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欢欢 恶作剧天使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呢?”
  “那我一定去找你。”
  “找不到呢?”
  “那我就等在你找的到我的地方。”
  “要是我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的路盲治好。”
  
  我的眼泪落在阿修的背上,被他的灯芯绒的厚外套全部吸了进去。
  他的背好宽阔,从粗绒线的毛衣领口传来肌肤温暖的味道。
  好闻,又缠绵,整颗心都仿佛浸在蜜糖满满的罐子里,沉甸甸的,很甜,有存在感。
  
  让我好好记住这个味道。
  用我的一生。
  
  事实上,我完全不记得我究竟是怎么回到家里。
  只是早晨昏昏沉沉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被窝暖暖的,热烘烘。
  当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发现阿修放大数倍的超帅的睡脸,就在我眼前。
  我揉揉眼睛,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很真实的肉感。
  迷迷糊糊中,似乎是阿修睁开眼睛,然后很温柔地吻了我的额头。
  啊,一定是梦吧,他怎么会在我的床上,拥抱着我呢?
  但真的是一个很美好叫人幸福到落泪的好梦。
  所以,我闭上眼睛,很陶醉地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继续睡觉。
  管他是不是梦,我很幸福,那就是了。
  番外

  大二的冬天,我从慕尼黑飞回上海。
  突然想回来看看父母。
  妹妹走了之后,我们这样寂寞。
  
  妈妈没有想到,遗传自她的心脏病,会先夺取女儿的生命,自此身体更加一落千丈。
  老爸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对这种事,只会排遣于学术。
  而我呢。
  我是长子,却悲哀地落荒而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
  那个像雏菊一样的妹妹,我的小妹妹,就这样消失了。
  
  不再打棒球。从不太闷的人变成非常闷的人。
  我失去愿意与别人沟通的热情。
  孤独。却放任自己孤独。
  
  在德国的山林小道上,树木郁郁葱葱。
  远远看过去,好像一个又长又深的树洞。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边走边想。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不是会看到龙猫,在树洞的那一头等着我。
  
  不奇怪。
  我这样闷的人还有怀念的东西。
  比如棒球,比如儿时喜欢的卡通。
  比如,妹妹。
  但怀念,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负担。
  我在这样的追忆中得不到一点点的安慰。
  只有无尽的悲伤。
  
  被选中做交流学生,遂了我的愿。
  我终于可以逃开这里的一切,让自己不要轻易地再陷在回忆里。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忘记,并不是人类能够赐予自己的能力。
  那是上帝偶然发慈悲才会给我们的礼物。
  我更加地沉闷,没有生气。
  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内心腐烂风化的咝咝的声音。
  
  寒假,有三周的假期。
  本不想回来。
  然而,晚上散步吹了风,重感冒。
  发了高烧。
  躺在床上,觉得就这样死掉也未尝不可。
  可又觉得空荡荡,人生虚幻得不甘心。
  勉强爬起来煮粥给自己喝。
  白粥快要泼出来的时候,我哭了。
  很想念爸妈。
  我是这样脆弱的孩子,一直在逃避。
  人生怎么会这么痛苦。
  
  上海的冬天一贯的阴冷,下飞机的时候,我打了电话给妈妈。
  我说,我回来了。
  妈妈听到我声音的刹那,哭了。
  
  在德国理发很贵,一次要2,30欧。
  我任由头发疯长,终于长的好像原始人,乱乱地遮住整个脸。
  似乎还可以御寒。
  但还是很冷。
  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寒冷。
  从某一年的夏天,我就开始怕冷。
  很怕。
  
  感冒越来越严重,讲话鼻音严重,含糊不清。
  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顺道去看爸爸。
  他说他在学校带两周的短学期,电信学院的学生,每天一个上午。
  我晃了很久,算了差不多上午的课结束,到他的办公室。
  老师叫我直接去实验室找他。
  他们还笑着说,你爸爸最近很有干劲。
  我很有些不解。
  去到那里才知道,所谓的干劲,原来是有太需要管教的学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
  
  实验室是个大教室改建而成,四面穿风。
  有一个后门,一直不上锁。
  我从后门进去,悄悄坐在最后。
  爸爸正在训人,依稀可以听出来非常生气。似乎是那个女生的汇编语言一塌糊涂。
  我听得老爸说,真是少有像你这么笨的学生。
  口气骇人。
  那女生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叹口气,爸爸的脾气越来越坏,他的学生总是遭殃。
  然而,那女生哭了一会,突然抬头,很响亮的说,我不笨。
  老爸,还有坐在暗处的我,都愣了一愣。
  那女孩用手抹抹脸,再次说,我一点不笨。
  我几乎笑出声来。
  我清楚地看到老爸的脸上青红交加的尴尬表情。恐怕第一次,有学生这样顶撞他。
  他面上神色转了半天,口气缓了一点,但还是凶巴巴,不留情面。
  “那你证明给我看。”
  “好。”
  那女生颇有气势地应道,她抬头的瞬间我看清她。
  眼睛很大,脸孔小小,一张倔强下巴。咬着牙,似乎把老爸当仇人。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有点不错。想到爸爸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我又去了,依然悄悄坐在最后一排。
  爸爸对那个女生还是很凶。
  她还是很倔。
  一个人留到很晚,中饭也不吃,在那里钻研。
  直到完成这一天的进度,一脸得意地给爸爸看。
  遭批,返工,复查,再批,再返工,再复查。
  通过为止。
  情绪居然会越来越高昂。
  看到她的时候,我止不住地有笑的冲动,然而平静下来,却又有点愤愤。
  为什么会那么开心,不是应该愁眉苦脸哀悼自己不能如意的寒假么?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像我这样的伤悲。
  亲人离去的痛苦,以及不断被纠缠的懊悔。
  
  回到家里,老爸问我,怎么你后来并没有来找我?
  我说去医院看病了,说完便一个人走进书房坐在那里。
  这里本来是妹妹的房间,她走了之后,父母没有如小说中常见的那样,保持房间的原貌,而是在一年后,将它改成了书房。
  是老爸的主意,他说,小静活在心里就够了,她走的很从容。
  为此,我一直不愿和他多说话,尽管我知道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尽责的好父亲,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的冷酷无情。
  这个房间,尽管书架和其他的东西已经遮盖了原来的面貌,但我的记忆却从来都只停留在那个时候的样子。
  靠墙,应该是妹妹的床,窗子左边是小书桌,门后有一个衣钩,她用小学里演童话剧的布偶套住,因为我常常会撞到……
  我根本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多么希望,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或者给我一次机会。一个月也好,一个礼拜也好,哪怕一天也好,我会带她去她所有想去的地方,送她所有她要的东西,带她去追我最不喜欢的明星,……。
  然而,我又沉默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也许只会做一件事情。
  陪着她,甚至命令她,留在只有消毒药水的医院里。
  说到底,无论再有多少机会,结局总是一样的。
  忽然,觉得心里绞痛。
  
  第三天,第四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
  静静地,坐在这个lab的角落里,没有人看到,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也许,我真的太无聊了,无聊到每天来看这个不知名的女孩,都会让我觉得有点事情可做。
  今天,空荡荡的lab里一如既往地剩她一个人。
  我发觉她真的太过神在在。
  用心的时候,速度快的惊人。
  不用心的时候,就像现在,明明手上有未做完的事情,却只是一径地托着腮望着窗外,看着外面蓝灰色的天空发呆。
  她在想什么,她那样的性格,也会流露出偶尔忧郁又有些迷茫的表情。
  待我发现之时,已经看她看得入神了。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第5天的时候,医生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
  我摇头。
  我的感冒恶化成了鼻窦炎。
  老头说,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同时,很无奈地看看我的长的不像话的头发,乱乱地盖在眼前,重重叹了口气。
  
  我拿了加重的剂量,吊了2个钟头的盐水。
  去到lab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仔细看看贴在前门的时间表,才发现,今天是2周短学期的最后一天。
  这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那个倔强又迷糊的女生。
  心里,忽然空荡荡。
  
  在我惯常的位子上又静坐了一会,决定起身离开。
  忽然前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个熟悉身影,满脸惊慌地探头在自己的座位上摸来摸去。
  我胸腔里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乱跳。
  是那个女生。
  她脸上一直带着焦急的表情,然后一层一层地沿着排好的位子找过来。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低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和课桌的台板,全然没有注意到即将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柱子后面的我。
  果然,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她已经够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完全,被吓到了。
  她呆滞了大约几秒钟,就发出一声大叫,“妈呀~~~”
  我哑然失笑,然后及时拉住了她被桌脚绊倒,向后跌去的身影。
  她的手,好小。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恼怒地甩脱我,“你!干吗在这里吓人!”
  “是你自己被我吓到的吧。”我开口,那种粗哑骇人的声音又让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和怀疑。她扫了我的头发,不由自主再往后退了一步。
  我有点痛恨,自己的感冒,还有这个乱糟糟的外形。
  “你是谁啊,这里是电信学生的教室。”一副着急赶我走的样子。
  “我是庞老师的,……,学生。”
  “哦。”她眼神里的敬而远之稍稍减弱,又问,“你是几年级的?”
  “我,已经毕业了。”我随口胡诌。
  “我看也是。”她又扫了我几眼,表示同意。
  看起来,打扮真的很重要。
  
  “你回母校看老师?”
  我点头。
  “那不就是学长啦?”
  我再度点头,尽管没有一个是事实。
  “我问你啊,庞老师是不是一直对学生很苛刻?”
  “还好吧。”我心里在笑,只是对你吧,你比较让他头痛。“你不喜欢他?”
  “废话!受虐狂才喜欢这种类型!”她很迅速地反应,语气里有无名火。但不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他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我有点吃惊。
  “我看他,好像根本把我们当作发泄对象,就是那种心里不开心,然后撒气撒在我们头上的感觉,”末了,又加了一句,“特别是我。”
  我苦笑一下,的确,爸爸的脾气在妹妹去世后变得有点古怪。
  虽然不说,但真的,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而我,从来,都没有安慰他的念头,从没有。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老师。”不由自主地想替老爸辩解几句。
  “我知道啊。”她居然很干脆地回答,“就是脾气臭点,算了,不计较了,对了,……”
  她尚未开口,前门就有个女生大声叫,“笨女人,你找到了你的围巾了么?!”
  她急匆匆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apple,找不到!”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口,“你说是不是我根本没带出来?”
  “谁晓得你,你要是近视眼的话,绝对是戴着眼镜找眼镜的那种。”
  “呜,你怎么这样说我。”
  “好了,说不定是忘在别处了。”
  “我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
  “……”声音渐行渐远。
  
  她就这样被她的朋友叫走了,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
  有一种微微的刺痛蔓延在我的胸口。
  没来由得觉得生气,坐着一动不动。又觉得很好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女生?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
  忽然,门口又传来她的叫声,“学长,再见哦!”
  我的笑容僵持在脸上,只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