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主阁下





  董知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头痛是半个月左右,做梦则更早一些。”
  “那你这一两个月是不是做了什么,或是遇见什么?”周围的氛围变动也会有所影响。
  “一个男人。”她没有隐瞒,在好朋友面前,不需忌讳太多。
  “一个男人?”她眉毛一挑,状似惊异。
  “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五岁,来自英国。”她曾逗留的国家。
  “五岁呀!”眉心轻拢,秦雪缇沉吟片刻。
  巧合吗?五年前她亲自将重伤昏迷的知秋带回国,而在她失去记忆的两年,足以谈场恋爱,怀胎十月,生下小生命。
  可是,可能性微乎其微,生性保守的知秋向来有感情洁癖,看似亲和却不易与人亲近,一栽进书里世界浑然忘我,谁能忍受她的“目中无人”。
  秦雪缇的怀疑源自于对好友的了解,十几年的深厚友谊让彼此亲如家人,也一起分享过不为人知的喜、怒、哀、怨。她们在成长过程中也面临不少考验。
  “他说他来找他的妻子。”远渡重洋,不辞辛劳。
  “已婚男子纠缠你?”她扬眉。
  “他爱他的妻子。”他不断地强调这点。
  “然后呢?”听来有让浓情有活动筋骨的机会。
  她顿了下,艰涩地轻启樱唇,“他吻了我。”
  “什么,吻你?”她陡地睁眸又眯眼,手指关节扳出“啪啪”声。
  “对,口中说着深爱妻子,却在下一秒钟搂住我,狠咬我的唇。”像在泄愤。
  “等等,你的英文名字叫克莱儿?”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没错,不过很多年没用了。”她鲜少出国。
  因为差点救不回来,担心过度的外婆和母亲便三令五申,不许她再踏出国门一步,甚至偷藏她的护照,以防再有类似的意外发生
  不过她还是在朋友的怂恿下,到澳洲玩了几天,和无尾熊合照。
  “给我一分钟,我找个东西。”应该放在这里……
  什么东西,瞧她快把抽屉翻烂了,连陈旧的饼干盒也从桌子底下捞出来。
  “找到了,就是这个,我当时不小心一脚踩上,以为是别的伤患从指间滑落,本想一会儿送到柜台招领,但是我看见你……”
  一具仿佛了无声息的破布娃娃,手骨穿皮折成不规矩状,脸上、手臂、小腿满是灰褐色灼伤,鲜血溢满白色枕单。
  她以为她死了,心口一阵抽窒,不敢相信躺在推床上的苍冷躯体竟是许久不见的好友。
  “我只想着救你,无暇他顾,随手往医生袍一放,接着就送你回国。你让我足足忙了三个多月,这颗吊着的心才放下。”这也是她放弃法医工作,决定朝人出发的关键点。
  和死人为伍非常有意思,它们不会开口,任其摆布,不需要麻醉,也不用签什么同意书,一刀划下,是现成的人性玩具。
  但当解剖台上的亡者面容是她熟知的亲人时,她发现她更想要他们活着。
  “一枚……白金戒指?”不是十分起眼,可是……
  “不值钱,所以我也没有当一回事,随便这个地方一扔,久了也忘记有这码事,不过你看看内侧刻的字。”一行细小的字体。
  “吾爱,克莱儿……吾爱……”倏地,她脸色苍白如雪。
  是她吗?是她吗?她的婚戒。
  董知秋不确定戒上刻的名字是不是指她,她只觉全身战栗,发寒地想找回遗失的回忆。
  ***
  “不要发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想知道当时的经过,浓情会有办法查出来的。她是查案高手,不过最直接的方法是找上那个男人,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秦雪缇的声音逐渐飘远,在风中慢慢淡去。
  第5章(2)
  把自己关在高以菲住处的董知秋谁也不见,也不和人说话,死寂地握着朴实无华的白金戒指,思绪乱如解不开的毛球,越缠越紧。
  沉淀了三天后,她才打开紧闭的房门,跨过满是留言的字条。
  她一张也没有看。
  早春的阳光有点刺眼,走出公寓大门的她伸手一挡,不让金光蒙了双眼。
  蓦地,她看到他,倚靠着蓝宝坚尼跑车,吞云吐雾的漠然男子。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喉头发酸,语声暗哑说着。
  手一弹,昂斯特一脚踩熄抽了两口的香烟。“总要有人来接你回家。”
  她一听,差点哽咽地哭出声。“这是我的吗?”
  银白戒身在阳光中闪闪发亮,透着一丝失侣的寂寞。
  “不,它是我妻子所有。”简单的婚礼,她唯一的要求。
  “它是我的吗?”她又问。
  他静默,眼神深幽难测。
  “你妻子的全名是?”她必须知道,一定要……牢牢记住。
  “克莱儿·董。”他看着她,面无表情。
  闻言,董知秋的身形重重地摇晃了下。“她没有中文名字吗?”
  “她没说。”而他也忽略了。
  “结婚证书上的签名呢?”曾是大学讲师的他不可能糊涂至此。
  “克莱儿·董。”英文证书上不会出现其他文字。
  “你……”忽然之间,她不知道该问什么,茫茫然失去方向。
  “先上车再说。”她混乱了,很好。
  没得选择,董知秋走上拉开车门的跑车,砰地一声车门合上,她的心也跟着怦然一跳。
  车子平稳快速地行使在宽敞的大马路上,两旁的行道树映着春日余光,不知名的小野花一丛丛绽放,迎着风,展现强韧的生命力。
  握着方向盘的大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充满力道,它们强壮地操控车子的方向,优雅中透着强势,一如在空中盘旋的巨鹰。
  静静地看着刀凿的侧脸,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化为无声的叹息,漫向胆怯的心房。
  她眯了下眼,以为会很快递到家,但是她等了许久,车行的速度未减缓,反而有越开越快的趋势,耳边少了出租车司机急躁的喇叭声。
  再睁开眼,他们已远离市区,进入绿意盎然的山区。
  “这里是哪里?”她有着疑色,但不恐慌。
  “家。”车子驶进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别墅,几颗苹果树正开着小白花,结出小果实。
  他不说我家,或是我们家,简约地吐出“家”这字眼,引人猜臆。
  “你家?”他不是厨师吗?怎么买得起高级别墅区的房子。
  就算是她,年收入千万,恐怕也要省衣节食好几年,才能付出头期款。
  “你住的地方。”他不言明,停妥车后,直接抱起她走入屋里。
  那是价值不菲的大屋,有三层楼高,庭园植满树木和各式花卉,屋后是露天游泳池和蓄养小鱼的人工池,潺潺流水声滑过造景的白石。
  而屋内并不奢华,虽然空间大,足以让小孩子奔跑玩耍,可是摆设相当简单,一目了然,没有浮夸炫耀的收藏品。
  “伊恩和格雷呢?”她听不到孩子的笑声。
  昂斯特不带表情地瞟了她一眼。“试读。”
  “幼儿园?”也对,五岁的孩子该念中班了。
  “你确定你要把机会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交谈上?”她变笨了。
  她语窒,粉色面颊悄悄绯红。“你另一个住处呢?不住了吗?”
  “那是为了我的妻子。”他必须接近她,看着她,然后……恨她。
  “因为你们曾经是邻居。”她脱口一问。
  “是的。”他把发生过的事再重复一遍,唤醒她的记忆。
  咬着下唇,董知秋伸出手抚着他磨手的脸。“我、我是你怨恨的人吗?”
  “是的。”他没拨开她柔皙小手,反而大掌一握,贴服脸颊。
  “恨得希望不曾遇过我?”身子微颤,她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是的。”如果没有她,他的生活会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你爱你的妻子,却也恨你的妻子?”爱恨之间,难为的是爱得太深,不能不恨。
  “是的。”第一次有个人如此牵动他的情绪,逼得他不得不重返他痛恶之极的家庭。
  “你……”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戒指放入他掌心。“帮我戴上吧!”
  “你相信?”他倏地抽气,露出惊愕不已的神情。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毫无疑问地。
  他千里迢迢来寻妻,而他找上她,还效仿昔日的相遇情景,买下隔壁栋大楼的七楼,与她比邻而居。
  更甚者,他用美食引诱她,利用她最大的弱点放线钓鱼,将贪吃的她引到他面前,进而进行一连串不着痕迹的报复行动。
  难怪那两个小家伙一身富贵样,穿戴都是名牌,还悄悄地抱怨房子小,没地方骑马、玩飞盘。
  昂斯特下颚一紧,冷冷地瞪她。“我没有忘了丈夫、忘了孩子的妻子。”
  她什么都没忘,纬度和她最亲密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不留半丝残痕。
  “你要看我的医疗记录吗?肋骨断了三根,手骨骨折,肝脏破裂,腹腔大出血,灼伤面积达全身百分之四十,输入三千西西的血仍止不住我失血的速度,最后因缺氧而差点成为植物人。”
  他的手微微抖颤着,“这个伤呢?”
  在他的指腹的抚摸下,脑后的旧疤似乎不痛了。“雪缇说我可能撞到墙壁或柱子之类的硬物,受创严重,我能醒过来算是奇迹。”
  “雪缇?”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她救了我。当时涌进圣保罗医院的伤患实在太多,当地的医疗资源不足,她当机立断地运用她家族的财力,调了架医疗专机送我回国抢救。”她的命是她不眠不休的努力所保下来的。
  “我昏迷了一个月左右,又住院治疗半年才出院休养,此后一年里我每个月都要定期检查,持续三年的术后追踪……”
  昂斯特一言不语地听着她描述险些丢命的惊险疗程,眉间皱痕越积越多,堆高深棕发丝覆盖下的高额,淡漠眼神也越具阴色。
  他从不晓得她伤得这么重,侦探社送来的报告不曾提及,仅以一行“失忆”带过,却让他等了一年六个月,花费千万。
  那不是他应该承受的,如果不是他……他手臂绷紧,灰蓝色眸子转深,一抹难以遏止的阴郁滑过瞳眸深处,落在他晕开的眸心。
  “你找过我吗?在爆炸案之后。”在那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许多观光客都急着离开。
  “找到你一只鞋子。”没了鞋跟,浸红了鲜血。
  “所……”她几乎想安慰他,叫他不要太伤心。
  董知秋想抚向他发丝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犹豫了下又放下。
  毕竟她对他的认识仅限于这半个月,而非他的两年,陌生得不足以让她了解到他们曾有的过去,以及她下的感情有多深。
  她一向是理智的人,不轻易感情用事,在决定某件事前会先衡量,分析利弊得失,最后才成定局。
  他低沉的磁性嗓音压抑着一丝苦涩。“我以为你死了。”
  她驾驶的小车炸得支离破碎,车体焚烧成焦黑,除了车牌外,他找不到完整的铁片,全成了散落四地的小碎片,嘲笑他迟来一步。
  因为没有尸体,他不愿意接受她已死的事实,邻近七八所大型医院他走得比任何人都勤,遍寻生还者和罹难者,来来回回找寻他的妻子。
  那一天的死伤人数实在太多了,大部分人根本是尸骨无存,残存的肉屑烧成焦块,拼凑不出谁是谁。
  为此,他绝望了,在搜寻了三个月后,带着两个稚子远离伤心地,再也不肯碰触这块伤口。
  “既然你认为我死了,怎么又会找起我呢?”事隔五年,很多事都不一样了,人事已非。
  灰蓝色瞳眸动了下,流转着蓝隐幽光。“我看到你和人合影的照片,两年前,在悉尼歌剧院,刚好那两个女孩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妹。”
  差一点,他就错过她了。
  “咦!五年来我就出过那么一次国,怎么会这么凑巧,我记得只找一张,两个热情的英国女孩拉着我一起拍照。”她推拒不了。勉为其难地装熟。其实那是她离澳的最后一天,飞机就快要起飞了,她匆匆地提起行囊赶赴机场,没法留下联络地址,好让对方将洗好的照片寄给她。
  “震惊之余,我立即起程前往澳洲,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家。”那是他的妻子,可是她却离开他,开心地笑着。
  “你”字一出口,落实了董知秋心中的臆测,她学臂一环,拥住宽厚肩膀。“你找到我了。”
  第6章(1)
  失去联系的夫妻再重逢,该是什么心情呢!
  五味杂陈的董知秋根本没法理清此刻的心态,她连自己还爱不爱这个刚认的丈夫都不知道,怎么和他重新开始,再续前缘?
  可是她走不了,被囚困在一座豪华的牢笼里,强大的看守员专制地要求她履行夫妻同居义务,在她没想起他以前,一步也不准离开他身边。
  看得出他不是有心要困住她,只是太害怕再一次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