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芳邻





  屈仁停好车后,便迫不及待地奔进客厅,兴奋地喊道:“君姨,你来啦!”说着她便粗鲁地跃过茶几,大刺刺地坐上茶几旁的小沙发。
  这样的动作令一旁的屈爱厌恶地皱起眉来。
  “小仁,怎么这么晚回来?”君姨噙着笑问。
  “跟同学去吃冰,耽搁了一点时间。”她盘起腿,兴致盎然地问:“君姨,这阵子你又跑了哪些国家?”
  “喂!你眼中就只有君姨啊!我们真是没分量喔!”三哥屈廉故作委屈状。
  屈仁猛地回过头,这才看清楚在座的人。她吃惊地道:“三哥、米二姐,你们度完蜜月啦。”
  “刚刚才下飞机。”米二姐,也就是她的三嫂笑着回道。
  她的三位哥哥目前只有屈廉暂时住在家中。大哥和米三姐目前人在国外攻读博士;二哥和米大姐则住城区以方便管理米伯父的公司;而三哥与米二姐刚结婚,待区由新屋装演好,他们也会住到城区帮忙二哥和米大姐管理公司。
  “太好了!我的礼物呢?”屈仁俏皮地对屈廉伸出手。她当然还记得二哥出国前答应要带礼物回来的承诺。
  “喏,桌上看得见的东西随你挑。”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屈仁瞪大眼:“这些全都是你们带回来的?”
  “当然不是!你以为你三哥娶了三嫂后,眼中还有你们这两个小萝卜头啊?”方君白了屈廉一眼。
  “君姨,你怎么揭我的底嘛!”他亲昵地搂着米二姐的肩。“没办法罗!君姨,谁教我心中只有我最亲爱的老婆?”
  不料,米二姐不解风情地推开他:“拜托!你少肉麻了好不好?”
  屈廉马上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引得人哈哈大笑。
  屈仁对于桌上包装精美的香水礼盒以及保养品完全不感兴趣,而是被盆景旁一只特大号的无尾熊玩偶给吸引住。她兴奋地奔了过去,两手搂起无尾熊玩偶雀跃地道:“君姨,我可以要这个礼物吗?”
  只见方君面有难色地道:“这……”
  她才讲了一个字,方兰立刻接口道,“当然可以!”
  此话一出,一旁的屈爱脸色立刻一沉,不满地喊了声:“妈……”
  一看到这种状况,屈仁的心陡地凉了半截。
  无视于屈爱不满的抗议声,方兰带着勉强的笑对屈仁说道:“小仁,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妈,您怎么可以这么偏心?”屈爱激动地起身,丢下这句不满的话后,便委屈地奔回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无比。屈仁听着屈爱奔上楼的声音,抱着无尾熊的手忽然间觉得乏力。
  又来了!历史又再度重演!从小到大,她用的东西一定是家中小孩里最好的,玩具也绝对是最新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她得不到的,不论这个东西原本的主人是谁。
  屈仁一度以为母亲对她的变相宠溺只是一种私心的偏爱,她也曾利用此种优势在家中称王称霸了好一阵子,甚至故意仗势欺负屈爱。但,不论她做得多么过分、犯了多大的错误,母亲从不曾像管教三位哥哥般大声地斥责过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国一时,她才渐渐地发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因而开始怀疑起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她觉得母亲对她其实只是客气而不是宠爱,若有似无的管教只是疏远而不是关心。然而她虽心惊,不敢向任何人询问,深怕会知道一些她害怕知道的真相。
  于是,屈仁开始反省自己任性的过去,意外地发现存在于屈爱眼中那积压已久的不满与仇视。收起任性,她努力学着与屈爱和平相处,试图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好姐姐,但却发现存在她与屈爱之间的,已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对于她突然的转变,父母虽感讶异,也未曾当面说过什么。
  上了国中、高中,屈爱对她不满与仇视的态度依旧,而母亲客气式的关心也始终未变,一路走来,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争取好的表现,存在她与父母之间的,仍旧像一座永远穿不透的南极冰山。她的心愈来愈失落、愈来愈寂寞,渴望爱的感觉让她在无数个夜阑人静的夜晚里,总在泪湿枕被中沉沉睡去。她由衷地羡慕屈爱能够埋在父母亲怀中撒娇,她渴望全家人的正视,渴望全家人的爱,包括屈爱。但……那好似月亮般那么遥远,只能远远地憧憬着。
  屈仁黯然地抬起头,低声地对着大家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礼物是屈爱先挑的。”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无尾熊玩偶,步伐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见她走远,方君立刻叹了口气:“大姐,你实在偏心得太刻意了。这样反而……小仁那孩子虽然不说,但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出自己在这家中所受到的差别待遇呢?更何况她是那么敏感的孩子!”
  方兰则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虚弱地倒向沙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面对她、面对我心中的那份歉疚,我实在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她扶着额头,幽幽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当初决定领养她究竟是对还是错!”
  屈廉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肩:“妈,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十八年前的那场车祸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方兰抬起一双迷蒙的眼望着他喃喃地道:“是吗?”
  屈廉肯定地点点头,而众人则各自陷入沉思中。
  晚饭前,屈仁抱着无尾熊玩偶来到了屈爱的房间。刚刚,当屈廉又把玩偶拿来给她时,她当下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明明该是屈爱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给了她?
  按捺住心中凄怆的情绪,屈仁鼓起勇气敲了屈爱的门。
  “屈爱,你开一下门好不好?”听到里面没有动静,她低声哀求道:“屈爱,拜托你开一下门好吗?”
  门霍地打开,屈爱冷然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看着屈仁手中的玩偶,双手抱胸倚在门旁,冷冷一笑:“怎么?来向我炫耀你的战利品吗?”
  “你不要这样好吗?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委屈地忍着屈爱尖酸的言语。“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要的。”
  她把手中的东西送到屈爱面前。
  这个动作令屈爱脸色一变,她激动地大吼:“你把我屈爱当什么了?专门收集你不要的二手货吗?哼!”她砰的一声甩上门,把屈仁的好意关在门外。
  屈仁难过地看着被重重关上的房门,对于自己的善意被曲解感到万分沮丧。
  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轻拍着她的肩。她回过头看见是君姨,立刻收起脸上的沮丧之情,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方君早把刚刚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看着她眼底极力掩饰的落寞,一颗心不禁揪成一团。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方君怜惜地摸摸屈仁的头道:“屈爱气头上说的话你不要介意。既然她不要,你就自己留着好了。”她悄悄地在心中责怪自己,要是她当时买两只就好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风波。
  “君姨,你放心,我没事!屈爱不要,正合我意,我老早就想要这样一个玩偶了!”她强颜欢笑地抱着无尾熊走回房间。
  看着她削瘦的背影,方君在心里再度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周日,屈仁特地起了个大早,当全家人还在睡梦中时,她便悄悄地出了门。她步履轻盈地把玩着手中的篮球,来到了附近的社区公园。
  最近,为了避开林泰宇,她忍痛牺牲课后最喜爱的消遣——打球。憋了一个星期,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简直快黏成一块了,再不活动活动筋骨,铁定会变成一尊硬梆梆的木乃伊。
  公园中晨运的人相当多,但偌大的篮球场显得冷清,只有一位男生在练习投篮。本来嘛!一些会早起运动的人大多是属于上了年纪的老年人,篮球这项运动对于他们而言,可能激烈了些。
  屈仁一路上哼着五音不全的歌声,但愉悦的脚步在距球场约十公尺的距离时陡地停了下来。看着球场中那熟识的身影,她有些狐疑,往前走了几步想证实心中的怀疑,哈!没错!场中之人果然是米家那个爱哭鬼米天冷!
  她停在原地,尚在思索着该向前还是退后时,对方却已看到了她。
  “嗨!早安!”一身是汗的米天冷托着篮球,笔直地朝她走来。
  “早……”她不自在地道。这样近距离与米天冷相对,她有些不习惯。因为她必须仰起头来,这对她来说气势上弱了许多。
  看着她的局促,米天冷露出一抹浅笑。看到她手中的篮球,他提议道:“要不要比赛一场?”
  “比赛?”和他?她为难地退后一步。“我看……”
  “你不敢吗?”他打断她的犹豫。
  不敢?他语中的挑衅令她背脊挺得陡直。她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大眼,“谁说我不敢,我只是不想让你输得太难看罢了!”笑话!有什么不敢的,米天冷这个手下败将何足言欢?
  米天冷的眉毛饶富兴味地向上挑了挑,嘴角的浅笑愈荡愈开。他对屈仁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丝毫不客气地率先往前走。
  两人在一阵热身之后,展开了比赛。一开始,米天冷便展开了凌厉的攻势,频频得分。
  他精湛的球技令她震慑不已,但情况不容她细思,天生不服输的个性被激起,她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绝不能输。只见她奋力地左拦右截,但他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总能闪过她的拦截,上篮得分。
  随着分数的差距愈来愈大,屈仁心里开始急了起来。好不容易轮到她进攻,见跟前有个空档可以上篮得分,她立即切入禁区,运球准备上篮;然而就在她飞跃而起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竟盖过了她,硬是把她的球给拨出篮框,球随即滚出了球场外。
  突来的外力令她脚着地后一个站不稳跌坐在地上。她呆愣地看着愈滚愈远的球,无法用言语形容心头的震惊!
  米天冷竟然盖她火锅!
  怎么可能?以前盖火锅的人一向是她。曾几何时米天冷的身高已到足以盖她火锅的地步?
  屈仁还是第一次正视到米天冷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的事实,这样的发现让她心一阵惊慌。她突然觉得世界霎时变色,自己在他面前仅存的一点优势已荡然无存。她无法接受这个打击,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败在他的手下,而且还输得这么惨!
  捡球回来的米天冷见她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以为她受了伤,掩不住眼底的关心,他连忙蹲下身子道:“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他伸出手想拉起她。
  屈仁忽略掉他眼中的急切与关心,很没风度地拨开他伸出的手,然后起身拍拍屁股,没好气地道:“我没受伤,我好得很!”
  她明显的沮丧令他自地上一跃而起,他低头望着她:“你在生气?”
  “谁生气了!”她转过身,回避他审视的眼光。“你赢了!恭喜你!”
  恭喜?瞧她脸上的表情可没半点恭喜的样子。米天冷似笑非笑地道:“输赢乃兵家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生气吧!”
  “你很奇怪耶!谁生气啦?我才没那么没风度咧!”她转过身忍不住对他大吼。她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沮丧罢了!以前小时候的优势被大大地颠覆,令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吼完,她也认为自己实在欠缺风度,立即掩饰地用脚挑起地上的球,闷闷地丢一句:“我要回家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米天冷的嘴角反而浮起一抹浅笑。
  很好,她终于察觉到他的转变了吗?他等这一天己经等很久了。
  北道高中的图书馆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一、二楼有期刊室,三楼的图书阅览室开放给学生K书,四楼则是图书馆职员休息办公处。
  米天冷自高一起,便养成每天放学后到学校图书馆自修的习惯,这样的习惯一直持续到高三,由于联考渐渐逼近,他的自习时间由原本的一小时加到两小时。揉着因看了太久的书而感到有些酸涩的眼,他合上了书本,来到外面的阳台透一口气。
  走到了习惯驻足的位置,他双手支着栏杆,朝着远方眯起了眼,眼睛往一排排校舍瞄过去,落在篮球场上一个娇俏的身影上。由于全神贯注在远方,他并未察觉到同班同学李擎天的脚步声。
  “看这么久了,还看不厌啊?”李擎天来到他的身旁,随着他的视线与他一道看向篮球场。
  米天冷没有答腔,眼神依旧停留在远方那个轻盈的身影上。
  “长这么大,还真没看过那么爱打球的女孩子。”李擎天微笑地收回了目光望着米天冷。“你还是不打算让她知道?”
  “还不是时候!”米天冷淡淡地道。
  “看不出来你那么沉得住气。”李擎天取笑道。
  米天冷低头苦笑了一下。不是他沉得住气,而是他害怕自己隐藏了十年的情感一旦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