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原





庭长。”
  解舞影强拉褚心苑去庭长室。
  褚心苑硬是不从。“上帝关了这扇门,会开另外一扇窗,总有办法可以想,我就不信离开法院,铁定饿死。”
  解舞影还要再说,这时候壁股刘书记官扯着天生的大嗓门叫道:“小苑,你过来一下。”
  褚心苑挣开解舞影的钳制,跑到壁股柜台前听候差遣。
  刘书记官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恍然和悲怜。“科长叫你进去。”
  看来离职风声已经放出来,连刘书记官都对她充满同情。
  褚心苑整整衣容,转身走进科长室。
  提着日本进口水蜜桃礼盒,石济宇走进法院。
  在美国攻读学位时,他参观过当地法院。回来台湾工作快五年了,他却没踏进自己国家的法院一步。
  这应该算一种幸运吧!
  石济宇左瞧瞧、右看看,不禁苦笑。
  法院就像传统市场嘈杂阴暗,触目所及,人人脸上写着愁苦。墙上挂着复制油画、摄影作品和小儿涂鸦,这样的设计若要石济宇发表意见,他认为是天下第一丑,反应出法律人的品味。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司法黄牛穿梭来去,多到淹出来的地步,也不见法警出来制止。他进来没多久,陆陆续续就有三五个长相神似柯大哥、念台兄的家伙,殷勤地跟前跟后、兜揽生意。
  石济宇暗忖,老祖宗告诫子孙“诉则凶”,真是智慧如海。来法院走一遭,就不知道要死几千万个细胞。
  不过,他今天是来道谢的,个人好恶可以搁在一旁不论。
  和胜扬国际组织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副总裁石济宇是恩怨分明的大个子硬汉,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绝无例外。
  得罪他的人不是还没出生、就是死得干干净净。谁要是惹上了他,他一定挖空心思的报复,惹他的人只有一种下场,有什么心愿去结一结吧!时日无多,十根手指头就数得完。
  同样的,施恩的人只是小小工读生,他一样会亲自登门道谢。
  石济宇站在办公室位置图前,找寻执行处毛股的所在楼层。
  突如其来的,他背后响超妇女的喊叫声。
  一名年约四十岁的妇女边哭边跺脚,声音骇人的尖锐;她的同伴情绪也显得相当激动。
  “夭寿短命的死老猴,整天打麻将,我在菜市场杀猪卖肉赚的钱,统统被他输输去了!这呢凄惨落魄,大人还是不准我离婚!”
  打麻将?!该不会是说垃圾吧!
  触及心中最痛,石济宇不忙着找毛股,先听听妇人的遭遇再说。
  “大人为什么不准你离婚?”妇人同伴追问原因。
  “丫灾!大人贡虾密欠缺法定离婚事由,不能判决离婚,我所咽啦!反正他不让我带小孩走就是了。”
  不养家、只顾着赌博的老公跟垃圾差不多,丢进焚化炉烧成灰都活该,法官为什么不准她离婚?
  石济宇眉头愈皱愈深。前阵子同事小张迷上赌马,小张的老婆告上法院请求离婚,法官就以小张沉迷赌博不养家为理山,判决女方胜诉,怎么这位太太不能用同样的理由离婚7
  难道说打官司就像签六合彩,完全碰运气?遇上不一样的法官,就会出现截然两歧的结果?输赢只在法官一念之间的自由心证!
  简直荒谬绝伦!石济宇对法律的厌恶又增了几分。
  妇女扯着喉咙又嚷道:“大人一直叫我要听死老猴的话,说什么温柔婉约是做妻子的义务,老公不养家没做到做丈夫的义务,我对他不温柔是没做到做妻子的义务!不准我离婚。”
  温柔婉约是妻子的义务?拜托!都什么时代了,讲这种话也不怕笑歪人家的门牙吗?他不禁有时空错置的荒谬感。
  出自一番好意,石济宇安慰哭泣的妇人道:“太太,你不要难过,我想下次你会遇到比较通情达理的法官。”
  “下次?没有下次!”妇人气忿叫道:“你咒我喔?我有那么衰吗?每次遇到的男人都是烂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番好意竟被曲解,石济宇不禁傻眼。“我是说高院法官比较讲理,上诉改判的机率很大。”
  妇人拔尖嗓门喊道:“上诉?我拿什么上诉?一审的裁判费都缴不出来了,我哪有钱上诉?”
  石济宇掏掏耳朵,有点受不了那么尖锐的叫声。
  “如果你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就说是石济宇介绍的。”
  他从皮夹中抽出汪紫妤的名片,递给又哭又叫的妇人。
  他和妇人连交情都谈不上,若是从前的他,绝对不会吃饱了撑着管这档闲事,无缘无故替自己找麻烦。
  但几天前,有个女孩和他也是萍水相逢,却甘冒得罪长官的大不题,阻止他签名,他才没房子、车于统统充公,平白吧了国库。
  既然小姑娘都做得到,没道理他做不到。
  妇人嗓音刹那间变得高亢而凄厉。“没血没日屎的死卒仔喔!我连裁判费都缴不出来,你还想扒老娘的皮?”
  石济宇的怒气像把猛然窜起的火,将本来就不多的耐性烧得精光。
  “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
  妇人把名片用力掷回去,气咻咻地嚷道:“老娘连吃饭钱都没有了,哪请得起汪紫‘好,律师!”
  石济宇愣了几秒,才把汪紫“好”和自己熟悉的那个人联结在一起。
  名字取得太优雅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念错的话,可真够难听。
  “你误会了!”
  他有心帮忙妇人上诉高等法院,至于汪律师一个审级十万元起跳的委任费用,就从他账户直接扣款。
  妇人同伴拉着她就走,嘴里兀自忿恨难平地咒骂着:“委托那种人,叫请鬼抓药单,不死也去半条命。咱们走,别理他。”
  石济宇气怔了眼,无言地看着蛮不讲理的妇人离去。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感想。
  法官不准裁判离婚,是男方比较吃亏!
  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几回,在众多书记官办公室钻进钻出,花了一番工夫,石济宇总算找到毛股。
  “请问工读生在吗?”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嘎然中止,执达员史秋云挺着大肚子走到柜台前,露出好脾气的笑容。
  “你找哪一位工读生?我们有好多个。”
  石济宇回准妈妈一个温煦的笑容,他敬重怀孕的女人。
  “我找大约这么高……”他比了比齐胸的高度。“短头发、单眼皮,笑起来酒窝不一样深的女生。”
  一面说着,石济宇忽然发觉女孩的形貌已牢牢烙在他脑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勾勒她有灵气的单眼皮、挺直秀逸的鼻梁,特别是那善解人意的笑容,更刻在他心头上,反覆流转不去。
  短头发、单眼皮、笑起来有酒窝一深一浅?那么可爱的女生,执行处还找不出第二个呢!
  “小苑?有一会儿没看到她了,不知跑哪里去了。”
  史秋云目光四处搜寻,间隔壁股的工:读生:“小影子,小苑还在档案室吗?这位先生找她。”
  解舞影抬腕看表,声音中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被科长叫进去训话,已经半小时了。”
  史秋云背脊窜上一阵冰麻,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怎么了吗?”
  法律规定,办理执行业务,应由书记及执逢员为之。前几天她请假去做产检,所以才拜托小苑帮忙,和书记官出差查封房子。
  是不是执行过程出于岔子,科长才把小苑叫去骂一顿?那岂不是地害了小苑?史秋云内心相当自责。
  “秋云姐你不知道啊?科长要小苑离职。”
  “为什么?”史秋云差点尖叫:“小苑做错什么了!”
  石济宇愈听愈怒,进法院来憋了一肚子气,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内心却波涛汹涌。
  他的眼神比喜马拉雅山峰千年不化的积雪还冰冷,酝酿了很久很久、累积了很多很多的怒气,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解舞影无精打采地贴邮票,心情低落到极点。
  “她帮当事人的忙,被银行法务告了一状。再加上书记官也说小苑不听他的指挥,科长就发飘了。”
  石济宇再也忍耐不住,把水蜜桃礼盒往柜台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然巨响。
  “科长室在哪里?”
  史秋云和解舞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脸上一致漾开困惑的表情,都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他刚才还和颜悦色的打招呼,怎么现在却一副要杀人砸车的凶相?
  “你找科长有事吗?”
  老子没事,老子要揍人!
  石济宇双眼眯起,他的怒气已经快藏不住了!
  “我再问一次,科长室在哪里?”
  就在这时候,历劫归来的褚心苑脸色灰败,嘴唇自得没半分血色,摇摇晃晃地荡进办公室。
  她微讶的目光停留在石济宇脸上。“石先生?”
  石济宇一箭步冲向前,捉住她的肩膀劈哩啪啦就问:“他们逼你离职?是因为我的关系吗?你跟我说,别怕,我替你作主。”
  他专程来这里替她打抱不平?
  褚心苑心头泛过一阵暖流,眼眶不禁有点湿润。
  科长严厉的责骂没逼出她的眼泪,石济宇不算温柔的语调却让她感动得想哭。他百忙之中特地来法院,就是为了替她打气吗?
  其实没必要了,她已决定离职。死赖不走只会惹人嫌、招人怨,她不想工作得那么没有尊严,比蚂蚁还不如。
  “我不听长官指挥,被炒鱿鱼也是活该。”
  她挤出笑容,但声调听起来仍隐隐约约有些颤抖。
  石济宇内心抽动了一下,除了原来的感谢,又塞进更多对她的关怀和怜惜,浓浓的保护欲在胸口悸动。
  “哪个臭王八炒你鱿鱼?你跟我说!”
  褚心苑颤抖的唇扯出笑容,用力眨眼把泪水硬逼回去;
  有人相挺的感觉好窝心,却让她更想哭了。
  “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离职的。”
  这话恐怕鬼也不信,更瞒不过石济宇。
  她微湿的眼角,强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的表情,他统统看在眼里,心田里冒出烫人的怒焰。
  欺负他的小天使,从现在开始,有人该去打听巴拉松的价钱了。如果嫌仰药自杀死得太痛苦,吞砒霜也可以列入考虑。
  “小苑,你过来坐下。”
  “喝杯水吧!”
  史秋云拉过椅子让褚心苑坐下,解舞影替她倒了杯水。
  褚心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全身虚脱地摊在椅中。
  刚刚那场火力全开的批斗大会,有如毒菌一般的指责倾巢而出,她站在那里被刮得体无完肤,几乎连小命都丢在科长室。
  其实,她犯的错误不严重,处分可大可小,只要她演出一边道歉、一边掉泪的戏码,上级下手就不太会重。
  凭着天生的倔气,褚心苑没被骂得淌出泪来,更没有跪地哀求长官高抬贵手,让她留在法院混口饭吃。
  长官自有长官的考量,她能够理解;却绝不接受。
  符不符合法院的作法是一回事,对不对得起良心是另一回事!两者理论上应该划上等号,事实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问题的症结,褚心苑无力探究,她只想收拾私人物品回家,洗个澡、睡个觉,一切等睡醒以后再说。
  这时候,毛股书记官与科长走进办公室。
  会议中书记官既出了气,又立了威,心情high到不行,不料却在办公室看到死对头石济宇,不禁愣了愣。
  “喂!你来法院做什么?”
  “我本来要来法院,没想到却来到天下最脏的地方。”
  “讲话小心点,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石济宇瞪目大骂道:“妈的!你狂什么狂?我就不能说句公道话吗?老子偏不服你狗官僚!”
  要吵架他奉陪,看你狠还是我狠!
  两人在言语上激烈过招,火箭大炮手榴弹全端出来,打得漫天烽火,非置对方寸:死地不可的!
  “这位是谁?”科长眯着眼睛狐疑地门。
  “他就是石济宇,石鸿字的弟弟,那天我要查封伊老母的祖厝,他态度很差,骂很多难听的话。”
  眼中闪着特权阶级独有的轻蔑与不屑,科长一口气不停的下达逐客令:“石先生,这里是法院,我们都很忙。有事的话快说,没事的话,不要打扰书汜官办公,大门在后面。”
  去!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算什么?
  石济宇噙着一抹诡谲的笑容,目光缓缓移动。
  “政府高层标榜司法为民,结果是讲一套,做一套。诈欺未遂的银行法务你们不查办,却逼没犯法的工读生离职。”
  经历那天的震撼教育,石济宇不敢低估法律的重要性。
  这两天汪紫妤帮他恶补法学常识,六法全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个条文都看过,背不起来没关系,至少有个印象。
  改造后的石济宇,艰难晦涩的法律文字已能琅琅上口,连日汜都变成法律文字生活版——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