青狐





  第31节:青狐
  谁教坏谁还未可知呢。司徒持感动于她的关心,刚想解释,她就把背对着他,“我不听。”
  他绕过来,她又转过去。
  “你太没良心了。我什么都不听。”
  “你——”他刚想说什么,一脚踩在青苔上,姿势夸张地掉进池子里,“扑通。”
  辛瑶瑶连忙回身,司徒持整个人坐在池子里,头上还顶着一块浮萍,样子可笑极了。她“扑哧”笑出声了。
  “快上来。”
  “你不生气了?”
  “你先上来再说,小心着凉!”她急得跺脚。
  “不。”司徒持慢条斯理地摇头,说,“你不说你已经不生气了,我就不上来。”话音未落,就打了很大的喷嚏。
  刚刚入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又是吹着冷风的深夜,可见坐在水里有多冷。辛瑶瑶的心顿时变成了豆腐,她咬着唇又气又笑,说:“我不生气了还不成吗?”
  司徒持暗喜,姜还是老的辣,他这一跤跌得值得。
  浑身还带着水,他凑到辛瑶瑶脸边,说:“来,给我再见之吻。”
  “不要。”
  “别害臊,来嘛。”
  “不要。”她说着重重推他一把。
  “哎呀!”这次司徒持是真正摔进池子里去了。
  邢枫和青湖踏进云州城城门的时候,恰好是十五号。那天暮色四合,夕阳如血,看到那片燃烧的红霞,邢枫想到了一大片流淌着的鲜红血液。
  每当十五的黄昏,邢枫心头会涌上难以形容的寂寥苦闷。
  因为每个月十五,青湖会无法克制饮血的冲动。
  而这时的青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这天,邢枫找到一间偏僻破烂而少人居住的客栈住下。她靠着窗棂盘腿坐着,仰望着天空。天色渐渐由湛蓝转为深蓝,最后是幽深的黑色。月亮姗姗而来,缓缓爬过树林顶端。树叶反射着月光,片片闪耀,宛如银箔。穿过繁密树丛撒下的月光苍白惨淡,泛着毒蛇腹部青白的光泽。
  她听到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动和挣扎声。
  青湖感到喉咙很疼,他渴望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么,难以形容,无法解释的渴望。他就像贪吃的孩子,贪婪糖果的美味。那种无比的饥饿折磨得他不能呼吸,他身处无间地狱,美味的食物近在眼前,数千年数万年存在于他的眼前,他却碰不到摸不着,不能果腹,忍受着饥饿的煎熬。
  猛然长哮,长发在空中甩出优美的弧度,他双目直勾勾瞪视着窗外那轮圆月。双眼仿佛蒙上血膜,透过它望去,一片血红,红色的天空中,悬挂着艳红色的月亮。
  那鲜艳的色泽深深烙印在眼内,闭上眼睛,仍然身处一片血腥中。
  他站起,一步一步朝邢枫逼近。
  借着月光,邢枫可以清楚看到青湖脸上每一根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将他俊美无比的脸拉扯成诡异恐怖的模样。他脸色苍白,行动如鬼魅迅速,瞬间攫住她的双肩。
  清澄如秋日湖泊的双目现在因着欲望变成全然的鲜红。他迅速地拉开她的衣服,张开嘴,尖利的兽牙根根出现,深深陷入她洁白柔软的颈部肌肉里。
  鲜血顿时从四个深深的小孔喷涌而出,他贪婪地吸吮着,根本没发现身下的女子脸色越来越惨白,越来越憔悴。好像生命力全部从她的身体流入他的四肢,他的脸色逐渐红润,目光恢复清明,当胃囊装满血液后,他满意地叹息着松开嘴,倒在地上。
  邢枫无力地喘息着。急速失血的结果是身体温度急速地下降,这天晚上还算温暖,她却有身处冰窖中的错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纤细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顾及还在渗血的脖子。
  比身体更寒冷的是心。已经看过好几次,但每次看到青湖柔和带着孩子调皮气的脸变得狰狞恐怖,她就会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青湖。那个会在晚上睡觉时缠住她手脚,无意间撒娇的男孩子一样的青湖只是寂寞的自己产生的幻觉。这个嗜血、冷酷、残忍、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的青湖才是真正的他。
  她还记得青湖第一次发作时,他那阴冷残酷的表情。他双手如铁铸,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一瞬间,邢枫被他充满杀意的双眼逼迫到战栗的程度。然后他咬住她的肩膀,像野兽袭击人类时使用的方法那样,先将尖牙刺进肌肉里,然后扬头撕扯下一块肉来。只是很小的一块肉,邢枫疼得颤抖,几乎当场落泪,然后他一口一口将鲜血一滴不剩地舔进肚里。
  第32节:青狐
  邢枫一瞬间有被他拆解入腹的错觉。
  或许青湖真的想吃掉她吧。
  邢枫忍耐着昏晕,将青湖拖回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她知道,第二天清晨,他会展露笑容,偶尔说些我恨死你了的傻话。但是他总是说说,从不会真正做什么实现他的愿望。那才是她熟悉的青湖。
  他根本不记得晚上发生过什么。邢枫也不会告诉他。
  7
  早上醒来的时候,青湖发现邢枫病了。看不出来是什么毛病,只是脸色特别惨白憔悴,好像骤然间老了两三岁一样,她躺在床上,黑发无力打理,随便堆散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纤柔苍白。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反而是冰凉的。
  他又伸手搭她的脉搏。
  邢枫微微睁开眼睛,瞥他一眼,说:“你会诊脉吗?”
  他尴尬地一笑,“不会。”
  他就算不会,也感觉得到她的脉搏比平常人的更微弱更无力,像是游丝一样,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来,喝点东西。”他端来稀粥,放在床边,然后很小心地扶起邢枫,把抱枕放到她的身后,方便她坐在床上吃东西。
  邢枫无言看着他。昨晚那个面色冷凝,双目泛红,凶狠冷酷的青湖和眼前的人影像重叠,她分不清谁是谁。
  “嘿,你不会要我喂你吧?”青湖怀疑地说。就算他本体是只狐狸,也知道成年人是不愿意让别人喂食的。只有还没长大的雏鸟才会长大嘴等母鸟把虫子放进去。
  “……不要管我了。”
  邢枫伸手放出灰鸽子,鸽子拍着翅膀立刻飞出窗外,消失在蟹壳青色的天空里。
  “不要管我,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你赶快追踪鸽子。我相信它的目的地就在这城里。”是的,她不能再浪费时间。所谓的浪费,是建立在有剩余的基础上。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春天总是首先出现在大户人家华美的庭院里。
  鸟儿在枝头争相鸣唱,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广阔的庭院里徘徊。花树上花朵盛放,累累的花朵叠摞着展开雪白嫩黄粉红的花瓣,骤眼看去,宛如蝴蝶停歇在枝叶间。柔软的柳条垂在雕刻精美图案的窗前,就着明媚的晨光,刚刚起床的女子正在梳妆台前打扮着自己。
  她披散着瀑布般柔亮的长发,在镜子里顾盼欣赏着自己不同角度的美态。
  灰鸽子停在树梢上,好像也想唱歌一样。
  “喂,你看美女看呆了?”青湖一眼就看出这鸽子是只公的。当他是狐狸的时候可以和轻松地和禽鸟交谈,可惜成为人以后他们就没了共同语言。
  他轻松地蹲在枝头,一人一鸟看着窗内美女搔首弄姿。
  如果辛瑶瑶知道外面有一人一鸟观察她,她会立刻关上窗户。可惜,她没有长四只眼睛,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用小指指尖挑起新买到的“锦绣斋”出产的上等胭脂,点在唇上,剩下的一点抹在脸颊上。用露水匀开,就成了嫣红的樱桃口,妩媚的芙蓉面。
  有人走进来,她不回头,装作没看见,从匣子里舀出玫瑰香油润发,长发滋润后更加黑亮光泽,美丽得想让人握在手狠狠吸一口蕴涵的香气。
  “水晶帘下看梳头,真是人生最大的乐趣。”男子走到她跟前,带着邪邪的微笑,低头亲她。
  我应该继续看,还是躲到一边呢?青湖挣扎着。根据他观看《金瓶梅》的经验,接下来的事不宜瞻观。
  但是如果他们表面上是在嘿咻,实际上在做完全不相干的很有深意的事情呢?他会不会耽误了大事?
  他决定继续观察。
  青湖瞪大眼睛,打算一个细节也不放过。
  “讨厌。”
  辛瑶瑶格格笑着推开司徒持的脸,她的手马上被他粗厚的手包裹住,“讨厌什么?讨厌我亲你?还是讨厌我一直都忘了亲你?”司徒持在她脸边说话,呼出的热气喷到她的细嫩脸蛋上,她一阵发热。
  “让开!”辛瑶瑶一把推开他,吼道,“你把人家刚刚擦好的胭脂全吃下去了!”她气鼓鼓地说,“我的妆全被你弄坏了。”
  第33节:青狐
  真是不明白,青湖晃晃脑袋。那个男人明明想和女人做,但又按捺性子和她说话。拐弯抹角半天也不知道要干吗。
  司徒持看到辛瑶瑶刚刚起床毫不修饰的美态,下腹一阵发热。她细白的颈子完全裸露在外面,薄薄衫子遮不住里面鲜红的肚兜,顺着雪白脖子看下去,几乎能清楚看到她光滑纤细的腰身。
  他想“嗷”一声扑过去。但又忍住了。
  正因为他多情而不下流,辛瑶瑶才在他面前毫不设防。他可不希望一时贪欢,最后换来她的眼泪。
  会珍惜她,是因为她对他而言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我帮你画眉。”
  “你会吗?”辛瑶瑶很是怀疑。
  “别小看我。”司徒持拿起画笔,轻点一点螺子黛,替她细细描眉。
  晨光中,他的容貌分外英俊挺拔,辛瑶瑶看得呆了,想到不久即将举行的婚礼,他会成为她的夫婿,她的脸微微红了。
  她揽镜自照,司徒持的手法真不错,淡淡的远山眉,纤细优美,“画得真漂亮。”她赞美,他一个大男人竟能化这样漂亮的眉毛,真是难得——等等,他一个大男人,一个行走江湖的大男人,从哪里学会这一套的?她的眉毛高高挑起,状似无意地问,“你练习了很久罢?”
  “哪里,只是有机会小试过一两——次——”司徒持才回过味来,叫苦不迭,辛瑶瑶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
  “你在哪里练习的?”
  她站起身,面向窗户。气死了!真是的,他没回来,天天想他;他一回来,她又天天生他的气。
  女人真命苦。
  辛瑶瑶转过脸,面向窗外时,青湖几乎从树上掉下来。他两脚忙钩住树枝,头朝下倒挂在树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窗户里的女人。
  邢枫,你居然跑得比我还快。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个男人的?
  他看起来年纪又大,神情又轻佻,你的眼光太差了吧。
  “好,我承认我在别人身上练习过。”司徒持举高双手,投降说,“我过去的确风流。瑶瑶,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也能够做个专一的好男人。相信我一次,好吗?”
  辛瑶瑶仍背对着他,其实心思已经动摇了。
  “瑶瑶——”他涎着脸贴在她身后。
  啊啊,青湖眼睛几乎掉出来,那个男人的手搂住邢枫的腰,他拉过邢枫的脸,就要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邢枫啊邢枫,枉你一路上装作冷若冰霜的样子,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臭的。酒楼里有人看你你都会用筷子丢他。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
  等等,邢枫的脸色有这么红润吗?好吧,或许动人的颜色能借胭脂获得,但是,邢枫的脸型没这么圆肥吧?早上她还带着两只黑眼圈,不到半个时辰,她的眼睛就恢复水灵了?或许——这是个相貌非常非常酷似邢枫的姑娘吧?
  “像我?”邢枫诧异地问。
  “是啊,非常非常的相像,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在偷情哩!”
  “……”什么偷情?她明明尚未婚嫁,即使有男人也算不上是偷吧。算了,不能和尚未脱离文盲阶段的狐狸当真。
  青湖还没从震撼中恢复,“像极了,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貌。不过那位姑娘比你更丰润一些,也更漂亮更年轻一些。”
  一般女子听到这种评论早就气得跳起来。但邢枫并没有注意后面那句话,她沉浸在思索中,和她相貌相同的女子。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还没见过和自己相貌酷似到认错的女子。
  “对了,我叫你追踪鸽子,结果呢?”
  青湖马上恢复冷静,他有条理地说:“我追踪鸽子走过大半个云州城,结果它飞进城东一家家宅阔大的府邸。是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收起鸽子的。”
  那鸽子像通人性一样,一直等到辛瑶瑶离开,才飞到窗户里,司徒持一把抓住鸽子,看过字条后脸色大变,立刻将绸子烧得灰都不剩。
  “长得和你一样的女子就住在那所宅子里。”
  “什么?”邢枫目光闪烁,“你还记得府邸的具体位置吗?”
  青湖笑起来,“绝对不会忘记。”
  第34节:青狐
  司徒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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