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梵天
平阳顿了会,“以前,我可以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大病一场后就觉世事难料。若我有个长短,你就会被收进宫里。”她非不孝,但实在做不来将下属送去宫里、陪伴好色的父皇与兄长们——年轻美貌的女官,怕不同时给皇上、太子和齐王看上——那不是荣耀,是埋没。
“公主——”紫竹不喜欢主子用近似诀别的口气说话。
“你父亲来了信,说给你挑了位夫婿,问我是否同意。”她同意。
一时之间像掉如冰冷的山潭水泽里,紫竹整个人僵住。
“别摆出饱受打击的神情。”公主教导着,“以后这种身不由己的事只会多不会少。若是在君前,你的模样就是抗拒君命,是要问罪的。”
多年虚假礼仪的教养,令紫竹迅速回神。但她讲不出谢恩之类的鬼话。
“崔侍郎说,你和他见过两回。徐孝德的出身不低,文才不弱,年纪轻轻就是从五品的职官;也没一大堆手足宗亲,只有位年老的母亲。”老妇人无任何封号,地位比之紫竹要低,这是她顶看重的。
紫竹垂首装出倾听状,其实根本听不进去。
“紫竹?”
“在!”
“徐孝德是几品?”
紫竹吓了一大跳,勉强想起。“是、从五品。”
平阳点头,“你本身就有六品供奉。婚配之后,又可从丈夫的品级进外命妇。将来,皇家筵席、进宫面君的时候,可记着,不能像在我面前这样随意。”
紫竹的面容彻底垮下,沮丧、伤心的神情看得平阳心有不忍。但此时容忍,就是在未来害她。
“紫竹想一辈子随公主守卫边关。”
“若我亡故,你不是去侍奉我父皇,就是嫁与驸马为滕妾。你可愿意?!”
紫竹窒住,半晌说不出得体话。
平阳也失了胃口。在很长一段时辰里,两人未言只字片语。
“每个月写封信来,讲讲京里的新鲜笑话,如何?”
“是——”紫竹的泪终于淌下。
婚礼办得很快。
为免太子方面的不悦,崔礼作出一副唐王兴起、唐王妃立时主婚的委屈样。而且徐孝德不过工部的员外郎、又无来头吓人的尊长,地位尚未高到令人警惕的程度。
紫竹的继母卞氏倒是最不舍的一个。她与这“女儿”相处的时间才几天,眼见着又要和丈夫一样远离家门,不觉悲从中来。
“我会常回来探望。反正都在京城,又不是千里之遥。”紫竹安慰着她。
阿史娜那边倒没什么。“十六了呀!我这个当娘的太不应该了!怎不早点找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个徐孝德长得不错,看起来也打不过我家杜蜜儿。放心去嫁!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你阿爹提了大戟去,看哪个敢多嘴!”
紫竹想说她姓崔,不姓尉迟。
但尉迟当家的听闻之后只想了会,叹道,“崔礼为了保护你,用尽心思。我自愧不如!”
紫竹隐隐听出名堂,但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多问的。
“对你婆婆尊敬些就可;时不时的回娘家露个面。公主既然开了口,你就勤写书信、勤送礼物去。”他只能这样讲。崔家和平阳公主,是亲生女儿的最大靠山。徐氏稍嫌软弱,但这些年的动荡岁月里,软弱的好处就是稳当。徐家碰上比较强势的妻室,正好取长补短。
不去考虑带来的好处,紫竹也会去做这些。她万般厌恶事事算计、尔虞我轧。“是,我记下了。”
兵荒马乱的半个月来筹备婚事,该做的却也都做了。
但徐孝德还是与一般新郎不同,亲自过崔府,给未来的妻子送上曲谱、书墨等投其所好的礼物,顺便带上唐王妃所赠的贺礼——一管玉萧。
紫竹换上俊俏女装,经过妆点的外表雍容绝美,不输任何贵胄皇亲。她好笑得发现,只要自己眼睛轻瞄,未婚夫就会瞠目、脸红,一点不像二十多岁的大男人。
仔细想想,嫁给他也并非坏事吧!
第 7 章
婚仪进行得不特别奢华,但十分隆重,因为男方有唐王、女方有公主,两位也算是门阀高贵的一对。不过京里的官宦富贵少女们并不羡慕紫竹,反倒对她不是正当年的出嫁年纪评头论足。
“还是不要多念书习武,更不要抛头露面去伺候什么公主。否则也要拖到十七八岁老姑娘了再嫁出去,多丢人!”母亲们如此教导女儿。随即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齐王的名伶新妃子吸引过去:啧!原来学了歌舞可以嫁得这样好!
紫竹一点不受风言风语的影响。她享受着难得的平静生活——这样惬意的日子,以前只有刚做了父亲的女儿时才有。今后,她也能每天花上大半天的时辰翻看古籍、练习新曲吗?
“紫竹?”
“君辉,我在这儿!”
“紫竹,我带了位新结交的朋友来。他偶然听了你的字,就想为你算一卦。”
紫竹当了几年的女官,见识应对自是一般十三四岁养于闺阁的女娃所不能比的。徐孝德也乐于将同僚和朝中的新鲜人、事说与她听,而她每月写两三封信去边关,有时还夹带了名点、正大光明的让驿人送去。
除了继母与亲娘以外,她再无来往的官家女子。只偶尔跟了卞氏赴太子府的奢宴,她也是淡妆素服,眼观鼻、鼻问心,隐于众色女子之后,当名旁观者。可在普通人眼里,她已是云端贵戚……
今日见到的客人,中等身材、中等长相,可谓过目即忘的外表,连衣袍都是规规矩矩的淡青色。可一双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眸却让人心惊!
“这位是太史丞李兄。”
紫竹英气的秀眉一挑,那个引起京城轰动的李淳风?听说连皇上都会亲自召见他、询问天行星相与卜卦吉凶。“有幸能见到李先生。”
徐家只有一名仆妇、一名小厮伺候,显得寒酸。但小而雅致的厅堂里,挂的琴、萧与金石古物,莫不让人对主人家的学养起敬意。
“徐夫人可要为将来的孩子卜上一卦?”
为何不问她或丈夫,而问自己的孩子?紫竹有些纳闷。“先生可是认为,妾身的孩子有何异样?”
“不敢,只是请夫人帮个忙,解我心中之惑。”
紫竹应了。
徐孝德本来也不信这个,但李淳风不仅精于算学近乎其神,而且他轻易不占卜、一旦占了就是极准。想到自己的孩子……他望向美貌的妻子。此生,有一个心神俱往的妻,已足够,不论两人能否有子;徐氏宗族人丁兴旺而老母并不喜孩子,所以他也乐得放下身为独子的传宗接代的责任。当然,若是有个像妻子一般美丽聪明的女儿,也是件喜事!想当初他乐意与崔礼议亲,就是极为羡慕崔礼提起女儿的不凡时、那种怀念感慨的模样——
“生女为人中之凤,但与父母早早生离;生子……”
“请您直言无妨。”
“生子须得过继于他姓,不然克大父母。”
俩夫妻皱眉。徐孝德还算孝顺,虽说占卜之词他向来只信三分。但是,若是别人说他为了得子而无视高堂的安危,就有些不妥。
“请问有无补救?”
“从贵姓即可。不过,贤夫妇不妨好好教女儿,其未来可是兴旺本家啊!”李淳风只算到几名后室的大致出处,但并不清楚她们到底哪一个是他卦中的王……或者皇?从徐家主母的面相品性看来,只会教出有才气的女儿,不太会是有王气的女儿……还是去另一些小官员家寻寻吧,他知道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不过能提前看一眼对方的父母也好呀!
秋杀的天气,忽冷忽热。
紫竹向来身强体壮,但居然也小病一场,修养了三天才痊愈。这日正莫名的心神不宁,将翻译到半页的古籍放下,又不想弹琴,居然烦躁得转圈子。
丈夫还在任上,据说不久要派往东都监督修缮离宫,十分的忙碌。
做什么好呢?
正犹豫要不是亲手做晚餐时,门上有人急急敲门。
她家少有访客,有来的也是先敲了再唤人。
“哪位?”小厮跟了丈夫走,她得自己照应。天子脚下的皇城、周围大多是官吏家,按理不会有什么歹人。但她也加了小心。往门缝里望出去——是名士兵?!
“紫竹女官?公主薨了!”
晴天噩耗几乎击倒了她!这样突然的消息……
“你在说什么鬼话?”紫竹豪气万千的开了门、揪住可怜的传令兵丁的领子。
“是,是公主……”
年轻的士兵是她苇泽关经常看见的卫兵之一。“谁让你送的信?”
“是公主府的总管……呜……”他忍不住低泣。公主对他挺不错的,还记得他这个小兵的名儿,他怎能不哭?!
“去……我去看看!”紫竹连大门也忘了关,径自跑往公主府。
“夫人!”仆妇被惊动以后也跟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急事。但她是应该留下给爷儿报信,还是跟了走?她稍一犹豫,拉上大门也随着跑——他们跑得可真快哪!
徐孝德一听到平阳公主的噩耗,立即赶回家。
他明白妻子与公主的情分,也晓得这是对紫竹一个沉重的打击。可惜啊!公主还不到三十,英年早逝,闻者莫不叹息。
一见家里空无一人,他试探着往最靠近巍峨皇宫的公主府邸而去,果然在一团混乱中找到已神志低迷的妻子。
“紫竹!”他握住她的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可能会是真的?”紫竹伏在他肩上哀哀地哭出声,很快他肩上的衣料就湿了。
徐孝德只能拍抚,却不知用何言辞去安抚。实在是太突然、太措手不及了……
丧仪的事情被议论得沸沸扬扬。皇上爱女心切,初闻噩耗日夜哀戚。他要以最隆重的礼仪葬了女儿,却引来官员们的反对。
“公主领军多年,战功赫赫不让须眉,鼓乐之礼非为女公主而设,却是给将军的哀荣。若是不予公主军礼,恐会让将兵们寒心。”崔礼始终是支持给公主以所能行的最高礼制。他纵然只是侍郎,但讲话向来有凭有据,何况他的说法得到皇族与多数武将的支持。
一场争执终于在皇上拍案定论后渐渐平息。
但礼部毕竟为了迎合上意,在规制之内变了法子弄得庄重、排场。即便有人不满,还是在军队的刀枪反光之下闭了嘴。开国时期的军将,可比安平日子时的有力得多。
紫竹即使有衔等,也是内官,按说不应出现于丧礼。但她跟随公主驻守有好几年,大家对崔姓女武官之名也有耳闻,见她戎装外罩丧服的男儿打扮,也就没人阻止。
近一个月来水米难近,夜不安眠,紫竹的精神极差。但今日即使不能跟着扶灵的队伍,至少也要在灵堂前向昔日的女主君行上最后一礼。
取出爱不释手的玉萧,她开始吹奏公主平日最爱听的关山胡调。
孤旷、苍凉、悠长,引得边关将士潸然泪下。
半刻的工夫,偌大的院落中没有人声,全静悄悄的听到一曲完毕。
“何人丧礼上吹乐?”
威严的责难传来,惊醒了沉醉于久已怀念的曲调中的人们。大家不免有些惊恐。今日唐王为了公主身故、皇子之间的暗斗开始变为明争而日显锋芒……大家不是不想为女官说话,而是不敢啊!希望殿下不会为不识礼的女子而计较……
紫竹早忘了问话的人权柄之大,他顷刻间就可杀了她全家。“殿下,这曲子,是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她不想多讲话,因为一开口,就会牵动滚滚清泪。“现在,臣再吹给公主听一回……”讲到后来,已泣不成声。
唐王轻叹。丈夫一病就开始寻找替代品的女人,他看得多了。而这样忠心不贰的女人,真是少啊!“罢,看你虚弱的样,还是休息一下为好。”
话音未落,他见一名儒俊男子冲上前,正巧抱住她昏倒的身子。“紫竹!”
以前印象深刻的英气勃勃,变得苍白消瘦,却难掩绝美。甚至在一身白服之下显得更为楚楚动人。可眼下这伤心脆弱的美人倒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中……很有一种宝贝给夺走的愤怒!
真是忙过头了,他居然在气愤一名丈夫呵疼自己的妻子。没错,那既没武艺也没气势的男人,就是他选择的、未来礼部尚书的女婿。
哼……
阿姊,何必走得那么早?是不想看兄弟残杀,还是不想看丈夫与别的女人们快活逍遥?
没甚么,两笔仗都要算!
不久,一道旨意,令驸马与名门县主成亲,彻底堵死他想将妾室扶正的心思。
另一道,着皇太子领军往幽州以备突厥。
而紫竹被大夫诊为,已有孕近四个月。
怪不得特别容易累……也特别容易流泪。
紫竹勉强自己进食补养,为了孩子,也为了匆忙赶来的阿娘与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