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
“我记得。”
他只记得便当盒,黎雨佩就高兴得想要唱歌,好好哦,她的非凡哥哥居然记得,早就说吧,便当攻击很有用。
“走,我带你回房间。”
她没经过同意,小小的手掌心握住他的手腕,软软的、暖暖的,她的手心和她的笑脸一样让人感到温暖。
他的行李不多,黎爸说,什么都不必带,只带一些不能丢掉的东西就可以,他没什么不能丢的,除了身份证、毕业证书和……他与母亲的合照。
就这样,他被她牵着,一路走到楼上,她开门,为他开启人生另一个全新阶段。
他的房间很大,至少有二十坪,靠窗那一半规划为书房,书柜、电脑、音响,只要想得到的东西样样不缺;房间另外一半规划成睡房,有King sise的床组和一组沙发。
推开右手边的门,他找到卫浴设备和超大的衣物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挂满西装衬衫,和他一辈子都没穿过的高级休闲服。
“喜欢吗,非凡哥哥?衣服都是我帮你挑的耶。”她把架子上面的衣服拿出来,在他身上比划。
“喜欢。”他点头。
“爸爸说,你只可以轻松两天,两天之后,就会有一大堆的家教老师来家里给你上课。上课,唉……我光想就头大,非凡哥哥,如果你被逼到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去跟爸爸闹,叫他把那些家教老师通通辞掉。”
他莞尔,没回答。
她拉他坐到沙发,半点都不认生,勾起他的手,头靠在他肩头,笑逐颜开。
“真好,以后我不是独生女了,我不必一个人说话给自己听,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很疼我、很宠我的哥哥。”她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是个很寂寞的女孩。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父亲虽然疼爱她,但整天忙于事业,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她。
她有管家、有司机、有家教,但他们都解除不了她的寂寞,她想要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她想要很多亲人在身边,听她不停不停说话,可是她没有,能听她说话的只有那一只黄黄的、肥嘟嘟的、毛茸茸的加菲猫“阿菲”。
姜非凡很讶异,快乐公主竟然是个寂寞女孩!
难不成寂寞是这个时代的通病?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交通发达的时代里,人们的心有着遥远距离,是因为人们习惯戴上面具,还是因为,人们已经学不会倾听别人的声音?
“非凡哥哥,只有两天,我们来计划,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要做什么好不好?”
“好。”他心疼她,因为她很寂寞,他们是同一国的人。
“明天呢,我们先去看电影,然后去逛街,春装出来喽,有很多漂亮的衣服都上架……”
对,她要挑一条好看的围巾,把他脖子上那条丑到破表的围巾换掉,要订做最新款的手工皮鞋,让他好看的大脚从破布鞋里解放出来。
黎雨佩不停说话,然后短短的手啊、脚啊,全圈到他的身上,再接下来,她的屁股直接坐到他的大腿,窝在他怀里像窝在爸爸胸口一样,自然惬意。
他没推开她,因她身上传来的温暖,让他有了家的幸福感。
家……他从没想过,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一对陌生的父女愿意把家送到他手上。
二○○一年六月三十日。
第一次,他出现,身上没有带着新伤。
第一次,他出现,穿着高级的笔挺西装。
没有伤、打扮过的姜非凡,看起来真的很非凡。不过,晨希还是没问,他做了什么,让自己变得发达,也没问,他是不是从流氓小弟升级为大哥,从此不必刀里来火里去,或者……他直接改行。
她喜欢他,因为他是他,一个大胃王,脸上写着无解的忧伤,因为他是姜非凡,个头高高、不爱说话的姜非凡,其他的附件,她一概视而不见。
他的身上乾乾净净,医药箱派不上用场,但她还是让他去洗澡、还是做了五人份的晚餐端到桌上、还是在上桌前,把他的衣服里里外外翻了遍,找找有没有她看不见的暗伤。
结论是——没有、很好。
他好像胖了一点点,气质也略有些不同,她知道他在改变,也知道他再改变,还是她“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傻喵喵”。
他们吃过饭,她照例躺在他的身边。
她告诉他学校的事情、演奏会的事情、钢琴比赛的事情,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谁教她的生活单调。
“爸爸和阿姨吵架,阿姨离家出走,爸说他没空去找她,要是爸再离婚,就有两次失败的婚姻纪录了,我问他是不是想挑战金氏纪录啊,他笑说:『放心,我不会是第一名,第一名宝座,我拱手让给你妈妈。』真坏,都离婚了,自己不愉快,还要损前任老婆。”
“嗯。”
“自从妈妈流产之后,叔叔一直对妈妈不谅解,他总说她的事业心太重,当不好贤妻良母,事业和家庭不能兼顾吗?”
“嗯。”
“我的曲子被录用了耶,再过不久会做成唱片,被人看重的感觉真好。你替我高兴吗?”
“嗯。”
“你喜欢古典风的曲子吗?等CD出来之后,我留一张给你,好不好?”
“嗯。”
他今晚怪怪的,不是累也不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
是她太无聊?有可能,她老说自己的事,兜来兜去都是陈年老调,换了修养差的人,早就对她吼叫一通。
“非凡,今天不谈我,谈谈你好不好?”
他闷着脸不说话。
不想谈啊,那就不去刺探他的隐私了。晨希脑袋转转,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说呢?啊,有了!
“告诉你,上上个星期四我看见你喽。”
姜非凡不语。
“我看见你走进五星级大饭店,是跟着几个穿着很高尚的男人一起进去的。”那天她超开心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人看起来很正派,像政商名流、不像黑道大哥。
她不在乎他混不混黑道,但她在乎他的安全,虽然她换药换得很上手,但她真的不爱替他上药。她比较喜欢为他做饭做菜,比较喜欢和他一起窝在床上谈心事。
他知道她说的那天。
那天黎爸让他上场,初试啼声,没想到他一鸣惊人,年纪轻轻就谈妥了公司元老花好几个月都谈不拢的合约。他的表现让黎爸惊为天人,决定送他出国进修,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最大的进步。
他的英文不算好,换一个全新的环境、一群全新的人,说不忧心仲仲是骗人的,但他不能不抓紧机会力争上游。
他没忘记母亲的话,即使母亲不在人世,他依旧会抓住每个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他绝对要让关竞达——一个不算父亲的父亲,后悔。
“噢。”他对她的话,只给了一声噢。
“我相当惊讶,那天的你,成熟稳重,站在那群人当中,你就是鹤立鸡群。”
光是远远看到,她就骄傲得要命,好像他们家的宠物猫参加比赛,得冠军、拿金牌,得意“非凡”。
姜非凡扯扯嘴角,开心,因她说了“鹤立鸡群”,不过要是他知道她联想到的是“宠物大赛”,恐怕嘴角就高不起来了。
“要不是那天我太忙,一定冲上前,拉住你的袖子跟你说说话。”
“你忙什么?”
“你忘了?哦,也许我没跟你提,有个歌唱比赛,我本来没打算参加,但姚大哥一直打电话来催,说这是很好的机会,许多新人都是从这个比赛脱颖而出。可我实在不愿意比赛,所以约了姚大哥,当面拒绝他。”
“姚大哥是谁?”
“就姚逢敏啊,有没有听过?他是很有名的音乐制作人,名字常常在报纸上出现。”
是他,他听过。姜非凡拉长脸。“以后不要跟他单独出去。”
“为什么?”
“他到处交女朋友。”
“想太多,他身边美女如云,轮不到我。”
“谁说你不漂亮。”
“我漂亮吗?哪里漂亮?”晨希装无辜。
他的眼神一黯,翻过身,静看住她的脸。
半晌,低哑的嗓子发出声音,“这里漂亮。”
然后,一个吻落下,是那种铺天盖地热烈到不行的吻,他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入侵她的唇、纠缠她的舌,用尽力气汲取她的味道……
他吻痛她了,她不明白他的迫切,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吻一路滑下,滑上她的胸口,在上面落下点点细吻。
她心悸、喘息,困惑的眼睛眨了眨,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姜非凡看见了,扶着她的肩膀,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给我,好吗?”他的双手沿着她的颈子往下滑,轻轻在她锁骨上划圈圈,带起她阵阵悸动……
绋红染上双颊,晨希轻轻点了点头。
不给他,给谁呢?她已经爱上他,爱上这只“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傻喵喵”很久很久……
心暖暖地荡着浪潮,她捧住他的脸,轻轻啄了他的唇角。
他的手滑进她的睡衣下摆,像水波划过,一寸寸侵袭着她的身子。
拥抱、探索,没有经验的他,失却冷静,只觉得她的柔软潮润在呼唤着他,他失去理智,一举,把自己深深埋进她的身体里。
这夜,没有经验的第一次、益发上手的第二次……他们彻夜纠缠。
不睡了,他们在彼此的体温里面沉沦……
天蒙蒙亮起,姜非凡望着她熟睡的脸,笑开心。
她是他姜非凡的女人,是他一个人的女人,这个世界上,他拥有的东西太稀少,但拥有她便抵得过一切。
他爱她——这句话,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说,但他会竭尽全力往上爬,直到有一天,他配得上她了,他会大大方方告诉她,范晨希,我爱你。
“等我回来。”
他离开时,在她额上印上一吻。
晨希笑而不答却在心底轻道:傻瓜,我最擅长为你做的事就是等待啊。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等,让她等了半年多。
她有点气,气小喵喵的老年痴呆症大发作,也气他忘记主人会担心外面的捕兽夹弄伤他,他一天不回来、她一天犯愁。
于是这半年,她做出很多首伤心情歌,造就一个大红特红的疗伤歌后。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晓得他出国念书。
真是笨蛋,他大可以告诉她,那么她不必在台湾苦苦等候,她真的很乐意在他存在的国度里,新开一间流浪动物之家。
第3章
二○○六年十二月二日。
姜非凡在屋外静静伫立,背抵住门板,右手拿着一支淡烟,钥匙躺在左手掌心。
他不打开门直接走进去,只在门外倾听屋子里流泄出来的琴音。
她不弹那些难懂的古典音乐了,她摇身一变,成为词曲创作人,听说她很红,许多大牌歌星捧着钱上门,求一首曲子。
所以她很忙,从早忙到晚,原本的小书房改变装潢,她在里面放许多乐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晨希说那些是生财工具。
她还是很少过问他的事,只是不停地把自己的生活说给他听,不厌其烦。
他也忙,忙着念书、忙着当总经理、忙着和商场老狐狸周旋。
他知道早晚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走到哪里都挂着一张和善的虚伪面具,所以他必须来这里。
这里的女人很乾净,二十三岁了,还是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样:心思单纯、不懂得算计;这里的空气很乾净,满屋子的小盆栽,女主人再忙,都不忘记在桌上摆上几枝百合:这里的床很乾净,有太阳的味道;这里的食物很乾净,没有太多人工香料。
每次,他到这里走一遭,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彻底被洗涤。
义父病了,什么病他不讲,只是有计划地、逐步把更多责任交到他身上。
义父谆谆叮嘱,“你还太年轻,我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但我也只能靠你,你一定要把我辛苦打下的江山传承下去。”
义父是个强人,从不在人前诉苦,雨佩曾经埋怨他,“我怀疑爸爸不爱妈妈,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有关妈妈的事。”
但他好几次撞见义父对着已逝妻子的照片流泪,那不是一个不爱女人的男人会做的事。
爱……这个字让他偷偷地愉悦。
他爱门里那个女人,爱她的乾净、她的清灵,也爱她的孤癖、她的不合群。
到现在他还是想不出来,当年,她为什么有勇气把一个男孩捡进家门?
他还是不开门,反而把钥匙收进口袋里面。
他准备享受与她心有灵犀的感觉,因为每一次,她都会莫名其妙开门,然后两个人视线相对,说不尽的喜悦。
他喜欢那一刻,喜欢和她四目相交的悸动。
她的鼻子很灵,一点烟味就会触动她的嗅觉神经,所以她知道他来了,就站在外头,也许正在听她弹钢琴。
他是音痴呢,但他能唱出她做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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