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漾女人





  “她想干嘛?”小兰问。
  “天晓得。”张亚男两只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直盯着谷予轩。
  她去到陆昊面前,堂而皇之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陆昊一见到她,立刻举目四顾,很快地找到她们一大票人盘据的圆桌,见张亚男赶紧将头埋进胸前,一副很不带种的孬样。
  “你就是我未来的师母?”谷予轩可不怕他,冲着杨珊珊单刀直入的问。
  杨珊珊描绘仔细的眉眼微微颤了下,连吃惊也很有气质。
  她咬着唇,谨慎的笑了笑。“消息虽不正确,但很符合我的心愿,你就是谷予轩?”她说话时双眸一径深情款款的瞟向陆昊。
  “他跟你提过我?”长舌男。谷予轩极小人的揣想,陆昊百分之百是用鄙视、嘲弄外加讥诮的口吻,以嚼舌根的方式,向别人提起她这号小人物。
  “提过,他呀开口闭口都是你如何如何,听得我都快吃醋了。”杨珊珊开玩笑的本事不怎么样,但笑起来的样子挺正点的。
  “你怎么来了?”始终保持缄默的陆昊,一开口就满足质问的语气。
  “混喽。”她这辈子没正正经经做过一件事,什么都用混的。“你丢开学生不管,跑来跟女朋友约会,算不算不负责任?”
  “她是不是我的女朋友不关你的事。”他口气冷淡得几乎可以结成冰。“我会找时间跟你补课,现在请你离开,我和杨小姐还有重要事情商谈。”
  “这俱乐部又不是你开的,谁爱来都嘛可以,凭什么赶我?”
  本以为她还要继续搅和,怎知她话一说完,旋即起身,很有架式地朝张亚男等人使了一个眼色,众靓妹们二话不说地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你这是干嘛呀?”一下楼,张亚男立刻鸡猫子鬼叫,“我是好意带你来侦测敌情,你却大刺刺的上前去挑衅,存心让我吃不完兜着走嘛。”
  “我没事探什么敌情?”谷予轩毫不领情的翻起白眼。
  “你敢说你对我小舅没有春心荡漾?”
  啥意思,她的初学常识一向不太好耶。谷予轩一脸我不懂你说什么。
  “如果你没暗恋我小舅,干嘛在课本上写满他的名字?”张亚男抓贼一样,直盯着她的鼻尖审视。
  “对呀,上课还直发呆,偶尔傻笑,阿暮也说你移情别恋了。”小兰是她补习班的同学,两人功课一般差,永远是垫底的。
  “胡扯!”她才不承认那样就是暗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再胡诌就给我闪人。”每次理亏,她就行使恶势力,逼得张亚男众人敢怒不敢言。
  没兴致混了,解散众人后,她带着异样的心情回家。
  难得在宵禁时间内回来,家里空荡荡,冷冷清清的;老爸永远忙碌,老妈永远有参加不完的聚会,安安呢?哦,约会去了。
  踱进房间,书桌上摆着英文百题精解,旁边放了一本明天要考的洞庭盆地简图,然而落坐在书桌前的她却盯着阳台上那棵小香枫,风一吹,她的心就跟着动。
  暗恋?
  陆昊第一天就三令五申的提出戒律,她还曾嗤之以鼻的。
  在众人眼中,她是最寡情的女孩,她却一直以为自己有座山一样的热情,只是欲语无人能懂。
  不可以、不可以!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拨了手机给阿暮,约他在弹子房门口见面。她需要一点时间沉淀心情。
  和杨珊珊商谈完,走出俱乐部已经近午夜。微凉的街头,依然有着杂沓的人声。
  陆昊正准备发动车子,就接到谷予轩的电话。
  “陆,呃,老师,”她那头声音模糊,听起来有些难以启齿。“……老师,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
  “拜托,先别说教……”她哀求的嗓音和平常的漫不经心很不相同。“我找不到安安,所以只好求你了……”
  半小时过去,陆昊出现在警局门口。
  半夜的警局意外的人声鼎沸。
  “请把身份证给我。”警员见陆昊衣冠楚楚,态度颇客气。“你是谷予轩的表哥?”
  “不是。”放眼望去,满警局的青少年,谷予轩就夹杂在其中,看到他来,赶紧把脸撇向一旁。
  警员很讶异的瞟了他一眼。“她说你是她阿姨的儿子。”
  “我是她的家教老师。”陆昊目光锐利的扫向抓着衣袖猛咬的谷予轩。
  “哦,是这样啊。”
  警员向他解释,谷予轩是因临检时,被发现和一大群嗑药的年轻人在违规营业的酒吧里厮混,所似被一并带了回来。
  陆昊除了连声赔不是,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谷予轩她,她也嗑药?”
  “大概没有,我们看她满清醒的。”他赶紧说明他们因人手不足,而且青少年违规“通常”都只是交由家长领回,以掩饰自己草率办案的马虎行为。
  陆昊本想告诉他,谷予轩已经满十八岁,不算是青少年了,但继之一想仍是保持沉默。
  “她没带证件,麻烦你在这里帮她签个名。”
  折腾半晌,从警局出来,一直到坐进车子里,陆昊始终不发一语。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要不是阿暮那小瘪三,他老妈来保他出去时,一点义气都不讲,狠心丢下她自个儿落跑,她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但仔细想想,放眼整个大台北,跟她扯得上关系的长字辈人物,就数他最不具破坏力和后遗症,不找他找谁?
  陆昊依旧无言以对,面色是铁青的。
  “你以为我嗑药了?”该只有这件事能让他光火得连话都不跟她说。
  陆昊回眸向她,怒火进射的眼中写满质疑。
  “我没有。”她近乎负气的把背包丢到后座。“不信你去问那个警员。”
  “你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他平淡的口吻透着骇人的火药味。
  “阿暮带我去的。”见他的眉毛往两旁横竖,她忙加以解释,“阿暮是我初中同学的哥哥,我姐也认得,他不是什么坏孩子,是个大学生。”
  “他带你去嗑药?”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吃,你是听不懂还是故意栽赃我?”气死了,用力靠往椅背,谷予轩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车内气氛异常沉闷,他分明相信她的清白,只是不能原谅她出入那种场所,而且还跟着男人去!
  陆昊边开车边丢给她一盒湿纸巾和一包口香糖,要她抹完脸后,顺便把口中的烟味去除。
  “我没抽烟。”
  “撒谎。”浑身烟味重得像一个弹药库了,还敢狡辩。
  “是别人抽的。”
  “撒谎。”
  “你,”他的不信任彻底激怒了她,“不然,你亲我。”
  “什么?”陆昊以为他听错了。
  见他难以置信的大吼,谷予轩忙改口,“随便说说而已,反正信不信由你。”
  “今年你不参加大学分发考了?”
  她相信,不管答是或不是,下场都不会太好。可还是忍不住反问:“你认为我考得上吗?”
  “我认为你可以念到博士班。”他说话的神情是认真而专注的,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这种鼓励比不鼓励更糟。”她苦笑的摇摇头,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劝你及早面对现实,不论你愿不愿意,接下来三个月零五天,你所有的时间,包括你的人,全部归我管。”他霸道的语调跟崔慈心如出一辙。
  “嘿,当老师当出瘾头来啦?免谈。”她答得非常干脆。
  “谷予轩,”他突地连名带姓喊她,接着把车子停在快车道上,双瞳炯炯的瞪着她。“你有没有一点尊严?自我贬低不代表就可以让别人不再轻践你,活着真有那么痛苦吗?把车门打开,下去。”
  “这里是快车道耶。”她奇怪的看着他。
  “不然怎么成全你自我了断的心愿?”陆昊抿嘴一笑,非常奸诈的。
  “你……”她被逼得急了,泪水不争气的进出眼眶。“你跟我妈一样坏,我讨厌你!”
  “没勇气自杀,就像样的活着。”他转个话题问:“阿暮是你的男朋友?”
  “呃,他是我同学的哥哥,我们大家跟他都很熟。”
  “到底是或不是?!”他的表情像要吃掉她。
  “算是吧。”
  蓦地,他突然疾踩油门,车子飞快朝前方马路急驰狂奔,吓得谷予轩慌张地拉住头顶上方的把手,以防被抛出车外。
  一路上,除了她的惊喘声,车内安静得很。
  “下车。”
  若非陆昊沉声一喝,她还没注意到已经到了她家的社区入口。
  下了车,她回过头,“呃,我——”话声未落,他已绝尘而去。
  为何这么生气呢?火气说上来就上来,全没预警。这个男人挺可怕的,喜怒无常。
  谷予轩望着飞速消失在巷口转角的轿车,心中惶惑不明。是了,他一定是在怪她,生活过得一团糟,连男朋友都不能交个像样点的,真是有够不长进。
  凉风拂面,屋外的梧桐树,不知何时又见翠绿。小雨自黄昏就下个不停,令这栋宁谧的海边别墅格外显得凄清。
  这个美丽的海岸,位于市郊的僻静处,年前父母决定移民伦敦后,陆昊就独自一人搬到这儿。
  夜深了,手里的咖啡已所剩无几,独立于沙滩的他却仍了无睡意,脑中纷涌的是各种荒唐的念头。
  为什么接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他曾不只一次的自问,答案总在岑寂中浮现。
  悄悄衍生的这份情感,完全在掌控之外,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从来不曾如此失态,他是怎么啦?真如李永年所说的,着魔了?
  一阵引擎声打断了他的冥想。
  黑色高级轿车中走下巧笑盈盈的杨珊珊。
  “就知道你还没睡,给你买了宵夜来。”她乎里提着数种卤味、糕点和半瓶的XO。
  “若非已经是这样的深夜,我会以为你想在这儿野营三天三夜。”陆昊很好奇她怎么把这一大堆食物解决掉。
  “酒逢知己干杯少,就当我一个晚上的酒肉朋友吧。”她斟了酒,并掏出香烟,自顾自的点起火,深深吸上—口。
  “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了那份合约?”
  杨珊珊的父亲开了一家光碟制造厂,两年前生了重病,但三个儿子没一个人有能力扛下重任,只得将女儿从美国征召回来主持大局。
  她很优秀,不负众望地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
  只是一个女人再能干,还是想找一个可以信赖、倚靠的臂膀。
  她从不讳言对陆昊的痴恋,究竟有多少年了,她不想数。爱一个人就该天长地久吗?她希望这种毫无理性的执着,千万别发生在她身上。
  “不是,今晚来找你纯为闲聊。”她把酒杯递给他,很豪迈的先干为敬,接着大大吁了一口气。“真好,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够自由自在的做我自己。”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私底下的她极中性,和人前的娇柔矜持模样判若两人。
  “为什么要变?”她吃吃的一笑,“我的人和我的感情一样,绝对忠于原味。”
  “不值得。”他的目光胶着于海面上的掠影,嗓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值不值得很难论断,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未来。”她将烟蒂抛进席卷而来的波浪,浪花溅起,凉凉的水滴一一洒向他俩。
  陆昊微愣了半响,才说:“我操纵不了自己的情感。”
  “我明白。只要你承认确实曾经爱过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珊珊……”他希望能有所解释。
  “不谈感情,”她潇洒的摇摇头,强力掩饰受伤的感觉。“淡谈你那个顽劣的女徒弟吧,你究竟是赌气,还是赌你有多大本领!”
  “都不是,我何需跟谁赌?”
  “反诘得好,我想你也不至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她很特别,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与众不同,她其实不那么坏,却努力想坏进骨子里去,真不可思议。”
  第四章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昊俨然成了谷予轩的专任监护人,每天补习班一下课,他就接她到学校的研究室“苦毒”,晚餐则是在他的车里吃三明治解决,八点前准时回到她家,再进行非人急训,妄想让她铁杵磨成绣花针。
  而亚男那票损友恐怕受了他什么威胁,全不知死到哪里去,不但不来找她,Call机也不回。
  历经两个多月惨无人道的磨练之后,她的模拟考成绩让补习班的老师和安安眼睛都为之一亮,连她也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崇拜自己。
  陆昊成功证明了,她的确不是朽木更非阿斗,而是宇宙世界一级懒虫。在他的淬砺之下,她逐渐拎回失踪多年的信心,也和毅力来个不期而遇,只是偶尔想飞、想疯的时候,依然会吵得惊天动地,让陆昊几度濒临放弃边缘。
  这天晚饭过后,他挂了一通电话进来,说临时有事,将晚半个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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