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上)





  正是她要的“最佳形象”。
  她满意的套上医师白袍,就在踏出办公室那一刹那:心情也已整理完毕,恢复平常心情,脚步稳定地走向护理站。
  既是专业医师,就不能让心情影响到工作,她可不想为了医疗纠纷跑法院。
  “Miss陈,我的病患有变更吗?”
  “……”
  又来了!
  眼看护理站里的护士只是随便瞥她一下,就差没有从鼻子里哼一管鼻涕给她,然后用一种十分轻蔑的态度扔出几份病历表,好像丢两枚铜板到乞丐的铜罐里头似的,她真想把病历表砸到那女人脸上去。
  够了没有,再怎么样,医生也比护士“大”吧?
  真是,她被整家医院的所有员工排斥,这点她早就知道了,不必再提醒她了好不好?
  关茜暗暗嘟囔着自柜枱上拿来那几份病历表,一份份看下去,一口口气不断的叹,全部看完,这一辈子的气也差不多被她叹掉一半以上了,这才转身走向第一份病历——608号病房。
  “可恶,老是要我中途插手麻烦的病例!”
  她咕哝着,满脑子怨念,一整个不甘心,尽管如此,她的脚步依然轻快得像在跳迪斯可。
  幸亏她还有被利用的地方,不然早就被列入拒绝往来的名单上了。
  不过一旦进入病房内,她立刻收起轻松的神态,换上最严肃、最沉稳的专业医师形象,一边详阅手中的病历,一边站定在病床边。
  “周老先生您好,我叫关茜,是您的主治大夫……”
  “你?”床上的病人——周老先生先是一愣,继而失声大叫。“请等一下,我说过我只要男医生,你这个老处女来干什么?”
  耶,看不起女人?
  好,很好,很好!
  关茜咬紧牙根,更用力绷紧脸皮,刹那间,表情又严酷了一百万倍,就差没冒出两支恶魔角来戳翻病床上的老家伙。
  “老先生,据我所知,你还想抱曾孙,对吧?”
  老而不死是谓贼,这个看不起女人的老家伙还想再贼下去就对了。
  “那还用问,虽然我老人家已经六十八岁了,可是在还没抱到曾孙之前,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说着,老先生赶苍蝇似的挥两下。“去,去,去换个真正有本事的男医生来,你这老处女别在这里闹笑话了!”
  真正有本事的男医生?
  哼哼哼,要有那种“东西”,就轮不到她来表现了好不好!
  “老先生以为他们为什么把你这个病人转给我?”
  “你走错病房了!”
  最好是。
  “我有老先生的病历。”
  “你偷来的!”
  老顽固!
  “真不要我为老先生看诊?”
  “除非我死了!”
  “好吧!既然老先生不想抱曾孙了,”总算他有自知之明,愈活愈贼,再活下去就变乌贼了。“就换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男医生’来吧!”她还乐得少一件令人头痛的病例呢!
  于是,她满不在乎的离开了。
  可是不到三分钟,她又不情不愿地被主任大夫押进来了,堂堂主任大夫一副狗腿样的说尽好话,发誓兼赌咒,就差没去斩几只老母鸡的头,信誓旦旦保证说她确实是个学有专精的留美博士,执有美国医师执照的正牌大夫,拥有十分丰富的问诊经验,总之,超一流的啦!
  虽然她是女的。
  “我保证!”
  “是吗?”
  老先生这才眯起眼来再仔细打量关茜,怀疑地东看西看、上看下看。
  说眼前这个“古意盎然”的老处女是曾到那种思想开放,性更开放的美国留学过的博士,谁会给她信!
  不过……
  “好吧!就让她试试看。”只是试试看。“不行再换个男医生来吧!”
  关茜没好气地直翻白眼。
  男人,就是喜欢把女人踩在脚底下!
  第二章
  喀!喀!喀!喀!
  红色高跟鞋又出现在“忘情水”酒廊里,这回,鞋音才响两下,四面八方就涌来七嘴八舌的热烈欢迎。
  “玛丽,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到我们这桌来聊聊吧!”
  “来我们这桌啦,玛丽!”
  “这边,玛丽,这边!”
  在热情的召唤声中,玛丽一手血腥玛丽、一手腰果,笑咪咪的环颅一圈,蓦而双眼一亮,迳自扭着性感的小屁屁,举步走向角落那一桌,沿路走沿路笑着和两旁的人打招呼,娇艳的妩媚净在顾盼之间。
  然后,她放下酒杯和腰果,再扬手挥回其他人的邀请。“下回!下回!”她落坐,笑吟吟的向对面的人打招呼。“嗨,你又来啦!”
  “原来你真的叫玛丽。”
  玛丽端起她那杯血腥玛丽,“因为我都喝这个,就像你……”她用下巴指指桌上另一杯亚历山大。“都喝那个。”
  “原来如此。”亚历山大逸出一抹柔和的浅笑。
  玛丽倾身向前,“怎样?成功了吗?”兴致勃勃地问,以为他是来向她“报告”好消息的。
  因为今夜的他看上去不再像两、三天前那样憔悴落魄、阴阳怪气的了,虽然眉宇间仍挂着轻愁,脸色也还不是很好,但显得有精神振作多了,俊逸温煦、尔雅不凡,难怪他的未婚妻不肯解除婚约。
  换了是她捞到这种优质贵公子,她也会死巴着不放手。
  亚历山大笑容微敛,迟疑一下。“我想……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玛丽怔了怔,再耸耸肩,靠回椅背。
  “也对,才几天而已,像你这种人啊,想要你在一天之内就翻天覆地的变个人出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她悠然地捻起一颗腰果丢高高,再用嘴去接,“一步步来吧!总之,只要你能够按照我的话去做,”傲然比出一根大拇指。“信用保证,早晚会吓跑你的未婚妻的,不然你来拆我的招牌!”
  什么招牌?
  “我相信你。”亚历山大莞尔。
  “还有,还有,”又捻起另一颗腰果,“记住,千万别人家随便贡献出两滴盐水来,你的决心就变节了喔!”玛丽好心警告得意高徒。
  “我记住了。那么……”他举杯浅啜。“今天该换我听你说了。”
  今晚,他就是特地来听她吐槽的。
  闻言,玛丽如梦初醒的猛拍了下桌子,“啊对厚~~换我了!”表情一转,“你听我说啊……”马上进入状况,连酝酿心情的时间都不必,开关一按,直接切换过去。“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为什么呢?告诉你,我啊……”
  难怪人家说女人长舌,一开讲,汤锅就破底了,哗啦啦啦流个下停。
  说爸、妈要留给她的事业被表舅、表姑“偷”走了,说她要在公司里工作就得看表舅、表姑的脸色,说公司里所有员工彻底排斥她,集体无视她。
  总之,表舅、表姑就是要让她日子不好过就是了。
  “其实我也知道啦,大多数人都是想讨好表舅和表姑,但也有少数人是不得已的,景气不好嘛!丢了这份工作,想找到其他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凭良心说,这也不能怪他们……”
  她哀声又叹气,真的是在抱怨、在吐槽,也不管人家跟她熟不熟。
  而他,相对于那一夜她对他的热心,这时候也付出所有的诚意,认真扮演一个最忠实的听众,专注的聆听她诉苦,不显无聊,也没有不耐烦,虽然他很少出声,偶尔才会问一句。
  “你不甘心?”亚历山大仔细端详她的表情,猜测。
  玛丽马上横给他一眼。“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不甘心好不好,是另一种不甘心可不可以!”
  不甘心还有很多种吗?
  亚历山大有点困惑,但他并没有追问,倘若她想讲,他不问她也会全盘托出,她若是不想讲,彼此交情尚浅,他也不好追究太深。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抢回来的!”玛丽咬牙切齿地发下第N百次誓言。
  不管是十年、二十年,就算是五十年、一百年,她也一定要抢回来!
  “关大夫,请别忘了,十点整要开会。”
  “……今天几号?”
  “十五号。”
  “又来了!”
  关茜呻吟着瞥一下手表,不情不愿地向后转,一边嘀咕一边朝电梯走去。
  十分钟后,她进入院长室隔壁的会议室,拉出一张椅子坐下,默默环顾其他座位上的医师,全都是医院里各科最顶尖的医师,跟拜土地公一样,每逢初一十五就得参加一次这种超级没营养的谄媚会议,不是为了谄媚院长,而是……
  “袁医师,梁董的老太爷中风,你去。”
  “多久?”
  “直到他能用拐杖自己行动。”
  “明白了。”
  “赵医师,钱总的媳妇即将生产,你去。”
  “直至她生产?”
  “没错。”
  “好。”
  “邱医师,聿老的孙子,你去。”
  “什么时候?”
  “下午就过去。”
  “知道了。”
  “今天只有这三件case,好,散会。”
  这就是他们医院特有的“应召服务”,专门应召为政商界大佬出诊,若是有必要,还得住在人家那里成为某人的私人看护。
  浪费一位专科医生的人力时间,只为了奉承讨好,真想一脚踹飞他们!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为了保住一个星期一天的贫户免费诊疗,只能咬紧牙根忍忍忍,一忍再忍,忍不下去了还是要继续忍,就算忍过了头也要再忍,虽然她最想做的是叫他们去关窗烧煤炭。
  不过幸好,她少有机会被派去“应召”,因为她不会去奉承人家,也不会去讨好人家,相反的,还得担心她会得罪人家。
  所以,她又逃过一劫了。
  “咦?你又来了?”
  “上回你好像还没说完。”
  “对,对,是还没讲完,我再跟你说啊……”
  见面不到三秒钟,炒菜锅也破底了,整箩整筐的抱怨有如滔滔长江水般泉涌而出,惊涛骇浪,澎湃汹涌,要是泳技不够好,不用三分钟就会灭顶了。
  “……总之,他们太可恶了,为了钱,什么都肯干!”
  亚历山大默默看着她忿忿地喝光一杯酒,再招手要另一杯。
  “你认为,钱一点也不重要吗?”
  “少扯了,没钱会饿死耶!哪里会不重要?可是没重要到可以出卖自尊吧?”
  玛丽恼火地咬一口薯片,屑屑喷得满桌都是,亚历山大不落痕迹地掩住自己的酒杯口。
  他喝酒向来不配薯片的。
  “确实,不过曾吃过苦的人通常会视金钱重于一切。”
  咬薯片的动作顿了一顿,“或许吧!”再继续。“听说,他们来向我爸、妈求助之前,也曾吃过不少苦头,还差点去要饭呢!但就因为如此,他们不是更应该同情其他穷人的苦吗?”将心比心,他们不懂吗?
  “我想,你也不能太责怪他们,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也不是所有人……”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自私?”
  喂,客气一点好不好,她哪里自私了?
  玛丽张嘴就想反驳,然而一对上他那双幽静深邃,彷佛能透视人心的眸子,她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是啊!谁敢说自己彻彻底底的不自私?
  人天生就是自私的,再不自私的人也是自私的,就算只有一点点,终究也是自私的。
  而她,也只不过是尽力做到不要太自私而已。
  “亚历山大。”
  “嗯?”
  “你呢,你自私吗?”
  沉邃的眸子忽尔漾出一抹哀愁,亚历山大轻轻叹息。“为了自私的目的而不惜伤害别人,我能说我不自私吗?”
  是在说他的未婚妻吗?
  “那也不能怪你嘛!想想,硬要把两个不相爱的人凑在一起,将来不是更痛苦吗?”见他似乎在自责,玛丽忍不住脱口替他辩解。“不如现在就分开,痛苦也只是一时而已,不是吗?”
  谁知她一辩解,那双哀愁的眸子反而更增添几分痛苦,向来喝酒总是轻啜慢饮的人,猝然仰首灌下大半杯酒,旋即剧烈的呛咳着,咳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玛丽连忙招手要一杯水,并移到他身边的座位,小心翼翼的抚顺着他的背。
  “真是的,不会喝酒就不要喝得这么壮烈嘛!”
  好一会儿后,亚历山大终于慢慢舒缓过一口气来,慢慢喘息着,并就她凑至他唇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目注他那难掩痛苦的表情,玛丽脑际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莫非事实并非如他所说的那样,而是他也深爱着他的未婚妻,只不过为了某种原因,致使他不得不逼她离开他?
  是怎样?八点档啊?
  相较于其他医师的大型个人办公室,关茜的个人办公室几乎跟鸽子笼一样小,不过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一小排书柜,再加上一株马来巴利树盆栽就已经爆满了,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不过,对一个只要求拥有一个私人空间的人来讲,这已经够了。
  “进来。”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