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尘

admin2026-06-13  23

[仙侠魔幻]《万古尘》作者:一个十三【完结】
简介:
剧情流反转文,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文品极好,耐心超强,不会太监不会阑尾,我比大家更爱我笔下的人物。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李白
文案:
修仙界都知道万象宗新入门的小师叔,受尽门派宠爱,同万象宗声名在外修仙天才晏南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纪长宁不这般认为,原因无他,不过因为她心悦晏南舟罢了。
她从死人堆中将晏南舟捡回来,朝夕相处一块修道,情谊来的赤忱热烈,却是一人的自以为是。
她看着小师叔入门。
看着晏南舟动情。
看着晏南舟为了小师叔在三伏崖流尽了血。
于是,当她和小师叔一同掉进封魔渊,晏南舟毫不犹豫选择小师叔时,纪长宁并不意外。
被万魔吞噬,纪长宁的本命剑灵哭喊着说:长宁,你不要喜欢晏南舟了。
纪长宁只是笑了笑,想到在初遇时少年带着光的双眸。
只一眼,便是她的执念和梦靥,错就错在,她把报恩当成了情爱。
——
晏南舟十岁之后,是在恨意和逃亡中长大,他家破人亡,被当成畜牲,被侮辱欺瞒。
第一份善意来自纪长宁,他以为那是感激。
第二份善意来自孟晚,他以为那是喜欢。
可纪长宁死后,晏南舟才发现,他对纪长宁的动心,都在一次又一次次不经意间,暴露无遗。
——
纪长宁命不该绝,从封魔渊活下来后,本想隐姓埋名,可许是天道怜悯,经年痴心妄想成了真。
大婚当日,晏南舟起誓,将为晏家带来罪孽和福泽的神骨相赠。
那一刻,纪长宁脑海突然响起一道喜悦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看着晏南舟,纪长宁突然想起来,哪有那么多爱与恨,从一开始就是她为了回家,布的一个局罢了。
纵有万般手段,每一次对你的好好,都发自内心。
【标重点】
某位不便透露身份的反派:以上剧情,都是我编的
表面温和内心阴暗装模作样美强惨男主x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心一意只想回家女主
本文阅读须知:
1、1v1,he,非完美人设,都有性格缺陷
2、主角成年人,双c但不洁,男女主都和其他人有一定情感线【包括但不限于,男主和女配差点结婚,女主心里有个恋人未满的白月光,为了其他男人而不顾生死等等】很多修罗场,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3、拒绝雌竞,每个角色都有存在的意义,不只是男女主爱情的工具人,不允许对女性角色进行侮辱。
4、并非重度女主控,也不是晚期男主控,甜是自然甜,虐非强行虐,都是剧情发展必然趋势。
5、略
6、文章全程充斥着矫情做作,只是一群人的反抗,没有什么大女主爽文剧情,看完排雷还要继续往下看得我就当你是可以接受的,正常排雷可以接受,但不接受将没发生的事通过你的脑补用来进行排雷【包括但不限于,男主女二已经结婚了,男主女二he了,女主火葬场了,bg里面写bl等】
7、作者不蠢,不会站着挨骂不出声当你们出气包,你骂我我就会骂你,你好好说话我就好好说话。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穿书正剧群像
主角视角纪长宁晏南舟
配角很多人
其它:<ahref=https:///tuijian/guyantuijian.htmltarget=_blank>古言《赐蛾眉》求收藏,文案可以看专栏,谢谢
一句话简介:我骗他,他骗我,我们骗读者
立意:穷且意坚,不坠青云之志
第001章第一回
晏南舟和孟晚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纪长宁愣了愣,不知该有何反应,只觉得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这次下山是奉命带着宗门弟子,同其他仙门入极上极历练,传闻那处秘境乃是一位大能飞升前修炼的洞府,里面灵气充足布满奇珍异宝,每一百年才在商秋当日开放,虽说危机重重却依旧令人趋之若鹜。
为了取一块儿离火晶,她在泥潭边上守了许久,那黑蛟开了灵智,极其聪慧,好几次纪长宁都觉得自己将命丧于此,却又挺了过来。
最终费尽心里才将那黑蛟困住,也落了一身伤。
待出了极上极才发现已过去三月之久,众人都受了伤,纪长宁思虑再三便见好就收,带众人撤退,可回到宗门却见门中弟子脸上春光拂面,似有好事一般。
身后的弟子也是困惑不解,忙拦住一个师弟,一问才知晓,晏南舟将要同古圣尊者最疼爱的小徒弟孟晚结为道侣,婚期就在不久后。
意气风发的少年修士和聪颖貌美的天真少女,犹如世间编撰的话本,天造地设,一段佳话。
南舟向晚,他们连名字都如此绝配,无外乎人人祝福。
许是见纪长宁久久未出声,那回话的师弟小心翼翼的打量,试探性地出声,“纪师姐?”
纪长宁抿唇蹙眉,刻意忽视肩上的伤,说声音也同她的气质一般冷淡严肃,“在极上极中擅自行动的人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其余人在此等着,待我去同掌门汇报。”
盯着少女挺拔清瘦的背影,那弟子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怪也,不是听说晏师兄是纪师姐下山时救回来的吗,二人关系甚好,可晏师兄大喜之事怎的也不见纪师姐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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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性子一向如此,”一个圆脸的少年哭丧着脸,“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稍稍犯了错就要被罚,估摸着是门规成了精,这一路可把我愁坏了。”
“莫说了,一会儿去戒律堂也不知道得跪多久,还好有小师叔教我们做的护垫。”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附和,争先恐后的吵闹起来。
“小师叔当真要同晏师兄结为道侣?那我是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众人哈哈大笑,直把说话那少年逗的脸红。
“咱们万象宗难得有门喜事,可得好好庆祝。”
“阿奇,快同我们说说,我们去极上极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都说与我们听。”
众人围着阿奇,他被扯得衣衫不整,连忙将袖子扯了回来,没好气的开口,“晏师兄待小师叔多好,大家有目共睹,那日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便被人冷声打断,“你们课业可做便有心思在这儿嬉笑,若是闲的紧,不如去后山把药田里的杂草除了。”
除草一事繁琐又枯燥,那些草药珍稀,需得小心谨慎,还不得运用灵力,吃力不讨好,年轻辈的弟子自然不喜,哀嚎声阵阵响起。
“不闲,不闲,一点都不闲。”
“啊!大师姐我……我还受着伤呢。”
“大师姐,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们这次吧。”
“救命啊,我真的不想去除草啊。”
无视身后的哭诉,纪长宁抿着唇转身离开,一副没有商量的模样。
虽然没给那弟子把话说完的机会,可纪长宁心里也大体猜的出,无非是晏南舟如何温柔体贴,孟晚怎么娇羞感动,兴许还会提上她两句,以一句:大师姐没有小师叔好相与结尾。
她知晓自己古板无趣,不及孟晚那般古灵精怪,能同门中弟子打成一片。
往日不放在心上,可这会儿不知是否受晏南舟成婚这事影响,心口酸涩难过,情绪低落起来,草草向宗主说了情况,面色冷峻的住处走。
纪长宁喜静,又是宗主首徒,在宗门辈分不小,并未同其他弟子住在一起,而是一人住在山川陵。
山川陵在无量山的后山,平日里极少有弟子过来,太安静了,周遭冷清的只有风声和鸟鸣与她做伴,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和离开时没有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站在屋檐下,穿着青色衣衫背对着自己,正弯腰浇水的少年,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觉得一切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因为曾几何时,亦或是更准确说,在孟晚出现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总是时常出现在这处院落中,等着她安好归来。
一如现在这般。
似有所感,檐下的少年回过身,二人视线相交,那双眼同纪长宁记忆中的一样,光阴流转,心底最深处的那副画面和现在重合在了一块儿,最终定格在唇角的那抹笑上。
画面渐渐清晰,她从山下除妖回来,一个人背着长剑走在漆黑孤寂的山路,四周昏暗无声,仅有天边一轮弯月为伴,树荫重叠,月光打下时穿透缝隙,仅剩缕缕白光,触手可及却又相隔胜远。
他也穿着这么一身花青色的衣衫,手中提着一盏灯,站在石阶上,身后是漆黑的山林,眼神却比天边星辰还亮。
纪长宁仰头看着,烛芯跳动,光不明却足够照亮了这一隅。
风吹树动,亦或是心也动。
月光藏了起来,那盏灯便越发的亮。
“你怎在此?”纪长宁开口问。
“散值时听掌门说师姐今日回,便就来了,”少年的声音清脆温和,像清泉流下的声音,“山路无光,夜色难行,我来替师姐掌灯。”
两人并肩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风声,他将手中灯提高了些,照在了两人周遭,也照亮了孤寂的夜色。
少年的心动来的赤忱热烈,这是纪长宁从未有过得感受,也未有人教过她,她不解却又沉沦,目光会不由自主追寻晏南舟,光是想起这个人,连唇角都会扬起笑意。
她以为,自己对晏南舟来说,是不一样的,觉得修仙路漫漫,有人同行也不是不可,便起了想同人结为道侣的心思。
可孟晚的出现给了纪长宁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和恬不知耻。
孟晚比她生的好看,明媚耀眼,灿若玫瑰,令人移不开眼。
孟晚比她爱笑,笑起来的眉眼像天边的弯月,令人沉醉。
孟晚比她性子有趣讨人喜欢,门中弟子无论身份,都知道青霄峰的小师叔为人极好。
孟晚比她聪慧,天赋并不是努力就能弥补了,同样的法决,纪长宁需要十日,而孟晚一日足矣。
人人都喜欢孟晚,连晏南舟也不例外,好似他们的相遇相知乃是天道早就事先安排好的,注定容不下其他人。
“长宁!”
一道声音打破了纪长宁的思绪,将她从过往的记忆中拉了回来,这道喜悦欢快的女声,明显不是从面前这个少年口中发出的。
纪长宁抬眸,便见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从房中出来,她生的极好看,眼似水杏,细眉如远山,唇不点而红,笑魇如花,声音婉转,眼角的红痣更添风情,就这么站在那儿,便叫人移不开眼。
孟晚是整个无量山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她的到来让沉闷无趣的万象宗多了不少热闹,没有人不喜欢她,甚至连纪长宁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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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面前明媚耀眼的少女,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风尘仆仆衣衫带血,黑白色的服饰更加衬的没有血色的脸死气沉沉。
两人站在一块儿,一个像是天边星辰,一个像是地下污泥。
这种对比让纪长宁感到窘迫和不自在,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小声的行了礼,“小师叔。”
“都说了别叫我小师叔了,你叫我晚晚就好了。”孟晚笑弯了眼。
“于理不合,”纪长宁没有改口,“小师叔来此是有何事吗?”
孟晚没有说话,一改平日里活泼大咧的性子,双手卷着袖子的丝带,低垂脑袋红着脸,娇羞万分。
纪长宁自然明白她要说什么,却并不打算主动提及。
“噗呲。”一旁的少年笑出声来。
这笑声惹得孟晚更是羞怯,睁大了眼睛,娇嗔的瞪了人一眼,“我不说了,你来说,谁让你笑话我。”
少年看向孟晚的眼神中满是深情,连面目都柔和了不少,好似除她以外再容不下其他。
他安抚着闹脾气的少女,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纪长宁,笑容变得有些疏离客气,“师姐,我和晚晚下月成婚。”
“小木头说,他是你捡回来的,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一定要来亲自给你说。”孟晚站在一旁,和少年双手紧握,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师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大婚当日,能给师姐敬一杯酒。”
视线从二人相握的手上移开,纪长宁不知道别人遇见这种事会如何,她只觉得肩膀的伤口越发的疼,毕竟在晏南舟之前她未心悦过别人,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声开口,“恭喜。”
第002章第二回
无人知晓纪长宁是以何心情说出这二字,悲喜又各占多少,她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站在两人面前,连表情都同平时无二。
恍惚间在想,她和晏南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明明身在一处,却仿佛相隔千里,无形屏障搁在她同晏南舟之间,无论如何也难以跨越,明明也曾月下谈心,明明也有过少年悸动。
眼前这两人紧紧相贴,发丝再风里缠绕,连倒映的影子都难舍难分,亲密无间,这般姿态自是再容不下第三人,倒显得她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心口涌上一股酸涩之感,纪长宁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依旧会感到难受,这种痛不似刀伤火燎,只是用千百根细长的针,一点点扎进心上软肉,不能过快,刺破表面,割开软肉,深深扎进内里。
就像此刻,犹如凌迟。
晏南舟感受不到她的情绪变化,紧紧握着孟晚,肩并肩,身影相叠,沉浸在自我喜悦中,笑着道:“师姐可否愿意?”
细细论来,二人皆有师长,这新人茶如何也轮不到纪长宁喝,于理不合,更不论其中还有所不能言之由,故而望向孟晚张口而言,“既是你们大喜之日,我自当祝贺,可婚娶之礼需得拜天地,敬高堂,我与晏师弟……”
说到此处,纪长宁顿住,目光偏移瞥向晏南舟,不想教旁人瞧见太多情绪,眼眸偏移半毫,神色自若,将话补全,“不过同门情谊,如此之礼我怎能受,这茶便不喝了。”
用词严谨,淡定自若,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纪长宁。
可晏南舟却从其中品出了几分疏离,几分客套,仿佛二人陌生至极,并无半点亲厚,这让他感到惊讶。
兴许是不满被人拒绝,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僵住,面色不喜,下一秒笑意加深,好似并未将这句拒绝放在心上,忙改口:“师姐说的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大婚当日敬茶确是不妥。”
未等纪长宁松了口气,晏南舟再道:“既如此,不如今日吧。”
说罢,从芥子袋中取出酒具,一手执杯一手倒酒,随之,递出其中一杯,扬唇浅笑,“以酒代茶,我敬师姐一杯。”
动作和言语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纪长宁抬眸,抿着唇不语,对晏南舟不依不饶的行为感到恼怒,语气变得生硬,“不了,于理不合。”
“也对,对师姐来说礼法规矩比什么都重要。”晏南舟笑容维持不住,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微微附身,下垂的目光就这么落在纪长宁脸上。
从侧方望去,他整个人将纪长宁完全笼罩,被拉近的距离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容易让对方生出被冒犯的不悦,明明是个失礼的举动,可晏南舟说出的话却委屈不已,“可于我而言,我这条命得师姐所救,父母双亡,原以为师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至亲,盼着大喜之日能得亲人祝福,未曾想不过一杯酒师姐也不愿喝,看来,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二人便这么对峙着,不同的是一方面无表情,一方面带苦笑,杯中的酒被微风吹得泛起水痕。
孟晚站在一旁,像是被忽视了存在,带着难以融入的窘迫,她看向身旁的心上人,目光和神情不同平日里的随和温柔,而是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微倾的背,下垂的眼,无一不让孟晚陌生。
她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甚至感到恐慌,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又恢复正常。
晏南舟自是不知孟晚所想,或许忘记她的存在,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却直直盯着纪长宁,没有避讳遮掩,颇有不死不休的意味,直到后背被人拍了拍,方才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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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孟晚扯了扯晏南舟的袖子,小声嘟囔,“小木头,你挡着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越从晏南舟身后探出脑袋,笑的眉眼弯弯,“长宁,你莫要生气,前些日子我们下山时瞧见有人娶亲,见那对新人得亲至亲祝贺白头偕老,便好生羡慕,这才生了念头。”
修仙的人寿命较长,容颜更较凡人衰老的慢,可即便这样,晏南舟还会像普通人一般,期待和孟晚的白头偕老,好生可笑,好生令人羡慕。
纪长宁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心情,只觉得心口酸疼,看不见血,却疼的她呼吸紊乱,胸腔起伏着,忙接过酒杯,朝着二人道:“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
语毕,仰头将酒饮尽。
酒入喉肠,激起火辣辣的灼烧之感,不够醇香,而是酸苦难咽。
晏南舟看着纪长宁仰头时绷直的脖颈,眼神暗下去,同这人坚韧的性子不同,白皙到过于脆弱,他一只手便能掐住,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干涩,只好收回视线饮酒。
瞧不出二人暗潮汹涌,孟晚松开晏南舟,轻快的跳到纪长宁身旁,亲密的挽着她的手撒娇,语气软甜动听,“长宁,往后你便是我和小木头的亲姐姐。”
纪长宁不喜同人亲近,再加上被孟晚的动作扯到伤处,微微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我有些累了,不送。”
见此,晏南舟笑意加深,忙接过酒杯沉声:“既如此,那我和晚晚便不打扰师姐了,师姐好生休息。”
二人笑着告辞,从纪长宁身侧走过,刚走两步,孟晚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吧我就说门派上下把长宁传的太过分了,她不过是面冷心热的,咱们好生同她说,她一定会答应的。”
“若是师姐不应呢?”晏南舟伸手替蹦蹦跳跳的少女拨弄着落叶。
“那我便赖在长宁的院中。”
“你啊,”晏南舟无奈笑笑,表情满是宠溺,“你若待在这儿,师姐的耳朵怕是不得安生。”
“嚯,”孟晚冷哼了声,停下脚步,瞪圆的眼睛泄露出她的不悦,“小木头,你说,你这是嫌我吵了?”
晏南舟连忙辩解,讨好拉住人衣袖,“我哪敢啊!”
“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温柔安静?”
“这,倒也没有......”
“你!”孟晚跺了跺脚,气冲冲跑开。
“晚晚,晚晚!”晏南舟立马紧跟而去。
声音渐行渐远,纪长宁才转过身,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任由心口的针又往里扎进去一分,牵扯着肩膀的伤处,她不由弓背弯腰咳嗽了几声,步履踉跄的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木质的房屋空旷冷清,被简单的收拾了一番,但因为长久没有人居住缘故,空气弥漫一股难闻的味道,推开窗,微风涌进,味道消散些许。
纪长宁吐出口浊气,将背上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正从柜中取出伤药,刚坐下,便见桌上佩剑震动不已,连桌上茶具也随之晃动,不悦训斥,“莫要胡闹。”
这剑似有灵智,被训斥了句,倒是安分下来,只是在纪长宁褪下衣袍,露出肩上狰狞见骨的伤处时,突然出声,“伤口怎又裂开。”
声音清脆稚嫩,犹如垂髫孩童,说话内容却带着和年纪不配的成熟,“那黑蛟确实有些能耐,你作何非得取那离火晶?”
纪长宁未接话,只是将头发撩至一边,拿起桌上的白瓷药瓶,用牙齿衔住瓶塞,偏头垂眸,冷着脸握住瓶底倾倒。
黄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撒了下来,落在血肉模糊的肩膀上,药粉和血水混合,黄白鲜红,像是流出的脓水一般。
药粉中含有冰玄草的缘故,伤口火烧火燎的感觉得以消减,可随着药力渗入,那种无法言喻疼痛渐渐清晰,一开始只是有点酥麻,接着会感觉结了痂的伤口被人用指尖缓缓撕开,露出里面肉粉色的新肉,血液慢慢渗出,药力每进去一分,痛感随之加重,周而复始,疼痛不堪。
“长宁,长宁!”剑灵着急的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
这次的痛感难以忍受,纪长宁只能咬着唇不漏出一点呻吟,身子轻微痉挛抽搐,脸疼的惨白,豆大的汗珠打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下,垂下的那只手紧紧握着,和肩膀的伤口相比,指甲嵌进皮肤也不会感觉疼。
疼了好久,等意识回笼,纪长宁浑身被汗水打湿,无力的趴在桌上,药瓶倒在桌面,里头的药粉撒了出来。
剑灵松了口气道:“你可吓坏我了,往日上药没见你这般疼,今日是怎么了?”
纪长宁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个药瓶,伸出手,发颤的指尖触到瓶身上的晏字时,药瓶受到外力咕噜咕噜滚动几圈,最终落下桌面。
“砰”,药瓶应声而碎。
纪长宁愣住,颤抖的手渐渐收紧。
地上的碎片散落四周,这边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张望,一旁娃娃脸的少年挠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啊晏师兄,我光顾着走路了没瞧见前面有人,可有撞到哪儿?”
“无妨,”晏南舟朝人笑笑,“倒是刘师弟的药瓶撞碎了,你可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刘小年摆了摆手,“这药本是打算给纪师姐送过去的。”
晏南舟眉头微皱,不经意问,“纪师姐受伤了?”
“对啊,”提及此事刘小年就有些自责,“都怪我学艺不精,在秘境中纪师姐帮我挡了黑蛟一爪,师姐虽未怪我,可我心里头难受,总想做点什么弥补,若是我也像晏师兄这般厉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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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弟不必放在心上,”晏南舟好心劝慰,“师姐一向照顾诸位师兄弟,待谁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出于同门之情而已。”
刘小年心思单纯,极其认同晏南舟的话,“我也觉得纪师姐为人极好,平日里虽是严厉了些,可外出历练总是护着我们,晏师兄同纪师姐关系亲厚,应是最为了解吧。”
这个问题让晏南舟愣住,难得露出个有些呆傻的表情,脑海中闪过不少片段,最终抿着唇点了点头。
“先不与晏师兄说了,我得去给纪师姐送药,”刘小年朝人附身离开,走出不远又回身道:“险些忘了,听闻晏师兄不日将和小师叔结为道侣,我便先提前恭喜了。”
晏南舟笑着回了礼,看着人走远后,脸上笑意渐渐消失,冷着脸思索片刻,踩上那堆碎片,等离开,才发现留下遍地粉末。
他心中想着其他要事,并未注意,一道人影在不远处注视着他,穿着庚山派弟子的校服,眼睛通红,咧开嘴笑得瘆人,有些嘶哑的声音念叨着,“嘻嘻,找到了。”
第003章第三回
纪长宁这伤不轻,养了小半月才有好转,养伤期间除了执法堂的事宜,她鲜少离开山间陵,不是入定便是看书,偶尔回练上一会儿剑,担心伤口裂开,每次都不够尽兴。
此处安静偏僻,唯有清风鸟鸣相伴,她朋友不多,也无多少人来讨杯茶喝,在旁人看来清苦无趣的日子,纪长宁坚持了数十年,早就习以为常不觉有甚孤单。
自入万象宗以来,她习得是剑,并以剑入道,剑修视剑如命,视剑如己,不逾矩,不放纵,大道难行,便需得千锤百炼,从世间种种悟道。
犹记入门之际,师父曾言她性子坚定,可根骨并非万里挑一,于修道一路上天赋有限,往后怕是难成大器。
纪长宁并未争论,只是十年如一日挥剑,走过春秋酷暑,看过日星月落,试图用努力补足缺失的天赋,用汗水和鲜血铺路,一步步做到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可世间诸多之事早早便有了结果,难以更改,晏南舟和孟晚的出现,让纪长宁明白了,她与奇才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之遥,而是天堑鸿沟,努力想缩短的差距,在悟性之下显得格外可笑。
若说对晏南舟是欣喜大于羡慕,那对孟晚的天赋则是嫉妒,嫉妒催生恶念,恶念让人丧失理智,想要杀了她,夺走她的一切,将那些都占为己有。
这种念头在知晓晏南舟心悦孟晚后达到了顶峰,陌生的情绪和恨意一点点影响着纪长宁,她的剑心裂了一个洞,这才匆匆领了任务带着门内弟子下山入秘境,等归来后便得知晏南舟和孟晚不日结为道侣的消息。
“咚咚咚。”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纪长宁的思绪,她从入定中缓缓睁眼,下了榻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弟子,看见纪长宁有些紧张,“纪师姐,宗主唤你去宗门大殿。”
“嗯。”纪长宁语气淡淡应了句,拿上剑跟着小弟子离开。
宗门大殿是平日里各长老同掌门商议大事的地方,位于掌门天一峰中心,从山间陵过去需得小一会儿功夫,等纪长宁到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万象宗的掌门叶东川,孟晚师父古圣尊者,以及其他八峰的长老,奇怪的是孟晚和晏南舟却不在。
看见这仗势纪长宁心中大约知晓要谈论什么,她垂下眼,先是给叶东川行了礼,“师父。”
“长宁来了,”叶东川有些胖,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不像大多数修士那样看起来仙风道骨,亦或是纤细精致,反倒像是和善可亲,让人一瞧见便心生好感,说话时也没什么架子,“伤可好了?”
“谢师父关心,已无大碍。”
叶东川知晓自己这个徒弟事事好强的性子,只好跳过这事,等人散了再说,说起了别的,“唤你来是有一事需得交由你做,下月便是晚晚和南舟的道侣大典,门中许久未有喜事了,为师便想操办的热闹些。”
古圣尊者抚着白色胡须,表情严肃的抢过话头,“我徒儿同晏小子的婚事,定不能马虎了,必当广邀其他仙门的道友观礼,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不日就会有道友陆续到达,届时门中定是驾肩接迹,人来人往,为避免有人借此生事,需得时刻注意,你既是宗主首徒,又在执法堂当值,护卫之事便交由你来安排,如此你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最末尾的女子伸了个懒腰,单手撑着脸颊,素色的衣衫简易不修边幅,丝毫不在意形象的打着哈欠道:“长宁才带着门中弟子从秘境回来,伤都未好全,又给她派这么个苦差事,依我看,咱们万象宗的驴怕是都没这么拼吧。”
刘小年站在女子身后,闻言小声反驳,“师父,你怎么能说纪师姐是驴呢!”
“你给我闭嘴。”
被瞪了几眼,刘小年只得委屈巴巴低下头,不敢和强权斗争。
对面拿着扇子的粉面郎君笑得温润有礼,“易师妹,你这话若是叫其他仙门听见,还以为我们万象宗待宗门弟子不好呢。”
“好不好不清楚,不过若是其他仙门看见钱师兄这摸样,怕是会觉着我们万象宗又出了位女长老呢。”
“易上鸢,你......”
“行了,都少说两句,”古圣尊看向纪长宁,“你若是不愿,也可......”
“弟子愿意,”一直未说话的纪长宁出了声,“即日起,弟子定会加强戒备,护好宗门安全,不会影响晏师弟和小师叔大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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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眼睁睁看着晏南舟同孟晚结为道侣,纪长宁更愿在外值守,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古圣尊者抚了抚胡须,点头,“如此甚好。”
待了没一会儿便散了会,纪长宁从大殿中出来,刚走下长生阶身后传来了喊声,她止步转身,瞧见来人行了礼,“易师叔。”
易上鸢还未说话,跟在她身后的刘小年倒是急匆匆问好,“纪师姐,你伤可有好转?”
“无碍,还得多谢刘师弟送来的药。”
“嘿嘿,”刘小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师姐为救我才受的伤,这些都是我应做的。”
“合着你小子拿我的药献殷勤?”易上鸢白了人一眼。
刘小年一脸崇拜,表情真诚,丝毫不作假,“师父,你药房这么多药,我就偷拿了几瓶你都能发现,你好厉害啊,嗷......”
易上鸢对着人屁股就是一脚,“拍马屁无用,去给我采药。”
把人踹开,易上鸢理了理头发,又恢复成仙风道骨的模样。
纪长宁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到羡慕这师徒二人相处方式,随性自在,亲密自然,不似她和师父那般生疏。
“这好像不是回山间陵的路啊。”易上鸢道。
“我去一趟执法堂。”纪长宁说话恭敬客气,叫人挑不出毛病。
“你此次受伤不轻,你师父可有去瞧过你?”
纪长宁并未回答,可暗下去的神色已然说明,还不忘替人寻个借口,“宗门事务繁忙,师父难以脱身,已托人慰问送来不少疗伤药品,再说了这点小伤并不碍事,休养几日以好了大概,有劳师叔挂念。”
“也不知师兄几时修来的福气,有你这般乖巧听话的徒儿,”易上鸢叹了口气,“自从云阳死后,师兄痛失爱徒一蹶不振,不仅鲜少管理宗门要务,更是同你疏远不再教导,我知晓你不易,这些年苦了你了。”
提及薛云阳,纪长宁得脑海钟充斥着过往回忆,一段段的记忆碎片,组不成完整得片段,画面模糊,嘈杂的声音最终汇成一句平淡却震撼得话语:
在其位,尽其力,我不仅是长宁的大师兄,更是其他师兄弟的大师兄,我在一日,定当护着长宁,护着万象宗。
纪长宁垂下眼眸,明白宗主首徒不单单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传承,她从薛云阳手中接过了这份担当,护着万象宗和其他师兄弟的责任。
她将思绪收回,沉声道:“在其位,尽其力,这些都是长宁应做的。”
“无怪乎同辈弟子中,我最为看好你,”易上鸢笑了笑,以一种随意的语气道:“不如,你把我师兄踹了,或是等我师兄死了,入我们下,我定比他做的更好。”
易上鸢性子随和,为人不拘小节,虽是掌管执法堂的长老,明明有雷霆手段,却不影响她受宗门弟子喜爱,即便同外门弟子也能做到一视同仁,就是说话真真假假,让人参悟不透。
这番话纪长宁听过不下百遍,以至于脑子未动嘴便先行,“谢师叔厚爱。”
意料之中的拒绝,易上鸢也不恼,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行了不逗你了,我得去盯着刘小年那傻小子,别把我辛苦种的药草给糟蹋了。”
行了礼,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往执法堂去,可未行多远,便听见平台下方传来两名女弟子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修道之人五感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宗主对小师叔可真是好,听闻那喜服上的鲛纱灵珠,都是掌门私藏,千金难求,谁人有这福气啊。”说话的女弟子年岁应该不大,声音清脆稚嫩。
“毕竟是自个儿小师妹,宗主难免疼爱些,这也是小师叔人好,如若不然,怎会讨得大家喜欢。”接话的女弟子笑着应答。
“按我说,最可怜的还是纪师姐,”稚嫩声再次响起,“听闻纪师姐从极上极回来受了重伤,可宗主一次未去瞧过,伤还未好,又给她派了差事,可小师叔不过是染了风寒,便急急忙忙让我们把这玉清丹送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叔才是宗主首徒。”
“你小点声,叫旁人听见,定让纪师姐罚死你。”
二人收了声,纪长宁站在原地听着,看了眼前方台阶,未避免同人撞上转身离开。
她心中难受,也没必要寻人出气。
再说,这是事实而已。
第004章第四回
临近期辰,受邀的其他仙门陆续到达,往日寂静的无量山热闹起来,随处可见驾着飞行法器而来的道友。
飞鹤斋自诩儒道一家,作凡间文人装扮,驾鹤而来。
悟禅山多为佛修,身着袈裟,手握法杖金光普照。
太一坊窥探天命,以命修行,最是神秘。
只有女子的观音楼,修炼丹药的空蝉谷,还有以武学和体魄修行的不二山庄。
即便万象宗早已不是百年前的仙门第一,可为表面情谊,六大仙门均派了年轻一辈弟子翘楚前来道贺,一时之间,万象宗上下是忙得不着地,红绸灯笼高高挂,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而穿着黑白色执法堂校服的纪长宁便显得格外显眼。
她抱着剑靠墙站在角落,整个人隐在暗处,唇色很淡,比唇色还要淡的是眼神,像在风雪中历经千载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寒气,神情淡漠严肃,微皱的眉眼不难看出她心情不佳,以至于路过的师兄弟都加快脚步。
更别说训练场上那些被她盯着看的弟子,无由感到一股压力,就连做事练习都比平时更认真些,生怕一个不注意在大师姐眼皮底子下出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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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人知晓的是纪长宁不悦并不是因为旁人,而是因为脑海中那道童声的絮叨。
“长宁,你真的要看着晏南舟和孟晚结为道侣啊?”
“那你怎么办?你不是心悦他吗?”
“长宁,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心里难受别憋着啊,需要发泄出来。”
“呜呜呜,心上人成亲了,新娘却不是你,话本照进现实,好虐啊。”
“长宁,长宁.....”
“崇吾,”稚嫩软糯的童声并不难听,可一直吵闹也着实让人受不住,长宁不得不出声打断,“你话太多了。”
“长宁,你变了,我再也不是你的唯一了,你以前都不会嫌弃我的!一定是因为晏南舟!”
声声控诉,委屈至极,足以让人眼前浮现出一个白嫩圆润,双眼漆黑如墨,耷拉着脸欲哭不哭的孩童模样,以至于纪长宁实在无法同他计较,无奈道:“与他何干?”
“话本里说了,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救他。”
纪长宁习惯崇吾这跳脱的性子,都懒得问他一个剑灵从哪儿看的话本,只是指出这话里的错误,“若未记错,当初可是你让我救得。”
崇吾不悦大呼,“谁说的,我怎么没印象,你没证据,不算不算啊!”
被人这厚脸皮的行为逗乐,纪长宁唇角微微上扬,不过一瞬,突然,耳尖一动,脸色一沉,只闻一利器破风而来,来势汹汹,只逼面门眉心之穴。
此器蕴含灵力,周遭泛着青光,速度极快,只见纪长宁身形一动,微微侧身,怀里长剑在指尖翻转横在眼前,目光凛冽,灌入灵力后,白色剑鞘上闪过金光。
不过须臾,那凭空出现的利器撞上金光,并未停下速度,两相碰撞,竟掀起一阵风,风力不大,仍是吹起纪长宁额前碎发。
此处动静引起了周围弟子注意,众人纷纷张望不明所以。
终是那青光稍逊一筹,灵气一散便落了下去,被一只手攥入掌心,方才露出本来面目,原是一枚令牌,背面用小篆刻着一个段字。
“纪长宁。”
纪长宁抬眸,将视线从这令牌上移开,看向从人群中走来的着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握剑行礼,“段少庄主。”
人群散开,这人缓缓走近。
“咔嚓。”靴底从枯枝上踩过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山间奏乐。
林间小道上,晏南舟怀里抱着不少东西,而孟晚叼着串糖葫芦走在前方,心情颇佳,哼着走调的小曲儿,惊扰了在树上栖息的鸟禽,扑腾着翅膀逃离,她似不在乎,沉浸其中,惹得身后之人发笑。
“你笑什么?”少女停下步子转身,不乐意道:“莫不是我唱的曲儿难听?”
“怎会,”晏南舟满眼真诚,“晚晚唱的曲儿自是一绝。”
孟晚盯着人瞧,没瞧出端倪,无法,只恼这人生了张令人信服的脸,惯会骗人,又从竹签上咬下一个裹着糖衣的山楂,扳着手指含糊不清念叨:“瓷笛给师父,膏药给掌门师兄,胭脂给易师姐,香包给长宁,其他的零嘴分给大家,应该没有少了谁吧。”
“少了。”晏南舟提醒道。
“少了谁?”
“我啊。”
孟晚左右瞧瞧,从地上捡起来一块木头,“喏,这给你。”
“一块木头?”
“你叫小木头,可不就是一块木头吗。”孟晚笑弯了眼睛,叼着糖葫芦走远。
被人歪理弄得哭笑不得,晏南舟叹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过了渡生台到半月殿外的广场上,却发现此处聚集了许多人,不少穿着其他仙门校服的弟子穿梭其中,起哄声此起彼伏。
晏南舟不喜人多,但孟晚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眼睛一亮,伸手拦下一个陌生弟子。
“见过小师叔,晏师兄。”整个万象宗无人不认识孟晚,被拦下的弟子忙行了礼。
“前头这是怎么了?”孟晚兴致高昂的问。
“有人要同纪师姐比试,大家都去凑个热闹呢。”
“谁啊?”
那弟子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并不知晓具体,只是摇摇头,“不清楚,听闻是不二山庄的人。”
“不二山庄?莫不是段霄来了?”孟晚眼睛一亮,更是激动,“那我们可得去瞧瞧。”
说着,拉着晏南舟便小跑着钻入人群,伸长脖子张望,见缝插针的挤到了最前头,一瞧对面正和纪长宁过招的人,果不其然正是段霄。
这些年不二山庄势头正猛,而万象宗挂着个七大仙门之首的虚名,本就早有矛盾,他俩一个是万象宗大师姐,一个是不二山庄少庄主,再加上修为和性子相似,不免会被拿来比较,久而久之也暗自较劲儿,非得争出个高低。
虽说是段霄单方面将纪长宁看成对手,只要碰上总是会打上一场,起初纪长宁处处避让,无奈这段少庄主是个认死理的,非得让纪长宁居于自己之下。
输了是小,丢了宗门面子是大,她也只能接招。
不二山庄以武入道,以炼体为主,其招式霸道凶猛,一体可挡万剑,一拳可震天地,段霄作为其中佼佼者,实力自是不容小觑,纪长宁剑未来得及出鞘,便被蕴含灵力的一脚踢中,飞出一段距离后,反应极快的将剑鞘立在地面,划出一道冒着滋啦啦火花的痕迹。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段霄步步紧逼,近身搏斗,雨点般的拳头分别落在纪长宁的气海穴、华盖穴和枕骨穴,逼得她连连后退,右手执剑挡住攻击,同悲剑在手中翻出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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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段霄攻势转变灵气汇聚双手凝气成刃,细细看去周围凝聚而成的灵气满是锯齿,割开风层,就这么朝人直面切来。
眼看局势骤变,围观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于千钧一发之际,纪长宁后倒避开,手中长剑一抛,随后脚尖轻点,跃于半空双臂大开同剑相对,只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手指弯曲,汇入灵气,沉声道:“起剑!”
随着话音落下,同悲剑在空中翻腾几圈,金光一闪,利剑“蹭”一声出鞘,飞入纪长宁手中。
二人一改先前的武斗,眨眼间便过了数十招,惹得旁人拍手叫好。
孟晚抱着包栗子糕看的热血沸腾,还不忘同身旁的晏南舟交谈,“你说这次谁会赢啊?”
晏南舟目光落在中央的纪长宁身上,半点没有移开,闻言只是淡淡道:“不知道。”
“你说段霄为何次次缠着长宁过招,也没见他对旁人这样,仿佛眼中只瞧得见长宁似的,”孟晚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莫不是心悦长宁?”
孟晚本是笑着,可余光瞥见晏南舟望向自己的目光,笑容僵在脸上,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时漆黑不见底,眼角有凛冽的寒光,如匕首一般,直直射来,使得周围的一切瞬间冰冻,令人犹如身在冰窖。
这种感觉令孟晚胆怯害怕,正欲说什么,被一道惊呼打断。
闻声望去,不知何时已分出胜负,段霄的手刃贴着纪长宁脆弱的脖颈,灵气割断了一小缕发丝,划出了一条一指节长的伤口,血珠冒出这才引起惊呼。
段霄收了手,皱着眉问:“你受伤了?”
纪长宁按着左肩伤口,呼吸有些急促,并未接话。
“这次不算,省得说不二山庄趁人之危,涂在伤口不会留疤。”段霄从怀里摸了药瓶扔过去。
“多谢。”纪长宁接过道谢。
二人之间氛围融洽,似有一种不用言语的默契流转,落在晏南舟眼中极其碍眼,盯着段霄的眼神含着浓浓狠绝,直至孟晚连唤几声方才清醒过来。
“小木头,你怎么了?”
晏南舟低头一看,右手捏碎了瓷笛,碎片扎进肉里,可他却不觉得疼。
第005章第五回
那日在半月殿外比试时围观者众多,无论有意无意,还是传到叶东川他们耳中。
当着其他弟子面同其他仙门的人私斗,失了规矩还丢了脸面,纪长宁被训斥了几句,不免有些自责,后面几日做事更是小心,处处铭记大师姐的责任和身份,不落人口舌。
加之喜事将近,同执法堂的弟子负责宗门安全,每日巡查值守,时时刻刻打足精神半点不敢懈怠,她并不觉得有甚不妥,却惹得其他弟子叫苦连连,面上不好说些什么,可私底下都不满纪长宁的严厉。
“巡查巡查,这荒郊野外的哪儿来人,连个鬼火都没有,她自个倒是舒服了,让我二人出来遭罪。”
夜深人静,山林小道上光线极暗,时不时还传来不知名鸟兽的鸣叫,增添了一丝诡异,远处传来踩碎枯叶发出的脚步声,随着声音清晰,烦躁的男声也随之响起。
微弱的烛光从矮坡另一侧亮起,照射在地面上,印出两个人影,那影子被拉长,两个穿着执法堂校服的弟子也缓缓走近,借着烛光这才让人看清说话的那人的样貌,一个国字脸长相的中年男人,此时正面露不悦,火气冲冲。
“她纪长宁有何本事,乳臭未干黄毛丫头,我可比她早入门多年,不就仗着宗主亲传的名号作威作福,整个万象宗谁人不知我王江海是万象宗老人,何时受过这等委屈,真要论起来,她还得唤我一声师叔。”
一提及纪长宁,王江海便想到当初因为自己擅自离岗而被发现,苦苦哀求也没阻止纪长宁报给易上鸢,从而害得他被责罚一事,恨意便涌了上来,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咬牙切齿暗暗咒骂。
骂了一路,王江海才反应过来身旁之人一言未发,觉得怪异,怼了怼人肩膀问:“张乾,你今日怎地不说话,往日里骂的最凶的不是你吗?”
灯笼透出的烛光打在旁边这人脸上,他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四肢僵硬麻木,像是刚刚学走路的稚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见王江海的喊声也没停下脚步,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约十步后却又停下,笔直站立,夜风吹动两侧树枝,发出刷刷的声响,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形态各异,犹如鬼魅张牙舞爪,连带着张乾被拉长的影子也是瞧起来诡异恐怖。
王江海呼吸变得急促,掌心冒出冷汗,顿时生了掉头就跑的念头。
他并非是刚入门的普通弟子,自是瞧出张乾的诡异之处,吞咽了两口唾沫,用力握紧腰侧长剑,动作轻慢的转身,可刚行两步,身后响起一道嘶哑难听的声音,“师叔,我好饿。”
话音被混在风声传来,轻的好似在耳边叮咛,王江海如临大敌,丢掉手中灯笼握剑就跑,却不料整个人往前摔去,顾不上疼痛,他低头一瞧,张乾打在地上的影子被光阴拉的细长,而这道影子好似有生命一般,此时正紧紧抓住他的双脚。
顺着影子抬头,王江海整个人被眼前一幕吓得发抖,入眼的依旧是张乾显得诡异的背影,以及那张转了一圈而呈现变形扭曲的脑袋。
双眼瞪大,黑色的眼珠布满眼眶,没有一点眼白,唇角上扬裂开道耳朵的位置,口中冒出黑气,正发出桀桀的笑声,这一看就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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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更让王江海浑身发冷的是那张脸上没有皮,像是剥橘子似的,猩红的嫩肉清晰可见,正一滴一滴往外渗血,粘稠的血液滴在地上,那股血腥味立刻扩散开来,带着淤泥中难闻的土腥味。
王江海四肢无力,颤抖着出声,“救......啊.....”
云层遮挡上空,重物在地面上拖拽的声音盖住了惊呼声,滚落在一旁的灯笼熄灭飘出一缕青烟,四周顿时陷入黑暗,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像是利齿撕扯生肉发出的咀嚼动静,还有不停吞咽时喉咙发出的咕噜声,周遭阴森森的山树影摇曳更增添了几分恐怖。
这些刺耳的声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安静下去,云层消散,透过昏暗的光隐约能瞧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那张脸渐渐清晰,竟然是王江海!
“重生”的王江海耷拉着一侧肩膀,步履蹒跚,双目空洞无神,口中也同样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动作不大自然,慢腾腾的走了几步弯腰拾起掉落一旁的灯笼。
“滋啦。”
烛芯发出火花炸开的声音,一暗一明间周遭亮了起来,房门被人推开,带进来一阵风。
夜风一吹,光影摇曳,烛火火势变小,门被合上后,才又缓缓恢复成原样,烛光跳动,打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明暗变化。
走进来的人低垂着头,影子投射在墙上,能瞧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都安排好了?”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这人背对房门,再加上屋里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进来的男子恭敬回道:“一切都在按照师父的计划进行。”
“咳咳咳,”老者咳嗽了两声,“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今天,你多加注意,切记不能出一点差错。”
“师父此事当真要瞒着师妹,她同......”
未说完的话被转过身的老者含着冷意的目光打断,桌上微弱的烛光跳跃着,照亮了那张脸,竟然是古圣尊者。
他皮肤像枯树一样衰败,一双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的眼球直直盯着人,莫名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气。
中年男子明白这番用意,忙低下头,“徒儿多嘴了,还请师父责罚。”
古圣尊者并未接话,只是背着手走了几步,微微侧头,透过窗棂望向窗外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树枝,定睛瞧了会儿,才语焉不详的开口,“这几日的气候,怕是不太好喽。”
顺着这个方向抬眸望去,男子只觉窗外漆黑无光,仿佛蕴含着无数危险,令人心头一惊,却并无注意到房梁上不起眼的纸人。
风越刮越大,打在脸上激起一身寒意,纪长宁散了值走在回山间陵的那条小道上,被这风一吹,将同悲剑夹在手肘,低头往手心哈了两口气,好让身子暖和些。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载,即便没有提灯也不会迷了路,过石阶一会儿便到。
行至不远,前方突然传来一丝亮光,纪长宁握着剑抬眸,目光便和站在石阶上的晏南舟对上。
同悲剑似有所感,震动不已。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在黑夜中发亮,就这么看着周遭笼罩淡色光晕,好似镀了光摸晏南舟,无意识握紧了剑身。
终是晏南舟先开了口,浅浅一笑,声音轻柔悦耳,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气,“师姐今日散值有些晚啊。”
“执法堂有事耽搁了会,”纪长宁回道,随后踏上台阶走到晏南舟身前,沉声问:“你怎在此?”
“想着许久未给师姐掌灯,便来了。”
明知晏南舟心悦之人是孟晚,待自己不过是因为救命之恩,可依旧控制不住加快的心跳,纪长宁感到恼怒,却也明白并非晏南舟的错,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心悦他,视自己为至亲好友,何错之有。
思至此,纪长宁深吸了口气道:“多谢。”
晏南舟转身提着灯同人并肩,隔着一点距离,亲密间却又夹杂点疏远,克己守礼并不逾越,一路同行均未说话,仅有山间风声,林间鸟鸣,以及脚底踩在落叶枯枝发出声响。
“说来也怪,我近日总是想起以前,想到幼时种种,还有在雪妖巢穴中的那些日子,”晏南舟看着前方寻了个话头,“若不是师姐将我从死人堆中救出来,我如今怕已是一缕残魂,无缘修行道法,更不可能遇到晚晚,我虽无父无母,但晚晚是我挚爱,师姐是我至亲,于我而言同样重要。”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纪长宁面色冷漠的问。
“因为师姐。”
“因为我?”
晏南舟扭头看向人,“师姐心中藏着事,我虽不知缘由,却不愿见师姐难过。”
纪长宁垂眸思索,回想过往心中仍是酸涩难耐,可人应向前,而非止步,情爱只是其一并非全部,更何况修道岁月漫长,长到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去忘却这份心动。
“若未记错,还有一个七曜日便是你和小师叔的道侣大典,”纪长宁说着,从芥子袋中摸出了离火晶,“本想等到大典那日再给你,可想着你那日必定很忙,也未必能腾出空见我,便现在给你吧。”
“离火晶?”晏南舟表情是难以掩饰的惊讶,“此物难寻,师姐定是废了不少精力,我不能收。”
“拿着吧,”纪长宁将东西放在晏南舟手心,接过了灯笼,遥望着前方,轻声道:“借你烛光一照,路途不远,我一人独行,你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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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第六回
那夜过后,纪长宁好似真的想通了,同晏南舟的相处与之前无二,不在去思考他与孟晚即将成亲这个事实,仿佛两人没有疏远过,实际上只有纪长宁自己知道心中所想。
以一颗平常心来看待这件事,连孟晚来寻她闲谈时,只要不忙也会同人坐一会儿,虽说大多数时候是孟晚一人在说,她只负责听着就成。
“唉。”
奇怪的是,今日孟晚不像前几日那般话痨,而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表情忧愁,在第十次叹气后,纪长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师叔有心事?”
“长宁,你说女子为何要同男子成亲啊?”孟晚仰头看着旁边抱剑站的笔直的纪长宁,不解地问。
这个问题让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摇了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孟晚双手撑着下巴,睁着眼睛又问:“那若是成亲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怎么办?”
“既是过得不如意,那便不过,何苦委屈自己?换一个能同你过得如意的便是。”
这个言论让孟晚感到讶异,甚至算得上惊世骇俗,更何况是从循规蹈矩的纪长宁口中说出来的,不由让她猛地坐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长宁,你刚刚说什么?”
纪长宁身形一顿,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番言论不大妥当,可不知为何,听到孟晚这般问时,她便下意识回答,仿佛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不妥。
可话已出口再解释也是多余,纪长宁索性跳过这件事问起其他,“小师叔是为了明日大典担忧吗?”
“我不知道,”这下轮到孟晚不知怎么回答了,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起伏的群山,声音很轻,不仔细侧耳去听,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是有些不安,心里头害怕,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我又不知道是何事。”
说完,她扭头看向纪长宁,神情忧虑道:“长宁,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我有时候会觉得,小木头他……”
觉得,小木头他并不心悦我。
明明是这么想,也应该这么说,可实际上却开不了口,说不清其中缘由,只是心底下意识认为,自己不应该这么想,更不该去质疑晏南舟,仿佛如此是不对的,不应该存在于自我思想中的。
孟晚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纪长宁等了会儿也没听见声便问:“晏师弟怎么了?”
“没什么,”孟晚叹了口气摆手,随后站起来拍了拍淡黄色长裙上的灰,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笑着岔开话题,“也不知我和小木头成亲,路菁可会回来观礼?许久未见,倒有些想她了。”
听人提及路菁,想到故友,纪长宁脸色难得多了几分喜色,想了想实诚道:“那古圣尊者可就不开心了。”
“路菁何错之有,只因她心悦之人是邱小姐吗?若非师父阻拦,她二人何苦是这个结局。”孟晚小声嘟囔。
纪长宁不语,只是嘲讽一笑。
闲谈了这一会儿,孟晚心中舒坦不少,起身拍了拍裙子,嬉笑着朝人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明日大典。我还得回去试试喜服,就不打扰你值守了。”
她一走周遭便安静了下去,甚至显得有些无聊。
纪长宁约莫站了一个时辰,换值的人才姗姗来迟,胆怯紧张的轻声唤了句,“纪师姐。”
闻声回头,看见了匆匆赶来满头大汗的王江海,皱着眉不悦道:“晚了半个时辰,散值后自行去领罚。”
“是。”
“今日怎只有你一人,张黔呢?”
王江海擦了擦额头被风一吹凉的刺骨的冷汗,忙回,“被易长老唤了去,大殿那儿缺了人,便从堂里调了不少人过去,毕竟明日便是道侣大典,还有这么多其他仙门道友,不敢疏忽自是要加倍小心。”
纪长宁点点头,“那你一人值守便多加注意,勿要玩忽职守,若有问题及时禀报。”
“我记下了。”
得人再三保证,纪长宁这才转身离开,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王江海投来阴狠狠地目光。
从后山出来,纪长宁并未回到山间陵,而是去了趟开元殿寻她师父。
自从薛师兄死后,她同师父的关系便不怎么亲近,除了宗门事务以外,再无其他交谈,更不像其他师徒那样亲密相处,纪长宁心中明白,比起自己叶东川更喜爱薛云阳一些,许是还会气恼当时死的怎不是自己。
她救不了薛师兄,能做的只有拼了命的修行,一日比一日努力,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得到一句赞赏而已,亦或是一句:长宁,你做的很好。
可自己费尽全力所求,却是他人轻而易举的肯定。
纪长宁看着湖心亭上对着孟晚扶额大笑的叶东川,这样想到。
因为隔了些距离,她听不清二人说了些什么,却能瞧见叶东川看向孟晚的眼神宠溺无奈,脸上笑意渐深,是难得的愉悦惬意,不似在自己面前的疏离和冷漠。
而孟晚扯住叶东川衣袖撒娇,像是再讨什么东西,随后露出狡黠的笑,笑的眉眼弯弯,像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她本就生的好看,神色鲜活时,更是越发令人心生欢喜。
师父从未对她笑得这般开怀,只会在自己练错招式时,沉下脸站在一旁摇头,眼中是藏不住的失望。
与之相比,他们更似师徒,自己只是一个试图偷得片刻欢娱的过路人,瞧着旁人嬉笑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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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翻涌,纪长宁站在树下瞧的认真,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崇吾作为她的剑灵,自是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剑身频频震动,语气中满是担忧,“长宁,你莫要难受……”
纪长宁并未接话,只是学着叶东川宠溺刮了刮孟晚鼻子的动作,抬手在自己鼻头轻轻一动,嘴唇翕动,小声说了句什么。
崇吾仔细去听,才从那张淡色唇中听出来一句话:
长宁,你做的很好了。
树枝被风吹拂,最后一片红枫缓缓落了下去,在水面荡起涟漪,倒映在水面的景物被水波驱散,杂糅成浓墨重彩的水痕,又逐渐归于平静。
“啪嗒”,鞋子踩过水洼时溅起了水珠,打湿了裙摆。
两个少女顾不上水渍,抱着怀中的红绸珠翠急匆匆跑远,七拐八绕间到了一方小院,忙朝着屋内的人大喊,“取来了取来了。”
屋内冲出来一个穿着观音楼校服眉眼英气的女子,接过那些配饰松了口气,“好在没有误了及时。”
说罢转身走近屋中。
屋中围了不少人,孟晚坐在铜镜前,身着大红色的中衣,及腰的长发披散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面带红霞,眉目含情,抬眸浅笑时,说不尽的容色绝丽,明艳不可方物。
她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扭头,刚有点动作便被人按住,“开面呢,小师叔莫要乱动。”
孟晚乖乖坐好,期待的问:“如棠,可是长宁来了。”
话音刚落便响起了一道女声,“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去替你去取朱钗,你就记得纪长宁,我可是吃味了。”
“怎会,我做梦都记着呢,浮玉姐大人大量莫要同我计较。”孟晚双手合十委屈道。
她这摸样逗乐了浮玉,没好气道:“行了,别耍宝,快些准备,一会儿你相公可就来了。”
“浮玉姐!”孟晚羞红了脸,咬着下唇眼神躲闪,半是羞的半是恼的。
“小师叔也会不好意思啊,平日里不是摸鱼爬树无所不能吗,”柳如棠掩唇笑道:“我今天可是开了眼了。”
众人笑成一片,说话声和嬉笑响彻院中,久久不停,以至于纪长宁走进来时,屋里的人纷纷将视线望来,笑声戛然而止。
她握着剑站在门前,总感觉和里面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突然闯入的未知来客,突兀又怪异。
看向房中众人,又垂眸看了眼自己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顿觉不妥,不像赴喜,倒像奔丧,正欲出去,孟晚从人群中央探出头来,欣喜道:“长宁!”
孟晚穿着嫁衣,鲛纱织成的大红喜服可见彩色光辉流淌其中,满头珠翠发钗并不显得繁琐,反而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她描了眉,额间轻点朱红,红唇微张,娇艳如滴,双目含情含笑,皮肤细润如温玉,脖颈柔光若腻,竟让这嫁衣逊色不少。
“小师叔唤我来可是有事?”纪长宁收回目光沉声问。
还未等孟晚出声,外头慌里慌张跑进来一个女弟子,大喘着气指着外头话都说不清,“外头,来…来了,来了......”
浮玉是个急性子,顿时忍不住追问,“谁来了?”
“晏......”任莺跺了跺脚,着急道:“晏师兄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屋里众人顿时慌乱起来,孟晚糊里糊涂被她们摆弄着,抹上口脂,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说笑和起哄的声音,热闹非凡。
晏南舟被师兄弟和关系较好的其他仙门弟子推进屋中,人一窝蜂往里涌,本就不大的屋子变得拥挤起来,他站在正中央,面露局促,穿着大红色的衣袍,身形修长挺拔,面白如玉,目似水墨,舒眉浅笑着,仿佛能容下世间种种美好。
薄唇轻启,说出了最为动人的情话,“晚晚,我来娶你了。”
孟晚在众人的起哄中红了脸,平日里性子跳脱的姑娘,这会儿不好意思,还未出声耳朵便红了个彻底,只好掉头轻声应答。
“行了,快把人接走吧,别误了及时。”浮玉笑着把孟晚推到晏南舟怀里。
看着面露羞涩相拥的两人,周围笑声更大,其中当属丁文轩最是激动,难得见晏南舟出糗忙想了个招儿,“这昨夜下了雨,地上未干,可别湿了小师叔的裙子,我看就辛苦晏师弟吧。”
此话一出获得众人支持,纷纷开始催促,晏南舟也未动怒,笑着蹲下身将人背在身后,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大殿去。
孟晚双手环住晏南舟的脖颈,将脑袋搁在肩窝,动作很轻,小声询问:“小木头,你累不累,我是不是很重啊?”
“不重,”晏南舟将人往上抬了抬,侧头笑了笑,“晚晚很轻。”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只余下对方。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纪长宁,一言不发看完全程,只是在结束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同一时间,王江海走到了渡生台的千行崖,今日当值的弟子远远瞧见便迎了上来,不解询问,“王师兄怎来了,今日千行崖并未轮到王师兄当值啊。”
“今日各大仙门都在,宾客如云不可出一点差池,为避免魔修借此生事,纪师姐便让我来同你们说几点要事。”王江海神情严肃,半点不像说谎。
那值守的四名弟子面面相觑,并未察觉有何不妥,领头的俊秀弟子便点了点头道:“师兄请说。”
王江海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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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最近的那名弟子正凑过去,却突然被临头弟子一把拉住,回头一看,只见那人皱着眉反问:“若是要事,纪师姐定不会让人传话。”
话落,王江海一改刚刚和善的模样,气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歪着头露出个阴森诡异的笑,“哎呀,大意了。”
“魔修!”
这二人神色大变,顿时明白眼前这是非人,拔剑便要刺去。
“刺啦!”
剑刚出鞘,胸前便被长剑刺穿,鲜血从二人口中涌出,他们往前踉跄了几步,“啪嚓”剑脱了手,俊秀弟子强撑着转身,断气时眼中也满是难以置信。
踢开万象宗这两名弟子,另外两人脱掉身上这层“皮”露出本来面目,单膝下跪恭谨道:“主上。”
王江海站在千行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手一挥,无数黑色魔修从崖地涌上来,勾唇一笑,平凡普通的五官多了几分邪气,背着手声音轻快道:“万象宗大喜,那本座可得送一份大礼。”
第007章第七回
山门外之事无人知晓,山门内却是热闹非凡,殿中众人纷纷赞叹万象宗的大手笔。
也不知为何,叶东川对此事极为看重,大典规模办的尤其隆重,竟是近百年来最为奢华的道侣大典,惹得不少前来观礼的仙门道友暗暗议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万象宗的宗主道侣大典呢。
话虽引人遐想了些,却也说明这场大典之规模。
毕竟于修道之人而言,修道之路多是一人清苦,岁月蹉跎,相看两厌,更易滋生怨偶,不如一人来的逍遥快活,极少有嫁娶的喜事。
故而万象宗首席弟子和新入门受尽宠爱的小师叔结为道侣一事,在整个仙门被传为一桩佳话,这二人名声响亮,又皆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无论是修为亦或是天赋都叫旁人羡慕。
不同于段霄之流自幼便是声名鹤起,晏南舟是后起之秀,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凝气为形,凝意为体,凝神为魄。
于仙门大比上的那一剑,皓月当空千山尽,剑斩八方不夜天,可谓是一战成名,夺得魁首殊荣,让晏南舟三个字响彻云霄。
而孟晚修行更晚,却是一日千里,根骨清奇,机遇其佳,再加之她乐于广交仙门道友,知交遍布,名声半点不逊于晏南舟。
这二人本就不简单,又有如此实力,假以时日并能有一番作为,兴许能成为近百年除了玄翊真君外再次飞升上界之人,届时,他万象宗自是重回辉煌,成为名副其实的仙门之首。
怪不得叶东川比谁都盼着这二人结为道侣,这是担心肥水流进外人田啊。
观礼的其他六大仙门众人心思各异,暗自咒骂叶东川老谋深算,实则端坐其位同他和古圣尊者推杯置盏,祝贺之情溢于言表,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又难以说清。
虽说是按照凡人嫁娶之礼,可二人总归是修士,就不大拘泥于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拜了天地,敬了新人茶,便算作礼成。
晏南舟和孟晚各自牵着红绸的一端,立于大殿正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瞩目,他二人长身玉立,容貌更是极佳,站在一块儿格外登对,瞧着便赏心悦目。
喜乐一响,万象宗弟子诵读婚书,昭告天地,值此之际,晏南舟分了神环视四周,并无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知后觉的想到:纪长宁许还未见过他穿喜服。
待他收回思绪,才发现诵读声不知何时停了,孟晚正侧身蹙眉看着自己,表情有些疑惑。
不觉明厉,好在那诵读婚书的师叔笑着打了圆场,“无外乎旁人总说这高兴过了头便会犯傻,本是不信,直到今日看见南舟便觉着却是如此。”
宾客轻笑出声,这小小插曲也便翻了篇。
“宋师叔莫要打趣我了,”晏南舟露出个窘迫的笑,随后歉意道:“让诸位见笑了。”
宋允书也跟着笑了笑,戏谑着说:“南舟若是还紧张不如再等等,就是怕小师妹等不及了。”
“宋师兄!”孟晚听着旁人笑声,红着脸嗔怪了句。
“唉呀,恼羞成怒了,我可不敢闹了,”宋允书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提高了声音大喊,“一拜,天地齐福!”
晏南舟侧眸看向孟晚,那双眼漆黑如墨,亮如星辰,仅容下自己一人,无需言说,便能从其中窥探出千般情谊。
心口在疯狂跳动,光是看着眼前的少女,心脏就好似被人攥紧揉皱又舒展开,喜怒哀乐都受他人影响,却不觉难受,而是流淌着丝丝甜意。
他并非耽于情爱之人,比之情爱还有更重要只是等他去做,可孟晚的出现,在那道坚冰铸造的心上划出了一个口,一点点摧毁他故作姿态的假象。
起初只是不经意的关注,下意识的关心,不能言说的欲望,等反应过来时,那个笑起来如阳光明媚的少女便顺着那道裂口,挤进心中。
他心悦孟晚,像如同草木渴望雨水阳光,是生存的必要需求,无法阻挡。
如今这抹暖阳就在眼前,今日过后他二人便是道侣,能悲欢共,生死同。
这个念头不由令他心安,仿佛漂浮不定的心终于轮到了实处,足以忽略掉角落里不被注意的酸涩。
晏南舟浅笑着,握紧红绸同孟晚转身,附身行礼。
不能拜!
刚垂眸颔首,还未来得及弯腰,一道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着急,害怕,紧张,急迫,不过三个字,却充斥着种种情绪,听得人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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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极其清晰,又异常熟悉,仿佛贴着耳边响起,晏南舟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神色复杂,眼神疑惑,却发现无人能听到这道声音,好似是从自己心中传来,更令人感到恐慌的是,这好像是晏南舟自己的声音。
何其怪异,何其不解。
孟晚察觉身侧之人的不对劲,忙直起身走近,担忧道:“小木头,你怎么了?”
“我......”晏南舟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砰!”
突然间,殿外响起重物摔倒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随后便见两名弟子扶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进来,从那未被鲜血沾染的衣袍,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万象宗的外门弟子。
叶东川神情凝重,面色阴沉着,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那名弟子伤势过重流血不止,胸腔起伏不定竟是只剩一口气挂着,半个字也说不出。
见状,空蝉谷的一名女修士走了出来,半蹲下身替人治疗,浅粉色的灵气触及到伤口处,便被黑丝吞噬,眼见这黑丝将要顺着自己灵气缠上来,她脸色骤变,急忙收了灵气。
“魔气!”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声惊呼,此话一出,众人面色慌张,场中局势顿时变得混乱。
“啪!”古圣尊者一拍桌子,气势汹汹,胡须抖动不已,怒气冲冲道:“今日是我万象宗大喜之日,这些魔修借此发难未免欺人太甚!”
“尊者莫恼,今日我们七大仙门齐聚,量那些魔修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悉数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阿弥陀佛,悟禅山必将全力以赴。”
“今日便替天行道,灭了这帮魔修!”
说话声此起彼伏,众人群情激奋,恨不得将那些魔修大卸八块,除之后快。
“咳咳咳......”那名重伤弟子苏醒过来,其余人纷纷将他围住。
“魔......魔修......”他说话虚弱无力,只能一个字词一个字词述说,“攻进......宗门......残害不少......师兄弟......”
虽说已然猜到,可众人依旧心头一震,议论纷纷。
叶东川作为一宗之主,此时正神情肃穆的思索,沉声问:“如今局势如何?”
“外门......外门......啊啊啊啊啊啊......”那名弟子大口喘着气,呼吸急促,话未说完双眼突然瞪大,眼珠外凸,好似要从眼眶中掉出了一般,身子不住抽搐,双手攥紧衣襟,犹如发了狂撕心裂肺大喊,“救我,救我,啊......”
发出的骚乱引发众人恐慌,那空蝉谷的女修士见状欲再次上前救治,却听身后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不对劲,快闪开!”
话音未落,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那万象宗外门弟子“砰”一声炸裂开来,体内魔气混合着肉块鲜血飞溅而来,那名空蝉谷的女修士立于最前,众人眼睁睁瞧着那些魔气在她身上汇聚成拇指大的虫子,不消一会儿将人吞噬干净。
眼见那黑丝朝着距离它最近的孟晚攻来,千钧一发之际,晏南舟猛然上前,一把将孟晚扯向身后,眉头紧皱,沉声道:“这黑气有些古怪,你小心些。”
险些中招,孟晚心有余悸却也明白不是害怕的时候,只是站在晏南舟身后一边避让,一边施法试图将那些黑气逼退。
接二连三有人中招,大殿中处处响起哀嚎声,混乱之际,有人厉声大喊,“这是蚀日楼的饮血蛊,以灵力为食,大家莫要用灵力他便不会攻击。”
“许久不见,没想到这仙门之中竟还有人能识的此蛊。”
声音至大殿之外传来,接着,只见一人身着紫色长袍背着手从殿外走来,闲庭信步,如过无人之境,丝毫不将七大仙门的人放在眼中,低眉浅笑的模样像极了凡间世家公子,无人能把他同手段狠毒的魔修对上号。
“朱厌!”叶东川瞧见来人,眼中满是怒火,含着恨意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一百年不见,叶宗主苍老了不少。”同叶东川相比,朱厌笑意融融,半点没有动怒。
语毕,只见一道剑光袭来,朱厌侧身一避,大殿柱子从中砍断。
“轰隆!”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震耳欲聋。
纪长宁似有所感,突然起身。
“长宁,怎么了?”崇吾不解问。
“宗门大殿,塌了。”
第008章第八回
柱子和房梁被剑气击中,大殿一侧轰然倒塌,本围坐在四周众人人急忙跃起避开,生怕被砾石木块砸中。
下一刻便见那白玉瓦从上方坠下来,轰隆隆落了一地,地面阳气大片大片的碎屑,尘土飞扬,殿外的光透了进来,可因烟尘过重,像罩了一层薄纱,让人瞧不清其中局势。
直到这尘土被风吹散,才听一道声音从中传来,“哎呀哎呀,叶宗主这火气可真大。”
尘土散开,众人便看清朱厌依旧站在原地,身上并未受一点伤,甚至连砂石尘土也未沾染丝毫,身后是漫天黑气,衬的他有些邪气,薄唇一勾,笑得不怀好意,“听闻今日万象宗大喜,本座好心前来祝贺,叶宗主却刀剑相向,如此礼仪便是万象宗的待客之道?那依本座看来,这仙门第一宗也不过尔尔。”
说话间他眼中嫌恶之意不言于表,那种神情和语气激起在座仙门弟子的愤慨,其中尤以万象宗弟子最为气愤,各个咬牙切齿,怒火在心中燃烧,恨不得拔剑刺去,杀了这魔修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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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东川这一剑用了全力,此时跌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不停喘气,被这话气的浑身颤抖不已,其他长老却被魔修缠着脱不开身。
“你这邪魔好生张狂,今日七大仙门均在,定会将你挫骨扬灰以息众怒!”右侧一内门弟子气不过,指着朱厌骂骂咧咧。
声音清脆响亮,似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惹得朱厌冷笑几声,脸色阴沉,“一介蝼蚁,也配同本座叫嚣!”
话音将落,殿外涌进来不少穿着紫衣的蚀日楼弟子,握紧长刀同那些仙门弟子相斗,灵气魔气交织,局面混乱不已,刀光剑影,怒吼大喊响彻大殿。
本是受邀观礼,怎料遇上魔修偷袭,其他仙门也是自身难保,并不恋战,只是护着自家弟子望殿外躲去,不一会儿大殿中便少了许多人。
此时,朱厌身后那些黑影化为一条凶猛凌厉的巨蛇,朝着那名弟子飞去,这蛇影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到了跟前,都为给人反应时机,看的殿中众人骇然变色。
这蛇头张嘴,眼看便要将那名弟子吞入肚中,突然,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剑鸣,一道带着火光的剑气自侧方袭来,不偏不倚,正中巨蛇右目。
巨蛇被剑气灼伤仰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如万鬼啼哭,听得众人耳鸣晕眩,眉头紧锁难耐。
被挡下攻击,朱厌心生不满,望向剑气来源的方向,便见一身喜服执剑而立的晏南舟,红袍红剑,熠熠生辉。
他上下打量着,脸上露出抹神经质的笑,“万象宗首席,果然名不虚传,却有和本座一战的资格。”
晏南舟并未接话,他知此人来者不善,将无为剑横在身侧,小心护着孟晚和宗门弟子,自上而下劈断一条黑影,随后捻了剑诀,无为剑浮在空中立于身前,剑身闪过火光,幻化成数把剑影,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成十六把长剑并列排齐。
指尖灵气汇聚,十六把长剑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发成噌噌剑鸣之声。
剑气所过,黑影均被从中刺破。
只是一剑,却又不止一剑。
飞跃数圈,十六把长剑汇聚成一把,又再次回到晏南舟手中,剑气吹乱他的发丝。
除了万象宗几位长老,其余之人自保并未注意到此处,也不知晓晏南舟修为比之以前有精进不少,许是再过十余载,便是这仙门第一剑。
朱厌自然也想到这点,身影如鬼魅般闪现,眨眼间越过层层人群,同晏南舟交起手来了,二人动作快出残影,竟是看不出身形动作。
孟晚又逼退一道黑影,见晏南舟不是这魔修的对手,便纵身加入战斗,她修行没有章法也无剑招,多是靠着天赋随心而欲,一劈一刺间,反倒出了奇效制衡住朱厌。
“既然这么想死,我便先成全你!”朱厌一改攻势,朝着孟晚奋力攻去。
那含着魔气的利爪眼看刺穿孟晚胸膛之际,无为剑从远处飞来,将那只手通了个对穿,孟晚反正极快,迅速凝聚灵气,挥剑一斩,一条手臂落在地上。
“啊!”撕心裂肺的痛呼响起。
掌心流出暗黑色的血,朱厌受了痛后退几步,垂眸看了眼地上的残臂,再次用魔气生出一臂。
虽是毫无损伤,可断臂却是耻辱,朱厌面目狰狞扭曲,不似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低估了晏南舟的金丹修为,也小看了这叫孟晚的丫头,嘴角抽搐眼中露出惊天怒火。
“你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孟晚还不忘冷嘲热讽一句,“活该!”
晏南舟则是执剑而立,杀气腾腾,滔天恨意将他笼罩,从见到朱厌的一开始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他需得凝神静心,方才不让自己失了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兵器,直到这一刻方才沉声道:“朱厌,你灭晏家满门之际,可有想到今天?”
“果然是你,我可是一直再找你啊,”朱厌神情古怪,整个人显得有些兴奋,听见这话并不觉得讶异,反而笑得癫狂,“万象宗首席?古圣尊者的乘龙快婿?好生可笑,哈哈哈。”
他突如其来的大笑惹得众人摸不着头脑,孟晚膛目结舌,暗道:这人莫不是疯了。
而晏南舟更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你笑什么?”
“笑你蠢钝如猪,”朱厌厉声道:“不知你爹娘地下有知,瞧见你娶了仇人的徒儿,可会欢喜?”
未等晏南舟作出反应,朱厌又是一句惊天消息砸来,“毕竟当年万象宗可是对你晏家见死不救,妄想坐收渔翁之利。”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听到万象宗秘辛的讶异。
“你莫要挑拨离间,”孟晚有些着急,忙拉住晏南舟,“小木头,你别中了他的计。”
朱厌目光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若是不信,不如问问古圣,若非你是晏家人,万象宗怎会收留你,为的便是今日……”
“竖子休要胡言!”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朱厌的说辞。
随后,只见人影闪过,古圣尊者竟是亲自动手,同朱厌缠斗在一起。
二人皆修为极高,交手便是飞沙走石,乌云密布,不过眨眼间,便过了百招,不消片刻古圣呼吸便有些乱了,反观朱厌更游刃有余,还不忘摧毁晏南舟的道心,“你该不会以为这道侣大典没有蹊跷吧,古圣做梦都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若非本座你定活不过今日,仔细算来,你还应感激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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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老家主同古圣交好,可你晏家被屠当日,古圣又在哪儿?”
一字一句,揭开这段尘封多年的过往。
古圣怒吼,朝人一掌劈去,朱厌侧身避开,二人打出殿外,殿中又塌了一半。
孟晚掏出件法器幻成弧形盾牌小心护着晏南舟,有些狼狈的紧紧抱着他,无助哭喊着,“小木头你别听他的,他胡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同我说说话,别吓我,我害怕。”
晏南舟还站在原处,身体僵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有一道声音贴着耳边不停重复:
杀了他!
杀了他们!
万象宗的人都在骗你,所有人都要你死,你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你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道声音蛊惑着他,引诱出心底最深的欲望,头疼欲裂,似有千万锯齿割开皮肉,疼的脸色煞白,双目充血泛红,目光满是杀气,唇也是那么苍白,眉头皱着,面庞因痛苦而扭曲。
眼前浮现出晏家人惨死的身影,乌泱泱一片,肢体残缺,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浑身沾着血污,他们直直盯着自己,嘴唇开合好似再说:舟儿,杀了他们,替我们报仇。
“啊——”晏南舟抱着头扬天大吼,周身灵气疯狂窜动,不受控制般向四周扩散,气势逼人,震碎了白玉瓦和金丝柱,断瓦颓垣,漫天飞尘。
“轰”一声巨响后,精纯的灵气爆炸开来,仙门弟子和魔修忙运功抵抗,却仍是措手不及,不敌这股力量,震的抛飞开来,口中鲜血涌出,一片哀嚎。
孟晚被晏南舟体内灵气震开,飞出一段距离被易上鸢扶住肩膀,飘然落在地上,方才轻唤了声,“易师姐。”
“无事吧?”易上鸢皱着眉问。
闻言,孟晚摇了摇头,随后猛然反应过来,“小木头!”
她急忙奔向晏南舟所在之处,却见那人执起无为剑化成一道光影,飞向在半空中交手的古圣和朱厌二人,他这加入变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相互制衡。各不相让。
“小木头!”孟晚仰头大喊,无意识往前踉跄了两步,却突然眼前一黑,眉头微皱,喉咙发紧,张了张嘴,腥甜的味道涌了上来。
“噗——”鲜血喷涌而出。
“晚晚!”随着叶东川惊慌失措的呼喊,孟晚应声倒地。
滴落在碎石废墟中的血液粘稠鲜红,染红这方天地,纪长宁同其他弟子赶到时广场外,远远瞧见宗门大殿已被毁的七七八八,而这一路上更是遍地尸骸,有修士的有魔修的,风一吹,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钻入鼻中,令人作呕。
她面色沉重,看着其他仙门弟子同魔修厮杀,未来得及询问缘由,单剑起势,拔地而起,剑气如虹,众人有所察觉扭头一看,指尖一道凌利的剑气破空而来。
剑气过处,魔修纷纷发出痛呼躲避,缓解了眼前焦灼局势。
“大师姐!”万象宗弟子在人群中瞧见来人面容,顿感欣喜,忙大喊了一声。
纪长宁环顾四周也未瞧见晏南舟的身影,皱眉不安,余光却瞥见一处,抿唇轻跃而去,同悲剑于手中挽出剑花,剑身泛着冷光,剑气凌然,执剑而破,一招太虚剑意使得炉火纯青,将那偷袭太一坊弟子的魔修斩于剑下。
“多谢纪道友,”那弟子得人相救顿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浊气,“在下太一坊邢可道。”
这名字有些熟悉可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纪长宁不由看向眼前这人,是个样貌清秀眼睛圆圆如猫的少年,远没有太一坊那群人神神叨叨的气质,刚这般想,她便听邢可道一边掐指一边说:“无以为报,我替纪道友算上一卦。”
正欲拒绝,身后响起了段霄的声音,“纪长宁?”
“段少庄主,”纪长宁迎了上去,“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一言难尽,蚀日楼是有备而来,眼前局势不容乐观。”段霄面色不佳,身上沾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血。
就在此时,远处飞来三道身影,势如疾风,动如闪电,剑影利爪在空中相交,发出激烈的碰撞声,乌云压低交杂着一股莫名威逼感,眨眼间,远处山峰削去山头,平地被砸出几米深坑。
纪长宁的发被肆虐的狂风吹乱,她仰头打量从那三道人影中看见了晏南舟,可晏南舟此时神情不对,眉间隐有黑气作祟,似有入魔的预兆。
狂笑声从众人头顶传来,朱厌蕴含着灵气的话语足以让整个万象宗听见,“万象宗留你不过因为晏家传人体内有一块神骨,传闻有此神骨之人,血可药死人,肉可医白骨,以神骨修行便能飞升上界得道成仙,你们都被万象宗骗了!”
此等惊天消息一出,连带着万象宗的弟子都震惊不已,明白此事意味着什么纪长宁也是瞳孔放大,难以置信。
“砰!”
朱厌被一剑刺中,撞上山峰掩唇咳嗽,用手背擦掉血渍,哑着声道:“今日作罢,咱们改日再战,晏南舟我在封魔渊等你。”
说罢抬手一挥化作一道黑影离开,那些魔修得了令也不再恋战,快速离开。
“邪魔休走!”古圣那肯轻易放过他,乘胜追击,可晏南舟像是认准他一般,拔剑攻来,处处杀招,双目泛红,竟是不死不休。
他以身祭剑一招一式皆是凶猛,眼看古圣将要丧命于此,远处响起震天一吼:“通炁剑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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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上鸢率领其余弟子布下万象宗镇宗剑阵,便见一柄柄若有若无的剑影飞来过,成千上万的剑影攻向晏南舟,他发了狂似的拿无为剑去抵挡,碰到的却又只是虚无的影子,只是麻木的挥动无为剑。
未到一盏茶的功夫,晏南舟便被数把长剑桎梏双膝跪地,他用尽全力挣扎却无济于补,反而增添了新的伤口。
“易师叔!”万象宗的弟子连忙围过去。
其他六大仙门弟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可每个人都将目光看向了被压跪在一边的晏南舟,对于朱厌那番话半信半疑,却又不想就此放弃。
“易长老,你万象宗的人伤我众多弟子,此事该如何处理?”
飞鹤斋的人先开了口,反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易上鸢环顾众人,一改平日里的不正经,神情严肃,语气庄重,负手而言,“诸位道友放心,我万象宗一定会给诸位满意的答复。”
众人心思各异,却明白需得养精蓄锐,便只好不做声。
而无人在意被像只牲口困住的晏南舟,发丝凌乱,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喘息,隔着人群抬眸,纪长宁看见了晏南舟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冷刺骨。
那是晏南舟对她的恨。
第009章第九回
蚀日楼奇袭万象宗的消息不胫而走,翌日便传遍整个修真界,万象宗此番受了重创,好好一桩喜事成了白事,这般结局十足令人唏嘘。
可万象宗甚至来不及感伤便要加强防护,以防蚀日楼卷土重来,若再遭一难,七大仙门兴许就成了六大仙门。
莫说万象宗如此人心惶惶,就连其他仙门也是胆战心惊,唯恐殃及池鱼,本应早些告辞,却出于种种原因并未离开,一时之间人心各异,气氛凝重,连带着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句话惹祸上身。
那时晏南舟受心魔影响伤了不少仙门弟子,虽不致死却伤了根本,六大仙门便闹着向万象宗讨个说法,大有不依不饶的意思。
其中以飞鹤斋和不二山庄为首的几大仙门最为咄咄逼人,主张冤有头债有主,让万象宗将晏南舟交于他们处置,其用意不言而喻,被宋允书暗骂道,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仅剩太一坊和空蝉谷未表态,可却也没有离开,也不知安得是什么心思,端的是云里雾里的态度,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万象宗如今乱成一锅粥,叶东川守着孟晚疗伤,古圣被朱厌和晏南舟合力打成重伤,这苦差事便赶鸭子上架,落到了易上鸢的头上,她平日里自由自在惯了,哪做过这事,被这群人围着吵了一宿,头疼难耐,恨不得替古圣躺在床上养伤,换他来受这种罪。
从昨日争论到今日,从清晨到傍晚,任由不二山庄和飞鹤斋的人说破天,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易上鸢也只贯彻一个宗旨:你放心,怎么会,那不行。
活像个又聋又瞎的地痞无赖。
大殿中争执不休,外面则是寂静无声,随处可见蹲下点灯的门中弟子,众人都未出声,侧耳去听才能从这风中听到些许压抑不住泄露出来的哭声,应是在祭奠死在魔修手下的挚友亲人。
这哭声哀怨凄惨,听的人心头一酸。
纪长宁仰头看着漫天的孔明灯,眼眶一红,长长叹了口气,握剑走向半月殿,遍地的尸骸已被抬走,汉柏砖石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明显,犹如难以被刷洗干净的耻辱证明。
平台四周皆有执法堂的弟子守着,剑阵未下,金光璀璨,而望向正中央,晏南舟依旧维持的双手桎梏双膝跪地的姿势,穿心链缠绕在他身上,符光流转,能感受到上面布满的强大灵气。
她一走近便有弟子迎了上来颔首行礼,“纪师姐来此可是有事?”
“晏师弟伤势过重,我来给他上点药。”纪长宁也未隐瞒,直接将目的告知。
“这……”看守弟子神情为难,扭头看了眼其他人,都是摇头,只好拒绝道:“昨日晏师兄伤了不少仙门弟子,易长老命我等好生看守,不许让旁人接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纪师姐莫要让我等为难。”
“却是我考虑不周,”纪长宁也未多加纠缠,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晏师弟待人一向温和,昨日之事定非本意,那些伤势若不处理怕会落下病根,几位师弟若是方便替他上些药,也算看在同本情谊。”
她将药递了过去,转身离开。
那弟子看着手中瓷瓶,犹疑不决,最终还是出声将人唤住,“纪师姐。”
纪长宁回身,见那弟子上前将瓷瓶又塞回她的手里,沉声道:“易长老只说不让旁人靠近,并未说不让执法堂的人靠近。”
话中之意极其明显,纪长宁微微颔首,“多谢。”
说罢,她越过人踏上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晏南舟跟前。
眼前这人双手被链子控制悬在半空中,低垂着头,发冠不知丢在了何处,墨发披散着,因沾血的缘故结成一缕一缕的,遮住了他的面容,
身上大红色的喜袍上满是被割裂的口子,被鲜血浸透,红的发紫,让这人看起来越发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讨命的恶鬼,而非一个清心高洁的修士。
晏南舟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后,一向以风光霁月温柔有礼的形象示人,惹得不少女修士芳心暗许,更戏称他是最适合成为道侣第一人。
他从未如今日这般狼狈,没有一点尊严,像条狗似的跪在人前,不再是旁人口中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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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褪去那些光环后,纪长宁反而更加熟悉这样的晏南舟,想到初遇之时,这人满身污垢身形狼狈的模样,恍惚间有些同她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将思绪收回,纪长宁半蹲下身抿着唇将药粉洒在晏南舟的伤处,手臂,胸前,大腿,脖颈,肉眼可见之处满是伤口,似有所感,连她也感受到那份疼痛。
上药之际二人都未说话,只余晏南舟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格外明显,时间流逝极慢,许是过了一刻钟,也亦或是一盏茶,才将伤处处理妥当。
纪长宁抬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藏在发丝后的那双眼,眼里如古井般毫无波澜,空洞无神。
“晏南舟,”纪长宁小声唤了句,“我……”
后面的话令她感到紧张,“我是纪长宁。”
果不其然,晏南舟并无任何反应,说不清难过与否,纪长宁沉声又道:“孟晚昏迷了,你还记得孟晚吗?”
和刚刚不一样,听见孟晚的名字后,晏南舟眼神动了动,目光依旧迟缓,却像万物复苏般燃起了生机,嘴唇翕动,沙哑难听,犹如生锈的刀剑在树木上来回割据,每一个字都说吃格外吃力,“晚......晚晚......”
心脏似被人攥紧揉搓般疼痛,纪长宁粉饰太平的假象在这一刻被完全摧毁,清晰认识到自己和孟晚的差距,突如其来的委屈卡在喉间,起初只是干涩,接着胸腔快速起伏,无意识攥紧了同悲剑,哑着声将话说完,“孟晚还在等你,便是为了她,你也莫要被心魔控制。”
刚刚那番情绪波动后,晏南舟并未出声,只是口中不停重复“晚晚”二字,一字一句落在纪长宁耳中犹如凌迟。
她吐出口浊气起身,正欲离开,却见身后这人突然仰头看向她,发缝中的那双眼含着太多情绪,似悲伤,似难过,似痛苦绝望,纪长宁读不懂,可却从中感受到了晏南舟的不舍。
晏南舟意识混沌,为抵抗心魔将五感封住,令他陷入麻木痴傻的境界中,甚至感知不到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明明听不见也看不清,却能在识海中为她勾勒出了一个轮廓,仿佛已经在心中描摹数遍,日日夜夜想着这人而眠,这是一种晏南舟从未感知过的情感,被藏在了这片识海之中。
你是谁?
他想张口询问,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是挣扎是时铁链碰撞发出的哗啦声响。
“小心伤口,”纪长宁轻声道,明知不合适,明知他心悦之人是孟晚,还是向人承诺,“我不便多留,明日再来看你,你等我可好?”
话音才落,便听有脚步声走近。
“我就知晓你会来此,你处处都好,就是心软了些。”
人未至,声先到。
纪长宁颔首行礼,“易师叔。”
易上鸢摆了摆手,仰头打量着立于台上的纪长宁,神色严肃,语气平淡道:“蚀日楼奇袭一事你巡察失误值守不利,今日又抗命不遵,执法堂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我便不多加说什么,你自行去清规谷思过三天,可有异议。”
“并无,”纪长宁摇了摇头,“弟子去清规谷领罚。”
纪长宁离开那几个看守弟子这才上前,语气十分急迫慌张,“弟子有过,望请易长老责罚。”
“你们却是有过,不过,”易上鸢不急不慢的开口,“宗门此次损伤惨重,正是缺人之际,你们好生守着晏南舟,便算功过相抵。”
“是!”
这番安排到叫一旁的刘小年看不懂了,忙追问:“师父,你这前脚罚了纪师姐,随后又说人手不足,这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吗?”
易上鸢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傻徒弟,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人肩膀,又背着手晃晃悠悠的离开,徒留刘小年一头雾水,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师父是恼羞成怒了吗?”
无人回答他的话,仅有凤黯哀鸣好似附和。
老瓦老瓦的鸣叫声是寂静无人的清规谷中唯一的声音,这里太过安静,仿佛天地间仅剩下自己一般,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常用来让犯了错的弟子思过。
纪长宁盘腿坐在崖边,看着天边云雾散或聚,远处群峰隐又现,内心平和宁静,足以想清楚一些事。
想晏南舟,想孟晚,想朱厌所说的那些话。
想了很多,以至于忘记身处环境,光阴流逝。
直到清规谷中再次响起了出风声和鸟鸣外的声音,才将她从自我意识中拉了回来。
“纪师姐,”进来的两个弟子开口,神情凝重,“宗主没了。”
纪长宁瞳孔放大,顿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第010章第十回
回宗门的路上她从其他弟子口中知晓了这三日发生的种种:晏南舟挣脱穿心链,弑师叛逃,宗主死于无为剑气之下,派出去追捕的执法堂弟子也仅有一人身还,门中已然乱翻了天。
兴许还说了其他,可纪长宁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记住,赶到灵堂时更是险些站不住,连忙扶住门框,用力过猛而发出了极大的动静,引起灵堂中的注意。
灵堂四周围了不少人,除了万象宗的弟子外,还有其他仙门的人,都着一身白,气氛压抑凝重,夹杂着哭声,纪长宁一出现众人便纷纷将目光望过来,带着点同情和不忍。
宋允书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哽咽道:“长宁,你莫要难过,师兄他......”
话未说完,便如鲠在喉,再难控制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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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意识恍惚,不明白眼前所见是真实还幻象,浑身冷的好似坠入冰窟,双腿不住打颤,呼吸紊乱,双目酸涩难受,她松开宋允书一步一步往前,脊背微弯,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缓慢。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看着她孤身一人走的举步维艰。
段霄不忍,欲上前时被不二山庄的人拦了下来,后者摇摇头,轻声阻拦,“少庄主,不可。”
“噌!”同悲剑从手中掉落。
纪长宁看向躺在棺椁中的叶东川,眼泪夺眶而出,无助哭喊着,“师父,长宁来了,师父。”
声声泣血,哀痛欲绝,闻者伤心。
从很小的时候纪长宁就知道叶东川不喜欢她,因为自己性子戒备极重,不似孟晚那般讨人喜欢,可自己不过孤女一个,是叶东川带她回的万象宗,教她修行,引她以剑入道。
她视叶东川为师为父,总是盼着替人分担宗门事务,好让他轻松些,哪怕惹得师兄弟们不悦不满。
往后这世上,她再无亲人了。
在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纪长宁这才想起询问当日情形,去寻易上鸢的路上,远远瞧见几个其他仙门的弟子凑在一块,交谈声极大,隔得远远的也能听见。
“欸,听说没?叶宗主是被自己徒弟杀的?”先说话的是不二山庄的弟子。
“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此等作为同邪魔歪道有何区别。”飞鹤斋的人咬牙切齿。
“那我早看出那个晏南舟心术不正,仙门大比怕是也用了旁门左道。”这人许是输给晏南舟,话语中不掩愤慨。
“我看这次万象宗还有何名义护着他!”
“要我说,这掌门首徒也够可怜的,师父惨死,师弟叛逃,可怜啊。”
“你既可怜她,不如同她结为道侣啊。”
“不妥不妥。”
众人哈哈大笑。
纪长宁抿着唇听了会儿,并未打算同他们起争执,而是换了条路,刚到殿外,便听殿中传来争吵。
“不错,是我放的晏南舟,又当如何?”易上鸢的声音含着怒气,“师叔,平白诬陷好人不是你惯用的伎俩?况且六大仙门究竟为何对他发难,当真是为了讨个说法吗?你我皆心知肚明,非要把话说开吗?”
“易上鸢!”古圣虚弱无力怒吼道:“若不是你私放晏南舟,东川又怎会死在那孽障剑下!”
提及叶东川易上鸢也是脸色一僵,却仍是咬着牙辩解,“事有蹊跷,师叔怎能光平剑气便说是晏南舟弑师?晏南舟皆是你我看着长大,我心知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那执法堂弟子所言又做何解释?”钱亮也出声询问。
接着那执法堂弟子再次将当日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那日我们奉令前去追捕晏......追捕那宗门叛徒,到了醒松林时,那叛徒突然发了狂!”这名弟子双目怒睁,恐惧地畏缩着,说话声发着抖,仿佛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他砍下了李师兄的头,剜出了冯师弟的眼珠,杀了好多人,血,浑身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人......不,那不是人,那是妖魔......”
“你胡说。”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打断了那名弟子,柳如棠扶着面色苍白四肢无力的孟晚从侧门进来,来的匆匆连发丝都变得凌乱。
“晚晚!”古圣厉声怒吼,“你才苏醒伤还未好,还不回去好生休息。”
“师父,”孟晚哭的泣不成声,她样貌极佳,美人落泪也是一副美景,哪怕虚弱无力也是西子捧心的病美人,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小木头不会杀人的,他不会的。”
“为师知你心悦他,可如今你师兄死于无为剑气之下,门中弟子更是亲眼所见他残害同门,他已然是邪魔歪道,不再是我万象宗弟子,你为何还要帮他说话,你……你糊涂啊!”古圣当真是喜欢这徒弟,带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孟晚不知从何辩解,她中了毒,刚苏醒便知晓此事,根本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是不想看着自己重视之人刀剑相向。
种种情绪充斥心口,乱的她理不清思绪,却仍不愿相信他们话中那个弑师叛逃,残害同门的孽徒,是自己所认识的小木头。
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知晓仅凭自己片面之词不足以让众人信服,孟晚用手背擦了擦眼,哽咽道:“我不信是我看错了人,我要去寻他,然后亲自问他。”
话音未落,便见孟晚推开柳如棠跌跌撞撞的往外奔去,突然,她脚步一顿,身形直直往前倒去。
“小师叔!”
“师妹!”
众人惊呼大喊,古圣阴沉着脸飞快捻了法决,只见一道蓝光闪过,本应倒地的孟晚似被一双手虚扶了起来。
古圣收回手厉声吩咐,“如棠,还不把你师叔带回去。”
“是。”
柳如棠和另一个弟子扶着孟晚,又从侧门出去了。
经此一事,大殿中的气氛更是凝重。
古圣伤势过重又动了气,侧头咳嗽着,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沉声道:“我万象宗立宗以来,从未有此等有辱师门之事,东川身殒便由我这个师叔来替他做主,从今日起,将晏南舟逐出师门,派出门中弟子追捕,将他带回来我亲自清理门户。”
“师叔……”易上鸢出声,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阿鸢,你自幼眼界极高,行事魄力十足,何时也像你师兄那般妇人之仁了感情用事了?”古圣冷冷看着易上鸢,“晏南舟的命是命,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弟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你竟还不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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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轮到易上鸢无话可说,回想到在醒松林看到的惨状,十多具尸首垒成一个小山坡,鲜血向四周流淌,浸入土中,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腥臭味,那画面十足震撼。
她沉默片刻出声,“既如此,我甘受责罚。”
后面的争执纪长宁没有往下听,而是转身离开回到山间陵收拾行囊,崇吾似有所感忙道:“长宁,你要干嘛?”
“我要去找晏南舟,弄清楚一切,我不信是他杀了师父。”纪长宁一边收拾一边回。
“倘若真是他杀的呢?”崇吾语气着急,“你也听到了,你师父是死在无为剑气下,还有执法堂那名弟子亲眼见晏南舟残害同门,这便做不了假。”
纪长宁动作一顿,似不愿相信,咬着唇沉思了会儿,方才将包裹系好,语气坚定冷静,“当初是我将他带回万象宗,这次也应该由我把他带回来,若真是他所为,我定当替师父清理门口;若不是,我便替他洗清冤屈,还他一个清白。”
她托一个小弟子去告知易上鸢,随后背起行囊拿着同悲剑下了山。
刘小年急匆匆赶到清规谷将这个消息告知,易上鸢听完,只是看着远方,叹了句,“可惜啊。”
山林寂静,而纪长宁出了山间陵,刚过渡生台便见太一坊的弟子,领头的是之前见过的邢可道。
“邢道友。”纪长宁颔首行礼,客气有礼。
她在清规谷冥思时,便想到了那日见到的少年,便是太一坊这一代中百年难遇的天才,说是能窥探天道之意。
“真巧,在此遇见,纪道友可是要下山?”圆眼少年笑了笑,模样极其乖巧。
“嗯。”
“本应同行,却不同路,便祝纪道友一路小心,还望此行达成所愿,道心坚定,终断舍离,今日一别,你我有缘再会。”
太一坊弟子一致行礼,转身离开,纪长宁虽不解其意仍是回了礼。
等背对着纪长宁,太一坊弟子才小声道:“邢师叔等在此便是为了说这句啊。”
邢可道没接话,只是想到那日替纪长宁卜的一卦——**屯
屯卦,代表万物始生,虽然是大凶之卦,却又生机盎然,需得破后而立,方能窥探一丝生机。
红尘遮掩无归处,破釜沉舟涅槃来。
等他日再会,怕已事是人非。
看着太一坊一群人走远,纪长宁眺望着远处山峰,握紧了同悲剑下了山。
她要将晏南舟带回来,告诉他:纵世人不信,我亦信你。
第011章第十一回
夜色昏暗,山路难行。
深秋夜晚冷的刺骨,这天看起来格外暗沉,乌云弥漫在天边,黑压压的云层压低,树梢上的禽鸟扑腾着翅膀在盘旋半空,狂风拍打着树枝,草木枯枝被吹得偏倒一边,穿梭其中,激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压迫。
“呀——呀——”凤黯粗劣嘶哑声在山林间响起,惊扰了其他鸟类,振翅高飞起,黑色鸦羽如黑色尘埃般飘落,轻巧缓慢落在地面。
“哒哒哒——”树林里传来响动,一个黑色人影匆匆跑来,那张苍白不见血色的脸赫然就是叛出万象宗的晏南舟。
他速度极快,衣摆的风将那片鸦羽掀飞,未等羽毛落地这人便轻轻一跃飞上高耸的树枝上,隐在暗处,屏息不语。
下一刻,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十多个身着飞鹤斋服饰的仙门弟子从远处追来,站在空旷之处左右环顾,见此路分出三条小道,错综复杂,皆不像有人走过的模样。
领头拿着玉笛的男子微微抬手,其余弟子顿时止步。
后方一个羸弱的少年上前两步,立于男子身后,皱着眉说:“关师兄,咱们已经追着晏南舟三天三夜了,这人极其狡猾,好几次都从我们手中逃脱,继续和他这种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关越指尖敲击着冰凉的笛身,沉吟道:“他已是万象宗弃徒,成为仙门众矢之的无处可去,现在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时间紧迫,咱们需要在其他仙门之前将晏南舟带回去,万万不能让万象宗或是不二山庄抢先。”
“大师兄,如今各大仙门都在传,这晏南舟身上有令人飞升的宝器,就连血肉也能助长修为,可是当真。”说话这弟子小声询问。
“你是想飞升还是想修为大涨?”关越看了这弟子一眼,反问道。
那弟子面色窘迫,忙低下头不语。
“晏南舟有伤在身,已是强弩之弓,定是跑不远,我们兵分三路,莫要让他跑远。”
“是!”
飞鹤斋的弟子分为三路,快速离开,山林再次沉静。
“砰!”
过了一会儿,重物从高处坠落扬起大片尘土。
晏南舟倒在湿润枯叶堆中,胸腔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四肢百骸犹如被巨石碾过一般,疼的他连吸气都会眼前一黑。
枯叶正在腐烂,不知名的虫子遍布其中,爬上手背和后颈,酥酥麻麻的粘稠感,令人恶心至极,晏南舟咬着牙往前爬,随后强撑起身靠着树干坐下,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让他出了一身汗,仿佛刚从水中钻出来。
他就这么坐在树下,衣衫褴褛,浑身满是血污,胸前的伤口往外冒着带脓的血水,沾染了衣衫,看起来恶臭扑鼻,任谁瞧见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人是那个惊艳绝伦的晏南舟。
这半月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晏南舟还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浮生大梦,还是镜花水月,他抚着流脓的伤处,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心口,仰头看向天边微弱的冷月,同夜色融为一体,像引颈受戮的将死之鹤,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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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象宗逃出来后,至今已过七日,这七日里晏南舟一直被各大仙门追捕,一路上顾着逃命没有闭上过眼,害怕一个疏忽便成了他人刀刃上的鱼肉,死无全尸。
恨意成为支撑晏南舟的唯一力量,从淤泥中爬起来,将腐肉剜出,哪怕狼狈不堪也想要活着。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死,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晏家数十条命,以及施加在他身上的耻辱,世人皆想饮他的血,吃的肉,他偏不认输,要向这天讨个公道!
晏南舟从兜里掏出个瓷瓶,咬着牙将药粉撒在伤处,白色的粉末沾染道鲜血淋漓的刀口,疼的他满头大汗,握紧了手,面部肌肉无意识的抖动,口中发出低声嚎叫喘息,眼前视线被汗水影响变得模糊。
脑袋沉重,双眼半睁,他好似瞧见了许多人,爹娘,兄长,晚晚,以及,没有赴约的纪长宁。
意识消散,周遭的一切归于黑暗。
山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才闻南飞的大雁结伴,从半空飞过。
纪长宁似有所感,止步仰头,瞧着头顶高飞的大雁,直到这群大雁飞过也未收回目光。
“长宁,”崇吾出了声,“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纪长宁神情淡漠道,垂眸继续往前走。
“咱们都出来好几日了,半点没听见晏南舟的消息,莫不是走错方向了?”崇吾还在絮絮叨叨。
而纪长宁并未回答他的话,低垂着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知晓晏南舟会去何处吗?”
“不知。”
“那咱们接着去哪儿找?”
“不知。”
“长宁,”崇吾叹了口气,稚嫩的声音却又透露着别扭的成熟,“世间这般大,晏南舟有心躲你,那你从何找起?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纪长宁抿着唇沉思,小一会儿才沉声道:“那便一直找,总会找到,我当日在师父灵位前发过誓,我要带他回无量山。”
是因为你师父,还是因为你自己?
崇吾在心中反问,可是最终还是未拆穿纪长宁的谎言。
见人不再出声,纪长宁也未继续,而是打量着四周。
自出了万象宗,她和崇吾一路向北,如今所处是飞鹤斋管辖的地界,一个偏僻普通的小镇子,未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未着万象宗的校服,而是穿了身素雅的竹青色劲装,再加之掩掉身上灵气,并不惹人注意。
走出不远,纪长宁寻了处茶楼,刚坐下饮了口茶,外面传来嘈杂声,紧接着走进来一群人,约有十几个,都穿着飞鹤斋弟子校服,领头的人是和她在仙门大比上交过手,并胜她半招的关越。
此处距离飞鹤斋还有些远,那关越这首席大弟子出现在此处,定然不是凑巧,更何况他们风尘仆仆,还有人受了伤,估摸着是来办事的,那是何事呢?
纪长宁抿着茶垂眸深思,背对着飞鹤斋一行人不动声色。
关越一行人穿着飞鹤斋的校服,一踏进这小小的茶楼就收获了不少瞩目,连跑堂的也连忙迎上了招呼,半点不敢怠慢,毕竟管辖地界的普通人多靠所处的仙门庇佑,他们自是不敢得罪。
点好茶水打发完跑堂的,关越右手边的一个弟子便忍不住怒道:“那林子都转遍了,也没瞧见晏......”
关越眼神一瞥。
纪长宁端着茶的动作一顿。
那弟子急忙改口,“大师兄,我听闻万象宗已经派了人,怕是不久便要寻过来了。”
“万象宗受创之重,怎会这般急迫便派了人来?”关越皱着眉不解。
另外一个弟子接过话道:“听闻是青霄峰那个小师叔跑了,来寻人。”
“孟晚?”关越想到记忆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神色有些复杂,语气不大悦,“她倒是对晏南舟痴心不改。”
“万象宗派了人,咱们又毫无进展,此事可需告知山长?”
“不急,”关越抬手阻止,敲着桌面想了想,又道:“他如今在飞鹤斋管辖地界,还能飞了不成,只要人没死就不愁找不到。”
说完又扫视了一群师弟,“咱们稍作休整再去看看,赶在万象宗之前抓到人,”
“是。”众人异口同声。
他们声音不大,普通人是半点也听不见,未曾想这里头还有个纪长宁。
虽只是听了个大概,也足以让纪长宁明白他们口中所指之人应当就是晏南舟,故而飞鹤斋的弟子一走,她也跟了上去,直到跟着一群人进了山林。
山林杂草丛生树木高耸,七拐八绕间就能让人迷了路,纪长宁看了人群一眼,往相反方向走去,捻了个法决,金光一闪,指尖上涌出的血珠汇聚成红色的鸟,扑腾着翅膀往山林深处飞去。
脸色有些苍白,纪长宁抿着唇抬腿跟上,脑海里响起崇吾吱哇乱叫的吼声,“纪长宁!你居然偷学禁术!咱俩天天搁一块,我居然不知道!你个白切黑!”
纪长宁有时候不大听得懂崇吾说话,又因为以血为媒介动了禁术有些乏力,懒得回话跟着鸟走,走了约有半个时辰,鸟盘旋在半空发出啾啾鸣叫。
四周空无一人,纪长宁蹲下查看,枯草上还沾着未干涸的血渍,抬眸看了眼变得半透明的鸟,又在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以鲜血喂养,随后再次跟上。
不知喂了多少次血,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寥无人烟,竟是连树木杂草也见不到一棵,天暗的阴沉,风中含着股血腥气,吹来的风像是冤魂的哀嚎,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是纪长宁从未见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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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
崇吾情绪有些低落,不似平日里那般跳脱,而是若有所思,闻言沉声回,“前面便是封魔渊。”
“封魔渊?”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眺望着远处黑雾笼罩的天际,衣袂纷飞,发丝飘扬,抬手一挥,火红色的鸟化成一道光从空中消失,她握紧了剑深吸一口气,正欲跨进这危机重重的地界时,崇吾突然出声,“长宁。”
“嗯?”
崇吾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一炷香的功夫才道:“没事,你小心些。”
纪长宁虽未来过封魔渊,却也知晓里头定是危机四伏,妖兽鬼怪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丢了命,可晏南舟在这儿,那她就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思及至此,纪长宁下定决心,义无反顾走向封魔渊。
封魔渊位于泷中境最北之处,狂风怒吼,掀起的尘土遮挡了视线,天未下雪,可依旧冻得人手脚冰凉。
远处传来声响,晏南舟面色苍白双目泛红,一只手捂着胸前伤处,另一只手一点点用剑鞘插在地上借力行走,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缓慢,他需要找一个地方疗伤,一个不会被仙门弟子找到的地方,封魔渊便是最佳之地。
再加上朱厌那日所说,晏家被灭之事似有太多自己所不知晓的真相,他想要知道当年究竟时发生了什么,还想杀了朱厌。
【你杀不了他】
【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谁都想杀你】
心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南舟呼吸加快,连忙就地打坐,周身弥漫着浅色的符咒,他将心绪稳定下来,屏气凝神,来保持理智清醒,仍由心魔引诱而不受控制。
突然间,远处飞来一团黑气,目标明确的朝着晏南舟攻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光咻一声从黑气中间砍过,晏南舟睁眼,从那散开的黑气中间瞧见了发丝纷飞的纪长宁,素色衣衫上沾了血污,瞧起来有些狼狈。
晏南舟喉间似有异物堵塞,双目泛着血丝,声音淡然道:“纪长宁,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第012章第十二回
话音未落,纪长宁愣住,表情微怔。
在她印象中,晏南舟从未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冷漠,提防,带着恨意,仿佛同陌路人一样。
风吹得呼呼作响,夹杂着冤魂的啼哭,黑影在空中盘旋,伺机而动,他二人一站一坐,身处于这种环境,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均未出声。
“咳咳咳……”
直到晏南舟接连不停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你伤势太重,不能再耽搁,”纪长宁扫视着对面这人一身的伤,脸色不大好的说:“跟我回无量山。”
“回无量山?”晏南舟重复了遍,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般,大笑出声,衬着他那墨发和苍白的脸像极了以人为食的妖魅,一举一动透露出诡异,半点不似修士模样。
“回去做甚?继续被你们像狗一样关着?还是等古圣喝我的血,吃我的肉?”
他没反问一句,纪长宁脸色就难看一分,苍白干燥的唇抿的很紧,眉头紧皱弓起一道小山,并未回答,而是喃喃道:“我会护你。”
“纪长宁,你用什么护我?”晏南舟再次反问,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声音骤然提高,“我如今已是众矢之的,弑师叛逃,残害同门,无恶不作,仙门百家打着匡扶正道的名义,对我喊打喊杀紧追不放,恨不得将我拆骨剥皮生吞入肚,好助他们得道飞升,事到如今,你要怎么护我?”
接二连三的询问,纪长宁依旧回答不出,觉得事情已然超出她能所能及。
可她不能看着晏南舟一条道走到黑,仍是相信,只要将晏南舟带回无量山,只要查清当日种种,那自能还他一个清白,一切都能得到解决。
思及至此,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连声音都发颤,“你同我回无量山,把当日之事说清楚,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是万象宗养我不过是为了神骨?还是古圣对我晏家的冷眼旁观,亦或是那些欺瞒哄骗。”
“若是朱厌骗你呢?”纪长宁沉声道:“你便这般信他。”
声音在峡谷中回响着,落到晏南舟耳中空灵悠远,他嘴角上扬,笑意未达眼底,扶着山壁缓缓起身,弓着背身形虚弱,咳嗽了几声,双目不满血丝,周身有一股黑气环绕,冷声道:“我也不想信他,可你看看我这浑身伤,皆是拜你们所赐,所有人都想我死,仙门百家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就当是我杀了叶东川,杀了万象宗弟子,又当如何?他们不该死,我晏家数十人就该死吗?我只恨没早日看穿万象宗虚伪做派,亲手将古圣碎尸万段!”
他话中恨意太浓,眼中似有一团黑雾扩散,竟是陷入梦魇要入魔的征兆,纪长宁心下一慌,下意识握紧了剑,明白若再仍由晏南舟这般下去,他定会被心魔所控。
当下局势不容迟疑,她心中有了决断,上前一步,声音急迫道:“晏南舟,我不信旁人所言,只信本心,我信你,自始至终我只是想带你回无量山,还你一个公道。”
晏南舟神情一顿,眼神逐渐清明,似对这番话震惊不已,那些黑雾在他身侧若隐若现,像一团黑影牢牢将他笼罩,张牙舞爪,诡异至极,可奇怪的是并未融入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它割隔开。
他并未注意到这些变化,满心满眼仅有纪长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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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我?
在仙门百家都想要他死的初冬里,在万鬼啼哭的封魔渊中,所有人都在他身上施加了无数罪责,他们盼着他死,妄图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无人在意,只有纪长宁跋山涉水而来,对他说,她信他。
【她是骗你的!】
【如今没有人会信你,只有我】
【你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想你死】
......
心魔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激发起人心深处最为强烈的恨意和欲望,以邪念为食,一点点影响晏南舟的心智。
“闭嘴!”晏南舟突然厉声大吼。
他皱起了眉,露出了极其痛苦的模样,面容狰狞,血红的眼中黑线时而明显时而消散,像一只困兽,疯了般原地打转,口中发出“嘶嘶嘶”的喘息,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光风霁月的模样。
裂开的伤口涌出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冷风打在脸上似刀般疼,纪长宁瞧见晏南舟露出破绽,知晓时机成熟,突然间飞快使了剑诀,同悲剑闪着金光,她执剑飞向半空,衣摆发丝被吹得纷飞,随后十指飞快动作,一声大吼:“归尘!”
同悲剑应声而起,爆出无数光影,紧随其后,一道锋利无匹的剑气朝着晏南舟身后的黑雾斩下,剑光凛冽,气势如虹。
【呲——】剑刃划破衣衫刺穿右肩。
血腥味加重,二人对立相望。
纪长宁瞳孔猛然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这一剑明明是朝着黑雾斩去,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晏南舟眼神有些失神,呆滞的转动脑袋垂眸看了眼扎进自己肩处的剑身,掀起眼帘,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果然......是来杀......杀我的。”
“不是的......”纪长宁神情慌张,她从未想过要伤晏南舟,只是想帮他斩断心魔,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仿佛同悲剑自己有了意识。
“小木头!”
突然之间,一道清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犹如驱散寒意的春风,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茫然。
紧跟着声音传来的,还有一道浅紫色的法决,朝着纪长宁疾速攻来。
局势瞬息万变,纪长宁凝眉侧身避开,那法决撞上同悲剑剑柄,竟是将之弹开,在空中翻腾随后插进不远处的土中,剑身来回晃荡,发出蹭蹭蹭的剑鸣声。
支撑身体的同悲剑被抽了出去,晏南舟眼前一黑缓缓往后倒去,半阖上的眼望见了封魔渊昏暗的天,快碰到地面时,身后响起了一阵铃声,一道人影飞跃而来,伸手将他双肩扶住抱入怀中,他侧眸,只见那个往日总是笑靥如花的少女,此时细眉颦蹙,双目满是心疼。
晏南舟听到她说:“小木头,我来寻你了。”
于是,他那颗满是豁口的心,再次被填补起来,酸涩难忍,令他喉间一紧。
“晚晚……”晏南舟沙哑着声唤。
“我在,”孟晚哽咽道:“怎么伤的这么重,你哪儿疼啊?”
怀中之人浑身都是伤,涌出来的鲜血将衣衫染的看不出本来模样,孟晚颤着手,连碰都不敢碰,只是轻轻用指腹擦去晏南舟唇边的血渍,露出个勉强的笑,“所有人都说是你杀了叶师兄,我不信,所以我来寻你了,你莫要怕。”
晏南舟未说话,可自孟晚来后,他眼中再瞧不见其他,那些不明所以的情绪也再次被挤到角落之中,满心满眼只余一人。
纪长宁也瞧见了来人,表情变得凝重,抿紧的唇泄露出她的情绪。
“长宁,”孟晚抬头看向前方,咬着唇请求,“你是小木头的师姐,你比旁人更清楚他的为人,他不会杀人的,我求你,求你放过他,求你不要杀他。”
“我……”纪长宁长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她想说自己相信晏南舟,想说从未想过要杀他,想说她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可是孟晚会信吗?晏南舟会信吗?
沾着血的同悲剑插在一旁,显得所有解释都是那么无力。
她看向晏南舟,可后者眼中只瞧得见孟晚,连一星半点都没分给旁人。
也许是因为纪长宁一言不发的模样落在孟晚眼中,便又是另一层含意,于是她看了眼怀里的晏南舟,咬着唇抬手朝人丢了一个雷火弹。
“嘭——”
随着爆炸声响起,灰白色的烟雾顿时弥漫开,夹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入眼皆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纪长宁用手遮住口鼻,手背往下一翻,插在土中的同悲剑顿时飞入手中,只见她闭眼屏息,衣衫纷飞,立于白雾之中不受丝毫影响,耳尖轻缠,脸也随之偏转。
倏然,手腕闻声而动,长剑挽出几个剑花,竟硬生生将这白雾斩出一条路来,走到先前晏孟二人所待之处,果不其然没了人影,沉思一会儿,执剑便要去追。
“长宁,”崇吾突然出声,“晏南舟都不信你了,你还眼巴巴追上去干嘛。”
纪长宁想也没想便答:“封魔渊危机重重,妖魔肆虐,擅以修士灵识为食,晏南舟身受重伤,小师叔伤势未愈,他二人身处于此不安全。”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晏南舟。”崇吾语气不大愉悦。
“于我而言,他们先是人,其次是同门,最后才是我心悦之人,哪怕今日是别人,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话音落下,崇吾没有出声,纪长宁也未多言,握着剑走进封魔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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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魔渊幅员辽阔,道路错综复杂,又因位于北端,较之其他地方冷些,植被稀少,多是光秃秃悬崖峭壁和石柱洼地,难以躲藏,纪长宁一路行来,需得小心觊觎她灵识的魔修,又唯恐动静太大引起蚀日楼注意。
行至一处山谷,那些低阶魔修似有忌惮并未追着过来,定是有蹊跷,她正欲离开时,一道浅紫色的灵光直冲天际,光芒万丈地刺进封魔渊的黑雾之中,万魔啼哭,叫声哀怨,以至于整个山谷震荡起来,大雪也随之降落。
这灵光转瞬即逝,突然暗了下去,紧接着响起道熟悉的喊叫,“晚晚!”
纪长宁脸色骤变,慌忙走近山谷,便见孟晚脸色惨白躺在晏南舟怀中,双眸紧闭,口中涌出大口鲜血,竟是灵根受损严重。
“滚!”晏南舟将人抱得紧紧,低声怒吼,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小师叔伤势未愈,又以自身灵力来替你疗伤,若不及时回万象宗,恐会出事,”纪长宁压下心中酸涩,上前一步,“就当为了小师叔,我们回无量山可好。”
晏南舟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女,终是做了妥协。
纪长宁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感受,只是垂下眸将孟晚扶起,“你身上有伤,我来吧。”
三人艰难往外走去,刚行不远,山谷突然动荡起来,甚至比刚刚的震感明显数倍。
“此处不对劲,快走!”
她因为扶着人落后于晏南舟几步,只好从袖中掏出神行符,可奇怪的是并未起效,还未来得及细思,山谷忽又生变!
头顶之上,黑雾聚集,这天顿时暗了下去,与之同时,山谷两侧碎石掉落,纷纷砸在地面。
突然间!一道闪电重重劈下,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电光火明,山谷地面竟是列开了一条缝,扭头看时,只见这条缝越裂越大,并速度极快,甚至还有一层暗红的血气透出来,诡异至极、
转眼间,整个山谷被黑雾笼罩,碎石砸落在四周,地动山摇,电闪雷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快跑!”纪长宁厉声大吼。
可寻常速度又怎能比得上山谷崩塌的速度,当踩上的那块碎石突然松动时,她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双眼惊恐地放大,身子便直直往后倒去,发丝被吹得往上纷飞,孟晚从身边急速下落,四周声音都安静下来。
“纪长宁!”上面传来晏南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听到喊声,纪长宁立刻从坠落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她看见晏南舟腰间系着根长绳纵身一跃,张开手向她飞来,脸上的神情着急不安,足以让人记忆铭心。
距离在缩短,越来越近,就在眼前。
纪长宁用尽全力伸手,可下一刻,晏南舟越过了她,飞向了她身后的孟晚,未伸出的手有些自作多情的可笑。
相交而过时,带着凉意的发丝从纪长宁眼尾扫过,又扫过脸颊,划出了一道水痕。
她睁着眼,感受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下落的失重感令她感到头晕目眩,以至于她看不清晏南舟将孟晚抱在怀中时,可有看向自己?
脑中一片浑沌,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看向相拥的二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远,当意料之中的事发生,纪长宁反而不怎么惊讶了,仿佛一开始便注定会是这个走向,只是好奇:晏南舟喊得为何不是孟晚?
如凡间情爱话本一般,他们共患难,同甘苦,总是要经过无数误会和挫折,才能修得正果,旁人也只不过是过路客,来为这感天动地的有情人拍手叫好。
身子麻木僵硬,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失重般的感觉骤然袭来,她茫然看着那二人飘然向地面飞去的身影,感受着碎石和狂风从身侧呼啸而过的声音,地面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黑雾朝她扑来,团团围住遮住了最后一丝亮光,黑雾中里面含着无数的厉鬼妖魔,钻入鼻腔耳中,利齿扎入疲惫不堪的神识之中,一点点咬住再用力撕扯,被分食殆尽,比之肉身消亡还要疼,忍不住哭喊出声却也无人听见,天地归于寂静,周遭皆是黑暗,只剩下自己一人,
意识消散前,她好像看到了山间陵的的落日,看到了洒下的皎白月光,看到了落在眼尾的一片雪,以及雪中稚嫩的少年。
双眼闭上,那片雪融成她的一滴泪。
“长宁!”
第013章第十三回
庆阳又下雪了,这雪下了一月之久,鹅毛大雪纷纷落了下来,顷刻间便将消融了些许的积雪再次铺上厚厚一层。
风雪交加,所见有限,连路也瞧不清楚,只余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可伴随着风声传来的,还有细微的脚步声,鞋底踩在松软雪层上发出咯吱声,哪怕在这种暴雪下,也能听出来人行色匆匆的情绪。
仔细侧耳,这脚步声不止一道,闻声望去,果不其然见一行人踏着风雪而来,他们不过十四五六的少年,着样式相同的蓝白色道袍,身后负着长剑,各个均是面色凝重。
也不知用了何法子,这漫天飞雪落到四周便会被抚开,好似周遭立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般。
一行人在山谷中止了步,右侧样貌俊朗的少年环顾四周,耳尖微动,察觉出此处不对劲,皱着眉开口,“大家小心些,此处有古怪。”
话音落下,其余人立刻抽出佩剑,半刻不敢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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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那少年上前一步,望着队伍前方的人,温声道:“大师姐,这雪妖的老巢当真在这儿吗?”
“这雪妖好生狡猾,躲藏许久,咱们在村里守了一月,它才露出马脚,可别又扑了个空。”另一个少年皱着眉不悦的说。
圆脸少女担忧地问,“我还从未离开过无量山这么久,咱们何时回去啊?后山的浆果该熟透了。”
“莫小佳,你就惦记着吃,修道之人切忌贪图口腹之欲,怪不得你修为一直平平。”旁边一个尖脸少年恨铁不成了骂咧。
莫小佳自是不爽,看了眼胞弟翻了个白眼,“莫小禾,师姐说了,我是你姐姐,你再脾气暴躁,她就用同悲剑打你屁股。”
众人笑成一片,倒驱散了点多日奔波的疲惫。
“别动。”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弟子都收敛笑声,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凝重,纷纷望向前方的身影。
一行人中领队的是个少女,年岁比众人稍长一些,在冰天雪地中面色苍白,哪怕未施粉黛,也能瞧出样貌生的仙姿玉骨。
她一身蓝白道袍,布料有些泛旧,被白布包裹的长剑负于身后,掏出腰间罗盘,左右试探,停在一处时,便见指针疯了般连转数圈。
心中已有决断,少女反手将罗盘收好,目光凛冽,双瞳映照着天地一色,气质竟是比这冰雪还要冷上几分,“那雪妖受了伤躲在此处,定是用了障眼法,都小心一些,莫要着了道儿,于尉,护好他们。”
“是!”叫于尉的少年立刻上前一步,将剑横在身前。
那少女说完这番话便走出了金光璀璨的防护罩,衣袂纷飞,黑发飘扬,站在怒吼的风雪中,除了微眯着的眼睛,连身影都没撼动半分。
这山谷群山绵延,高山耸立,一眼望不到边,风声太大,恍惚间像是万鬼同哭一般,听的人心烦意乱。
知晓这风声和雪有问题,少女捻了个法决屏蔽了听觉,闭上眼立于山谷正中,正当身后弟子面面相觑,少女猛然睁开了眼。
随后脚尖轻点,翩然跃上半空,宽袖道袍中灌入了风雪,猎猎作响,她捻了个法决,长剑应声出鞘。
众人这才瞧见,那被白布包裹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一道淡淡的金光,光影重重,剑光凛冽。
长剑悬于眼前,少女握住剑柄,对着一处山壁横空一划,冷清锋利的剑光亮起,触到山壁时,雪层顿时炸裂开来,石块四分五裂的落了下去。
霎时,一道白影飞快的跃出,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惨叫,犹如剥皮抽筋般的撕心裂肺,山谷也为之震动,两侧崖边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布阵!”
听见少女的吼声,底下众人立刻拔剑出鞘,在剑身汇入灵力,口中念着法决,以剑气为网,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随之众人倾尽全力以杀招攻去。
那白影被逼到了绝地,这才露出真面目,竟是个浑身长满白毛的人形怪物,双目大如圆球,眼白中间仅余一点黑瞳,泛着森森诡异,裂到耳边的嘴角中满是细碎尖锐的利齿,齿缝中夹杂着猩红的血肉碎末,黑稠的血落了下来,口中发出似婴孩的啼叫,“我从未招惹你们,尔等为何非要同我作对!”
“降妖除魔,乃修道之人本分。”少女的声音坚定不移,连风雪也未吹散半分。
“你是何人!”
长剑直指,蓝白色的道袍在白茫茫的四周显得耀眼,只听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回答,“万象宗,纪长宁。”
这雪妖被同光剑阵给困住,山谷里肆虐的风雪也停了下来,纪长宁走近时,便听师弟师妹们的语气中都不掩兴奋。
“可有瞧见,我刚刚那招望月乘风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我的百川汇宗才是致命一招。”
“得了吧,还百川汇宗呢,也就大师姐使得出来。”
“咳咳……”
那说话的弟子还在侃侃而谈,“我听其他师兄们说,大师姐虽是厉害却天资平平,要那位早逝的薛师兄才是剑术奇才,那当真是……大……大师姐!!”
“你们在说什么?”纪长宁走近,那群弟子立马像鹌鹑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皱着眉训斥,“与其在这儿偷懒,不如看看四周可还有异常,此次下山历练,莫不是让你们来玩不成?真若想玩……”
“不想玩!”还未等纪长宁说完,弟子们连忙连将话头抢了过去,“我们这就去做事。”
语毕,一窝蜂的散开。
纪长宁愣了愣,只能将后头的那句:若真想玩也不是不可,憋了回去。
她的本命剑灵同悲在识海中冷嘲热讽:“完了,弟子们都知道万象宗大师姐不好相与了,纪长宁,你的名声没救了。”
“闭嘴,”纪长宁冷声警告,“再说一个字我用你去拌猪食。”
崇吾的声音和人间的六七岁的孩童一般,稚嫩乖巧,听着这话,气鼓鼓道:“哪有剑修动不动就拿本命剑去刺鱼,伴猪食,晾衣服的?”
“有,我啊。”
“……”
在神识里与同悲拌了几句嘴,于尉急匆匆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大师姐,前面……你去看一眼。”
跟着于尉穿过山谷,看见眼前的景象,纪长宁这才明白于尉的欲言又止是源于何。
眼前是一道一丈深的地坑,里头堆满了尸骸,少说也有百具之多,有些化成骸骨,有些已经开始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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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被冰雪封了起来,怕是腐烂的臭味已经蔓延开了。
初下山历的弟子中有个小姑娘已经怕的忍不住偷偷抹眼泪,还是莫小佳好声好气拍着人肩膀安慰。
“可恶!这雪妖作恶多端,真是该死。”
“它杀了这么多人,不能轻易放过他。”
“没错,没错。”
半大的少年,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此时各个都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雪妖碎尸万段,以慰这些亡魂。
纪长宁皱着眉沉思,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凝火点燃,可下一秒这火便灭了,其他人困惑不解,纷纷望了过来。
“此处怨气过重,若不解决怕是后患无穷,于尉你速速用法阵联系宗门,将此事告知,最好得让悟禅山的弟子来一趟,悟禅山能净世间浊气,渡亡魂而去,再合适不过。”
“是。”
“大师姐,咱们现在该如何?”人群中有人问。
“你们往后退些,”纪长宁沉声吩咐,“这雪妖被擒无人镇压此处,这怨气定会散开为祸四周百姓,只能先布个阵压住这怨气,待几日后悟禅山来人再行定夺。”
众人不敢置喙,纷纷退后了几步。
纪长宁身负长剑跳进这百人尸坑,立于一侧空地,左右瞧了瞧,又喊了几个修为出众的弟子入尸坑中,分别以灵力换灌入八方,随后咬破指尖以鲜血为墨,在八个方位虚空画符,血符落在地面便消失不见,一道八卦阵发的光柱将这尸坑笼罩,刺眼的光直冲云霄。
这困灵阵极耗心力和气血,待最后一道符画完,纪长宁已然站立不住,连忙拔出长剑插入地面,这才稳住身子。
“大师姐!”
“无事。”纪长宁直起身来,正欲离开,却听崇吾激动的声音响起:
“长宁,那里面还有人活着,快去救人!”
身后的尸堆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动物引起的动静。
上面的弟子闻声执剑便要攻来。
纪长宁连忙出声制止,“等等,你们莫下来,我去看看。”
说罢,她握着同悲剑一步步朝着尸堆走去。
越靠近尸堆,那微弱的声音越发明显,崇吾更是激动,催促着纪长宁快些救人。
“莫不是那雪妖的圈套?”纪长宁并未放下戒心。
看着面前猩红的腐肉和淌了一地的肠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扒开一具具尸首,每扒开一具,那呼救声便大一分,到后面更是直接不管同悲疯了一般的大叫,用剑来扒。
“我脏了,纪长宁!把那个肠子拿远点。”崇吾的哭喊声跟魔音一般,震的人脑袋疼。
纪长宁忍无可忍,厉声道:“给我闭嘴。”
崇吾确实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那细小的声响也没了动静。
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纪长宁只好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扒了小一会儿,才终于见到声响的源头。
那是个瘦弱的孩童,身形消瘦,骨头快要顶破那层薄薄的人皮,蓬头垢面,衣衫和面容都布满了血污,发丝结成一块一块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四周是死相各异的尸首,他就这么趴在死人堆中,感受着死亡,闭眼与白骨同眠,明明是诡异又瘆人的画面,可从他口中传出声音却又让人心悸。
那道细微的声音,只是不停重复着两个字,“救命。”
纪长宁眉头微皱,自上而下打量着人,再三确定这来历不明的孩童并未有妖气,才沉声自语道:“这尸山里,还真有人。”
听见声响,那孩童缓缓睁开被血垢粘在一块儿的眼睛,混浊的视线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景物。
那是个样貌清冷绝艳的少女,发丝凌乱,十指布满泥垢,连衣袍上也沾了血污,她置身在这人间炼狱,逆着光,可好似站在光辉中,眉目如画,圣洁纯净。
孩童想,原来真会有人听见他的祈祷,从尸山中将他救出来。
神灵应是慈悲目,不忍世间显白骨。
看着那双眼,他开始相信,原来神灵也会眷顾。
第014章第十四回
火光漫天,尤似夜间晚霞,可美景之下却是人间炼狱,哭喊声,求救声,以及刀剑刺进皮肉人口发出的惨叫,响彻每一个角落。
院中的桌椅倒了一地,鲜血喷洒出来,溅到了门窗之上,穿着下人服饰的众人害怕逃窜,偌大的庄园中乱成一团,人人只求自保,可他们未行多远,便被身后阴翳邪气的魔修用利爪穿心,双目怒睁直直往前倒去。
刚掏出的心沾着温热的血,被随意扔在地上,靴底踩过,便成了一摊泛红的烂肉。
不远处停了一具男尸,腹部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身旁堆积了不少碎肉,两三个魔修将尸首围住,口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那股血腥味熏的人发晕。
被挖出眼球的少女无助哭喊着,那漆黑的眼洞中流下两道血泪,衬着身后的火海,似地狱十八层,令人记忆犹新,永世难忘。
便在这般局势紧张下,一位美貌妇人一手拿着鞭子,一手牵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童,一边抵抗魔修攻击,一边往后院中的山林中退去。
她身上满是伤口,浸出的鲜血将原本讲究的纱衣染红,已然是强弩之弓,却靠着意志力强撑,随后行至一出开阔的处,扶住那孩子双肩半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舟儿,一会儿娘会启动传送阵,你出去后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你爹爹早已通知古圣尊者,他定是在赶来的路上,你莫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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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不同舟儿一道吗?”稚嫩的孩童声中包含了太多不安和害怕。
“你先去,娘一会儿就来,”美貌妇人眼中满含热泪,似是知晓今日便是她母子二人最后一别,情难自已,将这孩子拥入怀中,轻声哭泣,“舟儿,往后莫要再顽皮了,娘不求你能有何等作为,只求我的舟儿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人在哪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美貌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一下将怀中那孩子松开,十指飞快凝决启动传送阵,阵法启动,青色的法光呈圆柱形亮起,将少年围在其中,而妇人最终含泪笑着看了自己孩子最后一眼,赫然转身同追来的魔修缠斗。
“娘!娘!我不走!娘!”孩童跪坐在地上,无力的呼喊着,却无法离开这个传送阵,用力拍打着无形的墙壁,泪水止不住往外涌,声声泣血,“不要留舟儿一个人啊,不要啊!”
阵法闪烁着亮光,周遭景物消失的最后一眼,他看见一柄长刀直直从他娘胸前穿出,口中涌出鲜血,身子缓缓倒下,画面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娘!”
眼前一黑,画面碎成无数的碎片,无法再拼凑起来,只余下急迫不安的呼喊声:
“不要,救命,不要,娘亲,娘!”
猛地一下,少年从梦靥中清醒过来,浑身被汗水打湿,汗珠顺着鬓发滑落到下巴处,在衣襟上晕开一个水痕。
他眨了眨眼,环顾四周是一间普通简陋的屋子,刷了清漆的桌椅柜子有些褪色,露出里面本来原木色,能看出有了点年头,窗户露出一小点缝隙,能听见屋外肆虐的风雪声,屋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仅剩里床榻不远处的铁盆中,烧着一盆炭火,正发出火花炸裂的滋啦声。
这是哪儿?
少年眼中满是疑惑,脑袋晕沉沉的,对先前发生的种种皆无印象。
“吱——”就在他沉思之际,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少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整个人肌肉绷紧,竖起了耳朵,下意识扭头看向房门。
门缝越开越大,走进来一个穿着布衣头戴木钗的女人,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细纹,面容却和善温柔,端着个瓷碗用勺子搅动,抬眸看见床上浑身戒备的少年,眼中一亮,忙加快了步伐,喜道:“孩子,你醒了啊。”
她的和善并未降低少年的警惕,缩到角落中神情不安的盯着女人,恶狠狠的眼神使得他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凶狠,仿佛下一刻就能扑上来将人撕扯咬死。
女人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在雪妖那儿遭受了非人的折磨,看到脸上的伤口反倒越发心疼,叹了口气道:“你莫要怕,那雪妖已经被仙人除掉了,不会再对你做什么,是仙人们把你从雪妖手里救下,送到了这百林村,还亲自替你疗法,可还有印象?”
“仙人?”少年声音沙哑缓慢的重复,脑海中浮现了一双神情淡漠的眼睛。
“对,就是万象宗的仙人们,这雪妖作恶多端,害了不少人,多亏了仙人们才能将他除掉,孩子,你是哪儿人啊?”
在听到万象宗三个字时,少年眼神动了动,却又很快恢复过来,只是回答道:“我是思南人。”
“那怎会跑到这么远,你父母呢?”
提及父母,少年又想到刚刚的梦魇,那些画面太过深刻,以至于她情绪低落,哑着声回,“都死了。”
“唉,可怜了,”女人只当他父母也是死于雪妖之手,不由更加怜爱,“如今这雪妖死了,也算让你父母瞑目,你好生养伤,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少年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眼自己倒映在其中的脸,稍稍沉思,再抬眸时红着眼小声哽咽道:“谢谢婶婶,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我......”
话未说完泪先流,三分可怜,三分讨好,还剩下几分故作坚强,果不其然女人心头一软,态度更是和善,好生劝慰,三言两语间便将村里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般过了两日,多日未停的鹅毛大雪因雪妖被除停了下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村民都欣喜不已,欢声笑语再次响起,随处可见重建房屋的壮年,清扫积雪的妇人,以及拿着糖人嬉笑的孩童。
纪长宁一路行来,不少村民同她打了招呼,言语都是极其尊敬,她不大适应被人视为神明的感觉,只好往人少的角落走,刚出了村口不远身后传来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只见剑光一闪,长剑出鞘,笔直刺出去,离人不过一指距离。
眼前少年不过到她胸前,剑刃直指他的眼睛,这会儿被吓得不信,脸上血色顿消,无比苍白,虚弱无力,再加之浑身缠着绑带,仿佛下一秒便会晕厥过去。
二人视线相交,纪长宁皱着眉,不悦道:“为何跟着我?”
“仙......仙人,”少年声音因为害怕颤抖不已,连忙咽了口唾沫才平复下情绪,“听刘婶婶说,是仙人将我从雪妖手中救出,便想着亲自道谢。”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这才认出眼前的少年,将剑收回,语气淡淡回,“不用。”
“救命之恩,自是得报答。”
话音未落,他从身后拿出一捧野花递到纪长宁眼前。
这四周村落受雪妖迫害许久,终年积雪,花草难生,可这捧野花五颜六色还沾满了露珠,足以说明采摘之人的艰辛和珍惜,似万金之价。
这是纪长宁第一次收到花,她在门中独来独往,为人严肃固执,师兄弟们极其怕她,莫说送花了脸闲暇谈心都未有过,故而有些无措,沉思了会儿还是摇头拒绝,“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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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娇弱难以照料,与之相比,她更喜欢肆意生长的杂草。
说完转身离开。
“仙人,”那少年追了上来,越到纪长宁面前,猛的一下双膝跪地,不顾身上伤处裂开,仰着头目光亮如星辰,所言坚定郑重,“那日幸得仙人所救,我见仙人乘雪而来,一剑破万法,如神明降临,感慨良多,这几日我深思许久,欲同仙人这般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做对着世间有用之人,还望仙人收我为徒。”
他磕头一拜,纪长宁连忙侧身避过,垂眸上下打量,语气淡然道:“我修为尚浅,没资格收徒,你另寻旁人吧。”
纪长宁并非是托辞,万象宗收弟子讲究颇多,再加修道长路未知尽头,她所领略不过沧海一粟,并不认为自己有收徒的本事,下山历练时常遇到这种拜师的,故而都是拒绝。
好在旁人被拒绝后也不会再强求,她以为这少年也是这般,可等到翌日带着门中弟子返回无量山时,那少年偷摸跟了上来,离了点距离,也不管一身的伤,走的极快,生怕被丢下。
这番动静自是引起了其他弟子的注意,可碍于纪长宁威信不敢多言,可崇吾却是个憋不住话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长宁,那小子还跟着呢。”
“哎呀,他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都流血了,啧啧啧。”
“他都跟了两日了,不吃不喝不睡,我估摸着一会儿就得断气。”
“要我说,你直接御剑多好,他铁定跟不上。”
“闭嘴!”纪长宁忍无可忍,皱眉训斥。
一旁的弟子被吓了一跳,哭丧着脸解释,“师姐,我没说话啊。”
纪长宁并未搭理,只是止步回身看了眼自以为躲藏很好却又露出衣角的小少年,眉头一皱,另一个师弟忙凑过来道:“大师姐,看样子,他是要跟着咱们回无量山,可要管管?”
他们并未压低声音,足以让众人听见,树后的少年有些紧张,又往里挪了挪,将露出的那片衣角扯了回去,明明害怕不已,却依旧不打算放弃,有种不死不休的固执。
“长宁,你师弟说得对,快刀斩乱麻,你打他一顿,把这小子打怕了,他就没胆子继续跟着了,”这头,崇吾还在吵闹,颇有看热宝不嫌事大的用意,“要是担心崩人设,让你师弟......啊,你打我干嘛?”
纪长宁觉得崇吾这胡言乱语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只能拍了两下同悲剑示意他消停些,也不管那一声声的哀嚎,扭头冲其他弟子道:“他想跟就跟吧,咱们御剑走。”
“是。”
众人异口同声,同时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弯曲,指尖浮现出法光,捻了个剑诀召唤出各自佩剑,浮于半空之中,随后轻轻一跃立在剑身,动作整齐划一,发尾被风吹起,蓝白色的发带飘扬,衣摆掀起好看的弧度,飘然若仙,遗世而独立,当是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
少年扶着树干仰头看的瞠目结舌,双目明亮璀璨,艳羡不已,竟忘了掩藏踪迹,整个人被眼前景象震惊,心跳的极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充斥心间每个角落。
我也想飞,也想俯视这世间众生,也想教那些欺我辱我之人俯首叩拜。
他心中种种念头浮现,可落在旁人眼中的表情却显得呆傻了些,纪长宁侧眸瞥了一眼,沉声道:“走。”
十几人御剑而行,眨眼间便飞出挺远,少年这才慌张的从树后跑出来,一边跑一边仰头挥动并未缠绷带的左手,大喊道:“仙人,等等我啊!”
双脚岂能比得过飞剑,追着人影跑了一段,瞧不见踪影不说,还给迷了路,漫无目的在山林间绕了几圈,天暗了下去,少年只得沮丧的坐在树下,不知沉在思什么。
“嗷呜——”
突然间,一声嘹亮的狼嚎响起,少年猛地警惕起来,戒备打量四周,见右侧的灌木丛中有一双发着绿光的眼,随着声音逼近,那绿光逐渐清晰起来,竟是一头狼!
一人一狼对峙着,夜风拂来,前面浑身一凉,这才发现出了一身汗,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咽了口唾沫。
眼见局势不利,少年拔腿就跑,就在这时,野狼如一道闪电般朝少年扑来,直直将人扑倒在地,前爪按住少年肩膀,伤口裂开鲜血浸透了纱布。
少年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五官揉在一起,用尽全力控制住狼狗,不让那利齿扎进自己皮肉中,腥臭的涎水滴在他的脸上,令他感到恶心。
这野狼极其聪慧,瞧出肩上伤是少年破绽,利爪用力一按,果不其然少年疼得大叫,手上力气一送,狼头又往下凑近些许。
“嗷——”
再这般下去必死无疑,少年在心中这般想到。
余光瞥见身侧小臂粗的树枝,深吸了口气,默数三二一,随后单手抵住野狼下颌,受伤的左手迅速将树枝勾过来,正当右手脱力后,眼见狼头边要将他脑袋吞进去时,他及时将树枝卡住野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这才等到片刻喘息。
目光阴沉,杀意蔓延,右手碰到贴在大腿上用来防身的匕首,正欲抽出来将这野狼击杀时,鼻头翕动,竟是有灵气浮动,随后收回了手继续缠斗,无助哭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呜呜呜——”
下一刻,野狼口中发出呜咽声,口中力道松开,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兽血喷溅了少年满脸,他像是被吓住了般呆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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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着温度的狼尸倒向一侧,少年这才从劫后余生的震惊中清醒,一抬眸,便瞧见了执剑而立白衣似雪的纪长宁,山林间微弱的光打在她身上,犹如谪仙降临,令他心头为之一颤。
“仙人……你是来救我的吗?”少年的眼神充满希冀,用充满害怕的声音颤抖着问。
许是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太过凄惨,亦或是那双在夜间也明亮的眼让人说不出拒绝,纪长宁上前一步,微微垂眸,直视少年双眼,“你同我回无量山吧。”
少年眨了眨眼,展颜一笑,似弯弯的月,“嗯!”
“你可有名字?”
“南舟,”少年回,“我叫晏南舟。”
第015章第十五回
纪长宁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才要将晏南舟带回无量山,可她也没有办法将这人丢在此处置之不理,思来想去只能带走。
她回头看了眼垂眸跟着身后的小少年,衣衫褴褛,虽是简单上了药,清洗可脸上的血污,也依旧能瞧见狼狈窘迫。
因为赶路走的极快,这人也不服软,明明脸色苍白难看,却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扛着,额头出了许多汗,看起来已是强弩之弓。
瞧了会儿,纪长宁并未出声关心,只是无意识放慢了脚步,偶尔还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就这么一前一后,二人均没有出声,各自赶着路,莫名有这种不用言喻的默契。
走了一小段距离,远远便能瞧见万象宗的蓝白色校服,众人三五成群的凑在一块儿,说笑声传了过来,气氛较之纪长宁在时惬意不少。
晏南舟和纪长宁走近时,万象宗那些弟子余光瞧见,连忙噤声急匆匆迎了上来,他们对晏南舟的身份感到好奇,纷纷打量着着衣衫褴褛的小少年,但当着纪长宁的面却安静的跟个鹌鹑似的,只有于尉开了口:“纪师姐,他是?”
“这次出来耽搁太久了,收拾一下早点回去,”纪长宁并未说清前因后果,而是吩咐下去,“他无家可归跟着我们一块儿,御剑的时候你带他。”
“是。”
纪长宁一走,万象宗的弟子便将晏南舟团团围住,都是半大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
“我记得你,你是我们从雪妖巢穴中救出来的那人。”
“你是不是跟了我们一路,你想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啊?大师姐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无量山啊?你和大师姐什么关系啊?”
“喂喂喂,你们问题这么多,人家先回哪一个?”
“雷遂,说的跟你不好奇一样。”
雷遂顿时不悦,
浓眉一瞪,气呼呼道:“丁文轩,就属你话最多。”
“你什么意思,上次小比输给我不服气是不是。”
“上次是让着你,你既不识好歹,那咱们这次再来比过。”
眼见两人抽出剑就要开始比划,一旁的莫小禾抱着手幽幽说了句,“打吧,最好打的动静大点,把大师姐招过来,让她给你俩分出个高低。”
此话一出,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俩人顿时熄了火,各自背对着对方冷哼了一声。
晏南舟再一旁看着一言不发,这会儿却突然出声,“二位仙人皆是修为高深,道法精湛,未有高低之分,我虽记不清详情,却记得当日斩杀雪妖时,威风凛凛,让我好生佩服,若我能有两位仙人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胆识,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你这小乞丐好生会说话,”丁文轩傲气的扬起下巴,用手呈剑的动作,在胸前来回比划着,端的是一派少年意气,勾着唇笑得意,“那日我那招众生剑法使得可谓是出神入化,将那雪妖眼睛戳瞎,你可有瞧见?”
“自是有的。”晏南舟压根没有印象,却极其捧场,谎话张口就来,又因样貌纯良足以让人信服,不觉有异。
“你莫要搭理他,”雷遂走上前同晏南舟道:“于师兄飞的太快了,一会儿回无量山我御剑载你吧。”
他们年岁并未比晏南舟大上多少,又由于常年在万象宗修行,正是少年心性未见世间苦楚,此次下山历练被纪长宁护的好好的,不懂人心算计,更不懂虚以委蛇,三言两语间就被晏南舟拿捏的死死地。
晏南舟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则是露出点局促和窘迫的笑,乖巧应答,“多谢。”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自是明白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来为自己谋取好处,无非就是奉承,示弱,知情识趣,这有何难。
故而等纪长宁休整一番再回来时,万象宗的弟子已经同晏南舟打成一片,半点没有初见的隔阂,正在听晏南舟说自己如何将他从狼嘴下救下的英勇事迹,不少弟子连声赞叹,余光瞥见纪长宁的衣角时,又齐刷刷站了起来,低垂着头,“大师姐。”
他们一起身,就显得坐在石头上的晏南舟格外惹眼,因失血过多的小脸苍白虚弱,仰着头看着纪长宁,浅浅一笑,声音乖巧有礼,若非一身血污,像极了彬彬有礼的少年郎,“纪仙人。”
纪长宁从怀中掏出瓶丹药扔进晏南舟怀里,随后转身沉声道:“启程。”
晏南舟是第一次御剑,有些紧张和恐慌,随着剑身上升地面变得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一眼,所有的景物都成为了一个黑点,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呼吸急促,眼睛瞪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无意识抓紧了雷遂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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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越过山峰后,视野变得豁然开朗,一抹橘色暖阳光辉从远处直射而来,照在他们身上,仿佛整个天地都铺上了一层薄纱。
他看见的不是生与死,不是恐慌担忧,而是万物之貌,悬日云海尽在眼前,山河苍山踏于足下,晏南舟心中浮现强烈的满足感,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睥睨万物的感觉令之向往。
众生皆是蝼蚁,天地皆为虚无,虚空有尽,大道无穷。
道之道,是为我,贵己,是同天相争。
看着负手飘然立于前方的纪长宁,晏南舟心头震撼久久难平,暗暗定下了目标。
百林村距离无量山有些远,御剑飞行也花了两个时辰,晏南舟没有修为,被夜风吹得整个人显得恹恹的,小脸崩的紧紧地,一言不发,直到身旁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才让他打起精神。
“终于到无量山了!”
晏南舟抬头一看,嘴唇微张,双瞳瞪大,竟被眼前景象怔住。
落日余晖,山风乍起,云海飘散,暮色苍茫。
只见群山连延不绝,山峰上云雾缭绕,山径蜿蜒曲折,云海之上有五彩灵光从多个方位汇聚而来,直冲云霄,光点徐徐落下,远远望去似银河落下九天,美轮美奂,掩在山中的飞檐玉瓦气势恢宏。
众人在渡生台下落,纪长宁刚收了剑,值守宗门大门的弟子迎了上来,躬身行礼笑道:“大师姐总算回来了,此次下山除妖可还顺利?”
“嗯,”纪长宁点了点头,“近日可有事发生?”
“并无,倒是宗主派了人传话,让大师姐回来先去一趟天一峰。”
“好,这就去。”
纪长宁刚行两步,身后传来了一道声若蚊蝇的声音,“纪仙人。”
闻声止步,回首看到对来到陌生之处感到不安的晏南舟,纪长宁这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麻烦,沉思了会儿有些忧愁道:“于尉,带他去落霞峰,往后让他同外门弟子一道修炼。”
“是,”于尉接下任务,笑着走向晏南舟,“大师姐开了口,那从今日起你也算万象宗的弟子了往后你便同小佳他们一样唤我师兄吧,”
晏南舟乖巧唤,“于师兄。”
“还有我,还有我,”丁文轩凑了过来,“也唤我声师兄听听。”
“丁师兄。”
“丁文轩你好生狡猾,居然跑到我前面,”雷遂气冲冲走来,忙说:“我载了南舟一路,这怎么着也得先唤我才对。”
晏南舟有求必应,挨个把人喊了一遍,直到他们心满意足才跟着于尉去了落霞峰,一路上听于尉同他说明落霞峰的情况。
“你虽只是外门,但只要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也能通过宗门比试,进到内门弟子行列,这宗门大比五年一次,除了这个方式,若是历练时得了首功也能进到内门,不过你才刚入门也不比太过着急,好生休养方是主要。”
“再说这落霞峰,是万象宗外门弟子日常起居的地方,主事的是吴畏长老,可管事的却是孙一刃师兄,平日里衣食住行修炼教导,均由他安排,礼法堂会派遣内门弟子来教导授课,若有不懂得可自行向他们请教......”
听到这儿,晏南舟不由出声询问:“那能向纪师姐请教吗?”
于尉侧头看了人一眼,被这话里的无知逗笑,却还是耐心回答,“大师姐未入礼法堂,算不得教导弟子,再说了她是宗主首徒,平日里不仅要修炼,还要忙许多事,你还是莫要去打扰的好。”
晏南舟假意应下。
二人行了段距离便到了落霞峰,便见一人急匆匆往外走,五官俊朗气质沉稳,可面相并不是好相与的模样。
于尉小步迎上去,握着剑抱拳行礼,“孙师兄。”
被突然喊住,孙一刃扭头看过来,神情讶异,“于师弟,你怎来此,可是有事?”
“此次下山除妖,大师姐从雪妖巢穴中救出一孤苦少年,见他无处可去便带了回来,说是往后跟着外门弟子修炼。”
孙一刃顺着于尉手伸的方向看向浑身血污衣衫破烂头发杂乱,瞧起来像个乞丐装扮的晏南舟,眉头皱了皱,“招收弟子的时间已过,虽不合规矩,可既是长宁说的,那我自会安排妥当。”
“南舟,还不喊师兄。”于尉笑着把人往前推了推。
晏南舟眼力见极好,见这人对自己不满,连忙附身,恭敬道:“孙师兄。”
“嗯。”孙一刃不冷不热的应了声。
“那南舟就交给师兄了,我还有事需得去做,告辞。”
等人一走,孙一刃才看向晏南舟,冷冷道:“跟上。”
二人走近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有四张床铺仅剩一张空着,三个十余岁的少年正坐在桌上闲谈,见来人被吓了一跳,看了眼孙一刃,又瞥了眼破烂不堪的晏南舟,虽感到疑惑,还是连忙起身行礼,“孙师兄。”
“陈奉。”孙一刃看向中间的少年。
“弟子在。”陈奉上前一步回。
“这是新入门的弟子,往后同你一屋,你需得多加照拂。”
“弟子遵命。”
孙一刃看了眼晏南舟,皱眉警告,“你虽是长宁所托,可既来了落霞峰万事皆得听从安排,若是不守规矩,也莫怪我不给长宁面子。”
晏南舟垂眸颔首,“多谢师兄提醒,弟子谨记于心。”
等孙一刃走后,晏南舟才起身,却见眼前只站了陈奉一人,下意识转头,果不其然见剩下两人将房门合上,一左一右抱着手站在门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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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笑得恶劣,“新来的师弟是吧,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今日师兄们便给你说说规矩,打!”
第016章第十六回
话音未落,晏南舟便感觉腰窝处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局势来的过于突然,都没有反应的余地,他整个人往前扑去,伤处再次崩开,血渍才干不久的衣裳上上再次被浸出的鲜血打湿,痛感强烈,以至于口中发出疼痛的闷哼。
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晏南舟表情有些呆滞,只是疼得脸色苍白。
他挣扎着起身,可那三人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下一秒,雨点般的拳头铺开盖地的落下来,打在手臂,踢在腹部,让他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抱着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死死咬着牙,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闭着眼试图规避开这些攻击。
这是一个老乞丐教他的,只要护住身上最脆弱之处,就不至于没命,很多次都能熬过来,这次也同样可以,只是可惜了纪师姐给他的药,伤口怕是又要裂开。
晏南舟迷迷糊糊间这样想着。
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一柱香的功夫,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屋内正发生一场欺压。
陈奉一抬手,身后的两人立刻停手,其中一个微胖的少年揉着发酸的肩膀,嬉笑道:“陈师兄,这小乞丐看起来不怎样,还有点骨气,嘴这般挺硬,打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怕的尿裤子,哭着求饶,打的我手都酸了。”
陈奉没说话,垂眸打量着在地上跟条死狗一样的晏南舟,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茶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得到示意,半蹲下身,一把扯住晏南舟杂乱的头发,逼得他扬起脖颈,抬起头了。
这人肌肉明显,十指用了不小的力气,以至于晏南舟感觉头皮被拉扯的绷紧,连带着太阳穴也止不住跳动,发根处一片泛红,甚至可以听见发丝从头皮上被扯断时断裂声,像无数细针扎在头顶。
脑袋高高扬起,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流了一脸,混合着磕破的额头流出的血,使得眼前景物变得一片模糊,眼睑轻颤着,疼得面目狰狞,呼呼喘着粗气。
“听孙师兄说,你认识纪师姐?”陈奉开口问道。
晏南舟仰头看着他,眼前雾蒙蒙一片,瞧不清周围景物,明知应当顺着人脾性方才少吃些苦头,却听这人提及纪长宁,便抿紧唇一言不发,一副不打算回答的抗拒模样。
这副态度自然惹得陈奉不悦,脸色阴沉下来,偏了偏下巴,扯着晏南舟头发朝着地面用力一砸,“砰”一声在屋内响起,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晏南舟被砸的眼睛一黑,脑袋晕沉沉的,仿佛要炸裂开来,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滑过眼尾,顺着下颌流向下巴,所过之处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嘶——”
头皮再次被扯住逼得高高扬起头,晏南舟半睁着眼,像只离了水的鱼儿,张大着嘴大口呼吸着,胸腔快速起伏,狼狈不已,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
“你和天一峰的纪师姐是什么关系?”陈奉再次问,语气多了点不耐烦。
短短时间,足以让晏南舟看出陈奉的性格,应是出身不错,却没多大本事,最是见不得旁人忤逆他,越同他对着干,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恶,这种人需得顺着他来,故而咽下口中带血的唾沫,哑着声道:“纪师姐救了我。”
“我就说你这个小乞丐平平无奇,什么地方能让纪师姐青睐,我还以为是有何响当当的背景,教我白担心半天,原是路边捡的一条狗啊,”陈奉心情好了不少,转身将桌上的茶杯端来,附身将热茶从晏南舟头上浇下,丢掉茶杯,声音中满是恶意,“我不管你是谁安排过来的,以前又是干嘛的,只要你想在落霞峰呆下去,就得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热茶滚烫,和脸上的血渍汗水混合在一起,流了一脸,红白相间,像极了戏台上红着脸逗人的丑角,好生可笑。
“知道了。”晏南舟喘着气声音微弱的回答,虽恨不得将这人碎尸万段,还是忍了下去。
“你说什么?”
晏南舟看着凑过来的陈奉,咬着牙,忍住将唾沫喷到这人脸上的欲望,提高了点声音,大吼一声:“知道了!”
边上的满是横肉的少年踹了踹晏南舟肩膀,没好气道:“你这乞丐好生没眼力见,陈师兄教授你规矩,可是旁人没有的福气,你竟不知感激,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再打你一顿。”
明知晓这几人是故意给他难堪,可晏南舟无计可施,只能握紧拳头,仍由指尖陷入掌心,恨意在心中蔓延肆虐,垂下眼眸哑声道:“多谢陈师兄教导,我定铭记于心。”
“松开吧。”陈奉朝微胖少年说了句,随后踩着晏南舟的脊背走到门口。
推开门,天色昏暗,房中的烛火透了出去,将门框印在地面,照出一小块亮光区域,和周围的暗处划分明显。
陈奉站逆光站着,微微侧头瞥了眼趴在地上的晏南舟,面露凶光压低声音警告了句,“对了,你若不信邪打算告状,大可一试,看看可会有用。”
晏南舟未动,倒是那俩壮硕和微胖的少年泄愤般踢了他两脚,急匆匆跟上陈奉出去了,他们心情愉悦,说笑嘲讽声传了过来:
“看见他趴在地上的样子没,多像一条狗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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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他就没胆子去告状,还以为认识内门弟子多了不起,也不打听打听,这落霞峰的外门弟子,都挺听师兄的,谁敢为了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出头。”
“还以为有设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孙一刃还让我照拂,也不看看他可有这福气。”陈奉不屑冷笑了声。
“这小子怎能和师兄你比,一个天一个地,莫说他了,走走走,我请师兄吃酒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说话声也被风吹散。
夜风涌进屋中,吹拂着趴在地上的晏南舟身上,地面有些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身血衣沾染了灰尘,早就已无法分辨出原来的颜色,血渍在脸上干涸,白一块红一块的,在烛光映衬下,像地狱修罗。
眼睑上沾满干涸的血渍,睫毛如鸦羽般轻颤,弧度很轻,缓缓睁开眼,双眸弥漫了浓浓的血气,嘴角抽搐,滔天的恨意,怒火中烧,像是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一般,却又始终夹杂着一股无能为力。
不仅人有贵贱之分,修道者也有,佛说众生平等,诸天神佛也身处众生之中,却高高在上,看不见红尘之中凡人的苦难。
晏家行善积德,不单没有子嗣绵延,反倒受诸多罪孽,他努力活着,不愿自甘堕落,却被旁人当成猪狗相待,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
高山起伏,大地曲折,江河高低错落,连星辰也有晦暗不明,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平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无论在何处皆是强者主宰万物,既如此他便做那制定规则的人。
与其被他人左右,不如左右他人,自怨自艾是弱者所为,他要做的是越来越强,如此,才能不愧今日所受苦楚,才能报仇雪恨,才能高高在上,俯览众生。
晏南舟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神阴翳,似有黑雾在其中跳动,若隐若现。
烛芯跳动,发出滋啦的火花声,忽闪的光影在山林间道路上显得十足明显,纪长宁从天一峰出来,果不其然又被叶东川训斥了一通。
她早已习惯,谢绝了师妹替她举灯照明的好意,一个人借着微弱的光走在回山间陵的小道上。
其实有些怕黑,是身体本能的恐惧,难以克服,不想当着旁人的面露怯,便只能一人行走。
夜间山路难行,似有不知名的鸟禽在叫,显得周遭阴森森的,纪长宁握剑抿紧唇,在脑海中唤道:“崇吾,咱们聊聊吧。”
“说什么?”崇吾打着哈欠问。
“继续说玄翊真君吧,上次说到他道侣身亡,他欲成仙踏破虚空,凝神聚魄逆天而行,以仙人命格将他道侣复活,接着呢?”
崇吾情绪平淡,三言两语给这个故事收尾,“接着,他受九十九道天雷得道飞升,为例仙班,仙界法器众多,果真让他寻到法子复活那位仙子,两人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he了。”
“何意?”纪长宁不解。
“我怎知道,问你......”崇吾连忙改口,“就是和和美美的意思吧。”
“哦。”纪长宁不感兴趣,敷衍了句。
“长宁,你可有想过得道飞升?”崇吾问。
这下纪长宁不知如何回答,沉思了会儿才道:“从未。”
“为何?”轮到崇吾不解,“修道之人无一不是想行满功成得道飞升,超脱轮回,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受万世景仰,你不想吗?”
“你也说了,修道之人无一不想飞升,我又何必同他们相争,我至记事以来便在万象宗长大,守着万象宗已劳心伤神,何苦再劳心去想不可能之事?”
“我......”崇吾本欲争论,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喃喃道:“罢了,你开心就好。”
难得见崇吾吃瘪,纪长宁心情顿时愉悦,勾了勾唇笑出声来。
闲谈间便到了竹屋外,门边放了一束月光草,虽名草确实蓝紫色的花,此花不是天材地宝,也易寻找,唯一同普通花草不同的是只在夜间盛开,并且花苞绽放时,花芯会发出光来,似皎洁月色,明亮夺目,故得此名。
此时夜色阑珊,花自盛开,被亮光笼罩之处,犹如月色倾洒,空中弥漫着点点星辉,尤胜人间仙境。
虽是好看,可因为无用且生长容易,大多数人都将它用来喂猪,山下村民更是取了个别称,叫猪儿灯。
“我去,谁这般缺德,谁把月光草丢你门口了?”崇吾有些无语。
纪长宁余光瞥见树后外门弟子灰色的衣摆,心中已然明白过来,并未说话,只是弯腰将那束月光草拾起,转身丢了出去,语气淡淡道:“我不喜欢花草,往后莫要再送了。”
房门合上,周遭又归于安静。
过了小一会儿,树后的人影才缓缓走出来,露出晏南舟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他动作迟缓的走近,表情沮丧难过,蹲下身将那束花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等离竹屋远了些,晏南舟才面无表情,随后将花扔路边,踩着夜色离开。
第017章第十七回
之后几天,竹屋外还是会收到各种“来历不明”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几块下等灵石,有时候是草编的蝴蝶木雕的人偶。
虽说那人偶丑的崇吾连连吸气,以为是照着魔修妖修雕的,要不怎会丑的这般惨绝人寰。
连着送了小一月,纪长宁一次未同人遇见过,兴许是知晓第一次被发现,自第二次开始,这人像是有心避开,赶在天黑前将东西放在门外便走,片刻也未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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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人不在,纪长宁不好将东西一股脑丢了出去,怎么说也是一片心意,即便自己不要,也不应糟蹋,那未免过分了些,只能暂时先将东西收进屋,等反应过来,桌上已经堆满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吐出口浊气后睁眼,看着桌上那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皱了皱眉,有些忧愁,扭头看了眼窗外,眼见天色渐暗,门外却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蹑手蹑脚的声音,很轻,像是让人听见一般。
闻声下榻,纪长宁走向房门,猛地一下将房门拉开。
晏南舟本欲将东西放下就走,谁能料想,刚弯腰,眼前便突然出现了绣着云纹的衣衫下摆,下意识抬头,便和拉开门的纪长宁对上了视线。
视线相交,他顿时反应过来,将视线移开,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乱,急忙忙直起身,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格外紧张道:“纪……纪……纪师姐……”
纪长宁送开手,垂眸看着面前眼神飘忽不定的少年,沉声问:“我不是说不喜欢这些,为何还送?”
“这些已是我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晏南舟误会了这话里意思,着急道:“师姐喜欢什么?待以后,我寻来赠予师姐。”
明白两人是在各说各的,纪长宁叹了口气,“送我这些做甚?”
“如果没有师姐,我早就死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我心中感激,便想送些礼物以表感激,可是惹师姐不悦了?”
他说话间脸色凝重,似紧张不已,眼中满是懊恼自责,在落日余晖照耀下,双眸明亮诚挚,含着一点水光,眼尾泛红,令人有一种于心不忍的错觉。
万象宗的弟子都极其好强,极少会有师兄弟像晏南舟这般委屈柔弱,好似自己欺负他似的,纪长宁心头一软,那些个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是伸出手示意,“并未不悦,给我吧。”
晏南舟展颜一笑,仿佛刚刚欲哭流泪的人不是他一般,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物件递了过去。
这是副画卷,纪长宁缓缓打开,表情有些复杂。
只见这画上画了个手执宝剑,身穿白衣的少女,作画之人明显不擅长此道,线条画的极其凌乱,五官乱飞,身形细长如竹竿,双目似钟馗瞪圆,动作别扭,仅能从些许细节勉强认出这画中之人是谁。
“这画的,还挺抽象的,”崇吾不嫌事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挂在门上避邪估计效果挺好。”
纪长宁难得搭理他,看向晏南舟,不确定的问,“这画的,是我?”
许是也知道自己画工不佳,晏南舟真情实感的红了脸,侧头咳嗽了两声,窘迫道:“我画了一夜,这是最好的一副,我知晓自己画得不好,也没甚天赋,师姐若是不喜,不如让我先拿回去,等画意精湛后再为师姐作画。”
“画了一夜还是这般,看得出你确实没什么天赋。”纪长宁如实回答。
即便心思再多,也总归是半大的少年,正是自尊心要强的时候,被这么一说,晏南舟脸色更红,连带眼尾也跟着红了起来,十指缠绕,局促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崇吾看戏看的认真,还不忘指责一番,“纪长宁,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人都要哭了!”
一瞧,果不其然,样貌俊秀的少年整个人通红,只是不像崇吾说的那般要哭,可确实能瞧出羞愧,纪长宁想到师兄曾对她说过:教导师兄弟们不能一味否定,需得鼓励赞许,莫要打击他们自信,可一棒棍子一颗枣,缓缓进步,如此才是师姐所为。
思及至此,她再次看了眼这幅画,改口,“也并非没有天赋,至少有些细节还是画的不错。”
“比如?”
“比如......”纪长宁抿着唇思索,目光快速扫视,最终停在一出,松了口气回答,“比如,这雪妖画得不错。”
“师姐,那是白云。”
纪长宁表情一僵。
“噗嗤,”晏南舟笑出声来,却牵扯到身上伤处,面目变得狰狞,倒吸了口凉气,“嘶——”
“你伤可是还未好?”纪长宁注意到,不由询问。
晏南舟神情变得慌乱,连忙侧身垂下眼眸,小声回答,“好了大半,已经不打紧了。”
拿人手软,纪长宁也无法坐视不理,转身进屋还不忘吩咐,“进来吧。”
闻言,晏南舟愣了愣,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纪长宁的居所和她本人一样,干净整洁,除了起居用品外,没有其他杂物,一目了然,以至于显得空荡荡的,唯一同屋中显得格格不入之处,是桌上那堆东西,五颜六色,竟成了这屋中最为亮丽的色彩。
她都留下了?
晏南舟看着桌上那些自己预想中会被丢掉的物件,脸上表情复杂,说不清是何心情,却觉得越发看不懂纪长宁。
沉思时,纪长宁从柜子中找出来个药瓶朝他走来,率先坐下,朝着一旁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晏南舟乖巧坐下。
“手。”
乖巧伸手。
“自己擦药。”
晏南舟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将衣袖挽至手肘,那些青紫的伤痕露了出来,像是被人用拳脚打出来的,还有被割破皮肉的剑伤,新伤旧伤混在一起,痕迹十分明显,看起来凄惨无比,他皱眉咬牙,忍着疼将药粉撒在伤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纪长宁皱了皱眉,心下了然,抬眸看向这人,故作不经意道:“你在落霞峰可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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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晏南舟应完又觉得过于平淡,忙补充了句,“诸位师兄都待我极好,修行上对我也帮助良多,我知晓我能破格入落霞峰是因为师姐,铭记师姐恩情,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编排于我,定会好生修炼,不会给师姐增添麻烦。”
“修道之人斩妖行善是分内之事,你不用报答我什么,你既入了万象宗,那你我便是同门,往后修行莫要懈怠,勤学苦练,终会有所成就。”
“谨记师姐教诲,”晏南舟点头应答,转头看了眼窗外,忙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便不打扰师姐休息。”
起身颔首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这药对你伤处有用,你拿走吧,”纪长宁看了眼满桌的小物件,缓缓道:“算作今日这幅画的回礼。”
背对着人,晏南舟唇角上扬,转瞬即逝,回身灿烂一笑,眼神满含期待,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师姐,往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纪长宁张口便想拒绝,又听这人道:“是我考虑不当,师姐是宗主首徒,应当很忙,我还是莫要打扰的好。”
不知为何,纪长宁心中浮现出一种愧疚感,尤其是崇吾还嫌事不够大,在她脑海中吵个不停:
“有些人啊,把人带回来随手一丢也没管过,外门弟子他谁也不认识,又加之是个新来的,怕是没少被欺负,可人也不怨,还心心念念想着报恩,处处为你着想,啧啧啧,好生凄惨,长宁你别多想,我说的不是你......”
“闭嘴。”纪长宁没忍住低声打断。
“啊?”晏南舟咋舌。
“不是说你。”
“哦。”
纪长宁心累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随你吧。”
晏南舟笑意加深,又连连感激,这才转身离开。
山间陵地处偏僻,并不位于三大主峰,反倒是位于离落霞峰和后山之间,方便了晏南舟来回,他不急不慢回到寝舍,难得陈奉他们三人不在,得了个消停,拿出纪长宁赠的瓷瓶在烛火下打量,轻轻用指腹擦拭瓶身。
“嘭!”
一道推门声骤然响起,晏南舟心下一慌连忙将东西藏起来,可动作依旧晚了一步,被推门而入的陈奉三人察觉。
“你偷偷摸摸藏什么呢?”陈奉眯着眼质问。
“没什么,这茶凉了,我去给几位师兄烧水沏茶。”说罢转身便要出去。
陈奉刚被孙一刃训斥了通,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哪能亲自放过送上门的人,厉声吩咐,“王康,何春,把这乞丐给我按住!”
高个少年按住晏南舟后脑,将他往门板上重重一砸,砸的人头晕阳台,趁其不备,何春伸手摸出晏南舟藏在怀中的瓷瓶,狗腿似的递到陈奉面前。
“还给我!”晏南舟使劲挣扎着。
“哼,”陈奉得意冷哼了声,接过瓷瓶在手中上下轻抛,咧嘴笑得恶劣,随后用力一摔,瓷瓶应声而碎。
第018章第十八回
山间雾重,将无量山层层笼罩,只见一点山峰耸立云间,举目眺望,如漂浮于空中的天边琼楼一般。
天边升起一抹红光,随着时间流逝,竟是越发明亮,一道初升旭日破开山雾,照射而来,天地被这刺眼的日光笼罩,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破晓之景,美不胜收。
纪长宁抱着剑站在半月殿外的平台上,闭着眼感受着这光打在身上的暖意,发出舒服的喟叹,心情也不由放松,直到听见脚步才回头。
来人穿着身灰白的素色道袍,衣袖高高挽起,衣摆掀起扎在腰带里,眼底一片青黑,头发仅用一根桃花簪绾住,没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倒似人间行事随心所欲的游侠。
“见过易师叔。”纪长宁连忙附身行礼。
被人喊住,易上鸢连忙闭上打哈欠张大的嘴,收回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长宁啊,你这是刚做完早课?”
“正是,见易师叔脸色不佳,可又是一宿未睡?”
“别提了,这无量山的狗怕是都没我睡得晚,”易上鸢烦躁的摆了摆手,“执法堂人手不足,我同师兄商议得需纳新,他竟毫不关心让我自己看着办,我若能做主还当什么执法长老,怎不去做宗主,依我看……”
易上鸢叭叭说了一通,猛然响起纪长宁是谁的徒弟,连忙噤声嘿嘿一笑,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长宁可有兴趣来我执法堂当值?”
“我?”纪长宁感到讶异,“执法堂需得护守宗门安全,极其重要,我修为平平,天资愚钝,怕是难当重任。”
“长宁为何会这般认为?”易上鸢好生劝导,“你自入门来便勤奋好学严于律己,待门中师弟师妹,更是做的极好,可比那些光有天赋却不知珍惜的愚者好上千百倍,天道酬勤,长宁断不可妄自菲薄。”
说心头未有愉悦是假,她一直知晓自己天赋有限,于修道一路上难以参悟大道,有所作为,比下有余,比上不足,需得付出比旁人还要多的努力才能小有成就。
师父一向不喜她,自从薛师兄道殒后,极少会有人再同她说这些,易上鸢这番话让她心头一怔,喉间一哽,垂眸道:“多谢易师叔。”
易上鸢笑了笑,“此事并不强求,还需你好生考虑,执法堂有事,我便先走了。”
目送人走远,纪长宁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崇吾才疑惑的问:“你去哪儿?这不是回山间陵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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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瞧见落霞峰的山峰。
她觉得崇吾那番话说的在理,不管是何原因所致,晏南舟却是她带回无量山的,自得照拂一二。
更何况昨日晏南舟手臂的伤让她有些在意,怎么看都不像是比试中无意为之,她得去瞧一眼,是否真有人仗势欺辱同门。
平日里落霞峰多是人来人往,可今日却瞧不见几个人影,纪长宁心中困惑,走到弟子们修炼时的校场外,便见里头围了不少人,站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孙一刃。
孙一刃手面色肃穆,神情阴沉打量着仰头看着自己,眼中鼓着一股气,半点不服软的少年,脸色又黑了几分,厉声质问,“你还不知错吗?”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目光,或讥笑,或幸灾乐祸,或无关紧要,那种窘迫的感觉让晏南舟身子抖动不已,却还是咬着唇不语。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一月以来,陈奉打他辱他,他都忍了,并非是因为怕了,而是因心中明白论家世修为人脉,自己都不是陈奉他们的对手,没必要以卵击石,只需把这份仇记下,等日后再一一讨回来。
可昨夜陈奉摔碎纪长宁赠于的那个瓷瓶,顿时将晏南舟的怒火点燃,他看着那满地的碎片,像是被摔碎了一丝情,双目通红,理智燃烧殆尽,眼中满是恨意,等清醒过来已经骑在陈奉身上,双手掐着人脖颈死死不松,下足了死手。
何春大喊大叫的声音将其余人吸引过来,众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惊,还是闻声赶来的孙一刃捻了个法决制止了晏南舟,将暴怒的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万象宗禁止门中弟子私自械斗,他们所为无疑是打了孙一刃的脸,以至于孙一刃怒不可遏,安的是杀鸡儆猴,敲打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外门弟子的心思,才有了今日早课这一出。
可平日里逆来顺受不惹人注意的晏南舟却极其倔强,咬着牙不肯认一句错。
亲疏有别,孙一刃本就对这个中途插进来的弟子不大熟稔,更别说这人还得纪长宁青睐引荐,更是不喜。
见状,脸色顿沉,手指一抬,晏南舟只觉一重物砸在膝窝处,用了死劲,下一刻双腿一软,猛的一下跪倒在地,身子往前倒去,只得用双手撑在地面才不至于整个扑倒。
“晏南舟,你可知错?”孙一刃声音含着灵力,再次以灵修施压。
才刚入门的修为受不住这股高出自己太多的灵压,晏南舟心跳的极快,满头冷汗,身子压的越发低,牙齿咬着下唇,竟是咬出了血也不松口。
“万象宗禁止弟子私斗,你却明知故犯,你今日能重伤师兄,他日便可残害同门,此举同邪魔妖道有何区别,犯下大错却还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孙一刃眉头紧锁,声音沉重冰冷,“看来这落霞峰是留你不得了。”
声声掷地,震慑心扉。
晏南舟瞪大了双眼,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双手握拳,身子颤抖不已,松开咬出牙印的唇,低声道:“我错了。”
“大点声儿!”
“我知错了!”晏南舟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来,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音。
底下弟子被这一嗓子怔住,议论纷纷。
孙一刃虽不喜晏南舟,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晏南舟来落霞峰这一月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是非,倒是陈奉此人仗着是陈长老本家,嚣张跋扈惯了,定是做了何等过分之事逼急了晏南舟,这才遭了罪。
并非一人之过,可事情若是闹大陈家不依不饶反倒对晏南舟不利,这会儿见人认了错,也算给陈家那边一个交代。
他垂眸看了人一眼,沉声道:“好在未酿成大错,你既真心悔过,便罚你去山门外长生阶跪上一日,算作警戒,你可有异议?”
“并无,”晏南舟弓着背哑声回,“多谢孙师兄,我甘愿受罚。”
话音落下,身上重如泰山的灵压卸掉,四肢酸软脱力,整个人扑倒在地,衣衫和脸上布满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晏南舟呼吸紊乱,咬着牙爬起来,也顾不上一身污渍,灰头土脸的行了礼,一转身,马尾摆动,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
其余弟子自主让开一条路来,晏南舟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目不斜视,不在意众人目光,走的缓慢却坚定,到了山门外,掀起衣衫衣摆双膝着地,跪的笔直,高仰着头直视前方,犹如一棵在风雪中挺拔不折的松树。
纪长宁双手环抱着剑站在远处的一棵樟树下,双腿相叠,倚靠着树干,面无表情,盯着前方的少年看的认真,看着他脸上又增了几处伤,以及单薄纤细的脊背,瘦弱到外门弟子的校服罩在他身上,甚至显得过于宽大。
同悲剑震动了下,崇吾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长宁,你刚刚怎不帮那傻小子说句好话啊,也省得被罚跪了。”
“我能帮他一次,莫不是也能帮他一辈子?”纪长宁反问一句,又道:“路是他自个儿选的,该如何就得如何,修道之路本就清苦,需得磨练心性,多年如一日,他若如此便受不了,不如早日下山的好。”
移开视线,纪长宁单手握剑转身便要离开。
“这就走了?”崇吾又开始喊叫起来,“你不是特意来寻晏南舟的吗,怎也不同人打个招呼?”
纪长宁头疼的紧,索性将崇吾从识海中屏蔽。
身后金光闪过,晏南舟似有所感,扭头朝着远处的樟树下望去,却见树叶飘落,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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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视线挺直了脊背,垂眸思索。
就这般从白昼跪到了夜晚,双膝被碎石磨破了皮,血丝浸了出来,打湿了裤子,额头流下冷汗,脸色苍白,唇舌干燥,腹中饥渴难耐,眼前一黑,眼皮渐渐沉重,身形左右摇晃往一侧倒去,他连忙用手掌撑住台阶,这才避免脑袋磕下去。
舔了舔缺水泛起死皮的嘴唇,感受到唇上细细的伤口,夹着血丝的味道,有些疼,他摸出系在脖颈间的玉佩放在手心摩挲,回想过往种种,父母音容笑貌,在这个四下寂静空无一人的夜里,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抽泣,哑着声唤,“爹,娘……”
他心中格外难过,咬着牙望着山间陵的方向深思,恍惚间看见那里亮起了一盏灯,成为黑夜里的唯一一抹光。
第019章第十九回
那日一过,该罚的也罚了,孙一刃想大事化小,让此事翻篇,便把晏南舟调到另一间寝舍。
可陈奉在外门弟子中横行霸道惯了,白白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若说以前只是把晏南舟当个消遣逗乐的玩意,现在却是真真恨上了。
无奈晏南舟如今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更是处处避让,无论在何处,只要自己出现,他便会掉头换个方向离开,好几日过去,竟是连照面都打不上。
如此一来,就算他真想做些什么,也寻不到由头,总不能大摇大摆冲进去把人按住打一顿吧,真闹到教导长老那儿,他也不见得占理。
但若不出这口恶气,陈奉又怎会愿意,阴翳的目光终日追随着晏南舟,磨着后槽牙,恨得牙痒痒。
今日外门弟子上的是剑术课,来授课的弟子是天元峰楚长老的亲传弟子,一位性子颇为火辣的师姐,穿着身绿色校服,发髻上插着珠钗,额头坠着眉心坠,款式虽是简单,却格外衬她。
绿师姐扫视着众人,沉声道:“我是天元峰路菁,诸位师弟唤我路师姐便可,今日由我来大家教授剑术,我习剑时纪师姐曾对我说过一番话,如今我也将这番话说与诸位师弟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道:“七大仙门中万象宗以剑入道,千般兵器中剑为百兵之君,却并非杀气最重,自是不代表杀戮,而是克制,并存,律己;剑直锋锐,修行者以剑为鉴,即是休本我,剑如人,修行至高境界,讲究人剑如一,还望众师弟能早日堪破剑意,寻得自我道心。”
“多谢路师姐。”众人异口同声。
路菁拔剑出鞘,看了众人一眼,手腕一翻,将剑身垂直平贴靠在背上,提高了声音,“我今日教你们的是太虚剑意,乃万象宗立宗剑法,共有六式,这第一式叫归玄,我只耍一次,尔等且看好了。”
语毕,她如一道闪电轻跃而去,一刺一挑皆是行云流水,速度极快,长剑在她手中挽出剑花残影,不时还发出嚓嚓的响声,含着凌冽剑气,令众人目不暇接。
灵气汇聚于剑身,紫色剑气环绕四周,挥剑掀起的风吹动起衣袂翩跹,顷刻间,便让一众外门弟子口中发出哇哇哇的赞叹之声。
晏南舟睁大了双眼,将那一招一式映入眼帘,心跳的极快,血液沸腾不止,那种对强者的艳羡和对力量的渴望,带来的震撼难以言表。
那头路菁收了力,剑也入了鞘,抬着下巴询问,“可有学会?”
众人面面向觎还未出声,路菁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堆开了刃的长剑,丢到他们面前,又道:“少说多练,练不会就往死里练,莫要来烦我。”
说完也不管他们,自个儿找了处阴凉地坐下,掏出个小本子神神秘秘不知在看啥。
资历长一些的外门弟子对路菁这脾性极其了解,各自挑选了把剑就操练起来,或一人比划,或二人过招,校场顿时热火朝天,只听剑刃碰撞的声响。
晏南舟左右瞧了瞧,也走上前在所剩无几的剑堆中选了一柄,刚转身便见陈奉执剑朝自己走来,脸上神情算不得友善。
他并不想再同这人起冲突,正欲掉头离开,面前去路却被长剑拦住,顺着长剑剑身抬眸,便对上陈奉不怀好意的目光。
“晏师弟,”陈奉装出和善的模样,“之前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惹得师弟不快,这几日我也想了许多,是我这个做师兄的过错,今日便在这儿给师弟赔个不是,还望师弟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莫要同我计较。”
众目睽睽之下,陈奉这些话让晏南舟感到莫名其妙,心中不解却也不好当众拂人脸面,只好顺着这个台阶往下,浅笑道:“师兄多虑了,先前是我莽撞无知,伤了师兄,还望师兄见谅。”
提及此事,陈奉感觉脖颈上还未恢复的伤处隐隐作痛,心中恨意更深,面上却笑着摆了摆手,“小事罢了,我又岂会记在心上。”
晏南舟也笑得一派和气。
旁人倒是瞧的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下一刻,陈奉再次出声,“晏师弟可是要练剑?一人练剑进展缓慢,不如我帮晏师弟喂招?”
此话一出,晏南舟算是明白陈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垂下眼帘思索,正欲开口拒绝,陈奉像是料定他的反应,又急忙道:“瞧我,竟给忘了,晏师弟和咱们万象宗大师姐相熟,有师姐亲自教导,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外门师兄,又怎会想要我们指教呢。”
外门弟子不似内门那般守规矩,毕竟互相存在竞争关系,必定会有大大小小的摩擦,路菁早已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大便由着他们去,比试比试还能增进修为,也并非全是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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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感兴趣,正沉浸在话本之中,听见“万象宗大师姐”几个字,顿时来了精神,抬头张望寻到了声音来源。
纪长宁带了个人回无量山的事,路菁从于尉那里听说了,再次听见便来了好奇心,视线在那群人中扫视了圈,落在了瘦瘦小小的晏南舟身上,合上话本歪头打量,似是在想这其貌不扬的少年,是如何说动纪长宁那小顽固的。
而落在晏南舟身上的视线太多,他也自是没有注意到路菁的目光,反倒是烦躁陈奉无事找事的行为,暗暗沉思:
陈奉在外门弟子中修为能排前几,听闻已快到筑基,这次因疏忽被自己所伤,心中定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想来寻自己麻烦,许是被孙师兄警戒过,这才故意这般说,是为了让自己答应,好以教导的名义,名正言顺教训自己。
但自己若是不应,那在其他师兄看来,就成了仗着有人撑腰,心高气傲,届时定生间隙,怕是会受众人排挤。
左右分析了通,晏南舟面色一沉,只得做了取舍,轻笑道:“那有劳陈师兄指教。”
陈奉扬唇笑得得意,执剑转身。
围观的弟子自觉地往两侧退去,给他们腾出地方,二人执剑相对,风扬起校场上的落叶和尘土,无形中带来了肃杀之气,令人屏住呼吸。
突然间!陈奉动了。
只见他轻跃于空中,执剑朝着晏南舟面门攻去,后者立刻握剑横档却不料正中陈奉下怀,身影快如鬼魅,闪现至身后屈膝朝着人脆弱腰窝处便是重重一踢。
蕴含着灵气的一脚将晏南舟踢出一段距离,他连忙手腕往后一翻,仰身将剑尖撑在地面刮出一道剑痕,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随后长剑一收,身体腾空翻转,剑身立于面前单膝着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来。
用手背擦掉唇边血渍,血液晕开似涂了口脂,晏南舟用剑撑住身体缓缓起身,薄唇紧抿,站在那儿仿佛要被风掀翻。
陈奉眼神一转,挥剑聚气,一道浅色圆球卷积着尘土砾石,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气压骤变,那浅色圆球忽地闪过去。
晏南舟不过入门弟子,怎会接得住陈奉一击,这无疑是以卵击石,围观众人以及偏过头不忍看接下来一幕。
那剑气凝成的光圈朝着晏南舟攻来,在他双瞳中逐渐放大,他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唇却因染血的缘故,格外鲜红,越发显得诡异。
掌心出了冷汗,晏南舟险些握不住这把剑,屏息凝神,闭上了眼,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不做无谓抵抗的模样。
路菁瞧见陈奉使出的望月乘风,便觉得过分了些,脸色不大好看,低声咒骂了几句,慌忙起身打算制止。
便是这时,一道金光骤显,晏南舟双眼睁开,身形而动,长剑挽出剑花,身影快速避开,只是一眨眼的功法,凌厉剑气竟然破开光球将之摧毁。
须臾之间,局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众人双目瞪大,张着嘴,似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惊,久久难以平息。
“这是……”人群中有人出声,却未将话说完。
“归玄?”路菁讶异着将话补全,脸上表情亦是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陈奉神色凝重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你不过才刚入门,怎会使得出归玄。”
说罢,执剑再次攻去,这一击晏南舟并未躲过,而是被剑气击中倒地呕血,陈奉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果然是虚张声势。”
随后十指翻飞凝决,剑身如一道光飞出,眼见快要刺中晏南舟时,一道红光闪过,动作快如闪电,众人甚至还来不及看清,便听“噌”一声,剑刃断裂落地。
路菁面色不悦,目光扫过身后的晏南舟,又望向前方的陈奉,没好气道:“同门切磋自是可以,却也需要点到为止,这位师弟这般好战,不如同我打?正好我也手痒了。”
万象宗上下皆知路菁剑术造诣颇高,莫说外门弟子了,内门弟子也少有她的对手,此话一出,陈奉再有诸多怨愤也只能作罢,拱手行礼,不情不愿道:“谢师姐教导。”
“那还不接着修炼?”路菁扫视了圈,“莫不是都想同我过招?”
围观弟子连忙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菁回头瞥了眼身后面色苍白的少年,暗道:
长宁,你这回可是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啊。
第020章第二十回
纪长宁忙着入执法堂的事宜,也并无注意到晏南舟,再次听到这人的消息,还是过了好几日在藏书阁里寻书时,听到从其他弟子口中提及。
那俩弟子同她之间隔着书柜,许是以为没人,说话声也逐渐大了些。
“欸,你听说没,”说话的少年声音清脆,年纪估摸着不大,“这批外门弟子中,可是出了个厉害的,刚入门不久便能使出太虚剑意第一式。”
“当真?”回话这人语气也不掩惊讶。
“许多外门弟子瞧见了,怎可能作假。”
“姓甚名谁?若是真这般厉害,不可能之前一点消息没听见过,这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还真是凭空冒出来的,叫什么舟来着,”少年乐了,随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闻这人是大师姐从山下带回来的,该不会……”
话虽未说完,但余下的含意二人皆心知肚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他俩编排纪长宁,说笑着走远,等人离开纪长宁才从书柜另一侧出来,默默记下二人衣着样貌,才抱着书离开了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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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行至竹屋院外,眼前落下一个果核,抬头便见屋檐坐了一人,一只腿弯曲踩在树枝上,另一只腿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一身青色劲装英气飒爽,竟比这红日还要耀眼。
“你这万象宗大师姐,可是比宗主还要忙啊,”路菁挑眉,“想寻你一次可是不容易。”
“你不需给弟子上课?”纪长宁好笑看着人,“授业堂今日这么闲,还有空来寻我?”
“莫要胡说,我可是散了值才来的,不白来,还给你带了好东西,”路菁用剑平挑起身侧的两坛酒,翩然飞了下去,长剑一伸,左右碰撞的酒坛递到纪长宁眼前,咧嘴乐道:“刚挖出来的酒,第一个便想到你了。”
“路菁,你又偷挖楚师叔的酒。”
“说教的话就免了,你就说喝不喝吧。”
“喝。”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进屋拿酒杯,一个坐在院中开酒,分工明确,默契十足,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
酒液清透,倒进白玉杯中同杯身碰撞发出好听的叮咚声,浓郁清香的酒味顿时飘散开来,轻抿一口,微辣带甜的酒味攸然滑过舌尖,润润地过喉,滑滑地入嗓,涌上来的则是满口余香。
“喝了这么多酒,还是楚师叔酿的酒最佳,”小酌了一杯,纪长宁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端着架子,“这酒可有名字?”
“叫一坛酒。”
“一坛酒?”纪长宁重复一遍。
“嗯,我取得。”路菁抬了抬下巴,颇有些得意。
这名字取得十足符合路菁这人的脾性,大俗即大雅,简单又直白,她无话可说只能竖了个大拇指。
路菁一边斟酒一边问:“我昨日我听老楚说,你要去执法堂?”
“嗯。”
“果然被我猜中了,”路菁情绪顿时高涨,“先前老楚还信誓旦旦同我说,你一定会去戒律堂的,我就觉得你一定不会去戒律堂的。”
“你为何认为我不会去戒律堂?”纪长宁反问。
“旁人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路菁白了人一眼,“你以前可比现在这些弟子闹腾多了,总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我当时帮你背了不少锅,害得我被老楚骂的狗血浇头.....”
“狗血淋头。”纪长宁纠正。
“都一样,”路菁豪气一摆手,继续道:“若是薛师兄还在,你又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纪长宁抿着酒听着,垂眸回想了一下,只想得起些许画面,路菁总说她初到万象宗时性子跳脱,想法天马行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可她其实对自己幼时的记忆没多大印象了,唯独对薛云阳道殒那日的种种却记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身影,以及一字一句,都铭记于心。
她不愿同人谈及此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感知到纪长宁情绪低落,路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在心中暗骂道:
路菁你是猪吗,明知道长宁最不愿提及薛师兄的事,你还提,你还提,你蠢死得了。
面上则脑子转飞快,想跳过这个话题,突然想到一件事,将脑袋探过去忙问:“对了,我听于尉说你先前下山除妖带回来个人,展开说说。”
一掌将凑过来的脑袋拍开,避开了点道:“和你有关吗?”
“怎么没有关系!”路菁急了,“我同你可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啧。”纪长宁冷笑一声。
“我不说本小姐也知道,晏南舟是吧,我都见过了,瘦瘦小小的,也没什么不同。”
听人这么一说纪长宁并不觉得奇怪,连那俩弟子都知道晏南舟,没有道理路菁这个授业堂教导宗门弟子的不知。
“那日去落霞峰授课,那小子只见我演练一次便能使出归玄,虽修为不够光有形没有神,可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一般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从何处寻来这么一个修炼的好苗子?”
“死人堆里。”
“啊?”
纪长宁掀起眼帘看向人,又重复了遍,“死人堆里。”
路菁眨了眨眼,猛地一拍桌子,“俗话说得好,成大事者要饿几顿,伤几次,让他吃苦受罪过不少好日子,看来这小子以后不简单啊,定是大有作为,我看好他。”
“路菁。”
“啊?”
“楚师叔不过问你的学业吗?”
“哈哈哈,”路菁尴尬笑了笑,“吃酒吃酒,莫说这些。”
一壶酒才饮尽,路菁偷酒的事就被楚长老发现了,捻了个法决唤她回去,大有无数责罚等着她,她只能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转眼间连人影都瞧不见,徒留纪长宁坐在月中醒酒。
这酒入口清甜润喉,后劲却是有些大的,脑袋有些晕沉沉的,纪长宁翩然一跃,飞上树枝,惬意依靠着树干借着树荫遮挡,西下的落日余晖透过树枝缝隙,系数铺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心情也随之舒畅。
晏南舟是在她快睡着时来的,瘦小的身影在地上拉长一道长长的影子,低垂着脑袋,抬头张望时能瞧见脸上又带着新伤,青紫的痕迹犹如色彩艳丽的画作,铺陈在那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好似自遇见后,他身上总是带着伤。
纪长宁未出声,只是安静看着纤细的少年缓缓走近,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用白布包裹严实的包裹掏出来,一点点揭开白布露出躺在里面的,一支玉石雕成的舜华花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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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石温润,成色上乘,雕工虽是一般,却能看出雕刻之人极其小心,待之万分珍惜。
晏南舟看了眼这发钗,再三确定没有刻痕瑕疵,才又再次用白布包好,站在院中左右张望,弯腰将那发钗放在窗台之上,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纪师姐可会喜欢。”
他眼中的迟疑和担忧并不作假,纪长宁看的有趣,可能是酒气上了头,她难得起来逗乐的心思,在晏南舟离开走到树下时,捻了个法决,树上枯枝纷纷扬扬落下下去,像是下了一场落叶雨。
“咦?”晏南舟被这落叶雨模糊了视线,衣襟发丝中都掺杂着落叶,以至于他有些狼狈的用手遮住脑袋,下意识抬头,和还未收回笑意的纪长宁对上视线。
“纪师姐!”晏南舟眼睛一亮,欣喜若狂的笑着大声唤了句,“你在树上作甚?”
“赏日。”
“赏日?”晏南舟扭头看着天边,只见竹屋和树梢,以及隐约穿过枝丫间投射的橘黄色的余晖,又转回身仰头,附和道:“却是好看。”
纪长宁勾着唇轻笑,飘然飞下去,坐在石椅上,指尖轻勾,那放在窗台上的白布便落入她的手中,自动翻开,那根玉钗在二人眼前露出,入手温润细腻,呈现出油脂光泽。
“哪儿来的?”纪长宁把玩这玉钗问。
晏南舟身子僵硬,还以为犯了错,局促不安道:“我雕的,我见其他师姐都有玉钗,便想着送师姐一支,我不知道师姐不喜此物。”
“问你玉石哪儿来的?”
闻言,知晓纪长宁不是动怒,晏南舟松了口气,可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纪长宁语气淡淡恐吓,“来历不明的物件可是要交于执教长老的。”
“别,”晏南舟果然慌了,低垂着头声若细蚊,“我替其他师兄打杂,一点点存下灵石换来的石料。”
“存了多久?”
“没几日……”
声音很轻,满是心虚。
手中玉钗变得烫手,重如千金,纪长宁说不清现在是何心情,从未有人这般待她,如珠如宝,小心讨好,以己喜为喜,以己悲为悲。
都说真心换真心,她心变得毫无波动,看着眼前窘迫紧张的少年,瘦骨嶙峋一身伤痕,喉间一紧,沉声道:“晏南舟,你可想学剑?”
“啊?”
“往后我教你练剑。”
所有人都传是她给晏南舟开了小灶,私下教导,既如此,她索性把这谣传坐实。
第021章第二十一章
起初晏南舟以为纪长宁只是随口一说,他在落霞峰时常听旁人提及纪长宁,无一不是说她精于修炼,忙于宗门事务,多年如一日,从未懈怠过,亦是极少教导宗门弟子。
自是也知道自己使出归玄后,那些人是如何编排,无不是些纪长宁假公济私暗度陈仓的难听话,仿佛不认同自己天赋不足,而怪他人受人指点。
他不介意自己是如何被污蔑羞辱,却不忍听旁人说纪长宁一句不是。
虽不解其意,可在他心中,纪长宁是同旁人不同的,是救命之恩,是教导之情。
按理来说,谣言四起,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旁人只愿听到自己想听的事,不在乎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困扰,本以为经此一事,自己定是惹纪师姐生厌,故而纪长宁要教他练剑时,他自是感到讶异,不能明白用意。
回去后久久难眠,翌日散了课踟蹰了许久,才抱着试探的心走到山间陵外那片竹林中,远远却见纪长宁负剑而立,闭眼休憩,似久等多时,忙急匆匆小跑而去,气喘吁吁道:“纪师姐,我来迟了。”
纪长宁睁眼抬眸,沉声问:“今日为何这般晚。”
“我......”晏南舟低下头,“我不想学。”
说完,晏南舟看着地面,他不知道纪长宁是何表情,是失望还是无所谓,光是想到那种眼神,便感觉自己心中酸涩难耐,眼睛泛红。
随后,只是听到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将自己笼罩,纪长宁淡漠的声音随之响起,“抬头。”
晏南舟未动。
这道声音再次响起,“晏南舟,我让你抬头。”
双手紧握,晏南舟抬头目光望进纪长宁双眸中,这双眼眸无悲无喜,只是困惑不解,“我不问你缘由,只问,你当真不想学?”
竹林中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似明白这人答案,纪长宁转身,却感觉衣袖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少年用指腹轻轻扯住衣摆,仰头看着自己,眼神坚定不移,声音有些慌张,仿佛怕说晚了一秒面前这人就会离开,“纪师姐,我错了。”
纪长宁不语,晏南舟着急不已,也顾不上其他,慌忙解释,“师姐待我极好,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让师姐无端背上骂名。”
虽说的没头没尾,却足以让纪长宁明白晏南舟不愿的缘由。
万象宗弟子也有同晏南舟这般大的,却并未同他一般老成,就连于尉少时,也是跳脱顽劣,事事皆要争抢,极少因为旁人放弃什么。
可晏南舟却能果断放弃,为的仅是不想旁人编排自己而已,旁人待他好些,他恨不得十分回报。
自己待他好吗?
纪长宁说不出来。
就像崇吾说的,不过意外救了人一命,并未有何私心,把人随手一丢再未过问,待只灵宠怕是都要细心照料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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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想来,她待晏南舟不过尔尔,较之其他师弟多是不足,如何承载这份感激。
心中思绪翻涌,纪长宁眼神凝重,甚至不敢直视这双赤忱真挚的双眸,忙移开视线,沉声道:“既如此,我更得教,叫他们好生瞧瞧,我纪长宁到底担不担得起这万象宗第一剑的名头!”
声音不大,却似豪情万丈,令人心头震动不已。
晏南舟心跳得厉害,他控制不住微颤的身躯,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仰头看着夜色下白衣墨发的女子,那种崇拜和向往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灵魂似找到共鸣,血液随之沸腾,茫然无知的自我被一点点填满,犹如虔诚信徒仰望神明,远观勿亵渎。
手掌向上一抬,纪长宁凭空召出一把剑来,星点扩散,光晕四射,长剑逐渐浮现。
剑长四尺二寸,暗黑色剑柄上面雕刻着火焰纹路,在夜色下更显明艳似火,长剑似许久未有人用,剑身黯淡无光,也收敛了剑锋的气势。
她随意挽了两个剑花,剑光冷冽,握住剑柄往前一递,淡然一笑:“此剑名为无为,道法自然,无所不容,自然无为,无为无不为,今日赠剑于你,愿你,独倚长剑尽春风,平生恣意凌九霄。”
闻言,晏南舟一眼神一亮,心脏剧烈地,清晰地跳动起来,嗡嗡耳鸣,除了自己的心脏跳动以及眼前人的话语,瞬间再听不见其他,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都停止,连风声有变得缓慢,钻入耳中,流进心间,滋润干涸之地,似初春之温,消融天地。
他伸出手缓缓接过那把剑,剑柄入手,还带着点面前之人留下的温热,抬眸相望,沉声而言,“定不负师姐所望。”
“路菁说你于剑道天赋极佳,过目不忘,只看一次便能使出归玄,太虚剑意一共六式,乃万象宗开宗剑法,众弟子需得牢记于心,我练一次,你看能记得住多少。”
语毕,纪长宁手掌下翻,光晕一亮,凭空召出同悲剑来,用力握紧剑柄,在月色下执剑而动。
不同于路菁的剑,潇洒飘逸,恣意随性,纪长宁的剑更具杀伐决断的气魄,含着凌冽杀气,剑斩不平,将刚与柔结合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充斥着飘逸的力度,坚韧有礼,刚柔并济。
翻身,跃起,挑剑,捻决,在纪长宁手中,同悲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银色的剑气环绕在她周身,她似发着光熠熠生辉,齐腰的青丝飞扬,挥剑掀起的风带起衣袂翩跹,带来别样之美。
月色洒落尘世,星星点点的光晕笼罩周遭,顷刻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长剑如芒,气顶长虹,她好似将乘风而去。
恍惚间,晏南舟瞧见的不是纪长宁,而是自远处而来的一片云,不小心被风吹落了凡尘,手不惊风,足不沾尘;身不留痕,浊不染心。
他看了许久,也练了许久,直至天光乍破,破晓将至,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天才蒙蒙亮,山林中仅有微弱的光,直到纪长宁走远晏南舟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人背影,思绪翻涌,凝视许久方才离开。
虽是熬了一宿夜,纪长宁却不觉疲惫,稍作休整便去了执法堂,她到时等了许久,易上鸢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睡眼惺忪道:“来迟了些,长宁可是等久了?”
纪长宁瞥了眼外头日上三竿,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起了其他,“往后长宁便在执法堂当值,若有不对之处,还望易师叔多加教导。”
“好说好说,”易上鸢极其随和的摆了摆手,“这执法堂日常事务长宁应是清楚,便无需我多言,我唤个来人带你熟悉熟悉。”
话音刚落,扭头便冲外头嚷嚷,“那谁,来个人啊,带你们大师姐逛逛执法堂。”
声音嘹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集市上小贩叫卖的吆喝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穿着执法堂校服的师弟跑来,慌里慌张问,“易长老,何事啊?”
“带你们大师姐随便逛逛。”
“哦,那长老您呢?”
“起太早了,我再回去歇会儿。”易上鸢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打着哈欠同纪长宁说了几句,又晃晃悠悠离开,徒留下那名不知所措的弟子和面无表情的纪长宁。
“大师姐莫要见怪,易长老一向如此随性,以后大师姐便知晓了,”执法堂弟子尴尬笑笑,轻声道:“我带大师姐四处瞧瞧吧。”
纪长宁颔首点头。
她花了两个时辰弄清楚执法堂大大小小的事宜,无外乎是些值守巡查,护卫宗门安全的活儿。
本以为易上鸢掌管执法堂,应当同她这人一般懒散随性,可今日所见却同纪长宁设想不同,执法堂戒律森严,规矩明确,赏罚分明,二人一队五人一组,避免了许多突发情况。
见状,纪长宁这才骤然响起,易师叔虽看起来不靠谱,荒于嬉,可万象宗护卫之事上从未出过差池,大小事宜皆安排妥当,当真不像是一平庸之人所为。
虽不解其意,纪长宁却未多问,出了执法堂顺道去了趟天一峰,她师父叶东川是万象宗宗主,也曾一剑曾挡百万师,威名震九州,可近些年越发沉默寡言,终日待在天一峰,非必要见外人。
薛云阳的死是横在师徒间的天堑鸿沟,无论纪长宁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她垂头躬身行礼,“师父。”
“嗯,”叶东川头也未抬,情绪淡漠,“可去执法堂了?”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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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一无极练得如何?”
纪长宁咬着唇,有些慌张,“第三重。”
闻言,叶东川将视线从书籍上移开,抬眸,眼神充斥着失望,“云阳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经参透,长宁,师父对你严苛也是为你好,你是宗门首徒门中大师姐,若是这玄一无极都无法堪破,如何让众师兄弟信服?”
喉间一紧酸涩难忍,纪长宁低下头小声认错,“长宁定会勤加练习,不辜负师父期盼。”
“罢了,”叶东川乏累的摆了摆手,“你资质如此,强求无果,好生尽到大师姐指职责便是了,护守宗门,若是云阳还在……”
话未说完,却依旧让纪长宁喉间一哽,双手紧握,连忙抿紧唇,不让情绪泄露出来。
叶东川仿佛又苍老了些,连声音都变得无力,“为师累了,你走吧。”
“是。”
纪长宁转身离开,她看着天边落日,抿着唇转身走向万象宗后山弟子冢,四周偏僻寂寥无声,她一人走在小道上,两侧是数以千计的石碑,最终在一块石碑前止步。
抬手一挥,石碑上的字迹清晰起来——万象宗薛云阳之墓。
这几个字倒映入纪长宁眼中,眼神微愣,掀起下摆盘腿坐下,夜风吹拂,显得四周阴气森森,穿透过石缝发出的呼啸声,犹如游魂啼哭。
“师兄,”纪长宁轻声道:“我此次下山救了个孤儿,他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我便带他回了无量山,他于剑道上极具天赋,是难得的练剑天才,同你一般,仅看一遍便能使出归玄,我想教他练剑,便把无为剑赠予他了。”
纪长宁也不在乎是否有回应,絮絮叨叨地说:“师父今日又训我了,我不怨他,怪我天资愚钝,玄一无极始终无法堪破练得精髓……”
说话声戛然而止,脑海中浮现薛云阳死前种种,画面断断续续,令她头疼欲裂,只好闭上眼,缓了会儿才茫然道:“也许,我并不适合练剑。”
风吹过,无人回答。
第022章第二十二回
自从在晏家灭门惨难中苟活下来,晏南舟心中充斥着滔天恨意,日夜所思便是手刃魔修,替晏家惨死冤魂报仇,终日不敢忘却。
他从晏家少爷变成路边乞儿,以天为被,以地为庐,吃的路边之食,饮的是檐下雨水,被殴打辱骂,连路过的乞丐都能踩上一脚,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活着,仿佛低人一等,如蝼蚁般被人碾压。
他不明白,为何独独是晏家遭此一难,为何是自己家破人亡,是命该如此,还是天道所为。
每一个独自取暖的夜里,唯有梦中能让他有短暂欢愉,以至于沉迷镜花水月的美梦中,不愿睁眼瞧见这悲惨人间。
本以为这两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晏南舟浑浑噩噩,并不期待新一日的到来,可遇到纪长宁后,他对每一日都满怀期盼,期盼着今日分别快些流逝,明日相逢及时降临。
刚一散课,晏南舟便急迫的离开,行色匆匆,朝着山间陵和落霞峰间的竹林走去,正走不远,便见前方围了好些人,甚至还有个熟人,整日跟在陈奉身边的那个何春,透过人群缝隙,能瞧见正中央是一抱着头蜷缩的少年,被众人团团围住。
笑骂起哄声响成一片,隔着点距离却还能清晰传过来:
“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跑了,还想给孙师兄他们告状,我看你是想死了!”何春的声音怒气冲冲,说着还用脚踢了那瘦弱少年两下。
“要我看打他几顿就好了,打怕了他就不敢去嚼舌根了。”另一人骂骂咧咧。
表情不屑的弟子嗤笑了声,“也是这小子不识好歹,拿着好处闭嘴就成了,非要逞英雄。”
“咳咳咳......”仍由他们说了一通,少年才咳嗽了几声,声音柔和清脆,小声反驳,“落霞峰有规矩,不能私下收取村民钱财,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们应该还给村民。”
“他让我们还给村民?”何春环视众人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这别是个傻子吧。”
笑声响亮,伴随着不屑的嘲弄,三言两语间晏南舟弄清了前因后果。
除却封魔渊,修真界势力以七大仙门为主,管辖护卫治理,各大仙门需得护卫所管辖范内村民百姓安危,不教他们受魔修妖修所害。
世道动乱,邪魔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故而时常会有修士下山平乱亦或是救助,万象宗周遭村落较为平静,村民救助之事多是些什么黄鼠狼偷了鸡,村里农田有虫等等吃力不讨好的活。
这算不上好差事,故而多落在外门弟子头上,其中不乏有借此牟利之人,大多见怪不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听几人所言,像是这少年知晓此事要告到孙一刃面前,便被好生教育一番。
晏南舟算不上多正义凛然的性子,也没有眼里融不进一点沙子的高尚品性,对这少年所为只觉得无关紧要,并不愿多生事端,冷冷瞧了眼转身离开。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自个儿自身难保,怎管得了别人死活。
本是这般想的,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再次见到这少年是深夜在林间练剑时,纪长宁正式在执法堂当差,因要值守并未赴约,使了个符咒,托一只纸叠的蝴蝶来传话,晏南舟心中烦闷不已,冷着一张脸独自练剑,呼啸的风声从他耳边划过,思绪翻涌,自是没注意到四周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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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晏南舟耳尖轻颤,脸色骤变,长剑应声刺去。
遮挡月亮的乌云飘散开,月光倾洒,四周笼罩了层皎白月色,被剑刃划破的竹叶飘飘飞扬,使得二人在月夜下相交的视线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眼前之人神情慌乱,被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地上捣碎的草药撒了一地,仰头对视的视线充满了害怕。
月光洒在这人脸上,晏南舟瞧见少年模样认出了他的身份,眼神一暗,顿时起了杀心。
这人知道自己在练剑了,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看了多久?之前是否早就知道了?可会将此事说出去?是不是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孙一刃?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他可有瞧见纪师姐?旁人会不会编排纪师姐?纪师姐可会受牵连?名声可会受损?纪师姐若是怨怪自己不小心?纪师姐许会因此不再教自己练剑?纪师姐疏远自己该如何?要不要杀了他?杀了他便无人知晓此事了。
一个一个问题充斥着晏南舟脑海,心跳的极快,有些激动和兴奋。
他并非纯白无知的良善之辈,为求自保什么事都能做,他手上染了血,流离失所孑然一身时,也杀过人,一个意欲猥亵他的散修,用匕首扎进散修的眼中,温热的鲜血便会喷洒出来。
明知这少年不致死,兴许什么也没瞧见,可晏南舟不敢赌,他运气一向不佳,同那些不确定之事相比,宁愿将未知扼杀于此,毕竟万象宗人员众多,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死了也就死了。
因察觉何春私收村名钱财一事,便被何春他们欺辱许久恐吓威胁,一时情绪不稳生出轻生的念头再正常不过,他同这人毫无交际,即便死了那同自己有何关系。
半眯着眼睛思索,晏南舟心下已有了决断,握紧锤在身侧的无为剑,往剑中灌入了一丝灵气,剑身发出光芒,转瞬即逝。
脸色阴沉,正欲提剑刺过去时,眼前少年却眨着眼出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晓这儿有人......”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打量这人,似在思考是砍脖子还是直接扎心来的方便。
“我是不是打扰你练剑了,”少年歉意的笑笑,“不过这么晚你还练剑,这么努力,怪不得你这么厉害。”
“你认识我?”
“认识啊,”少年不觉有异,依旧傻呵呵的笑,“晏南舟啊。”
怎么办,更有理由杀他了。
晏南舟在心里冷笑了几声,面上却轻勾起浅笑,端的是一副和煦人善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是暗中欲下死手,准备将眼前之人一剑毙命,手中长剑倒映出冷冽的剑光。
手腕翻转,眼见此人将要命丧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微弱欣喜的声音再次响起,“晏师兄可真厉害,居然能使出归玄,定是私下勤学苦练,花了不少精力,真应该教那些人瞧瞧,你才不是溜须拍马之人,你如今所得皆是自己努力,他们自个儿没天赋不努力只能从言语上诋毁,我,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厉害,真的很厉害。”
少年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明明是讨好奉承的言辞,可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格外诚挚,好似就如话中所说一般,单纯觉得晏南舟厉害罢了,不含其他用意。
他的目光带着点崇拜,带着点喜悦,能清楚倒映出晏南舟的身影,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平静清透,水光潋滟,映出世间种种姿态,无处遁形。
至纯至善,朴素率性。
看到他,会让人脑海中下意识浮现这八个字。
晏南舟握剑的手松了松力,不动声色收回剑放在身后,却并没有卸掉杀心,只是表情怪异的沉声回应,“多谢。”
“不用谢,”少年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拍了拍衣衫的尘土,并不介意被人用剑指着,咧开嘴笑得有些淳朴老实,“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晏师兄你这么厉害,可惜我天赋不佳,入门几月连灵气也未曾有,不过我并不会放弃,我今日见晏师兄练剑方知一个道理,天道酬勤,一份耕耘,一分收获,没有努力,何谈收获。”
闻言,晏南舟眼神变得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抿着唇大量人,最终是收了剑,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有些惊喜,忙道:“我叫刘小年,我阿娘说我是小年生的。”
“刘师弟,”晏南舟微微一笑,那些杀气顿时消散,还未张开的五官已经可见日后的半点风采,整个人看起来纯真无害,语气温和有礼,“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幸得纪师姐所救,这才破格入了落霞峰,刚入门不过数月,修为不够,便因此同人结怨,陈师兄同我不和处处为难,我并非是他对手,只能私底下修炼不过也是为求自保而已,事与愿违身不由己,刘师弟可能明白?”
说话时眉头微皱,神情无奈,苦笑的表情,不难看出为难,让人格外信服。
刘小年连连点头,“晏师兄放心,今夜我从未来过竹林,更未同你遇见,你好生练剑,我定不会打扰。”
“多谢刘师弟。”晏南舟轻笑着附身将那些草药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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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草药,刘小年颔首告辞,匆匆离开,回首看着身后人影,暗想:
晏师兄当真是个好人。
第023章第二十三回
执法堂的值守并不是轻松的差事,直到天蒙蒙亮,纪长宁才散值,天边仅有微弱的光,她有些疲惫的回到执法堂交差,又花了好些时间才出执法堂,便见迎面走来一人,二人间离了点距离,走近才瞧见面容。
“宋师叔。”纪长宁恭敬行礼道。
“长宁啊,可是刚散值,”宋允书行色匆匆,听见喊声停下脚步,朝人颔首展颜一笑,随后打量着纪长宁一身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眼中带着笑意,戏谑打趣,“这衣服倒是衬你,旁人穿着跟奔丧的,也就你穿着好看,改明儿我也去找易师妹借一套来穿穿。”
说完还不忘感叹一句,“唉!当年那个爬树摸鱼的小丫头,如今倒长成大姑娘了,也到了该找道侣的年纪,就是不知以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光是想想那画面,师叔我这心都拔凉拔凉的。”
纪长宁幼时同薛云阳受宋允书教导数日,同他关系更为亲近些,知晓他说话便是这般不着实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宋师叔,这番话你遇见我便要重复一次,至今日已不下百遍,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有吗?”宋允书半点不觉窘迫,依旧一本正经胡扯,“你也莫要嫌师叔话多,你师父指望不上,做师叔的不得多替你盘算盘算,莫要听他们那些说什么修道之人就应断情绝爱,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若有瞧上的少年郎,便同师叔说,师叔给你安排。”
“我记下了,”纪长宁乖巧点头,“会给师父传达。”
“如此便对了。”宋允书背着手笑眯了眼。
可纪长宁下一句话就让他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告诉师父,宋师叔的天清峰过于冷清,想寻个道侣。”
“我什么时候……”宋允书表情讶异,瞧见纪长宁带着笑意的脸,顿时明白这丫头在拿自个儿寻开心,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瞧你,学着云阳那克己守礼的性子瞧着像模像样,可骨子里啊,还是当初那个小丫头。”
听人提及薛云阳,纪长宁笑笑不语。
好在宋允书并在介意,又说起了其他,“在执法堂当差可还习惯?”
“尚可,宋师叔来此可是有事?”
提及此事,宋允书一改嬉笑的模样,神情也正经起来,沉声道:“这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以往此事都由知礼堂负责,大小事宜诸多,事事都得安排妥当,我本是来寻易师姐商议大比那几日宗门护守事宜,并未想在这儿瞧见你?”
“宗门大比?”纪长宁重复了遍,她这几日刚入执法堂,事务还未上手忙的晕头转向,都忘了又到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恍惚间瞧见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的画面,那时候,她还不是万象宗大师姐,只是薛云阳和叶东川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孤女,平凡无奇,毫不起眼。
万象宗的宗门大比是五年一次,用于检验门内弟子修行进度,瞧瞧可有人修行懈怠,不思进取。
不仅内门弟子可参与,外门弟子同样可以,不仅如此,若是有表现出众的外门弟子,被门中长老瞧上,还可纳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故而许多人都眼巴巴等着等宗门大比时崭露头角,好进入内门,于修行上更有建树。
晏南舟躲在角落里啃馒头时便听见有弟子在议论此事。
他并未辟谷,自是也没有钱财购买辟谷丹,虽有帮其他师兄弟跑跑腿打打杂,可收到的无非是些下等灵石,还一点点被存在枕头中,盼着给纪长宁送个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一日三餐便以馒头裹腹,喝点水凑合,不求多美味,但求饿不死。
这才刚就着凉水啃完个馒头,可不知是因为什么,近日总是容易饿,正犹豫是在吃一个,还是留着晚上吃呢,便听几道兴奋的声音传来:
“我今日去内门帮陈长老取东西,听见内门的师姐再说,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了!”
“当真?”另一人情绪激动不已,“我进门八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耶!”
“我虽说已参加过一次,可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论修为论表现,都是内门那群人得了大头,有咱们什么事了。”说话这人年纪应是不小,有了股过来人的语气。
一道稚嫩的声音不解道:“可听说只要在大比中表现出色的弟子,可破格入内门啊。”
“这外门弟子众多,又怎会轮到你,更何况你以为这内门是你家啊,想进便进?你瞧瞧吴师兄,十岁进的外门,如今都过去三届大比,这不还落霞峰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毕竟吴城作为外门翘楚,若是他都没资格入选,其他人自是更没资格了。
先前说话的稚嫩少年仍是不甘心,便又多问了句,“那照师兄这般说,岂不是压根就没有外门弟子能通过大比成为内门弟子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非也非也,”这位师兄神叨叨的卖了个关子,“你我不行,不代表旁人不行。”
“何人啊?”
“江师兄快些说啊。”
“江师兄你可快别卖关子了,大家伙都好奇,若是再不说,要不我就把你偷藏酒的事给孙师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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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莫要着急啊诸位师弟,且听我慢慢道来,”被人拿捏到软肋,江师兄清了清嗓子,只能妥协,没好气道:“说起此人你我皆知,便是我万象宗的大师姐,纪长宁。”
“纪师姐,是从落霞峰出去的?”众人震惊不已。
“何止呢,她与我还是同一年入的落霞峰,入门不过两年便在大比上一剑震威名,剑法凛冽,道心坚定,乃是剑修的好苗子,”江师兄不管不忙的说,“再加之本就是薛师兄和宗主带回来的,理所当然去了天一峰。”
突然间,那声音稚嫩的少年又冒了声,“你两人同一年落霞峰,人如今已是宗门大师姐,江师兄,你呢?”
“哈哈哈哈,”江师兄尴尬一笑,“那什么,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莫要耽搁。”
脚步声渐行渐远,晏南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馒头,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好放在怀里,抿着唇沉思,打量着自己有些营养不良而显得纤细无力的四肢,盘算现在的修为参加大比有几分胜算:
陈奉修为高出自己不少,又是修真世家的背景,自己修为平平,孤苦一人,别说同内门弟子相争,就连陈奉都打不过,谈何进内门提高修为呢,难不成真要在落霞峰待个十几载光阴?
深思许久也没个结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郁闷的又干了一个馒头。
他少年老成,心里有啥都不会说出来,只是自个儿憋着,教旁人瞧不出任何不妥,无论是修炼时还是练剑时,都同平时无异,可纪长宁依旧看出来异样。
月夜之下,月光倾洒,透过树荫落下,有一丝朦胧的美感,她抱着剑依靠着树干,定睛瞧着前面挥剑的少年,许是不用担心衣食冷暖,少年的身形比几月前初遇时挺拔了不少,远没有那种面黄肌瘦的可怜感,外门弟子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短小,长剑挥动时掀起的风,甚至有之中潇洒恣意的侠气,就是一套动作下来错了两个,这才惹得纪长宁皱眉。
“晏南舟。”纪长宁面色凝重出声打断。
闻言,晏南舟收回长剑背握在身后,不顾脸上馒头大汗气喘吁吁,急匆匆小跑过来,欣喜道:“师姐唤我可是有事?”
“我这半月忙于执法堂事务,没有赴约,你可有不悦?”
“并无,”虽不知纪长宁为何这般问,晏南舟还是认真回答,“轻重缓急,自是执法堂的事务重要些,师姐若是忙不必在意我,我没关系的,我定会懈怠好生练剑,就是这半月师姐不在我剑术毫无进展,都是我太笨了,没人教导领略不了剑术。”
懊恼和惭愧的表情真诚无比,以至于看到这双眼睛,纪长宁心中莫名生出点自责,连忙移开视线,忙说:“便是因为此事,你今日才心不在焉?”
“啊?”
“你第三式错了一个动作,以前从未有过。”
晏南舟抿着唇退后一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开口问了句话,语气很轻,仿佛是在问纪长宁,又仿佛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长宁垂眸看着晏南舟,像在看着当年那个瘦小羸弱的自己,对靠近自己的一切生物抱有极强的戒备和仇视,是薛云阳带自己来到无量山,教自己练剑,授自己礼仪,让自己明白火不侵玉,风不染尘,大道无痕,自在本心。
她不是在帮晏南舟,而是在帮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
思及至此,纪长宁问:“我对你好吗?”
“好。”晏南舟毫不犹豫回答。
“那便行了,哪儿来这么多问题,你一无长处二无本事三无钱财,我能图你什么?”
一句话堵得晏南舟哑口无声,红着脸摆手,“我......我去练剑了......”
“嗯,”纪长宁点头,“去吧。”
看着人背影,纪长宁暗道:
传道授业解惑,我可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啊。
第024章第二十四回
晏南舟被纪长宁那番无心言语打击的黯然神伤,回去想了两日。
许是他表情过于哀怨,陈奉那几人不知是在憋坏还是真想开了,也没了找他麻烦的心思,可即便如此,耳朵依旧没得清净,原因便是眼前站在屋檐下,笑颜如花,朝他挥手的圆脸少年。
“晏师兄!”
刘小年性子简单,自打上次之后便将晏南舟视为自己人,也不管那人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甚至盘算要不要找个机会弄死的心思,依旧傻乎乎上赶着同人交好,一副同门情深的模样。
好比这会儿,对晏南舟欲转身离开的表现视而不见,像只摇尾巴的狗,笑得眉眼弯弯,连转身避开的余地都没给晏南舟留,直接喊了声,若是此时再走未免显得刻意。
因此,晏南舟弯弯绕绕想了通,在心中第一百八十次想杀了刘小年,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温煦有礼的模样,唇角挂着浅笑走上前,“好巧啊,在这儿遇见刘师弟。”
变脸之快,教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巧不巧,我特意在这儿等师兄呢,”刘小年傻呵呵的挠了挠头,“还以为师兄今日不走这边,还好,还好。”
晏南舟心中烦躁无比,笑意加深,轻声询问,“刘师弟等我可是有事?”
“今日法术课需得两两组队,我人缘差找不到人,思来想去,晏师兄独来独往应也是一个人,便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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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这事啊,”晏南舟点点头,虽有不悦,却还是露出点为难的表情,“实在不巧,刘师弟晚来一步,我有约了。”
委婉的拒绝,既不得罪人,也不揽麻烦,可谓是一箭双雕。
可奈何刘小年不是寻常人,自是听不懂其中用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问:“不会吧,我来时问了不少人,无人同你一队啊,哦,我想起来,陈奉师兄也是一个人,晏师兄莫不是同陈师兄一队?可你二人不是水火不容吗?”
用最真诚的表情说着最扎心的话。
好想杀了他!
晏南舟第一百八十一次在心中这般想到,最终只是继续笑笑,睁着眼睛胡说八道,丝毫没有被人拆台的窘迫和尴尬,“我想起来了,今早同我组队的师兄寻了别人,我竟给忘了,刘师弟莫要怪罪。”
闻言,刘小年欣喜不已,“不怪罪,不怪罪,那师兄可是一个人了!”
“嗯。”
“你是一人,我也是一人,你我二人正好能一道儿。”
“甚好,甚好。”
刘小年同人并肩而行,又说又笑的模样同晏南舟敷衍至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行至广场外,却见围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外门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教人瞧不起里头是何情况。
“奇怪,今日上法术课的弟子怎会有这般多?”刘小年小声嘟囔。
声音虽不大,依旧被站在前头一腰间别着葫芦,样貌英气俊朗的师兄听见,扭头便冲二人道:“什么法术课啊,这些都是来报名的。”
“报名,报什么名啊?”刘小年歪着头认真问。
他比晏南舟入门还晚几日,于修行一事上都是一知半解的,只知埋头苦干,身边也无人同他交好告知,虽在宗门发展历程课程上听过宗门大比,可却是不知道具体日子。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便显得极为震惊,纷纷扭头,以一种“这人是怎么进到万象宗的”目光打量,连带着晏南舟也不能幸免。
好在先前说话的那个师兄脾性热情,也没什么架子,闻言好声好气解释,“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比,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均可报名,表现出众者还有奖励,大家伙都想试一试。”
“宗门大比?”刘小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性质,侧头朝着晏南舟发出邀请,“晏师兄,咱们也去呗。”
他眼中的期待真诚热烈,教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不去。”晏南舟心如止水,不受外力蛊惑。
“晏师兄,你好歹考虑一下啊!”刘小年哭丧着脸。
“好,”晏南舟点头,等了两秒,“考虑好了,不去。”
两人的对话惹得那位师兄笑出声来,“二位师弟真有意思。”
“都忘了询问这位师兄名讳了,”刘小年后知后觉问:“师兄怎么称呼啊?”
“叫我江师兄便是。”
“江师兄。”两人异口同声。
晏南舟觉得这个名字感到熟悉,不由多看了两眼。
江师兄目光在脸上来回转了圈,最后落在了晏南舟身上,二人对上视线,江师兄先出了声,“这位应该就是晏师弟了吧,百闻不如一见啊。”
冠冕堂皇的话晏南舟自是不会当真,只好谦卑着同人周旋,“不敢当,我刚入门不久,虽有些运气,但论修为本事自是比不上师兄,诸多规矩还得向师兄讨教学习。”
听人奉承江师兄并未放在心上,三言两语间也能看出此人心思深沉,并非适合深交之辈,便笑了笑跳过这个话题,“二位师弟才刚踏入修行之道,切忌心急,还需道心不变勤加修炼。”
“谨记江师兄教诲,”晏南舟疏离客套的应答,“我们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扯过刘小年转身便要离开,刚行两步,却听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不会吧,这次宗门大比,大师姐也要参加?”
周遭声音嘈杂,脚步声却突然停下。
纪长宁抬眸瞧见拦住自己去路的路菁,抬了抬下巴,表情满是不解。
“听说你要参加这次宗门大比?”路菁也不拐弯抹角,张口便问。
“嗯。”纪长宁语气淡淡回答,绕开人继续往前走。
路菁见状也转身跟了上去,继续问:“好好地怎么要参加?你去了于尉他们还比啥,这群师弟师妹,谁敢同你比试,那完全碾压啊,气场上就赢了。”
“小青峰有一处幻境你知道吗?”纪长宁瞥了人一眼说。
“周天之境?我知道啊,亲传弟子都去过,既无奇珍异宝,也无仙人洞府,就一些灵草而已。”
“今年宗门大比和以往不同,不再采用擂台战的比试,而是需得佩戴铭牌进到周天之境,争夺对方铭牌,以三天为限,谁手上的铭牌最多,谁便获胜,”纪长宁一字一句解释,“虽说周天之境没甚危险,宗门长老也再三核查过,可总归不够稳妥,大比当日诸位长老不方便露面,便需得有人统筹大局,我既是大师姐,又在执法堂当差,再合适不过。”
路菁听得云里雾里,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大笑出声,“听起来很有意思啊,我也去报个名,改日再来寻你!”
说罢重重拍了拍纪长宁后背,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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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纪长宁转身只看得见个背影,没好气摇了摇头,径直离开。
夜深露重,山林寂静,宗门处处亮起烛火,驱散了这片夜色,在住过映照不到的地方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对比之下,倒显得回山间陵的小道上过于冷。
临近大比,诸多事宜需得安排,执法堂更是格外繁忙,人手不够,散值的时间越发晚,纪长宁抱着剑走在回山间陵的路上,仅于一轮弯月作伴,好在识海之中崇吾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并不孤单。
听着崇吾插科打诨的逗乐声,纪长宁嘴角的笑意就没降下去过,抬眸眺望却见一抹橘黄色的烛火光晕,从自己那处小院中露出来。
“咦,哪儿来的光?”崇吾也感觉到困惑。
纪长宁没回答,加快步伐走近,便见瘦弱纤细的少年靠着竹篱席地而坐,身侧放了盏灯笼,光晕便是从灯笼上散发出来。
他怀里抱着无为剑,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打盹,许是等太久不小心睡着了,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眉眼惬意愉悦。
垂眸打量了眼,纪长宁用剑鞘拍了拍打盹的少年。
后者脑袋重重一垂,鼻腔发出声音,最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睁眼,目光左右转了转,瞧见站在面前的纪长宁时,眼睛一亮,忙扬起笑意,声音轻柔软糯道:“师姐,你回来了。”
“嗯,”纪长宁一边绕过人走进院子,一边问:“落霞峰没有床吗?”
“啊?”晏南舟刚睡醒,脑袋晕乎乎的没转过来,愣了会儿才道:“我想等师姐回来,也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等我干嘛?”
晏南舟用剑撑着地面起身,走到纪长宁跟前,仰头道:“师姐,我可以参加宗门大比吗?”
“为何这般问?”纪长宁不解。
“宗门大比定是人才辈出,我剑术平平修为尚浅,若是输了呢?”
“你莫不是还以为自个儿能问鼎?”
“我并未想要问鼎,”晏南舟目光直视面前之人,着急解释,“而是怕师姐失望。”
纪长宁愣了愣,像是明白少年的担忧胆怯恐惧因何而来,抿着唇沉思了会儿,轻声道:“晏南舟,你既一无所有,那又有何惧?你可视我为可攀山巅,可越之海,而非前行之碍。”
一瞬间,晏南舟觉得心脏剧烈地、清晰地跳动起来,双眸在月夜闪着光芒,他想,他不应胆怯,而应勇敢无畏。
终有一日,他会越过高不可攀的山峰,穿过一望无边的海面,走到纪长宁身旁与她并肩。
第025章第二十五回
距离宗门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随处可见挥剑练术法的弟子,安得是临时抱佛脚的打算,晏南舟本就吃亏用功,这两月更是没日没夜的练剑,直到十指因为用力过度痉挛抽搐方才停下。
纪长宁忙于执法堂事宜,二人许久未见,多是晏南舟一人苦练,没到觉得疲惫不堪时,便会想道月夜下纪长宁的一番话,咬着牙再次忍过去。
门内上下皆对此事格外重视,若说最为清闲的当属刘小年了,他对自个儿修为颇有自知之明,天赋不够,努力不足,自保已是不易,更别提成就何等大事业,自是没有参加宗门大比的打算,便不用着急修炼。
整个落霞峰他仅同晏南舟有些交情,可这段时间这人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莫说维系同门情谊,左右无事便自告奋勇去值守下山的一侧偏门,差事清净无人打扰,再适合他不过。
无量山的落日余晖美轮美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铺展在空中画卷上,其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光溢彩,令人驻足欣赏,叹为观止,定会留下无数诗篇教后世之人与之欣赏。
可刘小年胸无点墨做不到望絮咏雪的高雅之事,抱着剑仰着个头瞧了半晌,最终憋出来一句,“嘿嘿,这天红的真好看,跟流血似的。”
“噗呲——”一道喷笑声骤然响起。
“谁!”刘小年面色凝重,拔出剑就开始四处张望,色厉内荏的骂咧,“不要装神弄鬼,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咚!”又是一颗石头砸下来,吓得刘小年连连后退。
顺着石子扔来的方向望去,便见一人从天而降,背着手立在山门前的石碑上,定睛一看,原是个穿着靛蓝色道袍的女子,头发上插了根筷子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淡的五官,剑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微薄的唇,清晰的下颌缘,明明都无瑕疵,可组合在一起却难以让人留下印象。
山间风大,吹拂她额前有些杂乱的发,宽袖大袍中涌入了风,鼓起一个大大的包,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刘小年带着警惕的目光上下扫视,厉声问:“你是何人?”
女子目光俾睨,自上而下看向刘小年,歪着头,有些欠揍道:“你猜?”
闻言,刘小年并未回答,而是皱着眉深思:
这人凭空出现,在万象宗如过无人之境,那她修为应是在自己之上,并未察觉杀气,那便不是仇家之辈,虽穿着普通却气势不凡,身份定是不简单,身形洒脱,并非像大多数修道之人那般板正,容貌年轻,加之又是个女子,这般想来,那这人身份便足够明确,怕是个内门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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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刘小年连忙收剑行礼,客气有礼的说,“这位定是内门师姐吧。”
“师姐?”女子笑出声,“我瞧着像师姐?”
“那,师妹?”刘小年不确定小声道。
“还是叫我师姐吧,”女子摆了摆手,“你是落霞峰的弟子?”
“是,我就刘小年,师姐怎么称呼?”
“我?”女子抿唇思索了会儿,“你唤我易师姐便是。”
刘小年极其乖巧,笑着唤了句,“易师姐。”
易上鸢笑笑不语,打量着面前瞧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少年,心中有了主意,飘然飞下石碑,假意关心道:“师弟值守山门过于辛苦,那我便先走一步,不打扰了。”
说罢,绕过人便要进去,刚走一步,突然被横档的剑鞘拦住去路,藏在身后的酒瓶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面色顿沉,抬眸有些不解地问,“师弟这是?”
“师姐许是忘了,这临仙道的山门只能出,不能进。”刘小年声音温和,听起来并未有刻意同人作对的意思,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相反。
易上鸢是偷摸下山买酒的,本以为这少年是个好拿捏的,未曾想也是个一根筋的主儿,放缓语气道:“此处去正山门有些绕了,又不能御剑,实在麻烦,反正也无第三人在场,师弟便当没瞧见过我,放我过去,若有人问起,便由我一人承担,可好?”
此事并非过于为难,临县道的山门地处偏僻,半月也不一定瞧见人进出,故而大多数守山弟子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揪着不放。
若是真遇到较真的,易上鸢也用同样的说辞,不出意外这少年也定会同意。
“不行。”
“不行?”易上鸢脸上笑意僵住,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行,”刘小年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声声掷地,这次语气更为坚定,“和我交接的师兄说了,临仙道的山门,只能出,不能进,这规矩是门中长老定的,并非是我,师姐还是改道从正山门进吧。”
易上鸢没耐心同人废话,索性速战速决,抬手一挥捻了个幻术,一道紫光飞入刘小年眉心正中,随后只见他身影呆滞,瞳孔涣散,双眸渐渐变成一片漆黑。
见人中了幻术,易上鸢露出个讥笑,大摇大摆进到山门,可刚走不过两步,那把剑再次横档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你破了我的幻术?”易上鸢瞳孔放大,表情震惊不已。
“什么幻术?”刘小年不觉明厉的挠了挠头,“我就眨了眨眼,师姐怎就要往里闯啊?”
万象宗诸位执掌长老中,易上鸢是最随心所欲的一个,护短无赖能用打架说话便懒得同你讲道理,知晓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食指和中指树立其他手指弯曲,凭空捻了个剑诀,紫色灵光在指尖汇聚,竟发出和剑鸣相似的蹭蹭声。
眨眼间,只见她抬手一挑,还未等刘小年反应过来,便将那把剑挑飞,紧接着一波蕴含着灵力的掌风攻来,正中刘小年两肋之间,虽仅用了一成力,依旧将刘小年打飞出两米之远。
刘小年脸色苍白,捂着伤处挣扎起身,怀里的玉佩落了出来也顾不上捡拾,只是仰头看向易上鸢,却听对面这还自己受伤的罪魁众人讶异不已,“呀,打重了。”
话音落下,一个闪现,不过须臾间,只听“咻”一声,身影直直冲到刘小年跟前,神情淡漠,语气嘲讽道:“如何?可还要拦我?”
明白这人有意为之,刘小年侧头咳嗽了几声,依旧沙哑着声重复那句话,“临仙道山门,只出不进,还请师姐从正山门进去。”
易上鸢冷笑了声,还欲说什么时,余光瞥见地面上那块玉佩,眉头微皱,伸手便捡了起来。
“还给我!”刘小年脸色慌乱不已,伸手便要去抢。
可刚伸手过去便被人侧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见易上鸢拿着玉佩打量。
那是块雕刻着叶子花纹的玉佩,通透的绿,入手温润细腻,下面打着流苏坠子,虽是有了些年头,上面花纹被摩擦变浅,却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你这玉佩样式倒是奇特,哪儿来的啊?”易上鸢神色复杂,语气也一改先前嘲讽肃穆的态度,把玩着这块玉佩,凑到刘小年眼前嬉笑着问。
“那是我的,同你有何关系,”刘小年性子温顺,并不代表一点脾气也无,受了这通气还被打了顿,语气自然带了怒火,“你还给我!”
见人动手要抢,易上鸢连忙收回手,让人扑了个空,歪着头压低声音恐吓,“不说是吧?那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就一把捏碎喽!”
说罢,五指收紧,竟是要将这玉佩捏成齑粉,刘小年睁大了眼睛,连忙出声制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
“原来如此,”易上鸢眯着眼思索了会儿,随后把玉佩随手一扔,丢进刘小年怀里,展颜笑得和善,“小子,今日我便不同你计较,往后放聪明点,你若是不服尽管来元华峰找我。”
语毕,将拎着的那两坛酒甩过肩后,兴致高昂哼着小曲大摇大摆进了山门。
徒留刘小年握着玉佩一脸茫然,后知后觉念叨,“元华峰?她是易长老?”
许是逗弄了刘小年一番,“欺男霸女”的易长老心情格外愉悦,遇到纪长宁时二话不说往人怀里塞了一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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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问好的话还没出口,怀里便莫名其妙被塞进来一坛酒,慌里慌张抱好,低头看了眼,又抬头表情不解的问,“易师叔,这是?”
“上好的梨花酿,”易上鸢凑近人,用手遮住嘴角,压低声音道:“你近日辛苦,特意犒劳你的,旁人可没有。”
看向人,纪长宁心中了然,叹了口气道:“师叔又偷摸下山买酒了吗?”
“欸欸欸,”易上鸢故作生气,皱着眉不悦,“我视万象宗为家,进出自己家光明正大,怎能算得上偷摸,你宋师叔少时穿着女装下山,那才叫偷摸呢。”
话音落下,纪长宁朝着她身后颔首行礼,“宋师叔。”
易上鸢瞳孔地震,转过身便见宋允书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易师妹。”
“我可以解释,”易上鸢转身便使了个法决飞出挺远,还不忘一边扭头嚷嚷,“莫要拔剑啊!”
鸡飞狗跳,哀嚎四起。
纪长宁抱着酒站在原地,抬头往天,不由感叹一句:
这万象宗里,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第026章第二十六回
繁忙枯燥之际,还能听了个师叔秘辛白得了坛酒,纪长宁对此满意至极,本想同路菁对酌,可去了趟天元峰才被告知,这人被派下山除妖。
她便灌了一葫芦系在腰间,剩下的都放好等着路菁回来再饮。
近日气候渐凉夜间尤甚,纪长宁单曲着一条腿坐在靠在树上,风吹得树叶呼呼作响,她垂眸盯着下面的晏南舟练剑,依旧是太虚剑意,练得是第六式,动作行云流水,虽无灵力加持,却也能窥探出此剑法厉害之处。
路菁说得对,他确实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纪长宁在心中这般想到,又拧开葫芦灌了口酒,方才飞下树梢,脚尖刚触碰到地面,她手掌向下一翻,金色灵光闪过,同悲剑便在她手中幻化出来。
光晕散去,她执剑二话不说便朝着晏南舟攻去。
偷袭来的莫名,好在晏南舟反应极快,下意识抬手横档,虽感到疑惑却还是提剑攻去,无为剑发出龙吟之声,微弱的灵气从剑身蔓延开,笼罩在他身上,好似闪着一道幽蓝的冷光。
剑刃相碰,发出滋啦的火花声,“蹭蹭蹭”的声响在竹林中响起,金光和蓝光交织,二人皆有所控制,剑气所过之处,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只是在竹子树木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剑痕。
二人跃于半空之中,握剑直刺相交而过,眼神对视,从对方眼中瞧见自己面容,模糊不清,带着一层雾气。
便是此时,纪长宁骤然挽了几个剑花,剑气在空中凝成一个符咒,光晕扩散,直直攻向晏南舟,后者连忙握剑格挡,依旧被打的踉跄几步,呼吸紊乱,连忙稳住心神抬眸。
对面之人指尖凝气为刃,一股透明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尾到头,一点点汇聚成一把利刃。
风刃四周皆是锯齿,瞧起来锋利十足,气流涌动,吹动着纪长宁鬓发,黑白色的执法堂校服在月夜之下犹如划分天地的阴阳,她脸上镀上一层皎洁的余晖,未施粉黛的脸上有种清冷孤寂的美感,如踏雪而来的仙子,高不可攀,只能远观。
“此法名为聚风术,可聚天地灵气为刃,我只演示一遍你且仔细看好。”淡漠悦耳的声音传来。
话音落下,纪长宁拔开葫芦的塞口,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清凉,在月光映照着下泛着星星点点,似九天星河倾撒在纪长宁四周。
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顺着纪长宁唇角落下,划过绷紧的下巴,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流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在月夜下闪着亮光。
这些酒液最终流进严丝合缝的衣襟中,徒留下无限惹人遐想的画面。
风一吹,清香的酒气顿时飘散开来,晏南舟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纪长宁因本能的吞咽而抖动的脖颈,大脑变得空白,他并未饮酒,可光是闻到这丝酒香便不自觉的醉了。
还未等从迤逦的心思中反应过来,便见纪长宁将口中酒液系数吐向风刃,那风刃顿时分裂成无数短刃,铺天盖地朝着晏南舟飞去,一眼望去,竟有百数至多,好不壮观。
事关生命安全,晏南舟也顾不上其他想法,连忙挥剑躲避,连滚带爬,手忙脚乱狼狈不已。
风刃数量众多,不消一会功夫晏南舟便有些应接不暇,握剑的手酸疼难耐,衣衫被利刃割破,连脸上都划出几道血痕,纪长宁应是控制力度,风刃并不凶猛,可割在身上,仍是疼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手腕被风刃割伤,晏南舟右手脱力握不住的无为剑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极重的声响,他乏力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鬓发正往下流汗,脸颊上的伤处流出血珠,缓缓向下流淌,显得整个人有种破碎的美感。
纪长宁抬手一挥,只见那铺天盖地的风刃再次汇聚成一把匕首,飞入她的掌心,手掌向下一翻遍消失不见。
她往前走了几步,垂眸打量着身形狼狈的晏南舟,冷声道:“可还起得来?”
晏南舟仰头,自下往上看着纪长宁,咬着牙用剑撑着身子站起来,明明难受极了,却是半点不叫苦,便是这股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品质惹得纪长宁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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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师姐教导,”晏南舟颔首行礼,“我定会好生练习,不会在宗门大比上给师姐丢人。”
“同我有何关系,要丢也是丢你自个儿的人。”纪长宁没好气道。
她用指尖转着挂在葫芦上的红绳,看着面前打着寒颤的少年,夜里本就冷,晏南舟身上衣衫单薄,如今又被风刃割了不少口子,不保暖就算了,风还呼呼的往里涌,一出碰到身上的热汗,顿时变成刺骨的冰渣,冷的人发抖,可这人却愣是一声不吭。
纪长宁无奈道:“可喝过酒?”
“啊?”晏南舟茫然。
话音未落,怀里被扔进来一个葫芦,他猛地抬头,瞧见纪长宁身影一闪飞上树梢,就这么曲腿依靠着树干坐下,晏南舟连忙小跑过去,仰头看着树上的人问:“师姐,这是干嘛?”
“驱寒。”
晏南舟心口流过一丝暖流,收回目光低垂着头欣赏手里的葫芦,万分珍惜的拔出塞子,酒香浓郁沁人心脾,他仰头正要饮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纪长宁浅色的唇贴着葫芦口饮酒的的画面,身形一僵。
师姐饮过的酒,我若是再饮,岂不是不妥....
思及至此,晏南舟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红着脸捧着葫芦,动作缓慢的低头凑上去饮了口酒。
美酒辛辣,回味带甘,钻入喉腔带来了一股暖意,更因不能言说之意,令人心情舒畅。
“晏南舟,”纪长宁突然出声唤了句,却未曾听见树下之人回答,探出身子弯腰望去,又加重了点语气,“晏南舟?”
依旧无人应答。
皱眉不解,纪长宁轻轻一跃飞下,立于晏南舟面前,垂眸瞧去,却见这人醉醺醺的靠坐着树,两颊两侧浮上绯红,双眸含着水汽,动作变得缓慢,一副痴傻呆滞的模样,分明是喝醉了。
纪长宁半蹲下身,拿过这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葫芦在手中摇了摇,听到里面酒液摇晃的声音,询问:“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一口。”喝醉了的晏南舟乖巧地回答。
闻言,纪长宁有些哭笑不得,有些懊恼,好在有照顾路菁这个酒鬼的经验,将葫芦放在一侧轻声道:“哪儿难受?可还识的我是谁?”
晏南舟的眼睛漆黑如墨,似含着一汪清泉,左右瞧了瞧了,在看到纪长宁时,眼睛失焦般的对上焦距,眼尾一红,猛地扑进纪长宁怀里,紧紧环抱住人腰身。
纪长宁被扑倒,连忙用手稳住身子,训斥还未出声,便听怀里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低声抽泣,哽咽道:“娘!”
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把纪长宁吓得眼睛放大,脸色阴沉难看,沉声警告,“松手。”
都说酒壮怂人胆,晏南舟自是感受不到纪长宁的怒火,沉浸在自我悲伤中,哭的泣不成声,“娘,舟儿好想你,你和爹为何不要舟儿,为何要丢下舟儿,舟儿不想一人留在世间受苦,舟儿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声声泣血,教人动容。
心中情绪翻涌如鲠在喉,纪长宁收回凝聚灵气的右手,轻轻拍着怀中哭颤着的少年,感受着衣衫下消瘦硌手的脊梁,才清晰感受到这人如此之瘦,不知吃了多少苦。
说不清心中所思,纪长宁语气温和至极,轻声安抚,“别怕,我陪着你。”
吹拂的风变得宁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树枝的每一寸上,透过树荫缝隙,洒下点点星辉,地面上相依偎的影子被拉的细长,夜晚悄然流逝,晨曦奔赴而来,黑夜如何不算一场期待。
翌日,晏南舟是在自己房中醒来,难得睡了个好觉,只是宿醉后的头疼欲裂让他忘了昨日种种,呆坐在床上回忆无果,可潜意识中觉得自个儿定是惹了祸,本想寻个时间询问,可执法堂职务繁忙竟是连着一月未见到纪长宁,不知不觉间宗门大比的日子便到了。
万象宗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定是声势浩大,规模隆重,数百名弟子均着门中校服分列而站,整齐划一,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端的是七大仙门之首的排面和气场,连极少露面的叶东川也着繁琐的宗主服饰,领其他长老,立于高台之上,焚香祈福以表天地,敬了建宗老祖,方才轮到叶东川说话。
他背负双手,喊着灵气的声音传开,足以让众人听清,“道法自然,万物虚幻,今日大比只是检验诸位弟子修行成果,只是切磋,并非伤人,愿诸位弟子全力以赴,用手中之剑为自己正名。”
“是!”众人异口同声,响彻天地。
“开周天之境!”
第027章第二十七回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等纪长宁再次睁眼时,身处一片桃花林中,举目眺望无边框,四面八方被桃花围住,入眼皆是一片粉白。
幻境外明明已进深秋,落叶枯黄,寒风凛冽;可幻境中的桃花却开的正盛,春风和煦,层层叠叠,里外相差甚远。
桃花压弯了枝头,风一吹,白粉色的花瓣纷纷随风飘散,漫天花雨笼罩头顶,地面好似铺上了的白粉的花瓣地毯,踩在上面柔软清香,犹如踏进仙境美不胜收,竟是同外面天壤之别的景象。
纪长宁走近伸手轻碰花枝,能感受到花瓣上蕴含的纯净灵气,心中讶异不已,却明白过来,这偌大的桃花林,或者说整个周天之境竟中万物生灵怕是都以灵气滋养幻化而成,不难瞧出幻境之主定是位修为高深的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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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处?”纪长宁自语道。
她虽跟着薛云阳来过一次周天之境,可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当时也只到外围万象宗传送阵四周,从未深入至此,如今再来瞧见眼前景物感到陌生不已,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这是芳菲林。”崇吾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沉闷凝重。
“你怎知道?你来过?”纪长宁不解问。
“没来过,”崇吾并未直面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知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快点去寻万象宗的弟子吧,免得出什么差错。”
纪长宁虽有疑惑,却明白当务之急是去寻其他人,而非逼问崇吾,何况崇吾作为剑灵,见识广些也实属正常。
想明白后,她转身看了眼飘着漫天花雨的桃花林,眺望远方却看不见尽头,不知深处还有什么,只得压下心中好奇转身离开,因着急去找其他人,自是没听见识海中崇吾松了口气的声音。
而其他人自是被传送在了万象宗设在周天之境的几处传送阵附近,百余人被分散开来,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两三一队的。
晏南舟便是独自一人,双脚踩上地面他才缓缓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山谷之中,四周空无一人,微风穿堂而过,耳边响起阵阵鸟鸣,像极了高人隐居的清幽山谷,半点不被尘世俗世沾染。
左右张望,确定并无万象宗的弟子,晏南舟这才警惕小心的沿着山谷往前走,他是第一次进到这周天之境,也不知有何危险,听到点风吹草动都会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快行至谷口时,远远瞧见几人走来,虽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却依旧能凭借衣衫瞧出是万象宗的弟子。
不知碰见的是谁,为避免多生事端,晏南舟只得后退,再次回到山谷中去,隐蔽在石碓之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变得清晰,与之响起的还有道不耐烦的说话声,“啧,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除了咱们几个也没瞧见个人影,还比试个鬼啊。”
陈奉?他怎么在这儿?
晏南舟听到这声音皱了皱眉,颇有些冤家路窄的不悦,心中咒骂几声。
听脚步声应是有四五人的样子,若是贸然出去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兴许还会被夺了铭牌出局,到时得不偿失,还是莫要同他们起冲突的好。
弯弯绕绕想了一通,晏南舟连忙往石山后藏匿,微微侧身确保不会被人瞧见。
陈奉扫视了圈山谷,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这才扫视众人继续道:“你们可有谁瞧见晏南舟那小子?”
何春忙接过话回答,“传送阵是随机的,我们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哪儿。”
“若是有人瞧见晏南舟的踪影,第一时间告知于我,外头有孙一刃盯着,我不好出手教训他,如今在这周天之境中,孙一刃也无计可施,我定要让他好看,抢了他铭牌,让他灰头土脸的离开周天之境,好解我心头之恨。”陈奉冷笑了声。
“陈师兄放心,”王康笑着奉承,“这小子若是撞上我们,定教他好看,量他以后瞧见陈师兄便绕着走。”
“甚好,”陈奉心满意足点头,随后又假意道:“也别太过分了,省得孙一刃又来说教。”
“我们心中知晓。”另一人接话,听声音应是才与陈奉凑在一起不久的赵秀杰。
这人说话声音很近,仿佛与晏南舟就隔着一块石头,只要他一侧头就能瞧见躲藏在石头后的晏南舟。
故而晏南舟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只能在心中祈祷:
不要侧头!不要侧头!
可惜他赌运一向不佳。
几人过了这段狭窄之处,眼看躲过一劫,可赵秀杰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好巧不巧正同望过来的晏南舟对上视线。
二人大眼对小眼,一时之间都未有动作,最终还是晏南舟勾唇朝人笑笑,表情和善有礼,随后拔腿就跑。
“晏南舟!”赵秀杰后知后觉大吼一声。
这声音响彻山谷,身后走出一段距离的众人听见吼声,忙止步张望,不停询问道:“晏南舟?哪儿呢?哪儿呢?”
赵秀杰急迫嚷嚷,“他跑了!”
陈奉推开人眺望,果然看见晏南舟越跑越远的身影,脸色青黑一片,扭头怒骂,“愣着干嘛,还不快追!”
只听蹭蹭蹭几声,众人拔剑追了上去。
随后,不少万象宗的弟子只见一个人在前跑,一堆人在后追,从山谷跑到山林间,让人摸不着头脑。
外门弟子知道晏南舟同陈奉的恩怨,见状纷纷了然,知晓定是陈奉又来寻人麻烦,便不再多管,继续去争夺铭牌,徒留下不明觉厉的内门弟子,瞧着这群人你追我赶的只得感叹一句:外门弟子,可真有精神。
甚至还有凑热闹的弟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加入追击的队伍,晏南舟回头看了眼,只看见一片人头,心下不解,不明白陈奉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人,只得加快了速度。
略过一个又一个万象宗弟子,速度快的旁人未来得及反应,纷纷都是一脸茫然,
跑过湖边时,江师兄正按着一内门弟子恐吓,“好言相劝”,让人把铭牌交出来,省得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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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股风从身后飞驰而过,他愣了愣,抬起头看了看,眼睛眨了一下,似还没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咦,刚刚什么东西过去了?”
仅有风声,无人回答。
他跑,他们追,他们在莫名其妙。
这幅画面透过无相镜传到万象宗宗门大殿时,监视大比的修为长老脸上表情都有些许复杂,对好好的一个仙门大比,愣是变成了凡间斗殴的无奈。
倒是易上鸢在椅子上笑得不行,丝毫不关心是何场合,懒洋洋倚靠着椅背,笑道:“这小子带着他们绕圈呢。”
众长老将目光看向跑在最前头的晏南舟身上。
晏南舟留宿街头时,时常被人追着打,一来二去也就也就学着怎么逃跑才不会被人追上,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耐力极好,呼吸和步伐一致,那些个全靠灵气和符咒修炼的仙门弟子,在体力上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没几圈便有人脱力跌坐在地上。
他有转头看了眼身后,瞧了瞧前方岔路,二话不说钻进了梧桐树林。
梧桐树高耸入云,枝叶茂盛,连透过树叶缝隙打下来的光,形成一道道光线,像是用光编织出的一个笼子。
路菁悬浮在梧桐树树冠顶端,想着站的高看的远,眯着眼搜索纪长宁的身影,自是瞧见这声势浩大的仗势,一群人骂骂嚷嚷的追赶,好生奇怪,她摸着下巴思索,不解道:“这次大比,难不成不抢铭牌,改疾走了?”
往日寂静的周天之境被这么一闹顿时热闹非凡,随处可听呼喊声,求饶声,剑刃碰撞的声音,声声不停,声声嘹亮。
纪长宁从那个曲折蜿蜒的芳菲林走出来时,路菁凭空从天而降,翩然落在她面前,抱着手盘问,“你去哪儿呢?找你半天呢,怎么一进到周天之境就没瞧见你人。”
“我进到周天之境深处去了。”纪长宁也未隐瞒,将刚刚发生的事告知路菁。
“周天之境深处?”路菁声音骤然提高,“你怎跑哪儿去了?”
“不知晓,许是传送阵出了什么问题,回去再将此事告诉诸位长老,”纪长宁摇摇头说,又问,“如今局势如何?”
路菁回想道:“于尉暂居榜首,夺了十三块铭牌,雷遂紧跟其后。”
“嗯,”纪长宁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正准备离开,又突然想起件事,“可有瞧见晏南舟?”
“瞧见了啊,刚被一群人追着跑过去,你来早些还能瞧见呢,颇为有趣。”
“他们追他干嘛?”
“我怎知道?兴许看他欠揍?”
二人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茫然。
而进了梧桐树林的晏南舟此时正带着身后那群人七拐八绕,停下脚步看了眼身后再三确定把人群甩开,露出抹讥笑,刚转身便见一人影在树后鬼鬼祟祟。
“谁?”晏南舟握着剑呈现防备的状态,厉声质问。
人影微动,只见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你?你跟着我做甚?”晏南舟并未放下戒心。
江师兄则是笑了笑,“晏师弟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来同晏师弟结盟。”
“结什么盟?”
“如何把他们的铭牌给抢过来。”
鸟禽盘旋,风吹而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林间的梧桐树高大粗壮,排列错杂,碧绿油亮的梧桐树叶聚拢在纤纤枝头,在风里摇晃,使得阔钟状的树冠遮住一片天,万丈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地面上,像点点繁星,充满着一种朦胧美感。
万象宗弟子或埋伏,或单打独斗,想方设法从其他人手中抢过铭牌,热火朝天,明争暗斗。
而陈奉一行人被晏南舟戏耍一番,在这周天之境外围逛了几圈,又在这梧桐林间绕了好一会儿,最终彻底迷失了方向,莫说逮到晏南舟了,连来时的路都没了印象,跟个没头苍蝇来回转悠,
虽说修道之人不似常人那般易乏累,可这来来回回的依旧吃力,耐心用尽,故而心中怒火烧得越发旺盛,
“砰——”一旁的梧桐树树干被陈奉狠狠踢了一脚,因受到重击叶子纷纷扬扬的落下,像是下了场落叶雨,落了众人一身。
“晏南舟!”陈奉咬牙切齿的怒吼,“你死定了!”
王康作为陈奉手下第一狗腿子,见状忙附和咒骂,“对!等逮到这小子,咱们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往后还敢不敢同师兄作对。”
他龇牙咧嘴,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教训他,”谁知陈奉并未开心,反而冷着脸瞪了人一眼,讥笑几声,“人影都看不见,你教训鬼呢!说话也不动动脑,你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啧。”
语气中的嫌弃毫不掩饰,王康仰人鼻息过活也未生气,被骂的狗血淋头,也只是好生赔着笑,只让陈奉别气坏了身子。
休整片刻,一群人又继续绕着林子打转,路过一处约有一丈高的矮坡时,其中一名弟子后颈发痒伸手挠了挠,便顺势侧头一瞧,目光落在某处时,顿时大喊出声,“晏南舟在哪儿!!”
众人被他突然破嗓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凑近矮坡打量,果不其然见到找了许久的人正躲藏在矮坡下的洞穴中,看那模样,许是在里面呆了许久想出来瞧瞧情况,未曾想会被发现,双瞳震惊,神情慌乱,转身便跑进洞中,四肢虽有些僵硬,却并未让人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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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奉怒火此刻达到顶峰,哪能轻易放过他,朝着人怒吼,“我看你这次还能跑到哪儿去!给我追!”
说罢带着其他人轻轻一跃飞下去山坡,二话不说追进洞中。
洞中漆黑潮湿,冰上乳石奇形怪状,钟乳石构造的洞壁布满水珠,顶上时不时滴下水滴,落在水洼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因为密不透风,里头什么也瞧不清,仅靠洞**进来的光照亮,众人警惕的查勘四周,里头过于安静,一点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脚步和呼吸甚至能听得见回声。
“轰隆——”一声巨响在黑暗中响起,随后亮光渐渐变暗。
“糟了!洞口被堵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众人忙闻声看去,只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他们虽已经快速奔去却依旧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巨石将洞口堵了严实,仅透过巨石缝隙余下些许亮光。
这一环接一环,目的准确说环环相扣,若是再不明白被耍了那就真是蠢钝如猪了。
陈奉脸色青黑一片,忙抽出佩剑灌入灵气对着巨石就是一通狂砍,可这石头毫发无损,倒是激起了不少灰尘,山洞里不透气,灰尘散不出去,呛的不少弟子咳嗽。
“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了,这石头上贴了千斤咒,你砍不动的。”晏南舟的声音从巨石前方传来,因为隔着石头的原因,显得沉闷模糊,听起来有些变了声。
“晏南舟?”陈奉扭头看了眼身后,又转回身,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外面?你不是跑进山洞了吗?我亲眼看着你进来的!”
“重影之术,”另一道声音从洞外传来,“入门级的幻术,不值一提。”
“江师兄?”陈奉听出了这人声音,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丰富多彩,转身在山洞中扫视,果然在角落里瞧见了拼成人形的树枝,上面贴着张符咒,嘴角抽搐了一下,暴怒大吼,“你们俩耍我!”
“为何所有人都叫你师兄?”晏南舟问出了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
若是其他人这般叫到没什么不妥,可陈奉气急败坏之下还称呼他为师兄,怎么看也有点古怪,毕竟陈奉左看右看,也不是知情识礼之人。
江师兄侧眸看了一眼身边冷峻的少年,犹豫了会儿,无奈道:“你可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姓江,名师兄。”
晏南舟恍然大悟,略显敷衍的夸赞,“好名字。”
“你的也不错。”江师兄假意客气了句。
互相奉承,假意敷衍。
这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惹得山洞中的一行人更为不满,赵秀杰凑到陈奉身旁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二人狼狈为奸,定是有所图,我们莫要中了他们圈套,区区山洞而已,不如我们齐力用雷火决将这山洞炸开,等出去联手,他们不是我们对手。”
“你赵秀杰你有病吧,”何春在一旁将这番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立刻反驳,“这山洞要是被炸塌了,不就把我们给压在底下了吗,更何况这周天之境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砾皆蕴含灵气,就凭你我这点修为,怕是没有用,到时候还惹得一身臊。”
“那你说怎么办?”
“我如何知晓?我要是知晓,还会被关在里头吗?”
“都给我闭嘴!”陈奉厉声暴怒,眉心皱成小山,脸色阴沉难看,沉思了小一会儿,随后上前几步,皱着眉朝着山洞外咬牙切齿的问:“晏南舟,你们到底想干嘛?”
晏南舟并未回答,抬头看了眼天,这才不急不慢盘腿坐下,将无为剑横放在面前,一派惬意自得,扬起下巴,语气颇为欠揍道:“你猜?”
陈奉气的怒火中烧,又再次无能狂怒般朝着石头劈了几剑,依旧毫无用处,只能高声咒骂。
江师兄也没什么形象,蹲在洞口,好声好气劝说着,“陈奉,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们把铭牌交出来,我立刻撕掉千斤符放你们出来。”
“你休想!”陈奉还未回答,何春便先替他表了态,“你们这是使诈,我定会禀明陈长老,让他惩戒你们。”
“这话说的,我只是比你们多动了动脑,”江师兄瘪着嘴不大乐意,“大比之前也未说不能用计啊,我们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大不了你先给了我们,再去抢别人的便是。”
“滚!”
“他们不给,你我如何?”江师兄叹了口气,回头朝着坐在身后的人问。
“那便走吧,让他们在里头冷静冷静,等宗门大比结束再将他们放出来。”晏南舟起身离开。
这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竟真打算置之不理。
脚步声从山洞外传来,刚走两步,陈奉突然出声将二人唤住,“等等。”
二人对视一眼,止步回头,便听陈奉冷声道:“是不是只要将铭牌交出来,便放我们出去?”
“师兄……”
“闭嘴。”何春刚张嘴便被陈奉呵斥了一句。
他表现的像是受制于人的模样,其实心中自有自己打算,暗暗盘算:
晏南舟目标明确,仅仅是想夺铭牌罢了,而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破地方,就算给出铭牌也无妨,只需出去后抢过来便是,他们人多势众,晏南舟和江师兄定然不是对手,还怕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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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还不用自己做恶人,借此机会拿到何春他们的铭牌,问鼎大比,岂不美哉。
思及至此,陈奉心中已然有了定夺,高声询问,“我们可以将铭牌给你们,可你们不把我放出去,这铭牌如何交代你们手里?”
“且放心,自是考虑妥当。”江师兄笑了笑,随后拾起一根枯枝,顺着巨石卡住洞穴口右下方露出的一个豁口插进去,那缝隙不大不小的刚容得下一块铭牌通过。
“劳烦陈师弟将铭牌从此处递出来喽。”
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江师兄还留了一手,陈奉低声咒骂了几句,随后没了动静,只听山洞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外面二人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半柱香的功夫,第一块铭牌从豁口处递了出来,一块接着一块从里往外推,没一会儿功夫便悉数递了出来。
晏南舟附身将之拾起,叠在手中查看,粗略数了数,约有二十枚,同山洞中的人数对得上,随后递了十块给江师兄,轻笑道:“你这法子确实有用。”
“没你拉仇恨,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中计,”江师兄接过铭牌放进腰间的布袋中,也跟着笑笑,“你可是大功臣。”
“那也是他们自作聪明,若是冷静下来,不见得会中计。”话中嘲讽意味不言而喻。
江师兄笑笑,并未接话。
二人和平分赃,里头的众人郁闷不已,其中一弟子骂骂咧咧道:“你们都拿到铭牌了,还不快些放我们出去!
“哎呀,”江师兄拍了拍脑门,“差点把你们给忘了,你们往里退点,伤到了可不负责。”
说罢抬手撕掉那张千斤符,而晏南舟则在指尖凝气为决,嘴唇开合无声念了一个法咒,朝着洞口的巨石一点,低喊一声,“破!”
声音未落,这巨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石一块接着一块落下,接着便见一道裂缝从正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裂开。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碎裂开来,碎石纷纷掉落,尘土飞扬,砂砾弥漫,飘散的灰尘远远看去,像是浑浊的白雾,浓郁的瞧不清景象。
晏南舟退后几步,皱着眉用袖掩鼻,耳边却听洞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嘶力竭,似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
尘土散去,视野变得清晰,早早躲远的江师兄这才不急不慢挪过来,用衣袖扇着飞尘,盯着洞口瞧。
洞口的巨石碎开,陈奉第一个捂着口鼻率先走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满眼阴翳的盯着洞外二人,露出抹阴冷的笑。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诡异,晏江二人并不打算起冲突,反正铭牌拿到手,转身便欲跑,陈奉瞧出他们意图,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便忘了不许在周天之境使用法器的规定,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材质的铃铛。
“我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羞辱,”陈奉厉声而言,“我今日定要你们好看!”
他手中握着的铃铛做工十分精致,周遭围绕点淡淡灵光,上面雕刻着看不清的奇怪花纹,最内有个发声的响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声,蕴含着强劲的灵气。
江师兄盯着这铃铛瞧了会儿,面色凝重起来,忙扭头叮嘱,“这小子居然随身带着上品法器,你我不是对手,快跑!”
“你们跑不掉了!”
语毕,陈奉双手大开,用灵力灌入青铜铃中将之驱动,这铃铛快速摇晃,高高飞起,浮于半空,青色的灵气似水波般一圈一圈将其围绕在中,随着发声的响铃晃动,一阵阵清脆铃声传开,那音波也抖动起来,猛地一下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局势瞬息万变,来的过于突然,其他弟子甚至为来得及反应防御,便被这音波所伤,重重击飞呕出一口血来。
晏南舟反应极快,见状连忙执剑用尽全力挥剑砍破音波,可下一波攻击紧跟而来,他轻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圈避开,忙捻了个法决拦剑在身前以灵气画了一个气盾抵挡,奋力抵抗,双脚在地面滑出一段距离。
可他修为尚浅灵力不够,气盾依旧无用,音波击破气盾,“嘭”的碎裂,正中胸前将他击飞重重砸在树干上,撑起身呕出一口鲜血。
“砰——”
这声音极大,纪长宁和路菁忙止步张望,却听一阵铃声若有似无顺着风声传来。
“哪儿来的铃声,好生熟悉,”路菁皱眉思索,“我好想在哪儿听过。”
随后想起什么,忙扭头和纪长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青雷铃。”
二人顺着铃声来源飞快赶去,遇见了不少听见动静而来的弟子,待众人看清眼前景象,无一不脸色骤变。
晏南舟和江师兄受伤昏厥倒地,而其他弟子也因修为较低受铃声波及,陈奉操控青雷铃,灵气缠绕形成一体,带有灵气的音波便是从铃铛上发出。
“陈奉!”路菁面色凝重厉声大吼,“周天之境不得使用法器,你明知故犯,还不快点把青雷铃收回去,想被逐出万象宗不成!”
闻言,陈奉忙收回灵气可毫无反应,随后心慌不已,脸上苍白的不见一点血色,声音因害怕而发颤,“收......收不回去了......”
他本意是想教训一下晏南舟,并未真想要他的命,可忘了自身修为不够,如何操控一件上品法器,如今青雷铃失控,他自知闯了大祸,怕的快要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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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神情极其难看,正欲出声,却见局势忽又生变!
天边气象骤变,乌云密布,刹那间,黑色的云层笼罩天空,压低天与地的距离,带着极强的灵压,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树枝摇曳凌乱,尘土迷了众人视野,需得垂眸以手遮挡才不至于眼中飞进去砂石。
发丝被狂风吹乱,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厚的分不清边界的黑云里,正轰隆隆传出震耳的闷雷声,天地为之震动,
一道金色的闪电横空劈下,照亮了阴暗不明的天地,也击中了宗门大殿宗的半月镜。
“砰——”
只见电光凭空闪过,大殿的诸位长老忙以灵气护体,甩下衣袖定睛一看,半月镜碎了一地,钱奕君神色大变,难以置信问:“这是什么?”
“这是法阵,”易上鸢目光凌厉,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回答,“周天之境的法阵,被启动了。”
在座长老均是脸色大变,叶东川颤抖着手起身,厉声吩咐,“快去救人!”
可身处周天之境的万象宗弟子自是不知,听见动静纷纷赶来,竟是全部集中于此,议论纷纷,亦问出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这是上元炁阵,”崇吾的声音低沉凝重,“此处位于阵中,因是青雷铃的灵气影响了阵法。”
高空之上,再度响起阵阵雷鸣,与之同时,乌云朝着天空中涌去,竟汇聚成一个巨型旋涡,黑云越积越多,旋涡也越变越大,抬眼看去,只见苍穹之顶好似被扭曲来,灵气四散,从旋涡中袭来极强的一阵风,竟将一排梧桐连根拔起,吸入进去,更有几个离得近的弟子快被吸到半空,发出哀嚎声。
“退后!”纪长宁瞧出这黑云的玄乎诡异,顿时神情骤变,忙厉声大吼,“此处不对劲,路菁,于尉,把他们带离此处,再派人速速告知宗门,我去救人。”
说罢同悲出鞘,朝着浮在半空中的陈奉飞去。
“长宁!”路菁朝着人背影担忧的喊了声,声音被风吹散。
她瞧了瞧纪长宁又看着身后茫然无措的万象宗弟子,咬着牙转身吩咐。
而纪长宁将那两快被吸入旋涡的弟子抓了回来,用灵气送到地面,这才飞到陈奉面前,后者哭丧着脸,哽咽道:“纪师姐......”
“闭嘴。”纪长宁皱着眉喝道。
挥剑砍向青雷铃连接陈奉的青色灵气,却毫发无损,双眸一沉,退后数米,随后将同悲剑横在身前,用掌心在剑身一划,鲜血顺着指缝留下,她以血气驱剑,将灵气灌入其中,便见同悲剑金光大盛,骤然之间,长剑便暴出一道剑影,化为一块巨大的长剑,直直向缠绕在陈奉手上的桎梏砍断。
失去束缚,陈奉脱力整个人往下坠去,幸得纪长宁反应迅速将他扶住,这才免得摔成肉泥。
便是在这时,青雷铃被狂风吸入旋涡中,黑色云层似海浪般汹涌翻滚,天地阴沉恐怖,暗的人瞧不出景物,风力加重仿佛要将尘世间的万物生灵悉数吞尽。
同悲剑横档在身前,金光奕奕,那些黑云和狂风碰触到金光便被驱散到两侧,将二人牢牢护在身后。
“长宁!”崇吾急迫担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上元炁阵会弱化修士灵气,吸收含有灵气的生灵,同悲剑抵挡不了多久,到时你二人都会被吸入其中,此事皆因这小子而起,便是他自食恶果,同你何干,你快走啊。”
纪长宁并未说话,只是侧眸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怕死到不行的陈奉,脑中思绪翻涌,想到招收弟子那年,薛云阳带着她在半月殿外看着那些新入门的弟子,笑容温和,语气轻柔道:“往后我们长宁也是师姐了,做师姐可不能在任性胡闹,需得好生护着师弟师妹。”
她叼着根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问:“那你呢?”
薛云阳笑笑回,“你护着师弟师妹,师兄护着你。”
他当真将她护的很好,无论是闯祸背锅,亦或是危险之际,从未让纪长宁受过一点委屈,即便叶东川不喜欢她又怎样,薛云阳给予了亦师亦友亦兄的所有关心。
画面一闪,她看着浑身是血的薛云阳将她牢牢护在身上,张嘴说话时的血滴下落,落在纪长宁的额头上黏稠无比,血液滑动,流向眼睑,眼睫轻颤间,画面变得血红一片,连压在身上之人也笼罩着红色雾气,只能看着薛云阳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嘶哑难听,“长宁,往后就由你来护好万象宗了。”
画面中止,纪长宁吐出口浊气,心中有了决断,自语道:“我手中之剑是为庇护弱者,而非偷生。”
话音落下,纪长宁收了力,金光消散,长剑空中翻转几圈插入了凭空出现的剑鞘之中,被她用手握住,随后潇洒转身,汇聚周身所有灵气,朝着陈奉用力一推,怒喝一声,“走!”
却因相互之力,整个人往后倒去,被狂风包围,背后光影变化,黑云将之笼罩。
“长宁!”路菁撕心裂肺的声音自地面传来,被吹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后遭混乱不堪,声音嘈杂不止,众人皆以灵力自保,好免得被这黑云狂风吸进那诡异的旋涡之中。
晏南舟便是被呼救声吵醒的,他被陈奉手中铃铛击中失了意识,按着伤处缓缓起身,却见本应是树木丛生,花草众多的周天之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少万象宗弟子以灵气树立屏障,将他和江师兄护在身后,他茫然无措,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抬头望天,双瞳放大,顾不上身上伤势,忙飞向天空大喊,“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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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被坠入黑云之中,衣袂发丝纷飞,被黑云中的灵压桎梏四肢,竟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无,再次感叹自身弱小无能,若是她再强些......
思绪翻涌复杂,却听一道呼喊之声穿破厚厚的云层,进入耳中,抬眸一看,有一人神情担忧,无视前方险阻,跨越云层狂风,朝着她伸手而来。
第028章第二十八回
“哒——”
纪长宁走在空荡寂静的空间中,四周没有人,连点声音也没有,只余下自己脚步声,这里是虚无的一片景色,她仰头环顾,乳白色的云雾一团一团地糅杂在一起,从四面汇聚而来,汇聚一片轻柔的薄纱,飘飘忽忽地笼罩着整个虚无空间,视野所见,皆是雾蒙蒙的画面,人行走在其中,犹如踏入另一个世界。
这是哪儿?纪长宁疑惑不解。
她不停往前走,像是不知疲惫般动着双脚,可一路上并未瞧见旁人,像是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一阵风从前方吹来,这风极大,吹得纪长宁眯了眼睛,忙侧头垂眸用袖子遮住风。
不消一会儿,风停了,紧随而来的是各种嘈杂声,她皱着眉抬头,便见前方的雾气汇聚成了一个人影,准确说能从身体曲线瞧出是个女子模样的人影,背对着纪长宁手腕来回挥动,瞧着似在下厨,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在这种场景下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怎么看都有些诡异,可奇怪的是纪长宁并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无意识往人影的方向迈了几步。
“醒了?”背对着她的人影突然说话,吓得纪长宁连忙止步,却见这人影并未转身,而是自顾自道:“你说你,每次放假回家什么事都不做,都让你晚上少玩游戏早点睡就是不停,晚上不睡白天不醒,你修仙呢?”
纪长宁愣了愣,人影虽在骂她,可字里行间的熟稔和关心让她感到熟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从心底流过,她皱着眉,脑袋涨疼难受,无数画面闪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记,令她感到心慌不已。
人影忙着手里的事,继续道:“话说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你别背着我交男朋友,学生还是应该好好学习,你不是还要考研吗,谈恋爱多费时间啊,怎么不说话?你看你说你两句又生气。”
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了,无论是这个人还是她说的那些话,都让纪长宁心中浮现一种慌张的情绪,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困难,她弓着身攥紧了胸前衣襟,眼前一黑,连忙大口大口的呼吸,发出急促的喘息。
人影也听到动静,似被吓了一条,忙丢下手里东西转身,着急道:“宁宁,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纪长宁忍着难受抬眸,终于瞧清了人影的脸,下一秒,瞳孔猛地放大。
只见那张脸模糊平滑没有五官,上面弥漫着一层雾气,直面瞧去,渗人无比。
“轰!”
便是在这时,一道金色剑光自后方攻来,径直飞向人影将之砍散,周遭的景物顿时有了变化,白雾消散,空间崩塌,碎片纷纷从四周壁面落下,亮光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下坠,光线又暗变得刺眼,纪长宁眼睑轻颤,口中发出嘤咛一声,眉头皱的死死的,还未曾转醒,便已经感觉到了满身的疼痛,浑身犹如快要散架了一般,不由自主动动了身子。
“别动。”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动了动睫毛,终于勉强睁开迷蒙的双眼,入眼是湛蓝的天空,飘过朵朵白云,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微风和煦。
头顶是枝繁叶茂的一棵桃花树,绿叶粉花,美轮美奂,微风中的树枝摇曳,花瓣颤颤巍巍落了下来,像是下了场花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青山绿水,晴空万里,花雨草茵,这里美的仿佛世外仙境,而他二人便是不小心闯入的外来客。
视线缓缓偏移,才看清身旁衣衫褴褛满是血污的晏南舟,张嘴欲说话时,却发现喉间干涸不已,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晏南舟起身跛着腿去湖边用重叠的树叶舀了水,又急急忙忙赶回来,扶着纪长宁小心翼翼喂她喝水。
干涸冒烟的嗓子一接触道清甜的湖水,喉腔便不由自主蠕动吮吸,以至于牵扯到身上的伤处。
“慢些,”晏南舟闻声道:“别动到伤。”
饮了不少水,纪长宁才感觉喉咙中的铁腥味压下去不少,打量四周哑着声问:“这是哪儿?”
晏南舟摇了摇头,“我睁开眼就在这儿了,我醒来后在四周查看一番,周遭灵气充沛,我们应是还在周天之境中,可师姐还未醒,我不放心便没有走远,想着等师姐醒后再做其他打算。”
闻言纪长宁垂眸打量了身上伤处,试着运气,灵气遍通周身,内力根基受损,不仅如此,身上伤处应是从高处摔落时被撞击所致,就连手上被同悲剑割出来的剑山也被白布包扎妥当。
她挣扎着起身,晏南舟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人依靠着树干坐好。
动作虽是缓慢小心,却依旧疼的纪长宁出了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胸前起伏不定,咬着牙看着面前的少年,哑着声问:“你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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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晏南舟脱下身上外袍垫在纪长宁和树干之间,蹲在一旁皱着眉,叹着气担忧,“可惜我灵气低微不能替师姐疗伤,师姐若是疼便攥紧我。”
“晏南舟,”纪长宁看着面前少年,语气严肃认真,还带着点训斥的意味,“你可是嫌自己命太长,活的太久了。”
“没有。”晏南舟垂下眼眸回答,知道纪长宁是打算秋后算账。
“那你为何跟着跳进去,那般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是不怕死。”
晏南舟并未回答,只是抿着唇沉思,他比谁都想活着,想替晏家讨个公道,想报仇雪恨,无论遭受何等折磨侮辱,也未想过去死,艰辛而努力的活着。
可当看到纪长宁身处危险时,那些念头消失不见,只有满心担忧和不安,身体动的比脑子还快,毫不迟疑,等清醒过来,已经跳进云层。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死了,父母九泉之下可会瞑目,晏家的血海深仇可会得报,自己可有颜面再见至亲,种种执念,在那一刻统统变成:他不想让纪长宁死。
报恩也罢,感激也好,他也想护着纪长宁一次,哪怕自己能力低微,没有多大的作用。
思绪翻涌,晏南舟并未回答而是轻声反问,“那师姐呢,你又是为何进来。”
纪长宁皱眉,苍白的脸色显得她五官越发淡漠,声音确实沉稳平静,“我是大师姐,庇护师弟师妹是我责任,我不能看着他们有危险而无动于衷。”
“我也不能看着师姐深陷危险而无动于衷,”晏南舟抬眸,清亮的眼眸直视纪长宁的眼睛,含着太多复杂情绪,声音坚定道:“师姐将所有人都看成是自己的责任,想庇护的人太多,我不似师姐这般无私,我只是想庇护师姐而已。”
“你......”
风拂过水面吹来,头顶树枝摇曳,树影沙沙,光影斑驳闪烁,映照在二人身上,变得明灭不清,白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发旋处,藏进衣襟中,撒向流动的溪水里,视线相交的一刹那,时光猛然停止。
纪长宁戛然而止,不否认这番话对自己的影响,薛云阳死后无人再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只会说:
你是大师姐,你要多加照拂师弟师妹,以身作则,成为表率,切勿再胡闹任性,要担起整个万象宗的辉煌和荣耀,不要让我们,让云阳失望啊,长宁。
于是,她努力学着去做一个稳重守礼的大师姐,她怕自己做不好,对不起师兄临终的期盼,只能夜以继日勤加修炼,不敢有一点懈怠,用无数汗水来弥补天赋上的缺失,哪怕师父望来的眼神充满失望,也从未想过放弃,只想着终有一日,自己能凭借手中之剑让所有人信服。
可晏南舟说,他想庇护自己,便是这么一句话,让纪长宁心中升起一丝委屈。
眼前才到自己下巴处,修为平平的少年,却是这几年来第一个护着自己的人,这个念头一出,那些话说不出口,抿着唇移开视线,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道:“你去四周看看可有出口,此处灵气充沛,正好让我用此处灵气疗伤。”
“那师姐小心些,我会快些回来。”晏南舟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看着人背影走远,纪长宁这才忍着痛意坐直盘腿坐直,闭目屏息,手指飞快结印掐出一个法决,四周灵气悉数笼罩在她身侧,身上伤口闪过金光,竟缓缓愈合,约莫一个时辰方才睁开眼吐出口浊气。
“崇吾?”纪长宁试着在识海中喊了声。
“嗯,”好一会儿崇吾稚嫩的声音才响起,“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纪长宁摸了摸身上的伤口,“皮肉伤已无大碍,就是修为有损严重,需得后面好生调养才能恢复。”
“唉,你的修为本就不易,如今还有损伤,”崇吾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早知道这段剧情代价这么大,不如一开始就避过。”
“你说什么?”
“没什么,”崇吾忙跳过话题,“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纪长宁沉声回答,“我若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周天之境中心,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崇吾,你知道出去的法子吗?”
崇吾顿时慌乱,忙大喊一声,“我又没来过,我怎么知道!”
他这个反应让纪长宁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不由反问,“你当真不知?”
“不知。”崇吾一副死不松口的模样。
“好,”纪长宁并未追问,曲腿靠着树干仰头望天,无所谓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吧,等几百年后有人不小心闯进来,就能把你挖出去了。”
“你就不能起来去找找出口吗!”崇吾气愤不已,提高声音狂吼。
“不能,”纪长宁想也没想便拒绝,闭着眼休憩,极其理直气壮,“我受伤了。”
“你,”崇吾语塞,气鼓鼓喘气,半晌后才心不甘情不愿道:“你起来。”
“起来作甚,又不知道出口在何处。”
“我知道!”崇吾怒吼。
“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刚刚又想起来了不行吗!”
闻言,纪长宁没忍住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弯弯,一改清冷疏离的模样,整个人变得耀眼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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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看着树下眼含笑意的女子,只是一个笑,可在他眼中尤甚万千美景,不由得有些看失了神。
纪长宁笑意未收,看向晏南舟,轻声道:“回来了,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第029章第二十九回
晏南舟站在湖边,神情凝重的盯着湖面思索,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侧头,皱着眉同人商量,“师姐,要不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站在一旁的纪长宁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人一眼,无声的拒绝。
“真要跳?”晏南舟还抱着最后的幻想,试图说服纪长宁,“此处怎么看也不像出口,不如你我从长计议,我先前在那边看到一处山洞,兴许里面能有,啊......”
纪长宁收回脚,没好气道:“聒噪。”
随后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湖水很凉,激起一身的寒意,透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朝着湖岸望去,岸上倒映抽象而模糊,身体下沉得越快,需得用力划动手脚才不至于被湖水按到底下。
屏住呼吸,纪长宁舒展着四肢,像一只自由不受拘束的鱼,畅游在水中,脚尖轻点搜寻着晏南舟的身影,最终看见那人在水中挣扎的狼狈模样。
晏南舟身体痉挛抽搐,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之中,压迫着肺部胸腔,令人窒息难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感受着刺骨的凉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想到流浪时被年长于他的乞丐按着头埋在污水沟之中,腥臭的味道钻入鼻腔,耳朵除了嗡嗡嗡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难受极了,也只能张大着嘴喘息,却吸入一口又一口的泥沙,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那种感受让人恐惧不安。
意识混沌间,晏南舟分不清今夕何夕,感受着四肢如灌入泥沙般沉重,视野变得昏暗,感知不了周遭发生的一切,只能缓缓向湖底沉去。
便是此刻,纪长宁奋力朝着人游去,本想捻了法决召出避水罩,可因受伤的缘故,加之这水中似有抑制修为的法阵存在,竟是毫无反应。
她皱着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情况危急便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救人的念头,加快速度游到晏南舟身侧伸手扯过他的衣襟,凑过去嘴唇相帖,渡了一口气过去。
晏南舟的唇冰凉苍白,相贴时却能感受到那份柔软的触感,纪长宁并未将他当成一个男子看待,只是一个师弟,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羸弱少年,一口一口渡气。
湖中光影重叠,水天一色,湛蓝的湖水包裹着二人,投射出相拥的一道身影。
流水潺潺,似有一股吸力将他俩吸入水涡之中,随着湖水流速加快,须臾间,便沉入湖底,没了踪影。
路菁走过来时,宋允书正在眺望湖面,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问:“可有消息?”
“没有,”路菁面露难过,眼尾有些红,沉声道:“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她一个人怎么能全身而退。”
“不怨你,”宋允书转身安慰,“长宁性子一向如此,事事都自己扛,想救所有人,不想让旁人落入危险,是万象宗给她太多压力了。”
说话间,宋允书长叹了口气。
路菁侧过身偷偷手背抹了抹眼泪,余光瞥见湖中央泛起的水波,水下似有人影晃动,随后,一个脑袋猛地从水里钻出来。
“长宁!”路菁大喊,连滚带爬往湖里奔去。
“快去帮忙!”宋允书吩咐其余弟子,也紧跟而去。
看清人还活着,路菁一把抱住人脑袋,又哭又笑的哽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命硬,肯定死不了。”
纪长宁四肢无力,浑身湿漉漉的,累的快要昏厥过去,被路菁蹂躏了番,差点就此倒下。
却看见路菁这平日里不掉一滴泪“铁石心肠”之人,此时眼眶红红,眼泪鼻涕蹭了自己一身,也只能强忍着痛意勾起唇角扬起个笑,哑着声道:“怕你哭晕在我坟前,我又给撑过来了。”
“你滚啊你。”路菁哭着锤了人几拳,这才注意到纪长宁怀里扶着个人,“晏南舟?”
纪长宁苍白着脸,皱着眉着急道:“路菁,接住。”
“啊?”路菁莫名其妙怀里被塞了个人。
“我要晕了。”说完,昏厥过去。
“长宁!”
声音嘈杂,场景一片混乱。
纪长宁醒来时窗外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屋里没点烛火。
她视线左右转了转瞧清屋中摆设,是在自己院中,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试着动了动手臂,肌肉酸疼和伤处拉扯的痛感传遍全身,令她眉头紧皱,缓了好一会儿才平稳呼吸,动作小心的扶着床沿坐起身。
“你别动,”房门被推开,路菁着急担忧的声音响起,慌慌忙忙走过来将药碗放在一旁桌上,按着人躺回去,嘴里还不忘责怪,“这一身的伤还不能让你消停点吗?”
“我就是口渴了。”纪长宁露出个无奈地笑。
“等着,”路菁瞪了人一眼,转身去桌上到了一杯水又把药端了起来,先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易师叔给的药,滋养灵气恢复根基的。”
修为受损一事纪长宁并不觉得能瞒得住其他人,修士根基受损却是大事,可她本就还在修炼,修行一事难以一日千里,多修炼五年和多修炼十年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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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这般想,可毕竟是自己多年辛苦,依旧会有所难过,听路菁这般说也未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褐色的药液被悉数吞进肚中,酸苦的味道涌了上来,五官立刻皱成一团,“好苦啊。”
“活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找死。”路菁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接过水饮尽,口中的酸苦味散了大半,纪长宁才松了口气,看着路菁问:“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被吸进去后,法阵就停了,其他弟子都受了伤,局面一片混乱,好在没多久易师叔和钱师伯就来了,找了许久我们都以为你......”路菁想起那时还有心悸,忙跳过这部分,“好在你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那宗门大比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闲心管什么宗门大比,宗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把陈奉逐出了落霞峰,连陈长老都不敢求情,我觉得宗主还是在意你的。”路菁抬眸看着人小声道。
“我知道,”纪长宁低下头面神情淡漠,“是我所求太多。”
路菁是知道叶东川的偏心,更是将薛云阳的死怪在纪长宁身上,见她情绪低落,忙笑道:“对了,你快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那法阵中是什么样的?”
纪长宁去掉一些细节,三言两语给路菁说了遍,直到天黑路菁才不舍得离开。
人一走,山间陵就变得安静下去,纪长宁在床上躺了几日,扶着床栏下了床,身上披着件外袍,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用插杆支撑好,夜风拂面,圆月高悬天际,洒落了一片皎洁的月光。
她仰头望月,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星星点点,身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辉,在黑夜中发着光,神圣高洁,比之星辰夺目。
树后的人影在月光下暴露,纪长宁语气淡淡道:“出来吧。”
那影子一僵,最后缓缓从树后走出来,小声唤了句,“师姐。”
“身上的伤如何了?”
“无碍。”
纪长宁将目光从圆月上收回,看向晏南舟,“你这几夜都在我院外守着?为何不进来?”
晏南舟垂下眼眸,语气自责难过,“我害师姐伤势加重,无颜见师姐。”
“是我不知你不会泅水才害你才溺水,更何况我也得你相救。”
“是我无能,我自以为是,实则只是累赘,我护不了师姐,也护不了晏家那些人,若是当初师姐没有救我便好了。”
他话中陷入深深自责,嫌弃排斥,悲伤和绝望将之笼罩,嫌瞧着像是要滋生心魔的样子。
纪长宁皱眉,沉声道:“晏南舟,你抬起头来。”
闻言,对面眼眶红红的少年缓缓抬头。
“你我虽是修士亦是一介凡人,二者之间并无不同,我也无能,懊恼自责,也曾看着重要之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纪长宁看着双手沉思,“可人不该沉浸在过往而自怨,当使有所不同,强者为尊弱者为卑,于是,我接纳自己的无能,然后握住手中这把剑以力击之,便能护我想护之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纪长宁高声而言,“拿上你的剑,去努力,去变强,去战胜一次一次的阻碍,尽获其荣光艳羡,告之众人:我生而有翼非蝼蚁,振臂一挥,便能掀翻前路荆棘,俯瞰万千之人。”
她只着一身素衣,墨发披散,苍白着脸,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充满力量,重重敲在晏南舟心中,被那目光注视,好似驱散眼前阴霾,大道可行,前路坦荡,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在心中蔓延,仿佛落下了一颗种子,只待岁月流逝,便能在心中开出花来。
此事落下帷幕,晏南舟再次见到纪长宁是在几日后,宗门大比虽出了点差错,但最终名单还是公布出来,于尉以二十块铭牌问鼎拜入司南峰于硕长老门下。
令人讶异的是常年独来独往的万柏峰长老易上鸢竟然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众人一脸茫然,纷纷询问:刘小年?谁啊?你认识吗?
莫说其他人了,就连刘小年也是一件茫然,昏里糊涂拜了师,糊里糊涂多了个师父。
眼见大典进了尾声,该奖的奖该罚的罚。
“晏南舟可在?”此时,叶东川突然出了声。
晏南舟不解,还是站了出来行礼,“弟子在。”
叶东川打量着少年,神色肃穆严峻,“在周天之境时你舍生忘死,有大义之风,不愧是我万象宗的弟子,听闻你不过练气初期便能使出归玄,可有此事?”
“弟子只是侥幸,还需勤加修炼。”
“我见你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可愿入我门下?”
闻言,晏南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众人心思各异,议论纷纷。
叶东川凝眉质问,“怎么?你不愿?”
“弟子愿意!”晏南舟忙接过话,匆匆上前磕头行礼,高声而言,“弟子晏南舟,拜见师父。”
“往后还望你勿失本心,以剑修本我,大道得成,”叶东川将专属于亲传弟子的腰牌递于人,“这位是你师姐。”
晏南舟望向一旁执剑而立的纪长宁,轻声唤道:“师姐。”
往后旁人只能唤她大师姐亦或是纪师姐,只有自己,能名正言顺唤她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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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第三十回
修道之行清苦,岁月流逝过快,春来暑往,日夜更迭,弹指一挥间,便是四载光阴。
万象宗经年不变,山上一草一木皆是之前得模样,不同的便是树更茂盛,花更鲜艳,云雾弥漫,灵气缭绕,从渡生台往下望去,能瞧见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云海绵绵,此处风极大,吹动衣摆,连发丝都变得凌乱。
如此美景,站在中央的少年脊背却笔直挺拔,身形如常青之松,只是见到前方出现的一群人影时,成熟稳重的气质消失殆尽,有些着急的小跑奔去,目光扫视这人群,并未见到想见的那人,眼中闪过一刻失落,只好执剑行礼,声音温柔有礼,带着少年的稚嫩和变嗓时特有的沙哑,“路师姐回来了。”
身后弟子也纷纷行礼,异口同声唤道:“晏师兄。”
“我远远瞧见便知道是你,”路菁未有改变,依旧是张扬恣意的性子,衣衫风尘仆仆,着一身劲装,不似修士倒是个寻常的游侠,她抱着剑上打量人,眼中带着戏谑打趣的神情,“唉呀,南舟师弟这般乖巧,还知道来接我们,不枉费我疼你,正好我缺一个师弟,不如你退出天一峰,来当我师弟得了,我肯定不必长宁差。”
“路师姐修为高超,剑术超群,整个万象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当了路师姐师弟真要论起来,倒是我占了便宜,”晏南舟语气带笑,明知路菁拿他寻开心也未生气,依旧笑着道:“不过我自知天资愚笨,怕成路师姐累赘,实在没这福气。”
呵!继续给我装。
路菁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冷笑一声,暗暗想道:
你若是天资愚笨,整个万象宗怕是没无有天赋之人。
她四年前只是觉得这小子根骨清奇,过目不忘,定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假以时日能有一番作为。
未曾想,这何止是个好苗子,这他娘简直就是个天才,短短三年不仅将太虚剑意使得炉火纯青,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定是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到时莫说是自己了,就连长宁都不见得是这小子对手。
这人变化极大,若四年前还是个黯淡无光的路边石头,那被纪长宁捡回来细心打磨后,竟成了一块精雕玉琢的美玉。
身型修长,五官还未彻底张开却能窥见其样貌俊美一半,待人处事和煦有礼,逢人便带三分笑意,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仿佛当年那个小乞丐是她梦里所见幻觉,教人难以与之对应。
即便如此,路菁却总觉得这小子邪乎得紧,种种迹象均是装出来的一副假皮相,她见过晏南舟朝着纪长宁笑,那是同对他们完全不同的神情,眼眸璀璨如星,周遭万物再难入眼,整个人有了另一种神采。
路菁不见得多喜欢他,可也算不上讨厌,二人只见交际仅有一个纪长宁,也算维持着和谐的关系,听人这么说自是没当真,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人肩膀:“两月不见,马屁拍的越发炉火纯青了,不错,我喜欢听。”
“路师姐,我没有。”晏南舟语气有些无奈。
“得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我哪够格儿让你来接啊,”路菁收回手一副了然神情,耸耸肩道:“你来等长宁的吧。”
晏南舟没说话,只是轻笑了声,意思不言而喻。
“她刚进山门便被宗主唤了去,这会儿应在天一峰。”
“多谢路师姐,那我便先走了。”得到纪长宁在何处,晏南舟并未逗留,转身匆匆离开。
路菁盯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长宁这养的是徒弟还是儿子啊,跟没断奶似的。”
说罢,领着那群弟子有气无力的离开渡生台。
无量山地势辽阔,七座主峰之间相隔甚远,宗门内不能御剑,多以传送阵往来。
纪长宁刚到山门外便被喊到了天一峰,叶东川这几年修身养性,即便收了晏南舟为徒后也多是纪长宁再教导,师徒二人极少交谈,大多也是在说宗门事务,就如此次,他唤纪长宁来也不过是问问此次下山可还顺利,修为可有精进,宗门事务可处理妥当......
大小事宜,纪长宁一一禀告清楚。
“长宁,”转身出去时,叶东川又突然出声将人唤住,“你可有怨过为师?”
怨吗?
自是怨的,怨他的不公和苛责;怨他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怨他做不到旁人师父的一分一毫。
可除却关心和疼爱,叶东川给予了她许多。
她是叶东川和薛云阳游历时捡到的孤女,是叶东川将她收入门下,教授剑术,薛云阳还在时三人也曾同寻常师徒般相处,可世间之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薛云阳因救她而死,叶东川爱徒身亡道心受损,她成了万象宗大师姐,师徒二人渐行渐远。
对于这个问题,纪长宁知道自己是怨叶东川,却做不到恨,薛云阳的死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们之间,即使看不见,可只要稍微动一动都会感受到刺痛,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思及至此,纪长宁垂下眼眸,轻声道:“弟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身后传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天一峰外有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不见尽头,纪长宁走的很慢,目光瞥见站在下方平台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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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的主人也似听见动静,转身仰头,轻笑而言,“师姐。”
余晖漫天,树影重叠,风吹而动,雁过无声。
纪长宁愣了愣,看着面前的少年,晏南舟同四年前有了很大的改变,面黄肌瘦的脸变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立体,下唇有些薄,本应有些冷漠的长相,可笑起来时却驱散这份冷意,多了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他这两年疯狂窜个子,整个人比少时长高了许多,以前不过到纪长宁下巴处,如今高出纪长宁一个脑袋,干瘪羸弱的四肢变得修长挺拔,因常年练剑而蕴含着力量。
穿着万象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往人群中一站,好看极了,不像个清苦的修士,而像个钟鼎之家的公子,惹得不少姑娘羞红了脸。
纪长宁就不止一次听过宗门女弟子提及天一峰那位晏师兄时,脸上满是红霞,满是爱慕。
她看着晏南舟如今清风朗月的模样,有些难同记忆中狼狈不堪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路菁总说她将晏南舟当儿子养,其实不是。
二人私下相处多是晏南舟要操劳些,担心自己在外受伤研学药草丹药,下山行囊也都安排妥当,事事叮嘱,句句重复,就连院中那些个花草也在他的照料下生的极好,好似无所不能。
不像找了个儿子,倒像找了个爹。
她爹,哦不,晏南舟见人没有反应,几步上前欣喜道:“师姐此次下山可还顺利?”
“尚可,”纪长宁并肩同他走下台阶,侧眸问:“你怎知我在此?”
“今日知礼堂散值早,本是在渡生台等着师姐,未曾想路师姐说你来了天一峰,我便寻着过来了,生怕来时师姐走了,好在赶得及时,没同师姐错过。”晏南舟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眉目神情,足以教那群钦慕他的师妹羞红了脸。
“我是回来,又非下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急的,”晏南舟摇了摇头,“我若是不来寻师姐,等师姐忙于宗门事务,执法堂事务,还有其他琐事,再想起我时,怕是已过一月,上次便是这样,师姐莫不是忘了?”
他虽是笑着,可字里行间却满是委屈,莫名让纪长宁觉得心虚,忙收回视线替自己辩驳,“偶尔而已,并未次次如此。”
“我知晓,师姐有太多事务要忙,我不应缠着师姐,可师姐下山几月也未捎回来只言片语,也不知可有受伤,我不过是担心师姐罢了,只有亲眼见到师姐无恙才可安心,师姐可是嫌我烦了?那我下次便不做了。”
“我......”
“纪师姐,晏师兄。”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纪长宁的话。
她转身一看,便见刘小年笑龇着牙挥着手朝二人跑来,颔首行礼挠着后脑勺傻乐,“好些日子未见,纪师姐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日子,我都不敢同晏师兄说话,生怕他一个不悦把我揍一顿,他日日在算你何时归来。,望眼欲穿.....”
“刘师弟,”晏南舟笑眯眯看向人,打断刘小年的喋喋不休,“你来天一峰可是有事?”
“对,我差点给忘了,”刘小年被提醒猛地想起了来意,脸色变得慌张,着急道:“我师父让我来给宗主送东西,纪师姐我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已慌里慌张跑远。
刘小年一走二人也未进行刚刚那个话题,只是闲谈起了别的,多数是晏南舟再说纪长宁听着,偶尔回应两声,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默契在二人之间形成。
同行一路,一直将人送回山间陵才止步,到门口时,纪长宁犹豫许久还是出声,从怀里递了一个剑穗过去。
“这是,给我的?”晏南舟瞪圆了双眼。
“我见好看便买来赠你,不知可喜欢?”
“自是喜欢的!”晏南舟忙接过在手中珍惜把玩,欣喜不已,随后召出无为剑将剑穗系上,抬眸询问,“如何?”
“嗯。”
“我也有一物要赠予师姐。”晏南舟推开门,侧身扬唇笑笑。
纪长宁走进去,只见桌上放了碗还冒着热气的长寿面,透底清亮,油香浓郁,点缀着翠绿的青菜,萝卜雕花刻出一个寿字,面条飘香入鼻,色香味俱全,看的人十指大动。
她愣住,却听身后之人道:“生辰快乐。”
仅仅四个字,在纪长宁心中掀起滔天骇浪,她猛地转身,眼中情绪翻涌。
“前些日子我同宋师叔当差,听他说起师姐,师姐是被师带上山的,因不知何时而生,从未过过生辰礼,今日是我生辰,那也便是师姐生辰,”晏南舟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人跟前,垂眸而言,“往后的生辰,我替师姐记着,师姐与我,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纪长宁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少年,眼中倒映处那种脸,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眼中放大,越是瞧得清楚,心跳越是跳的有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山间陵的落日余晖,格外温柔。
第031章第三十一回
修道之人切忌口腹之欲,应忌五谷荤腥,以天地灵气洗涤身心,如此方能维持自然本性,不受杂气所扰。
这是入道修行的基础,不少仙门也是如此,虽也有处处不设要求的门派,却是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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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万象宗来说,万象宗对子弟要求极高,故而整个宗门内是不设膳堂的,最多食些瓜果裹腹,故而纪长宁自来了无量山多是以辟谷丹为食,虽入口无味不比美食佳肴,总归是有饱腹感,比饿着要好。
瞧见桌上那碗面,于公而言本应训斥晏南舟的不守门规,可这是她第一次在万象宗看到寻常吃食,也是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犹豫许久,还是私心占据上风,在晏南舟期待的目光下接过筷子,随后端坐在桌前极其认真的将那碗长寿面吃完,神情严肃到仿佛在做何等大事,有些好笑。
她吃面时,晏南舟就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唇角含笑,眉眼温柔,时不时倒上一杯茶水,没有人说话,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中,能看出弥漫在光线中的细小灰尘,缓缓漂浮,似发着光的精灵,充满着寻常人间的意味。
和晏南舟猜的一样,才回无量山没两日,纪长宁便忙得不见人影,天不亮便走,直至天彻底黑了才回。
莫说他了,连路菁都寻不到人,来了山间陵两次都只看见晏南舟在院中浇花,翻着白眼无语,无奈表示这山间陵住的不是纪长宁,而是晏南舟吧。
晏南舟听着这番话也只是笑笑不语,继续替他师姐照料院中的花草,清扫杂物,修葺篱笆,处处都收拾妥当,不喊一声累,一副任劳任怨小媳妇的模样,看得路菁眼红不已,嚷嚷道也要去让她师父给她收个师弟来玩玩。
说罢又风风火火的跑了,看样子应是去闹楚长老去了。
徒留下晏南舟一人一直院中等了会儿也未见纪长宁散值,天色渐晚,他犹豫了会儿这才叹了口气离开。
因叶东川不喜人打扰的缘故,他也未住在天一峰,而是选了一处离山间陵不远的小青峰。
从山间陵出来也并未回自己居所,脚步一转掉了个方向去了落霞峰。
外门弟子应在上课,只有一些值守弟子,他在外等了会儿才见人陆陆续续从里出来,诸位弟子瞧见他站在一侧,虽然不明所以,却都会凑过来有礼的唤一句,“晏师兄。”
晏南舟一一颔首回礼,他样貌俊美,气质温和,为人也无什么架子,逢人便带三分笑,令人心生欢喜,再加之新入门的弟子都听过他那些事迹,知晓他是如何从落霞峰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成为宗主徒弟的,自然而然便带了点敬畏和好奇,都想想看看这传闻中的晏师兄是何模样,看完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传闻并不作假。
江师兄一向磨蹭,等人群走得差不多了,才打着哈欠出来,随后便看见被一群师妹师姐团团围住的晏南舟,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诸位师妹师姐笑得花枝乱颤,面带红霞,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啧!
见状,江师兄在心中嘲讽了一声,只觉得那些人被皮相迷了眼,不知内里是个坏胚,他也懒得多管闲事了,只抱着手在一边就当看戏了。
好在那边的好戏没多久就散场,晏南舟同那些个师姐师妹说几句,众人依依不舍的散开,还有几个师妹一步三回头,满心满眼都是不舍,好似这一走便再难相见似的。
“今日怎有空过来啊?”江师兄见人走近笑着打趣,“莫不是又想回落霞峰了?那我可把丑话摆在前头,这送出去的弟子泼出去的水,没戏。”
“闲来无事便来找你聊聊天。”晏南舟笑笑道,自宗门大比后他同江师兄也算得上有些交情,毕竟险些死在一块儿,这交情怎么看都不算浅,故而有事没事也会来找人闲谈几句。
“那走吧,”江师兄抬了抬眉毛,对这人不请自来的性子习以为常,“带你这风头正盛的晏师兄四处瞧瞧去。”
二人并肩而行,江师兄侧眸打量人好笑道:“内门弟子这般闲的吗,话说你不是在知礼堂当差吗?怎没见你忙的不行?”
“知礼堂不似执法堂那般忙,”晏南舟解释道:“内门修炼较之在落霞峰时清苦许多,但于修为上确实大有益处,并非是在落霞峰能学到的,你若是好奇,不如下次大比问鼎,到时便可入内门修行,兴许还能改个名叫江师弟。”
“免了免了,”江师兄连连摆手,极其抗拒,“内门规矩太多,我可受不了,与其在内门犯了错给罚,我还不如继续留在落霞峰混吃等死的好,乐的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人各有志晏南舟并未强求,只是朝人笑了笑,随后把无为剑换到另一只手挨着江师兄,走了一段距离,江师兄终是忍无可忍,没好气道:“我说,你的剑能拿远点吗?戳我腰子了。”
“啊,”晏南舟装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故意把剑举高,歉意笑笑,“抱歉,是我没注意。”
“你这剑穗哪儿来的?”江师兄视线落在无为剑的剑穗上问,没办法这剑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极其招摇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可谁知他这问题一出,晏南舟顿时来了精神,用手指拨动,语气轻快道:“我师姐所赠,如何?可还好看,她仅给了我一人,旁人都没有,连路师姐也无,我同她说不必不必,你猜她如何同我说的?”
他话虽这般说,语气确实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愉悦,就是看向江师兄的眼神有些不善,大有你不问我就拔剑砍你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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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师兄皱着眉嘴角抽搐,无奈顺着接话,“如何说的?”
“我师姐同我说,旁人有的我亦会有,唉,”晏南舟长叹了口气,“我师姐待我这般好,我都有些苦恼了,同江师兄说江师兄怕也不懂,毕竟没人送你剑穗。”
杀人诛心,不外乎此。
江师兄往后仰头,眉毛一上一下,表情变得难看,若是再不明白晏南舟来此的目的,他便可以滚下山了,盯着面前的人没好气开口,“晏南舟,你可知你现在像什么?”
“嗯?”
“像拍着翅膀求偶的公鸡。”
话音落下,江师兄已经做好被揍的准备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前这满肚子坏水的少年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这话中意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红了脸,低垂着头,想张口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语道:“我师姐是九天之凤,才不是母鸡呢。”
见过这人阴笑阴笑算计人的模样,也见过这人八面玲珑哄得人深信不疑的时候,这红着脸欲说含羞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江师兄总归年长数岁,哪能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也并不打算插手少年心事,只是摇着头翻白眼,“没救了,没救了。”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
见状,晏南舟忙追了上去,“江师兄,你还未说我这剑穗可还好看。”
“你滚啊!”
声音极大,却是无能狂怒。
这吵闹声久久未停,纪长宁抱着剑站在一旁都被吵得脑仁疼,瞥了眼楚长老身后的路菁,那人靠着柱子已经快睡着。
“不行!”
吵到一半,钱奕君重重拍了拍桌子,吓得路菁猛地睁眼,擦了擦嘴角口涎忙站直身子,左右打量,见只有纪长宁注意他,朝人吐了吐舌头,惹得后者偷笑了声。
“这问道大会一向是由我们万象宗举办,怎可交给不二山庄,这不是摆明告诉其他仙门,我万象宗不再是这七大仙门之首了吗?”钱奕君横眉冷对厉声反驳。
叶东川皱着眉,不悦道:“此事是七大仙门共同决定的,仅有万象宗反对又有何用?难不成我们万象宗还要脱离七大仙门不可?”
“有何不可?”钱奕君狂傲而言,“自老祖建立万象宗至今,万象宗一直是仙门之首,还怕了他们不成?”
“噗呲。”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一道没憋住的笑声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钱奕君顺着笑声来源望去,脸色阴沉难看,“易师妹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钱师兄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腰,”易上鸢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你还当如今的万象宗是以前的万象宗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座诸位皆心知肚明。”
众人垂眸不语,万象宗是百余年由灵天老祖开山剑宗,那时因在击退蚀日楼一战中万象宗的剑修最为骁勇善战伤亡惨重,这才得了个七大仙门之首的名头,可百余年过去,辉煌不再,昔日最有天赋的叶东川道心受损。
年青一代子弟中,数十年后才出了一个薛云阳,可也英年早逝,虽说有个纪长宁,却是努力有余天赋不足,而其他仙门人才辈出,自是再不甘心居于万象宗之下,这次问道大会便是一个讯号。
此事涉及万象宗众人皆不愿面对的现实,钱x奕君怒不已,冷笑一声,“易师妹说得在理,那到时这问道大会派谁代表万象宗迎战?总不能是你那连剑都握不住的小徒弟吧。”
闻言,易上鸢脸色骤变,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猛地跳起来手脚并用竟是要越过桌子朝着钱奕君扑来,局势过于突然,好在被身后的刘小年抱住腰往后拉,忧心道:“师父,冷静,冷静。”
易上鸢破口大骂,“钱奕君你骂我可以,不能骂我徒弟。”
刘小年表情震惊,感动不已,“师父......”
“他蠢,他笨,他没有用,那也只有我能骂!”
于是,刘小年的感动还未持续一秒就消失不见。
陈顺本就不喜易上鸢,又因为陈奉害得纪长宁根基受损那事同易上鸢吵了一架,新仇加上旧恨便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几句,“易师妹这般欣赏不二山庄不如离开无量山啊。”
宋允书又不乐意了,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路菁师父楚桁是个性子温和的老好人,瞧瞧左边,看看右边,慌得不行,只是轻声细语道:“莫要打架,莫要打架。”
倒是他徒弟眼睛一亮,兴致高涨的模样,恨不得他们立刻打起来。
叶东川脸色难看,一拍桌子厉声大吼:“行了,都别吵了。”
众人噤声,扭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又转回身继续骂骂咧咧。
只有纪长宁全程望着房梁在心中思索:
啊,他们好吵啊!
第032章第三十二回
那日在大殿中,万象宗的诸位长老吵了一架,最终也没个结论,这届问道大会还是交由不二山庄举办,吵归吵,待吵完还是商量着派那些弟子前往,一副势必要在两月后的仙门大比上出尽风头的模样,挑选了不少门中翘楚,这事便暂且拍板定下,只等日期到时便可出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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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解决万象宗也无什么大事,可没过两日,纪长宁值守散值时被其他弟子唤到了宗门大殿,说是宗主寻她有事,虽是不解还是跟随而去。
进到宗门大殿才发现里头站了不少人,路菁晏南舟于尉等人均在,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个面部严肃的老者,约莫是六十知天命的年纪,额上镌刻着皱纹,双目凌冽如炬,两鬓夹杂着银丝,蓄着的胡须给他增添了几分威严,身上并无灵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可身上衣衫配饰却又彰显其身份非富即贵,身上满是上位者的威严气场。
知晓这人身份不简单,要不然也不会让叶东川亲自相迎,纪长宁多看了人一眼,收回视线躬身行礼,“宗主。”
“嗯,”叶东川颔首回应,望向老者,客气有礼道:“邱老放心,此事交于我们,万象宗定会处理妥当,将那妖物斩杀。”
“老朽多谢叶宗主,”老者作揖行礼,起身而言,“此事情况危急,还需得叶宗主早些安排,也好尽早启程,以免宣阳城伤亡人员增多。”
“那是自然,邱老长途跋涉来无量山,想必也是舟车劳顿,不如稍作休息,不久便可出发。”
“有劳。”
叶东川抬眸示意,便有弟子领着老者出去,人一走,他便将视线望向下方众人,沉声道:“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唤你们前来是因宣阳城有妖物横行,以人为食,不过一月之际便吃了百余人,不少散修前去除妖也都葬于那妖物腹中,故而邱家家主才求助于万象宗。”
宣阳城距离无量山有千里之远,非一日两日能到,这人不远千里来万象宗求助,定是对那妖物无能为力,可能得叶东川如此重视,便说明此人同万象宗有些渊源,再结合邱姓,其身份再明显不过。
万象宗弟子教导书籍便说到开宗老祖的生平世纪,原是宣阳城邱家之子,却外出游历得到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以剑入道,以凡人之躯窥探天道,诛妖邪,斩不平,开山立宗,成为一代传奇,故而这百余年来,万象宗一直庇护邱家。
路菁也明白那老者身份,看了一眼纪长宁,二人眼中纷纷了然。
“唤你们前来,便是需派遣你们动身前往宣阳城,势必要将这吃人的妖物诛杀。”
“弟子领命。”众人异口同声。
“切忌,此事定要抓紧时间,莫要让那妖物再作孽了。”
“是。”
几人出了宗门大殿,于尉和路菁便匆匆离开,只余纪长宁和晏南舟同行,晏南舟心情极佳,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惹得纪长宁疑惑,“今日可有喜事?”
晏南舟看向人,笑着回,“还未同师姐一道下过山,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愉悦。”
“下山除妖不是玩乐,而是.....”
“而是杨善除恶,庇护无辜弱者,彰显修道之人本心,切忌不可得意,需得坚守道心,尽力而为,”晏南舟抢过话头说:“师姐所说,一字一句我都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纪长宁掀起眼帘打量眼前之人,满意点头,“不错,回去抄一百遍。”
“为何?”
“不为何,你若不愿也可不抄。”
一句话堵得晏南舟哑口无言,只能苦笑着应答,“我哪敢不愿啊,我这就回去抄,明儿一早便交给你。”
说罢垂头丧气离开,纪长宁看着人影不由笑出声,回山间陵的路上崇吾也感知她的喜悦,沉声问:“长宁,你是不是......”
话说一半又突然戛然而止,纪长宁不由反问,“你要问什么?”
识海中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崇吾沉闷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此去宣阳城需得万事小心,还有不到两月便是问道大会,到时候主线一开始女......反正你莫要受伤了。”
“崇吾,”纪长宁皱着眉,长长叹了口气,“我自有意识起,你同同悲剑便陪在我身边,至今与你认识已过十几载,明<a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target=_blank>明朝夕相处,可有时候总觉得你同我隔得很远,字里行间又有许多我听不懂的话,好似你再瞒着我什么。”
崇吾并未接话,就在纪长宁再欲出声时,却听他压低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也许在今后的某一日,等尘埃落地我会悉数说与你听,可不是现在,长宁,我不会害你,你可愿信我?”
他并未否认对纪长宁的隐瞒,身不由己也好,时机不对也罢,纪长宁也不想继续追问,只是轻笑了声,“嗯,我信你。”
便是这么一句话让崇吾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无论纪长宁在说什么也不接话,仿佛在思考什么一般。
回到山间陵稍作收拾了一番,傍晚时分便得到了即刻出发的消息,她同晏南舟几人早早等在渡生台处,还有十余个内门弟子,一行人着蓝白色的万象宗弟子服饰,端的是一派整齐划一的排面。
其中又以亲传弟子的服饰花纹较为复杂些,山风一吹,衣袂纷飞,发带飘扬,好看的教人睁不开眼。
叶东川并未到场而是派了宋允书前来,他先是细心叮嘱了几句,等邱家家主到时方才客气作揖,寒暄几句,望向纪长宁一行人,神情肃穆,沉声而言,“此番前去乃是以所学之道护百姓安宁,还望诸位弟子,早日归还,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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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众人异口同声,响彻云霄。
宣阳城远在千里之外,众人只能御剑而行,于是便见金光一闪,十多把泛着灵气的长剑在空中翻腾了几圈后放大了不少,随后浮于半空,他们轻轻一跃立于剑身之上,身后是绵延不断的群山,身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眼前是还未被岁月磨平棱角的容颜,年轻的面容眼神坚定,代表着万象宗未来的希望。
纪长宁站在最前,负手独立,垂眸相望,朝着宋允书微微颔首,沉声道:“出发。”
长剑“咻”一下飞出一段距离,吓得邱家那些人脸色一白,忙一把抱住万象宗弟子,声音颤抖着哭喊,“太高了,太高了,慢些!”
倒是年长些的邱家家主毫无波澜,挺直脊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山川尽在脚下,人影在身后渐远,风灌入衣襟中,云层从身旁飘过,只余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
路菁御剑飞向纪长宁身侧,提高了声音道,“这都飞了一个时辰了,可要歇一会儿,邱家那些人可没灵气护体,别还没到就先累倒了。”
闻言,纪长宁扭头看了眼邱家家主,后者依旧身形不变,可毕竟是个普通人,又加之年长脸色有些苍白。
思索了会儿,纪长宁高声道:“前方有一处溪流,便在此休息片刻,于尉,下落时慢一些。”
“是。”
众人在溪边休息,晏南舟拿出水囊拔出盖子递了过去,轻声道:“师姐,喝点水。”
纪长宁刚接过饮了口,便听路菁在一旁挤眉弄眼阴阳怪气,“我也是你师姐,怎不见你给我送水啊。”
晏南舟依旧扬起着唇笑,“路师姐精神甚好,瞧着也不渴。”
“啧,”路菁嘴角抽了抽,一把抢过于尉水囊仰头就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至于上于尉表情无奈,皱着眉提醒,“路师姐,这我刚喝过......”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啰嗦啥?要不我吐还给你?”
路菁细眉一瞪,于尉立刻闭嘴不敢出声,只是看向纪长宁,用眼神控诉路菁的暴行。
这二人的对话惹得纪长宁笑了笑。
“纪仙长。”身后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纪长宁忙起身行礼,客气道:“邱家主不必客气,您是长者,唤我长宁便是。”
邱和志抚须浅笑,并未唤出口,而是说起了来意,“再过几里便可进入宣阳地界,距离宣阳城也就不远了,后面之事非我所能,就有劳诸位了,我邱家一定会鼎力相助,只求能降住那吃人妖物。”
“邱家主放心,我们定会尽全力。”
“有劳。”邱和志颔首道谢,这才转身寻了一处休息。
人一走路菁便凑了过来,好奇问:“都说老祖是百年难得一遇耳朵剑修天才,这才半路以剑入道,创太虚剑意开山立宗,更是勘破玄一无极,那自是天赋奇佳根基清奇,怎他本家这百年间在无人修道了?”
“我听我师父说,那是因为邱家自老祖后后代子孙多是体弱,体质并不适合当剑修,即便修行也多是些符修法修之列,自是再出不了剑修大能。”于尉听完忙解释道。
“可惜了”路菁摸着下巴有些惋惜,“莫不是被诅咒了?”
“谁知呢,许是天道如此安排。”
晏南舟一言不发,直到这一句才冷笑了一声,神情满是嘲讽,“万物所规视为天道,那又是谁给了天道主宰众生的权利?”
纪长宁侧眸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沉声将这话题结束,“休息好了便准备出发。”
几人起身却听侧方传来一道温柔清晰的男声,“几位道友,前方可是去宣阳城的方向。”
闻声转身,只见一身着白色袈裟的和尚双手合十站在不远处,身形修长,面部线条柔和并无锋利的棱角,五官淡漠,眉眼含笑望着众人,好似带着点佛性。
“你是......”路菁指着人咳嗽起来。
“你认识?”纪长宁皱着眉感到不解。
路菁咳了好一会儿才将未说完的话补全,“一个和尚!”
“路师姐你说话能别大喘气不?”于尉无奈道。
“我这不是被口水呛到了吗!能怪我吗!”
“噗呲,”对面气质温和的和尚笑出声来,有双手合十作揖,“阿弥陀佛,几位道友可也是去宣阳城的?”
“正是,”纪长宁上前一步,“大师也是?”
“游历至此,听闻有妖物便想着去看看,尽尽绵薄之力。”
“大师是修行之人?”
和尚微微颔首,轻生而言,“悟禅山,云阳。”
话音落下,纪长宁脸色微变,路菁也突然反应过来,她刚刚为何会觉得这和熟悉,这和尚长的有五分像薛云阳。
第033章第三十三回
到宣阳城的时,天色尚早,城中随处可见巡逻值守的侍卫,家家户户房门禁闭,仅余下推开一丝缝隙的窗户,看不清里头是何模样,街道上显得空落落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里像是经历了一桩大事,人心惶惶,每个侍卫脸上都弥漫着忧愁和恐慌,只有在看到邱和志时才有些欣喜,纷纷走上前来行礼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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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邱和志较之在无量山时要自然许多,颇有些东道主的气场,带着众人回了邱家。
宣阳城归属于邱家,那府邸也自是面积广阔,一步一花,五步一树,假山嶙峋,飞檐玉瓦,随处一盏灯用的也是上好琉璃瓦,甚至随处可见两个拳头般大的南海白明珠,处处透露出邱家这家大业大。
府中植被多是些珍稀品种,甚至还在府中开凿出一个极大的湖泊,湖中央有游船在上漂浮,无一不奢华,无一不讲究。
万象宗虽也是仙门之首,可较之邱家,略显穷酸了些,惹得于尉这些弟子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长了见识。
就连路菁也趁人不注意凑到纪长宁耳边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听说邱家有钱,可我不知道邱家这么有钱,你说老祖干嘛还去修道,这不比修道爽?”
她说话时虽然压低着声音,可云阳和尚离二人不算远,听得一清二楚,含笑看了路菁一眼。
后者瘪了瘪嘴,对这个长得像云阳的和尚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走路。
倒是纪长宁似有所感转身看了云阳和尚一眼,二人视线还未相交,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将云阳和尚挡了个严实,她抬眸便见晏南舟微微一笑,装作讶异道:“师姐,这里好大啊。”
他没压低声音,邱和志闻言回首解释,“邱家人口众多,旁支也住在一块儿,故而府邸修葺的大了些,不过都是些小摆设,让各位仙长见笑了。”
旁人说这话兴许是装模作样,可邱和志这样一说,好似真觉得这满院的奇珍异宝拿不出手一般,万象宗那些弟子神色都变得复杂。
可这些寻常人极少见的东西,晏南舟并不像于尉他们那样没见过世面,除了一开始有些震惊,后面便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何特别,纪长宁用余光看了眼晏南舟,不由思索,这人当真只是一个被雪妖残害的村民吗?
“师姐在看什么?”察觉到纪长宁若有所思的目光,晏南舟不解问。
“没什么。”纪长宁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七拐八绕间众人在一处四进四出的院落外停下,周围樟树高耸,亭台楼榭,飞檐斗拱,青瓦白楼,还有一处湖中亭,院落布局极其典雅韵味,彰显主人家的重视。
邱和志侧身客气道:“诸位今日赶路劳累不已,不如先休息,待明日再议降妖之事,可好?”
“有劳邱老家主。”纪长宁出声道谢。
“应该的,”邱和志笑笑,指着旁人一方脸中年男人道:“这是我邱府的管家,邱元,诸位有何需要尽可告知于他,他定会安排妥当。”
邱元躬身行礼,客气而言,“诸位仙长和大师远道而来,是为我宣阳城除妖,在府上若是不习惯便同老奴说。”
“阿弥陀佛,”云阳和尚双手合十颔首,“有劳。”
“那便不打扰诸位休息。”邱和志颔首告辞,万象宗众人也忙回礼。
待人离开,邱元才将众人带进院中,许是出于其他考虑的缘故,并未将云阳安排同万象宗弟子一块,而是隔了些距离。
云阳站在门前转身唤住纪长宁,“纪道友。”
纪长宁止步转身,便见和尚倚靠着门框,眉眼带笑,轻声邀约,“我若无趣,可能去寻你?”
还未等纪长宁回应,晏南舟有一个侧身插进来将人挡了个严实,垂眸提醒了句,“师姐,邱管家还等着呢。”
闻声,纪长宁只能转身离开跟上邱元,晏南舟这才回头冷着脸瞪了和尚一眼,眼中警告和敌意不言而喻,后者颔首行礼,依旧是一张脾气温和的笑脸,只是等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才似自言自语般轻笑了声,“护食的狼崽倒是有趣。”
说罢,转身进到屋中。
而万象宗的一行人各自回到房中休息,纪长宁刚坐下倒了一杯水,窗边就传来了声响,路菁翻窗进来乐呵道:“邱家果真家大业大,这客房都如此讲究。”
“有门不走你翻窗?”纪长宁有些无奈。
“后院种了老大一片八仙花,五颜六色别提多好看了,我瞅着正是花期,这才敲窗邀你赏花。”路菁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饮完,“我闷得慌,想去透透气。”
纪长宁知道路菁坐不住的脾性,也见怪不怪,淡然道:“你自个儿去吧,莫要惹事便是,要知晓咱们是来除妖的。”
“我知晓,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便没了影。
邱家后院这八仙花海一望无边,多是粉红色、淡蓝色或白色,还夹杂着不少双色均有的品种,在日色的照射下笼罩了一层金光,空气中弥漫着八仙花特有的味道。
路菁还未见过这么大一片八仙花海,她是俗人一个,玩不来文雅之人那套赏花便莫折花的雅举,见这花开得好便想着摘下一些送于纪长宁,放在房中也算好看,虽说摘别人家的花的行为不太妥,可这花这么多,摘一点也不会被发现,再说了,他们来帮邱家除妖,摘两朵花怎么都不算过分。
这般想着,她左右瞧了瞧,见四周没有人影,手起花折便摘了几朵,正心情愉悦时,身后响起了一道惊呼,“你是谁!怎么摘我们小姐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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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路菁心下一慌,忙将花藏于身后,慌里慌张的转身,和身后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女子对上视线。
其中一个个子高挑却脸色苍白,双眸漆黑如墨,眉眼似笼罩着雾气的远山,唇白且淡,肤色在阳光下白的近乎透明,身着一身浅紫色的大袖襦裙,裙摆上绣着紫荆花,气质和打扮一看就非富即贵。
另一个脸圆圆的姑娘梳着双环髻,像是丫鬟的打扮,此时正怒瞪着双眼,气鼓鼓的模样不难猜出刚刚就是她开的口。
这二人约莫是邱家的人,偷人家花还被正主逮住,路菁此时窘迫不已,忙张口辩解,“你们莫要怕,我不是好人......”
“什么?”丫鬟又提高了声音。
“呸,”路菁急忙改口,“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见这花开得好,便想摘几朵摘了就跑,反正这花这么多,也不会被注意到,未曾想会被逮到,大意了。”
那丫鬟似没有见过偷花还偷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眼睛瞪得更大,怒道:“你这人,偷花还有理了?”
“我没偷花,我就是摘两朵。”路菁极力辩解。
“你就是偷了!”丫鬟指着路菁藏在身后的八仙花暴怒。
“好吧,我确实偷了。”
“你......”这下丫鬟突然不知该接什么话。
“噗哧。”一旁没出声的女子发出笑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路菁没读过什么书,在万象宗时课业成绩一向是垫底的,被罚了无数次,故而对这种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有一种不知所措,更莫说,自己确实不占理,被人这一笑,倒弄得格外窘迫。
“听说府中来了几位仙长降妖,这位定是万象宗的仙长吧。”少女说话轻声细语,却似清泉流出心中,悦耳动听。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自万象宗?”
对面的少女未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路菁。
路菁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的正是万象宗弟子服饰,明晃晃的告诉别人自己身份,她侧头咳嗽了两声,好掩盖自己的尴尬,想到那丫鬟说的话,忙低声道歉:“我不是故意摘你的花。”
“无妨,”少女轻声道:“这花本就是让人观赏的,种在此处她只是万花之一,无人观赏,还不如让爱花之人摘走照料,那她便是独一无,毕竟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位仙长若是喜欢,那花绽放就有意义,既如此,你拿走便是。”
“说得好,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你说得好,”路菁抱拳行礼,客气道:“在下万象宗路菁。”
“邱寻春。”少女颔首回礼。
路菁凑上前去,将手中的八仙花递出去,笑道:“邱小姐,我摘了你的花那自是要赔不是的,可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借花献佛,赠花于你。”
邱寻春被递到面前的几支八仙花弄得茫然,紫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娇艳欲滴,可路菁站在花海之中,身后是绚烂的阳光,却并未失去神采,反而更显夺目耀眼,双眸亮如星辰,似朝阳,似烈火,仿佛靠近她便能被一股热浪吞噬,令人有些慌乱不已。
那丫鬟没忍住笑出声,嘲讽道:“你这人倒是会占便宜。”
“清荷。”邱寻春看了身边丫鬟一眼,神色不悦,顿时少了些柔弱多了些肃穆,后者立马低着头噤声。
她看向路菁时又是那副浅笑的模样,接过几支八仙花,“多谢路仙长。”
“我出来许久便先走了,邱小姐也快些回去吧。”路菁笑着同人挥手,转身走远。
盯着人背影瞧了会儿,清荷才不悦道:“这人好不懂规矩,哪有不问一声便摘主人家花的。”
“我觉得挺可爱的。”
“啊?”清荷瞪大了眼,满是困惑。
邱寻春低头拨动了手中的花,只是笑笑不语,随后掩唇咳嗽了几声。
清荷顿时慌乱起来,忙扶着人着急道:“起风了,小姐还是回屋吧,病才好些莫要又染上风寒。”
咳嗽这几下到让邱寻春的脸色变得红润几分,她露出抹无奈的笑,仰头望着天空恣意翱翔的鸟,眼中带笑艳羡,轻声道:“真羡慕它们,能去想去的地方。”
花瓣被风吹得摇晃,随后受不住力落了下来。
纪长宁看着地上的花瓣,又顺着花瓣抬眸,看着坐在桌边一副丢了魂的某人,不解问:“哪儿来的花。”
路菁摸着下巴思索,眉头紧皱,也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回话。
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纪长宁这才凑近,看了人好一会儿见依旧无动于衷,便提高了点声音,“路菁!”
“啊?”路菁突然清醒,转头茫然询问,“你唤我?”
“你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魂不守舍了?”纪长宁皱着眉问。
她本是随口一问,可路菁却眼神漂浮起来,心虚低下头,声音轻言,“我哪有。”
“你哪儿来的花?”
“别人送的。”
“不是偷得?”纪长宁一脸不信的模样。
路菁一挑眉,顿时不乐意了,“我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吗?”
“是。”
语气过于坚定,神情过于自然,路菁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坐下,看着纪长宁擦剑,小一会儿才试探着问:“话你有没有觉得那和尚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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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宁动作未停,瞥了人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就不觉得那和尚有些像薛师兄?”
擦剑的动作一顿,纪长宁放下剑认真思索了会儿反问,“哪儿像了?”
“脸啊,不说十分像,五分总该有吧?他俩该不会是什么孪生兄弟?我见话本中都是这么写的。”
“路菁,你有看话本的功夫不如多看几本书,也不至于次次课业考核垫底了。”
一提到看书路菁就头疼,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声音沉闷道:“可是他确实像薛师兄。”
“不像,”纪长宁声音坚定,毫不犹豫,“师兄便是师兄,其他人再像也终究不是他,于我而言,他同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无人能与之相比。”
一字一句,坚定不已。
敲门的动作一顿,晏南舟垂下眼眸,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薛云阳的名字,早在还在落霞峰时便从江师兄口中知晓。
江师兄说那人天资聪慧,待人友善,关爱同门,于剑道上是天赋极高之人,宗门上下无人不尊敬爱戴,可惜下山除妖时为护着万象宗弟子道殒身亡,成为一个过往。
他成为叶东川的弟子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更多,也从不少人口中得知,纪长宁是薛云阳捡到的孤女,后面跟着叶东川来了无量山,薛云阳待她极好,以至于整个万象宗都经常见到大师兄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后面纪长宁问鼎大比,进了天一峰,成了薛云阳的师妹,没那么出色,也不被人注意,像是光后的一道影子。
直到薛云阳死了,纪长宁变成了大师姐,众人才发现那个小姑娘不是一道影子,而是一柄剑,锋利而笔直,将万象宗的责任扛在了肩上,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尽忠尽责做好一个大师姐。
晏南舟没有见过薛云阳,他无法得知能让纪长宁怀念这么久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同自己之间有何区别,他能做的仅有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严以待己,宽于待人,只有那样才足以和纪长宁站在一块,有关风月,却又不仅是风月。
薛云阳在纪长宁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想占据那个本该属于薛云阳的位置,也许需要五年,也可能是十年,不过修道岁月漫长,总归有一天可以。
可纪长宁这番话放晏南舟突然明白:和死人相争,从一开始他就毫无胜算。
第034章第三十四回
过了两日,宣阳城中有少许的百姓外出,虽不算热闹,也不至于死气沉沉。
纪长宁早早便安排万象宗的弟子四处巡查,分散在城内外各个角落,众人拿着万象宗特有的探妖仪在城内外搜寻妖气,两两一组,彼此之间以传音符联系,若是遇到那吃人的妖物,也不至于毫无胜算。
可奇哉怪哉,众人里外搜寻一番,却发现整个宣阳城竟是一点妖气也无,探妖仪的罗盘上风平浪静,这妖怪总不能得到风声早就离开了?
可即便这样,也不可能一点妖气也无留下,一日过去了竟毫无进展,纪长宁思索一番,只能留下一些弟子继续巡查,其他人空手而归。
他们回到邱府时恰遇云阳和尚回来,后者也是面色疲惫,想奔波劳累一日未喘息的模样,见众人迎面走来,便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纪道友此行可有收获?”
“并无,”纪长宁摇头道:“大师才从外面回来?今日可有探查到什么?”
“实在惭愧,宣阳城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房门禁闭,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对外来者戒心极重,一日过去并无一人愿与之交谈。”云洋和尚神情有些无奈。
这一日过去双方均毫无进展,纷纷有些苦恼,便是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几位若是想问这吃人妖怪的事,我这里倒是有些细节可说于诸位听。”
众人闻声望去,见一身着素白绿纹衣裙外罩浅蓝蓝色烫金轻纱披风的女子站在台阶上,她容颜精致,眉眼温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倒显得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病弱美感,见下方众人视线望来,含笑颔首,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邱小姐!”见到这人,路菁欣喜出声,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下一秒又想到有些不好退了回去,只是咧嘴朝着人傻乐。
“路仙长。”邱寻春笑着回应,双眸亮闪闪的,整个人都有了些精神。
纪长宁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心中好奇不已,但碍于人前不好多问,好在于尉替他问出了声,“路师姐,你认识?”
“这位是邱小姐。”路菁指着邱寻春朝众人介绍。
后者俯身行礼,落落大方,气质不凡,“邱寻春见过诸位。”
万象宗弟子和云阳和尚连忙回礼。
纪长宁看着人犹豫着问:“不知邱小姐和邱家主是......”
“是我祖父,”邱寻春笑了笑,侧身道:“吃人妖物之事非三言两语,几位不如随我吃杯茶,再慢慢说与诸位听。”
“有劳。”云阳和尚率先随着邱寻春离开。
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示意其他弟子回去休息,和于尉路菁也跟了上去。
邱家家大业大,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之处,就连一个湖中亭也修葺的极好,端坐其中湖光山色水光接天,令人心旷神怡,沉浸美景之中。
丫鬟奉茶便退了下去,留下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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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茶名为降露,乃是宣阳城特有,其中蕴含灵气,诸位仙长和大师不不妨尝尝。”邱寻春端坐主位客气道,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几人端起茶饮了口,入口果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众人眼前一亮,缓了一会儿纪长宁方才开口,“邱小姐先前说知道那妖怪的消息,具体是何?”
“这吃人的妖怪是三月前来到宣阳城的,”邱寻春不急不慢开口,“三月前城中一女子去娘家回来的路上失踪了,起初大家以为她是遇见山贼流寇,上报以后派人找了许久可却未有消息,可接二连三都有人失踪,皆是年轻的男女,消失的一点痕迹也无,好似凭空就不见了,大家这才意识到,应是有妖邪作祟。”
她神情有些忧虑,掩唇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祖父为此事忧心不已,也曾让修道的族中子弟前去那些人失踪之处查看,可不是没有消息,便是不见了踪迹,找了不少散修除妖皆没有人生还,不过三月陆续有人失踪,宣阳城人心惶惶,实在无法只能去万象宗寻几位仙长来宣阳城。”
晏南舟和纪长宁对视一眼,前者不由问,“那依邱小姐所言,这妖物神出鬼没,竟是没有一人见过它的模样?”
“我见过。”
话音一落,众人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纷纷将目光看向邱寻春。
“邱小姐见过那妖物?”路菁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其实不怪她,毕竟就目前得知的消息来说,这妖物残暴凶狠,以人为食,就连青壮男子也难以逃脱,更别说邱寻春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她若见过又怎会脱生,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清荷冷哼了一声,满是不悦,“我家小姐可是邱家这一辈剑术最好的一个。”
众人闻言更是讶异,实在无法将剑修同眼前这个病弱女子对上号。
“让诸位见笑了,”邱寻春浅笑道:“自曾祖一间破万法入道后,邱家后代子孙也多会练剑,只为光耀邱家,我也同族中弟子一般自幼练剑,十余载的光阴转瞬即逝,剑术还算可以,若非少时体弱多病,兴许还能入万象宗同诸位当个同门。”
听人这么说,纪长宁才猛地想起于尉先前说的:自老祖后邱家后代子孙多是体弱无法练剑,更有甚者也多是早逝,她再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柔弱无力的女子,心中情绪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沉声道:“若有机会,当向邱小姐讨教两招。”
邱寻春愣了愣,随后展颜一笑,“一定一定。”
说完,她端起茶抿了口,回忆着道:“我自病后再未出过邱府,数日前,那日月色正好,我在后院赏月,有些起风了便遣清荷回房替我取披风,那妖物就隐在树荫下,瞧不清具体,只能看见一双血红的眼,还有野兽般喘息声,那身影快如鬼魅,突然间便向我扑来,情急之中我以树枝为剑与之缠斗,可奇怪的是,明明周遭燃着烛火,我却什么也瞧不见,目之所及皆是漆黑浓墨,只有那双血红的眼让我印象深刻,好在后面来了人那妖物才匆匆离开,它一走,四周便又变得明亮起来。”
“大夫说让我家小姐莫使剑,那夜过后我家小姐便生了场大病,休养了几日才好些。”清荷在一旁补充道。
云阳和尚听完,直到这会儿才出声询问,“邱小姐可有看清那妖物往何处逃了?”
“并未,”邱寻春摇了摇头,“四周满是浓雾,我实在不知它往何处跑了。”
“阿弥陀佛,可惜了。”
“对了,”邱寻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与那妖物缠斗时,周遭血腥味很重,那妖物许是受了伤,才不得已跑进邱府,应是想食人疗伤,否则以往从不在人多之处现身。”
纪长宁皱着眉问:“邱小姐是说,那妖物受了伤?”
“当时太黑了我不确定,但那血腥味确实很重。”
“多谢邱小姐,我们明日会再去巡查,定会早日将那妖物擒住。”
邱寻春起身颔首,“有劳。”
“告辞!”
几人起身离开,刚走没多远路菁又急匆匆跑了回来,从怀中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轻声道:“这是万象宗的回清丹,可滋补内体,调节气血,你拿着,算作昨日八仙花的谢礼。”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转过身跑没了影。
邱寻春看了眼手中的带着体温的瓷瓶,又抬眸看着路菁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茫然,随后唇角扬起抹笑意。
脚步声渐近,纪长宁侧头看着慌里慌张的路菁,没好气道:“我怎不知你同邱家的人认识?”
“我若说昨日才认识,你可信?”
“昨日才认识,你便把回清丹送人?倒是大方。”
路菁摸着鼻子不说话。
于尉见状在一旁打趣,“路师姐许是见人邱小姐生得好看。”
“滚,”路菁白了人一眼,随后摸着下巴思索,喃喃自语,“不过确实生得好看。”
纪长宁侧眸,欲开口时,走在前方的云阳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她道:“纪道友,我今日在城中打探消息时,得到了一些线索,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师请。”纪长宁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云阳先行,她随后一步,可刚转身就被人攥住手腕,抬眸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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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晏南舟皱着眉轻声而言,“不如我同你一道去。”
“不用,你今日也累了一天,还是先回房歇息,我同大师聊几句,一会儿便回去。”
“不如我不陪你去?”路菁自告奋勇。
“都不用,你们给我回去。”
说罢,纪长宁瞪着两人,眼神警告,扒开晏南舟攥紧自己手腕的手,朝着前方等着他的云阳走去,二人并肩而行,身影被夕阳拉长,又在地面交织成一块儿。
晏南舟脸色有些难看,抿紧唇盯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语,眼中情绪翻涌,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所想。
“啧啧啧,”路菁凑过去,扬着下巴盯着亭中交谈的两人咂舌,斜瞅着身旁面色不佳的晏南舟,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晏师弟被丢下了吧,总缠着也会惹人厌的,不过没事,还有路师姐疼你。”
闻言,晏南舟笑着看向人,面色阴沉,皮笑肉不笑道:“路师姐还是心疼自己吧,师姐不也没喊你吗。”
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顾路菁怒气冲冲的模样转身。
纪长宁用余光瞥见几人的方向,见晏南舟走远才看向对面之人,客气道:“大师唤我来,可是有事要同我说吗?”
“若是邱小姐所说无误,那我估计这吃人的邪物应是这两日会有动静,”云阳温声而言,“它既受了伤,必定需要想法子疗伤,以活人为食怕是于它伤处极佳,如今城中戒备森严,想食活人并不容易,需得铤而走险,既如此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大师所言何意?”
“我们以人为诱,引这邪物现身,再将之除掉。”
闻言,纪长宁的眼神低垂片刻,再抬眸盯着人,犹豫道:“这邪物在暗,我们在明,若想引蛇出洞怕并不稳妥,毕竟这吃人的妖怪隐藏颇深,我们用探妖仪在城中搜寻许久也未瞧见它半点踪迹,如此又怎有把握它会中计?”
云阳和尚摇头浅笑着,“纪道友可有想过一种可能,并非是万象宗的探妖仪无用,而是因为那吃人的邪物并非妖。”
“若不是妖,那是什么?”
“魔。”
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击在纪长宁心中。
第035章第三十五回
“魔?”听见这人所言,纪长宁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皱,脸色显得凝重,不难看出此话的严重性。
她初入万象宗之时便听长老说过:天地万物,阴阳对立,自有定律,有正即有邪,神魔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未有人亲眼得见,世间多是魔修和修士对立,天性难以处于和谐,妖魔横行,争乱不休,世道不平,其中又以魔修野心勃勃,
魔修不似道修那般,以天灵自然孕育出的灵气修炼,只为求其大道,得道飞升,而是以世间生灵怨气和恨意为修炼之基础,随性而为,不受约束,故而修行速度极快,并非自身努力。
天地孕育时,分出怨气灵气自是有其道理,怨气灵气本没有对错之分,错在运用之人时灵气百年积累,怨气源源不断。
可如此一来便造就一部分魔修为提高自身实力,残害无辜之人,吸食他人灵气,滋生心中怨念,好满足心中欲望。
他们自诩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摒弃人之善意和本性,以强者为尊,以力量为主,妄想做世间主宰,故而引发仙门和魔修的对抗,民不聊生,战火连天。
其中一势力骤然冒出,将魔修汇聚一起建蚀日楼,楼主朱厌率领魔修同七大仙门厮杀数年,伤亡惨重,最终灵天老祖以身殉道将朱厌击退回封魔渊,这才终止这场无休无止的纷争,保世间百年太平。
这段过往仙门弟子无不知晓,虽从未见过魔修,却在宗门长老口中得知魔修是如何凶残,骤然听见面前和尚这般说,纪长宁有些讶异,心中一慌,忙问:“你怎么知晓那吃人的不是妖,而是魔?”
“猜测而已,”云阳浅笑着回,“连万象宗的探妖仪都探不出来的妖,怕是道行不浅,妖修不似道修于魔修,化形结丹皆非一朝一夕之事,道行越高的妖越不会随意杀生,都盼着挺过天雷脱胎换骨,可这妖物以人为食,双眼通红,倒像猛兽之行,我便大胆猜测,那应当是未化形的妖,可这未化形的妖却查不出妖气,纪道友不觉得奇怪吗?”
纪长宁冷着脸看向对面的和尚不语,只是点头示意他继续。
“以上也仅是猜测,这妖物吃人饮血,如今受了伤定是需要活人休养,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它自会自乱阵脚,到时是魔是妖不就清楚了。”
“大师的意思是,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有人死?”纪长宁反问了句。
“非也,”云阳摇了摇头,“打草惊蛇不如黄雀在后,这引蛇出洞的饵不一定是城中百姓,也可是能者为之。”
二人视线相交,心中各自有自己的盘算,最后是纪长宁率先出了声,“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收获颇多。”
“纪道友客气。”
“此事我已有打算,便不打扰大师吃茶,我还有事,告辞。”
“纪道友慢走。”
云阳垂眸颔首,待纪长宁走远才掀起眼帘,眼中情绪翻涌,盯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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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融在风中,飘散开来,吹拂树叶,晃动檐下灯笼以及檐下倚柱的人纷乱的发丝,光影交错,树枝摇曳,沙沙作响的声音似悦耳的丝竹乐,可远处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寂静。
听见脚步声时,晏南舟猛地抬头,瞧见走来的人,眼睛一亮,唇角上扬笑着迎了上去,“师姐。”
纪长宁仰头问,“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
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晏南舟拎起茶壶,用手掌贴着壶底,捻了法决用灵气将冷茶温热,随后倒了一杯递过去,方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师姐和云阳大师都说了些什么啊?”
“你很想知道?”纪长宁从烟雾氤氲中抬头,雾气隔在二人中间,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她好笑的看着人,“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在意云阳大师的?莫不是不想做小道士,想当小和尚?”
“哪有?”晏南舟下意识否认,享受纪长宁仅在自己面前才流露出的戏谑和轻松,也跟着笑了笑,吹了口茶水才又继续道:“只是这和尚来历不明,有些不放心罢了,他虽说自己来自悟禅山,可并无人能够证明,我们下山之际,也未曾听说悟禅山派了人来,就连邱家人也不知,这和尚凭空出现,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古怪,只怕是来者不善,师姐还是留个心眼的好。”
纪长宁抿了口茶,轻声而言,“那依你看,他来宣阳城是为了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晏南舟皱着眉沉思,低声道:“但既然这人假借悟禅山的身份,那定是自己身份见不得光,定是有所图谋。”
闻言,纪长宁笑了笑,“你猜的没错,他确实不是悟禅山的弟子,悟禅山乃是佛俢门派,门中弟子主修诸法无我印,掌心印有佛印,我先前同他交谈时看过,他掌心并无佛印,当然也可是外门弟子,可悟禅山当真会指派一个外门弟子来此吗?”
“明知此人身份不明,那师姐为何还同他交好?”晏南舟语气有些不悦,“莫不是念着故人,爱屋及乌?”
纪长宁抬眸望了人一眼,觉得这人话中有话,二人视线相交,眼中倒映对方面容,眼神直白,神情坚定,一些念头在纪长宁脑海浮现,好似明白过来一些事,犹豫了会儿放下茶杯问,“你……”
“嘭!”
未说完的话被突然一声巨响打断,路菁推门进来,扫视两人一眼,神色慌张道:“出事了。”
二人匆匆跟着路菁赶去,踏进林中,双眸猛地放大,被眼前景象震住。
只见地面上满是粘稠的鲜血,顺着土壤浸入在树干之中,连带着周遭的土都变成湿润的深褐色,而一团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瘫软在树下,周遭一片狼藉,红的刺眼。
那团“东西”四肢缺失,还剩一些筋肉牵扯在骨头上,晃晃悠悠,粘稠鲜红的血肉散落在地面,借着昏暗的光去瞧,这才看见他的脑袋被啃食掉一半,腥红的碎肉连带着脑浆红白相间流下,交织混合,像是一滩呕吐物,带来极强的冲击感,令人不由喉间涌上一股难受,喉腔收紧欲呕吐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土腥气,各种气味融合在一起复杂难闻,熏得人头疼不已。
那张脸已啃食的瞧不见本来面目,眼珠被挖出,只剩下空洞漆黑的眼眶,鼻子被一口咬掉,能清晰看清内里构造,辨别不出身份,仅仅通过身上残存的衣衫能认出是万象宗的弟子。
周围为了不少人,邱家的人,万象宗其他弟子,连云阳也在。
纪长宁到时,众人自觉让开一条道,她脸色阴沉的走上前,脚底踩在粘稠湿润的土壤上,鞋底沾上了碎肉,不知是来自哪个部位,触感软软滑滑的,她低头一看,眼睛有些发红。
“大师姐,”于尉凑上前,哽咽道:“我们来时已经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晏南舟瞧见这景象,脸色也是异常难看。
其中一个弟子上前说明,“我们奉师姐的令巡查山林,来到此处时突然间起了雾,我和张玉走散了,我察觉这雾气不对,忙以灵气驱散,四处寻他无果然,赶到这儿时张玉已经......”
那弟子哽咽到难以出声,面露悲伤神情悲痛至极,“是我修为不够,这才中了圈套,是我害了张玉。”
“安师兄莫要自责,此事怎能怪你。”
“就是,那妖物通了人智,残忍至极,我们一定要抓到它给张师弟报仇!”
“没错,不能让张师兄枉死,一定要抓到它。”
万象宗众人眼睛通红,群情激奋,双眸满是恨意,恨不得将那妖物除之而后快。
纪长宁冷着脸不语,只是蹲下身望着这师弟的面容,她记得这位师弟极其爱笑,笑声爽朗隔着老远也能听见,可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教人心中难受。
盯着这具尸体,她脑海中画面如跑马灯般浮现,一会儿是浑身是血的薛云阳;一会儿是漫天火光;一会儿是手执同悲剑逆光而立的自己,耳边是求饶哭喊声,她看着自己神情冷漠双眼无光,执剑刺穿那人的胸膛,抽剑时出来的血液飞溅到她脸上,温热浓稠,她站在火光前,像地狱而来的修罗,双手沾满鲜血,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令她心跳加快,呼吸紊乱,忙闭上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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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舟目光一直落在纪长宁身上,见状那你蹲下担忧道:“师姐?”
“没事,”纪长宁深呼吸,平稳下情绪,再睁眼时已经恢复自然,垂眸打量张玉的残肢,掌心相对,一道金色光晕从双手中蔓延开,十指结印,掌心在尸首上拂过,那金光并未变化,她收回手,皱着眉道:“不是妖,也不是魔。”
邱和志急忙忙问:“仙长说那吃人的妖物不是妖?那是何物?”
纪长宁也是不解,按照云阳所说这东西应是魔物,可她并未在这具尸首上察觉到魔气,连妖气也无,可若不是妖也不是魔,那是何物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兽。”这时,晏南舟突然出声,众人纷纷将视线望过去。
晏南舟垂眸用手拨动那半边脑袋朝着众人道:“这处啃咬的切口应是利齿撕扯所致,齿印很明显,是用兽齿咬住一端以蛮力撕扯导致。”
他似不在意般,右手在脑袋上摸摸碰碰,白花花的脑浆流了满手,举着的碎肉凑到人前,看得邱家一众人面色青黑,忍不住扶着树干干呕。
邱和志脸色也不大好看,却还是顾及脸面只是摆了摆手,“晏仙长还是将此物拿远些吧。”
扫视众人,晏南舟神色自然的将手中的碎肉丢下,凑到纪长宁身旁。
后者若有所思,忙问先前说话的师弟,“你可有瞧见是何物?或有何处不对劲的?”
“当时雾气太大,我并未瞧见,”那师弟答,回想一会儿又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听见了婴孩的叫声。”
“婴孩?”纪长宁重复了一遍。
这山林四周并无人烟,又怎么莫名出现婴孩叫声,那定是这吃人兽的叫声。
以人为食,样貌凶残,叫声似如婴孩,同时符合这几点要求,那只有......
“犀渠。”
“犀渠。”
晏南舟和纪长宁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
第036章第三十六回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各异,到是邱元这一普通人听的云里雾里,忙问:“这犀渠是何物?”
“古籍有载:北方有兽焉,名曰犀渠,犀渠如牛,其音如婴儿,亦是啖人。”知晓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一旁的云阳出声解释。
听完这番话邱元了然,难以置信道:“大师所言,这吃人的妖物是只长的像牛的猛兽?这……”
“只是猜测,还得抓到后才能确定。”
听到这句话,邱和志顿时激动,“纪仙长可是有法子了?”
纪长宁并未解释,而是给人下了颗定心丸,“邱家主放心,万象宗定会尽力,不会再让这兽伤人。”
得此一诺,邱和志悬着的心又落了下去。
路菁皱着眉凑到纪长宁身后,压低声音,不解地问,“你有什么法子,我怎不知?”
明白这人是担忧自己,纪长宁转身看了人一眼,未语,而是走向云阳,颔首道:“我万象宗弟子死于非命,怕是不能瞑目,还得有劳大师,让他安息。”
“纪道友言重,贫僧自会超度这位道友,还请纪道友放心。”
说罢,云阳盘腿在尸首前不远处坐下,双手合十闭眼,嘴唇开合间,金色的佛光笼罩在他四周,一阵低沉缓慢的诵经声融在风里,被吹至众人耳中。
万象宗其他人听了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悟禅山的往生经,用于超度世间亡灵,让他们得以安息。
渐渐的,那具残缺的尸首上冒出点点光辉,乃是死者灵体,在黑夜里,似天边的星辰,照亮了这一小片地方。
血腥味渐渐散去,只余下风声,诵经声,以及鸟禽啁啾声,世间万物都归于平静。
而纪长宁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云阳身上,脸上表情隐在暗处,若有所思,神情似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今夜发生太多事了,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平息下去,万象宗众人沉浸在悲伤之中,众弟子脸上皆是低落悲痛,纪长宁只能让弟子们先回去休息,一进到屋里关上门,仅剩下四人,路菁就迫不及待追问,“你当真有法子抓到犀渠?”
“犀渠以人为食,那我便顺着它,引它现身。”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可三人却明白言外之意,路菁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大喊,“你疯了吗?”
晏南舟面色阴沉,神情凝重,“师姐,我不同意。”
“大师姐,这犀渠只在古籍中见过,你我皆不知它底细,贸然出击恐有危险。”于尉担忧不已,也是不认同这个决定。
同他们的愤怒担忧相比,纪长宁则显得平静自若,拿过纸笔一边写信一边回,“正是因为不知底细才需得快些解决,如今犀渠受了伤,正是需要活人养伤的时候,若是让其休养好了,再想除它怕是没这么容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一步有所行动,趁其不备,将之擒住,省得它再生杀戮。”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都冷静下来,他们心中皆知纪长宁所言极是,可心中却有不安,又不知如何辩驳,倒是晏南舟沉思了会儿开口,“师姐,我去吧。”
“不行。”纪长宁眉头一皱,想也没想便拒绝。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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