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冤家





  “是吗?你对我们国中时期的同学有几分印象?”
  “你指谁?说说名字,说不定我记得。”他倒来两杯咖啡,对于生活,他修当重视品味。
  “林彩君。”
  馥词没排斥宇文睿送上来的咖啡,这些日子,她的胃被他惯坏,不是他做的饭菜入不了口、不是他泡的咖啡会反胃,连喝他煮的开水,都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那个很凶的风纪股长对不对?每次她的大嗓门一喊,全班就噤若寒蝉,所以我们的秩序比赛常常得到年级第一名。”宇文睿说。
  “对,她二十岁那年结婚,妈妈要我回去喝喜酒。”
  “结婚是好事,她嫁给谁?”
  “她先生我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父亲在你公司里担任副总经理,五专毕业后,他也顺利进入你家公司上班。”
  “副总经理?张伯伯……你说的是张财生吗?”
  “对,他的名字让我印象深刻。喜宴上,他们请歌舞团助兴表演,脱衣女郎又唱又跳,场面弄得很热闹,主持人说了许多新郎前途无限光明之类的话,同桌的妈妈们也都认为彩君嫁得很棒,然后又是一古脑儿地劝说,告诉我,女孩子读得再高都没有用,毕竟要结婚嫁人。”
  馥词没提回家路上,妈妈又拿起宇文家到他们家提亲那件旧事来唠叨她。
  “你肯定不以为然。”知馥词莫若睿,他了解她每分心思。
  “在他们的观念里,买菜算帐不需要高深数学,更不必念物理化学去计算烧肉质量,和腌渍中产生的化学反应。会背诗词又如何?天天对丈夫念‘大江东去浪淘尽’吗?婚姻才是女人一生的依归。”
  “我不反对女人拥有自己的成就。”迅速地,宇文睿将那群妈妈和自己划清界线。
  “那是她们的选择,而我有我的选择,谁也别想用自己的人生改变谁。”这是当时她对妈妈做的结论。馥词了解,不管怎样,母亲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虽然妈妈脱离不了传统包袱,但她会支持自己念书就业。
  “有道理。”
  笑容漾开,他就是喜欢这样子的游馥词,聪颖自信,有头脑、不服输,这种女人很异类,异类到眼光独特的自己,众里寻人千百度,总是寻不到一个像她的女子。
  “之后,寒暑假回家,我陆陆续续碰到过林彩君几次,有时她忙,忙得没办法和我打招呼,我们点头一笑错身而过,也有几次,我们停在路边聊起彼此的生活。”
  “你们谈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是她说我听,因为你晓得的,大学生活和高中时期没太大差异,除了念书还是念书。”
  宇文睿不赞成她的结论。大学生活多采多姿,端看你用什么方式去过。至于馥词,毋庸怀疑,她一定是选择象牙塔的好学生生活,也只有她这种人,才有本事初毕业就拿到律师执照。
  “她说些什么?”宇文睿延续话题。
  “刚开始,她对少奶奶的生活很满意,买菜煮饭、看看书报、做做家事,生活简单得让人羡慕。而且,她对先生有很大的期待,期待他被派到你们海外分公司,和丈夫留洋,成为外国移民,”
  “后来?”
  “后来他先生因为挪用公款被辞退,移民梦碎,那段时间听说他们之间有很严重的婚姻危机。”
  “你认为婚姻危机出自她对丈夫的期待落空?”
  “不是吗?在那之前,她忍受婆婆的挑剔、忍受丈夫的大男人主义,她说只要能移民,这些问题都能获得解决,可是当现实有所改变,所有的忍受变得不值得。”
  “他们离婚了?”
  “不,她公公拿出一笔钱,叫林彩君的丈夫到大陆当台商,短暂的分离,让两人的摩擦不再继续;彩君也因为回娘家坐月子,和婆婆的关系有了些许改善。”
  “转机?你看人生,不能事事计画预料的吧!”
  扬眉,他展颜时的帅脸,和国中时期一样迷人,可惜,对于他的帅,馥词向来视若无睹,对于男人,她在乎的是能力和智慧。
  “但是,当台商没有我们想像中容易。林彩君的丈夫把钱花光,二奶打电话到台湾,要求他们拿钱去换人,再次期待落空,林彩君气得想离婚,可是乡下地方,大家都劝合不劝离。”
  “所以,他们仍然在一起?”
  “半年前我回去,听说林彩君在市场摆摊卖蚵仔面线,生意不错。她没回公婆家住,至于她先生则到现在仍靠她公婆的退休金过日子。
  “我以为她生活得很辛苦,回台北前,我特地绕到她家里去,看她带著孩子,黝黑的脸庞焕发光彩,她说,她对丈夫不再有期待,她靠自己把生活过得很精采。现在,你还会劝我把期待放在男人身上?”
  馥词是标准的律师,用一段简单明了的故事,将他的话全盘否定。
  “林彩君只是找错男人。”
  “问题是你怎能确定谁是正确的人?也许结婚之初他是正确的,后来,他变得不正确了。”
  “所以,眼光放远,努力找个有责任道德、专心一意爱你,不会改变的男人。”他把指标指向自己——他,宇文睿,时光淬炼,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人是活的、有意识的,环境变、人心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无关责任道德,就是不动岩石,经过几千万年的风化、侵蚀,也会呈现出不同风貌,你怎么能对善变的人类期待过大?”
  和宇文睿辩论,她没输过,这回也不例外。
  “你的看法源自于你不认识爱情。”他说得斩钉截铁。
  “爱情?哈!”馥词大笑。
  你见过哪个人用感情因素投资股票基金?钱不过是身外物,大家都知道感情用事是愚蠢行为,那比钱更重要的婚姻,能够拿来感情用事吗?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起身,馥词朝他高傲一笑,“站在同窗立场,宇文睿,我劝你,放弃浪漫,面对现实社会吧!”
  走出他的办公室,宇文睿没拿她的话当重点,迳自低头喃喃自语:
  “天,我实在无法容忍她的古板打扮,好吧!是你自己说的,环境变、人心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馥词生气,两个眼睛燃起烈火,小小的拳头握在身侧,虽不至于有杀伤力,却也不容小觊。
  晓不晓得,她满衣柜的套装统统不见了,外衣、内衣、睡衣,加上几只黑框眼镜和黑色宽边发夹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粉的、黄的、蓝的,一堆款式轻佻的衣服和鲜艳发夹,这些东西让馥词差点昏倒。
  “宇文睿!”她怒气冲冲地跑到厨房门口。
  “什么事?”瞄一眼烤箱,香喷喷的义式烤鸡即将出炉,敬请期待。
  “谁给你权利动我房间里的东西?”
  “哦,那个啊,那是善意,不用太感谢我。”他刻意忽略她的张扬怒气。
  “你的善意让我非常困扰。”她的优雅在他面前被谋杀。
  “你别客气。”
  “我的困扰并非不好意思。”
  他老是扭曲她的意思,让她的情绪节节上升,直至不可收拾,她实在弄不懂,这样子对他有何快感可言?
  “不是不好意思……那是……”
  “别装傻!”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发觉他在某些地方精明太过,根本不像他平日表现的那般。
  “我不明白,我送过许多女人名牌套装,她们的反应是快乐的抱住我猛亲猛吻,没人像你,一脸愤怒,何况你本来的衣服丑到不行。”
  话说完,没理会馥词的反应,他转身端出烤鸡。
  完美!美丽的金黄香脆,配上他亲手腌渍的台式泡菜——想当初,他就是靠这手厨艺,集结菁英人物,替他开拓前途与未来。
  “那是我的形象包装,你批评……算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请你不要把对待女朋友那套功夫拿来对待我。”
  “我懂了,你在嫉妒。没关系的,那些女人只是过去式,你才是我的现在进行式和未来式。”
  他又成功地挑起她的脾气。他喜欢她演喷火龙的角色、喜欢她的精力充沛、喜欢她的炯炯有神,喜欢到……不行。
  “宇文睿,你不要刻意扭曲我的意思。我没有嫉妒、不想当你的现在进行式,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生活?我懂,我也在过,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结合在一起的。”宇文睿眉扬,拉馥词坐到餐桌前,好戏上场,敬请期待。
  “什么叫作我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你有没有弄错!”
  她吓得弹跳起身,宇文睿将她轻轻压回座位,一杯红葡萄酒,醺醉她几分怒气。
  “我离开台湾以前,你说你想念书,不想和我结婚,现在你书念完,工作两年,我想这时候是我再到你家求婚的好时机。”
  “不要!”
  他向她求婚,她可以断然拒绝。但如果他到她老家提亲,她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不想再演一次断绝亲戚关系的烂戏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因为你不知道婚姻的真相。”她吓得结结巴巴。
  “婚姻的真相?”
  婚姻是凶杀案吗?需要什么真相?要不要请名侦探柯南还是李昌钰到台湾调查?
  “对,人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没进去过,自然不了解当中的困难和危机。”
  连危机都出笼,不晓得这和盖达组织有没有关系?有趣,宇文睿把烤鸡切成小小块,放进她的盘子里。
  找到藉口,馥词神情有了两分轻松,咬一口烤鸡,天!他要是肯把这份才华用在学业工作上,肯定鸿图大展。
  “说说看,婚姻的危机是什么?”宇文睿鼓励她说话,他爱看她长篇大论时的神采奕奕。
  馥词被食物满足的神情也满足了他的心,危机……就算婚姻有再多危机,为了她,拚出老命都要闯进去。
  “刚结婚的时候,也许我们还会谈谈未来生活憧憬、计画,可是不久,我们就会开始为生活琐事吵架。
  “也许我会骂你——为什么进屋鞋子不摆整齐?为什么牙膏沾上洗脸盆不顺手清洗?我怪你,口袋里的东西不掏出来就扔进洗衣机、问你为什么做完饭菜不顺手把锅子洗一洗?
  “就像现在厨房里存在著那团脏乱,我却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你讲话,是因为我们只是朋友,朋友为我烤一只鸡,我心存感激,清洗这种小工作分担一下,何尝不可?
  “如果角色转换,你成为我的丈夫,你为我做饭是正当的,这个家庭是我们共有,你整理清洗也是理所当然的,到时,我没有感激,只有指责,眼前的浪漫统统消失。”
  “只是家务问题,很简单,我们找个二十四小时的菲佣、台佣、大陆佣都行。”
  “不单是这样,久而久之,我生起气来会怪你父母亲,把你养成一个养尊处优、没有工作能力的千金少爷;你也会气我父母把我教得吹毛求疵,凡事斤斤计较;我们前阵子不才为生活是否要战战兢兢、照计画进行,还是轻松惬意、悠游快活,辩论过一场?”
  “辩论没什么不好,我们只要约法三章,再生气都不伤及对方双亲就可以。”在他眼中,婚姻的问题容易解决,难的是她不肯点头答应。
  “孩子生下后,我们的交谈话题会从他长牙了,他会喊爸爸罗,到他的数学那么烂,一定是你的遗传不好。而你会回答我,没关系,就算他的数学不好,我还是会让他的生活过得比一般人都好。”
  宇文睿看看馥诃,没错,她的估计很正确,他的确会这样回答她。要是能娶到一个这么了解自己的妻子,肯定很幸福——对于他和馥词的婚姻,他感觉到光明无限。
  馥词见他笑得那么快意,继续洗脑——
  “对于孩子的学业,你觉得无所谓,我却认为天崩地裂,于是我给他请老师、打家教,我坐在他身边盯他写功课,一笔一划都要达到我的要求,我告诉他,妈妈是只考全校第—名的学生。
  “小孩子反弹了,你站在他那边,对我大吼,说像你妈这样有什么好?每个月才五万块薪水,我每个月发给员工的薪水,你妈一辈子都赚不到。”
  宇文睿佩服馥词的想像力。
  “你说的有道理,以后孩子的问题交由你全权处理,我不过问。”
  “谈何容易?到后来,我们一见面就吵,为家事、为孩子、为态度、为价值观吵,我摔门、你火大;你发飙、我哭泣;我们不断换婚姻咨商师,一个一个又一个,谁都帮不了我们,原因是——
  “问题出在我们本身的性格,外在因素不过是诱因。到那时,继续共同生活下去是闹剧,分手是悲剧,既知如此,何必当初?”
  “所以你不打算结婚?”
  “不,我没独身计画,我只想找一个和我相像的男人,至少看到他像看到自己,他有的困难我也有,多几分体谅,婚姻才会长长久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