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老爷
所以,拜托……跟他说说话叫,拜托!拜托、拜托。
“嗯……成亲了也好。”终于,帘内人淡淡一应。只是下一刻,她脸容又转回去,细柔偏冷的声音钻出薄纱帘。“我有些累了,你们走吧。”语尽,一名小丫鬟过去将她扶起。
“娘——”游岩秀紧声一唤,跨出两步逼近那幕垂纱。
“秀爷请止步。”挡在纱帘前的丫鬟年纪约莫二十三、四,该是相当受别苑主人倚重,她不苟言笑,疏远却有礼道:“秀爷上回发脾气,把整幕帘子都拆毁,夫人还因此生了场病,您难道忘了?”
他目光一沉。“我没忘。”
丫鬟静忤不动,敛垂的眼抬也未抬。
游岩秀见状,下颚抽紧,神情转为峻寒。
突然,禾良的一只小手被他用力握住,他调头就走,将怔怔然的她一块儿带出。
他们一脚才刚跨出小雅厅,听到身后那丫鬟正轻声请示——
“夫人,秀爷和少夫人送来的金桔喜糖,该如何处理?”
按理出了小雅厅,廊道上的风该爽冽些,顾禾良却觉一股说不出的沉凝包围过来,无形地挤迫她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纱,那冷淡女嗓似有若无地透出些厌烦,丢落一句话。“随你。”略顿。“把他们用过的茶杯也处理掉。”
丫鬟有无再回话,顾禾良已无心去听。
男人握她小手的五指蓦地缩拢,那钳握的力道很重,弄痛她了,但她没想挣脱。她感觉得出,他浑身绷得死紧,剧痛在他胸中炸开,那痛以一种幽微难解的奇异方式流进她血液里,钻进她心窝,让她也痛着……
“有些人,天生冷情。即便为人父母,也无法去爱。”
离开“芝兰别苑”,走下小石径,来到系马的白梅湖畔,游岩秀出神望着大小湖面,不知自己呆立多久,直到那温柔声音静静地、清楚但不迫人地扬起,他脑门先是麻了麻,而后被冰冻住的五官开始苏醒。
他闻到这阵子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贪恋的甜软气味,感觉一个温暖热源挨着他……好暖……他冻僵的脑子终于有办法动,硬邦邦的身体终能放软……真的好暖……
他侧目看着那个把小脑袋瓜倚在他臂膀上的女人。
她没看他,一双明眸投向冰霜湖面,嫩唇轻扬,淡淡然地替方才在别苑中发生的事作出看法。
“天生……冷情吗?”他像也冷情的薄唇涩涩吐出话。
顾禾良轻颔首,抬眼,对他无表情的脸微微一笑。
“你想要的东西,对方不是不给,而是没办法给,你再如何去求,没有就是没有。”她深吸口气,乌黑圆瞳浸在清水里似地湛了湛,一瞬也不瞬地看他。
“秀爷心里其实很明白,再清楚不过的。你的心智练得很强、很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碰撞,早就很强、很强,你不怕痛,只是还会怅惘难受,你若也能冷情一些,把‘冷酷严峻’的威名坐实了,便也无忧无恼,可是我……我……”
……她在哭吗?
噢,她是哭了!
游岩秀见她双颊发红,眼眶和小巧鼻头都红了,那湛湛眸光突然化成水气,涌出两颗泪珠子,然后再两颗,又两颗,跟着就涌个不停。
他气息一窒,本想拉她入怀,才惊觉她戴着开心铜钱的右荑早就被他抓得红通通,他放松掌握,见铜钱在她肤上捺出好明显的形状,他脸色更差,很气自己的疏忽和她的逆来顺受。
嘴抿得死紧,他盯着她的手直看,拇指抚过再抚,以为这样便能立即抚去她嫩肤上的铜钱印,还有一块块受他过度抓握而浮出的红痕。
“不要哭……”她的泪让他心痛。“对不起,是我一时失控,我不该……”
“我喜欢秀爷的一时失控。”她泪颜带笑,羞怯勾唇,轻而低幽的一句阻断他的自责。
他不言语了,目光深深,极近地锁定她的五官神态。
顾禾良缓了口气,继而道:“会失控,那是因秀爷并非冷情淡性之人,你心绪起伏,知喜乐、识欢快,会发火、会怅惘,痛快时拊掌大笑,生气时就顶着一片火骂人,这样的秀爷很真、很可爱,我很喜欢的……”
他仍旧不言不语,双目眨都没眨,怕眼神才动,她要消失不见似的。
梅林霜湖,冬雪与雪梅织就整个天地,有风清冷,暗香浮动。
他在风过梅树梢头、带落一阵梅瓣儿时,猛然将眼前人儿捞抱入怀。
“秀爷!”她蛮腰被搂,鞋尖仅及他脚胫上方,小手忙攀扶他的肩以求平衡。
他的脸埋进她柔软胸前,两只漂亮耳朵染成霞红。
“秀爷……”她红着脸再唤,可他不愿抬头,却又“坏习惯”地拿俊脸挲蹭她鼓鼓的胸房,汲取她身上的美好香气。
“……你其实……先前就听过‘芝兰别苑’的事了……是吗?”他声音既低又哑,不清不楚,边蹭边问。
他直到前一刻才明白,她的泪是为他而流,像是他的痛被她瞧进眼底、搁在心里,他难受,她也难受,他失落,她一样失落。但,她泪中犹笑地对他说,她喜欢他的喜怒哀乐、喜欢很真的他、喜欢他……
她思绪婉转曲折,今日在别苑中发生的事,她宁静待之,心里已有准备一般,让他不禁想问——
“你是如何得知?”
她咬咬唇,在他热红的耳边细语:“媒人上‘春粟米铺’提亲那日,老太爷请我过府喝茶,他老人家当时便对我提了……”
闻言,他终于缓缓抬头,与她四目相凝。
“老太爷还说了什么?”
他眉目淡罩一层雾,俊逸且有情,化开紧绷的五官轮廓,如冰岩遇阳。
她喉儿微堵,双手捧着他的脸。
“老太爷说,我得等,等你带拜访‘芝兰别苑’,到那时,你会把想说的事说给我知。”
她匀颊上依然有泪,轻垂脸蛋,额发似有若无地点触他的额面,软甜温息拂上他渐融的冷酷面庞。
他喉头也发紧了,好一会儿才启声。
“……娘原为官家千金,后来族中亲人犯了事,被牵连上,家道中落后不得已才嫁作商人妻。这桩婚事虽是随老太爷安排,但爹当时对她是一见钟情。”
静呼出口气,他稍顿又道:“爹待她极好,宠爱得不得了,但我娘她……她就是没办法……她性情偏冷、喜洁、受不了丁点儿脏乱、厌恶男子……”说到这里,他嘴角勾扬,嘲弄地笑。
“当时,游家是花上大把银子替她娘家摆平官司,而她后来生下我与珍弟,算是对老太爷履了约。之后不久,她便在‘芝兰别苑’定居下来,在苑中服侍的下人皆为女子,她不让男人近身,至于我与珍弟……我们兄弟俩同样难入她的眼……”薄薄唇瓣又笑,自嘲。“毕竟我们二人皆是男子,而且是她不得不委身于男人之下所生的男子,她厌恶之情自然更深……”
“秀爷……”她心痛低唤,指尖轻压他眼角,那可疑的水气再次绞痛她。
霎时间,她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当年那个男孩子。
男孩渴爱却倔强,渐渐成长成大人模样,但心里受了伤,绝不表露,只在私下独自一个时,才可能允许那些软情和弱性渗出表相。
“禾良,可我仍喜欢我娘,我在意她,没办法恨她……我想恨,可我做不到。”他哑声幽回,气息与她交融。
“那就别恨啊!”泪水轻漫,她落泪笑唇,吸吸鼻子又说:“秀爷想喜欢,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你顾着我就好……
顾着我,就好……
一泉热流冲上头顶,又冲刷他全身。
游岩秀猛地一震,高大健躯竟轻轻颤抖。
他放她落地。
当她双足方踏落,没来得及站稳,男人灼息已霸道地罩笼过来,占领她的唇舌与呼吸。
她尝起来像蜜,娇小身子如此火热,让他胸中泛甜,血液烧烫。
他想,那天闯进乱如仟佰的胡同,实在闯得好。
他前后拾到那两枚开心铜钱,确实拾得好。
他还想,成了亲,先娶先赢。
他抢先撒泡尿霸占她这块“地盘”,不让谁再有机会觊觎,真是好到不能再好……
第7章
初夏。
江北的藕香莲种开得正盛,株株黄瓣莲花在淤泥中亭亭玉立,开着花,连着藕,莲子颗颗饱满圆润,与江南的雨中莲大异其趣,更质朴些,也更丰饶些。
明明合同上签的是坐镇“太串行”会馆,却常被主子拖住码头仓库的老掌柜,今儿个一把老骨头终于能赖在会馆了歇上一歇。
老掌柜盯着伙计将今早送达的海味入库收妥,再吩咐两个新入行的小伙子架起梯子,把正厅烫印在左右两根红柱上的金字擦拭干净。
那两行大金字写着——
万商云集,百货风行,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财源广进,利路亨通,战战兢兢,说到办到。
小伙计手脚俐落,没一会儿便把红柱擦得发亮,两排打字也亮晃晃。
老掌柜满意地连连颔首,捻着颚下灰白胡子,他刚咂几口新茶润喉,已嫁进“太川行”游家,当家快满两年半的主母在此时来到会馆,与他说了会儿话。
“少夫人,您今年开的那份货单子,崩担心,包在咱身上,时候到了,一准给你备好。”谈过事后,他一路将人送出会馆,顾前护后的。“留神留神,上小阶了,前头还有门槛呢,您小心走。”实在没办法,这位个儿小小、性情宁稳的当家主母如今有孕在身啊!
“老掌柜,您忙去,别送了呀!”跨出会馆大门,禾良回首笑道,一首习惯性搁在自个儿快足五个月身孕的肚腹上。
今儿个随主子出门的银屏挽着竹篮,篮中装着刚从老掌柜那儿取来的几件干货。禾良瞧了眼那篮子后,眸光又放回老掌柜干瘦的脸上,温声道:“这事还得瞒着老太爷,我想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老掌柜笑答:“行。要瞒老太爷那可容易喽,总比瞒秀爷简单个八、九倍。”
哎呀呀!说曹操,曹操到。话才扯上,怎么人就来了?
“秀爷,您回来啦!咱让人给各位上茶。”
听到老掌柜扬声招呼,禾良循声望去,见自家大爷一身舒爽银丝衫,领着三位打外地来的商家来到“太川行”会馆前。瞧这时候,都过午了,该是谈了一上午的事了,招待来访的商家们在外头酒楼用过午膳,现下才又带人回来。
她刚跨出大门,游大爷则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下。
他抬头迎视她,眉目寻常般冷淡,严峻俊颜不见半分软色。
“爷。”禾良垂颈敛眉,不着痕迹地退到一旁让出走道。
银屏见状也赶紧抱着竹篮退退退,退到温良可人、和顺秀气的主子身后,躲那个笑比不笑可怕的大魔。这两年多来,她早学乖了,反正主子一个人时,她就紧黏主子不放,主子要被大魔缠上,她能退多远是多远,无情无义,绝不回头。
这一方,大魔还没开口,三位外地商家已相继出声道:“秀爷,这位是您……”
“我内人。”
“啊,原来是少夫人!好呀,秀爷,阁下实在福气,少夫人生得高额圆颚,两耳厚润,一见即知是多福之相,能庇荫夫家。”
“难怪‘太川行’;近些年生意愈做愈大,货源愈开愈多,各地货栈也愈来愈旺。哈哈,咱瞧少夫人已有孕在身,游家商下一代主事真要有谱了,秀爷您好福气,好啊!”
我游家下一代主事有没有谱,干你屁事!
看啥看?我娘子生得温美柔润,只有本大爷能看,再盯着她直瞧,别怪大爷我戳你招子!
“秀爷,请各位老板进会馆内谈事吧,都杵在大门前,倒像‘太川行’招待不周了。”
轻柔的女生徐徐插进。
游研秀微乎其微一凛,有种被看穿的狼狈,虽不至于恼羞成怒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于是,他嘴嘟了嘟,双颊鼓了鼓,而掩在袖底、准备探出来戳人眼珠子的剑指终是一放。
他领人跨入会馆。
经过禾良面前时,三位商家老板有礼地朝她拱手、福福身,他游大爷却拽得二五八万,瞧也没再瞧她,只平淡地问了句——
“上哪儿去?”
“回一趟‘春栗米铺’。”她垂眸细语,全然一副以夫为天的温驯模样。
“嗯。”他没再多问,双袖负于身后,走往里头正厅。
“银屏,咱们走了。”待他们全进了会馆,禾良这才走下石阶。
“我没走快,只是步伐大了些。”
“那您就走小步一点,别吓银屏嘛!人家个儿长不高,胆子也练不肥,不经吓的,少夫人又不是不知……”
主仆俩沿着大街边走边说,边说边逛,一路往位在几条街外的“春栗米铺”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穿着银丝夏衫的俊酷大爷一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