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飞行 作者:捞月亮的猫(晋江vip2012-06-06完结)
手段不过是为了渲染离别这刻的伤感。许栩再次瞅着那栋三层高的白色维多利亚建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那里封存了她很多的记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因为事实上她只在里面呆了两个多月。她忽然挂念:马修是否还在为了自己与莉迪亚的事情而愁眉不展,桑布总管是否还在为工人们的懒怠而烦心,纳纳亚夫人又是否在为了迎接未来的女主人而感到忐忑不安?甚至是菲儿和莎士比亚是否会因为明天看不到她而有那么些微的诧异与困惑?
又或许,所有的人和物早已坠入梦乡,沉浸在自己孤独的内心世界中,而她就要别去,无人知晓,无人送行,仿佛是恩贡庄园上方飘过的一片浮云—来去匆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明天过后,恩贡庄园将归于原来的轨道,但在经年之后的某个平安夜,是否会有人想起:曾经,有一个呆头呆脑,只会盯着飞机傻笑的女孩在庄园里制造出不小的麻烦?
“如果舍不得,现在停止,一切还来得及。”,阿诺的声音混合着螺旋桨的噪声传来,切断了许栩的思绪。
“不,起飞吧。”,许栩扭过头,正视着前方不停旋转的螺旋桨答道。无垠的星空挂在她的头顶,就像一扇奇异的时空之门,穿过了它,纷扰的昨日被抛在身后,未知的明日会给予她拥抱。明天会怎么样,她一无所知也没把握,一如当日初到斯特林府时般茫然,可是她明白如果自己不跨出尝试的步伐,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过去的已经过去,如随风飘逝的金屑,除了装点记忆的凄美,一无用处,只有未来才是可以把握的东西,就像热乎乎的面包一样实在。
阿诺加大油门,虎蛾开始滑行,引擎顺畅地运作着,空气的阻力仍在加大。“只要再稍稍加一把力,我就能带她离开,离开恩贡庄园,离开马修。”,阿诺这样想着,心里有股按耐不住的冲动想飞快地拉起操纵杆,迅速地飞回蒙巴萨,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愧疚掩盖了这份窃喜。“明天马修醒来,他是不是会记恨我一辈子?天,我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阿诺突然感到焦躁,握住操纵杆的手有了片刻的停滞。
西北风从悬崖处刮来,除了带来刀割般的凛冽还有隐隐的喊声:“许栩,阿诺……”
仓促地回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后面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脸,可从身形和声音判断,来人正是马修。
“是马修的声音,我们停下来吧。”,阿诺朝前方的许栩喊道,并企图终止虎蛾的滑行。
许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看向后方,马修的声音越来越近:“停下来,许栩,停下来!”,如同无形的密网拖拽着虎蛾的双翼,也拖拽着她欲振翅高飞的心。忽然间,马修的身体朝左边歪了歪,几乎要跌倒在地,估计是被脚底的石块给绊着。许栩看着这幕,心尖收缩了一下,她抓着座位的边缘刚想喊:“停下,阿诺。”,却骤然发现另外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马修的后面,然后飞快地扶住了他腰背。
是莉迪亚,她正跟在马修身后一路追随而来。
许栩咬了咬嘴唇,突然喊道:“阿诺,起飞!快呀,求求你了!”
阿诺拧紧眉头,拉起操纵杆,机头瞬间抬起,“呼啦”一下,机翼震动着,摆脱了重力,冲向天际。
虎蛾艰难地爬升着,猛烈的风扑面而来,形成厚重的气墙将许栩压紧在座位上,但离心力又从背后死命地拉扯着她的心肺。许栩冷得浑身发抖,眼眶里流出火辣辣的液体,蓄满了护目镜又灌回到眼睛里,飞行了无数次,身体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抗拒起飞。她瑟缩在机舱中,不敢动弹,害怕自己会回头,一回头就能看到下面的马修,然后所有的决心和勇气会分析崩离。在恋爱的狭隘天地里,三个人永远太挤,总得有一方学会抽身离去,这样,每个人才能有足够呼吸的空间,才能让爱情有继续生长的余地。
“希望你以后永远都幸福,马修……”,许栩低声说着,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知道自己的祝福永远都送不出去,因为风声早把一切搅碎,化作夜色里的尘埃,转瞬即逝。抚着胸口,许栩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她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或许说放下了某些东西,但,会不会有一天,别的的事物能将之填补?痛楚中,她隐隐有丝期待。
突破了颠簸的对流层,虎蛾欢快地飞行着,内罗毕被抛在了机翼之下,伴随着分秒的流逝而消失在视野里,远方,蒙巴萨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如黎明一般等待着虎蛾的降临。
第十九章 小旅馆和老板娘 。。。
三月,蒙巴萨街头。
许栩走在贸易市场当中,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推着她缓缓前行。烈日在头顶撒下高温,手里拿着的报纸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许栩用笔在求职栏里的某个广告上打了个叉,显示着又一次面试的告吹。
来到蒙巴萨将近两个月,这已经是她第七次求职失败,每次雇主的回答不外乎那三样。
“对不起,我们餐馆已经招满人了。”
“我们确实需要一名驯马师,但只限于男性。”
“什么?你没有护照和身份证明?对不起,我们公司不能雇用来历不明的人,小姐。”
蒙巴萨的确像阿诺所说那样,阳光灿烂,碧海银滩,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轮和游客,这里是东非最大的海港也是贸易最频繁的城市,充满了机遇和活力,但它们暂时都不属于许栩。连日来,她刨遍了报纸上所有的招聘广告,并逐家商户登门自荐,希望能谋得一份工作,从赛马场的驯马师,到船务公司文员,甚至是餐馆女招待她都试过,可无一例外地遭到拒绝。她没有学历资质,身份证明,也没有权威人士的推荐信,没人会信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并支付薪水,就连她住的那家小旅馆的看门狗也会朝她翻白眼。而且,1933年是经济大萧条的最后一年,所有的商业都跌至谷底,欧美大城市的街头上挤满了失业工人和流离失所的灾民,报纸的头条都被各地的游行,示威,和暴动充斥着,整个世界仿佛是团浸在墨汁中的棉球,湿嗒嗒地又乱糟糟地,呆在浓黑里绝望地下沉。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我的积蓄很快就会花光,到时候连小旅馆也住不起,恐怕得露宿街头……”,许栩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她仅存的那些钱十个指头就能数清,无论算多少遍也不会多出一个子来,她开始考虑是不是从今天起每日只吃一顿饭,把房租给省下来。
许栩灰心丧气地拐进市场后的一条小巷,两旁都是淡黄的伊斯兰雕花小楼和白色的意大利建筑,颇具异国风情,如果地上的垃圾和秽物不是那么多的话。小巷拐到底便是她的住处,一个葡萄牙女人开的廉价旅馆,一楼用作商铺贩卖阿拉伯香料,楼上住宿,旅馆旁边是家海鲜批发商店,堆满了死鱼烂虾。每天清早许栩都被隔壁那股腥臭熏醒,其中还夹杂着浓得让人窒息的阿拉伯香味,那感受堪比在密封的房间里品尝沙林毒气,简直糟透了。但许栩没想过换个地方,因为16先令一天的房租还带独立洗手间,在蒙巴萨她找不到比这更便宜也更合适的落脚点。
“许小姐,今天找工作还顺利吧?”
许栩经过一楼的过道时,老板娘卡洛塔站在柜台后,一边搔着怀里的小狗下巴,一边朝她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卡洛塔已经四十多岁,但风韵犹存,唇上总是涂着鲜红的唇膏,即使眼角有几丝幼纹,也被低开的领口中几乎跳脱出来的丰满乳房给遮盖。许栩知道每天夜里都会有不同的男人来找卡洛塔,不过她并不打算多嘴,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还好,卡洛塔夫人。”,许栩点点头,但脚下的步伐并未停留,除了交付房租,她不想和卡洛塔有进一步的交流。
“对了,前天街头的那个荷兰佬跟我说,他想找个女孩解闷。不过,他的口味很特别,喜欢年轻的东方女孩,你有兴趣吗?”,卡洛塔暧昧地眨了眨眼。
“哦,不,我。。。。。。”,许栩瞬间就明白了卡洛塔的意思,脸上掠过丝不自在的红色,连忙拒绝道。
面对许栩的拒绝,卡洛塔不以为然,反而走近了几步,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那荷兰佬虽然老了点也丑了点,可有的是钱,他说了只要能令他满意,每个月愿意付60英镑。亲爱的,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别说不提醒你。。。。。。”
卡洛塔的声音低沉中带着蛊惑,她贴得那么近,许栩甚至能看到她猩红的嘴唇后微黄的牙齿,尖尖的,像头妖娆又狰狞的兽逼近着自己。许栩喉咙突然一阵发堵,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她礼貌又冷淡地打断了卡洛塔的话:“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说完,没再看卡洛塔一眼,“蹬蹬”地跑了上楼。
瞅着许栩的背影,卡洛塔耸耸肩,撇了下嘴角,冷笑道:“好的,别忘了,25号是结算月租的日子。”
许栩一口气地跑回房间门前,刚才卡洛塔的话让她浑身不自在,倒不是觉得被冒犯了,而是觉得自己是否混得那么糟糕?让人看上去得靠出卖身体,接受男人的救济才能付得起房租?她看了看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脏兮兮的玻璃映出半张苍白消瘦的脸,影影绰绰地有点不真实。是的,在蒙巴萨,她除了自己这么一个人就什么都没有,这是她可以出售并换钱的东西,但不是唯一的。因为她还有颗脑袋,里面装着曼切斯特航空学院教导的飞行知识,3000多小时的安全飞行经验,以及21世纪一个优秀机师该有的素养和顽强不屈。
“撑着点,许栩,别像个小女孩似地因为人家几句话就灰头土脸,明天情况一定会好转的。”,她掏出钥匙,同时默默地为自己打气。
回到房间,许栩脱下外套,小心地把它用衣架挂好,放入衣橱里,衣橱缺了一扇门,挂了块灰色的破布,权当遮掩。她从恩贡庄园离开时走得很匆忙,也没来得及多带几套衣服,这件西装还是当时马修专门替她从巴黎托人订制的,现在成为她仅有的两件好衣服之一,所以必须得省着点穿。许栩在脸盆里洗了把脸,将自己扔在床上,盯着那霉迹斑斑的天花板发呆:“明天该怎么办?我到底去哪里能找份工作?”,
楼上传来了喧闹的爵士乐和嬉笑声,透过纸一样薄的墙体轰炸着许栩的耳朵,楼下的腥臭味和阿拉伯浓香又冒了出来,然后被烈日加热,像文火一样蒸炖着她那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许栩抹去脸颊上的汗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自己就像蒸笼里的一条鱼,正张着嘴慢慢地等死,而且全身还散发着死鱼般的臭气。
她坐了起来,环视四周,阴暗潮湿的墙壁,肮脏的地板,缺了门扇的衣橱以及被噪音和臭味充斥着的空气,难道这些就是她的生活,就是她的明天?不!她一手推开薄被,走向洗手间,决定去冲个冷水澡以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暂时的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深陷绝望而无法自拔。
许栩扭开水龙头,一小股水流到铁桶中,滴滴嗒嗒地,欲断不断,就像前列腺病人尿不出的样子。这已经是最大的水量了,为了省水费,旅馆里没有配备花洒,住客只能用桶接水来洗澡。许栩蹲在地上,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淋湿身体,看着水滴在被污迹染黄的瓷砖上漫开,恍惚中忆起第一次在马修的浴室里洗澡的情形。当时她还嘲笑他家的供水系统像古董,但现在才知道那套冷热水装置有多么地珍贵。仔细想来,她那时还算是幸运的,一来到内罗毕就呆在了马修的庄园里,生活无忧,安逸舒适,不用担忧房租,工作以及明天的来临。她就像个孩子似地被马修照顾着,宠溺着,生活在幸福的城堡里而不自知,跨出了城堡才骤然发觉世道的残酷。
其实许栩并不是没尝过穷日子的滋味,小时候家里的情况也曾相当艰难,只是后来哥哥去世留下了大笔的保险金,再加上她当了飞行员,那段困苦的记忆早已渐渐被淡忘,而现在她得从头开始,再次品味那种滋味必然会倍感艰辛。许栩慢慢擦干身体,忽然想到:“恩贡庄园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想必正忙着筹备马修和莉迪亚的婚礼吧?”,然后酸楚一点点地漫上心头和眼眶,恍如瓷砖上的水渍越积越多。她揉了揉眼睛,但没有哭出来,既然是自己决定离开的,那就要走得干干脆脆,无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