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瞧她嘟着嘴一脸不服的表情,笑而不答的冬天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看似不远的一段路两人走得很辛苦,不时跌跌撞撞擦出一身伤。
  她没想象中的力大如牛,急促的喘息在胸口泛开,每走一步都像脚上绑了一块铅,越走越沉得几乎抬不高双腿,走得几乎出现麻痹感。
  何况她还得多支撑一个人的重量,要不是她向来掌镜的眼特别锐利、看得远,否则她真想放弃不走了,管他山洞是否近在眼前。
  “呃!那台相机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吗?她若有所思的鼻头一酸,忍着不哽咽。“是的,它对我非常重要。”
  比她的生命还重要。
  “因为它帮你拍了很多成名的相片吗?所以你舍不得换新的。”依她看那台老旧的破相机早该扔了,现在人家都嘛用数字相机取景。
  “不,不是这理由,我对它有深厚的感情,它就像是我的亲人。”没人会丢弃自己的亲人。
  冬天扶着赵英妹走进狭小晦暗的穴洞,大小刚好容纳两人挤身,雨水打在鞋前不到两寸的地方。
  “亲人?”她不懂。
  冬天幽幽的抚着原来挂着相机的胸口说道:“那是我父亲死后唯一留给我的遗物。”
  胸前一空,她的心也空了。
  “啊!是遗物。”突然有做错事感觉的赵英妹心里很不安,一种类似痛的抽动隐隐浮现心口。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做错事的一天,总理直气壮的以自以为是的道理蛮横欺人,现在她才知道做了不该做的事有多难过。
  “只要它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追寻我的梦想,就像我父亲的灵魂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曾离开。”她想他,好想好想他。
  十三岁的年纪正需要父母的照顾,而她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大她没几岁,同样心灵受伤的姐姐,她真的很寂寞。
  “你……哭了?”一滴泪滴在她手臂,赵英妹第一次有后悔的感觉。
  她不该任性胡为的,以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她不晓得会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是吗?“为什么偷我的相机?”
  “因为……因为……”她吞吞吐吐的不敢看她,最后才小声的说道:“因为水柔是我推下楼的……”
  水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休想得到一丝二是的财产,要她早点认命别赖着她大哥,她这个“大嫂”不会允许她吃闲饭。
  她一时气不过冲过去推了一把,然后水柔连人带轮椅的翻出阳台。
  第十章
  “什么?!你让她们在台风天出门!你的心怎么这么恶毒,连蛇蝎都比不上你,如果她们真有万一我绝饶不了你,就算有负殷叔的托付我也会将你丢出牧场,任你自生自灭。”
  甩开拖住他双腿的女人,赵英汉狠下心不看趴在地上爬行的无助身影,那一声声哀戚的呼唤有如山中的鬼魅,逼得他越走越远。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缺少安全感,需要一个可靠的避风港而已,这点在他能力范围内尚能给她一些帮助。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狠毒,心机深沉得一口气想害死他两个最亲的人,而且毫无愧疚的求他不要出门,只因她会害怕雷雨。
  都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这么自私,要不是他生气的将她推开,她也不会愤怒的失去理智而说出真相。
  原来当年的火灾是她一手铸成的,她因为在干草堆玩灯笼而不慎点燃干草,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才一走了之,以为会有人发现赶来救火。
  没想到那一年气候特别干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的延烧至主屋,活活烧死了正在休息的双亲,也烧毁了他们一家的幸福。
  难怪殷叔毫无怨尤的挑起一切责任,他早知道所有的错事是他女儿所为,所以以一个交情不深的朋友身分挺身而出。
  当年他的感动和感恩根本是一场骗局,抱着来赎罪心态的殷叔居然敢要求他照顾害死他父母的凶手。
  更甚至她跌下楼也是预谋好的阴谋,她的确在轮椅的轴心上加满了油,但她故意以言语刺激他冲动成性的妹妹,让她受不得气的推她下楼。
  她这样的原因有二,一是陷害赵英妹将她逼出牧场,一是藉伤让他内疚,继而留她在身边照顾她一生一世,无法再和第三者结成连理。
  “雨越来越大了,她们不会有事吧?”
  心里焦灼不安的赵英汉在狂风暴雨中强行前进,他的眼睛几乎被强雨打得看不清前方的路,一心想着他今生最爱的两个人。
  对于赵英妹他有说不完的愧疚,这么多年他一直忽略失怙、失恃的她有多寂寞,不曾主动了解她为什么老爱黏着他,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现在他才明白她和水柔一样没有安全感,而且更加严重,因为他只注意到身体残障的水柔需要什么,而没发现她也用相同的眼神希望他多给她一点关心。
  很多事他都做错了,希望来得及弥补,他不能让他所爱的人再受到伤害。
  冬天,你还好吗?一台老相机真的值得你付出生命不成。
  这个该死的女人尽会找麻烦,没有一天不惹是生非,等到他找到她之后,非狠狠的打她一顿,告诉她人命有多可贵。
  “老板,我看不行了,雨势实在太大了!我们都看不到路了咩。”
  主动帮忙的山青嘎玛一口原住民腔调表示不乐观,他和一群工人落在老板身后不远处,席卷的狂风和骤雨让他们寸步难行。
  “你们先回去好了,我一个人再找找。”工人们都有家累,他不能牵连他们。
  “不行啦!老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呗,我们不放心啦!”要是老板怎么了,他们不就失业了。
  几个人经过一番商讨后决定冒雨前进,不让老板一个人独行。山里的工作不好找,他们都有一大口子人要养,绝对不能让老板遇到不好的事。
  一个人的生命算什么,一家温饱才是大男人所有,为了确保日后的工作无虞,他们还是小心跟着比较安心。
  救不救人无所谓,老板的安全最重要,他要跋山涉水翻过重重险阻,他们哪有理由不跟随,刀山火海照样跟到底。
  可惜心里急切的赵英汉正在与大雨搏斗,无法体会工人们渺小的心声,他急着找到风雨中的两个人。
  磅礴雨势如山洪爆发般不曾停止,地面的泥砂已淹过足踝难以行走,每走一步就像和山拔河一样,沉重得让人很想放弃。
  远处传来隆隆的打雷声,一道道可怕的闪电在山谷间闪起,闪得人心惶惶生怕被雷电击中。
  蓦地,一道闪光透地而来,照亮了四周的昏暗,白茫茫的雨水中出现一条银色的手炼。
  赵英汉认出那条银炼是他在祭典上买给冬天的饰物,他兴奋莫名的加快速度前进,晓得他并没有走错路,她们一定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去援助。
  心念一起,他更加急躁难安,一想到她们可能遭遇到危险,他的心有如刀割一般痛彻心扉,只想赶快找到两人好告诉她们,他有多爱她们这两个麻烦。
  他一生的负担呀,可是他甘愿领受。
  “老板,前面有个老山羌的窝穴,你要不要去瞧一瞧?”这附近可没多少躲雨的地方。
  “嗯!”
  一点头,他朝未知的小兽洞走去。
  雷声轰隆,雨势滂沱,银白色光线破空而出,密布的乌云出现闪光无数,几乎将天空染成纯银。
  虽然知道叫唤声可能被雨声掩去,众人仍奋力的和暴风雨抢时间,一声落一声起的与风雨呼喝,嘶吼狂喊的为生命注入一丝力量。
  然后,他们听见微弱的呼应声。
  第一个冲上前的赵英汉看见两双女鞋露在洞外,雨滴打湿了鞋面显得狼狈,但他没有比此时更快乐了,鞋子的主人正用欣喜的目光望着他。
  “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任性了。”
  再见面恍如隔世。
  哭得不成人形的赵英妹少了昔日的张狂,荏弱无助的模样令人感到心疼,她顾不得脚伤的扑进至亲至爱的兄长怀中,细弱的双肩不断的上下抽抖着。
  她的后悔写在脸上,哭声宏亮不输打在身上的豆雨,紧抱着他伟厚臂膀汲取温暖。她真的受到教训了,发冷的身子不住的打颤。
  “没关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没有受伤?”拍着她的背安慰,他的眼看向洞内含笑的娇颜。
  “呜……我……我脚扭伤了,好痛……”看到亲人她才敢大声喊痛,之前她一直强忍着怕被笑话。
  “好,我知道了,不要紧张,放松心情,我让嘎玛背你回去。”小心的将个子小的妹妹移出,他直接将她交给在一旁的山青。
  没有多话的赵英妹不再嫌弃原住民子弟的粗俗,一句话也没说的瞄瞄正随后走出的身影,一句对不起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那台相机是冬天父亲的遗物,否则她不会被水柔恐吓而偷出她心爱之物,甚至藏在远远的山涧小缝。
  这场雨下得这么大,恐怕泡了水的相机再也不能用,说不定已经被激增的暴雨给冲走了。
  “没事吧?”握着冰冷的手,他的心比七月的阳光还要灿烂。
  “能有事吗?你在问候山妖还是林精?”人要有事就不会站着了,而是被扛着走。
  赵英汉真心的笑了,上前拥抱冬天。“你让我担心得心脏都快停止了。”
  “是吗?我听听。”倾身聆听他的心跳声,冬天笑得满足。
  这座山晕水远不变的,稳稳的托住爱漂泊的风,让它无后顾之忧。
  舒服、舒坦、舒畅、舒适,叫人安心的沉溺。
  “听见它在说‘我爱你’吗?我爱你这个惹祸精。”他紧紧的抱住她,生怕她会在他怀中消失不见。
  “我也爱你,不过我好冷,全身都快冻僵了。”她紧靠他取暖,人的体温可以令人暖颧。
  “活该。”他恼责却温柔的为她披上雨衣,暂时挡挡风雨。
  真像她大姐的口气。“我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件事是痛打我一番。”
  “很想,但舍不得。”先前信誓旦旦的昭告,在见到她平安无事后,早烟消云散了,他怎么舍得伤害她。
  “也对,你哪舍得动手,我可是有令人疯狂的魅力。”她还能苦中作乐的自我取笑。
  没好气的赵英汉用力拧了她俏鼻一下。“的确令人疯狂,是所有人都疯了。”
  居然在这种天气出门找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冬天放声大笑的勾着他的脖子。她的行径确实疯狂!
  “你又救了我一次,英雄。”
  她欠下好多债务,快还不完了。
  “我不介意你以身相许。”未了他加了一句,终生。
  “厚,先生,你占我便宜。”施恩不望报才是真君子。
  赵英汉轻吻着她的唇。“是你占我便宜才是,我完全是无辜受害者的头号索偿者。”
  利息加本金打个折扣算她七十年好了。
  “哼!狼口。”羊尸无全。
  太多的担心害怕融聚于此时,化成泉涌的暖流溢流四肢,瞧着她盈盈笑眸他心中感动莫名,无视风雨的凌厉深深的吻住她。
  爱是宇宙中最大的力量,它能化去阴霾重现金阳,令大地重生绿意不再满目疮痍,百鸟飞舞。
  突地,一道金光由云层中射出,然后两道、三道、四道……幻化出无数金芒,炫丽的在天空中旋舞,一座彩虹般的山谷立现眼前。
  “天吶!好美的山谷……”
  一声惊呼令拥吻的两人回过神,前一分钟的狂风暴雨居然变得祥和,苒苒光芒立现的展露生命,位于台风眼的宁静叫人有不可思议的心安,仿佛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不动。
  “幸福彩虹?!”
  这就是她追寻多年的幸福彩虹,令父亲命丧于此也终不悔的美丽峡谷,她终于了解到父亲面目全毁的唇边,为何留下一抹令人动容的微淡笑意。
  原来他亲眼目睹了幸福。
  “相机,我的相机呢?我要拍下它……”伸手一摸,神情失落的冬天像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落寞而孤单。
  “冬天……”说不出安慰的赵英汉只能从背后拥着她,同观山谷中闪动的万道彩虹。
  因为台风所夹带的大量雨气尚未消退,台风眼中心点的阳光照射着,互相辉映的光芒形成虹,一道一道相互交叠着,壮观得叫人无法丛言语形容。
  突然,一阵轰隆隆的滚石声由上方传来,工人中有人大喊土石流,混浊的泥水夹杂着细砂碎石忽至脚边,然后莫名的停了。
  正当大家惊讶不已之际,四角方方的黑色物体忽现一角,喜极而泣的冬天不管会不会弄脏手,冲上前挖开沉浸烂泥中之物。
  “我的相机它……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相助着,她抬起头仰看头顶那道彩虹,泪眼一花的似乎看见父亲在彩虹的那端对她微笑,面容慈祥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