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泰迪熊玩偶





  只是,我心里突地生起一个疑问——像他这样一个既不温柔又不亲切,态度总是冷漠强势、孤傲又不讲理的人,为何能弹出那样情感细腻深挚的琴音?
  隔天,我接到季恩扬的电话。他要我下课后不必到他那儿去,他今天有事,要出门一趟。
  通话结束后,我决定将这多出来的两个小时拿来练琴。
  申请了练琴房,我开始弹奏萧邦一系列的练习曲。萧邦是波兰人,他的作品里有著浓厚的波兰民族风味,每首练习曲基本上虽针对一个技术问题,但他把技术性的练习曲提升到具有深刻思想性和高度艺术性的作品。这一系列的练习对于我的弹奏技巧有很大的帮助。
  弹完一首曲子后,我停下来稍事歇息;这时,才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大我一年的学姐余湘君。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后,才走进来。
  “学妹,你在练琴啊,我没打扰到你吧?”
  她笑得很亲切,我却有点受宠若惊。
  余湘君是系上有名的才女兼美女;不只如此,她的家世背景也非常显耀。父亲是知名大企业家,母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当年商界俊杰与乐坛才女结合的世纪婚礼,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然而,我虽然认识她,但也仅止于“见过面、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我和她完全不曾交谈过。
  别误会,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瑜亮情结”,只是纯粹地没有交集。这对我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像余湘君这样具备优越过人条件的女孩,身上多少是有些傲气的,与她来往的人大都也属于和她同样阶级背景的,像我这种落魄的南部乡下千金的格调,怎么说都和她搭不上。
  “没有。我刚练习到一个段落,准备休息。”礼尚往来,我也回以微笑。
  余湘君坐到我身旁,身上散发著淡淡的香水味,闻起来很迷人。
  她伸手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半晌,才又开口道:“学妹,你的琴弹得很不错,有另外拜师学艺吗?”
  听到她的赞美,我有些惊讶。她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没想到竟会称赞我。
  我没有感觉乐陶陶,倒是多了几分疑惑。
  系上想尽办法接近余湘君、巴结她、讨好她、和她攀交情的人多的是,我不以为她会特别注意到我。
  “学姐过奖了,和你相比,我可差多了。”困惑归困惑,我还是有问有答。当然,适当的客套与谦虚是必要的。“而且我的经济状况哪能容许我课余另外拜师学艺。”
  她抿唇笑了笑。“你太谦虚了。上个学期末的音乐成果发表会,你的演奏就很令我印象深刻。”
  我心里又是一讶。原来她真的有在注意我。
  “听说何慕怀教授也对你赞赏有加,还对你特别好。”她接著说道,语气轻轻淡淡的,像是在闲聊一般。
  这样的话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同学们之间也有人说过,语气总带著一丝酸味,而我多半是不予理会;可面对余湘君,我倒是说了些话。
  “何教授只是热心了点,他对每一个学生都很好的。”
  “是吗?”余湘君转过脸看著我,脸上虽带著笑,可眼底却无一丝笑意。“我听说,他介绍你当季恩扬教授的助理。”
  啊!我一愣,心里暗叫不妙。
  唉!就说嘛,她怎么会没事找我闲聊,原来是为了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是打哪儿知道这件事情的,不过我想,最有可能是赵千韵说溜了嘴,毕竟她和余湘君有那么点亲戚关系。
  “其实,何教授只是介绍我去打工,他知道我经济上有些困难,所以才帮我找了这份工作。”我据实以告。既然她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况且,我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家里的事我听千韵说了一些。”余湘君点点头,而后停顿了下,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欲言又止的。好半晌,才又看著我说:“学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我愣了愣,我能帮她什么忙?
  “是这样的,”她垂下眼,表情温柔地轻声说著:“我有意另外拜季教授为师,跟他学琴,但他没有私下收学生的意愿,所以,我想请我父母陪我一起登门拜访,希望能让他改变心意。”
  我静静听著,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据说系里几个家境优渥的学生都曾动过相同的念头,只不过碍于季恩扬没有那样的意愿,所以未能如愿。
  “学姐,我不懂自己能帮你什么忙。”我困惑地问,她有那么强而有力的父母当说客,哪还需要我帮忙?
  “我不知道他住哪里。”
  她这一说,我便明白她的意思了。
  季恩扬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学校并没有他私人的住址和联络电话。当初要介绍我过去打工时,何慕怀特别跟我提到了这一点,还叮嘱我不可以把季恩扬的住处告诉任何人。
  “学姐……”我为难地蹙眉,心里不禁埋怨起赵千韵,她可真会替我找麻烦。
  “怎么?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忙?”她的语气有点冷。“我想系里其他人还不晓得你替季教授打工的事吧?”
  唉唉,她这是在威胁我吗?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还得了,我别想有一日安宁。
  真是倒楣!我不由得在心里叫苦连天,说与不说,我的下场都很惨。
  “学妹,只要你告诉我季教授的住处,我可以跟你保证学校里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余湘君直视著我的眼又说。
  我回视著她,静默不语。真正的富家千金小姐便是像她这样的吧,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都非达到目的不可,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让人佩服,却也让人觉得有些……反感。
  我左右衡量了许久,内心挣扎了好半天后,很万不得已地屈服了,一字不差地将季恩扬的住处告诉她。
  我知道我这么做有点“俗辣”(胆小无用),不过我也说了,这实在是万不得已。不说,我得应付一大票人;说了,我只需要应付季恩扬一人。
  可话说回来,只应付他一个人会比较轻松容易吗?
  唉,我其实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哪。
  这一天,我踏著沉重的脚步来到季恩扬的住处。
  一对上他的眼,我便心虚地移开目光,而后赶紧从包包里取出一瓶薰衣草精油,双手奉上。
  “这是什么?”他蹙眉。
  是一份补偿。我心里这么说,嘴里说的却是:“这瓶是薰衣草精油,对于睡眠很有帮助。可以用来泡澡,也可以直接涂抹在太阳穴轻轻按摩,听说效果很不错哟。”这一刻,我的笑容想必很谄媚。
  他像是有些讶异,随即眉尾一挑。“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啦,我只是听何教授说,这阵子季先生你一直为失眠所苦,所以拿来给你试试。”我努力说得很轻松平常。
  他冷冷地挑眉看著我,好半晌,才轻哼一声,说:“你是在讨好我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我装傻地以微笑混过。
  “我告诉你,不管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都不可能答应私下指导你,就算何教授再怎么替你说话也一样。”他突然接著蹦出这么一串话来。
  我愣了瞬,随即连声回应:“我明白、我明白。”
  老实说,我压根儿没想到这回事。心里担忧的全是:如果余湘君和她父母上门拜访时,我该怎么为自己解套。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下,等待著我最害怕的那一刻来临。
  这几天,我特别的勤快,只要季恩扬吩咐做什么,我立即以最好的效率将事情做好,对于他的臭脸相向与言语上的挑剔一律以和悦无比的笑脸回应;甚至还破费陆续又买了宁神花茶、舒眠音乐CD等等,只要有助于改善失眠状况的产品,都一一奉上。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当我将一瓶以纸盒包装著的红酒献上时,他照例问上一句,表情不若之前那样阴冷不悦。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今天的脸色感觉上比较没那么臭。
  “你打开来看就知道了。”我笑咪咪地说。
  他打开盒子,拿出酒瓶一看。“红酒?”
  我点点头。“我听人家说,睡前喝一点红酒有助睡眠,也许可以改善你的失眠情况。”
  他又挑动了下眉,然后用一种带著点怀疑的奇异眼光注视著我。“你这么巴结奉承我,不会一点目的也没有吧?”
  “我、我哪有什么目的,”我心虚地移开眼,干笑著。“最多也只是希望季先生你能睡得好睡得饱,别老摆著一张臭脸给我看就——”话说得太溜了,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等我惊觉地收住嘴,已经来不及了。
  “呃,季先生,我的意思是……”我赶紧陪笑脸,试图亡羊补牢,却在他一记不悦的狠瞪下嘎然住口。
  “嫌我脸色难看?哼,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他冷嗤了声。“不过,恐怕要继续委屈你了,你说的这些方法对我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不、不会吧?!你都试过了吗?”我有些怀疑。
  他没回话,但从他的表情看来,我敢肯定我送他的东西他一样也没用过。
  “你不试,怎么知道没有帮助?”枉我花了那么多钱,加起来也有三、四千块了耶,花得我好心疼!
  “没有用的,除非找回——”话到嘴边,他突然收住口。
  “找回什么?”我顺势问道,下一秒立刻想起何慕怀说过的话。“季先生,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在意,甚至连觉都没办法睡?”不过是遗失一样童年时代的纪念品,有必要严重到连觉都睡不好吗?实在太诡异了,教人无法不好奇。
  季恩扬看我一眼,一副“没你的事”的表情。我只好识相地闭上嘴巴。
  蓦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我和他同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说到这个,我忘了提,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同样选择了德布西的《月光》作为音乐铃声。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旋律柔美、抒情,有一种月夜宜人的意境。尤其中段乐曲情绪转为激动时,琵音不断,旋律高低起伏,仿佛描写著月夜景色瞬息的千变万化,让人激起无限的丰富联想。
  这一点“巧合”,让我对他稍稍有了些好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电话进来,刚才的铃声显然是出自于他的手机。
  果然,我抬起头看他正蹙眉聆听著,然后瞥了我一眼,转过身走到我听不到的地方讲电话。
  很奇怪,这几天他接了几通电话都是这样的反应,像是不想让我听到似,感觉有点神秘。可只要是何慕怀或MARK打来的电话,他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在我面前回话。
  随即,我耸耸肩,告诉自己那不关我的事,开始坐下来整理昨天他丢给我的一堆曲谱。
  片刻后,季恩扬又走回我面前。“我有事情出去一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我摇摇头。当然没问题!他不在,我反而落得轻松。
  第四章
  周末,我睡到九点多才醒来。一睁开眼,便觉心情非常愉快。
  因为今天是星期日,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闲日子,所有的打工在这一天全都停止。
  哼著歌梳洗完毕后,我背起背包,离开学舍准备到学校练琴房练琴。我可是申请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呢,得好好利用。
  才刚上路没多久,手机铃声响了。“喂?”我放慢脚步取出接听。
  “杜芳乐,我有事情找你,等一下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季恩扬的声音,如往常般专断的命令口气。我眉心一皱,大好心情去了一半,正想开口拒绝,不料他比我快了一步,切断了讯息。
  真是岂有此理!今天是我休假的日子耶,凭什么还要随传随到?!
  我瞠大眼狠瞪著我的手机,仿佛萤幕上浮现的是他的脸孔。
  气呼呼地将手机扔进包包里,我决定来个相应不理。可走没几步,我就犹豫了。如果不去的话,天知道他会不会藉机苛扣我的薪水。距离我领薪水的日子就快到了,我不想冒这个险。
  于是,看在money份上,我很没志气地掉转过头,前往季恩扬住的地方。
  抵达他的公寓门口,我正准备按下门铃时,依稀听到里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屋里似乎不止他一个人。
  会是谁呢?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忐忑,迟疑了下,才缓慢地按下门铃。
  门一打开,我便瞧见季恩扬那张看来似乎很不悦的脸孔。他看著我,微微眯了眯眼,嘴唇抿紧。
  通常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就表示他心里“非常的”不高兴。我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浓了,不觉战战兢兢地走进屋里。
  进了屋,一抬眼,我便愕愣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不正是……余湘君吗?!旁边那两位看起来雍容高贵的中年夫妇想必就是她的父母吧。
  噢呜!我在心底惨叫一声。终于,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