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凰
“冬晴,谢谢你。”他真的好感动。
“有什么好谢的?”一点小事就激动成这样,是年纪大了,时常有感而发吗?“再三个月就过年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一趟?”
“……过阵子再说吧,现在不急。”他还没想好说服她跟他一块儿回去的理由和说词,要他一个人离开“百花谷”,免谈。
“再过阵子就过年了,哪里不急?那时娃儿都过满月了,可以坐马车啦。”
赵系玦闻言大喜,连忙确定。“你的意思是……要带娃儿跟我一块儿回去吗?”
“你要让他姓顾,我们就留在‘百花谷’里没关系。”不跟他一块儿回去,难不成要她事后自己抱娃儿上门认亲吗?
“好,我们回去过年!”他等会儿就修书回家,要爹娘顺便看个好日子。
“嗯。”先回去,再看情形决定是否久待。
顾冬晴累到沉沉睡去,赵系玦为她盖好棉被,像个傻子似地盯着他们母子俩直笑,脸上净是满足。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赵系玦要带顾冬晴回赵家过年的事情引发郑延寿与姚凤两人多日的争战,郑延寿也希望能带姚凤回家过年,替她……或他自己正名,但是姚凤哼了他两声就迳自出谷去,四、五天才回来一次。
“师父待不住谷里,这次娃儿出生她才忍了两个月不出门,极限了。”尽管赵系玦“岳父、岳母”喊得勤快,她“爹”跟“娘”就是唤不出口,都二十几年了,一时间习惯难改,应该说,她不太想改吧。
以往轻便的束装就能启程,多了个娃儿要照顾的范围就广了。赵系玦雇了辆宽敞的马车,空间足够三名大人躺着安睡,路上怕颠累了妻儿,便提早半个月缓行回家,还是拖到了除夕前两天才到府。
赵系玦一下马车,府外打扫的家丁便飞也似地冲进去通报。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大少夫人呢?有没有跟大少爷回来?”家丁摇头,直言不清楚。本在大厅内与赵父闲情饮茶的赵母决定亲自前去看个仔细,恰巧在踏出大厅时遇上快步赶来的赵衡玮。
“咳……我想亲自向大嫂道谢,谢谢她救回我一条命。”顺便看看顾冬晴是否真如玉儿说的,是一名丑妇,不堪入目。
赵府大大小小聚在前院,左等右等好一会儿才看见姗姗来迟的赵系玦及顾冬晴——以及赵系玦怀中的襁褓娃儿。
“爹、娘,这是我跟冬晴的孩子,小名硕儿。”名字还没取,就等回来跟爹讨论他们玉字辈下,轮的是什么辈分。
“你们的孩子……来、来,快给我抱抱!”天大的好消息呀,儿子带回媳妇,还有个胖娃儿。赵母目光含泪,抱着硕儿轻轻摇着。“老爷,你瞧,咱们的长孙呢!长得好像玦儿小时候,白胖白胖的,真可爱。”
有孙万事足,赵父和赵母笑得可开心了。
“大嫂。”赵衡玮走近顾冬晴,笑得有些腼印!捌涫的愠さ猛ζ恋模挥兴撬档娜殖蟆唬且坏惚叨颊床簧稀!?br /> “臭小子,醒来能讲话就调戏你大嫂,信不信我揍得你三年下不了床!”
赵系玦一把抓起赵衡玮的衣领,丢离顾冬晴,这下沉浸在孙儿喜悦中的赵家父母才发现媳妇与往日不同。
“冬晴……变了好多呀,都快认不出来了,该不会是找到另一颗神木胆了?”赵母实在讶异,却也想不起来冬晴以前的长相了,不过这不是重点,她还欠着一句道歉呢。“冬晴,娘错了,我不该——”
“我不在意,别有下回就好。”她不习惯别人向她道歉,尤其是长辈。
“当然没有下回,你尽管放心待下。”她可不想临老气走儿子媳妇,连孙子都见不到面,那太难过孤苦了。
当儿子红着眼眶,对他们两老说赵家有冬晴才有他,找不回冬晴他誓不回家,那时她才惊觉自己年老糊涂,错得太大太深。
“顾冬晴,你还有脸回来!”赵凝玉蒙着纱巾,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石阶,怨恨地瞪着宛如清妍茉莉的顾冬晴。“你抢走我哥哥,还害我变成这副鬼样子,你竟然还有脸踏进我家!你给我滚!滚——”
她凭什么变得这么漂亮?怎么可以!
赵凝玉想推走顾冬晴,却让赵系玦阻绝隔开,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大哥……她害得我好惨……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玉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赵系玦仔仔细细地看了赵凝玉一回,原本滑嫩的肌肤出现密密麻麻的细纹,连她露在纱巾外的额头、眼角都因为缺水而干皱,更别说她纱巾下的面容是怎生凄惨了。
“这属正常,服下丧尸散的人难免皮皱,就算救回来也已无法回复以往的状态。”顾冬晴敛下美目,无奈地道:“做事前不肯三思而后行,这是你自作自受。”
“你这贱……你有胆再说一次!”赵凝玉气炸,新仇加旧恨,枯手一张就想往她脖子掐去。
“你干什么!”赵系玦使劲拨开她的手,将顾冬晴牢牢地护进怀里。“冬晴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你自作自受,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心力把你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你应该要感恩知足才对。”
赵凝玉倒向赵父、赵母,芳心几乎碎尽,不敢相信赵系玦会狠心把她推开。“感恩知足?她不配!她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说什么神医?分明就是骗子!而且你为什么没死!”她双眼圆瞪,瞪着赵母怀里的硕儿,恨意蒙蔽了她的良心。“这不是大哥的孩子,你不配生大哥的孩子——”
她抢过硕儿,推开赵母,不管年迈的母亲跌坐在地上呼疼,高举该唤她一声姑姑的孩儿,失心哭喊。“你们‘百花谷’不是男方不认孩子就把孩子摔死吗?我们赵家不认这娃儿!他不配做我们赵家的子孙,你更不配做我们赵家的媳妇!”
“硕儿!”
“玉儿不要——”
赵家前院乱成一团,赵父急着扶起赵母,赵衡玮冲上前去想抢下硕儿,吓得赵凝玉一时失手松开支撑,幸好才刚放开顾冬晴的赵系玦还来得及箭步向前,稳稳地接住嚎啕大哭的儿子,心脏差点吓得倏止不动。
“玉儿!他是你侄儿呀!”赵母痛心大吼,她何时把女儿宠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了?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挚友呢?
“他不是!他不是!大哥的儿子只有我能生!”她瞪着惊魂未定,想向前察看硕儿的顾冬晴。都是她毁了她的人生,都是她的错!
赵凝玉由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往顾冬晴冲去,恨不得把她的脸划烂!“你毁我容貌,凭什么顶着这张脸媚惑我大哥!”
“冬晴!”赵系玦冷汗未干,又活生生吓出一层,还来不及细想就朝赵凝玉打出一掌,震得她连连吐血,倒退三步。
他没有额外心思注意赵凝玉怎么样,满脑子全是顾冬晴。天啊,他差点失去她!他连想都不敢想像抱着她冷凉的尸体,那打击有多大、多绝望!
“幸好你没事……以后别吓我、别吓我……”他一手抱儿子,一手紧搂顾冬晴,心有余悸,久久不散。
“别怕,我好好的。”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顾冬晴微漾起嘴角。
“大哥……呕……”赵凝玉又吐了一口血,不敢相信赵系玦竟然伤她。她挣扎地爬起来想上前,却让赵衡玮拦了下来。
“玉儿,你变了!你变得好可怕,可怕到二哥完全认不出来了!”他以前那个笑得甜美、心地善良的妹妹究竟到哪儿去了?
“我没变,变的是大哥!他以前很疼我的,都是顾冬晴,如果不是她,大哥到今天都还是我的!你让开,让我过去!”赵凝玉忍着疼痛,她要赵系玦的呵护,不是赵衡玮,但她怎么推就是推不动瘦弱的二哥。“你走开,别挡我!”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就是我们对你太好,才把你养得如此骄纵蛮横、目中无人!冬晴已经不跟你计较下毒的事了,你还敢把你自己造的孽怪到她头上?”赵系玦护着爱妻,对赵凝玉的最后一丝怜惜已荡然无存。
“玉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赵母哭倒在赵父怀里,痛恨自己无力管教。
“不……”赵凝玉退了几步,拚了命地摇头。她看到了什么?以前疼她入心的父母眼里全是指责、痛心、绝望与愧然,二哥满是不谅解地对她蹙眉啧声,而她日夜思念的大哥竟然……竟然对她流露出恨意……
没有人支持她、没有人体谅她!她痛苦地大喊:“你们凭什么指责我?隐瞒我的身世不说,小时候还不停地对我讲玉儿值得全天下最美最好的事情……你们根本把世上最脏、最丑陋的事情给了我!你们替我找婆家,却指着媒婆给的名册说这个没有玦儿好、那个没有玦儿好,久而久之我自然拿大哥出来比较……我会爱上他,都是你们害的!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赵凝玉捂着唇,哭着跑出赵家,赵衡玮本想追上,却被赵父阻止。
“由她去,她想开了就会回来,不回来就当赵家没这个女儿!”
顾冬晴轻抚上赵系玦的胸膛,知道他还是关心赵凝玉。“你不追上去吗?”
他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了,该让她学点教训,等她累了、冷静了,自然会回来。”
一直忍她、容她、让她,只会把她宠得愈来愈不像话。
尾声
五年后
赵系玦到邻县订下一批新的药材,付完订金后便带着随行外出的顾冬晴逛逛初一、十五才有的玉市,顺便为他刚满三岁的女儿添块趋吉避凶的玉佩。
“冬晴,你瞧哪块好?”赵系玦挑了块祥云,另一块瑞兽,正犹豫不决需要意见,却等不到老婆大人的高见。“两块都不好吗?我觉得挺合适……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顾冬晴频频往香烛铺看去,鲜少拜佛祈福的她何时对纸莲花感兴趣了?还是这里的莲花折得特别好?
赵系玦好奇了,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一抹熟悉的倩影立即映入眼前。跪在香烛铺前乞讨的枯瘦女子竟有几分赵凝玉的影子,身边还跪着一名同样瘦弱的女娃儿,脸上满是瘀青,碗里除了尘土外,连块碎银都没有,可怜极了。
“她是赵凝玉,错不了。”顾冬晴想向前了解,顺道带她回家,赵家父母虽然对她寒心,每每谈起总是叹气,终究是一手看顾到大的女儿,不会忍心让她在外捱饿受冻,向人乞食。
“别去!”赵系玦阻止顾冬晴向前询问,目光如炬,始终不离香烛铺前的女子,行人鄙夷的目光与她苦苦哀求的模样着实令他痛心,他却不敢上前相认。
“你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夜深人静还会念着妹妹的安危,她才不信他一句话就放得下对赵凝玉的关心。
“娘,我肚子好饿……”小女孩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无助地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破碗。
“忍着,娘不也是什么东西都没吃!”赵凝玉横了她一眼后,继续向路人乞讨,不肯再多安抚她一句。
在人群中窥视她们母女俩互动的赵系玦剑眉紧蹙,他对女儿百般呵护,不敢相信赵凝玉竟然对她女儿冷言冷语。无论富贵贫穷,他坚信对父母对儿子女儿的爱护及付出是相等的。
只是……孩子的爹呢?
“不是她心甘情愿有的吧。”顾冬晴走去附近的包子摊买了几颗肉包,要老板假意赠予。听到赵系玦喃喃不解,她实在不想把话说直。一个女孩子在外游荡,会遭遇到怎样的麻烦,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也不能怪赵凝玉对这女孩儿疼不入心。
她总觉得自己最可怜,旁人都对不起她,心中全是怨怼,如何去爱她周遭的人?
“你不认她,难不成放她跟孩子在外继续乞讨流浪?”
“……带她回去,她的心境不会更加快乐,只会贪得更多。不如通知岳母,请她过来处理,以岳母的脾气应该压制得了玉儿。”宠她就是害了她,且将她带回府里,他担心冬晴跟孩子们会有危险。
“那好,我回头马上——”
“我来安排就好,我们遇到玉儿的事,你千万别跟爹娘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玉儿的事,我怕他们伤心。”就算骂他自私,就算死后打下十八层地狱,他也不后悔此刻绝情的决定。
“大少爷、大少夫人……”杨总管一手抱女娃,一手牵男童,气喘吁吁地走过来,累得他一把老骨头都快散了,讲话有气无力的,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小小姐午睡完后就吵着要找你们,我只好自作主张地把他们带出来了。”
幸好大少爷出门前有明白告知他往何处去,否则小小姐一哭,他绝对是哄不定的,除非大少爷回来,不然就得带着她千里寻爹去。
“这么想爹呀?来,爹抱抱。”赵系玦接过哭红双眼的小女娃,小手马上缠上他的脖子,靠在他的颈间撒娇。
“爹爹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