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br />   他们搭的是晚上七点十分的火车,因为台风天交通受阻,其他运输工具几乎都停摆了,这班火车也是他们等了很久才开出的。
  殷柏升买了一些热食,自他们上车后便交给她,此外,他还提着一袋干洗过的衣服,那是她的衣服和内衣,准备到了台北再交给她。
  方可卿又累又倦,根本没有胃口,道谢过后就一直捧着那大纸杯,却动也不动,只是倚着窗,看那雨水滴滴答答,想及一生的许多画面,发起了愣。
  不管是搭乘什么交通工具,她常爱幻想这是回家的路程,只是究竟她的家在哪里?她真能好运到拥有一个家吗?有谁会等她回家?她又能等谁回家?或者两人一起牵着手回家?
  “喂。”殷柏升的声音打断她的想象。
  对于他的呼唤,她只懒懒地点个头,雨天总让她有点失神。
  “喂,吃饭。”他扳回她的肩膀,发觉她的骨架纤细,只怕台风一吹就要吹跑了,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至少在这段不长不短的车程上,让他好好照顾她吧。
  “我不想吃。”她老实回答。这男人干么老催促别人吃饭?真像个医生!而她讨厌医生。
  “你最好自己乖乖地吃,否则等一下我就亲自喂你吃。”对小孩子就得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而生病的人都是小孩子。
  可卿回瞪着他,很好笑地发现自己还有发火的力气,她挑衅道:“喂啊!”
  他真的打开纸杯,瞬时热气腾腾,原来那是一碗虾菇粥,掺煮甜豆仁、玉米粒、香菇和红萝卜。不晓得他是从哪儿买来的,虾菇有补血的功用,粥品又是专门给病人吃的,瞧着人家这份心意,她也不好意思不吃了。
  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掌握了喂食的技巧,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可卿吃得慢,又要休息,他却也没有抱怨。看她苍白的脸颊多了些红润,他觉得好极了。
  等到她终于吃饱了撑着,他拿了一瓶矿泉水给她,从口袋里掏出药包说:“现在可以吃药了。”
  这种温柔真讨人厌,因为是和粗鲁一起混合着。可卿一阵脸红,非常搞不懂他,怎么又是凶恶又是体贴的?害她都不晓得如何应付。
  “谢谢。”她小声地说。
  他挑起一边眉毛。“什么?”
  “我说谢谢!”这种话还要人家说第二遍!
  “原来我真的没听错,你说的是谢谢?”他话中摆明着是打趣。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欠扁又善良,太矛盾了。
  “知道,所以我们赶快离开彼此比较好。”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逢场作戏没关系,他可不想真的成为谁的未婚夫,那种蠢事做过一次就够。
  “哼。”她撇过头去。
  服过药的缘故,她的眼皮又沉重了起来,火车的转轮声像是天籁一般的催眠曲,在她耳边哄慰着她入睡,蒙蒙眬眬之间,她还没想到前程茫茫的解决之道,就陷入了深如海底的梦境。
  火车到达台北已经是十点半,殷柏升在火车刚进入地下时就醒过来,他睡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和那女人互相倚偎,害他一清醒就吓着了。
  可卿的脸庞贴在他肩上,写满了脆弱与信任,柔软的身体倚在他怀里,白嫩大腿露出了一半,小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他胸前,香味若有似无,立即引起他最直接的反应。
  不行、不行,她太诱人也太危险,他没兴趣再当一次傻瓜,这女人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力量将她推开,所幸她睡得很熟,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那位医生开的药方倒是不错。
  但看到她曲线毕露的模样,他还是心神难宁,脱下外套给她盖上,眼不见为净,只是那心底的影子……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淡化吧,他想他做得到的。
  “各位亲爱的旅客,我们已经抵达台北车站,要下车的旅客请依序下车……”
  广播到站的声音将可卿吵醒,她一看见身上的外套,便对他微微一笑。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笑容,让他有种甜甜酸酸的感觉,而他不想将此当作习惯。
  下车后,他们走出收票口,上了楼一步步踱到门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有种形容不出的沉重气氛。
  可卿歪着头说:“呃……能不能把你的地址给我?我会把钱寄还给你。”
  这女人显然脑子里少了一根筋,现在她自己都无处可去了,还说什么还不还钱?殷柏升拒绝道:“不用了。”
  “不行,我一定要还你钱的。”怎么说他们都是萍水相逢,他没义务对她好成这样,若能让她付钱抵还,就不必太挂记他的温柔,只当是有借有还、彼此扯平。
  离别在即,他们非得讨论这无聊话题吗?他被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抓住,大声道:“我说不用!”
  看她低下头,他立刻后悔了,他到底在凶什么鬼?怎么他的理性一碰到她就消失无踪?
  正想伸出手安慰她,她却又无开口道:“无论如何,谢谢你。”说着便把外套脱下还给他。
  他接了过来,两人一阵沈默,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良久,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窒息感,才说:“我先走了,再见!”
  再僵持下去,怕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他内心的雷达已经在大响:危险!危险!
  她看着一旁,故意不正视他,点了个头说:“嗯,再见。”
  他转身走出了门口,脚步却奇异地无比沉重,彷佛可以感觉到她在身后默默的凝视,但他坚持要自己快跑、快逃!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他在马路旁冒着雨拦计程车,居然十分钟不到就来了一台,看来计程车司机赶着赚台风钱,连安全都不顾了。
  殷柏升坐上车,说了地址,那司机很年轻,大概也不懂路线,便多问了几句。就在这关键的一刻,他从眼角看到她站在车站门口的踪影。
  她的视线正望向远方,身体有一半淋着雨,似乎也不在意,夜风中,白色的旗袍长裙轻轻扬起。她双手环抱着肩,因为那是无袖的衣服,恐怕是冷着她了。
  在雨中,她看来像一缕百合花的幽魂。
  司机终于搞清楚路线后,缓缓从左方开出,殷柏升随意往脚边一瞥,随即听见自己叫道:“停车,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抓起脚边的袋子,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再次看到他,可卿倒退了一步,整个人吓了一跳,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吗?无家可归的她,并不想再打扰他什么,也不想变成他口中那个“麻烦的女人”,尽管天地之间无处容她,她仍有那份自傲。
  “忘了给你这个,是你的衣服,洗过了。”他把洗衣店的袋子递给她,里面还塞了五千块。
  “噢,谢谢你。”她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他还记得这件小事?又为何那样深深凝视她?可知眼睛是灵魂之窗,会将别人的灵魂给勾走的。
  又是一阵沈默,他终于问:“想到要去哪儿了吗?”
  她摇摇头,雨水从她长发梢落下,在灯光不像钻石一样,闪烁动人。
  “我想到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到。
  “想到什么?”她眼里闪着迷惘,不知自己有多惹人怜。
  “去我那儿。”话既出口,他胸口那股烦躁便瞬时烟消云散。不等她回答,他抓住她的手,说:“快点,计程车不等我们了!”
  妈的,他说“我们”说得真是太顺口了!
  “咦?”可卿一时傻掉了,他当真要收容她?只不过陌路相逢,他何须做到这程度?刚才她还想问老天,她的家究竟在哪儿?这可是老天给她的答案?
  一把她拉进车里,柏升也不去理她,便对司机说:“可以走了。”然后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不让她再有机会加重病情。
  可卿咬着下唇,一直没开口,她的感受无法以言语形容,向来倒楣的她肯定是遇到贵人了,但若他不是男人该多好,她的男人运奇糟,她怕搞砸了这一切。
  柏升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专心看着前方路况,顺便将心中雷达关掉,用不着侦测什么危险目标了,他已决定带核子弹回家,小小地雷还算什么呢?
  至于车里的第三人,那位年轻的司机呢?他刚才看到客人跑掉,却又带回一位小姐,于是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这太明显了,情侣吵架又复合,常有的事!
  “人客,到了。”二十分钟后,年轻的司机转过头来说。
  殷柏升拿给他一张千元大钞,并说:“不用找了。”
  可卿看着这举动,体会到他的用意,因为在这种台风天还出门做生意,想必很需要这笔小费。
  果然,司机满脸感激。“多谢!多谢!”
  殷柏升打开车门下车,可卿看外面还是凄风苦雨的,忽然间拿下定主意,不知该跟着他,还是坚强说声再见?但他不等她做决定,直接拉住她的手,要她立刻下车,让计程车司机再去做下一笔生意。
  “别发呆,淋雨淋得还不够吗?”他可不想再送她进医院,一整夜就守着吊点滴的她,那太凄凉。
  可卿困惑极了,当他打开大门时,她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走进去,她连他是怎样的人都不了解,但此刻却又没有别的选择。
  柏升看她还在发愣,二话不说便硬拉她进门。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谁的,例如他的家人、妻子、儿女……但屋里是暗着的,等柏升开灯后,她只看见一个简单但舒适的客厅。
  她没坐下,因为裙角都还滴着水,也不敢乱走动,怕弄湿了他的地毯。
  他走进卧房,拿出衬衫和长裤,塞到她手中。“浴室在那儿。”他指给她看。
  她点点头,踮着脚尖走进去,不管怎样,先把这一身湿弄干吧!她可不希望感冒并发成肺炎。想对抗命运的恶作剧,得有健康身体才能面对。
  浴室里摆着他的盥洗用具,可卿想到等一下要用到他的毛巾,会不会太亲密了些?究竟要把他当成恩人或男人?很难分出一条界线。
  虽然搞不懂他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但她却信得过他,这更是奇怪了。
  五分钟后,她脱掉了全身的湿衣服,拉开浴缸旁的塑胶浴帘,正想放一缸热水,眼睛却接触到一个令她全身发毛的东西——
  “哇啊~~”她发出一声连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凄惨尖叫,退后几步,对眼前情况无法置信。
  “你怎么了?开门!喂,快开门!”柏升在外面叫着。
  她的手不住发抖,却很快打开了门,柏升一走进来,她就慌乱的扑向他怀里,抱住他的颈子叫道:“浴……浴缸里有鳄鱼!”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怕,我在这儿!没事的!”他抱紧她几乎滑落的身体,轻声哄慰。
  “你……你知道有鳄鱼?是你养……的?”她喘息连连,心跳仍不能稳定。
  他拍拍她的背,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不是我养的,是我医院客人的宠物,我没告诉过你我是兽医吗?这只鳄鱼叫做Rex,是公的,牠刚做过结扎手术,个性很温驯,你不用怕。我都忘了还有牠在这儿,对不起,让你吓着了!”
  “有人养鳄鱼当宠物的吗?”她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主人?
  “在这世界上,只要有钱,你想养人当宠物都可以!”他语带讥讽。
  “我不管他要养什么,你把牠放在这儿干么?”刚才一看到那黑绿色的动物,眼睛闪着野性的光芒,就像恶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她吓得简直快掉泪了。
  瞧她花容失色、余悸犹存,他一阵心疼又抱歉,都怪他单身生活太久,忘了还得顾虑到别人,尤其是女人,跟他应该算是不同星球的人。
  “牠是老顾客养的,那人前天出国去度假了,出门前把Rex送来我家放着,我就是为了牠赶回来的……你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就把牠送到宠物旅馆去。”
  怎么突然管起她喜不喜欢了?这很重要吗?可卿真是被他弄糊涂了。不过她实在很不喜欢Rex就是!
  “我绝对不想再见到牠了。”
  “你在发抖?”他低沈地笑一声,抚过她的长发,想到那次替她擦干头发,他忍不住抱怨她干么留这么长,其实长发也不错,至少替她遮掩了一些重点,天晓得他现在的视野太优,就快杀光他的理智细胞。
  “山崩也没这么可怕!”她把脸埋进他胸前,缓缓调整呼吸。
  等到她终于平静了一点,他才突然问道:“你冷不冷?”
  可卿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正赤裸裸地贴着他。这一惊,可比看到鳄鱼要严重得多了!
  “不准……不准看!”她立即推开他,双手抱住自己。
  他也下低头多看,只盯着天花板。“我什么都没看到。”
  骗子!他暗骂自己,但这时不说善意谎言该说什么?难道要说他什么都看到了,而且非常满意、非常赞赏?他不至于白目到那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