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欢欢 恶作剧天使





  
  夏天还没有结束,她的心脏手术失败。
  她走了。
  留下那个夏天,我们一家人在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张合影。
  那是我的妹妹。
  我还没有好好地让她感觉幸福,她就走掉了。”
  
  阳光明媚的晴空下,阿修的故事,让我泪流满面。
  我的掌心似乎已经兜不住大滴大滴翻出的泪珠。
  那个少年,从那以后,发现他再也办法坐在这里。
  即使再明亮,他的心也是一片黑暗。
  他心里面的光已经全都被抽走,什么都没有了。
  深切的悲痛,一直盘旋不去。
  他从不多话变成了真正的沉默寡言。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还是这样吗?
  
  “祁萌,不要哭。”我盖着眼睛的手掌被他轻轻拉下。
  “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会来么?”
  我摇头,视线早已模模糊糊地被泪水淹没。
  他用袖管体贴地帮我擦去泪痕,把因为泪水浸湿而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拈起来,拨到耳后。
  “因为我发现,即使把照片放在抽屉的最深处,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想起。”他的眼睛隐隐闪着泪光,“所以,我决定,把那个照片拿出来,仔细地看,不再故意去忘记。”
  “我想带着关于妹妹的记忆,面对我的人生。”
  
  我再次因为他的话,泪流满面。
  “阿修,你如此勇敢。
  你的妹妹,一定也会祝福你。
  她在天堂的某一处祈祷你幸福。”
  
  夜深的时候,我们站在归途的车站。
  “以后,你还会常常来这里么。”我问。
  “会。你呢?”
  “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奉陪。”
  阿修宽慰地笑起来。
  
  绿灯闪亮。
  阿修说,过街吧。
  他又在我前面走着,宽宽肩膀,拖着长长的影子。
  也许,这个喜欢到处睡觉的男孩,只是因为害怕夜晚的黑暗。
  我能做什么,我好想能够做点什么。
  
  我站在斑马线的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地说,
  “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在你身边。”
  他没有停下脚步,走到对面,转过身,隔着窄窄的马路,说,
  “祁萌,我不会再害怕,当天变黑的时刻了,因为,”他在那一头,专注地看着我,“因为我看到光了。”
  
  空无一人的夜道,不知名的街道,让人觉得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疗伤之旅

  四月的时候,我的哥哥祁连回到了家。
  我妈一如既往地叫着“毛毛”、“毛毛”,我哥既无奈又调皮地朝我眨眼,无声反抗。
  饭桌上,他还是那个讲起轶闻趣事可以让全家笑得前仰后合的风趣老哥。
  也为了那些破铜烂铁臭石头烂树根,可怜巴巴地求我。
  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可我知道,的确有什么不同了。
  这个祁连和以前的祁连相比,多了一点点的阴霾。
  
  从外表上来看,一年没有回来的哥哥,只是瘦了一点点。
  微微上竖的冲天发依然,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好牙。
  皮肤被晒成浅浅的小麦色,却更加衬的他成熟俊朗。
  但是,我的哥哥,眉宇间的豁达神情消失了。
  他常常会有片刻失神。
  
  我们全家心照不宣。
  爸妈更是老谋深算闭口不提跟恋爱有关的任何话题。
  老妈说,“回来算了,那种吃顿牛肉都是贵的要死的地方,人养不好的。”
  我哥只是笑。
  
  我不知道他怎么打算。
  也不想去问他。
  从小,我哥哥就是一个主意很大的人。
  看起来脾气好,又会忍让,一旦下定决心,他就笑嘻嘻地说到你无法反驳为之。
  独自去韩国做插画家,也是这样,我和爸妈都不能阻拦。
  我想,爱上某一个人,一定也是义无反顾。
  但若他爱的她,并不中意他。
  确实是悲剧了。
  
  哥哥忙忙碌碌地开始筹备上海的画展。
  我去现场凑了几次热闹。
  不得不感叹,男人真的像一个万花筒。
  从不同的角度望出去,会有各种各样的绮丽。
  他在现场,从容,大气,举手投足很有风度。
  几个采访他的女记者,眉眼间俱怯怯生情。
  我哥一径彬彬有礼地微笑,得体,有分寸。
  却保持叫人无法接近的距离。
  
  她们不知道的是,面前笑着的英俊男人,每天晚上都坐在窗前发呆。
  或者悄悄画一些不给人看到的画。
  他画的什么,我能猜出个八九分,
  几次半夜去厕所,都看到他房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无声无息地溢出来。
  我默默地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推门进去。
  终究作罢。
  每个人,都是需要自己的空间的。
  潇洒如我哥,亦然。
  更何况,他现时落魄的很。
  
  画展结束了,我哥说,“啊呀呀,累死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他躺在我床上,一只长脚挂在外面,很无聊的踢我。
  我看书看得好好的,却被他一下一下地烦着,火大。
  我把书一拍,“盐水老哥,把我的床底占了不算,现在连床面都不放过了。”
  说着,我扑过去拖他。
  他无赖地笑,赖着不走。
  我终于使出必杀技,挠他的痒痒肉。
  一击则中。
  
  我哥笑得眼泪横流,最后把脸埋在我的床铺里,大叫,“饶了我吧,我服了。”
  然后,他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我想去摸他的额头,被他抓住手。
  我哥哥那种淳厚的声音,隔着枕头和被子闷闷地传过来。
  “妹妹头,让我自己呆一呆。”
  我一愣。
  转身走了出去。
  关门时候,隐隐听到某种呜咽的声音。
  我猜,是透过窗户的夹缝呼呼作响的风。
  
  哥哥似乎决定留下待久一些。
  我也因此增加了留在家里的时间。
  去读写会的次数锐减。
  偶尔去一次,居然还下大雨。
  我撑了很大的直柄伞,总算没有在风雨飘摇中被暴雨侵犯。
  但得意忘形的结果是,一脚踩进大水洼。
  我前天刚刷的球鞋……
  欲哭无泪。
  
  悲愤交加地上楼,被水浸湿的鞋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咕吱咕吱的奇怪响声。
  叹口气,在读写会门口把湿答答的鞋子袜子剥下来。
  袜子粘在脚上,简直跟扒皮无异。
  一脚踹开大门。
  
  阿奇半裸着上身,正解着裤子上的皮带。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水珠缓缓滴落。
  有种野兽般叫人窒息的性感。
  裸露的肌肤闪闪发光,空间里好似有种气流,在阿奇的身边盘旋。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他抬头,看到我。
  一呆。
  我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眨眨眼,突然双手环胸,大叫,“色狼,非礼啊!!”
  我的动物本能瞬间觉醒。
  想也不想,就把手上灌了铅一样的CONVERSE甩了出去。
  正中红心。
  阿奇以超华丽的姿态应声倒地。
  
  “啊,痛,痛……”我拿着冷毛巾给阿奇敷额头,他乘机嗷嗷乱叫。
  他的脸被我的鞋掷出一个大包。
  “祁萌,你怎么可以打我的脸?!”他悲愤控诉。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作风太淫荡。” 
  “冤枉啊,我只是没有带伞被淋湿啦,谁知道你会那么色迷迷地看人家的裸体。”
  他很讨打地摆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如愿以偿挨了我的拳头。
  
  “最近我可是洁身自好的很。”阿奇一脸委屈。“我天天都在读写会。”
  “你最近都不用跟女生约会么?”我狐疑。
  他点头。
  “切,你该不会是在养精蓄锐之类的活动中吧……”
  我很顺口地反驳。
  
  乌鸦嘎嘎嘎叫,在天空中掠过。
  他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祁萌,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阿奇忍不住开口,脸上黑线无数。
  “邪恶,你好邪恶。”他居然反过来指责我。
  
  ……默~~~
  我的脸臭到极点。
  还有,会记得以后教育小孩子不要再看吴宗宪的节目。
  一怒之下,狠命把毛巾拍了下去。
  “啊~~你欺负我”,阿奇哀号泪奔。
  我得意地拍拍手,为民除害了。
  
  他揉着额头,躲到远远的安全距离。
  “你这两天怎么都没来?”
  “我哥回来了。”
  “就是那个在韩国做插画家的?”阿奇说,“好像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哦,他这次回来做什么?”
  “回来开画展。”顺便逃避某些现实,我叹口气。
  
  “你怎么了。”不知道何时,阿奇又移到了我身边。
  只是想到哥哥强颜欢笑的样子,连我都开始情绪低落起来。
  “没有,只是,”我再度叹气,“阿奇,你会为了喜欢的女生哭么?”
  
  “嗯……”他蹙起眉,做深思状。“似乎为我哭的女生比较多。”
  我翻翻白眼,“忘了这个问题吧。”
  他笑嘻嘻地撑着下巴,“也许,将来,我会为了某个女生而哭吧。”
  “不会是下半辈子吧。”我嘲讽地哼。
  “说不定,是你呢。”他毫无预兆地凑到我跟前,鼻子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我吓一大跳,仰面跌倒。
  他倒猖狂地笑起来。
  无良小人,只会捉弄人。
  
  我气鼓鼓地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势还是很大。
  水帘似的从天上降落,世界都变得朦胧。
  吵闹,又安静。
  “那你呢,你会为某个男生哭么?”阿奇的声音悠悠地从背后传来。
  语气居然格外地认真。
  
  我?
  阿奇,我也曾为你,而感到心痛。
  需要看着天,才能让眼泪,不要流出来。
  最近的眼泪,是为谁而流。
  似乎,是阿修。
  我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他好吗。
  那个把自己的过去埋在心里的沉默男生。
  我很想念他。
  
  我的视线,随着雨水,缓缓地从对面的屋顶滑落。
  有人撑着大伞,大步地从林立的衫树之间穿行而来。
  似乎意识到这边窗户有人,雨伞往后倾斜了下,露出伞下人的脸。
  下巴俊秀,鼻梁高挺,狭长的眼睛闪动内敛沉稳的光芒。
  宽宽松松的套头毛衣,肩膀上被雨点三三两两地打湿,却仍不为所动。
  这样的闲适气质,我所认识的,只有阿修。
  
  我们,隔着厚厚的雨幕,静静地四目相对。
  我的心,跳的又急又快,完全隐没在雨声里。
  他把伞微微举高一些,像一个行礼的英国绅士,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阿修居然会那样笑。
  我一时看呆。
  我几乎以为,那是雨里绚烂的彩虹?
  
  “那么,你会为了阿修而哭吗?”
  我转过头去,对上的是阿奇从未有过的阴郁的脸。
  雨越下越急。
  似乎处处,暗藏玄机。
  
  把伞撑开放在卫生间里晾干,冰箱门上贴着爸妈留的字条:
  今天晚上我们去朋友家,你们自己吃。
  我倒了杯牛奶,叹口气,窝在沙发里,大口地喝。
  脑海里还在回想离开时诡异的一幕。
  
  阿奇说,“你们那天去哪里了。”
  他慢慢贴近,眼睛瞟着窗外,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薄薄嘴唇微抿,眼睛笑笑地眯起,却透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阿奇有点怪怪的。
  
  他伸手,细长手指卷起我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上,把玩着。
  然后,凑到我耳边说,“你和阿修,不会发生了什么吧。”
  这样的阿奇,没来由得让我心生恐惧。
  长长手臂把我困在窗台前,裸露肌肤轻轻碰触。
  面前的男生,转瞬间仿佛一个会下迷药的巫师,邪魅蛊惑。
  却叫我有想逃的冲动。
  “我要走了!”用尽气力推开他,慌乱地挣脱出他设置的无形压力。
  几乎慌不择路,在门口一个踉跄跌到阿修身上。
  “祁萌,”他疑惑发问,却在看到我惊乱的表情后,呆愣。
  他的目光穿过我的肩膀,凌厉地与阿奇对峙。
  裸露着优雅身体的少年,笑意满满地回视,隐约含有挑衅。
  我能感觉到,阿修扶着我肩膀的手,在缓缓收紧。
  ……
  
  “妹妹头,妹妹头……”
  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哥站在眼前无奈地叹气,“总算回魂了,叫你千八百遍了。”
  我脸不禁一红。
  哥哥不无感叹地说,“到底也到了想男人的年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