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逼人嫁





  “因为……我是他妻子!”她冲口而出,脸在发热。
  “『几乎是』,但很可惜还不是。”他纠正她,有些嘻皮笑脸。还好他快了一步,不然这婚就真结下去了。
  “隐也是为了要救人……他是为了救我,一切起因都是我,该责罚的也应该是我才对!”她急着想将罪揽在身上,是她拖累了仲孙隐,若说有任何责难,也该是由她来受。
  “你何罪之有?又该如何责罚?”转叹口气,阎帅道:“隐有他自己该走的路、该修的业,我能做的、该做的都有限,况且王凤在阳间的家人有冤要诉,既然他们已经告阴状,那这个案子势必就要移交到阎罗王那里审判了,将来你们两人的命运,不是我可以掌控的,得靠你们两人自己的努力与造化了。”
  闻言,柳必应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拿着吧,就算你不想接受,它还是会强制执行的。”除非隐亲手杀了她,断她阳寿,但,那又会是一个恶果循环的开始。
  她哭着接过延寿令,心痛着。
  就这样了?她这个没有身分的幽魂必须接受延寿的事实被迫“遣返”,那隐呢?他又将如何?
  若是没了官职又不能继续留在幽冥府,那表示,他将再被打入轮回?或是必须入地府接受审判,甚至受刑?
  她又能如何帮他呢?
  “若我日后尽力助人救人,是否可以累积一些福报与功德,为隐求情呢?”她问。“或是,将来能有再见到他的可能?”
  “或许不能直接受惠于他,但至少能让你比较容易心想事成。”阎帅回道。
  见她拿着延寿令,泪流不止,再想着仲孙隐那份执拗,他不由得叹息。
  “这样吧,今天我法外开恩,偷偷给你一条捷径——”能帮的就是这样了吧。他拿来另一张像是表格的文件给她。“你在这张表里填下你的『誓愿』,并做出一些承诺来换取,只要经审核通过,就会实现。”
  “真的?”她泪眸一亮。
  “不过不能保证需要花多久时间。”
  她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张文件,视若珍宝,像是捧着人生唯一的希望。“能借我笔墨吗?”
  他递了一支笔给她,那笔很奇特,笔尖很硬,不需蘸墨就会有颜色跑出来。
  柳必应很认真地埋头填写表格,当她再抬起头时,不再是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下定决心、坚毅果敢的神采。
  她将填好的文件交还给阎帅。他瞄了一眼,有些讶异。
  “保证会帮我审核?”
  “嗯。”
  她点点头,抹去泪。“那……我能见他吗?”
  “现在?”
  “对。”
  这女子看是娇娇小小、柔柔弱弱,可骨子里的硬脾气和坚定的意志绝不亚于仲孙隐……希望他没有看错人,而仲孙隐更没有爱错人。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地鼠都打腻了。
  阎帅爽快答应,起身将文件收进案夹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救万人,只为能再见隐。
  可能吗?做得到吗?
  阎帅施法术带她来到一处屋所时,仲孙隐正坐在窗边,似在沉思。
  他的能力显然是被阎帅封住了,所以只能接受被软禁于此处。
  “必应?”看见她,仲孙隐十分错愕,接着,他的表情转为愤怒。“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抓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她走向他。
  “你为什么要回来?”他皱起眉,不顾阎帅即在附近,一把拉过她,生气又心疼。“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傻?都不懂得保护自己?”
  “可是我想保护你。”
  “我会保护我自己!”
  “也对,你一直是有能力的人。”她笑自己的傻气,伸手摸过他的脸颊,亦是心疼。“我很抱歉,我真的很笨,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你不笨,只是太善良了。”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泪水再次不争气地占据她的眼。“若是你没再遇上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为什么要道歉?你并没有害到谁。”他抹去她的泪水,心疼极了。“事实上,我很高兴遇到你,我不后悔为你所做的一切。”
  就算让他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也无所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至少他现在的心是富足的,是金钱填补不了的。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她颤声道。“我……还想当你的新娘。”
  她想跟他在一起,不只一生一世,而是生生世世。
  第10章(2)
  他紧紧拥着她,尽管心里已有底,知道自己即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他仍然是个自信满满的男人。
  “别担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他保证道。
  “不管多少年、在何处?”
  “不管多少年、在何处。”
  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与她,不再有其他。
  前世与今生,他们纠缠彼此,若有来生,他们定会再找到彼此。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被迫要去投胎了,记得跟孟婆说说情,别给你太浓的孟婆汤,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记得喔。”他若要找她也会容易些。
  “好。”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说不定可以找秦大哥。”他答应了会时常去看她。
  “好。”
  “还有——”
  “你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他故意逗她,想见她为他展颜而笑。
  是呵,一般人是在往生前,因心有罣碍而交代事情,而她,竟是跟人家反着走,她是要活回去而放不下他。
  “倒是你,别老是觉得自己好像都欠了别人,动不动就鞠躬道歉地任人欺负,以后你要更懂得保护自己,懂吗?”
  “嗯。”
  “还要记得好好吃饭,有好的东西就自己留下来吃,别老是分给别人。”
  “嗯。”
  “还有……”
  “你现在也是在交代『后事』吗?”她流着泪,努力微笑。
  “是在提醒一个傻瓜,别在我找到她之前自己就先阵亡了。”
  “不会的。”她会好好活下去,等待着他。
  柳必应好紧好紧地搂住他,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一个婚礼,记得一定、一定要来兑现。”
  “你是我还未过门的妻子,你终究是要嫁我的。”
  不管多久以后——
  两人紧紧相拥,他们相信,这里是他们的起点,是永远,而非终站。
  脸颊湿湿的,有人在轻拭她的脸,怎么?她哭了吗?
  “醒了?必应?”
  谁在说话?二哥?
  “大哥!大哥!”带着兴奋和狂喜的声音。
  沉重的眼皮掀开,她看不见任何人,只听见很像大哥的声音低喊着:“必应——必应——”
  蒙蒙胧胧、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瞧见了大哥和二哥走动的身影……
  “哥……”她喊着,喉咙却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似睡似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十数日,她再度睁开眼。这回,她清楚看见了——
  二哥正坐在床边,打着盹。他看起来很疲惫,瘦了好多,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哥……”这回,她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必应?必应!”柳济世惊醒,凑近床边观看她的情况,接着一阵脚步声靠近,柳悬壶也走来床边,关心她的状况。
  “醒了?”
  虚弱的视线来回扫过两张急切的脸,曾几何时,她可以同时得到两位哥哥这般的关注,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望啊……昏迷的两个月,她深深觉得不舍,自己如此让哥哥们劳心伤神。
  而今,三兄妹重聚,恍若隔世。
  “认得我是谁吗?”柳济世急切问,流露欣喜的脸一触到她目光的同时,立刻收敛神色,恢复旧有的严肃和不苟言笑。
  “二哥……”她喑哑道。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妹妹喊自己竟是如此悦耳动听,柳济世心中一阵酸楚,两个月来的不眠不休终于有了回报。
  他们的小妹,从小有叫必回应的小妹,终于在他们叫了她两个月后,有了回应——
  一个月后。
  柳必应在柳悬壶与柳济世的悉心照料下,虽然体力仍十分虚弱,但乾瘦的脸颊已渐渐恢复丰润,有了以往的光采。
  只是昔日单纯小姑娘的气息已不复见,多了一份彷佛历经世事的沉静。
  “大哥,咱们还要在这间小屋住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这日,早膳席间,柳必应终于问出闷在心里一个月的问题,她想自己已经恢复大半,应该可以适应旅途跋涉了。
  “咱们不回家了。”柳济世答道。
  “啊,为什么?”
  柳悬壶接话道:“我们三兄妹找个安静的荒林山间,一个不被外人打扰的地方,自给自足,简简单单、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好?”意思是,他们不再回兴安城了。
  “可我想留在兴安城。”
  “留下?!”两人同时惊讶。
  这个地方令她受创至深,她还想留下?为何?
  似乎读出哥哥们的心思,她扯开一抹坚强的微笑,道:“可记得爹说过的,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所以我们必须回去。”
  况且,她想留在兴安城,也是因为她不想让仲孙隐找不到她。
  她要留在那里,等他。
  “但是兴安城那鬼地方——”
  “好,我们就回去。”柳悬壶打断柳济世的话,顺着柳必应。他相信小妹有此坚持必有她的道理,他必须支持她。
  “谢谢大哥。”柳必应脸上漾出幸福而感激的笑,这笑容,对他们两人而言是如此珍贵。“还有,大哥、二哥,必应可以请求你们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大哥二哥教导必应所有医术和草药的知识,必应想学。”
  一直以来,父亲和哥哥们从不让她接触这些,父亲过世后,哥哥们更是把关得紧,因此她不懂如何行医救人,只认得一些药材。
  “你要学医?”柳济世惊讶。
  “我想跟哥哥们一样,成为出色的大夫,这样,必应就有能力可以救更多的人了。”和哥哥一起继承爹的衣钵,行善助人,将是她此生的使命。
  为他、为众生,她都必须这么做。
  “好,大哥答应你,必定将一生所学全数传授予你。”柳悬壶答应道。
  “二哥也一定让你成为当今世上最出色的女大夫。”柳济世保证道。
  “谢谢大哥、二哥。”
  她全新的人生有了奋斗的目标,在无尽的煎熬与等待中,她不只为他而活,也会为自己而活——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
  《医传·女医志》
  晋元年间,兴安城有女医,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有求必应,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人称“女华佗”,收弟子数十,传衣钵。享年八十,一生无婚配。
  再遇
  西元二○一○年。
  燠热的盛夏闷、湿、热,她快脱水中暑了,住蒸笼里也不过如此。
  看了眼手表,距离跟朋友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站在人来人往的捷运出入口实在热得令人抓狂。
  虽然一旁的百货公司里更是人挤人,起码凉快多了。
  决定了,进去吹免费冷气!
  背着双肩背包,一脚跨进电动门内,迎面拂来一股凉气,她顿时觉得身心舒爽、通体舒畅,喔,真是炽阳下的人间天堂。
  瞥眼一瞧,父亲节的促销活动琳琅满目,这才让她惊觉自己忘了买父亲节礼物。也好,她向来是个会利用时间的人,趁这一小时买好礼物绰绰有余。
  跨上电扶梯,目标是四楼的男仕用品部,这里向来是人潮最少的一个楼层,即使父亲节快到了,也不见这里多上几位帮老公或爸爸买礼物的婆婆妈妈。
  正要上到三楼童装部时,忽然一个小男孩冲过来,显然是匹脱缰小野马挣脱了妈妈的牵制后,顽皮地朝会跑会动的电扶梯而来。
  “小宝回来!”急急在后追赶来的妈妈才刚喊完,小男孩即一脚踩错梯格,整个人往下一路滑摔而来——
  她站在正往上移动的电扶梯中央,直觉地以身体扑挡在前,想阻止小男孩往下摔,却没料到因为冲力再加脚后跟踩空,自己反而重心不稳,抱着小男孩一起往后摔了下去——
  一万人。
  在她后脑勺撞向地板的刹那,她耳边彷佛听见一个声音。
  是谁在说话?
  晕眩让她短暂地失去意识,不知是两秒、十秒或许一分钟,直到坐在她肚子上的小男孩以哭声用力唤醒她。
  众人朝她聚集而来。
  “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紧?站得起来吗?”
  几位好心的妈妈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
  “会不会想吐?”
  她摇摇头。“还好。”
  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脚还健在,没断,还好刚才有背包在后面当垫背,不然她的背部肯定会有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