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慢慢还





  “花还挑食啊?”隽擎手拿着一瓶液体花肥,完全大外行的样子,读着商标上的标示。
  “这你就不懂了,”婕雍递给他一盒古早肥,换下他手中的花肥。“每种肥料有每种肥料的功用。”
  “那水要不要讲究啊?”他开玩笑地。
  “你不晓得?浇花的水质影响很大呢,”婕雍摆出一副行家的模样,笑道:
  “有人说要用矿泉水。”
  “矿泉水!”他夸张地嚷,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那是我在喝的。”
  他脸上丰富的表情实在令婕雍发噱,她玩心忽起,拿起洒水器往他身上轻轻一洒,“给你喝吧。”
  “喂!你真不像话……”
  他连忙举起手来挡,不过那细细的水丝挺会跑,洒得他脸蒙蒙的,婕雍恶作剧成功呵呵大笑,他则一脸悻然,“好,别怪我……”
  报仇的宣言已经立下,他抓起另一个水壶当武器,也朝着婕雍如法炮制,吓得她边躲边笑边叫:
  “不行!不行!你敢泼下来试试看!”
  那意思是,被泼到水就要翻脸了,隽擎还有法宝,他阴侧恻地笑,“我捏死你的花!”
  “喂,你敢!”婕雍连忙又冲回去护她的花,抓得太快,手扑了个空,碰得一下巴是土,两人又笑翻了。偏在这时门铃响起,婕雍只得先去开门,边开门还边不忘回头笑骂:“你别碰我的花,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
  门一开,门外站的竟是以徇,怔怔望她,“你在跟谁讲话?”
  婕雍还没问答,隽擎一手拎着铲子,一手抓着一株草气急败坏地进来,“喂!你的草还有陷阱的?扎得我手上都是刺!”
  她看见隽擎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但碍着以徇在,又不敢笑,因为以徇一看见隽擎的出现,已经脸色转白了。
  “你朋友吗?”以徇在还没弄清楚状况之前,自然不好发火,勉强还维持着风度。“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早。”
  “他当然比你早。”婕雍笑笑,往门边一让,刻意吊以徇胃口地卡着个下文不讲完。
  “怎么说?”以徇沉声问,进了屋门,把带来的花交给婕雍。
  “他住在这。”婕雍这下回答了,随手把花放在鞋柜上。
  “什么?!”以徇的脸色煞时由白转青,放大的音量,几乎要掀破屋顶。
  婕雍也不是好惹的,她倔倔说:“他是我的新房客。”
  一直没开口的隽擎,看看婕雍,再望望以徇,夹在两人中间,他决定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主动微笑向以徇伸出手来:“你就是那个齐白石先生吧?”
  以徇迟疑着,手伸得很慢,皱眉不懂隽擎在说什么。
  “什么齐白厂先生?”
  婕雍也知道以徇不懂,她亦懒得解释,只替两个男人介绍:“骆以徇,左隽擎。”
  以徇伸出手去,重重握了一下隽擎,钜细靡遗地在他身上扫射了一番,似乎想占出这家伙有多少能耐。
  “你们刚认识的吧?我不记得你有这样的一个朋友。”
  “我交个朋友也要经过你过滤吗?”婕雍口气中已经蕴含了风暴的意味。
  以徇转身向婕雍,不赞同地道:“至少,不必为了气我就找个男房客进来住。”
  婕雍下巴一昂,“不管是不是为了要气你,这是我的房子,我要找什么样的房客是我的事。”
  以徇素日一向很宠婕雍,她做什么他都纵容,但这回可真是太不像话了,教他如何忍受?他训斥出声:“你们这样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婕雍冷哼:“你不也跟个女人住在一起?”
  以徇忍耐着不发脾气,“那不一样,她是我太太。”
  婕雍斜着眼看他,扬扬眉,“你的意思是,如果左隽擎是我老公,那就无所谓喽?”
  以徇只觉浑身热气都往头上冲,怒不可遏!但他太了解婕雍的她脾气,跟她硬碰硬只会弄得下场更糟,他之所以能收服骄傲的婕雍,让她甘心做他的外婆,一向只因为一个字:软。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平心静气,再度开口,他已经可以温言软语:“雍雍,我不跟你斗嘴。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所以想法子气我。我说过的,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要我怎样都行,上次的事是我错,我会尽一切可能弥补你。”
  婕雍哼了一声。
  以徇走向婕雍,轻轻揽了揽她,又哄又宠地,完全不当旁边的隽擎是个人。
  “雍雍,我们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凡事讲个情分,这次饶了我吧?嗯?”
  婕雍推开以徇,没让他揽到,但看得出来,她已经软化了些。
  “我想想。”
  “别想了。”以徇的语气与其说是讨好,倒不如说是在求婕雍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婕雍也并非真的想把事闹大,最后落个分手下场。她只不过是想气气他,报复一下罢了,现在看来这个目的差不多也已经达到,她倒也不介意在这时找台阶下。
  “保证下次不再犯?”她又重复了一次。
  “保证。”以徇连忙举手发誓。
  婕雍没说话,只是眼波往他那一扫,嗔怪中却带着几分妍媚,真是足以把以徇的心魂都给勾走,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危机解除了。
  他笑着去拥她,这回婕雍没逃开,只是又嗔了他两眼。以徇满足一笑,转头看见一边看戏的隽擎,耿耿于怀地对婕雍说:“这位叫什么的先生,可以请他搬走了吧?”
  婕雍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从头到尾像在看好戏的隽擎,又移回视线面对以徇,“怪了,干他什么事?”
  以徇拧眉,“你不是利用他来气我吗?这下我们说和了,他也没有用处了,难道还继续让他跟你住在一起?”
  “你搞错了吧?”婕雍一下子推开以徇,怀疑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有没有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不管我有没有利用他来气你,他现在是我的房客,我绝对没有赶他走的道理。”
  以徇的眉锁成了一直线,“雍雍,我们不是讲好了,不吵架了?你干嘛对这事这么固执?”
  婕雍斥:“吵架归吵架,房客归房客,这是两回事。”
  以徇憋着气,“你一定要跟他一起住下去?”
  婕雍耸耸肩。“唔。”
  “雍雍,你实在太胡闹了。”以徇这下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你这么做,把我摆在哪里?我怎么能忍受我的女朋友跟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老问题又绕了个圈子,重新回来了。“我就得忍受我男朋友跟另外一个女人住,你为什么不行?”
  以徇难以忍受地叱:“这是两码子事,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婕雍的火气霎时冲上最高点,她冷冷地道:“我明白得很。你有某部分的生活是我永远也无法干预的,那么有关我的某些决定,也请你尊重,这样的要求难道不公平?”
  去他的狗屁公平!以徇只觉得今天的婕雍实在太不可爱、太不能原谅了!他甚至觉得,都是自己把她给宠坏了,她才这么放肆任性。
  以徇的口气变得严厉:“雍雍,我从来不晓得你是这么孩子气、这么不懂事!”
  说她不懂事?!眯起双眼,婕雍的眸子冷凝得骇人,这下别指望她再留什么余地了。
  她陡地走向大门,把门拉开,“你出去。”
  “雍雍……”以徇似乎没料到婕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你出去,”婕雍冷冷地道,顺便把那束花扔还给他。“花带走,我不要。”
  “雍……”他被动地接过花。
  “出去啊!”婕雍不留情地把话往他脸上丢。
  以徇心中火气一冲,男性的自尊从心底浮了上来,不管怎样,婕雍都不该这么残酷地对他说话,更别提在外人面前。
  他的脸凝着寒冰,走了出去。
  婕雍重重一推,门在以徇身后惊天动地地关上,婕雍气极了,回来坐倒在沙发里,不只生气,还觉得委屈,眼泪一下子管不住,簌簌流了满脸。
  身边出现一只手,手里还有一张面纸,婕雍抬头,泪眼中看见隽擎,她默默取走面纸,薄薄的一张纸片止不住她所有的泪,于是她从他手里再接过一张,再一张,再一张……
  她等着隽擎问她事情的始末,但她身边的人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替她拿面纸,似乎想让她哭个够。
  哭到某个程度,自然会想倾吐吧?只不过婕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们男人,都是混蛋!”
  怎么连他也给骂进去了?隽擎反驳:“你们女人才麻烦吧?”
  “谁说男人不麻烦?”婕雍抹抹眼泪,发泄脾气似的:“骆以徇就麻烦得要命!”
  “他有老婆了,当然麻烦。”隽擎小小声地说。
  婕雍大大声地斥:“我又不是故意要找个结过婚的!”
  隽擎想了一下,“你很爱他?”
  婕雍做了个满古怪的表情。“爱吧。”
  “如果不是爱得死去活来,”隽擎小心地说:“难道就找不到别人,非他不可?”
  “你当男朋友这么好找啊!”婕雍回得理直气壮。
  “也对,这种东西百货公司又没卖。”隽擎幽了自己一默。“不过以你这么好的条件,不用去找也有人送上门才对。”
  婕雍瞟了他一眼。“我的男朋友要有学识、事业、地位、财富,尤其是事业,你说这种男人好找吗?”
  “不好找。”隽擎失笑,“你这不是在找男朋友,是在找十大杰出青年。”
  “我要个杰出青年有什么不对?”婕雍的嗓门又大起来了:“我自己这么上进,又有事业心,我要个没事业的男人干什么用?!”
  隽擎躺进沙发里,隔着距离打量她,“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些条件?事业、财富、地位?”
  婕雍下巴好强地抬了抬,“我要让别人看得起我。”
  他笑,“没人看不起你啊。”
  “谁说的!”她一口咬定,“等着看我好戏、下场的人,多着呢!”
  他不仅嘴在笑,连眼睛都笑了。
  “你哪来这么多观众?”
  婕雍略略烦躁地瞪他一眼,“哎,你不知道啦。”
  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因为刚才才哭过?还是隽擎是个倾吐的好对像?婕雍一向很少向人诉说自己,但她现在幽然开口了——
  “我家是个大家族,偏偏阴盛阳衰,一大堆堂姐堂妹,都没半个男的,我家也是。我妈生了我姐、我,才终于生了我弟。我们全家族都捧他捧得什么似的;那也就算了,他是金童嘛,可是连我爸妈都不公平起来,从小到大,我跟我姐要什么没什么,而我弟,什么都有。”
  谈起这些,婕雍脸上的神情明显地十分不平衡。
  “我从小就不服气,所以我努力念书,考试都第一名,但还是没用,我考试拿第一还不如我弟画画拿个佳作。我姐啊,又不争气,一毕业就嫁人了,”说起她姐,她既是惋惜又是不屑。
  “我姐夫,一个公务员而已,没什么好让人看得起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不只是我的事业、我的婚姻,样样都要比别人强,给我家人瞧瞧,不是只有儿子才有用,女儿更争气!”
  “争气争气,”隽擎调侃:“果然争得你满肚子都是气。”
  “我努力难道不对吗?”婕雍一脸坚决,“我积极充实自己,不只是学业、工作,我甚至琴棋书画均通,这有什么不好!?”
  “琴棋书画均通,”他做了个惊艳的表情,“哗,你想去当妓女吗?”
  婕雍眼眸扬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跟你说了!”
  隽擎自悔失言,本来都已经让婕雍不哭不生气了,两人还稍稍有那么点祥和的气氛,可当下又要毁了,还不知会不会有一颗原子弹炸下来……
  他立刻讨好似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口气,把话题转回去:“好嘛好嘛,继续说啦。这么讲起来,你喜欢骆以徇,就光只为了他的事业、财富、地位?”
  “他也是个博学的人,”婕雍像是在替以徇辩,也替自己辩:“我喜欢有知识的男人。”
  他有趣地看着婕雍,“何以见得他有知识?”
  “他看的书多。”婕雍找了个例子,“哎,他公司旁边就是家大书店,那简直是他的走廊,每天都去逛几圈。”
  “你怎么晓得他去书店干什么?”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搞不好他去把playboy从英文版日文版看到中文版。”
  婕雍忽然像是忘了怎么骂人,只皱着眉头瞪他。
  “好啦,别皱眉头,我开玩笑的,”他玩完了,赶紧又收口,“不过现在要跟你说正经的了,关于那个齐白石先生,我劝你一件事。”
  “干什么?”她似乎不太想听,“劝我离开他?”
  “不是,”隽擎的眼神正色而温和,“我劝你,既然认定了他是你男朋友,就别再刁难他,这样反反覆覆的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