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温柔乡[西幻]》作者:江上烟【完结+番外】
文案:
诛神之战落幕,战神威尔特回到老家,和一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绝色美人结了婚,大美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做的一手好菜,街坊邻居都赞叹战神和美人的绝配。
直到有一天,战神死敌之一的残留部族找上门来,欲趁战神不在屠杀报复,谁料,穿着围裙的美人脸色一沉……
炮灰蜥蜴人惊恐万分:“您……您、您是!!!”
战无不胜多金多钻只想安稳退休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龙骑士攻x表面温柔体贴楚楚可怜实则?的恶魔美人受
威尔特:我不凶神恶煞,我是在表达喜欢他的意思,解决完这件事后可以正式退休。
伊维多:他在试探我,他在威胁我,他差点杀了我!
街坊邻居:赞美战神,赞美美人,我们是cp粉!
内容标签:奇幻魔幻异世大陆西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威尔特,伊维多┃配角:西迪,塔塔里镇众┃其它:
第1章第1章
塔塔里镇是艾维亚帝国西北方的边陲小镇,终年严寒,民风朴实,经济落后却自给自足,小镇的居民总是特别恋家,年轻时外出闯荡,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塔塔里镇成家,因此街坊邻居都分外熟悉。塔塔里镇的特产是塔塔里果,一种古时候常用的染色原料,镇名也由来于此,但近年来由于新原料的热销已经无人问津,镇长大会的时候甚至有人提出,该给塔塔里镇重新改个名字——
不知是谁高喊:“威尔特镇!纪念从我们塔塔里镇诞生的英雄,战神威尔特!”
底下发出剧烈的欢呼,票选结果49:2,碾压式通过了这个决定。
镇长捋着皱巴巴的山羊胡,脸色阴晴不定,喘声说:“威尔特肯定是要在首都供职的!看不上我们塔塔里镇,看不上!”
然而,票选结束的第三天,却传来了战神威尔特即将归乡的消息。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塔塔里日报社,他们好吃好喝供养的一只疾风鸽不负众望把消息传到,报社加班加点印刷战神威尔特的生平事迹。塔塔里广播站也随之接到了消息,不顾原本的播报安排,广播站仅有的三名成员轮班工作,日夜不休地反复播报战神威尔特的丰功伟业。
相比之下,等首都方面的红头文件下达,艾维亚帝国最德高望重的诺娜公爵影像亲自降临到镇长办公室,口述战神威尔特归乡的指令并巡察了基层工作后,塔塔里镇镇长才正式得知此事,和他的内务秘书两人大小瞪小眼,重重叹了口气。
战神威尔特在艾维亚帝国的人气有多高?不得而知,但自从他的长矛戳穿魔龙菲奥里布满鳞片的脊骨,在首都,怕是已经能比肩诺娜公爵了。更何况是威尔特的家乡,这个偏远小镇,年长的居民纷纷骄傲地回忆与威尔特共事的经历: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沉默而孤傲,只有我独具慧眼,与他交好……年幼的人类孩子更是从小听闻战神的威名,从塔塔里镇出来的第一个女王骑士到名震天下的英雄战神,无数人心目中的偶像。
战神归乡并不是简单的回家一趟,而全部要走有组织、有纪律的帝国流程,光是随行人员安排就有一本《基础魔法咏唱》那么厚。传送法阵是肯定不能走的,而从帝国首都到塔塔里镇有二十多个城市,一百七十多个村镇,几乎每到一处就有欢迎和围观的群众,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市长大人们殷切的招待更使行程一拖再拖,足足三个月,塔塔里镇居民才盼到了战神大人的影子。
艾维亚历四八八年六月,天气晴好,温度适中,是这个西北小镇最舒适的季节。还未整改的狭窄小道被先行而来的帝国士兵团团围住,清除道路两旁的旧菜叶子,喝走浑水摸鱼的吟游诗人,天空盘旋的黑鹰令意欲趁乱行动的盗贼一览无余。身着白银盔甲的士兵们长矛伫立,身姿笔挺,神情肃穆,犹如一杆杆标旗插在路两旁,他们身侧是滋滋跃动星芒的防御法阵,围观的塔塔里镇居民则拥挤在这之后,踮着脚尖眺望远方的入口。
若隐若现的敲鼓声从尽头处传来,不久,他们看见了飘在最前的艾维亚帝国旗帜,紧接着的三面旗帜分别是威尔特供职的近卫骑士团、驯龙佣兵队和诛神联盟。艾维亚帝国仅有十二只、最昂贵的坐骑之一的双角兽——传闻中神使的坐骑独角兽与人马的后代——拉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徐徐接近。
战神的即将到来引起了围观群众的小声惊呼,细微骚动中被抱在怀里的年幼孩子朝他母亲撇嘴:“妈妈,战神大人一点也不像您说得那样节俭,我才不学他。”
抱着孩子的中年女性愧红了脸,像落雨天收衣服般急急把孩子收进怀里:“……不要胡说!要学的!”
这阵骚动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因为载驾着战神的马车已驶进塔塔里镇,那些好奇又崇拜的镇民一个劲伸吭脖子,恨不得也钻进马车里一睹战神尊容。
双角兽载着的马车每缓慢驶过一段,路旁伫立的帝国士兵便单膝下跪,垂首以示尊敬,后面围观的镇民也纷纷效仿。马车缓缓停止在塔塔里镇神殿前,等着接待的镇长见到全镇居民整齐划一的动作,脸上的赘肉难堪地抖动好久,才不情不愿地被内务秘书拉着弯下膝盖。
“——谨以塔塔里神殿的光辉,颂贺您的归来!愿您今后在塔塔里镇的生活,永远幸福、安康!”
塔塔里广播站播报了整整三个月的贺词,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口,虔诚的镇民们衷心祝福着。
但与此同时,没有人看见,在镇内最高的建筑——塔塔里广播站的大喇叭上,忽然间黑雾缭绕。无视了看穿一切伪装的鹰眼,黑雾中透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紧俏的高跟靴搭在大喇叭顶的细尖尖上,不着分毫力气,仿佛只是为了展示跟尖有多细,腰上的部分依旧萦绕在黑雾中。
就在震天的祝福声止歇后,那辆装饰无比华丽的马车终于打开了门,那一刻,在场的人都不敢眨一下眼,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前倾,纷纷屏住呼吸。空前死寂中,马车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下一秒,华贵的马车中蹦出了一团淡紫色的甲胄,全身覆满坚硬鳞片,犹如穿山甲蜷缩着,待即将落地的瞬间舒展开来,露出巨大的翅膀和长尾巴。
淡紫色的甲团晃晃脑袋,挥动肉翅,仰着天空发出兴奋的长嚎:“唧———————!!!”
这声嘹亮的叫喊化作有形的气波,直接把最前面的塔塔里镇镇长掀翻在神殿柱子上,道路两边的防御法阵吸收了大部分冲击,急促地响起警报声,法阵后面的镇民们也都被气波震得五官扭曲,睁不开眼,却还是从缝隙中窥见了声音的来源,景仰的心情更加攀升至了顶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回响:这是战神大人的、战神大人的——
“西迪,安静点。”
——龙!
金碧辉煌的马车中,伸出了一只手捏住“穿山甲”的两支翅膀,把还处于兴奋状态飞舞不停的甲团扔到后方,自己则慢悠悠地走下马车的台阶,摸了摸双角兽锋锐的尖角以示安抚,朝这回程一行的领路人——也是近卫骑士团新上任的副团长,格瑞姆——点头示意:“终于到塔塔里了,这一路上辛苦。”
格瑞姆连忙摇头:“荣幸之至,威尔特大人。”
而威尔特在环视一圈后,手抚上胸膛,朝塔塔里神殿的方向深深鞠躬:“祝福我收下了,愿塔塔里神殿的光辉同样照耀你们。”他抬起头,阔步上前拉起撞在柱子上的镇长,在看清了他的样貌后似乎震愕了两秒:“好久不见了,巴顿。”
巴顿镇长头发灰白白,山羊胡皱巴巴,低着头喘了好久才从眼冒金星中恢复过来,小声说:“你还是那么年轻,威尔特,不,我是说……欢迎战神——”
“好了!”威尔特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巴顿,别假惺惺添那些礼节了,只管拿出小时候对我的态度就行。”
他转过身,那条猎杀魔龙菲奥里时同样穿戴的灰色斗篷猎猎作响,威尔特站在塔塔里神殿的台阶上高声道:“故乡,我回来了!”
在一阵无法喘息的沉默后,塔塔里镇爆发出长久的、惊人的、空前响亮的欢呼!
全镇震耳欲聋的呐喊似乎让站在塔塔里广播站大喇叭上窥视的“黑雾”不适,细尖的高跟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而在他移动的刹那,伫立在神殿前的威尔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往这边一瞥。
那一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是瞬间,他迅疾地转过身——速度之快让身上缠绕的黑雾都来不及反应,因此露出了纤细的腰身——塔塔里镇清澈的天空中,凭空撕开一条裂缝,紧接着,“黑雾”像奔逃出猎捕的羚羊,匆忙钻入裂缝中消失不见。
威尔特收回视线,他看上去依旧是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利索黑短发,深紫色瞳孔,沉默时是孤傲的英俊男子,偶尔一笑更令少女沉沦,与塔塔里镇居民记忆中的青年模样别无二致。之前他虽语气和善,神色却依旧威严,然而此时却不由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意。
“对了,”威尔特说,在场的人都停下了欢呼,竖起耳朵聆听。“我将要结婚了,而我的妻子——这么称呼也许不大合适——也是一位人族男性,我回乡,主要是希望塔塔里神殿的光辉祝福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你点进来(づ ̄3 ̄)づ
没什么冒险元素的低魔西幻文,开头就是满级大号,龙骑士x恶魔美人,有掉马有反转,大概还能蹭个先后爱的时髦tag
如果喜欢可以收藏评论一下,谢谢~
第2章第2章
之前提过,塔塔里镇居民总是特别恋家,年轻时外出闯荡,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塔塔里镇成家,其实还主要是因为塔塔里镇居民有个不成文的习惯:结婚时要到塔塔里神殿接受神之祝福。
这和其他地方的风俗很不一样,至少在大城市,神殿早就被替换成教堂,新婚夫妻也是接受教皇祝福。唯有像塔塔里镇这样偏远闭塞的小村镇,才保持着上古流传下来的习惯——供奉神和信仰神的存在。
但威尔特相信,很快那些大城市会重新建起神殿,甚至还要来塔塔里镇考察各个神祇的雕像样貌。原因无他,引起诛神之战战火的源头——那个四处作乱的恶魔曼斯正是由秩序神使堕落而来。战后的总结大会上诺娜公爵还强调了“这次战役也许并不是件坏事,是神由于被遗忘给予我们的惩罚和警醒”等等重要结论。
这些事已经不需要威尔特烦恼了,他现在最大的烦恼是给他的新娘挑选合适的婚服。虽然面前的款式和布料都是格瑞姆从帝国首都运来的最新货,但威尔特觉得没一件配得上他的伊维多。
怎么配得上呢?威尔特想。从他进入魔龙菲奥里藏满珍宝的洞穴,在黑暗的最深处救出伊维多的那一刻起,威尔特就在考虑他婚服的款式了。这不怪他想太多,最终决战前的夜里,诛神联盟的将军们围起来夜话,谈得全是不着调的花花新闻,一会张罗着给联盟的单身汉说亲,一会叫喊着救出被菲奥里掳走的精灵公主后去提亲,只有最后才勉强收回正题:女人这一生最美丽的时刻是出嫁,而男人则是在战场上。
不论威尔特对这个结论赞同与否,当他第一眼看到在黑暗中苍白虚弱、又楚楚可怜的伊维多抬起水汪汪的、如蓝宝石般深邃的双眼,那种埋藏在血脉深处对心爱之物的占有欲就飞速觉醒了。他甚至没第一时间分辨出伊维多的性别——还以为是被魔龙掳走的精灵公主——脑袋里只剩下了对昨夜篝火夜话的赞同,然后构想“她”的婚服款式。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了也是白想,伊维多根本穿不上,他是一位容貌惊人出众的男性。
这份出众,不是像迷倒帝国万千少女的凯文王子那般英俊,而是一种雌雄莫辩的圣洁。
对,圣洁。
伊维多低着头,一头深金色长发如丰产的麦田般光泽秀丽,他合上《婚前必背八百句祷颂诗》,抬起蔚蓝色的瞳孔注视着威尔特。
在这样的注视下,威尔特一如既往地镇定,面无表情,只是把视线重新移回到面前这几件该死的、不够漂亮的婚服上:“来看看,你喜欢哪件。”他强迫自己在这一排大相径庭的婚服中挑出一款勉强中意的:“我觉得这款镶嵌紫玛瑙的不错,珠宝环绕,要不要试试?”
“威尔特,”伊维多就站在他身后,把那本厚厚的书放在一排婚服上,“如果我说……”
“你不愿意结婚了?”
伊维多的声音哽了一下,威尔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由自主的严厉起来,他转过身,看见伊维多披着他亲自给他戴上的战神斗篷,用受惊的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他,原本想说的话又都忘了,“好吧,这也许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拒绝精灵公主的示爱而拉你下水。”
“我没有不愿意……”伊维多艰涩地说,“只是我觉得,结婚毕竟是大事,你又是艾维亚帝国响当当的人物……”
“现在不是了。”威尔特说,“我辞去了所有职务,接下去会在塔塔里镇用我挣来钱币度过一生——期间拒绝一切采访活动。除非大陆上还有第二个神使堕落,或者出现了第二条魔龙,否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而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伊维多的声音又哽住了,他垂着眼慌乱地思索片刻,才呐呐地说:“那、那好吧……”
钓鱼执法成功,威尔特满意地想,伊维多不会拒绝别人,特别是当你摆出一副为他牺牲了很多的姿态的时候,更是手足无措。
“只、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伊维多小声说,“可以不去神殿接受祝福吗?”
“为什么?”威尔特问。
从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统一历史说法来看,遥远的过去现身过许多神,只是后来他们都去了上层位面,没有再出现过,太古至今的长久时间中只有零星几次神使现身的记载。世上的人也因此不在对神的称谓上充满敬意,比如威尔特的“战神”之名只是为了凸显他的战无不胜,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拥有神力,而拥有英俊容颜的凯文王子曾私下被怀春的少女称为“太阳神”,只不过远没有流传开来。
塔塔里神殿虽然仍旧保存着诸神的雕像,但也不知翻修过几次,也许同原貌都大不一样了,去神殿接受祝福,更多的是走个形式,注重尊重神明的仪式感,要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只会是信仰的神明不同吧?
伊维多却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把身上的灰色斗篷搂紧了。
于是威尔特继续问:“是信仰的神明不同吗?”
这也很常见,不说人类、精灵、兽人等等不同种族之间的信仰不同,光是不同的职业之间就有千差万别,虽然塔塔里神殿的神像已经很齐全了,但保不准有偏门的太古神祇不在其中。
威尔特想轻柔地撩开伊维多垂盖到眼前的金发,但没想到伊维多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威尔特的手僵硬在半空,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伊维多用力摇了摇头,嘴巴却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呢?”威尔特手插裤口袋,沉默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回头看了眼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花哨婚服,冷漠道:“行吧!”他打包掀起所有的衣服,夹在怀中大步走了出去。
老实讲,威尔特待人说话很有刨根问底的精神,你不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大可以什么都不接受。可是在他与伊维多认识的四个月中,对方也熟练掌握了对付他的方法——沉默。如果是别人,威尔特会摆出沉默就当你接受我的处理方法的态度,但对于伊维多,他一般选择妥协。
没办法,谁让我喜欢他呢,威尔特想。他把伊维多一件没看上的婚服扔在一边,又把被他关在门外睡大觉的西迪——他的龙——给抱了起来。
“嘿!”西迪反抗,“你又要把我作为哄你小情人开心的玩偶,说过多少遍了,西迪是尊贵的龙!”
西迪是货真价实的龙,不是蜥蜴也不是蚯蚓,事实上,大陆上对于巨龙的记载甚至比神明还要稀少,至少后者还有人信仰,而太古龙族却在冒险小队一次又一次的探险中确认过销声匿迹。直到邪恶的红龙菲奥里肆虐为恶,和龙骑士威尔特的横空出世,大陆上才重新燃起对“寻找巨龙”的狂热。
“没有人否认西迪是尊贵的龙。”威尔特说,他又轻易地捏住西迪被紫晶包裹的坚硬翅膀,把他冲上来撕咬的爪子一一抵挡,“但在伊维多面前,请你保持乖巧。”
恐怕要让寻龙者失望的是,大陆上仅此一家的“巨龙”西迪一点也不巨,是个身长不过四英尺多,成年人可以一手抱住的幼年龙。
西迪浅金色的瞳孔浮现出巨龙应有的凶狠,狠狠往威尔特的手上咬了一口:“只要你的表情少凶神恶煞一点,要麻烦西迪大人的地方就能减少好多了。”
“我对他可对你不一样。”威尔特说,他甩甩被西迪咬过手腕,可怕的是那上面一点咬痕都没有,仿佛幼龙尖锐的牙齿只是摆设。
威尔特重新走进房间,把还在挣扎的西迪塞给伊维多:“他有点吵,大概是午饭没吃饱。”
伊维多受了一惊,手忙脚乱地把西迪抱在怀里,幼龙锋利的爪子紧紧缠着他的手臂,他随即僵硬住了,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划出一条止不住血的巨大伤口。
“西迪乖。”伊维多小声地说,偷偷把视线投向威尔特,松了口气,还以为刚才是被他的拒绝气走了。
威尔特也重新心情愉悦了起来,看来西迪还是有用的,像伊维多就喜欢这种看起来精致可爱的小生物,婚礼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捉几条?龙是肯定没有了,不然别的替代品,地狱犬还是三头蛇?
第3章第3章
因为伊维多无声的请求,他们的婚礼没有去塔塔里神殿接受祝福,仅仅是把宣布婚礼取消的告示挂在西迪脖子上,让他挨家挨户飞了一遍。格瑞姆特地从首都带来的婚服显然也没能用上,但威尔特拒绝退货,一股脑儿把它们扔到箱底,也许哪天还能用上——即使是裁缝店为了让他打广告租赁的。
塔塔里神殿的祭司从威尔特回乡当天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日夜不休地演习婚礼当天的颂词,塔塔里日报社早早准备了前线人员记录,塔塔里广播站拟定了上千句祝福语预定全天播报,结果全作废了。全镇人围在威尔特的小屋楼下,忧心忡忡地望着二楼紧闭的窗户。
“让一让,让一让。”巴顿镇长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望向身后的塔塔里镇居民,“都站在这里做什么?不要工作的吗!”
“嘘——”众口同声地竖起了食指,面包房的芬妮大婶和巴顿镇长攀亲带戚,比他还年长,她底气十足地回应巴顿:“你小点声,不要打扰到刚刚失恋的战神大人,令他心烦!”
“失恋?”巴顿镇长瞪大了滚圆的双眼,艰难地挠挠自己秃顶的灰头发,“就我这样的还没有失恋,威尔特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这时候,挨家挨户飞了一遍又自己跑出去玩了一上午的西迪终于恹恹地回家了,不知道去哪里摸爬滚打了一圈,惹得身上脏兮兮,脖子系着的告示上也全是泥,配合上面的文字实在是显得凄惨可怜。
围观的人群霎时集体后退了一大步,留给西迪足够的空间降落,虽然这是尊贵稀有千年难得一见的龙,虽然小西迪身长不过四英尺,但不开玩笑,传闻中战神大人就是骑着它与魔龙决斗的,发起怒来可保不准能变大几百倍!男人们的目光都被西迪吸引了,只有芬妮和几个大婶盯着告示,多愁善感地抽泣起来:“可怜的战神大人,我们连是哪个臭男人把他甩了都不知道,呜呜呜……”
小西迪的自我认知里一直觉得自己是条幼龙——当然事实上也是——幼龙需要午饭和午觉,所以撒完欢累的不行,到点就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么多人围着他的巢穴,虎视眈眈地盯着洞口,是要抢夺领地还是珠宝?
西迪的小脑袋来不及思考,一时间愤怒交加,落地后他就“吼”的一声喷出一团紫色的火焰,烧着了站在最前边的巴顿镇长的眉毛!
“离西迪大人的巢穴远点!”他大叫道,可惜这些不会心灵感应的人类听不懂他的叫声,只闹哄哄又七手八脚地拍灭了巴顿眉毛上的火星。巴顿灰头土脸、一根眉毛烧得和头发一样秃,眼睛茫然无神地愣在原地,其他人以为无礼的围观触怒了西迪,下一秒就要变身成凶狠的巨龙,一口龙息将他们吞没,纷纷左右抱紧,瑟瑟发抖起来。
“西迪?”屋门由内向外打开,似乎是因为听见幼龙和人群的惊呼,战神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他平静地和张牙舞爪的西迪对视:“你终于回来了?午饭已经做好了。”
西迪一听见“午饭”一词,什么领地意识都忘了,原地扑腾着翅膀兴奋起来,“嘭”地飞进房子里,速度快得冒烟。
伊维多无奈地笑笑,转头却发现成百上千的塔塔里镇居民瞪大了铜圆的眼睛盯着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茫然无措地抓着屋门,小声地问候:“午、午安……有事吗?”
在场的塔塔里镇居民,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妈,他真好看……”战神回乡那天趴在母亲肩膀上,说出“战神一点也不节俭,我才不学他”的小男孩此时做了第一个出声的人,他的声音把出神盯着伊维多的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在心里如捣蒜般疯狂点头,他们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敢相信那条“凶狠”的龙那么听话,还是眼前的人那么美。
眼前的人……眼前把屋门挡在身前、面带窘迫的人是谁?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是那样美丽,甚至模糊了性别——唯有从声音中听出应该是男性——闪耀的、夺目的、璀璨的深金色长发,和深邃如湖的蔚蓝色眼睛,五官挑不出半点差错,皮肤是那样的白皙剔透,只有脸颊带了点羞涩的绯红。
“是神吗……”有人轻声呢喃,又一次引起了镇民的集体内心赞同。
“我是伊维多,”伊维多还没见过这些未来的邻居,想自我介绍,却卡了壳,“是……呃,是……”
“伊维多?”巴顿镇长高高翘起一边还没被烧掉的眉毛,擦了把脸说,“哦,原来您就是伊维多,我就是来找您的。”他是为数不多最快速恢复镇定的人,伸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揪出一张烧了半个角的薄纸,猩红的帝国印章格外醒目,“梅菲斯特大人让我来向威尔特问安,顺便确认一下您——伊维多,也就是战神大人的爱人,结婚对象——有没有顺利通过魔法传送阵,到达指定的安全地点。”
巴顿镇长的话刚说完,在场的所有塔塔里镇居民,又一次深深深深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响的巨大、整齐,仿佛一头嗅到猎物的魔兽!
伊维多听到巴顿镇长说出的一系列名词,脸颊的绯红更明显了,他只好点点头:“是的,很顺利,我前天到的。走上魔法传送阵,一眨眼就到了威尔特屋里。”他悄悄瞄了一眼,现在好了,所有人眼神里的震惊仿佛他生吞了一条比西迪大千百倍的巨龙。
“伊…伊…您叫伊维多是吗?”芬妮大婶颤抖地走上前。
“啊?是的!您好……”伊维多说,巴顿镇长接上:“芬妮·艾林格,巷头花蕊面包房的店长。”
“很荣幸认识您,芬妮小姐。”伊维多微笑起来。
芬妮大婶眼角还挂着为“战神失恋”流的泪水,此时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伊维多,鼻头又忍不住一酸:“小姐?喔,多么久远的称谓!伊维多大人,您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可是……”她越想那张脏兮兮、充满泥泞、写着“婚礼取消”的告示越心痛:“您和战神大人是多么的相配啊!为什么要取消婚礼呢?”
这正是伊维多自责的地方,他着急地说:“是因为我的任性,很抱歉……”
完了完了,芬妮大婶的脑袋里敲响警钟,真的是他把战神大人甩了!可对着他又完全生不出气,更别提指着他喊出“臭男人”这种话了,除了悲伤,只剩下无力,怪不得战神大人都伤心得不见人影……
正这么想的时候,伊维多忽然扭头,喃喃喊了声“威尔特”,一只手从屋门后伸出来,极为熟练地搭在伊维多肩头,“你在说什么这么慢?还不进来吃饭吗?”那个人一脚踢开伊维多挡在身前的屋门,大大方方把他半抱着伊维多的模样露出来。
随着屋门洞开的一瞬,战神的房前第三次响起了的仿佛受过正规训练的整齐吸气声。
巴顿镇长不亏是训练有素的基层干部,他一边用力挤皱着眉头,想让威尔特看见他的龙干出的杰作,一边甚是敷衍地恭维道:“午安,威尔特大人。魔法师协会的梅菲斯特大人要您在传送阵的使用订单上签字。”他再次亮出被烧毁一个角的纸张,想让西迪的恶行二度曝光。然而没想到的是,被魔法加持过的薄纸已经吸收了空气中的各种元素,自行修补,重又变得光彩熠熠,看不出半点损坏的痕迹。
威尔特潇洒地接过纸笔,唰唰两笔还给了巴顿,说:“单叫我威尔特就行了,不用加敬语。我辞去了所有职务,之后就是个在塔塔里镇生活的普通人。”他紫罗兰色的眼睛扫向众人,像巨龙炫耀自己的珍宝:“介绍一下,这是伊维多,我的爱人。”
伊维多有些拘束地向后缩了缩,又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时候,围观的塔塔里镇居民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多愁善感的大婶们眼里饱含着泪花,他们只是不断来回看着威尔特和伊维多,然后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芬妮大婶抽泣着说不出话,然而满脸欢欣,大有女儿出嫁的激动——也许还真能搭上点关系,毕竟在威尔特还是个小刺头的时候就会去她的面包房购物。铁匠铺的塔奇大叔鼓掌鼓得最响,他想起了已经病逝多年的恩爱妻子,偷偷抹了把眼泪。耿直的小男孩潘德洛不知道大伙儿为什么这么高兴,但也有样学样地鼓起了掌。
就在当天下午,塔塔里日报社和塔塔里广播站又加班加点的工作起来,宣发起伊维多的消息:那是战神威尔特的爱人,惊世美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能做的一手好菜,和战神大人的巨龙和睦相处,即使不去塔塔里神殿接受祝福,神殿的光辉也会永远照耀他们。
第二天清晨,伊维多早早醒了,来到厨房准备早餐,塔塔里日报社的传讯鸽敲响了厨房的窗户。伊维多打开窗户,取下传讯鸽抓在双爪间的《塔塔里日报》,匆匆扫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一边——那上面写的,正是满满对战神和他爱人的幻想祝福,字里行间美满幸福,每个被采访人最后都说:神殿的光辉会永远照耀他们。
等他做完早餐,威尔特都还没起床。伊维多抱胸靠在厨房门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带着审视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睡在外面的幼龙西迪,眼睛的余光里那叠报纸却总是还在。
“神殿的光辉会永远照耀他们”
伊维多动了动手指,目不斜视地看着小西迪打了个巨大的鼻涕泡,决定去叫醒威尔特。他走后,桌面上除了丰盛的早餐外干干净净,连一点报纸的尘埃都找不到。
第4章第4章
幼龙西迪今天也早早醒了,吃过伊维多做的还算能入口的早餐,他就拍拍翅膀,正大光明地从屋门口飞出去玩。
战神的家在一条小巷的最深处,只有两层楼高,周围也没有醒目的建筑。刚回来的那天威尔特一打开门,西迪就兴奋地冲进去,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直打喷嚏,威尔特还要暴力地捏住他的鼻子,不许他喷出火星烧毁破家具。
西迪不怎么喜欢那儿,虽然后来威尔特为了打造成婚房大力整修了一番,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帝国皇城的华贵舒适,真不知道威尔特为什么坚持回来!西迪愤愤地想,都说龙天生恋旧,那为什么威尔特不能满足他这条可怜的幼龙的一点小愿望,呆在他破壳出生时的首都呢?
他飞过开始热闹起来的塔塔里镇上空,巡视自己领地里的臣民。镇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战战兢兢,甚至还有说有笑起来。小男孩潘德洛要早起去神殿祷告,看到一道紫芒飞过头顶,连忙高兴地打招呼:“嘿,幼龙先生!”
西迪轻飘飘地在空中转个身,内心充满了喜悦:多么完美的称谓!和那些称他为“巨龙大人”的塔塔里镇居民完全不一样!那可简直要把西迪气哭,谁说只有娇嫩的小姐才在意年纪?如果不是沟通不良而他又心地善良,西迪真想把他们统统吹飞!
心情大好的他朝潘德洛叫了一声,算是交了你这个朋友的证明。西迪拍动愈加庞大起来的翅膀,决定去塔塔里果林深处——他新找到的“乐园”玩耍,小男孩潘德洛却仿佛领悟到了叫声的含义,喜笑颜开地追在身后招手:“等等,幼龙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西迪回想起威尔特对他的三令五申:不能喷火,不能大叫,不能吹风,不能用爪等等不让一条龙做龙的条令里,好像没有“不能帮忙”这条。
西迪在半空中拍着空气,用贫瘠的脑袋考虑再三。潘德洛急切起来,拖着长长的奶音:“拜托您!”
家教严厉的西迪叫了声:“那好吧!”谁让尊贵的幼龙先生刚刚认了这个朋友呢,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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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在西北的塔塔里镇天色暗得很快,但不妨碍地平线处呈现迷人的霞光。
伊维多早早地做好了晚饭,站在窗边看远方的行人接连回家,眉头紧紧皱到一起,神色中掩不住的焦急,“太阳快落山了,西迪还没回来。”
“肯定是玩疯了,回来等我教训他。”威尔特悠闲地翻过梅菲斯特新发表的著作《论切割方法对宝石威力的提升》,声音低沉的可怕,“别等了伊维多,我们开饭吧。”
伊维多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忍不住为西迪辩解:“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他是三十岁大的龙,不是三十岁的小孩——”威尔特顿住了,他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总之,这世上能让他吃瘪的东西只剩下三种,一是比他还要年长的巨龙,二是从上层位面降临下来的神使,还有嘛……就是他时而犯抽的脑袋瓜了。”他把书合上,调侃道:“你觉得这次是哪种?”
“唔……”伊维多隐隐想帮西迪说两句,又觉得威尔特说得十分正确,他转着眼珠,也调侃起来:“那你算是哪种呢?”
“当然是他最怕的那种。”威尔特万分顺畅地接上话,一点也不迟疑,他一直冷淡的表情露出一丝自以为的温柔,“咳,不用担心他。难得西迪晚上不在,我觉得,伊维多,我们可以……”
他的话被大力的敲门声打断,伊维多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战神大人的脸色已经黑得像炭烤了。
“应该不是西迪……”他才不走正门。看了眼威尔特的脸色,伊维多又小心翼翼地措辞,“我去看看。”
“最好是比菲奥里复生了还要严重的事情。”威尔特冷哼道。
伊维多打开了门,战神的屋门前拥挤站着三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巴顿镇长、琼斯先生和琼斯夫人。
“晚上好……?”伊维多说。
琼斯先生看着伊维多的脸,神情恍惚了三秒,连忙安慰低着头抽噎啜泣的琼斯夫人。唯有巴顿镇长叹了口气,扭着长出一半的眉毛说:“琼斯家的小孩潘德洛失踪了,找了一天都不见人影,他们实在没有办法,想来请战神大人帮忙。”
长久的沉默。
伊维多虽然背对着威尔特,但仿佛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嗤笑,他硬着头皮悄声道:“非常抱歉……”
“琼斯夫人?你是莉莎吗?”伊维多惊了一跳,威尔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低头看着哭到脱力的妇人。
那妇人大约三十过半,不怎么貌美,衣物妆容也很普通,唇角眼角都有了肉眼可见的皱纹,听到威尔特的话,眼神却发亮了,“是我!时间真是残忍,对您又那么宽恕……我已经不能喊您威尔特哥哥了。”
“你已经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还只有我的膝盖那么高,仿佛就在昨日。”威尔特感叹道,伊维多困惑地看过来,他揉揉他的头发,动作可以称得上温柔。“潘德洛,机灵的孩子,我记得他,那么总该有一些线索吧?”
“有、有。”琼斯先生连忙说,他在塔塔里果林做工,个性淳朴、工作卖力,但由于塔塔里果的滞销,收入逐年低微,带苦了妻子和孩子,因此愈发自责。“每周一我们一家都要去塔塔里神殿向丰收之神祈祷,可正巧今天莉莎病了,而我则去给她请牧师。潘德洛就自告奋勇一个人去神殿了……本来,我以为塔塔里镇这么小,大家又都是熟人邻居,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老实的琼斯先生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
“正是因为塔塔里镇才这么点大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才是绝望。”巴顿镇长接道,他捋了捋山羊胡,看着威尔特,表情古怪起来,“但是我们挨家挨户的问,听说有人在早上看见了潘德洛跟着您的龙跑了。”
“哦?”
“有好几个人做了证!潘德洛向巨龙大人问安,也许是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胡话,巨龙大人把他捉起来带走了……”琼斯夫人慌乱地大喊起来,“威尔特大人!我给您赔不是,但潘德洛才四岁半,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琼斯先生和巴顿镇长都拍着莉莎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伊维多也放低了声音说:“夫人,您放宽心,西迪不是不讲道理的坏孩子,也、也许只是找到了同龄的伙伴,玩得太过开心,所以一时忘记了时间……”但这话讲给一口一个“巨龙大人”的他们听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伊维多烦恼起来,向威尔特投去求助的视线。
“伊维多说得很对。”威尔特赞许地看着他,“无论是潘德洛跟着西迪跑了,还是西迪把潘德洛捉起来带走,都是两个小孩友谊的证明。”
巴顿镇长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威尔特不理他,继续说:“好了,那现在到了家长把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孩子们强行分开,各自领回家的时候了。”
第5章第5章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色低垂下漫天的星辰仿佛伸手可握,逐片连成清晰可辨的星座,月光同样明亮,透过树林照射下来却只剩下零星的光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威尔特揽着伊维多走在最前,琼斯夫妇举着油灯跟在后面,他们不会照明魔法,微弱的灯光下即使走得缓慢也步履艰难,巴顿镇长提前被威尔特赶了回去。
威尔特没有用照明工具,他深紫色的眼睛像能看透无尽的黑暗,每一处绊脚和泥坑都能提醒伊维多小心,并借此机会挽上他的腰。密林越来越深,原本在夜间出行的魔兽野怪却仿佛凭空蒸发,一路上都没见过影子,周围安静的像天堂。
伊维多忍不住悄声问:“你能感知到西迪在这里?”
“我感知不到。”
出乎意料的答案,伊维多露出惊讶的表情,威尔特接着说:“但我猜得到。塔塔里镇就这么大,每一个角落我都去过,西迪会喜欢哪条小溪、哪棵果树、哪个山洞,我完全猜得到。”
伊维多完全沉默了,威尔特忍不住撇头看他的侧脸,自己给出了解释:“毕竟西迪一直是我抚养长大的。”
如果西迪在这里,一定会大声控诉他这些年的非人待遇——多么严格的家教,没有幸福的童年!但他既然不在这里,就没人关心他的待遇,伊维多显然也不在意,他的侧脸一样精致迷人,甚至更突显了完美的轮廓,只是秀气的眉毛微微皱着,表现出困惑。
可是伊维多不会主动提问——至少那些他觉得干涉到威尔特隐私的问题不会,总是一再把困惑埋在心底。虽然这样的风情也很美丽,但威尔特不愿见到,这样幽静暧昧的氛围又很难遇到,他因为西迪的贪玩而糟糕透顶的心情有了一丝愉悦,于是一再抛出橄榄枝,想让伊维多搭话。
威尔特说:“之前好像提起过我的经历。我在塔塔里镇出生,没有人抚养,镇上的所有人我都认识,和巴顿做过同学,帮塔奇教训过小偷,给芬妮送过礼物。后来离开了塔塔里,去过许多地方游历,高山、沼泽、丛林、沙漠……认识不少精灵、兽人、地精,甚至是恶魔——当然也和他们战斗过——回到艾维亚后,就在近卫骑士团供职,直到曼斯领导的恶魔大军开始作恶,被牵连到的国家联合起来抵抗,女王和诺娜公爵都很信任我,交付给我最高的指挥权,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伊维多听得十分认真,可听他轻飘飘地说完打败恶魔曼斯就退休的光辉人生经历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的龙,西迪呢?”
威尔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冷哼道:“我就知道,你只对我的龙感兴趣!”
“不、不!当然不是……”伊维多慌忙否认,焦急地甚至拼命摇头,“我…我只是,以为我们在聊西迪——”
“这也很常见,作为龙骑士,最被关注的自然是我的龙。”威尔特说,他撩开垂到伊维多头顶的树枝,“他们变着法儿套我的话,哪里找到的龙蛋?和西迪签下的是魔兽契约还是灵魂契约?龙和狮鹫能□□吗?……仿佛我只是个坐拥百万家产却不能自保,被虎视眈眈的人群冲上来瓜分的可怜人。”
他委屈地抱怨,侧头看向伊维多,想等他安慰两句。但伊维多仿佛关上了本就没有打开的话匣子,直接紧张地一语不发了。
威尔特和自己生了会闷气,只好示好地又提起西迪:“至于西迪,老实说也挺可怜的,一群人为他能不能找到配偶发愁,今天和母狮鹫相亲,明天和女人马会面,就怕他孤独终老而死连个龙蛋也没留下。可我看实在是想太多,不说西迪还是个小孩子,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等他自然老死恐怕还要上万年,都是瞎操心。”
不出所料,伊维多果然重新燃起兴趣,弱弱地说:“西迪才三十岁的话,相比之下龙龄是很小了,可是,他也是蛋里孵出来的吧?这就说明,大陆上肯定还有龙,那西迪的婚事也就不必太过担心……”黑暗中他看不清威尔特越加铁青的脸色,但能感受到威尔特揽着他腰部的力道加重了,他连忙补充道:“那说明……威尔特,你和我都可以安心了,不需要担心西迪会孤独终老——毕竟哪个人类都活不到上万年。”
虽然本领高强的人类可以减缓衰老,达到圣阶的大魔导师甚至能够听到神的低语而长命千岁,但毕竟不像精灵、恶魔等天生长寿的种族而不老不朽,生命终将迎来死亡,至于龙的寿命就更加遥不可妄想——关于魔龙菲奥里的记载从太古时期就存在着,传闻中他曾被神使封印,因此销声匿迹,漫长的岁月之后由于神力的衰退而挣脱开封印,重新肆虐为恶。
“很高兴你把西迪当作自己的孩子。”威尔特显然在为伊维多那句“你和我”而开心,他就知道,伊维多和那些只关心他什么时候死,好让他们继承“龙骑士”一职的人不一样。他轻松地说出惊人的话:“那我但说也无妨,西迪的蛋就是我在塔塔里镇捡到的。”
“你说什么?”伊维多下意识问,但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琼斯夫人忽然惊呼起来,吸引走了威尔特的注意力,以致于他没听到伊维多的呢喃。
“莉莎,怎么了?”
“嘿,没事,没事!这只是塔塔里果的果汁,不是血、当然不是血!”琼斯先生正搂着琼斯夫人的背安慰,举起从地上捡到果子再三示意,“你看,只是塔塔里果而已。”
原来这边地上不知怎么滚落着许多塔塔里果,心事重重的琼斯夫人没有看清道路,不慎踩到跌倒了,琼斯先生拉起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流出的果汁,那黏稠暗紫的色泽,在灰亮的松脂灯下还以为是血,本就提心吊胆的琼斯夫人来不及思考,一下子就崩溃了。
“让您受惊了,战神大人。”琼斯先生温柔地安抚着琼斯夫人,却不由得奇怪起来:“这片明明没有种果树,怎么会有这么多塔塔里果呢?”
塔塔里果就是塔塔里镇的特产,虽然是果子却味道酸涩,人类服用更会上吐下泻,却是染色的好原料,之前外销一直不错,近年来由于新原料的诞生愈加无人问津。大片塔塔里果只能烂在土里、倒进河里,但渐渐地,土地开始变得贫瘠,河流也被污染得呈现出淡紫色,吓得人不敢随意处置它,前不久巴顿镇长下令,砍了多余的果树,而多余的无法处理的塔塔里果只能暂时堆积到仓库。
他们进来寻找潘德洛和西迪的入口就是塔塔里果林,但果林之后则是无人居住的山林,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路程,附近没人栽种果树,按理说不会平白无故掉出这么多果子。
威尔特也捡起一颗塔塔里果,嗅了嗅,随意咬了一口。
琼斯先生大惊失色,已经来不及劝阻:“战神大人!这个不能吃!”
“没有关系。”威尔特说,暗紫色的汁液浓稠中带着些腥臭,是一种光闻就知道很难吃的果子,伊维多担忧地看过来,威尔特直接把剩下半个吞掉了,正经地说:“你不能吃,伊维多。”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西迪不想回家了。”威尔特平淡地说:“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了,走吧。”
琼斯先生关切地询问琼斯夫人的状况,琼斯夫人强打起精神,快步追了上去。
枯枝繁多的山林里岔路口非常多,但威尔特极其自信地在前领路,仿佛心中已勾勒出完美的路线图,伊维多小心地跟在他身侧,却怎么也拿不准他究竟是靠什么分辨西迪位置的。
就在月亮升至穹顶之中的时候,他们又一次走出了一片密林,这次没有急切地走向下一片,而是径直走向了重重灌木掩盖下的一个隐蔽的洞穴。
在洞口,威尔特扬起手,使出了圣骑士都会的技能——圣光术。下一秒,洞穴内的画面已经一览无余。
在圣光照耀下,清晰地看见洞穴深处有一条龙和一个孩子。西迪深深把自己蜷起来,淡紫色的甲胄包裹住全身,紫水晶般的鳞片闪烁着光泽,却是不可小觑的锋利坚硬。小男孩潘德洛的身上都是泥,脸上还有几行未干的泪痕,在强光照耀下睡得不□□稳,一直皱着眉头。而他们身边和洞穴四周,都堆放着大量暗紫色的塔塔里果。
琼斯夫妇哭喊着把潘德洛抱到怀里,潘德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爸爸妈妈一下子就忍不住大哭起来,连话都说不明白,琼斯夫妇又惊又喜又怒又骂,最后还是心疼宝贝儿子,失而复得地高兴拥抱在一起。
而另一边则是强烈对比,在这样惊天混乱的呼喊中依旧呼呼大睡的幼龙西迪。
虽说西迪坚称自己是需要早睡早起营养到位的尊贵幼龙,但这样的睡眠质量也未免太好了吧?伊维多由衷有些担心,威尔特蹲下触碰了一下西迪坚硬的鳞甲后却说:“让他在这里睡吧,明天醒了自己会回来的。”
“西迪这是怎么了?”
威尔特把一颗塔塔里果放到伊维多手里,“塔塔里果的汁液中含有微量催眠的成分,但仅仅对普通魔兽有用,而放倒大型魔兽需要很足的分量,可没有哪个大型魔兽尝到了一口塔塔里果的味道还想尝第二口的——很不巧西迪是个例外,龙对塔塔里果的味道似乎,他一口气吃了太多太多。”
“……这个小果子,能够放倒龙?”伊维多似乎完全被这个解释震住了,“那…潘德洛一定是因为西迪没有苏醒,不敢一个人在夜里通过密林,所以也回不了家吧。可是,这么多塔塔里果是怎么来的?”
“问问他就知道了。”
潘德洛已经被琼斯先生训斥过一顿,虽然又忍不住疼爱起来,可他的小脸上依旧泛满了泪花,见到威尔特威严审视的目光,更加抽泣着说不出话:“呜……是我不好……妈妈一直在生病,爸爸也每天都在叹气……塔塔里果卖不出去,卖不出去还只能藏起来,他们就要砍树,砍了树爸爸就没有工作了!”琼斯先生愧疚地低下了头,这种事一般不会让小孩听见,可塔塔里镇实在太小,消息传播是那样迅速。
“我好想帮爸爸的忙,我求爸爸带我去果林,我一定会想到解决多余的塔塔里果的办法的!我找到了偷开储藏塔塔里果仓库的办法,每天都扔掉一两个,这样多余的塔塔里果少了,他们也就不用砍树了,呜呜呜……”潘德洛抱紧了琼斯先生的脖子,“今天早上幼龙先生和我打招呼,我想是幼龙先生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幼龙先生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啊,他帮我吃掉了好多好多塔塔里果,吃不掉的他从仓库运了过来,这里是幼龙先生自己的‘巢穴’,塔塔里果不会没办法处理了……呜呜呜……爸爸,让镇长大人不要砍树啊!”
琼斯先生擦着眼泪和鼻涕,不停地和威尔特道歉:“对不起,战神大人,潘德洛实在太不懂事,让巨龙大人吃那些东西……”
“没有关系,西迪很喜欢。”威尔特说。
“爸爸还总是要去向丰收之神祈祷……为什么要向丰收之神祈祷呢?丰收之神根本没有用!向丰收之神祈祷了塔塔里果会产量更多,就根本卖不出去了!丰收之神根本没有用!根本没有用!”潘德洛想到最委屈的地方,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伤心欲绝,几乎快要断气。
琼斯先生哽咽着摸摸潘德洛的脑袋,和他的额头相贴,“你说得对潘德洛,你说得对。你是个乖孩子,不要哭了好吗?爸爸爱你,爸爸相信你。”
威尔特不擅长对付小孩,但看到这么温情的一面也不再一脸严肃,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和伊维多感情升温的良好时机,最好伊维多大受感动,偷偷靠在他的怀里抹泪,他露出一丝愉悦的微笑,询问道:“你觉得呢,伊维多?”
但伊维多不说话,非但不说话,连一点表示的意思都没有。威尔特疑惑地看向他,大吃了一惊,伊维多的脸色可以算得上是惨白,甚至眼下泛青,嘴巴没有一点血色,但他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冷漠,那是威尔特第一次看见的,充满了痛苦与疏离的眼神。
与此同时,琼斯先生惊急地喊道:“莉莎!”那一边,琼斯夫人终于不堪重病中的长途跋涉,重重晕倒过去。
而紧接着,伊维多再也支撑不住,也直直昏倒下去。
第6章第6章
塔塔里镇只有一个医馆,地处偏僻,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人光顾,大家更喜欢买点恢复药剂自己调理,因为医馆的主人佩吉夫人为人刻薄,总会漫天开价,是塔塔里镇少有的风评较差的人。其实说是医馆也不尽然,一楼最常贩卖的是渔具与鱼饵,小镇东南方的塔塔里湖鱼种繁多,二楼一间破旧的储藏室才被改造成了诊室。
而这一天,天还未全亮,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勤劳朴实的塔塔里镇居民都还沉浸在梦乡,而这间几乎无人问津的医馆却被四个人集体敲响,敲门声急促得仿佛下一秒这个小镇就会被禁咒级魔法袭击。在持续了整整十分钟之后,先是在三楼传来佩吉夫人的破口大骂,紧接着是匆忙地下楼梯声,等停止营业的医馆终于开门后,威尔特劈头盖脸就说道:“好了佩吉,不要多话,现在有正经事要办……等等,你不是佩吉?”
开门的是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她一见到威尔特便惊喜地捂住了嘴巴:“天啊,是战神大人!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是海伦,海伦·佩吉,您也可以叫我小佩吉,万分荣幸见到您!”她看到背着莉莎神情焦急地琼斯先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琼斯夫人这是怎么了?快进来!”
威尔特说:“不止莉莎,伊维多也需要治疗。”
伊维多已经醒了,正靠在威尔特的肩上,眼神空洞又恹恹地平视前方。他先前的昏迷不同于琼斯夫人的失去意识,更像是营养不良的短暂晕厥,但醒来之后除了配合地行走外几乎不再说话,威尔特说十句才勉强地应答一声,相当疲倦痛苦的神态,连原本的柔弱瑟缩都掩盖了。
他们一起上了二楼,把昏迷的琼斯夫人放在病床上,小男孩潘德洛揪着琼斯先生的裤子小声抽泣,琼斯先生已经疲倦不堪,用灰扑扑的衣袖擦擦脸上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
佩吉夫人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进来,她矮小瘦削,颧骨很高,有两条极重的法令纹,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银发,一看见琼斯先生就捏着鼻子惊叫起来:“好浓的汗臭味!哼,琼斯,你付得起钱吗?”
背对着佩吉的威尔特此时转过头看她,佩吉夫人被吓了一跳,支吾了好久才打了声招呼:“有事么,威尔特大人?”
威尔特对佩吉的印象都来自于这几个月塔塔里镇居民的八卦——尖酸爱财、刻薄暴躁的中年妇女,但其实他在离开塔塔里镇之前就认识过佩吉,然而实在对她印象不深,似乎那时候的她一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躲在人群中间的小女孩,和现在的形象相差太远,要不是佩吉夫人的样貌不会说谎,威尔特真觉得自己记错了。
“琼斯夫人生病了,一直昏睡不醒。”威尔特说,“听说你早上给他们看过?”
有威尔特在,佩吉夫人作威作福的神态收敛很多,只是上前查看琼斯夫人的状况,随口应答:“没有,我的出诊费不低于一位中级牧师,琼斯他们付不起价格。”
“妈妈……”海伦嗫嚅着说,“昨天是我给琼斯夫人看病的。”
“你说什么?!”佩吉夫人根本不管不顾周围的状况,冲上前揪着海伦的耳朵呵斥,“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再看奶奶的书,不许再学治愈术!”
海伦哭泣着表示再也不会了,琼斯先生想帮助海伦,却被佩吉夫人指着鼻子从头骂到尾,老实巴交的他找不出话来反驳,却也怒火中烧,看着潘德洛和昏迷不醒的琼斯夫人才继续忍耐下去。
威尔特到了临近爆发的边缘,如果不是没有偷袭手无寸铁的女性的前例,他可能在前几秒就把佩吉夫人丢出窗户。
“不要说了。”
说话的人是伊维多。威尔特意外地看向他。
伊维多还是那副忧郁厌倦的表情,只比昏迷前的脸色少了些青白,蓝宝石般的瞳孔不再闪耀,反而多了些黑沉沉的深邃。他原本不说话时乖巧得像尊威尔特随身携带的雕塑,现在连翘起的发梢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气,反而更像有感情的人。
如果是昨天的伊维多的话,应该会讷讷地说“请…请声音轻一些”,不,昨天的伊维多根本不会开口,他只会等着我出手,威尔特想,但今天的伊维多不同。
今天的伊维多像朵带刺的玫瑰,“毕竟佩吉夫人,你连初级牧师都无法考取,也许还不如海伦小姐。”
这也是他们几月中听来的闲话,少女时代的佩吉夫人是小镇里少有富有魔力的孩子,满怀希望离家,去大城市学习治愈术,结果不到两年就灰溜溜的溜了回来,牧师身份也没有获得——还意外多了身孕。有人担心她在外面受了欺负,但佩吉矢口否认,还把当时的镇长用扫把赶了出去。佩吉继承了家业卖渔具,后来塔塔里镇原来唯一的牧师老眼昏花、治不动了,大家就只能企望唯一还会点的佩吉,然而佩吉脾气古怪、漫天要价,不到万不得已,几乎没人愿意上门。
被最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戳中痛处,盛怒的佩吉夫人眼中带着火光,仿佛能把伊维多狠狠吞没,她微微向前动了一步,被海伦拼命拉住,如果不是保存着仅有的一点理智,可能冲上来直接动手也说不定。
佩吉夫人甩开海伦的手,尖利的嗓音直刺耳膜,“你们都走!现在、立刻!我不会给任何人治疗!”
伊维多无所谓地转身,深金色的长发如同诱人跟随的烛火,第一个消失在转弯角。琼斯先生崩溃得落下了泪,看着离去的伊维多,又求助地看向若有所思的威尔特,几乎想跪求佩吉夫人再替莉莎治一治。
但威尔特拉住了他,看了眼仍在暴怒状态的佩吉夫人和急得落泪的小海伦,对琼斯先生说:“我知道塔塔里镇还有一位有能耐的牧师,一定能治好莉莎的病,我们去找她。”
威尔特将走到拐角的伊维多拦住,“你的状态很不对,伊维多。”
“对不起,威尔特,我很累,我想回家休息。”伊维多停下脚步,看向威尔特,是他熟悉的那种楚楚可怜、纯真无辜的眼神。
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神情是那样脆弱,令人无法回拒他的请求。
但威尔特说“不行”,并把他往台阶上推。
“走,我们上楼。”威尔特说,“我知道三楼上还住着一位牧师,我认识她,曾在十字军先知的手下做过战地牧师,治愈术的级别很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佩吉夫人和海伦都追出来了,佩吉夫人有些反悔的意思:“不要去打扰苏珊奶奶!我愿意看……单琼斯夫人的病我愿意治疗。”
“我只是太累了才会昏倒,没什么大碍的。”伊维多的脸上浮现出疲倦和妥协的神色,“威尔特,让我睡会儿,可以么?”
威尔特抚平他因为气势汹汹地行走而翘起的金发,出其不意地在额头上亲了口,果不其然感受到了伊维多的僵硬。
“当然可以,但是要先看病。”威尔特说,“还是说,伊维多,你怕牧师吗?”
第7章第7章
比起二楼的诊疗室,三楼这间房间的布置才更有圣洁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十字架,面朝东方的马赛克彩窗上纹绘的是生命女神的图案,床边摆放的也是每日醒来必定会默诵的经书。
房间的主人已经醒了,垂着头佝偻背坐在轮椅上,那是个相当年迈的老人,下垂的皮肤挤皱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五官,喘息与反应也变得极其漫长。
这时候,除了还在二楼的琼斯一家,佩吉夫人及海伦都跟了上来。伊维多有些抗拒地想后退,但威尔特紧紧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前。
“好久不见,苏珊,还记得我吗?”威尔特蹲下来,和轮椅上的老人平视。
名叫苏珊的老奶奶慢吞吞转动头颅,浑浊的眼珠注视着面前的威尔特,在思考很久很久以后,露出一口无牙的爽朗笑容:“是你,violet少年……”
她的笑容如同幼龄孩童般稚嫩,配上衰老与迟钝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威尔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花白的头发。他的手心汇聚出一团淡淡的亮光,慢慢的,老人涣散的眼神重新精神起来,她的表情中带上了惊喜与睿智:“啊,是威尔特大人?”
佩吉夫人和海伦看见这一连串变化都惊讶极了,小海伦跪在轮椅前面,眼含泪花地不敢相信:“苏珊奶奶,您清醒啦?还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每天都要来向我借书的小海伦。”苏珊慈祥地笑着,一个个看过来,“噢,还有佩吉。”
佩吉夫人那总是刁钻刻薄的脸上也覆满了欣喜。
伊维多又悄悄退后了一步。
“她是苏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已经要一百九十七岁了,是塔塔里镇最年长的人。学识渊博,见识面广,多年前在十字军先知的手下担任战地牧师,瞧,那面墙上都是她的勋章。”威尔特悄声说,“琼斯夫人的症状,她出手的话一定有办法。”
“你出手的话,也一定有办法不是吗?”伊维多说,“返老还童般的圣愈术。”他指苏珊从老眼昏花到神志清醒的过程。
然而威尔特严肃地说:“这不是圣愈术,伊维多,唯有始终信仰圣光之道的骑士才能使用它,而我不是。”他的手心又渐渐凝聚一团淡淡的、几不可见的光芒,却很快又消失了,“也不是治愈术,那只有虔诚信仰神明的牧师才会使用,而我也不是。”
在他接连两次否定之后,一直以来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的伊维多第一次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紧张地盯着他。
威尔特说:“你知道的伊维多,那就只剩下了一个答案。”
“唔……”伊维多咬了咬下唇,光泽的唇色瞬间泛白,他说出那个答案:“好吧,生命契约。很少见的治疗方法。”
生命契约,顾名思义,将自己的生命力给予对方的方法,并非神力或是圣力,然而能够使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伊维多在刚才一瞬间的精神后又黯然下去了,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也许这时候他应该有点吃醋,又或者在为我担心,威尔特想,他露出一丝笑容说:“别为我担心,伊维多,我的生命力相当充足。”
而那一边,苏珊已经听海伦简单叙述了琼斯夫人的病症,慈祥的目光扫到伊维多,她如枯萎花朵般衰老的容颜上浮现少女似的惊叹,“这位一定是威尔特大人的爱人……”
“是的,他叫伊维多。”威尔特说,没想到意识昏沉的苏珊也知道这件事,他紧紧搂着向后缩的伊维多。
“您像金色的麦田一样美丽,是那种无垠的、丰产的、富有生命的麦田……”海伦推着轮椅逼近,苏珊奶奶浑浊灰白的眼球中倒映出伊维多深金色的长发,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般闪耀,占据了全部视线。她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多么美妙的颜色。”
“一点都不美妙。”伊维多冰冷冷地说。他像是受够了折磨的病人,要为今晚的表演画上一个句号,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我只想立刻回家休息。”
威尔特本想继续发挥他刨根问底的精神,“为什么是金色?”、“为什么不美妙?”、“为什么面带痛苦?”,但伊维多绷紧的脸不像以往的祈求与羞赧,而是真正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瞬,他一句“怎么了?”出口,连一个拒绝的眼神都没有收到。
“好吧。”威尔特想,他果然一直在对伊维多妥协,但如果不妥协只会发生冷战,这是他更不愿看到的。
“走吧,我们去看看琼斯夫人的病。”
焦急的琼斯先生终于等到了众人下楼,等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苏珊时也是震惊不已,像看到一个时代的传奇。苍老的苏珊奶奶手里握着碧绿色的宝石——那是生命女神的信徒必备的信物——低头轻轻亲吻它,在胸口虚画了一个十字,把宝石放到琼斯夫人的额头上。
琼斯先生絮絮叨叨地说起莉莎的病症:“莉莎的身体之前一直很健康……还在裁缝店做工,直到大约一个多月前开始犯病,她体力下降,总是感到疲惫,而且经常昏睡不起,一睡就是一整天。本来我们都以为只是感冒着凉,请了假在家休息,可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昨天我来医馆,想请佩吉夫人为莉莎看病,但佩吉夫人不在,海伦小姐自告奋勇为莉莎诊治,可惜还是没什么用。”
琼斯先生抹着眼泪说完这话,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什么,海伦在一旁缩着脑袋不敢应声,而先前在威尔特面前都敢骂骂咧咧胡闹的佩吉夫人这次却只是狠狠瞪她一眼,没有在苏珊面前发作。
琼斯夫人额上的绿宝石,发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伊维多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微微睁开了眼,注视着发出微弱反应的宝石。
苏珊奶奶努力睁大皱成一条缝的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许多奇怪的词语,比起牧师施展治愈术,反而更像巫师施展恐怖的咒法。她如枯枝般瘦骨嶙峋的手贴上琼斯夫人的额头,原本黯淡的宝石光芒逐渐变得强烈,而一直昏睡不醒的琼斯夫人也有了反应,深深皱起眉头,表情非常不安稳。
“好,好,噩梦将结束,痛苦将退却,当新月再次降临的时候,梦魇不会再次出现。”
苏珊奶奶的手掌抚平琼斯夫人紧皱的眉毛,琼斯夫人则舒缓了痛苦,慢慢放松下来,但那份紧张的情绪反而传递到苏珊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老实憨厚的琼斯先生、懵懂无知的潘德洛也能看得出,琼斯夫人患上的,绝不是简单的疾病。如果是普通的病症,绝不会使曾经十字军先知大人最得意的门生那样束手无策。
“苏珊拥有一种天赋——她可以轻微地看到别人身上的灵魂之光,以便看透对方的伪装以及真实属性,这也是她担任战地牧师的根本原因。”威尔特轻声对着伊维多解释。
而这时候苏珊也叹着气转过头,撑着轮椅的把手想要颤巍巍地站起来,海伦率先冲过去扶住她,佩吉夫人愣了一下,也同样这么做。
“莉莎,可怜的孩子……我看到她的身上缠满了黑雾,却又瞧不真切。”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陷入回忆的漩涡,似乎在缅怀当年战场上的日子,“是一只恶魔,梦魔,他潜入莉莎的梦境中,一直折磨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8章第8章
塔塔里广播站播报清晨的第一则问安时,莉莎醒了。琼斯先生和潘德洛喜极而泣,围着莉莎嘘寒问暖,打瞌睡的海伦也被声响吵醒了,连忙高兴地上楼通知苏珊奶奶,却被佩吉夫人拦在楼梯上。
三楼房间中,苏珊奶奶的膝盖上摊了好几本厚重的图书,她昏花的双眼接着烛光艰难地阅读,原本清醒的神志也似乎在这种寂静中逐渐迷失,几次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伊维多中间昏睡过一次,很快又醒了,他拒绝了威尔特枕在他腿上睡觉的建议,自己拿了本苏珊的藏书,安静无声地看起来,无论威尔特说什么都不为所动。威尔特看了眼藏书的名字,《太古神明启示录》,足足有两英寸厚,顿时失去了一起阅读的兴致,为了打发时间而欣赏起苏珊的表彰勋章,这倒是能令他研究一晚上的东西。
他的身后传来书本重重落地的声音。威尔特转过头,发现伊维多还是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地将书本翻过一页,而另一边,苏珊却手忙脚乱地弯下腰,想要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图书。
威尔特帮了她。
他看了眼苏珊的状态,手心又聚集起蕴含生命之力的光团,但苏珊推拒了。
行将就木的老人笑着摇头:“感谢您的馈赠,威尔特大人,我曾向生命女神起誓,绝对尊重生命,绝不抛弃生命。强行延长生命有违了我的誓言。”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幸运的是,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苏珊说,她朝着楼梯方向大声喊,“小海伦!奶奶需要你的帮助。”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海伦才畏畏缩缩出现在楼梯口,她身后的佩吉夫人眼神凶狠地盯着她的背影,但苏珊奶奶看不清,只是朝她招手。
“伊维多,你怎么看梦魔?”威尔特说,他坐到伊维多的身边,无比熟练地搂住他的肩膀,瞄了眼他看的内容,十分巧合的是,伊维多正好在阅读生命女神的篇章。
“……我不知道。”伊维多说,他的吐字既僵硬又干涩,过了一会,他像是要缓和气氛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没有和我介绍过。”
“哦,那是当然,梦魔是低等级的恶魔,但在正面战场上的作用可能比骷髅兵还不如——至少后者的尸海战术足够令人烦恼。他们没有实体,只能在梦境中作恶,吸取附身之人的精力,但在诛神之战的参战人员中,即使是最稚嫩的战士的精神力也远超他们所能附身的级别。”
“但恶魔的话,怎么也有高等级的吧?”
“说起来,好像是听梅菲斯特提过,他消灭一只高级梦魔的故事。”威尔特喃喃地说,“但这里不需要梅菲斯特。只要这只天大胆子的恶魔露出点小尾巴,我就能捏死他。”
梅菲斯特是魔法师协会的会长,特地喊来消灭一只梦魔的确是大材小用,但威尔特没有意识到,他自己还是万人景仰的战神,却为了这些事一夜不眠。
“好吧,”伊维多合上厚重的书本,他自言自语地说,“的确是只‘天大胆子’的恶魔,他为了什么呢?明知道这里有你。”
苏珊奶奶听完海伦汇报琼斯夫人已经苏醒的事,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交代完琼斯夫人接下去的治疗方案,把看完书摘抄的一页笔记交给海伦,“只要梦魔不再潜入莉莎的梦境,她就会很快恢复健康。一旦他再次试图折磨莉莎,我设下的术法也能追踪到他。”
“但是……”说到这里,苏珊奶奶忧心忡忡地看过来,“威尔特大人,这恐怕是只高级梦魔,只要他设法躲藏,或者潜入其他精力旺盛的人的梦境,一时半会儿可能都发现不了。”
“高级梦魔?”威尔特提高了声音,“这不可能,如果是高级梦魔,一个多月的时间,莉莎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睿智的苏珊奶奶也说出了缘由:“他拥有智慧。他并不想杀死莉莎,甚至不想引起您的注意——如果不是潘德洛的意外出走、莉莎的晕厥、我的诊治,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他潜入莉莎的梦境,也许只是为了……”
“与她交/媾?”伊维多说。
小海伦捂住了嘴巴,其他人也被突然插话的伊维多震惊到,苏珊奶奶揉了揉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并不否认这种可能。
梦魔是最淫/乱的恶魔,如果只是单纯的窥探梦境,并不会留下强烈的后遗症,但琼斯夫人的一系列症状,倒是很符合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苏珊奶奶在认定是梦魔作祟的时候就确言是“他”而不是“她”。
“可是……可是我问过琼斯夫人,她对梦境的场景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梦。”海伦弱弱地说。
“不、不对,这不是这只恶魔的目的。”威尔特冷冰冰地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心情的恶劣,“潜入莉莎的梦境这是手段,他的真正目标是我。”
接着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房间内的气压几乎是骤降,他有些烦躁地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抱住了伊维多。
伊维多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发出一声惊促的低吟,那声音痒痒的,正凑在威尔特的耳边,他的脸色一下子舒缓不少。
“我以为你不担心险恶。”伊维多低声说。
“但我讨厌被人暗地里监视的感觉,”威尔特声音闷闷地说,“他在通过梦境窥探我的过去,三十年,乃至更久远,他想找到我的弱点。”
威尔特放开他,伊维多僵硬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但威尔特还在直直地看着他,看他金色的长发和深邃低垂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好了,我觉得我们早睡早起的幼龙西迪应该已经起床了,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去过他的‘巢穴’,然后肚子饿了灰溜溜飞回来。”
伊维多忍不住说:“然后发现家里也没有饭吃。”
“这是对他的惩罚,何况昨晚已经吃得够多了。”威尔特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可能要想办法去解决些麻烦事儿,伊维多,我的龙就拜托你照顾。”
不管西迪怎样稚嫩,有一条龙的庇佑,伊维多至少不会轻易受到伤害。
威尔特说:“我要去找巴顿帮个忙,苏珊,今天麻烦你了。”
但苏珊奶奶浅笑着推动轮椅,挡在他的面前。
威尔特行走的动作忽然迟缓了,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缓慢地蹲下来,看着越加恢复迟钝衰老的老年人,她的面容像凋零灰败即将成为养分的花瓣,但依然笑得十分灿烂。
她将那颗最虔诚的生命女神信徒才能拥有的碧绿宝石塞到海伦的手中,无牙的口中念叨着几个单词,连起来应该是:“记住我说的话,海伦。”小海伦不明所以,却也感受到苏珊奶奶原本智慧有神的双眼又开始变得空洞,心里泛起了无法形容的失落。
威尔特的指尖浮现一丝亮光,在年迈老人的摇头中又逐渐黯淡,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种选择地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
苏珊奶奶笑得更加灿烂,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诉说:“我是神明的忠诚信徒。但…但如果小海伦成为初级牧师的那天我还活着,我愿意向女神祈求半日的清醒。”
“我不知道生命女神是否听到,但,我,确实记住了。”威尔特微笑起来,“祝你做个好梦吧苏珊,回到小女孩的时候。”
“我会永远保守您的秘密,violet大人……”在睿智的苏珊彻底陷入迟钝的深渊之前,她像是突然惊醒般小声说道:“啊对了,您的爱人,应该不是人类。”
她的天赋与才能曾经帮助十字军识破敌人的伪装、赢得最终的胜利,墙上的勋章就是优秀的证明,但终究不能打破人类岁月的禁锢,也会退役衰老,逐渐失去往事的回忆和对外界的反应,但只要还清醒着,就依旧是卓越的牧师。
“我知道。”威尔特揉皱她灰白的头发说。
第9章第9章
威尔特打开镇长办公室门的时候,巴顿正在无精打采地阅读新一天的《塔塔里日报》。
很多时候这份报纸的内容超乎想象的多,不只是家长里短,寻物启事也是相当常见。而昨天接到消息的塔塔里日报社刚刊登上“琼斯家的小男孩潘德洛”走失的消息,让他想起了此事。
而这时候,威尔特进来了,实际上不是毫无预兆,他敲了门——虽然是巴顿的内务秘书代敲——只是没有等待回应便走进来把一封信件扔在桌上,“我要联系梅菲斯特,巴顿,你这里有疾风鸽的吧?”
疾风鸽已经是艾维亚帝国最便捷实惠的传讯工具之一了,但不巧的是,饲养它的价格也并不便宜,贫穷的乡下小镇政府正好出不起这笔钱——他们甚至比不上塔塔里日报社富有。
这也一直是巴顿镇长的一块心病。他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脸色臭的连伪装一下都不愿意:“不好意思,没有。”倨傲地低下头,报纸上潘德洛走失的消息分外醒目,他想起昨天被威尔特赶回去之后就不知道事情后续,又联系到他急着找梅菲斯特大人……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巴顿镇长把信封挡在脸前,眼神又飘忽不定地向上瞄威尔特的脸色……嚯!能吓死一头熊的严肃!他微微颤颤地抖开信纸,飞速掠过信中的文字,失声尖叫了起来:“有一只恶魔潜伏在塔塔里镇?!”
“不用担心,只是只梦魔。”
“可是……”巴顿镇长几乎是惨白了脸色,“连您也搞不定它啊!”
威尔特随手抽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盖在巴顿脸上,巴顿扁平的五官都在纸上留下了形状,“我只是邀请梅菲斯特来寻找他,高级梦魔可有构造梦境空间的能力,得要擅长空间魔法的人才能找到。该死的,要不是我只能保持这副模样…”巴顿镇长被盖住了鼻孔不能呼吸而不停挣扎,威尔特又隔着文件用力按压了几下他的大脸,终于撤了力,“嘁,和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嗯?”
威尔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他把手上那几张被巴顿的大脸折磨得凹凸不平的纸抚平,仔仔细细地阅读里面的内容,巴顿捂着脸嗷嗷大叫,忽然意识到了威尔特在看什么,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什么?”威尔特问。
如果说之前的不悦只是心情不好的发泄,那么这次的问声则是完全饱含怒意的冰冷。
“是、是……”巴顿镇长闪烁着眼神,突然,他把心一横,咬牙说,“是塔塔里镇复兴的契机!”
这份文件是一份已经确认的审批公文,右下角猩红的帝国公印和魔法纹路证明了它的不容作伪,而内容大意则是确认塔塔里镇作为艾维亚帝国率先建造的十二个魔法传送阵之一的落脚点。
魔法传送阵,是梅菲斯特以及他的团队历时近百年才研究出来的传送法术,但可以说是处于初具雏形,还很不成熟的测试阶段。离开首都时他倒是听诺娜公爵提起过要在各个主要城市建造与首都直通的传送阵的设想,但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塔塔里镇——这个边陲的、贫穷的小镇见到它。
威尔特一份一份查阅镇长桌上有关此事的文件,越看脸色越铁青一层。
“五个月前?我刚从首都出发他们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巴顿,你隐藏的真好!”
“我说了,这是塔塔里镇复兴的契机!”巴顿镇长的嘴唇不争气地颤抖着,他不敢看威尔特,却有勇气把想法倾诉出来,“塔塔里镇——对、之前是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威尔特,你也在这里生活过,你知道的!果林有塔塔里果,塔塔里湖有鱼,塔塔里神殿经常会受到外来客的参拜。但现在全都不一样了!塔塔里果有了替代品,贸易和经营也因为诛神之战的缘故冷落萧条!塔塔里镇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我…我身为镇长难道就想砍掉成片的塔塔里果林吗!”
巴顿镇长说到最伤心的地方,梗红了脖子落下眼泪,“琼斯先生,多好的人,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但是……有了魔法传送阵就完全不一样了!和首都、和其他那些大城市直通的机会……威尔特大人,这一切还要多亏了您!”
但威尔特完全不被他的话语而感动,相反,他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讥讽:“巴顿,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得去趟首都,让他们撤销这个想法。”
他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停住了脚步,“至于复兴塔塔里镇,我会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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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特风风火火地回了趟家,果然看到已经回来的幼龙西迪趴在地上准备享受午觉。西迪一见到他,像被上了发条的机械激灵飞了起来。
“伊维多呢?”
“里头睡觉。”西迪说,他坚硬的翅膀凭空扇了两下,“哇,你不教训西迪?”
威尔特像被提醒的失忆者拍了下脑袋,然后伸手,狠狠戳中西迪的额头。西迪闭上眼,害怕着痛苦的到来,额上却只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嘿!你在对西迪大人做什么!”
“转过去。”威尔特说,他不等西迪反应,把他凭空倒了个跟头,又摆正过来,对着他背后紫晶般的铠甲圈圈画画。
西迪的背后痒痒的,他翘着尾巴想拍掉威尔特的手,却被威尔特更用力地拍掉尾巴。
“好了。”威尔特说,西迪扭着脖子往背上看,生怕给他画了个大乌龟壳,他碎碎叨叨地好奇威尔特做了什么手脚,但威尔特摆正他摇头晃脑的头颅,无比严肃地说:“你想不想将功补过?”
“当然!西迪又不是故意闯祸的。”
“那就行。接下去我要独自去首都一趟,你保护好伊维多,必须寸步不离。”
威尔特说完,直接去房间看伊维多了,把西迪“什么?我也要回首都!”的叫喊关在门外。
房间里,伊维多已经被西迪的大叫吵醒了,他的眼下有一叠淡淡的青黑,长发也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改绝美的容颜。
即使看了这么久,威尔特依旧觉得被这份美丽俘虏,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无声地坐在床边。
率先开口的是伊维多,他听不懂西迪叫声里的含义,但听得懂威尔特对他说的话,“你要一个人回首都?”
“对。”威尔特把缘由简单的说了一遍,却只能换来伊维多困惑的眼神,“我不明白……我是说,我不理解你在担心什么。”
威尔特沉默了很久。
“伊维多,我以为我们能够心意相通。”他知道伊维多不明白,但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说,又不好令气氛这么尴尬,于是他想这么打趣地说,谁知道伊维多完全理解不了话里的“有趣”,霎时黯淡了眼神,“我想我们的确无法……”
“好了!”威尔特生硬地打断。伊维多似乎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往被子里缩了缩,流露出一种惹人怜爱的气质。
这才对嘛。威尔特不合时宜地想,睡了一觉的伊维多恢复了之前的性格,和昨夜那个冷淡疏离的伊维多判若两人,果然是因为太累了吗。
“总之…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绝对比你想象的快。”
威尔特亲了亲伊维多头顶的金发,不再想要依存,转身走了出去。他在门口又再三嘱咐了西迪好几句,包括如果发现那只梦魔的踪迹该怎么做,然后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伊维多坐在床上,听着这一切声响,似乎还没从威尔特已经飞速离开塔塔里镇的举动中反应过来。
“他在担心什么?”伊维多喃喃地说,“他在怕什么?塔塔里镇有什么?”
他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的时候,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从门缝中凝视过来。伊维多冷眼扫过去,西迪正挤开半扇门用自以为不被发现的姿势“监视”这个被威尔特嘱托过无数次不准离开视线的人类。
“有什么好担心的,塔塔里镇这么安全~”西迪嘀咕着说,反正伊维多也听不懂他说话。
但伊维多却忽然回忆起昨夜在塔塔里果林行走时,威尔特漫不经心说出的话。
“……有龙。”伊维多盯着淡紫色的龙说。
第10章第10章
之前威尔特从首都来到塔塔里镇,由于各大城市都要举办酒宴夹道欢迎的缘故,双角兽领队的马车走了足足三个月才到,但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的行程至少也要一个月。威尔特自然不是普通人,也许他可以到大城市的飞行队借用一头狮鹫大大缩短时间——龙骑士对付一头狮鹫自然不在话下。但一个星期的时间显然太过仓促,威尔特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西迪已经在家呆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伊维多很少外出,他似乎也没有与街坊邻居打成一片的想法,每天摄入信息的来源是《塔塔里日报》,打发时间的方式是看书,西迪真的是受够了。
西迪再次重申一遍,自己是头处于多动症时期的幼龙,好奇心旺盛、早睡早起需要运动,现在却被养成了一头老年痴呆废龙,每天除了趴着就是趴着,而且是屁股不准撅起,背对着伊维多趴着。
因为威尔特走了没多久,西迪就反应过来他强调了无数遍的“监视”、“不准离开视线”是什么意思,并不是让西迪盯着——虽然其实差别并不大——而是他亲自看。他在西迪背后的紫晶上下了监视魔法,一种唯有通过相同材质的水晶才能实时看到画面的魔法,算不上高级。西迪知道他对这个“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好看”的人类抱有好感,他们正在谈情说爱,但也想不到威尔特能这么肉麻,飞行路上也不忍挪开视线,简直酸臭到掉牙!
酸臭就酸臭吧,西迪想,以他对威尔特的了解,他以为他离开至多一天两天,三天已经是顶多了!也不是无法忍受。可是呢?整整一个星期了!威尔特还是杳无音信,仿佛在飞行途中掉入了臭水沟!
“哎!”在叹了上午的第两百零三个气之后,西迪无聊地咬起了餐桌布,忍不住把它想象成沉醉在首都的纸醉金迷中而抛弃了可怜的幼龙的坏蛋威尔特。
“西迪……西迪?”
伊维多喊出第二声的时候,西迪才回过神来。伊维多背着光站在门口,抱着本厚厚的书,他今天的长发简单扎了起来,有种不同以往的洒脱。
“你想出门玩吗?”
嗯?西迪的脊背耸立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呜”的沉闷声响,他在表示那当然啊!
“那不如这样……你飞慢点去玩,我跟在你身边。”逆光中的伊维多笑起来,多添了份朦胧的美丽,“回来也不告诉威尔特。”
·
塔塔里湖是塔塔里镇及附近最大的湖泊,野生鱼种繁多,水源养育了一代代塔塔里镇人。但是塔塔里湖地处严寒,一年有九个月都在冰封状态,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供人捕鱼。如今不在融冰的时段,塔塔里湖周围冷清似寒窖,见不到半个人影。
但冰层的厚度难不倒西迪。
他光是站在冰面上,本就不厚的冰层已有碎裂的趋势,再随口喷吐出一口炙热的火球,融化的口子已够他伸入脑袋捕鱼,只是碍于要看紧湖边的伊维多,而没有整条龙潜下海。
伊维多靠在不远处的树上,手中的书本哗啦啦翻过几页,停留在其中一页介绍上。他似乎不在意地掠过西迪玩耍的身影,手指着书页上的文字,轻声地念出来:“青铜龙,善良龙,天生好奇心旺盛,热爱水元素。”然而翻过下一页,绘制出的巨龙模样却与眼前玩水的幼龙大相径庭。
伊维多抬起眼,小西迪玩够了,也不甩干他湿乎乎的身体,拍打着翅膀就朝他直冲过来。伊维多眼疾手快地把书抱在怀里,避免了被淋湿的惨剧,不慌不忙地跟着特意飞慢许多的西迪去往他下一个游乐场所。
树林里滚泥巴、湖里捉鱼、山洞里吓蝙蝠,伊维多也想不到这就是西迪玩耍的全部了,比他想象的单纯不少,纯天然的自娱自乐竟也令西迪上瘾,每天想着出来玩。不过非说起来,西迪的活动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乎是塔塔里镇无人居住的整个野生区域,他像巡视领土般检查领地的安全。
今天有伊维多跟着的缘故,西迪飞得很慢,往常一上午就能检查完毕的工作直到天色西沉才到最后一个地点,又累又饿。但西迪看了眼跟在后面小心绕过枯叶覆盖的陷坑的伊维多,决定看在他带自己出来的份上不计较,毕竟巡视领地是小,保护威尔特爱人的安全才是大事。
他晃了晃满覆紫晶的坚甲,在心里和威尔特咆哮:看够了吧威尔特!即使我出来玩也不忘记你的要求!西迪真是伟大!
到达了目的地,西迪忍不住高叫起来。他阔别这个精心建造的“巢穴”已经有一个星期,久别重逢的喜悦充斥着幼龙的小脑袋,里头有他珍藏的水晶!钻石!宝藏!还有那天屯起来还来不及吃的美味的塔塔里果!
西迪兴奋地上下飞舞,完全丧失了一条龙的尊严,仿佛一只嗅到甜味的蜜蜂。但忽然他停下了,他飞到因为不休憩的赶路而头发凌乱的伊维多的身后,用爪子轻轻地推着他。
“西迪……”伊维多小声喊了一句就停了下来,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这个洞穴和他们之前路过的都不一样,是那天威尔特轻车熟路带着他和琼斯夫妇到的,那个属于西迪自己的“巢穴”。
洞穴很深,最外面的塔塔里果还是像那天他们离开时那样数量庞大,而往里拐似乎还有好几个壁室,伊维多一点不怀疑那里面有多少翠玉珠宝,他见过魔龙菲奥里的洞窟,那条邪恶的红龙积攒了上千年的宝藏甚至是美人,多的可以买下好几个国家。而西迪毕竟是幼龙,用威尔特的话来说,“他才只有三十岁”,连菲奥里的零头恐怕都比不上。
不过西迪似乎也没有展示自己宝藏的想法,他只是扑倒了堆叠起来的塔塔里果,过分熟透又软嫩的塔塔里果瞬间化成一滩汁液,散发出极淡的腥臭味,暗紫色的黏稠果汁粘在他淡紫色的水晶鳞甲上,倒也没有过分的不合适。
西迪吭哧吭哧解决完第一堆塔塔里果,解决了基本的饥渴,在地上滚来滚去享受幸福好久,忽然想到什么,用尖利的爪子抓着一颗晃一晃就会破的塔塔里果,小心翼翼地交到伊维多手上。
“给我的吗?”
西迪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展开翅膀飞到伊维多身边。
伊维多小小咬了一小口,果然涩得他眉毛都皱起来了,再尝尝,除了能把人牙烂掉的酸、把鼻子熏坏的腥,竟然尝不出半点美味,龙都是爱吃这种味道的么?
西迪在他背后躺下,不停地打着呵欠,呼吸逐渐变得平缓,长有力的尾巴却牢牢环在他腰间,一动就会有所察觉。
伊维多想到那天威尔特的话,“西迪,你知道塔塔里果吃多催眠吗?”
西迪当然知道,已经被威尔特教训过了!这点份量还不够我填饱肚子的,怎么会有事!西迪昏昏沉沉地想,我只是玩了一天太累了,连午觉都没有睡,眯一会,知不知道幼龙要保持充足睡眠啊!
在陷入梦乡的前一刻,西迪迷迷糊糊地想起,潘德洛好像和他提起过,塔塔里果人吃了会上吐下泻?
伊维多把咬了两口的塔塔里果囫囵吞枣似的咽下,那滋味着实不好受,仿佛在受什么极刑。
“龙真奇怪。”等那味道消退后,伊维多嘟囔着说。
他看向背后安稳眯睡的幼龙。
紫晶覆盖的翅膀、脊背,以及正在长出紫晶的额头和尾巴,鳞甲坚硬,爪子锋利。
他把手上的图书翻到折痕最深的那一页,可以看得出反复阅读过很多遍。
伊维多指着古老的文字,一一默读:紫晶龙,中立龙,热衷把巢穴建造在地元素浓郁的山洞内,擅长心灵与空间魔法。
“空间魔法”被摩挲了很多遍,字都隐隐掉墨。文字旁边配的图画中,成年紫晶龙与幼龙西迪有七分相像,正是它大张翅膀,从高处俯冲的绝杀姿势,然而那种王者睥睨全场的气势,竟透过图画传递过来,令人隐隐发颤。
……不。
伊维多的灵魂的确在战栗,他死死盯着这张图画,眼睛都盯得通红,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那种逼杀全场的气压不是透过图画在传递,而是实实在在真实经历!他又回忆起了那一天,魔龙菲奥里被诛杀,堕落神使曼斯被诛杀,他——伊维多,在暗处用神降术帮助曼斯——“被诛杀”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龙的设定是参考dnd的二设
第11章第11章
那一天是半年前的最终决战。
在整体实力上,恶魔军团与诛神联盟打得有来有回,唯独所有人对魔龙菲奥里束手无策——这条邪恶红龙,将近万岁的太古龙,除开被封印的岁月始终在大陆上挑起战火,呼风唤雨,无恶不作;他在很久以前从另一个位面龙域而来,暴虐成性,低层位面几乎无人能敌过他的龙息——于是上层位面,有一个秩序神使自愿神降解决魔龙作祟——那个神使就是曼斯。
直到很多年后,神使曼斯堕落,魔龙菲奥里的封印也随之解除,曾经的敌人竟化敌为友,共同要将世界搅成一锅血水。诛神之战的途中,魔龙菲奥里虽被精灵王国长老和圣阶法师再次联合封印,却在决战前不久重获自由,重新成为恶魔军团的一大顶尖助力。
这样一来,即使其他人牵制住恶魔曼斯,魔龙菲奥里的破坏依旧无人能够阻止。
直到另一条龙的出现。
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出现在战场上的,仿佛是上天听到了命垂一线的士兵的祈祷,在菲奥里喷吐出的滚烫龙息将他们烧成灰烬的千分之一秒前,忽然间圣光大作,整个视野、整个天空、整个世界看不见任何东西!紧接着,光芒消退,剧烈颤抖的士兵们透过指缝间看到的是——另一条从没见过的紫色巨龙。
巨龙之间斗争的激烈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想象的了,但这条陌生的巨龙与菲奥里缠斗起来,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更胜一筹。七天七夜的鏖战之后,最终以这条陌生巨龙咬断菲奥里的喉管,巨龙背上的威尔特刺穿菲奥里的脊骨,恶魔曼斯也随之消亡为结局,结束了这场死伤无数的战争。
紫色巨龙消失了。但没有人不会想到一种可能,那种可能是那样的真实合理,仿佛就是差一层纸戳破的真相。
大陆上唯一的龙骑士的唯一的紫色的龙,西迪。
决战之前,伊维多和曼斯其实都听说过诛神联盟出现了位英勇的龙骑士,战无不胜,所到之处恶魔军团节节败退,但他们都并未放在心上。
龙?那是上层位面龙域才存在的生物,除了菲奥里这个出逃的异数,其余的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伊维多曾藏身于菲奥里的巢穴内,借用别人的眼睛窥探战场,远远见到了龙骑士身边那条所谓的“龙”。时间过去太久,他和曼斯都已经记不得幼年龙是否长成这个模样,或者这个龙骑士在拿其他什么龙的亚种狐假虎威,但可以肯定的是,菲奥里只需要一脚就能踩死这条幼龙。
……最终却迎来了惨败。
曼斯与菲奥里的生命契联,菲奥里的死亡就代表着曼斯的灰飞烟灭,这是伊维多不愿意看到的。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将自身一半的力量附身到恶魔曼斯身上,帮助他挣脱那些牵制他的敌人,转身协助奄奄一息的菲奥里,诛杀那条巨龙——
——但是。
后来是伊维多拒绝回忆的。
神降术被迫解除,魔龙菲奥里、恶魔曼斯、以及他附身的力量被彻底诛灭的那一刻,躲藏在菲奥里巢穴深处的伊维多发出了惨叫,他失去了一半力量,剩下的一半所剩无几、一半紊乱不堪,连掩藏自己的气息都很艰难,不知道等会逃亡时会不会被外面的大魔导师发现踪迹。
所以当威尔特冲进来时,他几乎是毫无准备,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作伪——惊惧,当他看见跟在威尔特身后的淡紫色幼龙时,那份惊惧几乎是成百倍的增加,化为了恐慌。
伊维多沉默了很久。
即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半年,那种耸人灵魂的感觉依旧没有消退。
他合上厚重的图书,再次望向背后睡到打呼噜的幼龙。西迪稚嫩天真,心智不比四岁半的潘德洛高多少,玩心重,爱闹腾,与噩梦中那条凶狠恐怖的成年龙相差甚远,气势也截然不同,这几个月里,伊维多甚至从最初的战栗到了现在的和平相处。
况且……伊维多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西迪背后的鳞甲,西迪小幅度地摇了摇尾巴,继续睡了。
西迪水晶般的硬壳甲胄没有一点那次战争留下来的损伤,划痕、破裂、缺失的现象一个都没有,但伊维多敢保证,即使他与自己附身的曼斯对战时毫发无损,他与菲奥里鏖战时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真的不可能吗?伊维多想,但是……除了西迪还有其他可能吗?
除非……
神游中的伊维多盯着西迪的紫晶鳞甲,忽然间眯起了眼。西迪背后的紫晶上,有一个极淡的、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的魔法阵,法阵的图案对伊维多来说并不陌生,只是一时难以记起。
正在他想要更加靠近研究的时候,骤变发生了。
在塔塔里镇、在这个西迪的秘密巢穴,伊维多居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腐烂腥臭的地狱气息……他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那个虚无的空间竟被急速撕开一条裂缝,无数股浓郁的黑雾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直冲过来!
黑雾的目标明确至极,毫不四散,如同宣泄的水流,集中袭向唯一的目标——睡梦中的西迪!
然而就在黑雾即将侵入幼龙额间的时候,旁里伸出的一只手,不知怎么的凭空捏住黑雾,生生遏断它前行的通路。
伊维多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就是那只梦魔?”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黑雾”的突袭被阻止,一团气息被人捏在手里,它竟没有选择挣脱,也暂停攻击,而将雾团凝聚成实体,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竟是个十分英俊的青年,伊维多捏住的正是他的手腕。
他流露出诧异的表情,竟然故作绅士的摊手耸肩,“噢,原来被人捷足先登了。”他吹了个口哨,像看垃圾般看着西迪,“没问题,我把他让给你了。唔,我叫加伦,怎么称呼,美人?咳……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叫伊维多,只是没想到,原来我们是同类。”
让给我?伊维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仿佛真的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半年前的痛苦经历才刚刚回忆,就算西迪不是那条诛杀恶魔曼斯的巨龙,这只只能在梦境中才有作为的梦魔,难道认为自己敌得过一条幼龙?
这是多么的愚蠢和自负。
更何况西迪根本没有睡得昏昏沉沉。
仿佛是为了印证伊维多的心里话,浅浅打着呼的西迪吸吸鼻子,被梦魔那股不加掩盖的恶魔味道熏醒了,一睁眼就看到饱含恶魔气息的加伦正不知天高地厚地与伊维多轻松攀谈着:“你是什么级别的?我看不透。居然能掩藏在威尔特身边?果然他像传闻里一样实力大减!是为了替曼斯大人报仇吗?我也是!”加伦没等到伊维多的回答,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着,但伊维多看他的眼神仿佛充满了怜悯,甚至放开了他的手腕。
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西迪浅金色的竖瞳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他。
这么快就醒了!这是加伦没想到的,他偷偷潜入过镇上许多人的梦境,知道塔塔里果的作用,也看到西迪吃塔塔里果,那点数量足以放倒大型魔兽三天三夜,对于幼龙的作用竟然这么短?镇民关于威尔特的情报信息实在太少,他原本想通过威尔特的龙的梦境找到他更多的弱点,但现在看来不得不放弃了。
但没关系……加伦镇定地想,诛神之战关于西迪神勇无比的传闻都是夸大事实,他亲眼看到这只幼龙是多么软弱无能,喷吐的火团只能烧点人半根眉毛,即使是他,也可以把西迪耍得团团转……
——当他挣扎着放弃半副身体,仓皇地逃进自己专属的梦境空间时,加伦已经完全舍弃了这种想法。弱小的梦魔就是这点好,他们没有实体,来去无踪,极难捕捉,高级梦魔更有自己独属的梦境空间,除非是他邀请的或者擅长空间魔法的法师,否则无人能够入侵。
西迪锋利的爪子里牢牢捉住加伦用来脱身的半副身体,在他张开血盆大口的同时左爪狠狠用力,把没有实体的黑雾捏了个粉碎,然后朝梦魔遁走的裂缝方向冲撞过去。
加伦顺利逃入了他专属的梦境空间,劫后余生地朝冲过来的西迪挥挥手。
然而下一秒,他再也笑不出来了,梦魔本就稀薄了一倍的黑雾集体颤巍巍起来,像在发出恐怖的尖叫!
裂缝没有关闭。
西迪的双爪发出淡紫色的光芒,凭空扒开本已闭合的空间裂缝,艰难地将头和半边翅膀塞入空间中。现在的他格外疯魔,一口锋利如枪尖的锐牙疯狂地左右撕咬,仿佛已经生吞了这只恶魔,也不知道是被加伦轻视的态度刺激,还是因为他诋毁了威尔特。
围绕组成加伦的每一缕黑雾都在叫嚣着死期的临近,甚至想要分裂成上万条四散躲藏,但他做不到!除了眼睁睁看着愤怒的西迪抬起两条后腿想要钻入他的梦境空间,听着西迪凶狠的吼叫声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加伦准备殊死一搏的一瞬间,西迪忽然两眼一闭,啪啦掉出了他的梦境空间。
加伦根本来不及思考西迪发生了什么,他瘫倒在空间中,没有力气修补空间的裂缝,但下一刻,不知从哪里来的黑雾从外面缠绕进来,把他“拎”出了裂缝。
他看见了山洞内的全部景象。
伊维多站在他前方,样貌没有分毫变化,但气质却与之前天差地别。他穿着紧俏的高跟靴,跟尖极细;腰身细紧,双腿笔直,眼尾带上了浅红,手边胸前都有黑雾缭绕。
他绕过了昏迷倒地的西迪,把加伦丢到地上。
“那么,说说看吧,你从梦境里知道的关于威尔特的事。”
与此同时,小西迪背后的魔法阵,微微发出难以察觉的亮光。
第12章第12章
威尔特的确心急赶回塔塔里镇,他在路上的时间并没有耽搁,仅用了一天半就抵达了艾维亚帝国首都,但在这之后却受到了无数阻拦。
先是魔法师协会的梅菲斯特宣告失踪,不知道藏到哪个空间去练习新魔法;再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他曾经的顶头上司、帝国声望最高的诺娜公爵躲瘟疫似的到处躲着他,连一点说正事的时间都不给;他到皇城求见女王,却被士兵以无爵位无官衔不得入内为由拒之门外——阻拦的士兵居然还有脸问他要签名!等他找到接替他职务的副团长格瑞姆,还没有开口,对方反而哭诉起那些婚服的昂贵,租赁未还的威尔特只得迅速离去。
不对劲。总而言之,王城所有他认识的人的态度都不对劲,仿佛在以沉默婉拒的态度隐瞒什么重大秘密。威尔特必须马上弄明白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很快,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盘问人选。
——艾维亚帝国的颜面,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被私底下赞誉为拥有“太阳神”般英俊面容的凯文王子。
如今的帝国女王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因此格外长寿,子女也是各个俊美无双,作为长子的凯文更是其中佼佼者,虽然他的真实年龄已经颇上岁数,但他高挺的鼻梁、忧郁的眼神、丰润的双唇以及无瑕的容颜依旧不减分毫,爱慕的人能把皇城团团围住。但这些人里,极少有人知道凯文王子的真实性格——懦弱,以及对威尔特百分之一百的又敬又怕。
当威尔特潜入的凯文的城堡,用眼神威胁他时,凯文几乎没有思考,就如倒豆般把事情源源不断地抖了出来:“卡琳娜来了,坚持要见你一面。”
“……她不是已经回国了吗?”威尔特惊愕地说,“况且,我已经明确地拒绝过她,并和伊维多结了婚。”
卡琳娜正是那个曾经被魔龙菲奥里掳走的精灵公主,她绝美容颜的名声在大陆上是与凯文齐名的传奇。加入诛神联盟的士兵有相当一部分是幻想着成为那个救出公主的屠龙勇士——然而这两者都让威尔特做到了。魔龙菲奥里爱劫珠宝也爱抢美人,最后他的巢穴里被威尔特救出来的还活着的人就有六个,包括伊维多和卡琳娜。
然后威尔特回绝了卡琳娜的示爱,表示要与伊维多结婚,之后她就伤心地回国了。
“但不久前她又来了——她们森林精灵的长老,你知道的,那个参与封印菲奥里、快要上万岁的传奇,终于解开了卡琳娜身上的恶魔诅咒,她说她因此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当面告诉您!否则就拒绝向我们提供建造传送阵必须用的材料!我们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和您商量这件事……”
“那就让她拒绝好了!”威尔特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心情都烦躁起来。
“嘿,等等!”在威尔特转身的那一刻,凯文以为他要离开,焦急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卡琳娜说,她一定要告诉您的事就是与伊维多有关!”
在凯文王子的带领下,威尔特没有再受到阻拦,轻车熟路地进入皇城内部,人类最大的王国艾维亚帝国的首都是大陆上四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皇城自然也是显赫中的显赫。只不过在与精灵公主会面前,他先见到了诺娜公爵。
诺娜公爵,作为帝国的权势、名望以及实力都在最顶峰的女大公却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人,她克己奉公、信仰虔诚,还慧眼识英,威尔特也对她相当敬重,主动行了礼,然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斩钉截铁:“我否决在塔塔里镇修建传送阵的这个提案。”
诺娜公爵似乎早就知晓他的来意,将早就准备好的公文材料递给他。她换下了一身戎装,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他国外交使者最熟悉的、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容,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威尔特,恶魔曼斯的残余部队仍在暗地里捣鬼,追随他的高级恶魔也没有全部被消灭。这是这一个月来首都受到袭击的报告,虽然伤亡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谁也不知道全城戒备要持续多久。”
“我记得这个数字,”威尔特说,“只比开战前上升了一成,我想应该是正常的浮动范围。”
诺娜公爵轻咳了一声:“首都有最严密的军事防备,这没问题,那么其他城镇呢?特别是塔塔里镇,威尔特,那里的战力可只有你一个人,如果有了传送阵,增援可以迅速到达……”
“还有西迪。虽然我很不愿意提,但我想不会有人忘记他。”威尔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除非再出现一头菲奥里,否则是不会出事的。诺娜,我想我当初递辞呈的时候就强调过,只想安静地退休。”
威尔特站了起来,“听着,我对在其他任何地方建造魔法传送阵没有意见,唯独塔塔里镇,不行。”
“威尔特!”
他的态度相当坚决,诺娜公爵也跟着站起来,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话题:“好吧,我们不聊这件事了。不过……有个人想见你一面,凯文应该和你提过。”
“卡琳娜?”威尔特对这位精灵公主倒没有什么恶感,彬彬有礼、大方得体,但如果不是凯文再三强调公主有一定要亲自告诉他的、有关伊维多的秘密,威尔特绝对会找到梅菲斯特之后就赶回塔塔里镇,而不会还有闲心接受什么会面。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伊维多平安无事的前提上——他每天通过紫水晶观察家里发生的事情,确保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西迪确实按照他的嘱托好好保护伊维多,伊维多也安静地看书、做饭,偶尔还望着远方发愣,那神情总令威尔特心绪柔软。
卡琳娜要告诉他什么事?威尔特不知道。被魔龙菲奥里掳去巢穴的十几人中,除了拥有绝佳出众的容貌和共同的敌人外,他们的性别、国家、种族都不一致,甚至多数人连名字都不曾互通。
威尔特走进会宾室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卡琳娜,也不是她身边的传奇长老,而是——梅菲斯特,那个宣告练习新魔法而失踪的梅菲斯特。
威尔特径直朝他走过去,梅菲斯特躲无可躲,生出了就地划出空间遁走的想法,他手撑着金碧辉煌的柱子,努力从容不迫地说:“嘿,威尔特,好久不见!我早就听说了你来找过我,不过梦魔的事先放在旁边,你看,精灵公主在等你!”
魔法师协会有史以来发明魔法最多的梅菲斯特没有一点其他圣阶法师的古怪个性,反而追求时尚、穿着打扮都有独特的风格,他最近正染了个新颖的暗紫色头发,威尔特一眼就看出这种颜色就是用代替了塔塔里果的新原料制作的,被放了几天鸽子本就生气的心情更差了。
“你这个头发颜色……”他冷冰冰地说,“还不如剃了。”
他转过身,彬彬有礼地朝精灵公主问候,而卡琳娜也向他回礼:“感谢您愿意见我一面,战神大人,但我有一件必须告诉您的事情。”
“关于伊维多?”
“是的。”卡琳娜是森林精灵,气质非常恬静温和,清纯圣洁,容貌更是仿若美神般无瑕,但她此时的表情却格外激动,甚至失去了矜持的礼数,紧紧抓住了威尔特的衣袖,“我的记忆被恶魔篡改过,我失去了在魔龙巢穴的一段重要记忆!因此我忘记了伊维多是谁!但后来我回国后,我的老师替我解除了恶魔诅咒,我想起了一切!”
“威尔特大人,”她一字一句地说,“伊维多,也就是您的爱人、为了她而拒绝我的那个人,他是曼斯的同伙,他也是恶魔!”
威尔特后退一步,甩开了她的手,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然而眼神中却透露着不信任,“卡琳娜公主,这太荒谬了。”
梅菲斯特也上前说:“是啊,这太荒谬了。我见过伊维多,没有恶魔的死亡气息可以逃过我的鼻子。”
诺娜公爵点头附和:“我也是。梅菲斯特对追踪恶魔独有一手,而我是圣骑士。”
“伊维多不止是恶魔,他甚至不是曼斯的手下,至少与他平起平坐,曼斯对他客客气气,菲奥里想动他一下,曼斯甚至要和他翻脸!”
“请相信我!”卡琳娜公主落下了眼泪,“我没有必要扯谎,这都是我真实见到的,也正是因此他们要篡改我的部分记忆,如果不是伊维多有所企图,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威尔特沉着脸久久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而凯文王子缩在后面不敢应声,诺娜公爵和梅菲斯特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公主说的都是真的。”这时候,护送卡琳娜千里迢迢来艾维亚帝国的,那个传说中近万岁的精灵长老开口了。他实在是太老太老,永葆青春的精灵体质甚至都在他脸上留下了诸多皱纹与胡须,花白的长发与蹒跚的动作都证明了他的年长,但他的眼神极富睿智,在精灵中的地位甚至远超威尔特在人类中的。
“解除诅咒的时候,我曾看见过公主的记忆,那位……叫伊维多的年轻孩子,令曼斯与菲奥里不欢而散。”
诺娜公爵、凯文王子以及梅菲斯特纷纷向精灵长老表示敬意,而威尔特语气冷淡地说:“如果他真的是恶魔的话,也许您不该轻易用‘年轻孩子’来称呼。唔……开个玩笑。”他转向卡琳娜,“公主,恕我冒昧,但我不理解——我是说,如果伊维多真的是‘有所企图’,那么恶魔们也许不应该只是简单地只是混乱记忆吧?”
“我理解您的质疑,也为您对他的信任感动。”卡琳娜擦擦眼泪,凄美的面容上带了一份决绝,她按抚住想要阻止他说话的精灵长老,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说:“菲奥里喜欢我。有件事我想所有人都能猜到,但只是默认不提,被他掳到巢穴的人不可能只是像他的珠宝一样当作点缀的摆设——陪夜的祭品,我想应该不需要再说的更直白了吧?”
凯文王子发出一声细微的惨叫,惊恐地捂住了嘴巴,他可是险些就被菲奥里抢走了。
“那条魔龙,可以化成人类的样子——我拒绝回忆他恶心的模样!他要碰我,我抵死不从,并且表示我宁愿去死。”卡琳娜通红了双眼,被精灵长老拍着肩膀安慰,坚强地继续说,“不幸中的万幸……他居然放过了我,让我放弃轻生的念头,然后……为了泄欲,找上了藏在阴影里的伊维多。”
卡琳娜急速地说:“我从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魔龙似乎对这张脸也很陌生,但已经足够能引起他的兴趣,然而接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曼斯阻止了他,菲奥里大为不满,质问他为什么,争执中曼斯说了句‘他是我的盟友!’,而愤怒的魔龙回他‘盟友不是更好,我喜欢恶魔的玩不坏!’,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争执越演越烈,险些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曼斯还和伊维多聊了几句,只是那时候我已经被菲奥里带走了。”
威尔特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缝,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个受到感情伤害的可怜人。梅菲斯特好心地扶住他,还没碰到就被甩开;诺娜公爵还在深度思考,组织语言;凯文王子英俊的脸缩在诺娜公爵身后,悄声说:“恶魔余党果然是有组织者的。”
“我的警觉度还没差到那种地步,能让恶魔在我身边大摇大摆地发出指令。”威尔特冷声说,他的表情已经重新控制得很好,恢复成那副威严的模样,只一眼就让凯文闭紧了嘴巴。他摸了摸手背,“好吧,说实话,这件事我是有所察觉的,但单凭公主的话并不能完全证明。何况伊维多和我相处的几个月里一直都是瘦弱单薄、楚楚可怜的安静模样,即使我离开的这几天也是……”
所有人都扶住了额头,此中拥有丰富经验的凯文王子几乎都想跳起来大喊: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也是一直待在家里——”威尔特的话骤然停止。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背上浮现出稀少的、与西迪后背鳞甲处一模一样的淡紫色水晶,紫晶上勾画的一个小型魔法阵中完美映射出西迪背后的实时景象,而景象中,这一个星期来,他所熟悉的那个看书、做饭,安静眺望远方的伊维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黑雾缭绕,背后漩涡状的裂缝通向不知名的空间。
是那个梦魔!
“怎么了?”离威尔特最近的梅菲斯特问,他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异样,还以为是什么诅咒,但下一瞬,他看见威尔特猛地抬起头,一直幽深的紫罗兰色眼睛瞬间变成竖瞳!
紧接着,一股不知名的威压如风暴般袭击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凯文王子瞬间被掀翻,卡琳娜公主哗得跪到地上,诺娜公爵和梅菲斯特苍白着脸低下头颅,就连精灵族的传奇长老也难受到不能呼吸,甚至整个皇城的活物都停下活动,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这一瞬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威尔特再次开口的时候,时间好像才流逝起来。
“走。”他拖走了梅菲斯特,眼睛一直盯着手背上紫晶鳞甲中的画面。
第13章第13章
威尔特知道那个地方。西迪的“巢穴”,他再熟悉不过,即使画面中只有一沙半石也能认得出来。
“用你的传送法术,把我们带到塔塔里镇,现在,立刻!”威尔特拖着梅菲斯特,脚下生风地往外走,梅菲斯特费了好大劲才把揪领子的动作改成了揪衣袖,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夸张地大喊:“哦,神啊!你真当我是神啊?传送魔法不是障眼魔术!哪有那么容易办到?”
但下一秒,急速前行中的威尔特转过头瞟了他一眼,那幽紫的深色竖瞳仿佛猎捕食物的毒蛇,愤怒的火焰看得一清二楚,梅菲斯特知趣地飞快想出办法:“但有魔法传送阵就可以办到,离塔塔里镇最近的传送阵,我知道在哪!”
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他们顺利通过了这个城市新建的还在测试阶段的魔法传送阵,梅菲斯特亲自检验合格,心情放轻松了点,但威尔特焦虑的神情完全没有减缓,这里离塔塔里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城里也没有驻扎狮鹫部队。
威尔特带着他直接往城郊跑,梅菲斯特嘟囔了句“现在知道传送阵的必要了吧”,以为要找辆马车或是别的什么代步工具,但威尔特冷冷地说:“那样太慢,自己抓紧。”
“什么?”梅菲斯特说,他根本没抓紧什么,是威尔特强行拽着他的衣领、衣袖把他拖出来的!但下一刻,梅菲斯特震惊地睁大了双眼,随后紧紧闭上了嘴巴,表现出一个大陆一流圣阶法师必有的职业素养——无论发生什么,冷静与理智并存——他看到威尔特的后背凭空生长出一对紫水晶般华贵的坚甲翅膀!
梅菲斯特瞬间给自己下了一个禁言术和暗夜伪装,威尔特看起来满意他的不多废话,直接把人拎起来,朝着塔塔里镇的方向飞去。
这个飞行过程对梅菲斯特来说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不仅要消化看到的真相而接受心灵折磨,还要忍受肉体折磨,越接近塔塔里镇,威尔特的速度也越是成倍上升,降落地点甚至选择的是茂密的丛林,除了泥泞只剩枯枝烂叶。
西迪的巢穴就在前方。
手背紫晶上的画面已经只剩下黑暗,威尔特刻不容缓地走进去,抬手就是一个圣光术。
空旷的山洞里,只有蜷缩昏迷的西迪。
威尔特查验他的伤势,是恶魔的袭击,伤得不重,梅菲斯特也走进来,只一瞬就察觉到:“空间裂缝?”他望向西迪身后的虚空中。
“梅菲斯特,把空间裂缝打开,然后守在门口,帮西迪处理伤势。”威尔特不容拒绝地说,他的愤怒攀升到了顶峰,“伊维多一定是被那只梦魔带走了。”
“威尔特,你冷静点!”梅菲斯特新染的暗紫色头发被风吹得都四散凌乱了,就像他的心情,“你还记得卡琳娜公主之前说了什么吗?很有可能他们是一伙的,把你的龙打伤,然后一起逃走了!”
“谢谢你可笑的忠告,把裂缝打开我就原谅你的无礼。”威尔特深吸一口气,目光凶狠地盯着梅菲斯特,梅菲斯特从他的眼里完全看不出理智,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犹豫下去,威尔特可能会像刚才离开会宾室前那样愤怒地释放出威压,令他难以抗拒、必须臣服。
但这个人的神智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威尔特说:“或者我可以亲自打开。”
哦,神啊!如果他今天的经历不是个梦,看到的都是真的,梅菲斯特敢打包票威尔特说这话的危险程度不亚于“我来摧毁这座城市看看”,他立刻收回了一星半点想阻止他的心思,管他呢!
梅菲斯特收敛表情,眼神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十指微曲,十根手指上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同时发出柔弱的光亮——
他用古语默念:何时开起,真理之门。
虚无缥缈的那一点处,突然间变成了漩涡的中心,漩涡越转越大,最后形成了一扇通往梦境世界的门扉。
威尔特跳了进去。
·
伊维多跟在加伦的背后,进入了他的梦境空间。
梦境空间是高级梦魔专属的异世界,它可以狭窄逼仄,也可能无限辽阔,里头一切的创造摆设都是依照空间主人自己的意愿。
他们一进去,原本的场景就急速变幻,天空、土地、周围陈设,都按照加伦的想法呈现出来。
这里是旧时的塔塔里镇。
加伦看着面前欢声笑语却与他们两个恶魔毫不相干的吆喝人群,自顾自地介绍着:“我潜入过这小镇很多人的梦境里,可惜绝大多数都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场景变换,眨眼间变成了学校。
伊维多惊奇地看到一个他所熟悉的——不,比那还要年轻点甚至愣头的背影,在掰手腕方面轻而易举地胜过了所有挑战他的同学。
“这是那个缺眉毛镇长关于那个人的梦,真的是无聊透顶。”加伦说。
场景变换,又变成了面包房。
推门进来的年轻威尔特买了几块面包,把从用湖边捡来的贝壳编制的风铃送给了面包房主人。
“愚蠢的礼物。”
场景变换,昏暗的小弄堂。
那个人提着被打得昏迷不醒的小偷,把失物交给了巷口等待结果的人。
“这也值得入梦?”加伦摇着头说,“看到了吧,这些就是塔塔里镇居民关于威尔特的记忆,基本上参考价值为零,只有这位夫人的还令我满意。”
伊维多瞥了他一眼,场景又变了,而这次梦境的主人公,伊维多也很快认了出来。
——莉莎,那时候还不是琼斯夫人的小女孩。不怪他一眼认出,小时候莉莎的眉眼和小男孩潘德洛太像了。
小女孩莉莎和母亲相依为命,然而生活过得并不安逸,贫穷、疾病打击着这个并不坚强的家庭,等莉莎的母亲重病缠身、即将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不得不将传家的祖母绿宝石拿去典当。也许宝石曾经很昂贵,意义非凡,但在这个时候只期望着它能解燃眉之急。莉莎的母亲将宝石交给了聪慧懂事的莉莎,因为生活的拮据,她和典当行的老板已经熟悉,知道对方不会刻意刁钻,甚至还会多加照看,等也许有一天她能赎回来——
但莉莎将宝石摔碎了。
祖母绿是最易摔碎的宝石之一,但莉莎从来不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只能说意外是那样巧合和令人绝望,你害怕坏事的发生,而坏事总会发生。年幼的小女孩失去了思考,除了哭泣没有更多的反应,到最后甚至连眼泪都流不下来。
善良的塔塔里镇居民们安慰着她,我们会照顾莉莎、我们会照顾你的妈妈,添一碗饭的事情,但这并不能使莉莎得到安慰,她不是在痛苦以后的事情,她是在痛苦失去的祖母绿宝石,妈妈交代过的,那颗珍贵的宝石。
【我带你去找一颗更好的。】
没有声音,但越人群而来的少年口型是这么说的。
伊维多看着蹲在小女孩身前的那个人。
说来也奇怪,那些成年人记忆中的威尔特,反而没有还处于幼年时期的莉莎记忆中的清晰。
……不,与其说是更清晰,不如说是其他人都模糊成一团虚影,只剩下明亮耀眼的威尔特。他比现在看起来年轻十岁左右,还是个少年,个子却已相当高挑,身长挺拔,还是那头利索的黑短发,深紫的瞳孔分外迷人。虽然依旧沉默冷淡,独来独往,但在他人的记忆中更多了份桀骜不驯。
威尔特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而莉莎跟着。他竟带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穿越比现在更加人烟冷清、树枝茂盛的塔塔里果林,直接进入果林深处的山林之中,但莉莎仿佛对他有天大的信心,不哭也不闹,只是擦干眼泪,一直跟着。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山洞之前。
伊维多认出了这个地方,如果他再认不出那真的是白痴了。他跟着威尔特来过一次、又跟着西迪来了一次、还在莉莎的梦境中重走了一次,这三次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隐蔽的“巢穴”。
少年威尔特想了想,挥手撤去了保护的法阵。
【让你看看好了,我的珍宝。】
巢穴最深处,积藏着数不清琳琅满目的钻石珠宝,少年威尔特挑出一颗最大的、色泽最剔透的祖母绿宝石,放在莉莎手心。
但伊维多已经没有心情关注这件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注意力完全被摆在那堆宝石中间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淡紫色纹路,有水晶裂痕的,龙蛋。
在他想要更加前进看清楚的时候,场景骤然变化了,恢复成了进来时的、加伦栖居的梦幻国度。
“你看到了吗?”
“你说的参考价值、有用信息,就是指那颗龙蛋?”
“那是当然!”加伦兴奋地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条蠢龙是被骗了!威尔特捡到他,他就把他认作主人——其实他们感情根本没有那么深,利用、离间,都可以轻易使他们自取灭亡!”
伊维多竟有点哭笑不得,他捂住了额头,“你就不曾疑问,为什么西迪破壳之前就有人——更可能是龙在收集珠宝了呢?”
“我当然疑惑过,这不就更加说明,那条幼龙的父母就在附近吗?龙要守护着龙蛋,绝不能被打扰,一旦被打扰就会失去理智地无差别攻击——嘿!你说会不会是威尔特偷了龙蛋?那更好了!”
“随你便吧!”伊维多说,“西迪就要醒了。你赶快滚远点,而且别怪我没有警告,威尔特很快将从皇城带回一位抓梦魔的好手,你还是抢先清理自己留下的尾巴吧。”
他平复了自己的气息,把缠绕身上的黑雾收进去,那身妖娆的装扮也尽数改变,回到了原本出来时普通平常的伊维多,往衣服里缩了缩。
虽然恶魔状态的伊维多美艳、醒目也很耀眼,但加伦好像觉得这时候自己的心更痒痒了。他大着胆子说:“伊维多,我真是没想到你也是恶魔……让我进入你的梦境吧,我是高级梦魔,能让无数人在梦里销魂……”
伊维多冷冷地说:“我真是错了,也许我应该先解决了你。”
“嘿……”加伦勾起了笑容,他刚刚踏出一步,这个安全无比、与世隔绝的梦境空间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剧烈摇晃起来!
“有人闯进来了!”加伦愣了一下,失声惨叫,“——威尔特!!!”
第14章第14章
在加伦惊叫着喊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伊维多浑身的血液都冰冻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怎么回来那么快?他是怎么进来的?他……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
刹那间零碎的记忆瞬间拼凑起来,他想起之前看到西迪背后魔法阵的作用了——那是个监视魔法!
加伦原本安逸的梦境空间完全破裂,天空倾斜、地面摇晃、墙壁崩碎,连稳定的落脚点都无法找到!虚无空间中那些本就属于梦魔的本源力量奋力抵御入侵,这里确实是梦魔的专属空间,一花一草、空气云朵、万事万物都能化成锋利的枪矛、尖锐的匕首刺向敌人!
但是,这点攻击无济于事。
威尔特穿过了连通现实世界的漩涡门,不偏不倚地接下所有向他袭来的招数,然后毫发无损地落到地面。他不知何时披上了猎杀魔龙菲奥里时的那条灰色斗篷,把身体掩盖在斗篷下面,但脸上表情却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是伊维多从没有见过的,凶狠愤怒,快要失去理智,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他正眼也不看这个空间的主人,因为震怒而通红的双眼自始至终盯着伊维多。
伊维多攥住了衣襟,连呼吸都凝滞了,他完全不清楚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是该作为恶魔,和加伦一起同他战斗,还是作为人类,安分守己地躲起来就行?伊维多拼命告诉自己冷静,想从他的表情中作出选择,只有慌张和迟疑无法掩盖。
威尔特向前走了一步,灰色斗篷微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要有所行动。
加伦的身体犹如抖落面粉的筛子,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梦境空间就是他恶魔之力最本源的地方,他逃不了也不能逃!只有战斗这一个选择。但看到威尔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所有攻击,心底竟然不是很惧怕,他满心满底都想着现在只有威尔特一个人!不管他是如何进入到这个梦境空间的,不管为什么自己的攻击对他无效,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龙,他就什么也不是……
这时候,空间中所有的黑雾如同百川入海,集体汇聚到加伦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团团裹住,黑雾中的加伦发出疯狂的笑声,然后尖声惨叫:“为曼斯大人报仇——!!”
伊维多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加伦,他看到威尔特以人类不可能拥有的速度向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来不及做出反应的他,极远地离开加伦身边。飓风般的速度甚至在停下时都难以缓冲,除了双脚还用上了单手,手掌在地面上滑过整整二十英尺。
“没事吧?”威尔特问。他整张脸近在咫尺,一直紧缩的眉毛终于微微舒展,幽紫色的竖瞳中倒映出伊维多自己惨白的脸。
伊维多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被威尔特紧紧抱住,他埋在伊维多的肩窝中进行了一个深呼吸,攀升到极度危险状态的神经有略微放缓,“……太好了。”
伊维多的心脏急速跳动着,他僵硬地把手搭在威尔特身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幸好我赶回来了。”威尔特无比轻声地说,他极为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似乎想说什么温柔的话。但下一刻,那边包裹住加伦的黑雾终于完全散开——或者说被他完全吸收了,所以发出了极其嘶哑的难听吼叫。
威尔特头都没有回,似乎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他把伊维多好好安顿,“等会再说,那只梦魔魔化了。”
确实毫无悬念。
恶魔所谓的魔化,是通过献祭低等级的恶魔小兵增强自己实力,但这个时候的加伦显然办不到,他只是卸下了自己拥有英俊男人面孔的伪装,而变回了诞生成恶魔时的本来面貌——那副从地狱中而来,青面獠牙、触角如勾的丑陋面貌。梦魔作为通过□□提升自己能力的恶魔,喜爱俊美的容颜不足为奇,但为了获得更纯粹的恶魔力量,他们也可以轻易卸下伪装——
然而结局还是败亡。
即使加伦是这个梦境空间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空间中的事物形式,但战斗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甚至在这之前,加伦根本没参与过诛神之战的总决战,对西迪、对威尔特一知半解,愚蠢地听信了传闻就跑过来,更愚蠢地发出了挑战。
威尔特的攻击没有分毫怜悯,他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利刃,可以不费力吹灰之力地切下梦魔的手脚。
加伦的四肢已经随着威尔特的践踏在风中化为灰烬,连一星子尘埃都没有留下,他还想蜷缩着往后撤,但那份沉重的威压死死折磨着他剩下的躯体,除了死亡来临前绝望的喊叫,连颤抖都做不到。
威尔特缓慢地走向他,这么一边倒的战斗,依旧没让他火怒的心情有所好转。他看恶魔的眼神极其森然,像看一块任人宰割的风干肉,抬手处决前,他轻声问:“为什么要抓伊维多?”
这一问,让在万丈绝望中的加伦止住了尖叫。
甚至眼里闪烁着希望的亮光。
“伊维多——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他奋力抓住任何一点生还的可能,“趁现在!!像你偷袭那条蠢龙一样!!!”
威尔特猝然回头,伊维多就站在他背后。
他的表情不像受到惊吓,甚至仿佛早有准备,总是出现在脸上的楚楚可怜、柔弱无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临的冷静,但是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
“我……”伊维多说,“没必要隐藏,你出去就会发现,袭击西迪的恶魔气息不是加伦的。”他蔚蓝色的瞳孔起水雾时是澄澈的天空,幽深时是危险的海洋。“何况有西迪背后的监视魔法,你何必假装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威尔特喃喃地问,他暴怒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巅峰,虽然从神情上看更像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人类!其他种族也好,恶魔……我也猜过!我以为你答应了我的求婚,只要我们好好相处几个月——”他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转过身,一点点逼近伊维多,歇斯底里的声音变得又轻又缓,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也是为了替曼斯报仇吗?”
曼斯,曾经的神使,堕落的恶魔。伊维多听到提及这个名字,已经不像最初他刚败亡时那样痛苦,只是闭了闭眼:“曼斯……是我曾经的朋友,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多么肯定的答案啊,威尔特想,他等着伊维多整理完毕情绪,又睁开眼看他的时候,分外有闲情地笑起来,“那恭喜你,”他说,“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
威尔特说完,异样就浮现出来,紫晶色的鳞片从脖颈开始飞速包裹住他的整张脸,紧接着,耀眼的圣光从他身上爆炸式散发出来,并且越来越闪耀,久久无法散去!圣光中间传来嘹亮的龙吟,龙的吐息和四足移动发出的冲击波足以摧垮半座城市,而幸亏这里是辽无边际的梦境空境,足以让它的庞大身躯完全展现——
圣光散去,如果有人参与过诛神之战的最终决战,无论是谁都能认得出,这正是与魔龙菲奥里战斗了七天七夜的那条紫色巨龙。它的原身极其庞大,眼球差不多就有一个人那么高,紫晶铠甲覆满全身,额头、脊背、翅膀、尾巴无所不包括,坚硬难以摧毁,就像无限扩大版的成年期西迪。
如果还要说不同的话,就是它的状态相当狼狈,原本无瑕的紫晶都不那么完整,身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伤痕。
巨龙疲倦地放下前肢,头颅紧紧贴近那个愣在当场的人,“伊维多,你无法报仇,你在怕我。”
它没有开口,单单是靠心灵魔法感应。
到这个时候,伊维多才确信,他真的恐惧威尔特。当看到这条紫色巨龙的那一刻,当它前倾靠近自己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完全是战场上杀到疯狂,向他所附身的曼斯撕咬来的那一条。
即使现在它们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看着巨龙,巨龙也看着他。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对西迪那么感兴趣了,但可惜,杀死曼斯的是我不是西迪,他只是我找来背黑锅的可怜孩子。”巨龙状态的威尔特似乎恢复了冷静,开始慢吞吞地谴责,“你应该冲着我来。”
“虽然我认为作为人类时候的战斗力已经足够了,但对付和曼斯同等级的恶魔可能还不够看,而我的真身在战斗中也受了很重的伤,你如果魔化了,可能真的会令我很头疼。”威尔特说,“如果非要打的话,我会选择同归于尽,正好在这家伙的异空间里。”
他说得真情切切,仿佛做了什么一锤子定音的买卖,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垂下头,朝这个梦境空间的无边黑暗中走去。
巨龙离开了,伊维多还是没有开口,甚至连恶魔形态都没有恢复,他只是茫然地前进了半步,用连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地喃喃说:“……不全是因为曼斯。”
作者有话要说:
伊维多对曼斯不是爱情
地上的加伦:???
第15章第15章
梅菲斯特一直守在裂缝口,焦急地来回踱步,在威尔特进去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西迪醒了。
幼龙尚未长成的短小前肢够不着脑袋,只能头疼欲裂地趴在地上呻/吟,还以为有谁会来安慰他,他努力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却除了那个愚蠢的、不堪一击的梦魔以外,什么都想不起来——哦!对了,还有伊维多!他急急忙忙地在身后和山洞深处寻找,却发现不见了!威尔特交代他要好好保护的伊维多不见了!
天啊!
这个消息比天崩地裂还恐怖,西迪万念俱灰地塌坐到地上,而这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面前诡异走动的陌生身影——骚包的古铜色皮靴,酒红色皮手套,还有蕾丝网织的大长披风,再配上一头紫黑色的头发,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不法分子!哦,想起来了,自己一定就是被他偷袭的!
西迪悲愤的心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吼地吐出一团硕大的火球!这可不像向巴顿镇长示威时那样掌握分寸,而是实实在在攻击敌人的招数。
梅菲斯特身上的魔法罩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就弹射出来,可惜还是没能完全抵挡住幼龙满怀悲怒的泄愤一击,零星的火苗烧着了他的头发,但这比受伤更要了他的命,梅菲斯特夸张地尖叫:“——西迪!我是梅菲斯特,我们见过的!”
“哦?混入诛神联盟的奸细,原来就是你啊!”于是西迪攻击得更加频繁了。
梅菲斯特叫苦不迭,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西迪分明已经认出他,却依旧选择继续进攻,擅长空间魔法的大魔导师的心灵魔法还没达到窥探西迪内心的水平,但他又不能够反手进行回击,于是只能除了防守就是闪躲,等威尔特从裂缝中出来制止西迪的时候,他背后的蕾丝披风都被烧光了!
梅菲斯特内心崩溃,用力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准备大声向这条幼龙的主人控诉,但他看到威尔特瞟过来的眼神时,瞬间忍下了这口气,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呃……好吧,您那位爱人,伊维多先生呢?”
威尔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梅菲斯特敢捂着自己的心脏向元素神发誓,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百分百是失恋的意思!
“那个梦魔半死躺在里面,要不要收尸随你。”威尔特对梅菲斯特说,他对他们这边的鸡飞狗跳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只随便检查了一下上蹿下跳的西迪已经没有了大碍,按着他的脑袋就想往外面走。
“喂喂喂,威尔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西迪死命挣扎起来,“伊维多呢?我把伊维多搞丢啦!你一定找到他了吧!他人呢?”
威尔特默不作声,只想拉着西迪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谁知道拼命反抗的幼龙拥有极大力气,单靠人类状态的威尔特竟然已经拖不动他了,西迪对他的奇怪举动感到十分莫名其妙,而自己对昏迷醒来以后的事情又是一头雾水,僵在原地,非要闹个明白。
“喂——”西迪拖长了音调说,他收起了翅膀端坐在地上,一副委委屈屈的架势,“你和伊维多怎么啦?”
这个问题,正中靶心。
“走了。”威尔特沉默了很久,才冷冰冰地开口,“下次我再让我见到他,一定会把他杀了——”
他的声音倏然消失在风里,然后如铁板般冷漠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甚至可以说是慌乱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西迪、梅菲斯特齐齐往后看,他们背后黑黢黢的空间裂缝旁又新站了个人,那人听到了威尔特的话,神情也变得十分僵硬,非常不自然地撇过头,不知在看虚空中的哪里,那人分明就是伊维多。
梅菲斯特又飞速给自己下了个禁言术,甚至暗地里挪了挪脚步,免得他们打起来误伤到自己,可是脸上完全是等着好戏开始、眉飞色舞的神态。
西迪呆呆地问:“威尔特,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威尔特瞪他,“我什么都没说。”
好在西迪也不是全然无所察觉,他就是再幼龄也能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彻底底的不对劲,一定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情,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扑向失而复得的伊维多,也没有再质问威尔特,而是挪挪屁股,不再挡在路中央,往旁边移动了几步。
伊维多撇开眼,威尔特盯着伊维多,西迪和梅菲斯特在他们俩身上来回闪烁目光。
这样尴尬的氛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伊维多才率先有了动作,他看了看幸灾乐祸的梅菲斯特,和茫然无辜的西迪,低着头快速从中间穿过。
尽头处的威尔特伸手拦住了他,“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伊维多说。
威尔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灰色战袍,一股脑地裹到伊维多身上,套上帽子,连双眼睛都看不到。
伊维多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勉强把五官露了出来,瑟缩地往后退了退。
“……不知道就跟着我。”威尔特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揽住伊维多,但最后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西迪自己跟上来。”
西迪歪了歪脑袋,乖乖地应道:“噢!”于是扑闪着翅膀跟了上去。留下一个还没来得及解开禁言术的梅菲斯特独自凌乱。
几天之后,战神的住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不如说是太平静了点。
西迪如果会写字,他一定会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下这几天的满腹委屈:威尔特犟着块冰脸躺着看书,伊维多用神游到天边的表情坐着看书,两人之间明明只有一道门的距离,却像隔了一片桑夫塔诺沙漠那么远——那是大陆上面积最大的沙漠,也是沙漠蜥蜴的聚居地——西迪之所以想到这个比喻,完全是因为他怀念烤蜥蜴的味道了。
之前诛神之战的时候,西迪作为明面上的第一战斗力,哪怕只是伪装的,也是什么好吃好喝都供起来,威尔特也不太管他;来到塔塔里镇后,虽然没有以前在皇城丰盛,但西迪摸着良心说,伊维多做的饭菜还是很好吃的;然而自从那天他们俩闹崩之后,家庭气氛变得非常尴尬,西迪不敢随便出去玩,因为不知道威尔特会不会顶着张臭脸教训他,日子也过得十分难熬,因为伊维多不会再先询问西迪明天要吃什么。
西迪就不明白了,他们晚上明明还是睡得一个房间,睡得一张床,怎么还是谁也不理谁呢?大人的世界是真难懂。
快到饭点的时候,伊维多放下手上的图书,站了起来,趴在他脚前的西迪发出拖长的撒娇声,懒洋洋地原地打了个滚,伊维多对这个音调已经很熟悉了,他是在表达“西迪快饿死了”的意思。伊维多不清楚西迪知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但从他的态度来看,似乎威尔特没有告诉他。
路过沙发的时候,伊维多瞟了眼还在看书的威尔特,但对方目不转睛,既无视了他的存在,又不搭理西迪的撒娇。
于是伊维多还是不准备告诉他书拿倒了。
而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伊维多没有第一时间去开门,他看了眼威尔特,对方果然重重地“啧”了一声,把书扔到了一边,脸上是凶狠到快要动手的表情。
“一定又是梅菲斯特。”威尔特狠狠说,亲自去开门,伊维多的心情难得放松下来,悄悄跟在后面。
战神家宅这扇时常被敲响的门似乎经历过特殊的工艺,不管威尔特多不耐烦地打开它,也没有一次拉坏过。而门口站着的,除了这一个星期来天天见到的梅菲斯特,还有镇长巴顿。
“午安~”梅菲斯特笑眯眯地挥挥手。他这几天一直借住在小镇政府的招待所,享受着最高级别待遇,虽然比不上首都皇城,但之前那条烧毁的蕾丝披风已经被赶制出的、花纹样式不那么复杂的崭新披风取代了。
巴顿镇长也捋捋山羊胡,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午安,威尔特大人。”他说话吸引威尔特注意力的时候,梅菲斯特的眼神一直往屋内瞟,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等他看到就在后面的伊维多后,也挥了挥手,视线被威尔特一个挺身截断在中间。
“什么事?”威尔特冷冷地说,把门掩上了一半。梅菲斯特自称难得来他的家乡,要参观旅游几天而拒绝回首都,却天天瘫在招待所里,前几天无聊天天往他家里跑,一会要探讨空间魔法的奥秘,一会要他给《论切割方法对宝石威力的提升》by梅菲斯特一书写长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强行把他从首都带出来而理亏,威尔特保证,能把他打得从塔塔里镇飞回首都。
梅菲斯特斜眼示意,巴顿镇长慢吞吞地把手中的材料拿出来,清了清嗓子:“咳,威尔特大人,我以镇长的身份再次请求您重新考虑在塔塔里镇建造传送阵一事……”梅菲斯特接道,“通过之前那件事,你应该认识到魔法传送阵的重要性了吧?我亲自监工,保证——”
“不必了。”威尔特飞快地打断他们,语气比以往还要不耐烦,“我已经向诺娜公爵提出抗议,相信计划取消的文件很快会下发。只有这件事,我绝不准许。”
威尔特说完,甚至做出了将他们拒之门外的举动,巴顿镇长率先反应过来,用半边身体卡住了门缝,“等一等!”
威尔特连忙打开,巴顿镇长连气都来不及喘,哭丧着脸说:“您一句话否决了,那塔塔里镇怎么办啊!您不是说会想办法复兴的吗!”
“如果没有我,帝国根本不需要花费巨资在塔塔里镇建造传送阵,但只要我还在,塔塔里镇永远也不可能拥有传送阵——不一定是永远,但至少不是现在。所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威尔特无情地回应,他转头又看到梅菲斯特故意吹卷的头发和暗紫的发色,哼道,“至于办法,我想到了,塔塔里果的竞争对手就是近几年发现的新原料吧?这个简单,我悄悄去把矿脉毁了。”
梅菲斯特头疼地捂住额头,巴顿镇长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纵然知道他只是开玩笑,但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想出了办法”吧!
“再给他一点时间,我想……威尔特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一个声音轻轻地从门缝里传来。梅菲斯特和巴顿镇长对视一眼,集体愣了愣,而威尔特却身体一僵,似乎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伊维多把关了一半的门再次拉开,余光里身侧的威尔特仿若灵魂出窍。
伊维多精致的面容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毕竟塔塔里镇是他最珍惜的地方,包括人、包括土地。”
这是伊维多一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次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1/3
龙骑士x恶魔美人之龙骑士不是骑士
第16章第16章
伊维多的这句话,同时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巴顿镇长不再那么气愤,梅菲斯特也摆出了笑脸,非常绅士地弯腰前倾,一副想要握手的姿势,“嘿,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梅菲——”
——“嘭”地一声,门被重重地合上了,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梅菲斯特眼冒金星,剩下半个音节也消失在喉咙里。
但造成这一切的威尔特根本不想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把拉起伊维多的手,气势汹汹地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又“嘭”地一声关门落钥,反手撑着墙壁问他:“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话了?”
伊维多看着把他堵在墙角、居高临下逼问的威尔特,水润的眼睛眨了眨,刚想说话又被威尔特打断了。
“好了不用解释了!我问你,你、你……真的是恶魔吗?”
伊维多没想到他憋了半天问出来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明明是之前在加伦的梦境空间就已经确定的事实,威尔特此时却像得到了伤心的答复却不敢相信的小女生一样再问了一遍,神情和刚才在门口拒绝巴顿和梅菲斯特的时候判若两人。
第一次看到威尔特这样的一面,伊维多像意外发现衣袋里最后一颗糖果似的低头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威尔特的脸色难掩失落,几乎是恶狠狠地问:“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并没有赶我走……”伊维多小声说。
威尔特沉默了,这话令他无法反驳,本来从菲奥里的巢穴救出伊维多后,他就怀疑过来历不明、退避神灵的伊维多的真实身份,其中自然包括恶魔——但当时他完全没有在意。何必要在意呢?反正他就是伊维多。
那么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威尔特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伊维多,不由得更加靠近了点,本就狭小的墙角空间被禁锢得无法动弹,伊维多瑟缩地贴紧墙壁,甚至慌忙踮起了脚尖。
——原来就是这个!
威尔特眯起了眼睛,尖锐地指出他的惺惺作态,“既然你已经暴露,可以不用再伪装了吧?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威尔特在战场上见过的恶魔,大多满面獠牙、凶狠张狂,伊维多则和他们完全相反,他相貌绝美、温柔随和,即使遇到难堪的时候也只会沉默应对,从不与人发生争执,简直是恶魔的反例——那这样的伊维多,是真实的吗?
但不出威尔特所料,听到这个问题,伊维多澄明的眼神暗了暗,紧接着就垂下眼帘,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巴,做出了如出一辙的抗拒姿态。
威尔特松开了手,他就知道,当每次谈到伊维多不想回答的话题时,他就会以沉默应对,好像吃准他不会逼迫一块石头答话,之前的数次交谈也都不了了之,直接陷入冷战。刚才伊维多的主动开口,还让他以为他们之间能有推心置腹的契机。
但果然……威尔特都不知道伊维多为什么能如此保持平静,像无事发生一样生活。他是恶魔一事自己也许能勉强接受,那伊维多呢?面前的人是你仇人一事……
威尔特的手放在门把上,不想继续上演这出无声的默剧,但这时候,背后传来伊维多极轻的声音。
“你说什么?”威尔特惊愕地说。
“我说……”伊维多微微提高了声音,他吐字缓慢又清晰,显得那么诚恳和真挚,“……我也没有欺骗过你。”
他稍稍低垂着头,还有些紧张和拘谨,但脸上露出思考过后的坦然神情,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句话中的意外之喜,几乎让威尔特的心脏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转回身想要听清伊维多的轻语——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一个打扮得审美异常的怪人凭空从紧合的房间门中央穿过,虚幻的身影凝结实形,完美挡在两个人之间。
威尔特几乎是使用了毕生的定力,才让自己没有在看见来人出现的瞬间就发出攻击,伊维多也被梅菲斯特的空间魔法吓了一跳。
如果是往常的梅菲斯特,一定会带着不怀好意的窃笑,但他现在的表情异常严肃,也就是因为收起了嬉皮笑脸,才让无故被打断的、盛怒状态的威尔特愿意给他时间解释。
“女王急诏,我必须马上回首都。”梅菲斯特说,他右肩上立着只通身漆黑的小型鸟,那是帝国传讯速度最快却也相当珍贵的品种,只有在重大事件时才会启用。
“而且……我觉得你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内容。”梅菲斯特把诏令递给威尔特,眉宇间是深深的忧愁。
威尔特接过诏令,和伊维多对视了一眼,走到他身边展开。
诏令上的笔迹优美,一看就是女王亲笔,短短三行,连惯例的问安都简略了,只提及了一件事:从魔龙菲奥里巢穴救出来的六个人中,其他四人全部被杀,卡琳娜公主也在回国途中重伤。急召梅菲斯特回国都。
伊维多抬起头,威尔特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刚刚缓和的气氛一瞬间又凝结至了冰点。
这个眼神,竟不知怎么让伊维多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同伙。”
威尔特淡淡应了声,把诏令还给了梅菲斯特,梅菲斯特还想说什么,威尔特直接打断了他:“我不会跟去的。”
威尔特也回首都帮忙是再好不过了,这是梅菲斯特的期望,也是女王的期望,特别是他能带上伊维多一起回来——那个精灵公主认证的恶魔,也是目前唯一还没有受到袭击的人。
这样一来,也许能解决许多麻烦事。
但威尔特非常果断地拒绝了,任何人都强求不来。
梅菲斯特张了张嘴,没有发声,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颓靡,甚至僵持了半天都没有离去的意思。最后才朝伊维多的方向勉强笑了一下,绅士地伸出手:“希望您会平安无事。”
“谢谢。”伊维多小声地说,纤长的手指搭住他的手,与他虚虚握了握。他看出梅菲斯特的心事重重,表情仿佛奔赴刑场的沉重。
梅菲斯特的身形渐渐虚幻,即将穿越墙壁,但威尔特叫住了他,“梅菲斯特。”他没有回头,仿佛预感到了威尔特会说什么。
威尔特说:“我知道你避不见客、躲进皇城、借住塔塔里镇的理由,所以相对的,也请你保守我的秘密。”
梅菲斯特离开后,伊维多紧靠在墙壁上,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他和威尔特之间只隔了一个身位,心灵深处的隔阂却不知道有多么遥远——只要他继续保持那种不愿交流的抗拒姿态。
而在刚才,他分明第一次有意愿主动发声,却被梅菲斯特的一来一去毁掉了气氛,连之前的话题都无法顺利接上。
“你……”威尔特自暴自弃地问,“刚刚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伊维多低着头很久,经过漫长的思考后,才露出了一个浅薄的笑容:“我想起来了。”
“是复兴塔塔里镇的方法。销售塔塔里果可以打出西迪的名号——那条战无不胜的紫色巨龙。”
“噢……好。”威尔特失落地说,浑然心不在焉,“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过了很久,伊维多才像挪走了压在身上的巨石一般松了口气,慢慢滑坐到墙根。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些什么,本来想说的话又是什么,对着威尔特就会感到一股压抑的气场,也许是龙本身的威压,又或者威尔特说得对——
他在害怕。
但这种害怕的本质远比在战场上亲身感受到“被诛杀”的恐惧来得复杂,毕竟他用沉默应对威尔特的问话早于他知道那条紫色巨龙的真实身份。
而在那复杂的情绪中,也许还有不愿寻找理由欺骗、和回归孤身漂泊的挣扎。
伊维多无声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撑在地上的手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他撇过头,一层层地重新堆叠起来。
那是许多份不同的报纸,其中最近的是《塔塔里日报》,每日塔塔里日报社的传讯鸽都会风雨无阻地敲响威尔特家的窗户。但最下面一叠报纸来源却五花八门,包括不同城镇、不同国家,有的甚至只剪切下一张版面,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来源广泛的报纸的中心版面,必然都是一个人——
威尔特。
伊维多想起来了,这些是前几天琼斯一家感谢威尔特时带过来的,所有都是琼斯夫人的珍藏。在威尔特离开塔塔里镇外出闯荡后,每当外面有传来他凯旋的好消息时,莉莎就会不辞辛劳地奔波求购一份写有他近况的报纸——哪怕上面只有只言片语——然后妥善收藏。那一叠叠厚实的纸张日期由远至近,从头阅读下来,仿佛见证了威尔特成长的历史。
……以及收集者深深的执念。
伊维多回想起那天琼斯夫人带来它们时的面露窘迫,却更加鼓起了勇气,向威尔特道谢,坚定地对他说:“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希望能作为一份微不足道的谢礼,送给您。”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执念,才让经过三十余年的梦境世界,依旧清晰如新吧。
这天晚上伊维多做了一个梦,也许是因为之前长时间逗留在加伦的梦境空间的缘故,又或者是白天时把琼斯夫人带来的报纸浏览了一遍,少年时代的威尔特总是频繁出现。
伊维多与他没有交集,他只是看着少年威尔特行动。有时是在梦境空间中见过的模样,有时是仅凭文字描写的想象,但相同的是,梦里的少年明亮、桀骜和张狂,却隐约带着细致的温柔。
他看着他在威尔特镇成长,跨过高山、远渡重洋,去最遥远的地方历险,那些地方荒无人烟,只有另一个世界的伊维多看见。
梦境的时间十年一瞬,当伊维多意识到这只是场梦后,他看到少年威尔特转过身,身量飞速拉长,黑发变得更短,表情恢复了冷淡和孤傲,然后凝视向他的方向——
紫罗兰色的眼睛变成了竖瞳。
第17章第17章
那一瞬间伊维多醒了。
他的心脏没有跳得多快,甚至冷汗也没有落下一滴——或许能够证明惊醒的并非是场噩梦。他只是凝视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一处,回忆虚幻与现实中渐渐重叠起来的身影,任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
梦魔加伦曾无意中向他介绍过不同的梦境世界。朝思暮想却只能在幻境相聚的、心怀愧疚或恐惧成为梦魇的,极少有与现实世界无关的“随机梦”,因为某种执念而反复独享的秘密,是加伦最爱伺机窥探的珍宝。
那么自己这个梦,算是哪种呢?
“你在看什么?”
伊维多的心脏狠狠一揪,几乎可以算得上惊慌失措地转过头,他身边稍远些的地方,威尔特正侧着半个身子看他。
伊维多刚来塔塔里镇的时候就发现,威尔特旧居与他以为的相去甚远,不但地处偏僻、空间狭小,而且布置一切从简,连人的生气都很稀薄。虽然之后威尔特为了改造成婚房而整饬了一番,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这也意味着他们这整整一个星期的冷战时间里依旧背对着共卧一室——虽然过去的姿势也并没有多么亲密。
他转过头时,正好与威尔特的双眼对视。微弱光线的缘故,威尔特紫色的瞳孔即使在黑暗中也异常明亮,或许是因为刚睡醒,利落的短发不那么服帖,整个人少了些凌厉与威严。
伊维多却是在第一时间确认,那双眼睛中没有让他从梦境惊醒的竖瞳。
“到底怎么了?”威尔特又问,他轻轻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如果这是在白天,或者稍后清醒点,威尔特也许会觉得这是一个很蠢的反应动作,但现在显然只有伊维多有这种感受。他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个动作而逐渐放松,甚至感到了莫名的荒谬——梦境与现实反差如此巨大,但它们都是真的。
伊维多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威尔特沉默了一会,淡淡回了个“哦”,似乎不准备具体询问。他侧躺了片刻,见伊维多只是仰望房间上方悬挂的风铃,就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
“威尔特……”
伊维多望着上方,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没想到威尔特瞬间给出了反应,发出一个音节:“嗯?”
伊维多又没声了。
威尔特睁开眼,内心满是古怪和诧异,若是放在从前,他也许会担忧地嘘寒问暖,可放在现在……伊维多难道还期望他的安慰吗?他加重了语气:“我听着呢。”
伊维多捏着被角,呼了口气,才试探性地问:“……龙的话,多少岁才算成年?”
“?”威尔特迟疑地说,“……一千岁,所以西迪顶多算个胚胎。问这个做什么?”
“那……那你呢?”伊维多斟酌很久,他的语气轻轻弱弱,听起来像一触就破的泡沫,半张脸也缩在被子里,总令威尔特想到某种以胆小闻名的鸟类微微颤动羽毛时的样子。
威尔特想了想说:“记不太清了,反正成年了。”记忆中这似乎是伊维多第一次主动向他询问有关自己而并非西迪的消息,这让威尔特心情愉悦,不愿中止话题,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伊维多,“还想知道什么?”
“没……”伊维多又捏着被角缩进了点,水润的眼睛也紧紧闭上,做出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然而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的侧脸,过了两秒他就睁开了眼睛,被晾在旁边的威尔特面色难看。
“你、你怎么还不睡……”伊维多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是因为女王诏令的事吗?”
威尔特重重哼了声,转过身睡觉了。
伊维多蔚蓝色的眼睛里飞速闪过一丝笑意,他最后看了眼墙壁上悬挂的贝壳风铃,怀着极其微弱的、连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半星期待重新入梦,昏沉时,他朦朦胧胧地想,一千岁真是个遥远的年纪。
第二天清早,还在睡梦中的西迪就被威尔特带出了门,去到巴顿镇长的办公室作为模特展示。威尔特采用了昨天伊维多提出的意见,在塔塔里果的销售方案上做文章,以诛神之战时的那条紫色巨龙——“西迪”作噱头售卖,彰显塔塔里果的弥足珍贵。又把毫不知情的梅菲斯特拖下水——连帝国的时尚潮流风向标、大魔导师梅菲斯特都把头发染成了塔塔里果色,赞扬塔塔里果的色泽。
巴顿镇长勤劳办公,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办公室过夜,但这并不表示他被威尔特拖起来时头脑是清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听完威尔特提的“建议”,连想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签上了字,等反应过来,又没了梅菲斯特在时的底气和胆识,稀里糊涂地通过了威尔特带来的提案。
威尔特办事雷厉风行,仅一天时间就把推销塔塔里果的方案一对一分配下去,接下来就等他们写出具体的计划草案再做打算了。
幼龙西迪在他们的激烈讨论下似乎终于搞明白了自己在这个计划中的作用,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停歇地绕着威尔特转圈圈,兴奋地大喊:“西迪是不是就要出名了!”
“你已经很出名了。”威尔特用钥匙打开门,忽然间恍惚了一下,玄关尽头,低着头看书的伊维多听到声响,朝他微微笑了笑。
那真是……万里晴空中的骄阳,一眼万年。
威尔特猛地把门拉上,准备回家吃午饭的西迪猝不及防撞了个满头包,翅膀捂着额头蔫蔫地摔到地上,接着就蹦跳起来:“你干什么呀!”
威尔特一句话也说不出,等他反应过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伊维多的场景:昏暗的巢穴深处,被魔龙掳走的人质们撕心裂肺的呼救,他拖着无日无夜的战斗后极度疲惫的身体,强打起精神顺着声音仔细寻找。在黑暗中也可以正常视物的双眼扫过他们曾经美丽却被恐惧与摧残折磨得憔悴的脸庞,低声安慰过后,最深处的深金色长发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从此撞进了他的心。
之后在威尔特的每次回忆中,他永远忘记了当时身体的疲惫与伤痛,不是它们不曾存在,而是它们作为拯救惊慌失措的伊维多而应该付出的,他心甘情愿,并因此自豪。他打败了囚禁他的魔龙,把他从里面救了出来,重见阳光、完好无损,无论伊维多对他的感情是感激还是崇拜,他都答应了他的求婚,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会逐渐升温,向着最好的方向攀升。
……直到真相披露,伊维多害怕的不是魔龙,而是他。
由于伊维多的拒绝交流,威尔特一直无法清楚他和曼斯的关系,卡琳娜公主的回忆中又有几分是真的,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最坏的可能发生——伊维多才是恶魔军团的首领,战役的发起者,三千万死伤的刽子手——他该怎么办。
但在刚才,他突然确定了。
他相信伊维多。完全下意识的反应中,伊维多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恐惧,那个一觉醒来后自然流露的笑容,仿佛在送给从远方走近的梦。
他昨天应该做了一个好梦。威尔特不合时宜地想。
半个月后,巴顿镇长带着他们政府团队做的“西迪果”拟案来给威尔特过目。在49:2的压倒性票差下,塔塔里果改名叫西迪果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是还缺一个仪式。
不是改名仪式,是神授仪式,这也是塔塔里镇的传统,每当有大型活动进行,他们总会请上塔塔里神殿的祭司代表神明聆听,这个关系到塔塔里镇繁荣的大事件,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人选让巴顿镇长犯了难。
“塔塔里神殿的祭司有一人侍奉多位神祇的,农林之神、大地女神……与塔塔里……西迪果都能沾的上边。”巴顿镇长挤眉弄眼瞧着吐火星子玩的西迪,毫无疑问,他就是投反对票的二人之一。
“所以呢?”
巴顿镇长犹豫着说:“但果林那边,为要不要请代表丰收之神聆听的祭司而吵得不可开交。”
威尔特本来没在意,刚想说话,身侧伊维多的图书忽然从手里滑落,他帮着捡了起来,随口问道:“为什么?”
“琼斯先生为首的一群人反对——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前可是天天去神殿向丰收之神祈祷!另一群人无所谓,还有零星几个人支持——因为他们和塔奇有亲戚关系。”
琼斯先生的事威尔特是知道的,有关潘德洛伤心欲绝的啼哭,没想到琼斯先生十分当真,至于为什么支持的人都是铁匠铺塔奇的亲戚……威尔特一时竟想不起其中的关系。
“是因为塔奇先生的儿子吧。”伊维多说,他把书籍关合放在膝上,书名是《太古神明启示录》,之前是苏珊奶奶的藏书。他提醒着威尔特曾经听闻过的消息,“莱欧现在是塔塔里神殿的见习祭司,信仰……丰收之神。”
塔奇先生的夫人早逝,独子莱欧是他的心头肉,一直宝贝和宠溺着,铁匠铺的事业也无所谓他继承不继承。好在莱欧天分不错,不当铁匠铺老板也能找到专属自己的差事,年纪轻轻就通过了见习祭司考试,到塔塔里神殿来增长见闻。
“对!”威尔特也想了起来。他与塔奇大叔关系不错,独自生活时也帮衬他不少,虽然早就对莱欧没了印象,但一次大型活动也能增长见习祭司的经验。
“请上他吧,代表丰收之神聆听的祭司。”威尔特说。
伊维多在心里说。
第18章第18章
西迪果的神授仪式,选在塔塔里果林正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开始时间是午后时分,在这之前先由看管果林的工人们清理干净场地,再由巴顿镇长联系各方人员。塔塔里神殿、塔塔里广播站、塔塔里日报社的记录者,以及许多关心塔塔里镇未来发展的镇民都慕名前来。
伊维多跟着威尔特和西迪一起抵达。但在来之前,威尔特再三想劝阻他的跟从,重复地强调了几遍“不要过来”,却说不出合适的理由,而一向不会多问的伊维多却一反常态,执意跟着,坚决要看到“西迪最威风时刻的样子”。
伊维多这么说的时候,他看到西迪高兴地翻了个跟头,围着威尔特叽叽喳喳。他虽然听不懂西迪的话语,也能感觉到西迪是在为他说话。这之后威尔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虽然没有再阻止他的跟从,却仿佛和他开始进行单方面的冷战,既不对视也不对话。
老实说,这一出令伊维多摸不着方向。拯救塔塔里果的建议是他提出的,巴顿镇长带来他们团队的方案时他也在现场,甚至前几次试走流程后威尔特还主动问他有什么地方需要删改,然而在神授仪式开始的这天,威尔特却突然逆转了态度,没有前因、没有理由,只在沉默后撂下一句“你会看见你不想看见的”就走了。
不想看见的……是什么?伊维多十分诧异。他现在就在一棵塔塔里果树下乘凉,左前方稍远些的地方是威尔特、西迪以及巴顿镇长为首的政府官员,右前方是担任记录工作的述职人员,更遥远些的地方乌压压挤满了围观群众,声势几乎能够比肩战神回乡那天的浩大,只不过那天还有许多从首都来的士兵担任护卫、设下结界,今日却全靠自觉,还好目前人群并不混乱,甚至可以称一句井然有序。
如今是九月末,恰巧是塔塔里镇天气最舒适的一段时间,酷暑已过、严寒未来,除了秋风吹动树叶略微聒噪了一些以外,在塔塔里果树下乘凉不失为最好的选择。
伊维多就在这里,背栖树干,闲散地看着稍远处的人来回搬运塔塔里果。有去年仓库中囤留的、还有今年刚刚收获的,大量暗紫色的柔软果实被装在数不胜数的果筐中,小心翼翼地堆靠在一起,风吹过果筐上方,最表面的塔塔里果甚至会害羞地晃动,让伊维多忍不住发笑。
他确实笑了,每到这样的丰收季节,无论谷物、果实还是药草,当它们经过数月甚至数年的滋养终于成熟的时候,总会令人心神愉悦,这对伊维多来说更是。那阵吹动塔塔里果的风同时拂过伊维多的身旁,他顺滑、璀璨、尤其醒目的金色长发随风飘扬起来,惹得他的笑容更加明朗,那一瞬间的极美,犹如静止于平面的画中人挣脱桎梏,明艳生动地真正活在世上。
威尔特望过去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在刹那间失去了除伊维多以外的所有感知,世界上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日月星辰和花草树木,时间不再流逝,记忆不再储存,一切的一切只剩下了这一幕。
但下一秒,伊维多也看到了他,那个在不经意间展露的笑容转瞬而逝,他几乎是慌乱地垂下了眼睫,又怯怯地抬起眼,却不忍瞥开。
威尔特的喉咙口仿佛堵了什么,他想要疯狂地冲过去拉着他的手心一字一顿地郑重说——然而该说什么、是什么话脑内却毫无知觉,那是只能跟从内心本能脱口而出的语句——但在他迈开双脚的前一刻,非人类的脑袋凑到了他跟前。
“你在看什么呀!”西迪的大脸左右摇晃,浅金色的眼睛里充满好奇的探知,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个什么真的要做啊?”
“……对。”威尔特用了半生的定力才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喘了口气,他一把按下西迪贴近的脑袋,但远处的伊维多已经和附近的塔塔里神殿祭司攀谈起来,看背影似乎是塔奇先生家的孩子,莱欧。
他有些失望地回过神,被按在底下的西迪奋力挣扎,嘴里满是对邪恶的威尔特势力迫害他人生自由的控诉。
“不要乱动了,表现出你‘战神西迪’应有的气势。”威尔特说。
这个时候,有关西迪果的神授仪式正式开始了。所谓神授仪式,重点在于“神明的倾听”,代表所做事情的郑重、真挚以及坚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绝对诚实。
在巴顿镇长和他团队的策划中,今日是借着将塔塔里果改名为西迪果的公示机会,通过西迪的名气大力宣传,而西迪也配合地表达守卫塔塔里镇、守卫艾维亚帝国的决心。
仪式开篇是巴顿镇长声情并茂的演讲,他的发言冗长又详细,几乎把塔塔里果的发展历史讲了个遍,直到内务秘书低声咳嗽才把话锋一转,激昂慷慨地高声致辞:“——因此,我们决定将塔塔里果改名,以此来纪念大陆上的最后一条龙、诛神之战的首功获得者、战功赫赫的巨龙——西迪大人!”
原本昏昏欲睡的人群在寂静了一秒以后,集体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和掌声!他们拥挤推搡,踮起脚尖凝望塔塔里果林的正前方,而那里站着刚刚走上来的西迪和威尔特。
西迪神情肃穆,前所未有的冷峻庄严,叫熟悉他的人接连产生“这是同一条龙吗?”的疑惑,相比之下威尔特虽然也表情严肃,还是更有些人类的亲和。
“唧!”西迪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威尔特说:“午安——西迪大人这么说。”
热闹的人群开始发生骚动,他们不敢相信地左右询问,然而威尔特接着说的话确认了他们的双耳没有听错:“——西迪大人有话要说,由我翻译。”
最前面代表神明聆听的三位祭司诧异了一秒,互相对视过后,他们闭上眼,分别向农林之神、大地女神和丰收之神短暂地祷告,然后恭等西迪开口。
树荫下的伊维多奇怪地皱了下眉,原本的安排里没有这一段,等巴顿镇长讲完后,西迪只需要滞留在成堆的塔塔里果之中哪都不去就行了。更何况……西迪能有什么想说的?这一定都是威尔特的意思。
在吵闹的人群为了等待龙语而自觉安静后,西迪终于开口了,那是气势汹汹、又绵长不息的一声,“吼——————”
“将塔塔里果改名为西迪果,其实起初我并不愿意,我认为更该被记住的名字是‘塔塔里’……不过算了,我离开战场之后也许将会默默无闻,但如果能有‘西迪果’的名声在大陆之间传播,我想这也是件好事。”在西迪的吼叫过后,威尔特平淡地说,全然不顾底下重新骚乱的人群。
“我想应该有许多人听说了威尔特再三拒绝在塔塔里镇建造传送阵的提案,这其实是我的意见。我讨厌突如其来的外来客大量涌入,任意窥探、甚至破坏我想保护的东西,那样做是在我的脖子上狠狠抵一把屠龙的匕首,无异于为我挖掘坟墓。”
威尔特说这话的时候,西迪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表示又要把锅交给他来背!
但威尔特无动于衷,继续说着:“塔塔里镇是我的故乡,是我作为一颗龙蛋时的诞生之地,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怕说出这个秘密。它将受到我的保护,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以及每一个镇民,当我还存活于世的时候我愿意保证。”
威尔特说得又快又长,西迪根本找不到时间跟着吼一声,他焦急地挤眉弄眼,暗骂威尔特的愚蠢至极,弄虚作假都不会,哪有他这个正主才吼了一声,传话官吧啦吧啦讲了一大通的?这样一看就要穿帮的呀!
“所以——”威尔特长长的停顿住了,西迪心领神会,面带悲壮、神色威严地高高叫喊一声,那声响的激昂壮烈,让身后塔塔里果林中的果树丛都振叶飘飞。
在这漫长的停顿与嘹亮的嚎叫中,威尔特看了一眼伊维多,而在远处和神殿祭司一起倾听的伊维多仿佛也预感到什么,脸色变得无比苍白,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威尔特。
突然之间,圣光大盛,天地草木,日月星辰同时被这道刺眼的光芒取代,所有人捂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摩肩接踵的人群慌乱失措,神授仪式的现场忽然变得混乱无比,连巴顿镇长和熟知流程的人员都抱头蹲下,唯有三位神殿祭司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也只能紧闭双眼,不敢动弹。
在这片光芒环绕中,伊维多只觉得浑身冰冷,仿若置身寒窖,他明白了威尔特眼神的含义,让他不要过来的原因,以及那句“你会看见你不想看见的”真正意思,当夺目圣光消散后,他连头颅都无法抬起。
……这种熟悉的压迫感、威吓力,袭面而来几近把人吞噬的绝对力量,伊维多已是第三次感受到。第一次的时候,他们互相厮杀,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庞大力量在生死一瞬诛杀了他附身的意识,从此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第二次的时候,他们撕破伪装,那股盛气嚣张、不可一世的力量终于展露出曾经战斗的旧伤顽疾,逐渐衰弱消弭,却依旧令他畏惧。
至于这第三次的时候……
伊维多睁开双眼,直面前方。那条熟悉却陌生,高大又伤痕累累的紫晶龙微垂头颅,獠牙尽显,坚硬锐利的翅膀收在身后,将覆满裂痕的背甲巧妙,紫罗兰色的瞳孔俯视人群,似乎不经意间避开了伊维多的方向。
而在他背上紧紧抓住紫晶生怕掉下去的,是他的龙骑士“威尔特”。
哈……伊维多不合时宜地想,威尔特就是这样和西迪“交换身份”,进而瞒天过海的吧,但出于“胚胎期”的西迪显然很不适应幻化的身体,在巨龙背上摇摇晃晃,连严肃的表情都无法保持。
但幸好,现在已经没人注意到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圣光散尽后的紫色巨龙所吸引,他们沉默、窒息、晕厥、瘫倒,当只存在于传说与幻想中的生物真实又不可思议地出现在眼前,犹如虔诚的信徒第一次听到神明的低语,绝望的炼金术师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得到成果,那是彻底大脑空白式的惊喜。
“所以——”龙说,接上了遥远前的对话,他的声音直接落入所有人的脑海里,“我将在这里立下誓言,用我的血肉护卫塔塔里,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即使当巨龙“开口说话”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依旧几乎没人能够做出反应,他们迟钝地消化着响起于脑海的声音,然后睁大了双眼,满怀震愕地看着巨龙放下前肢,任由他背上的龙骑士显露身影。
“龙骑士”目光闪烁,表情不同以往的肃冷正经,如果仔细看去,甚至会发现脸上满是犹豫与忧惧,但此时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又统统集中在他手上。
——那支刺穿魔龙菲奥里的脊骨、以及消灭无数恶魔、无坚不摧的战神长矛。
龙低低喝令一声,龙骑士随之颤了颤,无人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但紧接着,龙骑士紧紧闭上眼,高举战神长矛,向着底下的紫色巨龙——背后的水晶裂纹处狠狠戳下。
那支战神长矛的矛尖,本身也是用相同材质的坚硬紫晶制成,刺入巨龙背上裂纹的那一刻,二者几乎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在场的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发出了极为震惊的抽气声。他们紧盯着巨龙忍不住扭曲的表情,尖叫几乎将要叫嚣着冲破喉咙。
然而,那条被戳中的巨大裂痕,犹如冬日碎裂的冰面,由近及远地蔓延开细长的纹理,却未完全破碎,仅有几块微小的紫晶碎片顺着身体滑落到塔塔里果林的土地上,一瞬间消失不见。但与此同时,从紫晶碎片落入的点,有一阵无人可见的紫色波纹,如涟漪般迅速泛开。
“再来一次。”龙说。
“龙骑士”紧握长矛的手更加颤抖了,他弱弱地点点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接过了战神长矛,龙抬起头,那眼神中多的是复杂情绪。
“我来。”伊维多说。他抿紧下唇,身体紧绷,坦荡荡地与巨龙对视,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第19章第19章
“我来。”伊维多说。他抿紧下唇,身体紧绷,坦荡荡地与巨龙对视,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他站在巨龙身边,与巨龙和龙背上的“龙骑士”对峙,态度分外坚定,目光里全然没有犹豫和退缩。
变成威尔特外貌的西迪不知所措,加上与伊维多语言不通,只能来回逡巡于他和巨龙之间,焦急地恨不得一头昏倒过去,他在心底一直默声询问威尔特,请求他赶紧给个说法!
但巨龙始终没有出声,刚才运用熟练的心灵魔法仿佛是个摆设。他仰高头颅,足有一人高的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伊维多,竖立的前肢恍如在做备战姿势,甚至显露出极其尖锐的獠牙。过久的僵持时间让瞠目结舌的群众都反应了过来,人群中发出窃窃私语的嘘声,纷纷惊诧于伊维多的举动。
伊维多的身形单薄瘦削,像一杆纤细却难以折断的芦苇,攥握战神长矛的手劲之大让手背上都浮现了根根青筋,也因此掩盖了身体极为细微的颤抖,是分明脆弱却绝难摧毁的模样——
是的,脆弱,巨龙想,他明明还在恐慌和惧怕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为了报复吗?那他的愤怒又从何而来?
“……伊维多,”巨龙说,他的声音直接浮现在伊维多的脑海里,听起来低沉又沧桑,“你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和意义吗?”
他先前的沉默与备战姿态都令人惶恐,西迪更是怕怕地捂住了胸膛,不住往斜侧里退,唯有伊维多直面着他充满威慑力的目光,甚至仿佛对抗似的前进了一步,然后却气势陡然衰弱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会乐意说。”伊维多轻声说,既没有十足的底气,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说服威尔特,但他依旧像回忆般缓慢地说,“自己大肆宣扬的多半是恶行,闭口不言的事里却总拥有牺牲。我……不希望你独自承受。”
这个回答是威尔特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在他的印象里,伊维多始终用沉默逃避交谈,退却面对质问,极其不愿意敞开心扉的模样——即使在暴露恶魔身份之后也是如此。他本以为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冲击下,惧怕他这副模样的伊维多会远离、会痛苦,甚至好不容易暂时缓和的关系又会回到那天……
但伊维多朝他走了过来,克服着灵魂上的战栗,可以说是勇敢地直视他的双眼,只是绷紧的身体时刻没有放松。
这是意外,或者是惊喜吗?巨龙飘飘然地想,他觉得脊背上的痛楚都感知不到了。
“……好。”巨龙说,前肢缓慢弯曲,庞大的躯体重新趴伏,那数人宽的双翼低垂落下,露出背部满是裂痕的紫晶。
伊维多的手心分泌出滑腻的汗水,令他更加反射性地攥紧了战神长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顺着当作阶梯用的厚实翅膀攀爬上去,然后在最近处更清晰地看到布满碎裂纹理的水晶时愣住了。
伊维多无法控制双手地抚摸了上去,每一丝纹路,在指尖的触感下更加鲜明,是荣誉和胜利的殊荣,可也是伤痛和衰弱的象征——代表着那个一直以来在他心头徘徊的紫色阴影并非是恐惧本身……他也会受伤失落,他并非不可战胜。
在那一刻,伊维多忽然止住了轻微的颤抖,变得无比冷静,像是拔除了心上的某一根刺,那总是抗拒的、无法释怀的噩梦随风消逝了,唯有眼前的满目疮痍才是他正在接触的真实。
突然从身体中涌上来的力量令伊维多攥握战神长矛的手指失去血色,一切的不安和畏惧都化为了冷静之后的镇定,他高举长矛,按照威尔特要求的、比“龙骑士”更加快速、精准地戳中紫晶的裂纹中心。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穿透了整片塔塔里果林,一直向远方回荡,天地间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巨龙宽广后背上的大半部分紫晶在战矛的攻击下破碎成屑沫小块,如雪花般四散坠落,而在落地的瞬间,巨龙身旁出现一圈仿佛施展了大型魔法的对冲余波,显眼又富有生命力的迅速扩散出去!一圈接着一圈,一轮接着一轮,生生不息地运转着,枯草地都像是紫罗兰的花海。
人群惊愕又好奇地弯下腰触碰,那圈紫色光波在指尖稍作停留就消失不见,他们惊奇地窃窃私语,等无尽的光圈终于止歇,守卫塔塔里镇的紫色巨龙也不知何时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西迪局促地挥动翅膀,往他的龙骑士身后飞,像是消耗了太多力量,需要继续由“代言人”翻译。
但威尔特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他虽然依旧神情自若,还是一贯的严肃倨傲,手随意地搭在身旁的伊维多肩上,但额角竟沾满了凝结的汗珠,即使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伊维多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那时候的冷静和镇定竟然一同起不到作用,甚至连转身确认威尔特的状态都无法做到。威尔特不愿明说他这么做的理由和意义,可在紫晶碎裂落入塔塔里镇土地的那一瞬,伊维多就觉察到了里面富有的磅礴生命力——它是那样明显,不需要多么高超的魔力,连神殿最年轻的见习祭司也能感知到。
但伊维多更加清楚一件事,这浓郁的生命气息不是来自虔诚的圣光或神明的信仰,而是他治疗苏珊奶奶病症时用得最本质朴素的生命契约。
……他将如此庞大的生命力量四散出去,甚至不是给人或魔兽,而是土地。
太久的时光让伊维多忘却了本就不算熟悉的龙种特征,但幸好在更早的时候就用文字记录了下来,特别在那件事以后,他总是反复查阅关于紫晶龙的篇章。
——是武器,也是防器,是魔力源泉,也是生命源泉。
底下的目光依旧热切而关心,无论他们是在意“西迪大人”的身体,还是期待战神威尔特的发话,都是那般火热殷切,让人无法沉默。
“所……”伊维多的第一个音节相当轻微,但紧接着,他提高了声音,“所有人都看到了,西迪大人的决心。”
“……他将守护塔塔里镇的土地和人民,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像‘西迪果’一样永远存在。而威尔特和……我,也同样。”
他艰涩地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件收尾,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巴顿镇长,希望他来解决接下来的事,但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用上了力,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
伊维多不敢抬头,垂着目光看向威尔特的下颚,但威尔特因为痛苦而粗沉的鼻息一直贴覆在他脸上,温热湿润,烫得脸颊都滚出了温度。这样的姿势不知持续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只有一秒也说不定,伊维多无法掩盖内心的在意,飞快又慌乱地抬了下眼。
——那神态的楚楚动人恰如威尔特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模样,从此魂牵梦萦,刻入心魂。
威尔特一把挽住他纤细的腰身,往自己身前压去,按着他的后颈欺身压上,柔软的双唇和嫩滑的舌头在齿尖一滑而过,交换的津液来不及吞咽,顺着空隙滑落到喉结的凸起处。伊维多小幅度地挣扎过后完全倒入了威尔特的怀里,双脚下意识踮起迎合几欲窒息的深吻,湿热的口腔完全被掠夺侵占。
“唔、唔……”在因剧烈缺氧而晕眩的前一刻,威尔特终于放开了他,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注视着伊维多,露出一个极为难得的笑容。
伊维多慌张地退后半步,唇齿间还深深留存着对方的气息,那种霸道、激烈触感牢牢印刻在脑海深处,令他无所遁形,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薄红,长发凌乱,双唇湿润,身体滚滚发烫,更无限增添了惊人的美貌。
伊维多从剧烈喘息中缓过来,往侧里瞟去,慕名来参加神授仪式的几百号塔塔里镇镇民个个目瞪口呆,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衣服来缓解接受到的刺激画面,他的手脚发软、喉咙发干,勉强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惊慌。
西迪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飞到他身后,短小的前爪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低低叫了一声,被威尔特伸手拍掉了爪子。
“西迪,你要习惯。”威尔特说,之后幽默地对伊维多解释,“他觉得这对小孩子影响不好。”
威尔特的声音不低不轻,站在最前排的一部分人都能听得很清楚,因此他刻意模糊了语境,“对小孩”而不是“对幼龙”。伊维多窘迫地点点头,忍不住悄悄看向人群中镇民的表情。
芬妮大婶热泪盈眶,塔奇先生默默抹眼,琼斯一家紧紧拥抱、互相亲吻,潘德洛坐在爸爸脖子上朝这边挥手,小海伦羞涩地自己捂住了双眼,巴顿镇长反应最夸张,一脸痛苦地扭头撞树。
他们神态动作各异,却绝没有激愤或盛怒的样子,他们总是对战神大人的意见保持喜闻乐见、支持赞同的态度,不论这和传统性别观念是否有差——这让伊维多的不安减少许多。
他匆匆掠过那一张张有过几面之缘的脸庞,正准备收回视线,心脏却突地一紧——他仿佛对余光角落里一副一扫而过模糊面孔有点别的印象,那是发生在转瞬之间的事情,伊维多正待回神寻找,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伊维多大人?”
伊维多愣了愣,“不用加敬称……”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安,看向呼唤他的人。
那是站在最前排代表神明聆听的祭司之一——丰收之神的祭司莱欧。
莱欧也是塔奇先生的独子,年纪尚轻,阅历浅薄,比起另外两位祭司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冷静下来的性格,他显得相当腼腆,即使在仪式开始前已经与伊维多交谈过一阵,此时说话也依旧不怎么顺畅。
“我想要冒昧地询问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完全是个大男孩的模样,“您和威尔特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喔——”人群中的年轻人发出起哄的暧昧声响,像塔奇先生那般的中年人却十分焦虑地捂住了额头,好似唐突了战神大人。
但威尔特看上去心情不错,至少没有倨傲地打断拒绝,他鼓励般地看着伊维多,有点期待他的回答。
然而伊维多只是愣了会,就抱歉地摇摇头:“丰收之神不会想聆听的。”
“噢……天啊,对不起!”莱欧愧疚地道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不仅是热情关心邻居的塔塔里镇居民,现在还是代表丰收之神的祭司,时机场合统统不对!
威尔特并不在意莱欧的失礼,相反,对没听到伊维多的回答还有点失望,但他也知道祭司们对他们信仰神明的尊重。在这样的神授仪式上,他刚才那么做已经完全偏离了主题,除了莱欧之外的两位祭司纵然不说,也不会赞同这份“偏离”继续下去。
于是他把巴顿镇长喊了过来,把刚才“发表隆重宣言、恢复真身”的西迪大人留在正中间,自己和伊维多退至一边去了。
他拦着伊维多的肩膀往近乎无人的地方走,伊维多顺从安静,没有半分抗拒,却忽然又回过头,往乌压压的人群里望了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几百号围观路人:………………
第20章第20章
神授仪式结束的当天,塔塔里日报社和塔塔里广播站就把这件事报道了出来,他们组织了相当多的人手到现场观看,连夜编辑印刷,还有些富有才华的围观群众自告奋勇地投稿。
第二天清晨,那份详细记载了西迪果神授仪式上发生事情的报纸就已经传阅到附近的各大城市,中午就由人紧急抄送到首都,不出一个星期,当天在塔塔里镇发生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艾维亚帝国!
这个“事情”,主要当然指的是那条在决战时现身于诛神之战战场的神秘紫色巨龙又一次出现,身份也被完全敲定——就是战神威尔特身边的幼龙西迪,幼年形态只是伪装——并且发表了一生守卫塔塔里镇的宣言;其次是塔塔里果改名西迪果的前因后果,西迪果的名号随着神秘紫色巨龙响彻帝国。
在这两件大事的影响下,还有件事就相对而言显得不那么瞩目了,虽然那是“富有才华的围观群众”最积极撰写的一部分——战神与他的爱人依旧十分相爱。匿名投稿人士用旖旎香艳的笔触描绘了他们接吻的画面,就连他们退场休息后的对视互动都写得浓情蜜意,叫人不由得心潮澎湃。
威尔特则在一个月后才看到这篇文章,当时就笑出了声——竟然任由这种文字传遍帝国上下——不过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他似乎没有多么生气,而是揽着伊维多的腰身,附上去重现了这一幕。伊维多被亲得头晕目眩,柔软的双唇沾满了水渍,勉强推开了威尔特站稳,绯红的脸颊还没有退去颜色,“不要这么突然……下次……之前说一声。”
“好啊,”威尔特说,他一个跨步上前,把伊维多逼退到墙边,重新环抱住他纤细的腰身,微微前倾,埋在他的颈窝处低沉开口,气音犯罪般在耳边喘息,“那晚上,我想……?”
伊维多局促地挣扎了一下,却只是任由耳垂与威尔特的嘴唇摩擦,近在咫尺的气息吞吐着诱惑的话语:“把西迪送到潘德洛家,或者巴顿镇长那儿……我们拉上窗帘,有一整夜的时间——”
“不!等等!”伊维多使了点劲反抗,匆忙跑到侧里,威尔特的“禁锢”也不过是虚的,如果他半推半就或者默认沉沦,事情就也许成了。但伊维多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他做出哀怨的表情,幽幽地看了伊维多一眼。
伊维多深金色的发丝贴着温热的脸颊,眼底也有些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羞赧。虽然拒绝得痛快果断,却一点不想谈话就此崩裂,他把发丝掠至耳后,下意识捏了捏滚烫的耳垂,故意转移话题:“说起来……你的伤好点了吗?”
伤自然指的是一个月前在神授仪式上被战神长矛击碎背上紫晶一事,虽然在当时威尔特脸色没什么异常,甚至还与他公开激吻,但在之后即使是人类模样也神色恹恹,非常嗜睡,连西迪故意闯祸都提不起精神,直到最近几天才恢复过来。伊维多一直在身边照料,他的种种异状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机会询问。
“伤?那件事啊……应该暂时恢复不过来。”
“为什么?”这回答令伊维多大为吃惊。
“你不是经常看关于太古龙族的书吗?应该有提及过紫晶龙背后的紫晶效用。”威尔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本来在与菲奥里那一战里就毁得差不多了……修复与重新孕造的时间几乎没差,既然如此,不如将那些生命力赠予塔塔里镇。”
他说得淡定轻松,仿佛那“几乎没差”的千年时光只是一串不起眼的数字,却更让伊维多升起了那个一直以来的疑窦——他为何如此在意塔塔里镇?即使是故乡、是生长之地和既定的临别之地,这份牺牲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时候威尔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说起来,你看的那本有关太古龙族的书叫什么?我也有必要恶补一下相关知识。”
伊维多更加奇怪了:“恶补?”
“嗯,不瞒你说,我连自己的情况都了解很少。”威尔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菲奥里死后,除了我和西迪,我确信大陆上没有龙了——除非上层位面龙域再一次开启,有不知哪根筋搭错的龙下来寻死——但这种可能性太低太低,至少菲奥里出现后的数千年里再也没有过。我是从冰封了不知多久的龙蛋里孵出来的,西迪也是,但他比我幸运,至少还有我教他,而我——”
他换了种冷冷的语气说,“你得知道,在菲奥里还被封印着,西迪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全大陆只有我一条龙。说话、识物、认知、判断都是个迷,现在我都拒绝回忆那段时光……该死。”
他随口说的信息量完全超过了伊维多的了解,可仿佛又觉得这些并不完全是事实真相,他呆呆地消化着这些消息,一边又忍不住寻思:那威尔特和西迪的龙蛋是哪里来的?
他不清楚,其实他对菲奥里和曼斯的到来还有点细微的印象,可其他……都是数千年前的事了,完全记不起来!而他频繁阅读的记载太古龙族的书也仅仅写了几种常见龙种的特征,关于这件事是一字未提。
“那……”面对这个爆炸式信息,伊维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而威尔特催促着他把那本书拿过来,他要仔细研读,伊维多迷迷糊糊地答应着,刚走了两步,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最近一个月,战神的家不同于以往的“热闹”,倒是冷清不少。主要是因为西迪果的火热售卖令最常来的巴顿镇长忙不开身出现,而威尔特昏睡时伊维多替他拒绝掉了所有的探望、拜访事宜,渐渐地就人烟稀少了。
——威尔特清醒后知道这件事很开心,毕竟他只想安安静静退休,好好同伊维多和西迪一起生活(后面那个可以偶尔消失),不要总是站在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下,也不要总有麻烦事来找他。
但人生总是事与愿违,在开门之前,他和伊维多其实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能期望外面只是个普通的拜访者,即使有事,也最好是那种轻松的小事——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来者是小海伦,海伦·佩吉,不久前才医馆见过,神授仪式时也见到了她的身影。
只不过那天的海伦被佩吉夫人骂得可怜委屈,今日却笑意满容,阳光精神,朝气蓬勃地说:“午、午安!战神大人,战神夫人!”
伊维多一脸被噎住的表情:“我……”
威尔特没忍住,笑出了声,心情极其愉快地问:“有什么事,海伦?”
海伦没怎么注意到伊维多的表情,也不认为自己的打招呼有什么问题——随着神授仪式当天事件的公开,“战神夫人”的称谓早就响彻整个帝国了!这也不能怪大家,伊维多查无此人、籍籍无名,依附的只有一个战神爱人名号——但爱人哪有夫人来得正式、准确,他们可是结过婚的!
海伦很快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神采飞扬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战神大人,我妈妈同意我去参加初级牧师的考试了!”
海伦的妈妈是佩吉夫人,那个尖酸刻薄又态度极差的难缠女人,那天他们在医馆也都见到了她的恶劣,对海伦学习治愈术一事一直坚决不松口,也不知中间发生什么,这么多天之后居然一反常态同意了。
伊维多笑着祝福:“恭喜你,海伦,我们替你高兴。”
但威尔特的第一反应却是:“苏珊出什么事了吗?”
海伦一愣:“没有,苏珊奶奶虽然还是老样子,但身体还可以……是妈妈真的想通了。”
“那就好。”威尔特松了口气,也真心祝福道,“恭喜你,海伦,有苏珊留下的书籍,初级牧师考试一定没有问题。”
“谢谢!可是……这也正是我犯愁的地方……”海伦的声音越来越轻,喜悦的心情有所减缓,“一般来讲,直接参加初级牧师考试需要三名初级牧师或一名中级以上牧师的推荐才行,本来苏珊奶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奶奶实在昏昏沉沉,无法苏醒……我……想问问战神大人还有没有认识的牧师……”
威尔特思索了一下,这个要求不算太难,初级牧师满大街都是,中级牧师在大城市里也能一抓一大把,何况他还认识不少厉害的先知、主教和特殊种族的牧师,只是……这些人都离塔塔里镇很远啊!
“这样吧,我可以送你去最近的城市找一位牧师,只不过你要自行用能力赢得他的认同。”威尔特最后提出一个方案。
“好!没问题!”海伦欣喜地回答,得到了妈妈的认同后,她整个人就完全变了,变得自信率真。
“等一下,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这时候,伊维多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微微笑了笑,“塔奇先生的独子,莱欧,就是那天代表丰收之神聆听的见习祭司,其实也有中级牧师的资格。海伦,你不如去找他试试。”
“莱欧?”威尔特古怪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审视般看着伊维多,“我为什么不知道?塔塔里镇不是只有苏珊一个牧师吗?伊维多,你和他好熟。”
伊维多听着这酸溜溜的话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总不能说,并不是所有消息都会刊登在报纸上的吧?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出事实:“是神授仪式那天他告诉我的。”
“——那么短的时间你们聊了这么多!”
这醋吃得莫名其妙!伊维多默默想,并不理会他的打断:“莱欧在大城市学习的时候,考取过许多资格证明。你知道的,大城市遍地都是有门路的人,牧师资格、骑士资格、工匠资格……连当海盗都要有个等级评估!想不落后只有拼命学习。莱欧虽然凭借作为祭司本就拥有的牧师知识和一点小运气通过了中级牧师考试,但他毕竟心不在此,既不擅长又生疏了。海伦如果一心想成为牧师,很快就会比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远。”
“啊!好、好的,没问题!我一定会努力下去的!”海伦惊喜地跳起来,如果不是威尔特一直看着,她简直想激动地亲吻伊维多。少女笑得明艳动人,“我这就去找莱欧哥哥,战神大人、战神夫人,再见!”
伊维多脸颊一红,似乎想要反对这个称谓,然而海伦早就一路小跑走了,威尔特幽幽把门一关,里面传来他隐约带着笑意的质询:“真的和莱欧很熟噢?”
“只是聊了几句……唔、唔——!呼……说了不要这么突然……”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就是,苏珊奶奶是数学老师,海伦初中有数学天赋,莱欧高中数学勉强及格,然后现在让莱欧给海伦补习数学[doge]
boss搞事酝酿ing
第21章第21章
天气转寒的时候,海伦邀请他们去小医馆做客。她刚刚去附近城市参加完初级牧师考试回来,对自己的发挥很有自信,就想叫上为她提出建议的伊维多、和不可能不跟着的威尔特一起提前庆祝,等成绩正式出来,再把喜悦分享给塔塔里镇的其他人。伊维多想着要另借一本藏书,而威尔特惦记着苏珊的病情,就都答应了。
去了之后才发现,见习祭司莱欧也在那儿。莱欧今年才二十二岁,天分却不错,虽然在人才济济的城市排不上号,但在塔塔里镇的年轻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他的容貌还未脱稚气,深皮圆脸,右边脸颊有个小酒窝,眼神看上去呆呆的,说话时羞涩腼腆,胆量却不小,不然也不会在神授仪式的时候问出“您和威尔特大人是怎么认识的”这种问题了。
威尔特对他有点印象,也不为他在这里感到意外,但伊维多仿佛看到了惊喜,主动和他打了招呼。莱欧荣幸之至地站起身,眼睛亮亮地回应:“没想到这么快又和您见面了!”
“咳!”威尔特重重地咳了一声,莱欧这才回过神看见他,神色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崇拜地闪烁着星星眼:“战神大人……我、我叫莱欧!很高兴见到您……”
我当然记得你,伊维多都念叨过好几次了!威尔特心想,他并未从这平凡的男孩身上看出什么引人注目的闪光点,真不知道伊维多为什么这么在意。
伊维多似乎感受到了他莫名散发出敌意,只温和地笑了笑:“是海伦小姐邀请我们来的。”
“……哦,是这样啊!”提到海伦,莱欧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海……海伦小姐的天分很高,我的治愈术水平不足以担任教学工作……”
伊维多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忙着给他们准备下午茶的海伦听到了这话,把托盘清脆一放,扬起头反驳:“祭司大人在胡说什么!正是因为有了您的帮助,我才可以顺利参加初级牧师的考试。”
塔塔里镇居民对神殿祭司总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即使莱欧仅仅是见习祭司,海伦对他的称谓也加上了敬词。然而莱欧像是不敢接受这样的吹捧,脸瞬间红了起来。
“虽然成绩要到下个月才出来,但有了祭司大人的帮助,还有苏珊奶奶的笔记和书籍,我相信我……一定没问题。”海伦捂住心口虔诚地说,眼睛纯真诚恳地看着她邀请来的客人,“所以,我就擅作主张,提前邀请你们来庆祝了!”
“这当然没问题,我也相信你一定会通过的。”威尔特瞄了眼耳垂尖都泛红的莱欧祭司,若有所思,身上的敌意都减少了许多。伊维多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唇角带上细微的笑意看着他。
威尔特脸不红心不跳,低声问:“怎么了?”
“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和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伊维多笑着说,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示意。
“哦,这件事啊……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威尔特面无表情地说,仿佛之前刻意挑刺的人不是他,“小海伦年轻漂亮,有人喜欢是多么常见,不稀奇。”
伊维多依旧带着一丝笑容,就是不挑明那个又有敌意又有醋意的人是谁,他心情愉悦地喝了口水,却忽然被威尔特扭过肩膀,面对面直视着他。
然后威尔特伸手,在他左耳垂上轻轻揉了揉。
“?”伊维多不明白地眨了眨眼,却感觉到左耳的摩擦愈发敏感,被揉捏的肌肤开始升温。
威尔特重新掌握了主动权,轻笑着逐渐逼近,贴着他的左耳低沉说:“你的耳朵也红了。是不是代表你也喜欢我……嗯?”
“……我去看看苏珊的书库。”伊维多飞速转身,一闪而过间,似乎能看到扬起的深金色长发下通红的双耳。
等伊维多走到三楼的时候,飞快跳动的心脏已经平静下来,即使威尔特就跟在后面,他也能故作轻松地攀谈:“你也来借书吗?”
“不,我来看看苏珊。”
年迈的苏珊奶奶还是住在她原来的那个房间。墙壁上挂着十字架,马赛克彩窗上绘着生命女神的图案,另一面墙挂满了她身为十字军先知最得意门生时期的勋章。
只不过,比起前段时间偶有清醒的时刻,现在的苏珊看见威尔特也只是眼睛亮了一下,嘴巴上下翕动,又重新恢复了混沌的模样。
佩吉夫人在这里照料她。她一点不意外他们的出现,却还是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海伦考个牧师真麻烦。”
看起来,佩吉夫人虽然同意了海伦报考牧师的计划,态度还是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伊维多和威尔特都不知道她突然转变的原因,毕竟这些不是会刊登在报纸上的“八卦”,而威尔特尤其不解,他离开塔塔里镇前还是低调安静、默默无闻的佩吉夫人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不过威尔特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蹲下来和苏珊奶奶平视,向她问了两句问题,在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她花白的头发,“希望海伦真的能够考取初级牧师,而你能够看到。”
苏珊奶奶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充满皱纹的脸甜甜地笑了。
威尔特不再去看她,而望向在苏珊的藏书中寻找的伊维多。
苏珊藏书众多,不仅是牧师方面,许多古老而绝版的图书也能在这里找到,之前伊维多经常翻阅的《太古神明启示录》就是其中之一,还有那本介绍太古龙族的书也是。它们的编写时代实在太过久远,不然作为内容极为有用的书籍不该极少流传。
伊维多在苏珊的藏书库一本本翻找,取下一本,打开前两页查看,之后又换一本,看上去仿佛毫无目的,威尔特忍不住问:“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伊维多犹豫了一下,拒绝了他的帮助。
“不行,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只有干脆阻止你找书了。”威尔特捉住他的手,不容抗拒地说,心里也隐隐冒着火气,好不容易伊维多不再那么像锯嘴葫芦,什么事都埋心底什么事都不肯说了,怎么一下子就回去了?
伊维多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过了很久,他才妥协般慢慢说:“好吧……我是想找作者落款有这个名字的书……”他翻开放在一边的《太古神明启示录》,第二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字迹飘逸的单词:even。
“伊文?”威尔特轻声读了出来,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我怎么记得……那本记载太古龙族的书也是他写的。”为了了解自己的同类,威尔特在短时间内就把这本书细细研读过,自然看见了第二页的潇洒签名。
但伊维多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这点,底气顿时有点虚:“……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他的书非常感兴趣。”
了解那么多太古时期的事做什么?威尔特不理解地想,但还是认真地帮伊维多寻找。苏珊的藏书众多,找起来颇费点力气,不过没想到的是,“伊文”著写的书籍原比他想象的多,大到太古神明的记载、禁咒级史诗魔法的分类,小到耕种农田的有效方法、谷作物的栽培建议,多得远超想象,而且威尔特还敢肯定,苏珊这里的不是全部。
威尔特看到伊维多把它们一本本叠起来,惊讶地问:“你不会要全部看一遍吧?”
“应……应该不会?”伊维多不确定地说,但威尔特几乎敢肯定:他看定了!
这都是什么事?解决了一个莱欧,又冒出来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伊文!威尔特愤愤地想,全然不顾能够准确记载太古神明和太古龙族的人年纪该会有多大,手上却还在帮着伊维多翻找作者,这一本的签名是一个胡里花哨的大长名,威尔特正想合上,却忽然顿住了。
他一点点打开,念出这一串熟悉的“时髦”字迹:“梅菲斯特……”后面就不说了。加上荣誉,梅菲斯特的全名共有十二个单词,别人喊都懒的,他签字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伊维多也被他的停顿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梅菲斯特的著作。
其实作为魔法师协会的会长兼发明王,梅菲斯特在学术方面的著作多如浩海,根本不值得震惊,然而这本书确实有点特殊,它不是讲魔法的,而是讲他的十二个弟子的。
梅菲斯特有弟子,这是当然的,他年纪很有岁数,成就突出,地位超然,圣阶法师无论到哪里都是大陆顶尖的存在。皇室成员普遍接受过他的教学——但他们顶天算个学徒,真正接受他的长期教导和始终潜心研究的弟子魔法水平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存在,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威尔特都认识。
“大弟子奥卢卡,空间魔法的运用不比我差,正是因为有他的帮助,魔法传送阵的研制才如此顺利。”威尔特随意挑了一段念,甚是惊讶地挑起眉,“梅菲斯特写回忆录的时候这么正经吗?上次看他强塞给我的那本书,还以为只会自吹自擂呢。不过,奥卢卡这个人……”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厌恶。
伊维多翻了几页,每个弟子的篇章都有几十页纸,长篇叙述他们的显赫成就,赞美的话语又那么真情实感。他翻到最后,却发现到第十一个弟子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
“咦?”威尔特也发现了,其实不是直接剔除了第十二个弟子,只不过写他的篇章只有短短的一页,姓名、年纪、梅菲斯特的简短祝福,就没了。
“克雷因……”威尔特读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我倒是对他有点印象,确实没什么惊喜表现,不过梅菲斯特也太黑心了点吧。”
伊维多对这些人也有些记忆——大多在诛神之战决战时作为牵制恶魔曼斯的魔法师现身,至于梅菲斯特花笔墨最少的克雷因,他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伊维多觉得此时自己还是不要表现出听说过任何人的样子,就单纯地点了点头。
威尔特果然很满意,随手把这本书放了回去,对这个插曲并不在意。
说是私下庆贺,并不富裕的佩吉家举办不了什么大型宴会,单纯由小海伦做了一些丰盛的晚餐邀请他们享用,不过不愧是刚会走路就帮佩吉夫人分担家务事的海伦,她做的佳肴十分美味,令祭司莱欧称赞不已,说到最后都口吃起来。
“真的很好吃,海伦小姐!”莱欧喝了一大口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甚至让我回想起了选择信仰丰收之神的原因……哈哈哈!”
还有什么比一个祭司说令他想到了他的信仰更崇高的赞美呢?海伦几乎受不住这样的称赞,一瞬间羞红了脸。
那是你没有运气尝到伊维多的手艺,威尔特愉快地想,那是能让祭司“忘掉信仰”的存在。虽然说老实话,他身为龙,味觉和人类不太一样……但不管怎么说,伊维多的手艺是超越种族的存在!
但在他这么在心底夸耀的时候,伊维多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拧眉慎重地问向莱欧:“什么原因?”
“啊?”莱欧还在呆呆地傻笑。
伊维多一字一句地说:“你信仰丰收之神的原因。”
第22章第22章
“我……”莱欧不知所措。
这个问题太大了,无论向哪位虔诚的信徒提问,都需要思考三日才能做出答复。
如足有两英寸厚的《太古神明启示录》里记载的一样,过去的神祇人数不可谓不多,职责也有所重复。比如之前在西迪果的神授仪式上,政府官员就拟邀信仰大地女神、农林之神和丰收之神的祭司聆听;而牧师的信仰派系也数量繁多,最多的当属生命女神和光明之神,但信仰其他神明的牧师也同样人数庞大。
在这样非单一的选择下,信仰的理由就相当可供谈论。
莱欧的随口一说,没想到就把自己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本想打个哈哈随便糊弄过去——那只是一个胆量不错却口才一般的男孩在见到喜欢的姑娘时使用的夸张手法——可当他看到伊维多严肃、认真、无比专注地等待他的自白时,又觉得绝不能就这么结束话题。
“是……是因为……”莱欧深吸一口气,平复紧张的心情,慢慢进入回忆。
“我的妈妈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患上了重病,只能长期卧病在床。我小时候经常在她身边玩耍,她虚弱地靠在床边,看着我露出温柔的微笑。我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睡前抱着童话书去找她,她给我讲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莱欧哽咽了一下,回忆起离世已久的母亲,总让他分外怀念,“……直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个画面,她浅金色的秀发缠绕着我的手指,因为疾病而苍白的面容依旧美丽,眼睛中充满了对我的关爱……她用轻柔缓慢的声音给我讲故事,不止是童话故事,还有遥远的、动听的、奇妙的故事……”
周围都安静下来,海伦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眨一下;威尔特曾认识莱欧的母亲,也为她的病逝感到惋惜;伊维多一言不发,耐心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她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外出见过世面,自身也会掌控少量的魔法元素。所以在讲故事的时候,往往会用魔法在虚空中为我绘制出一幅幅绚烂的图景……我见过桑夫塔诺沙漠夜晚星空的梦幻——那是她在讲冒险故事的时候绘制的,也见过森林精灵的国度中那棵与天地同寿的生命古树,还有爱情海中成群结队的人鱼——虽然我一次也没去过那些地方。”
“她也讲太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其中就有包括丰收之神,但她讲得最多的,是关于一名神使的故事。”莱欧顿了顿,轻轻闭上眼,让自己尽情进入回忆当中。
幼年莱欧捧着脸,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催促她讲一个睡前故事。病重虚弱的年轻妇人温柔地笑了笑,微微抬手,在虚空中描绘出一幅荒芜的景象,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讲述起这个听不厌的故事:
许多年前,在不同种族还互不相识、人类还愚昧无知的时候,一场严重的大灾荒席卷了整个大陆。食物短缺、饥寒交迫、病疫遍布,令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荒芜。但即使太古诸神已经跻身上层位面,不再现身了,他们依旧始终注视并保佑着世人。
看到这凄凉的一幕,丰收之神的神使自愿神降,用神力为世间带来生机和富饶。他教导愚昧的人民更好的耕种方案,与他们一起劳作、栽培;他带来的坐骑独角兽唤醒了沉睡中的精灵,并消除了所有沉疴病魔;他介绍上层位面各位神祇的故事,传授信仰与学习的知识,最初的神祇雕像也是按照他的描述建造。
妇人缓缓挥动指尖,画面依次变换,到最后停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上,耕耘的农民畅怀大笑,带着帽子的丰收神使俯下身,轻轻闻嗅麦浪的清香,恣意飞扬的金色长发与这一望无际的繁茂田野融成一片。
幼年莱欧听呆了,忍不住伸出手,伸出手去——
“后来我学会阅读文字,却奇怪于妈妈讲的许多故事都没有记载,这让我一度怀疑是她自己的创作……哈哈。再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我也继承了她的一点资质,在魔法掌控方面还算有点心得,爸爸也一直支持我,我就去尝试报考祭司一职。”莱欧一口气说完,眼中都泛起了泪花,连忙急匆匆地讲下去,试图回想起担任祭司时的有趣故事调整心情,“直到我有资格阅读神殿的古老记载……在如海般繁多的卷轴中,我终于找到了关于这位丰收神使的故事!与我妈妈讲得一样!只是那时候太过遥远,文字还没有被创造,他所做的事只能借着口口相传流传下来,逐渐被世人遗忘了。”
“但我却坚信不疑!因为那是我小时候,我妈妈每天在我耳边讲的童话。”
晚饭过后,莱欧要回塔塔里神殿继续任职,海伦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跺着脚一咬牙,追上去送他。
威尔特和伊维多则在告别了佩吉一家后,缓慢地肩并肩走在街上。
即将进入最冷季节的塔塔里镇,有了一份独特的沉静气质。太阳刚落山不久,街道上就几乎没有人了,不同于拥有佣兵酒吧整夜热闹的大城镇,人们只会关紧漏风的窗户,围着暖炉早早入眠。
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沉默不语地走着,可仿佛有任何一道声响都能打破他们之间寂静的平衡。
“哐——”
那个声响来了。
威尔特眯起眼,用他在黑暗中卓越的视力远望,在大半条街前方,有四五个人通力合作,将一筐筐的西迪果搬运到马车上。
“没想到西迪果真的这么受欢迎。”威尔特说,他们停下了脚步,静静看着远处工人们的动作。
远处喧闹而这边安静,那寂静中遥远的细琐声音都如同悦耳的安眠音乐,一点点刺激着脑海,令人享受这奇妙的感觉。
从莱欧讲完他信仰丰收之神的原因开始就神游出天际的伊维多仿佛终于有了思考和知觉,重新将意识拉回到此时此地,他抬起头,发现身侧的威尔特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前。
威尔特比他高半个头,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威尔特的黑色短发看起来还是扎手,紫罗兰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他所紧张的竖瞳,只是深沉地望着他。
“伊维多,我一直关注着你,有时候可能连你都没有注意到……”威尔特轻声说,“所以我也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你在关注什么,从前是西迪,后来是我——你在意的是龙,之后是莱欧——但其实不是莱欧,你在意的是丰收之神。”
他最后的一句话让伊维多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下雪了……”
威尔特反应过来,抬头望天,璀璨的星空中有几朵乌云,纷落下晶莹的雪花,他看到上方飘零的一片雪粒旋转落下,坠在伊维多的鼻尖,飞快化掉。
他精致绝伦、无可挑剔的面容上就多了这么一滴雪珠,威尔特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在他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但紧接着,飘落的雪花又从他的眼角滑落,无辜地添上一道稀薄的水痕。
“威尔特,”伊维多吐着白气说,他似乎终于从无尽的茫然中回过神,“你喜欢我什么?”
威尔特前所未有地陷入了迷茫。
伊维多在问他什么?喜欢他的理由吗?喜欢需要理由吗?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可之前不还是自己在质问伊维多吗——虽然从不期望他能主动摊牌,但他现在给出了回应!然而抛出的问题却让他无所适从。
伊维多已经替他回答:“是一见钟情吗?是外貌吗?可你也知道,恶魔的本体并不长这样。”
不,你就是这样的!威尔特下意识在脑海里反驳,可他对恶魔的认识又令他无法说出口,更何况,伊维多说的也不错,他就是一见钟情。他无数次回忆在痛苦的鏖战过后撞入他心扉的伊维多,那消磨了所有痛楚的一眼始终令他保持着深沉的爱恋——即使在得知伊维多是恶魔之后。
“假如我还有掩盖的秘密,你该如何确定在了解之后,依旧喜欢我呢?”
雪越下越大,让站在原地不动的两人头顶都积累了一层雪花。威尔特无法作出答复,他感到呼吸的滞涩,仿佛被漫天飞雪堵住了喉咙和鼻子,明明想要大声说话,诉诸胸膛里猛烈翻涌的感情——我确定!你明明看得到!——却说不出一个字。
伊维多踮起脚,替他拍落短发上的霜雪。
然后笑着说:“可我知道我喜欢你的理由。”
威尔特睁大了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惊慌失措,血液瞬间集中到大脑中,哐哐冲击着眼前的画面,天地失色、万物失声——时间几乎不再流动,他恨不得把剧烈跳动的心脏挖出来,好让他听清伊维多在说什么!
“我在加伦——就是之前那只梦魔的梦境中见到过你的过去,你和巴顿扳手腕,给芬妮送贝壳风铃,帮塔奇捉小偷,还把名贵的宝石送给打碎祖母绿的莉莎……还有许多塔塔里镇民的回忆中的孤傲却温柔的威尔特。”
“我翻阅过莉莎整理的每一篇关于你的消息——那其中有的报纸是用精灵语、兽人语书写的,她看不懂,可我全都能读懂,跟随着文字中的报道间接认识了勇敢无畏、战无不胜的威尔特。”
“而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回想起了那个把我从菲奥里的巢穴中救出,之后讨好、示爱、求婚,一直以来喜欢我、追求我的威尔特。”
沉夜,星空,风雪,月光。
共同组成浅笑回忆的伊维多。
他在月光和细雪的照拂下,露出梦幻般的明亮双眼,静静看着威尔特,“如果你愿意继续喜欢我,我会……说出我所有的秘密,以祈求永远……”
远处的西迪果已经装载完毕,马车哒哒踏着风雪离去,但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个喧闹又安静的世界中,威尔特握住了他的双手。
紧紧的,仿佛握住了一生的挚爱。
他没有立刻作出答复,却如绅士般轻柔又郑重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那个总是说要在亲吻前提前预告的伊维多露出羞涩的笑容,点了点头。
沉夜,星空,风雪,月光。
共同组成近乎重叠起来的人影。
在月亮肉眼可见移动的那一刻,他们终于分开,雪花堆积在肩上和背上,化成雪水也浇不灭炽热跳动的心脏。
“先饶过你,回去再说……”威尔特笑着说,他如每一条求偶成功的龙一样,只想对配偶给予无尽的宠爱,轻易抱起伊维多的双腿,想尽快带他回去。
但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怎么了?伊维多!!!”
威尔特的声音都变了音调,伊维多死死揪住胸口,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无助地盯着面前的虚空,尽全力抵御着袭来的痛苦与晕厥。
——一如在琼斯夫人晕倒时他同时产生的昏厥一样。
威尔特手中直接亮出了紫色光芒,用上了生命契约,他冷静地说:“这里离苏珊家近,我去带你找她。”
“不用了。”伊维多艰难地挤出一句,涣散的眼神几乎无法集中,“去神殿!快!莱欧一定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boss:搞事ing
其实我大纲还没到告白但写着写着他们就自己开始搞起来了(……)
第23章第23章
雪越下越大,渐渐在地上累积。
云团遮盖了月光,深夜里只能借着昏暗的星芒前行。大雪落在身上化作寒意刺骨的雨水,从后脖流进衣服,冰冷得让人发颤。
伊维多的脸色惨白如纸,与雪色一般无二,却推开了威尔特的搀扶,勉力撑着一口气,率先走在前方,威尔特深深皱着眉,隐忧地跟在后面。
塔塔里神殿就在眼前。
大雪飘扬,光线晦暗,远远望去,神殿内没有半盏闪耀的灯火,四野寂静得仿佛另辟空间、与世隔绝的监牢,连一丝生命的气息都觉察不到。
伊维多死死揪住胸口,艰难地喘息着,发红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的三十六阶台阶——融化的雪水交融着暗红色的鲜血缓慢流入石缝中。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轰隆作响的声音,头疼得仿佛要当场裂开,被刻意压制的力量疯狂叫嚣冲破禁锢,将他的意识无限剥离,刹那间,眼前漆黑一过——
身后的威尔特扶住了他。
“谢谢。”伊维多下意识说,他看到威尔特已起薄怒的脸色,依旧没有感到半分的安慰。威尔特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可在一瞬间的剧痛与抽离意识般的晕厥过后,他已经隐隐猜测到,神殿中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伊维多走在最前,极其艰难地越过三十六级台阶,颤抖着嘴唇和双手,推开了塔塔里神殿的巍峨大门。
厚重的神殿大门发出“轧轧”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盘旋,一直传到偌大的神殿深处,无限传出回声。塔塔里神殿内部空旷、层顶高耸,却仍旧黑暗如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上方悬挂的经年不熄的圣火已经不再燃烧,只能借着夜空中的星光隐约看见里面的模糊景象。
——尸横遍地。
塔塔里神殿共有十二位祭司,一名主管神殿大小事务的大祭司,四名见习祭司,和其余七名正式祭司。作为神的聆听者,他们各个接受过正规训练,掌握熟练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魔法、语言、治疗和体术,优秀的神殿大祭司甚至拥有一手预知的能力,在诛神之战中也做出了极大贡献。
但现在,仅靠着外面光线的照亮,在他们的目力所及之处可以看到,除莱欧外的三名见习祭司都僵硬地倒在地上,双手环握在胸口作出虔诚的祈祷姿势,手中的匕首却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插入胸膛,如果不是他们的面容上带着无法瞑目的惊恐,怎么看都是一个自杀的姿态——
但怎么可能是自杀!
威尔特攥紧了伊维多的掌心,极力掩盖着细微的颤抖,他在黑暗中尚可视物的眼睛扫过前方空旷的神殿内部,看到的画面却让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稍远处的地面上,那七名正式祭司也都惨烈地横死在地上,不同于三名见习祭司的自杀姿态,他们脖间有漆黑的印记,双眼无助失神,狰狞的表情却显示生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而在更远些的地方,前不久才和他们一起高兴聚餐的莱欧和海伦,也都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这里是塔塔里镇……是塔塔里神殿……是谁!!”威尔特喃喃说了一句,最后一声恍若嘹亮的龙吟,直接打破了死寂的空间,他的愤怒转化为实质的威慑,如有形的波纹乘风向周围急速破开,生生撞碎了神殿安装的马赛克窗,那上面绘制的神明图像也瞬间破裂。粉碎的玻璃四散飞舞间,倒映出威尔特盛怒的竖瞳。
塔塔里镇,塔塔里神殿,他刚发誓一生守卫保护的地方,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却发生了这种惨案!但理论上,即使是圣阶法师也做不到完全无声无息地屠杀整个神殿的祭司,至少大祭司的实力足以自保!而莱欧和海伦近乎是一头撞进这个血腥的屠杀之中!
完全暴怒情绪下的威尔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散发的龙威给伊维多带来了怎样的痛苦,但与理智悬于一线的威尔特相反,伊维多此时十分冷静、已经冷静到了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喉口的鲜血,强行拖着即将崩溃的身躯,向前走了两步,查看着莱欧和海伦的伤势,甚至因此唤回了威尔特的理智。
“莱欧……没有救了……”痛苦的汗珠浮现在额上,伊维多虚弱地吐出话语,蔚蓝色的眼睛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谁都不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滔天怒火,“……海伦,感谢苏珊送给她的这颗宝石,是生命女神的力量。”
海伦贴身安置的绿宝石,是当初苏珊奶奶赠给她的生命女神的信物,让她在受到这样的袭击后没有立即死亡,而且尽可能地维持着她极其微弱的生命。
“好……太好了……”威尔特疲惫地说,他的手中浮现出紫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生命力给予海伦。也许苏珊说的不错,生命女神的信徒不能强求自己生命的延长,但这不是海伦的错,她还是个年轻的少女,前途无量,马上就能通过牧师考试,成为她母亲和奶奶的骄傲……然而莱欧,已经没有办法了,塔奇先生的独子,那个天资聪颖、可爱率真、谈到喜欢的人会耳垂变红的大男孩!
“楼上……”伊维多闭着眼说,如果说威尔特的怒火是清晰可见的,那伊维多的震怒只能从他为了不让自己晕厥而自掐手心的力度之大窥得一二,“大祭司……和凶手,一定都在上面。”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塔塔里神殿漆黑深邃的二楼深处,霎时微微亮起一道浅淡的火焰。
威尔特愤怒的情绪找到了发泄的源头,他高喝一声,挺直的脊背上凭空生长出一对紫晶包裹的坚硬翅膀,翼锋锋锐如刀,带着伊维多破空而起。
“啊————”
在空中,黑暗的尽头深处,竟然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的惨烈直击灵魂,仿若正被人撕咬啃食,一点渣都不剩的吞没。
但等到飞至与神殿二楼平视的位置,他们才意识到,这声惨叫中的凄厉完全不是幻觉!也不是其他别的原因!惨叫的发出者——塔塔里神殿大祭司的灵魂,真的、字面意思上的在被人啃食!死去的肉体扔至一边,犹存力量和神格的灵魂被四分五裂地撕扯,然后被人尽情地吞吃!三五下成为了大陆上从来不存在的一片尘埃!
埋头吞食的人舔了舔手指,从黑暗中抬起如鹰隼般野心勃勃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来的真快……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他侧蹲的身体慢慢直立起来,然后正转过身,朝这边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凑巧的是,这个人威尔特还真的认识。
“克雷因……”威尔特沉重而缓慢地说,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你?”
克雷因,梅菲斯特的最后一个弟子,威尔特仅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如果不是今天在苏珊家碰巧看到梅菲斯特撰写的关于弟子的记录,他可能都记不得这个人的名字。
没办法,他实在太不出众了,魔法研究成就低微,事迹鲜少,连最熟悉的导师也只给了他一页的介绍。
但这样一个人,在塔塔里神殿做了些什么!
“不是我是谁?”克雷因眯着眼说,“奥卢卡吗?‘诛神联盟的叛徒’?可惜,问问你身边的人,就知道真正的叛徒是谁了。”
威尔特突然转头,他身边,眼神冰冷的伊维多低声说:“我记得你。那天穿着斗篷来找曼斯和菲奥里,说要与他们合作。”
诛神联盟的叛徒!威尔特内心满是波澜。当初恶魔军团袭击各个城市的时候,总是能够正好打击到他们支援防御的薄弱劣势处,处处针对攻击,对联盟造成极其惨重的损伤。渐渐地,联盟中传出了有叛徒与恶魔通敌的消息,诺娜公爵震怒,几次下令大规模排查。威尔特作为总负责人,请求过梅菲斯特的帮助——他有位弟子擅长心灵魔法,在这方面很有作用——而那人就是克雷因。
但他们最后揪出的“叛徒”,竟然是梅菲斯特的大弟子奥卢卡!那个优秀、自律,空间魔法水平不比梅菲斯特差的奥卢卡。梅菲斯特十分痛苦,用自己略胜一筹的空间魔法将奥卢卡囚禁起来,央求威尔特不要上报,只想私下里解决这段师徒问题,威尔特同意了。之后,梅菲斯特自觉有愧,就一直散漫述职,等着哪天女王忍无可忍,把他魔法师协会会长的位子给撤了。
但现在听伊维多的意思,那个“诛神联盟的叛徒”,是克雷因?
克雷因舔了舔嘴唇:“你果然还记得我,我就知道,菲奥里巢穴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过,你一个弱小的人类,竟然能够傍上战神,真是让我好找。”
威尔特冷声说:“是你杀了那四个人?还重伤了卡琳娜?”
“不,不,不是我。”克雷因邪恶地笑起来,“是‘听话的奥卢卡’,他最听我的话、他只听我的话,我‘说’杀掉见过我样子的人,他就照办了。”
克雷因的话语仿佛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失去理智。威尔特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迅速捂住伊维多的双耳:“不要听他的暗示,他的心灵魔法确实很优秀。”
“嘿,你的精神力和心灵魔法也很强大……”克雷因咬着指甲盖,忽然大笑起来,“不愧是紫晶龙!”
威尔特脸色剧变:“你说什么!”
“感人肺腑的牺牲!‘它将受到我的保护,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以及每一个镇民,当我还存活于世的时候我愿意保证。’多么令人振奋的承诺!”克雷因癫狂着背出神授仪式时威尔特说过的话,笑意仍旧没有减退,他的双手急速绘制着法阵,单凭图案模样来看,似乎是个空间魔法。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你的伤痕!确认了你的衰弱!更见证了你愚蠢的自我牺牲!我也不敢轻易出手,掠夺这些神殿祭司的细微神格……”他半个人浮到空中,讥讽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威尔特,手中的法阵光芒乍现——
威尔特在那个异空间生物探出一个爪子的时候就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强烈威压!这种令世上所有生物都俯首的气势,这种来自同类的争斗与叫嚣声,让他的每一条神经都在跳动、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
终于,当那个异空间的金属骷髅完全呈现出他的庞大身躯之后,神殿二层的落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恶魔邪能,直接粉碎掉落!
威尔特嗜血般恐怖的眼神死死盯着金属骷髅,克雷因兴奋地高声大喊:
“舍去肉体的菲奥里,来,杀了他!夺取他的骨架!让我把你炼制成不老不死的龙巫妖!”
作者有话要说:
菲奥里: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jpg
第24章第24章
眼前的骷髅骨架极其庞大,几乎占据了塔塔里神殿内一半的空间,骨头上泛着未知金属的暗红色泽。尽管它失去了所有血肉,连尾巴都只剩下一根尾骨,但威尔特还是一眼认出——他怎么可能忘记——附着在这具骨架上的是与他鏖战七日的魔龙菲奥里的灵魂!
但决战结束那日的情景他不可能记错,他和西迪配合,终于将菲奥里刺死于长矛之下,魔龙的肉身陨落,龙骨被分离,怨恨不灭的强大灵魂也理应被上百号牧师净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菲奥里的头骨高扬,原本是眼珠的地方被一道诡异红光取代,绽发着邪恶与仇恨,他戾声长嚎,吐息出的龙吟卷起狂风气流,吹得地上的尸体“咣”地砸到墙壁上。
在从二层坠落的时候,威尔特匆忙拽住了身边的伊维多,把他好好护在怀里,此时他却激烈挣扎起来:“海伦……和莱欧!”
威尔特心领神会,聚集在手中的紫色光团将昏迷不醒的海伦和可怜的莱欧牢牢包裹,让他们免于被龙吟摧毁。然而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菲奥里的骷髅龙爪裹挟着邪恶的威能如雷霆般从天而降——在他带着伊维多匆忙跳开的原处,塔塔里神殿的砖瓦瞬间破裂四散,被一击毁灭成了废墟。
菲奥里张开枯骨獠牙,凶狠地瞪着远处两个站着的人:“接受死亡吧!威尔特——该死的紫晶龙!”
威尔特再次带着伊维多惊险地避开菲奥里的攻击,却一直沉默不语。他并不意外菲奥里看穿自己的身份,也许他和西迪的“互换身份”可以瞒过塔塔里镇的居民、诛神联盟的将军、甚至世上的所有人,也绝对瞒不过这个和他鏖战七日的同类。但他根本不应该还出现在世上!何况是以龙巫妖的身份存活。
“龙巫妖的炼制……还很不完善,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但他不死不灭,除非能找到储存菲奥里灵魂的命匣。”为了更好地躲避攻击,伊维多紧紧搂着威尔特的脖颈,贴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额间因为紧张和未曾舒缓的痛苦而流下了薄薄的汗水。
“你懂得巫妖的炼制?”威尔特问,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除了应对菲奥里,还要时刻注意着远处一副看戏模样的克雷因的偷袭——能做到无伤无损杀死神殿大祭司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之辈!
“懂……一点点,毕竟我见过许多把自己炼成巫妖的法师……甚至是牧师。”伊维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但他很快又说起来,“巫妖对肉体的选择极其慎重,如果附着的是一具毫无魔力的躯壳,即使是最强大的巫妖也无能为力……而龙巫妖,最起码也该附着在一具龙骨之上……”
“这不是他的骨头,”威尔特说,“菲奥里的身躯比这还要更庞大,但它早就在战败后被分离了。”听到他们谈话的魔龙不屑地哼了声,飞旋的后尾“啪”地扫落了悬挂空中的圣火盆。
笑嘻嘻看戏的克雷因清脆鼓了两声掌,“是我让瑞恩用炼金术制造的,怎么样,很不错吧?这副骨架竟然可以承受魔龙的灵魂!”
“瑞恩?”威尔特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耳熟,很快也想了起来——那是梅菲斯特的第四个弟子,以擅长炼金术出名,然而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即使威尔特与梅菲斯特交情不错也从未见过他,不过与之相反的是顶顶响亮的名气与十几页的成就记载。
“‘让’?真的不是‘逼迫’吗?”伊维多冷冷地说。
“不,不,是主人的‘命令’。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克雷因鼓着掌说,视线从威尔特转移到伊维多,略微惊异地挑了挑眉,“不过说起来,你居然不是个胆小怯懦的人类吗?”
“——他当然不是,”说话的是菲奥里,他骤雨般的连续攻击稍作停歇,漏风的喉管发出嘶哑的声响,“他是一个,高阶恶魔,我想睡他的时候,曼斯差点和我翻脸。”
久远前卡琳娜的记忆由菲奥里确认了真伪,威尔特眉心直跳,伊维多却以为他第一次听到,慌乱地进行解释:“是我差点和他打起来!曼斯要是晚一点到,我就真这么做了。”
“现在也不晚——呵,一个高阶恶魔又有什么用?厉害如秩序神使曼斯,堕落之后不还是轻易灭亡!”菲奥里黢黑的眼眶中红光大盛,一对骨翼滑翔般贴服在背后,“来啊!让我见识你身为恶魔的实力!”
“不可能,”伊维多果断拒绝了他的邀战,被汗水打湿的脸庞独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美貌,向着坠落熄灭的圣火方向闭目,“在神殿展现恶魔貌是对神明的不敬。”
威尔特则把他拦在身后,冰冷地说:“你的对手是我,惧战了吗?菲奥里。”
“恶魔?”与此同时,克雷因重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伊维多,脸上的笑意迅速退去,甚至攀上了烦躁和不耐,双目尽显凶意,他瘫软的身子忽然站得笔直,口中倾吐着绝不容反抗的指令:“不和他们多废话了,菲奥里,‘杀死他’!由我来对付龙。”
骷髅魔龙的身形一顿,霎时骨架扭曲着颤抖了两下,然而顷刻间发出一声震天长啸!身上覆盖的邪红魔力愈发强盛,眨眼间就如一道闪电向这边疾速冲来!
在菲奥里细微颤抖的千分之一秒钟,伊维多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话语,极低极迅速地说:“……他们之间并不完全信任——”然而后话就被袭面而来的菲奥里打断!
威尔特以最快速的反应避开菲奥里的袭击,接下来袭来的攻击却更如同骤雨狂风!比起现在失去理智的猛烈进攻,刚才那些几乎是放水的过家家酒。何况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还好说,但身边还有一个伊维多——他绝不可能让他受到伤害。
在他躲开龙巫妖充满邪能的尾巴扑扫之后,威尔特忽然发现,余光里一直紧盯的人影消失了!
克雷因!
菲奥里已经重新回头,尖锐的骨爪以撕裂万物的气势从前方袭来,在即将后退避开攻击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背后——伊维多的身旁,出现了熟悉的空间波动。
威尔特的瞳孔骤缩,先是急速向后一跃,避开了菲奥里的爪击,紧接着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回避,生生与伊维多调转了方向。
“嘶啦——”
肉体阻挡的这一攻击,让喉咙附近的血肉连皮带血,撕扯而下,几乎可见里面血淋淋的喉管!
伊维多失声喊道:“威尔特!”
“没事,”威尔特用心灵感应说,他皱着眉捂住喉咙里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安抚着大惊失色的伊维多,“我只是讨厌变回去,一是你会害怕,二是原型太过庞大,一不当心就容易毁坏些建筑花草,但现在他们惹怒我了。”他温柔地笑笑,手中聚集的紫色光团迅速将恐怖的伤疤修复。
伊维多并没有减少一点紧张与惊惧,他紧紧闭了闭眼,“顾不了那么多了。”正欲转身,却被威尔特制止住了。威尔特缓慢地站起身,仍旧警惕地盯着忽然收手的克雷因。
“菲奥里说的没错,你作为‘人’的时候根本不足为惧。”克雷因眯起了眼,“至于作为‘龙’……可就有趣了,失去紫晶的紫晶龙,还能挣扎多久呢?”
“那么菲奥里有没有告诉过你,紫晶龙并不擅长战斗,他们是中立龙,常作为审判者出现。而他则是最勇猛善战的红龙……”威尔特淡淡地说,凝视着金属骷髅中菲奥里的灵魂,“但他已经两次败给这种龙……”
克雷因感到心灵魔法操控下的魔龙在怒火滔天地挣扎,心中充满了烦躁和不安,菲奥里还有多少事情没有交代?但他看着威尔特一心护着的伊维多、甚至还有地上两具尸体时,心情又愉悦了不少,重新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
骚动过后的菲奥里又重新动作起来,灵魂运转着邪恶威能,克雷因夸张地歌颂:
“伟大的、不朽的塔塔里镇保卫者呀!现在你即将知道,保护神殿的人——你做不到,保护这片土地——你做不到,甚至保护你的爱人——你也做不到!”
克雷因浮至空中,魔龙菲奥里仰天长嚎,威力恐怖的龙啸直接冲破了塔塔里神殿高耸的顶层砖瓦,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笼罩在上方。夜空中聚集的云团已经乌黑成片,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雷霆和闪电与随之其后的暴雨飓风一起倾落!
在这片电闪雷鸣间,威尔特奇怪地呢喃:“我真不明白,菲奥里也许与我有仇,可克雷因为什么恨我成这样呢?”
“仇恨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它有时候无缘无故,可能仇恨别人,也可能仇恨自己。”
伊维多伸出手,接到了落下的第一滴雪化雨,他迷茫地看着天空,“比如说,曼斯是因为仇恨别人而堕落为恶魔,而我是因为仇恨自己。”
魔龙的第一道灭城攻击即将袭来,威尔特却转头看了一眼伊维多:“你也是堕落成恶魔?”
“有机会的话,我想讲讲关于我的故事。”伊维多笑起来,蔚蓝色的眼睛在雨雾中发亮。
天空中响起了第二声龙吟,紫色巨龙重现于世。这份能量威力的恐怖冲击,一如近一年前的最终决战!然而与诛神之战不同的是,红色的龙只剩下一副金属骨架,紫色的龙本源水晶伤痕累累。
——还有当初使用神降术帮助红色方的恶魔,现在站在了另一边。
……
潘德洛趴在窗台,痴迷地盯着天空。琼斯先生和琼斯夫人睡到一半被巨响吵醒,在客厅找到了消失的潘德洛,急急忙忙把他抱住。
“爸爸妈妈,你们看!”潘德洛说,神采飞扬地指着窗户外模糊的天空,“是巨龙大人,他在与雷电搏斗!”
琼斯夫妇试图在黑暗与暴雨中寻找,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恶劣的天气,雨滴如同碗大石子砸落,风雪恍如劈头盖脸的刀锋,震得窗户“咣咣”直响,雷霆声像千百面整齐一致的巨鼓振动,雷神用神锤敲响之前死寂的天空,“隆隆”敲在心脏上,前方目不可视的黑暗仿佛将世界推至地狱。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琼斯夫人还是摸摸潘德洛的脑袋,勉强笑了笑:“不是幼龙先生吗?”
“不,是巨龙大人!”潘德洛严肃地说,“他在保护我们!”
第25章第25章
“轰隆——”
该怎样形容这样的画面,是末日到来前的洪水滔天,还是寸草不生时的雷霆万钧?天空像没有盖子的无顶洞,瀑布般的暴雨从中倾泻下来,雷电是伴奏的鼓点,从不间断地在空中炸裂。
“轰隆——”
不止是雷声,还有比雷声更可怕的龙的吐息。骷髅骨龙口中的赤红色炼焰,与紫色巨龙喷吐出的暗紫色水晶,疾速又猛烈地撞击在一起,两股堪比禁咒级魔法的威力重叠,霎然间爆发出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整个天空都为之颤抖。
冲击后的两道龙息互相抵消了大部分威能,却还是有一部分残留的余威——被烈焰包裹的紫晶,犹如熊熊燃烧的陨石,飞速向塔塔里镇坠落而去——即使这只是两股力量对撞后的边边角角,却犹然可以把这个没有任何防御法阵的小镇轻易摧毁!
然而,就在“陨石”即将砸落造成巨大破坏的前一刻,它却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湮灭成灰了,与还未来得及化成雨滴的雪粒,一起慢悠悠地吹落到地上。
远处,三万英尺之上。
冲撞后的余波逐渐消散,烟尘随着重力作用沉入到下方的乌云之中,这里没有雨雪,惊雷也只在脚下闷打,刹那间的震天巨响之后甚至安静得可怕,若是谁有闲心微微仰头,便可以看到今夜本该温柔的星辰和月光。
然而在场的人和龙都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龙巫妖菲奥里的骷髅骨架粉碎了四分之一,左爪与三根翼骨承受不住猛烈冲击,率先化为粉末,虽然这副金属骨架是由炼金大师瑞恩制造的,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龙骨,在这样威力的对撞中没有全部湮灭已经足见其手艺的厉害。
但菲奥里没有痛觉,甚至不急不缓地抖了抖剩下的九根翼骨,只剩血窟窿的眼眶中仿佛能看出嘲弄的眼神。
另一边,威尔特的状态并不比菲奥里好多少。冲击给他留下的只是微末伤害,最主要的还是来自背上已经碎裂的大半块紫晶,包裹全身的紫晶坚甲是紫晶龙的武器、防具以及魔力来源,它的碎裂虽不致命,却令威尔特犹如失去视力的盲人,几乎寸步难行。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源源不断消耗着他的魔力。
“真是伟大的塔塔里镇保卫者,紫晶结界?”那掌声又响了起来,克雷因俯视着半空中笼罩整个塔塔里镇的透明屏障,笑得意味不明。
紫色巨龙没有说话,在这一次仅仅算是试探性的龙息对撞中,他已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虽然一年前的魔龙力量更加邪恶张狂,但那时候的他也是最强大的全盛时期,对上魔龙完全不虚。何况那时候的战场上有上千名卓越的魔法师布下防御法阵,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攻与躲避。
但现在,他不可能后退,后方就是最重要的塔塔里镇。就算他可以拖延时间,让伊维多尽快通知镇上的所有居民撤离,他也不可能撤掉结界随心所欲地把这化为战场。不仅是因为这里是恋旧的龙、恋旧的小镇居民的家,更因为……塔塔里镇的土地之下埋藏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所以,威尔特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消灭这条龙,像一年前一样诛杀他——即使龙巫妖的命匣不毁,灵魂永存,但只要毁坏了他附身的金属骨架,菲奥里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相比之下,自己残存的魔力要做到这点似乎不难。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毁去菲奥里的附身之骨,就万事大吉了?”然而,克雷因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依旧是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真可惜,瑞恩制造的金属龙骨可不止一架,而现在这具,是最初最失败的试验品,只要你还有力气,我们完全可以复制一次长达七日的诛神之战——只不过结局要被篡改了。”
威尔特紫罗兰色的竖瞳略微眯起,刹那间抓住了重点,“这么说,菲奥里的命匣在你那?”唯有命匣就在身边,才能如此频繁地更换身体。
克雷因恍惚一愣,很快恢复了笑容,“那当然。”是他拯救了灵魂即将被牧师净化的菲奥里,是他将他炼制为龙巫妖,是他蛊惑、利用、威胁着菲奥里为他做事——怎么说,兴许这就是黑吃黑吧。
菲奥里的骷髅鼻烦躁地喷了喷气,但并没有太大不满的情绪。威尔特点点头,又在他透露的信息中抓到另一个重点:“你哪里来的异空间储存龙骨?”
强大的空间法术虽然能够割裂空间,在遥远距离的法阵处进行传送转移,但另创空间却绝难办到。因为异空间的存在就意味着位面的不同,如果能达到在位面中穿梭的实力,那么触及上层位面的神域与龙域也是指日可待了。所以即使空间魔法师能够创造,大多数时候也只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到达能够存放下许多具菲奥里体积大小的龙骨的程度,全大陆恐怕梅菲斯特也只是勉强。
——但有一个种族例外。
“是一个高级梦魔的空间。你一定听说过梅菲斯特消灭一只高级梦魔的事情,却不知道他们曾经是朋友——和恶魔做朋友的确需要隐瞒。”克雷因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个答案,恶劣地大笑着,“我们常在他的异空间里进行魔法实验,他甚至还给了我们管理权,而我因为研究心灵魔法,与擅长‘魅惑’的梦魔格外熟悉,总是交流联系……再后来,我反向蛊惑了他,梅菲斯特与他恩断义绝,甚至亲手诛杀……意外吗?”
“……意外,”威尔特老老实实地说,“也许梅菲斯特犯了个大错。我就不会,我信任一个恶魔,我爱他、包容他、给予他最大程度的保护,不会轻易被别人的话动摇。而现在,我站在两个不懂信任与爱的龙和人面前,真是一种折磨。”
克雷因的斑斑劣迹已经不用再提,但说到这话的时候,威尔特尤其讽刺地看了菲奥里一眼:“金属骨架炼得不错!只能依附在你最讨厌的‘金属龙’身体上的感觉怎么样,菲奥里?”
“威尔特!”菲奥里的喉咙里发出恐怖的低喝,眼眶内血红色的光团嗜血般光芒大盛!他压低前身,骨翼滑翔,摆出一战到底的进攻姿态,庞大身躯在克雷因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指挥的情况下如箭袭来!
另一边,塔塔里神殿。
威尔特化光成龙,飞至塔塔里镇上空与菲奥里搏斗之后,伊维多便一直待在塔塔里神殿没有走动。
这时候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其他无法左右战局而又想帮助威尔特的弱小种族,最恰当的方式应该是尽快通知小镇居民们离去,特别是在见到了笼罩塔塔里镇的无形结界之后,他的每一刻犹豫,都是在为威尔特延误战机。
但伊维多没有。他长久地听着结界上空传来的阵阵雷鸣与龙吟,一直出神地望着天空。塔塔里神殿的顶层被菲奥里破了个洞,而上方正好是结界最厚的地方,暴雨因为它的阻碍,缓冲了极大的冲力,重新变作温和的雨水坠落,一滴一滴淋湿了伊维多迷茫的脸庞,也仿佛洗涤了他的灵魂。
遥远高空中喧嚣不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激烈搏斗与龙息对撞的余波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紫晶结界的能量。终于未能阻挡到一丝力量,细微的威能令塔塔里神殿沉寂的废墟尘埃重新飘扬。
伊维多也仿佛从长久的逃避中苏醒。
他在地上的积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蔚蓝色眼眸,“我是谁?”他问。
水中的人无声唇动:evildoer.
但伊维多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再一次提问:“我是谁?”
水中的人沉默不语,他揪住了自己的心脏,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苍白的双唇却颤抖着继续提问:“为了逃避湮灭而堕落的为恶者……为了逃避面对而躲藏的伪善者……为了逃避失去而神降的助孽者……甚至保护不了一个忠实信徒的失败者,你为什么不敢在神殿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
水中的人再一次唇动——
“吼——————”
高耸的上空,突然传来熟悉的龙吟,这声龙吟有愤怒、有示威,却又有一丝试图极力掩盖的痛楚。
“even.”
水中的人消失了——伊维多急速转身,随手一挥,先前躺在神殿地面上已经冰凉的莱欧尸体被一团浅金色光华包裹,缓缓直线攀升,降落在塔塔里神殿的第四层——这个储存许多神祇雕像的地方。
而伊维多,他恭敬又迅速地顺着塔塔里神殿的螺旋阶梯一路向上,外貌却随着阶梯的高度一路变换——金色的长发愈加生长,逐渐逶迤拖地,身上普通的衣物变为乳白色的长袍,赤/裸的双足与手腕处都缠绕上一圈金黄的麦谷,本就无暇的面容更加超脱了凡人的美貌,微露的锁骨与眼尾处染上了慑人的麦穗图案。
他在第四层的众多神像前站定,朝丰收之神的神像深深行礼。
“丰收神使伊文,在近万年后向您问安。”他说,光华包裹的莱欧飞到神像跟前,“他是您的忠实信徒,愿您在神域的力量保佑他的灵魂永获安生。”
伊维多——还是这么叫吧——冰冷地抬起眼,飘扬的金发令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凝,“我将不再逃避,我将直面我的罪恶、我的恐惧和我的仇恨,哪怕代价是神格的彻底消散——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做到的事。”
他充满寒芒的眼神瞬间消失,又回到了之前在雪夜星月交融的场景下,露出的温柔笑容,仿佛格外怀念地思索了一下。
“我要给予信任我的人回应和帮助,以祝福、祈祷他的未来。”
……
菲奥里换上了第二副金属骨架,愈战愈勇,而威尔特这边的伤势却不容乐观。直接的客观伤痕倒是不多,然而为了抵御余波对塔塔里镇的伤害,他已经消耗了太多魔力,若是打起持久战,甚至有力竭而死的可能。
太古龙族的战斗就是这么惊天动地,动不动就打到毁城毁国,哪怕是在龙域,也时常被其余要求安静的龙族勒令去下层荒芜的位面打完再回来。
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下,威尔特依旧显得桀骜不驯,大有少年时代的小刺头样,他用心灵魔法耻笑克雷因的魔法攻击垃圾,纯属给梅菲斯特丢人,仿佛气一次他就能得到天大的魔法补充。
“我的元素魔法是很垃圾。”克雷因不怒反笑,“我只有与生俱来的心灵魔法出众——可惜啊,你最后只有力量殆尽,被我折磨而死。”
这种死法还不同于大祭司他们了,威尔特冷笑,也许真该问问,他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就在此刻,他身负重伤的后背处,突然传来极为迅速的空间波动——是克雷因利用空间魔法,将菲奥里蓄好力的炼焰喷吐,从正方转移到视角盲区!他本不该如此大意,然而菲奥里作为红龙的攻击手段麻痹了他,克雷因又仅仅使用着一些普通的元素魔法……不!这样的攻击手段他明明有设想到,之前也一直在防备着偷袭,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无休止战斗的消耗令他的状态迅速下降——
炼焰喷吐对准的,正是他毫无紫晶防御的脊背!
威尔特的瞳孔急剧收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如其来的漫天金芒阻断了整个战场的视线!与喷涌而出的邪红火焰两相对撞,又一次碰撞冲击,两股强大的力量互相抵消,霎时间弥散为尘烟消失!
在这夺目的金光消逝后,出现在战场上的人是——
神使伊维多!
作者有话要说:
菲奥里是五色龙之一的红龙,与金属龙是仇敌
第26章第26章
突然降临到战场之上的人白袍猎猎,赤足踏空,缠绕手腕的麦环与深金色长发一同随风飘扬,显露出修长柔嫩的脖颈与姣好的面容,他的双眼微微闭合,狭长羽睫之下有一尾雍容的麦穗纹,整个人散发着璀璨的光华,看上去是那样明亮又圣洁。
他双臂环张,苍白的手掌中凝聚起一道浅金色的光芒,紧接着骤然睁开了双眼!蔚蓝色的瞳孔中寒芒四现,带着凛冽的气势和杀机挥手一击,将蓄力的神术技能攻向敌方!
金属魔龙骨翼高飞,骇然后退,稍慢一拍的颀长尾骨尖转瞬间消弭在这道光束之中;以为一击得逞的空间操控者脸色大变,他没有如骨龙一般卓越的飞行能力,只能勉强在融化于光束的前一瞬遁入梦境空间。
顷刻后,原本雷霆轰鸣的战场陷入一片死寂。
伊维多浮到紫色巨龙身边,双手环绕在他的龙颈上——那里原本覆盖的紫晶碎裂后就不怎么扎手了,甚至还有些柔软——绝美的容颜清晰无瑕地贴在巨龙面前,微皱着眉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威尔特毫无动作地僵立在原地,险些连翅膀都不会扇动、风元素都不会调用,有直接掉下万尺高空的危险。轻微的降落感让伊维多下意识搂得更紧了些,威尔特也终于回过神来。
“……伊维多?”
伊维多温柔地弯了眉眼,眼尾一圈金黄麦穗平添了几分俏媚亮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却仿佛一体相融,结合得异常完美。他的眼神明亮如星,唇角带着极为释怀的笑容:“真高兴最后是以这样的姿态见到你……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丰收神使伊文……也是堕落的恶魔伊维多。”
“……”威尔特又迟钝地重复了一遍,“伊维多?”
“是我。”伊维多说,他将柔软的侧脸贴在巨龙被紫晶覆盖的坚硬面颊上,语气真挚又坚定,“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
丰收神使掌心中浮现的治愈术光芒柔和地融合进紫色巨龙的身体,舒缓了他即将枯竭的魔力。虽然不是主职救治的神明,但决大多数神力对于伤痛还是有一定帮助。
暖流的涌入令威尔特疲倦的身躯有了细微放松,如果可以,真想沉醉在这样的满心依恋中。但温情的一刻并未持续多久,很快,暂时退后的一人一龙又一次严阵以待,时刻准备着进攻,然而他们的脸色却极为不同。
菲奥里面带不愉,眼眶中慑人的红光散发着愤怒与仇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哪里来的什么神使?先是莫名其妙出现的龙,现在又是神使……混蛋玩意儿!”他多年前被神降的秩序神使曼斯封印,醒来后不久又被突然出现的紫晶龙威尔特诛杀,早在心里与这两重身份的人站在对立面了。
但与他不同的是,克雷因大为惊喜,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他的表情极其疯狂可怖,像是一头见到食物的饿狼,嗜血的眼神死死盯着伊维多,嘴里飞速碎念着:“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使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神格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最后一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响惊天高昂,偌大夜空中只余他痴狂的笑声反复回旋。威尔特眼底一片冰冷,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菲奥里愤怒地远离了一段距离,像是拒绝与他处于同一阵线;伊维多却侧头思考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他癫狂的想法,“你杀害神殿的祭司,为的就是夺取他们微末的神格?”
常年在神殿供奉且信仰坚定的祭司,的确有可能拥有一定的微末神格,大陆上其余优秀的法师、战士也能窥得逼近准神的神格,但离拥有神力还差很大一截,如诺娜公爵、梅菲斯特就是其中佼佼者;再往上是半神领域,人数已经寥寥无几,就算有,多半也是遁世已久的传奇人物,比如卡琳娜公主身边的那位长老;而再往上一级,便是上层位面“神域”的诸神了,伊维多在神降前作为神使的神格正好处于这一层。
“没错,”克雷因承认得坦荡荡,癫狂的神情变得贪婪又渴求,“曼斯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他为了变成完整的恶魔,自己动手抹杀掉了神格……但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明眷顾,我居然等到了你!”
菲奥里率先转头怒斥:“你从一开始就准备背叛!我与曼斯生命契联,无论我和他谁先死了,恶魔军团必定土崩瓦解,你却时刻想着背后偷袭!”
“那又怎样?”克雷因反唇相讥,“如果不是你们被轻松击溃,我也不会暴露身份!灵魂受制的龙巫妖啊……弱者没有资格提出抱怨!”
“曼斯……”伊维多的声音逐渐低缓,也回忆起这个同样堕落成恶魔的神使。
即使过去在神域的时候,伊维多也是一位容貌惊人的神使,但与“太阳神”、“美神”等名声响亮的神祇不同,神使的名号再大也不过在他们那一圈中出名,而他与曼斯正是多年好友。
许多年后,当他看到这片位面大陆上的荒芜与贫瘠后,总是于心不忍,几次寻找丰收之神阐述自愿神降的意图,那时候很多人拦着他,曼斯的态度尤为强硬,丰收之神也数次询问,让他考虑清楚,但伊维多也异常坚持,最终还是坚持到了丰收之神的同意。
那么久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趁记忆还在时凭着印象撰写了关于神祇的书籍,伊维多可能都记不清作为神使时候的日子了。他对于自己劝说丰收之神与神降后解决灾荒的过程都很记忆模糊,而唯一深刻的却是秩序神使曼斯在愤怒又不甘地离开前,抛下的一句话:
“你的善良和多情迟早会害死你的!”
——那是他无数次有片刻的后悔时脑海中所浮现的声音。
他回不去上层位面,只能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漂流,没有方向,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与抱负,甚至找不到生存的价值,信仰的缺乏使得他的神格一天天衰退,为了维持生命,甚至不惜与恶魔做交易。
他在某一角落短暂又长久地居住着,某一天竟然听说了作恶的魔龙与降服魔龙的神使的故事,那使他惊喜又意外,心情的复杂难以描述。他总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对着湖面独自思考:该与故友重逢,一同患难吗?
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一个恶魔如何与曾经的神使朋友相认?那只能使他的内心悲哀又恐慌,身份的转变令伊维多拒绝与从前任何相关的事物接触,他只是继续一个人在世界行走。
直到更多年后,他惊闻到传遍大陆的诛神之战的消息,但那时候一切已经都迟了。
威尔特看到他转瞬迷茫的眼神,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柔软的脸颊,紫晶龙的身躯坚硬如铁,舌头却很轻柔,瞬间让伊维多从回忆中清醒——那些事都过去了,如果没有奇迹,这是他最后一次作为丰收神使降临于世。
想到这里,伊维多不由勉强展露了笑容:“如果我从前不总是一个人孤单地逃避,也许会在某片沼泽、某树森林遇到你也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冒险了。”
虽然不知道伊维多突然提及这件事的用意,但一想到那个幸福快乐的画面,威尔特也笑得十分温和:“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也可以出去冒险。”
伊维多却摇了摇头。
他们说话的时候,幸好菲奥里正与克雷因内讧,菲奥里暴跳如雷,克雷因癫狂似疯,谁都占不了便宜,然而最终还是克雷因取得了胜利,他手里掌握着龙巫妖的关键命匣。
克雷因笑嘻嘻地咬着指甲:“杀了丰收神使杀了丰收神使杀了丰收神使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吼——————”菲奥里怒吼一声,发泄心中被/操控的气愤,邪恶的红光不畏不惧地凝视着遥远前方的伊维多。可以说,在认出伊维多的神力就是那日在最后关头神降到曼斯身上的那部分时,他几乎毫不惧怕!
他曾经被秩序神使曼斯封印,然而实力作为龙域五色龙之首的他随时有挣脱封印的可能,曼斯根本不敢轻易离去,只能守在他的封印旁边,随时加强补固。然而,数千年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亲眼看着曼斯丰沛的神力逐日衰退,力不从心,甚至即将衰竭力亡,终于向曼斯抛出了橄榄枝——与他一起堕落成恶魔。
也许是数千年邪恶源力的影响,也许曼斯对神明心生怨怼,又或者他仅仅是个惧怕死亡的胆小鬼——曼斯接受了这个建议,甚至愿意与他联合将这片大陆搅个天翻地覆!——不过唯一的要求是将他们的生命契联到一起。菲奥里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却也早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一个神力衰减、神格濒临灭亡的神使的力量,他可亲眼目睹过一次了……如今摆出的架势,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罢了。菲奥里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并不愿意把这事告诉克雷因,最好他能够自己知难而退。
金属骨龙口中蓄力无尽炼焰,毫不保留地朝敌人喷吐而出!
——结果正如他所料。
威尔特偶尔几发紫晶喷吐与他对撞湮灭,陨石余烬落到他笼罩塔塔里镇的结界上造成无形的二次伤害,神力衰减的丰收神使仅仅与偶尔出手的克雷因持平,始终谨慎地盯着他的行动,除了克雷因突然的空间袭击难以奏效以外,伊维多的存在轻易被牵制住了,这样下去,胜利是迟早的事。
又一次的强烈的炼焰与紫晶对撞,余波一次次冲击着紫晶结界,威尔特的突袭动作猛然一僵,深深吸了口气:“该死的!要能换个场地我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不行,和他们耗不起。”
他本意想制定一个引诱的计划——紫晶龙对空间魔法的掌握绝对远胜克雷因一筹,即使他是梅菲斯特的弟子——最好趁机拿下克雷因用来躲藏和存放菲奥里备用骨头的异空间,一把毁了他们,这样就什么都好办了。但正面战场上菲奥里始终牵制着他,一想到这个引诱者必须得是伊维多,他又犹豫了。
“再等等,”伊维多平静地说,他凝视着下方的乌云团,仿佛看破了它们的存在,“很快,我们就能彻底展开手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下原本蜷缩成团的乌云中突然气流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攀升。
“?”
威尔特只诧异了一秒,愈来愈近的血脉共鸣与心灵魔法的接受让他意识到逼近的东西是什么——
“唧——————!”
在活了近万年的龙和神使的对战中,突然蹦出来了一条至多算是胚胎年龄的幼龙。
冲破乌云团的西迪原本凶狠得朝四周张扬舞爪,却在看到伊维多的那一刻惊掉了下颔。威尔特勃然大怒,高声斥道:“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这次不像诛神之战那样,我自己都够呛。”
西迪委屈得扁了嘴巴:“在感觉到出事的时候,西迪连夜飞奔,终于找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帮手!”
威尔特没有再问这个人是谁,因为周围突然嘶吼起了诡异的风吟声,在足不沾地的高空中,四野硬生生撕裂开了三十六道空间裂缝!
克雷因如痴如狂的表情终于收了回去,甚至有一点肉眼可见的颤抖,他抿紧了嘴巴,掏出了镶嵌宝石的法杖,在四周场景急速扭曲变幻的同时飞快舞动。
“嗞!”
不知从哪里射出的光线将他的法杖射落,直线落入高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这里已不再是塔塔里镇上空。
而是另一个梦境空间。
前拥有者:加伦,后拥有者:梅菲斯特。
第27章第27章
“帮大忙了,梅菲斯特。”紫色巨龙平稳地落到地面,锐利的目光扫射被围包的一人一龙。
“没什么……”梅菲斯特低声说,他先前染的时尚俏丽暗紫发色中竟掺杂了几根白头发,神情是那样失落与痛苦,双眼无神地幽幽盯着前方。
西迪翘着尾巴飞到威尔特身边,摇头晃脑求表扬:“你怎么不夸奖我?是伟大的西迪找来了厉害的帮手!”
“好吧,你立大功了西迪。”威尔特真情实意地说,“回去再和我详细说说你行动的过程,现在先保护好自己。”
西迪立即警惕地蜷缩起全身,坚硬的紫晶下只稍稍露了点小脑袋,悄咪咪说:“喂!那个人不会是伊维多吧?”
“是丰收神使,不可以对神使不敬。”威尔特用尾巴把好奇张望的西迪拦在身后,微带严肃的神情看向伊维多。
伊维多却不是很意外西迪和梅菲斯特的出现支援,也没有表现出多么在意的样子,他只是赤足浮在虚空中,金色长发和腕间的麦环一起飘扬,几乎算得上冷漠地俯视梦境空间稍远处的敌人们。
菲奥里低身趴伏,眼眶中的邪恶红光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个异世界空间。
梦境空间说起来奇妙,其中场景事物变幻完全由高级梦魔掌控,无限延伸扩展、似乎没有尽头,实际上漏洞百出。梦魔的真实作战能力不高,更多时候用于一对少的情报收集或欺负欺负精神力薄弱的人,这也代表了如果他将战斗力足够高的敌人拉入梦境空间,也随时要做好反而将自己送进别人口中的准备。
因此,对于无声无息到来的两个新敌人,菲奥里并不怎么惊慌——他还保持着作为毁天灭地魔龙时期的自信和骄傲,一个是弱小的人类魔法师,一个是无用的紫晶幼龙,都是曾经的他的一口吐息就可以碾压的存在。
但与菲奥里不同的是,克雷因完全收起了那副疯狂模样,面色苍白又神情恍惚。他个子矮小瘦弱,阴郁紧张时好像没吃饱饭的受压迫者,若是不明前因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战栗瑟缩的克雷因才是可怜人。
“……我……能够解释……”克雷因流着冷汗说,法杖被打落后,他的双手一直无助地摊开,“关于……”
“是关于奥卢卡的叛变,还是瑞恩的失踪,或者是乔德勒的突然袭击?”奥卢卡是一直优秀最后却叛变的大弟子,瑞恩是卓越的炼金术师,而乔德勒则是梅菲斯特曾经的梦魔朋友。每说一个人名,梅菲斯特的痛苦就加深一层,他的眼球上遍布红血丝,声音可以说是疲倦到顶点的嘶哑无力,“克雷因,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当心!”正在梅菲斯特自责、焦虑和失望的时候,伊维多忽然出声,手里聚集的金芒瞬间打散了克雷因暗地里虚画的法阵,魔法残留的反噬令他结结实实后退了好几步。
“退后!”与此同时,威尔特也高声急呼。接收到克雷因心灵魔法暗语的菲奥里趁着梅菲斯特愣神、伊维多的注意力全然在克雷因身上的短短一瞬,十二根骨翼骤然收缩,巨大的骷髅身躯如炮弹般向他们轰然袭去!
这一击真如赤光飞驰,仅仅半刻的犹豫就造成了来不及躲避的灾难场面,如果完全吃下这个猛烈至极的飞速撞击,完全不亚于硬抗一个禁咒级灭城魔法的正面伤害!
然而就在骷髅骨龙下落的前一刻,紫色巨龙用双爪强行扭转了他攻击的受害路径!恐怖的巨大冲击力飞速震退了用尽全力掰碎骷髅龙骨翼的威尔特,他锋锐的足爪在梦境空间的平地上留下两道数百米长的痕迹,尘沙淹没眼鼻,尽情飞舞。
骨翼被威尔特抓在手里的菲奥里不甘示弱,淬毒般幽红的骷髅龙爪死死揪住紫色巨龙被紫晶覆盖的双翼,尽全力够向他伤痕累累的脊背部分。
威尔特察觉到了危险,率先发难,粗长的尾巴“唰”地一声,狠狠甩断骨龙拼凑起来的金属骨架。菲奥里无悲无痛,嗜血的目光已变成不可理喻的残忍,即使拼着自己的骨爪碎裂,也要活活捏碎威尔特翅膀上的紫晶!
之前试探多次的法术龙息交锋,到最后竟然演变成了纯粹的肉搏,与刚才不同的是,威尔特完全放开了战斗的力度,先前无法还击只能忍受的愤怒与憋闷彻底从心中释放出来,攻势愈加猛烈骁勇,尾甩、撕咬、紫晶喷吐,不吝甩出,声响震天!
而与双龙对决的浩然声势相反的是,另一边的三个人仿佛都成了被拔掉发条的人偶,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在自己化解克雷因的暗攻、威尔特化解菲奥里的明袭后,伊维多一颗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松懈下来,他的双足仍旧浮空,长袍凭空生风,手腕缠绕的麦环也缓缓圈动,这是最鲜明的备战姿势。
梅菲斯特顿了几秒:“我太大意了……一点没有预感到。”
“哼。”
克雷因擦了擦嘴边的血迹,重重地冷笑一声,偷袭不成,他倒是放弃了之前伪装的恐惧与颤抖,直接用像看牲口般居高临下的眼神,冰冷而阴森地瞟过去。
“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问的好啊!那么我问您,我的老师梅菲斯特,您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梅菲斯特,他又一次顿住了,现在的梅菲斯特没心情挑“时尚”的衣服打扮、染帝国最流行的发色。他衣服凌乱、发丝灰紫、眼丝发红、神情疲惫,是多日多夜无休止的寻找、战斗与绝望一同带来的,梅菲斯特变得不像梅菲斯特,曾经意气风发的梅菲斯特是什么样子?——之前帮威尔特捉梦魔的时候不是,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奥卢卡是“叛徒”的痛苦消息——最快乐、最闪耀的梅菲斯特是他带着十二个弟子在乔德勒的梦境空间中尝试研究一个又一个魔法的时候。
魔法师协会历史上创造魔法最多的梅菲斯特!这其中怎么会没有他十二个弟子的功劳,没有乔德勒的功劳呢?他乐意写一本又一本的书记载他弟子们的出色成就,只是不敢留下和恶魔做朋友的记录,但乔德勒并不在意这点。
那样的日子多么美好惬意,所以,他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那是与往常一样的秘密会谈,乔德勒忽然却咒骂起他的惺惺作态,“不愿与梦魔为伍还要假装与他交好”、“一直在利用与伺机侵占梦境空间”,无论他怎样解释与争辩都适得其反,他们之间不欢而散。他痛苦万分,只好一个人默默躲了起来。可后来,不知他们交恶的克雷因像往常一样进入乔德勒的梦境空间,却被他打成重伤。梅菲斯特盛怒之下与乔德勒决斗,然而克雷因的伤势使他忘了,即使是高阶梦魔,他们的真实战力也不足为惧。他错误的判断,只一击就无法收回。乔德勒临死前面带困惑,甚至眼底还有一丝惊喜没来得及完全消散,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乔德勒以为他来道歉,正准备在重修旧好前故作冷静。
“啊——!”回忆到这里时,梅菲斯特死死揪住了头发,痛苦地捂紧了头颅。
后来是他最昏沉的一段时光,但那时他还不知道乔德勒的无辜,他只是痛苦于亲手杀了最好的朋友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因为痛苦,他无法专注于魔法师协会的工作,女王方面派了一个刚收入近卫骑士团的新人来协助他。
那个人就是威尔特。
据说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想认识研究空间魔法的魔法师,但威尔特对极差状态的梅菲斯特并不尊敬,还许多次出言嘲讽,包括他避世的态度和穿着品味。
作为威尔特“领导”的日子很短,但梅菲斯特还是稍微调整了些心情,状态慢慢回来,他没有说关于乔德勒的任何事,但并没有阻止威尔特认识自己的弟子们。
也是在那时候,威尔特无意中见到了克雷因一面,半是提醒地和他说:“你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瘦瘦小小的小弟子,心机可深得很,他和凯文的懦弱不一样,还是当心点为好。”
看似没前没后的一句话,却让梅菲斯特牢牢记在心里。乔德勒的死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事情,最大的错误当然是他自己,可克雷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什么实力一般的乔德勒可以重伤克雷因……而乔德勒见到自己时眼神里又只有刻意掩盖的惊喜?那些当时想不到的疑点,一次又一次在他脑内放大,终于,他开始尽量不露声色地远离克雷因。
那之后很快,魔龙菲奥里复苏,与堕落神使曼斯一道带领恶魔大军进攻,诛神之战开启,梅菲斯特只能强行把自己拉回状态,投入到战斗中。
……再之后,诛神联盟有叛徒的消息不胫而走,威尔特全权负责此事,找到他要他帮忙,克雷因自告奋勇,却在一系列排查和种种证据的显示下证明,那个“叛徒”是奥卢卡,他擅长空间魔法的大弟子。
回忆到这里就中断了,梅菲斯特不愿去想接下去发生的事,他疲惫地看着克雷因,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可他连一句为什么都说不出口。
克雷因翘着嘴巴笑起来,看着梅菲斯特懊恼自责却无力挽回的表情,心底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他阴森渗人的眼神又落到伊维多身上:“那么我问您,丰收神使大人,您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自愿神降、信徒流失、神力衰减、神格消散、堕落成魔……一个人孤独地在世界的边缘仰望冰冷天宇的回忆画面一瞬间在伊维多脑海中一幕幕划过,但长久的沉默过后,面对这试图击溃心灵防线的暗示只是轻声一笑。
“你不配知道。”
伊维多圣洁的眉眼中带着凛冽的肃杀,说完后的轻轻一笑,甚至带着慵懒的蔑视气度。
“如果你能战胜我的话,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卡不好意思晚了一天,不过没关系终于这个副本快通关了!
然后说件高兴的事,蠢作者终于通过了签约!咩哈哈哈哈!今后也要大家多多支持=3=
第28章第28章
另一边,梦境空间无限延伸的黑暗中,一紫一红的两道光束霎然间从天际全速降落,在空中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相互冲撞!时而一齐扑咬爪击,时而回身喷吐龙息,纯黑一片里来不及消退的两道光束残留下紫红色的光影。
在两道龙影同时坠落到地面的刹那,尘土如暴雨般飞扬四溅,彻底遮盖了所有能见的视线范围,紧接着,是两声啸裂苍穹的龙吟,咆哮声将飘飞的尘埃碎土瞬间冲散,悬浮的灰蒙之后渐渐显现出巨龙的轮廓。
菲奥里状态奇差,半具身体摇摇欲坠,碎裂的骨架一概化为齑粉;但威尔特也不再具有乘胜追击的体力,缺少紫晶保护的柔软脊背被骨龙口吐的炼焰烧了个结结实实,散发着焦黑的气味,他的前肢搭在地上,慢慢平缓呼吸,尽全力减少着痛楚。
“痛苦吗?只要沾上我的魔焰,你的血肉将腐烂殆尽,到时候,我会好好使用你的龙骨的……”菲奥里扯着半边骷髅脸邪笑着说,“什么金龙、紫晶龙、神使——统统都已化为灰烬!而我将不老不死。”
威尔特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忍耐着背上的焦灼,完全掩盖了面部的情绪,反而冷笑说:“这就是你和克雷因合作的理由吗?我还以为,你是受制于他,不得不听他差遣。不老不死……呵,龙巫妖只会是龙域的耻辱。”
“我不需要听任何人的指示!”菲奥里怒吼道,挂在另半边身体上的骨翼颤抖万分,“你这个从来没去过龙域的异类!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正在菲奥里激动说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交给了远处的紫色巨龙,从而并没有察觉到,另一条紫色幼龙借着刚才扬起的沙砾,悄悄飞到了他的身后,找准他分心的时机,如鬼魅般突然现身,对着他的伤口处喷吐出一口炙热的火焰!
“吼————!”
菲奥里霎时疼得扭曲了骨头,眼眶中邪恶的红光显露出躁狂和疯癫的情绪。龙巫妖仅仅保留着微弱的痛觉,西迪弱小的火焰很多时候对他来说也无关痛痒,但这一击正好狠厉地戳在他的伤口上。他愤怒地冲着向他突袭的方向重重甩尾,那力度仿佛能把高山劈裂成两半,但一击得手的西迪毫不恋战,甚至在菲奥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立刻给自己开了传送空间,利用空间魔法瞬移躲藏到了威尔特背后。
在听到菲奥里愤怒的咆哮后,西迪又悄悄钻出了小脑袋,捂着嘴偷笑:“西迪,必胜!”
威尔特在发现西迪偷袭的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幸好幼龙别的不提,还算机智,遁走躲避的熟练功力谁都比不上。他只好半夸赞半威胁地说:“有一就不会有二,菲奥里记仇很深,自己照顾好自己。”
西迪的小胆子也只有这么点大,连忙疯狂点头,恨不得退到菲奥里看不见的地方。
骷髅骨龙用力摇了摇头,零散的骨架“噔噔”发出重响,他漏风的喉咙嘶哑低吟,灼灼视线紧盯着缩头的西迪。
“不,不对,不可能……你不是紫晶龙!”菲奥里激动地说,愈来愈粗沉的呼吸令被点名的西迪瑟瑟发抖,“这种熟悉的恶心气息……你是他的后代!安德罗涅还活着?你们——”
“轰隆隆隆隆——!”
菲奥里极度癫狂的叫喊和西迪的絮絮问语“安德罗涅是谁”被经久持续的轰鸣声打断,脚下四足踩踏的地面刹那间裂缝横生,无数块崩塌的巨型土石碎落入崩裂的深渊,大地四分五裂,几乎找不到落足点;原本昏暗的天空仿佛被剥离了外壳,一层一层坍圮陷落。
威尔特率先飞到空中,躲避着因为空间扭曲而毫无规律袭来的雷雨碎石,西迪紧紧搭在他翅膀下面,用带着哭腔的音调尖叫:“发生什么事了!”
“梦境空间太不稳定,快要崩塌了!”威尔特急切地说,“伊维多那边出事了!”
梦境空间的遥远之处,梅菲斯特满额冷汗,十根手指上的戒指宝石一齐发出亮光,尽全力维持着梦境空间的稳定,他身边,这个空间的原主人,梦魔加伦也浑身战栗着帮忙。他并没有被梅菲斯特消灭,梦境空间的使用权要征得原主人的同意,梅菲斯特答应放他一马而得到了这个空间。但现在,即使加伦对这个威胁式的“商量”心有不甘或怨恨也没法发作,梦境空间就要崩塌了,一旦彻底失去这个领域,他甚至不再能作为梦魔存在。
但即使有他的帮助,这个强行被塞入几十倍远超他自身力量的梦境空间依旧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如果说两条巨龙的对撞余波尚且可以勉强化解,那么这边——两个拥有神格的人的激烈争斗,完全让梦境空间成为了暴风雨中战巍巍的存在。
曾经的丰收神使伊维多长袍悬空,素白色的衣袍遮掩了双足与手腕处缠绕的麦环,也因此隐藏了他出手的下一个方向;暗中窃取了无数人微末神格的克雷因已不再是原来矮小瘦弱的模样,他的身体剧烈膨胀,皮肤发烫变红,□□在外的肌肉显现出焦灼的纹路,甚至眼珠都变成嗜血的红色。
“你专挑战争之神的信徒下手……”伊维多冷冷地说,左手腕处的麦环凝聚成一张弓,“用这种吞噬的方法,也妄想冒充神明?”
“冒充?哈哈哈哈哈哈!”克雷因大笑,无法同时承受两股神力的梦境空间从他身边开始碎裂,空间的不稳定转换使外面世界的风雷时不时在耳边击打。
“我即是神,神即是我,我又何必冒充!”
克雷因酡红的面部因激动的演说而更加鲜明,数倍膨胀的躯体有了更强健的体魄,力度与速度呈直线式惊人暴涨,毫不犹豫地用肉体向这边袭来——他还运用了优秀的空间传送魔法,几乎只有一个呼吸,不输给魔龙菲奥里时期的可怕攻击,如雷神之锤般砸落到伊维多的额顶。
伊维多瞬间后撤,闪身数次躲避开克雷因骤雨急电般的锤击,左腕麦圈凝聚的金色长弓在闪电的映射下熠熠生辉,他裸/露在外的双足仿若水中的游鱼,毫无阻碍地踏空翻跃瞬步疾行,带得深金色的长发随之恣意飞舞。行空悬浮游刃有余,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这一幕简直犹如丰收神祭时的献舞!
克雷因的攻击被伊维多一一化解,却不曾停下攻势,反而变本加厉,在半空中流露出邪恶的笑容,不管不顾被强大神力撑裂的梦境空间,继续进行攻击。在克雷因短暂停顿的刹那,伊维多略喘口气,找准时机,拉满长弓,向着他滞留的方向射出试探一箭——果不其然被躲掉了。
“谁会先耗不起呢?”克雷因舔了舔嘴角,“是这个梦境空间?是那条紫晶龙的魔力?还是……你仅存的神力!”
菲奥里有无限复生的巫妖骨架,克雷因自己也一定留有后手,至于这个梦境空间,若是单纯的崩裂也倒只是加伦一个人倒霉,但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战场将再次转回塔塔里镇,到时候威尔特失去了塑造结界的力量,即使梅菲斯特能暂时帮助抵御,之后波及的人数也将远远超过想象。
而显然,克雷因现在只想闹得越大越好,无辜的人类是他的筹码,他不仅要带给威尔特身体上的痛苦,魔力干涸、力量衰竭、直面失败,还要带给他精神上的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保护的镇民被杀害。
那个后果令伊维多不敢想象。
一想到他亲手用长矛刺裂紫晶时巨龙深沉而温柔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寒冷从脊背攀升至脑中,那种害怕的感觉令心肺都恍如坠入冰窖。无法思考、停滞呼吸的苦痛狠狠揪住了心脏。
伊维多蔚蓝色的双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长袍掩盖下的另外三圈麦环也幽幽悬浮,“滋滋”散发着战意。
“你这么恨威尔特的原因是什么?”伊维多似是漫不经心地问,掌中把握的弓箭都微微低垂,等待着克雷因的作答。
“他的一句话,毁掉了我在老师心中的形象,葬送了美好远大的前途!”
出乎意料的是,克雷因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并没有停下攻击,甚至因此加快了频率,伊维多被充满雷电之力的巨大拳头擦到,险些都站不稳。
他扶着金弓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借用旋身的瞬间,右足腕处的麦环隐蔽地落在克雷因的背后不远处。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他的话?”伊维多继续问,在这一次的攻击中,他将左足腕的麦环留在菲奥里的右侧。
但克雷因没有回答他,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膨胀的巨脸侧了侧头:“你的心灵原来一直很杂乱,刚才充满了担心,之后却突然抛却了所有……只剩下了两种情绪……”
“一种是义无反顾,一种是……欺骗时的谨慎。”
伊维多脸色大变,他知道克雷因擅长心灵魔法,但没想到即使是他也能被看穿,虽然并非直接解读内心,但这与暴露又有什么用区别?果不其然,克雷因赤红的双眼中显露出癫狂,他低声威胁:“你想谋算什么?”
事出紧急,既然最有保证诛杀克雷因的法阵无法实现,那么只好退而求其次。伊维多眸光一闪,金色长发与眼尾的麦穗纹记同时闪烁,他“遗落”麦环的两处凝聚起慑人心魂的流金长弓,弓弦上锋利的箭头辉煌华贵,早已对准了中心处的克雷因,而再加上伊维多手中的这一道,窃神者克雷因已经避无可避!
“嗖——”
聚而一声,三箭齐发!
“嘭————!!”
箭阵中心爆发出恐怖的烟尘,三把金色长弓霎然间化作碎金尘埃,飞沉入无限梦中,伊维多失去了支撑点,一下子脱力跪坐到地上,而与此同时,遥远处赶来的威尔特和菲奥里也到了。
伊维多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威尔特还来不及表示,烟尘中心忽然有了微小动静。
那个吸取神格而增幅数倍的身影已不见,从轮廓来看,克雷因恢复了那个瘦小低矮的样子,似乎还有一丝气息,这也并不奇怪,伊维多衰弱至底的神格甚至并不比他窃夺而来的高,并不完美的一击只能使他伤个半残。
“舍命一击么……哈哈哈哈……”
克雷因嘶哑地笑着,整个人瘫在地上,似乎没有力气动弹。梦境空间停止崩裂后,梅菲斯特也赶来了,他看着烟尘中心的克雷因,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默默扶了伊维多一把。
伊维多勉强站定,不再摇晃,用虚弱却坚定的声音说:“他杀害了丰收之神的信徒,我必须亲自禁锢,梅菲斯特先生,希望您不反对。”
梅菲斯特张了张嘴,然后又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很好,”伊维多说,他抬起发颤的、仅存最后一圈麦环的右手,却被一声冷笑打断。
逐渐散去的烟尘中,瘫倒在地上的克雷因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他趴伏着仰视尽量往伊维多背后躲的梅菲斯特,赤红的目光仿佛将他吞噬殆尽,“我看到了你的心灵,自责、怨恨、恐惧、后悔……很好!还是没有分毫改变!”他又自顾自地大笑了一场,突然高举起手中的盒子,“魔龙菲奥里的灵魂啊,我命令你,立即自爆。”
反应最快的是威尔特,他面色剧变地扬起了翅膀,一把捞起地上的伊维多和梅菲斯特,声音尖利地变了音调:“快走!绝对不能让他的力量溢出这个空间半分半毫!”
伊维多已经没有了力气,但梅菲斯特却朝那边奋力伸手,“还有乔德勒的梦境空间——”
威尔特原本应该不管不顾,才不论是什么乔德勒还是钱德勒,但梅菲斯特的这一声太过绝望,让他不由得转身一顿。
这一顿一转,就让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挣脱控制的骨龙菲奥里,凶狠地咬断了克雷因的整个喉咙。
第29章第29章
“噗嗤——”
骨头碎裂和鲜血飚飞的声音同时响起,克雷因断裂的头颅还保持着前一秒的疯癫和痴狂,却已经与身体分离。他混沌的灵魂刚从虚空中现身,就被凶狠残暴的菲奥里捏在了掌心。
“你——”克雷因完全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在计划即将实现的时候,牢牢掌控的盟友竟然背叛了他!他几乎是出离愤怒:“菲奥里!!你做了什么!你将我的计划、我的一切都毁了!!!我完全可以战胜他们!而我是在帮你掠夺龙骨!!”
“不需要!”菲奥里对他龙爪中瘦小的灵魂怒吼,似乎只要动根手指就能将其捏碎,“我极其厌恶紫晶龙,要我附着在他的龙骨上,不如让我死了!”
克雷因的肉身毁灭之后,他手里紧抓的龙巫妖的命匣,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菲奥里手上。克雷因眼见已经失去了威胁他的工具,自身又处在失势地位,竟然逐渐恢复了理智,冷静地分析利弊:“但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有龙、有神使、有魔法师,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而我的神格还在,梦境空间中还有新的骨架,我还留有后招,只要我们重新合作,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然而,他的话语却戛然而止!菲奥里的指骨狠狠发力,刹那间直接粉碎了他孱弱的灵魂!连一丝轻微的声响都没有,先前叫嚣着要成为神的克雷因,就彻底消散在风中。
“从你伤害卡琳娜的那天起,我们的合作早就不复存在了。何况,你的力量不就是我的吗——”
菲奥里昂头高嚎,克雷因窃夺的微末神格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他体内,原本几近碎裂的半副骨架之上萦绕着无限深沉的邪恶力量,让他眼眶中的猩红光芒更加恐怖。啸亮的龙吟直截了当地冲破了梦境空间的穹顶,黑暗高处,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巨大裂缝,暴雨从中宣泄而下!
“梦、梦境空间有裂痕了,我修补不了……”加伦几乎快哭了,现在的梦境空间,就像一个积蓄满洪水的堤坝,外面的空间是塔塔里镇,如果与吞噬了克雷因力量的菲奥里再战斗下去,奔涌而出的力量能轻而易举将塔塔里镇淹没,而现在又是那么容易——第一个裂缝已经产生。
伊维多和梅菲斯特被紫色巨龙一爪一个托着,慢慢放到地上。伊维多晃了晃,面色苍白地拉住了意图离开的威尔特。
“等等,威尔特,”伊维多眼角的麦穗纹旁有一丝稀薄的汗水滑落,透露出圣洁却脆弱的神情,“你要如何对付吸收神格之后的菲奥里?”
威尔特被炼焰炙烧过的后背已经有了一片漆黑的焦灼,几乎可见底下的血肉和脊骨,他却只是贴服到伊维多面前,冷静地说:“即使是现在的菲奥里,也并非不可战胜。他是不老不死的龙巫妖没有错,但他不会空间魔法,在这具躯壳消亡后无法取得克雷因为他准备的下一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所以,只要我强行毁坏菲奥里寄身的这副骨架,他的行动能力将大大减缓,到时候总有办法将他消灭。”
“不要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伊维多语速极快地说,“你……有把握吗?”
西迪从威尔特的翼下跑出来,瑟缩着脑袋躲避暴雨,但也勇敢地带着哭腔说:“他根本就没有!”
威尔特无奈地笑笑,紫罗兰色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伊维多,“刚才从菲奥里身上,我倒是看明白一件事。”
“之前我偶遇精灵公主,卡琳娜说菲奥里十分爱慕她,当时我没有在意。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卡琳娜的重伤才是导致他们同盟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不然,一个可以无限复生的龙巫妖,加上一个随时背地里使阴招的魔法师,这样的组合实在太过恐怖。”
“菲奥里的举动让我震惊,他的临阵变卦,无疑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却像仅仅是为了卡琳娜的意气用事。我从诞生在这个位面开始,除了观看传承记忆的紫晶映像,和很久以后破壳的西迪之外,菲奥里是我见过的第一条龙,从某种方面来说,我们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伊维多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预感到什么而伸出了右手——
但威尔特已经展开了双翼,巨大的紫晶翅膀在暴雨中坚硬似铁。
他笑着说:“我爱你,伊维多。”
然后挥动双翼,毅然决然地向梦境空间的顶上层——魔龙菲奥里正在破坏的区域飞去。
幼龙西迪仿佛预料到了这一去的凶险异常,声嘶力竭地挣扎着哭喊:“哥哥!”接连拍打翅膀想要跟上去,却在途中被一道金芒阻碍了前进的道路。
西迪哭丧着脸回头,只见伊维多满目冷然,右手腕缠绕的最后一圈麦环高高浮现在半空,汲取空间中的各种元素,聚集凝结成一把华贵璀璨的金色长弓。
他眼尾的麦穗纹已变得十分浅淡,即使薄唇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能看出身为神使时期的高贵尊雍。
丰收神使不容置喙地说:“我去帮帮他。”
“等等!”
突然出声的却是仿佛变为透明的梅菲斯特,他眼底乌青,失魂落魄,光看样子并不比战斗过一轮的伊维多好多少,但此时说话却带着无法质疑的坚定。
“依我对克雷因的了解,他拿出手作为威胁道具的命匣,不可能是真的,菲奥里真正的命匣,一定还藏在他的梦境空间中!”
梅菲斯特犹豫着问:“您能帮助我一起进去寻找吗?神使大人。”
“……”伊维多手中偌大的金弓流光溢彩,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依我对威尔特的了解,他也不可能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做出送死的傻事……”伊维多喃喃地说,像在给自己下心理暗示。
梅菲斯特轻车熟路地闭目吟诵:何时开启,真理之门。
前方虚空中便缓缓呈现出一道漩涡状的空间裂缝。这是克雷因接管的梦境空间,原本是他的梦魔好友乔德勒的,梅菲斯特过去不知进入过多少次,此次站在熟悉的空间裂缝外,却始终面带犹豫。
“我……是在贫民窟捡到的克雷因,”梅菲斯特背对着伊维多,谁都看不到他的表情,语气听起来却是微微颤颤,“他因为与众不同的‘看穿别人心灵’的能力,被人遗弃和排挤。这样的能力,在无知的人类眼中一定是恶心的异类,我当时带他离开,除去同情,还因为想研究心灵魔法与乔德勒的梦境幻术对抗——他什么都胜不了我,唯独作为梦魔的能力还算不错。”
提到乔德勒的时候,梅菲斯特有了一丝惆怅的缅怀情绪,像在回忆遥远的故事。“我……收弟子时一向很随意,完全看我当时研究的魔法方向是什么,他们的成就都是自己创造的,我只占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但克雷因不一样,他需要我全方位的关注——可他偏偏又怯懦畏缩,我是个大忙人,很少有空把大量精力分给他,以致于在乔德勒死后,威尔特提醒我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恐怖及野望……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是为了什么呢?是我的错吗?”梅菲斯特对着乔德勒的梦境空间拷问自己,“因为我与乔德勒是好友,所以设计令我们反目成仇;因为奥卢卡是我最信任的大弟子,所以用心灵魔法引诱、伪造他叛变的迹象;因为瑞恩是我最勤奋的四弟子,所以让他累死在炼制金属龙骨的过程中……甚至因为威尔特的一句随口提醒,就要令他最真珍视的土地和人一起消亡……”
“你不需要自责。”伊维多说,“当我得知诛神之战的发起者,是我曾经的好友神使曼斯时,我也是一样的迷茫,我潜入到龙窟质问他,但他已经几乎被菲奥里洗脑同化了。被神明抛弃、被世界抛弃后,对这两者的仇恨溢满胸腔……也许我也该后悔,没有在最错误的时候阻止他。”
他的手率先伸入了面前的空间裂缝,在空间扭曲之前,伊维多无比冷静地说:“但现在阻止菲奥里还来得及。”
梦境空间上方,那个裂开的漩涡缝隙越来越大,曾经的魔龙菲奥里悠闲地扇动翅膀,等待威尔特的到来。
威尔特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这次没有大打出手,伊维多的担心是多余的,而威尔特也有些意外,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菲奥里。
“那条小紫虫呢?”菲奥里问,自然指的是西迪。
“他叫西迪。”威尔特掰正他的称呼,“尊重一点儿。”
若是西迪听到这番话,怕是会感动的热泪盈眶,多么护短的一席话!
但菲奥里只是长长冷哼,算上被封印的岁月,他都近万岁了,怎么可能给一条“胚胎期”的幼龙尊重,最多疯狂使用代称,“他的父母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安德罗涅还活着?还是想到办法回到了龙域?怎么回去的?是利用紫晶龙的力量吗?回答我!”
“你怎么能笃定我知道这么多事呢?要知道,我出生时大陆上可没有一条龙,你被封印了不算。”威尔特说,“更何况,情报得有来有回——你想回到龙域,就不应该把我伤得那么重,现在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混账!”菲奥里气急败坏,“你们紫晶龙全都是一群临阵坏事的废物!当年我与金龙安德罗涅争斗,灭世之战,碎星逐日,若是在龙域打起来,必定引发金属龙与五色龙的大规模斗争,中立裁判塔塔利亚挑了半天,选了个‘荒无人烟’的下层位面供我们决斗,谁知道一来才发现,这里不仅有人,还有神明护佑!安德罗涅打一半失踪了,塔塔利亚又莫名其妙魔力衰减,无法开启龙域位面,这一万年里,我就一直被困在这!你一定是紫晶龙塔塔利亚的后代,如果不想办法开启龙域位面,我一定会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你一万年前没办到的事,还妄想一万年后办到?”威尔特冷笑道,“菲奥里,不用妄想回龙域了,今天就能给你立个龙碑!”
“你!”菲奥里愤怒地张开骨翼,拥有战争之神神格的骨架黑雾浓郁,邪气逼增!
然而,就在他刚刚高喊出“紫晶龙——”一词之时,声音却毫无征兆地收止了,他惊愕的目光看向自己掌中的护命匣,凶恶的红光中仿佛透露着不可置信。
“我是——不死的魔龙——菲奥里!”
菲奥里的声音被掐死在嗓子里,支撑骨架行动的分解灵魂瞬间消散,金属龙骨“咔”地一声四分五裂。
在乔德勒的梦境空间深处,真正埋藏菲奥里灵魂的护命匣上,直直插着一根深金色的麦穗尖箭。
伊维多右手腕上缠绕的麦环,也在这一击之后如烟飘散而去。
菲奥里的命匣不是不堪一击的玻璃,他现在手上剩下的能对其造成致命伤害的攻击,也只剩下这一个。
伊维多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高高扬起的苍白脖颈中,大量汗水从鬓边流入罩身长袍内。
“成功了?!”梅菲斯特东转西绕,凭着对乔德勒空间的熟悉,终于找到了伊维多的所在地,看到他示意成功的比划后,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太好了,太好了……”
“梅菲斯特,”坐着休息的伊维多突然出声,他蔚蓝色的眼眸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情,“那里有扇门,里面可能有你必须一看的东西。”
“什么?”梅菲斯特问,紧接着,他感到藏匿菲奥里命匣的地方有一丝奇怪的地方——这里很陌生,他从未见过。
但其实克雷因基本上没怎么更改乔德勒的梦境空间设施,不论是他们以前十二个弟子一起研究学习的地方,还是储藏菲奥里金属龙骨的熟悉的储藏室,都是原来的面貌原来的风味,只有这边的空间,梅菲斯特毫无印象。
他打开门,门后的世界出现的人,竟然是梦魔乔德勒。
“欢迎来到,记忆走廊~!”乔德勒鞠了一躬,笑嘻嘻地说,“要让梦境空间读取你的记忆再真实回放吗?要吗要吗?不说话?那就直接进入曾经最多观看的那一段吧~”
眼前的景象霎时模糊,梅菲斯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无比思念的乔德勒的面容,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是贫民窟。
他那时候染了酒红色头发挑染天然草绿,一身亚麻袋装配上松织围巾,是当时流行的“贫民风”装扮,一时心血来潮,突然想到贫民窟转转。
于是碰巧看见了角落里给吟游诗人遗弃的竖琴结弦的瘦小孩子,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谁知那小孩唯唯诺诺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如……如果我猜到您在想什么,可不……可以给我一分钱。”
“唔……”他咬着嘴巴思考,“不用猜了,我是在想天气太冷了,该把围巾送给你!”
……
梅菲斯特痛苦地捂住额头,眼前的场景已经变回到原来乔德勒所在的地方,幻象中的乔德勒发表感言:“之前有人看过这段三千四百二十二次呢,真是无聊!”
“读取。”
“什么?”
“读取我的记忆。”梅菲斯特说。
……
伊维多自己离开了乔德勒的梦境空间,正好撞上了赶来的威尔特,威尔特已经恢复了人形,紧紧拥抱着他。
“是你帮助了我吗?”
“嗯。”倾盆大雨中,伊维多微笑起来,他恣意飞扬的长发与眼底的纹路收敛到看不见,乳白色的长袍也变回了原来的衣服。
“太好了,太好了……”威尔特不住地说,他拥抱着的伊维多忽然却从怀中下滑,“伊维多?!”
“没事……”伊维多说,他仰面感受着雨滴的倾落,既不言语,也不走动,让威尔特又心焦又担心。
“威尔特,你知道吗……”伊维多明亮的眼神隔着雨雾望着他,温柔如水,“雨滴下落是容易的,但当他想要自己再回到天上就做不到了,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滴等待干涸的雨滴。”
第30章第30章
在克雷因和菲奥里相继败亡之后,小镇上空激烈奏响的暴风雷雨也逐渐止息,笼罩塔塔里镇的紫晶结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闭门锁窗的镇民们没有一个敢出门查看,所以第一时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事态严重了。
诺娜公爵、精灵公主卡琳娜、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格瑞姆一齐紧急来到塔塔里镇,他们利用了离塔塔里镇最近的魔法传送阵缩短时间,即使如此,等到他们赶到时,也只剩下了处理塔塔里神殿内的冰冷尸体这一项工作。
诺娜公爵收到了梅菲斯特发来的增援请求,立即调集了近卫骑士团的一半兵力,卡琳娜则是坚持要求跟随。连夜奔袭之后,所谓的敌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甚至在慑人的雷鸣暴雨过后,放晴的天空挂上了一道醒目的彩虹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冬日里也有了难得的温馨感觉,如果不是塔塔里神殿内的景象太过惨烈,他们简直要以为梅菲斯特的传讯哪里出了错。
“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这么想,于是也发问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
威尔特抱着昏睡不醒的伊维多一言不发,他发型凌乱,唇色青白,眉宇间有深深化不去的忧愁;西迪言语不通,在一旁干着急转溜;平日里嬉笑闹玩、正经时冷静自持的魔法师梅菲斯特失去了往日的活跃,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至于梦魔加伦,早带着自己将近碎裂的梦境空间逃走了。
最终还是威尔特简洁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只不过淡化了伊维多的存在,并没有提到丰收神使相关,又把叙述中的“紫晶龙”嫁接给了在一旁瞎晃悠的西迪。
听完后他们瞠目结舌,两两对视,纷纷说不出话来。虽然菲奥里以巫妖形式复活又被消灭、梅菲斯特的小弟子才是这一切的策划者、昨夜在塔塔里镇的正上空发生过那么激烈的一场战斗,在今天尤其晴好的天气衬托下听起来令人难以想象,但无论是失魂落魄的梅菲斯特,还是忧心忡忡的威尔特,又或者是重伤昏迷的伊维多,都预示着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总、总之……”副团长格瑞姆结结巴巴地说,“幸好您和梅菲斯特大人战胜了他们,没有造成更加巨大的伤亡,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威尔特心里想,没有造成更加巨大的伤亡么?他看着怀抱中紧闭双眼的伊维多,淋雨后的身体还未干透,全身冰凉,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双唇,唯有几不可察的鼻息透露出暂时存活的讯息。
手中聚集的生命之力又一次抗拒地被推了回来,他想起伊维多在昏迷前笑着让他不用担心,自己很快就会苏醒。现在心里却没有一点底——伊维多会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安下心的托词?这个“很快”又究竟要等待多久?
他的担忧与心不在焉都被别人看在眼里,命令士兵清理塔塔里神殿之后,诺娜公爵屏退了许多人,犹豫着开口:“他……是恶魔吧?我的圣愈术并不能帮到他。”作为大陆上鼎鼎有名的圣骑士之一,即使不是顶级圣光牧师,诺娜对于圣愈术的运用还是相当得心应手,然而这对受伤的恶魔来说只会无异于雪上加霜。
威尔特不说话,当作是默认了,诺娜倒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作为圣骑士,她一生都在与恶魔战斗,生怕一个不当心就动了手,即使伊维多与她见过的任何恶魔都很不一样。
然而另一双手却伸了过来,轻柔地按在伊维多肩膀上。威尔特布满血丝的瞳孔瞬间收缩,条件反射地错开一个身位,倨冷的目光看向伸手的人——是卡琳娜。
见到威尔特的反应,卡琳娜愣了愣,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也许我们森林精灵的治愈术可以对他起效用……你没事吧?”
威尔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牵扯到了被炼焰灼伤过的后背,即使现在已经变回了人形,那一瞬间剧痛的撕裂感还是让他发出一声闷哼。但威尔特的眼神反而更亮了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对,你是森林精灵……你们森林精灵的先祖,曾被神使的坐骑从无尽的沉睡中唤醒了吧?”
“应……应该是有这回事的……”卡琳娜犹犹豫豫地说,她不明白威尔特突然提起这个传闻的原因,但还是努力回想,“后来,听闻神使就让独角兽留在森林里陪伴精灵,分别之前,他赠予了独角兽和森林精灵微弱的神力。”
就是这个!威尔特面部表情一松,无比郑重地说:“我希望你能用治愈术救治伊维多。”
“……我会尽力的。”卡琳娜勉强笑了笑,抬起了纤长雪白的双臂。
在被克雷因偷袭重伤之后,她近期还是第一次运用如此能量庞大的治愈法术,悬空的小臂都产生了细微的颤抖。身为女性为尊的森林精灵,卡琳娜的美貌和实力依旧能在其中拔尖,而这时候,她又化身为最救死扶伤的医者,手中凝聚的青绿色力量轻柔地融汇到伊维多体内。
伊维多昏睡的身体已离开了威尔特的抱拥,继而漂浮到空中,森林精灵的治愈之力加速修补着他干涸的灵魂,也许真的只是因为遥远之前赠予精灵的那一丝微末神力被恰巧保留了下来——就像即将熄灭的火堆重新点亮了零丁星火——伊维多逐渐苏醒了。
·
那次大战过后整整一个月,塔塔里镇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塔奇先生得知莱欧惨死的消息之后,面色悔败,几乎一夜白头,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在众人都放不下心的时候又突然出现了。他关掉了家族经营了上百年的铁匠铺,背着打造好的武器和这些年赚来的积蓄,整装出发。
“你要去哪?”有人问。
“不知道……”塔奇先生回答,“也许去我亡妻的家乡拜访,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冒险。”
于是他挥挥手,融入了漂泊无依的冒险者行列。
都说塔塔里镇的居民特别恋家,但当他们的“家”已经彻底不存在时,便将四海为家。
而侥幸活下来的海伦最开始的时候始终闷闷不乐,终日噩梦缠身,每天夜里哭喊着醒来,一闭上眼就是那日塔塔里神殿的景象。
原本熟练使唤海伦、毫不心疼的佩吉夫人早就失去了那一点坚强,海伦的存活是她唯一感到高兴的事,女神保佑、光辉保佑,每当她抱着从睡梦中呼喊惊醒的女儿时,总是泪流满面。
幸好这件事在半个月后有了转机,海伦收到了初级牧师测验通过的信件,这意味着她有了担任初级牧师的资格。
收到邮信时,海伦颤抖着双手反复阅读寄来的信件,生怕哪里出了错,噙着泪花不知所措;佩吉夫人更是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那张通报的信纸早已被瞬间揉皱。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们才敢真正相信这件事真实发生了。
海伦兴奋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路飞奔到楼上苏珊奶奶的房间,对着痴傻不语的苏珊倾诉衷肠。
“奶奶,你看到了吗?我办到了!我真的办到了!从今天起我也正式成为了生命女神的忠实信徒,但我还想成为更高级别的牧师,拯救更多的生命,不再那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亡!”海伦泪眼婆娑地发誓,“所以,苏珊奶奶,也请您一直看着我好吗?”
她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海伦离去之后,苏珊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奶奶会永远保佑我的小海伦。”
不久之后,苏珊欣然辞世。
她在离开之前,曾借用威尔特与她约定好的生命之力清醒过半天,交代完所有要交代的事情,与海伦、佩吉以及熟悉的故人一一打过招呼,带着安详与幸福进入永远的沉眠之中。
葬礼上,海伦和佩吉虽然内心悲痛,泪流不止,但苏珊的离去其实是许久之前早有预料的事情,不是那么突如其来,她们也能很好地把控住自己,所以并不显得那么崩溃。
然而在葬礼的最后,一直神色恙恙坐着的伊维多却突然出声:“我能感受到,苏珊的气息在护佑着你们。”他的话语虚弱却有力,蔚蓝澄澈的眼睛与看向他的每一个人对视,又逐渐望向天空,“是在那里。”
“天、天上吗?”海伦不确定地问。
“不是哦,”伊维多笑着摇摇头:“是在更遥远的一个位面。”
作者有话要说:
2/3这周太忙了晚上没空写,调整一下光速步入最后一个副本,康忙!
第31章第31章
从苏珊的葬礼回来后已经很晚了,西迪抵制不住困意,先蜷缩起身体睡着了,威尔特把他抱回房间,给他仔细盖好了被子,才重新出来找伊维多。
没想到的是,伊维多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一个月来,他的面色一直相当疲倦,精神萎靡不振,整日都处在昏沉的休眠之中,随时随地都可能昏倒。这让威尔特担忧不已,除了参加必须出面的事宜,他总是在家陪伴着伊维多。
但这次苏珊的葬礼他不可能不去,伊维多也选择和他一同前往。一天下来,伊维多虽有倦容,整体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他还以为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复了健康,但现在看来,伊维多一直是在强撑。
威尔特深深皱着眉,把伊维多打横抱起来,想送他回房间睡,然而刚走了两步,伊维多就颤了颤睫毛,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
“不要勉强,伊维多。”威尔特轻抚着他的额角,眼底闪烁着隐忧,“我应该去再找一次卡琳娜,请她施展治愈术。”
“他们还没有离开吗?”
“嗯。”
诺娜公爵及近卫骑士团的一半兵力,还有跟来的精灵公主,自那日之后一直没有离开。他们驻扎在离塔塔里镇最近的大城市里,以便随时调查和支援。而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威尔特再没有底气强硬地要求他们离去。
得到答复以后,伊维多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曾经我给予她们先祖的神力只不过是微末部分,即使卡琳娜得到了大部分传承,如今对我的作用,也只有那么多了。”
“……”威尔特沉默许久,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发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神力的流失从每位神使到这个位面开始就会发生,不同的只是快慢问题。”
“为了保持每个空间的平衡,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出现时,位面会自我修正多余的力量。其表现形式就是在神降时滤删我的神力,继而在漫长岁月中消抹我剩下的神力……不然这个位面就会像加伦那个没有自我修正能力的梦境空间一样,被远超他承受能力的力量撑裂。这一点在我神降之前,丰收之神就曾劝告过我。”
伊维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悠远的眼神望着房间上方悬挂的贝壳风铃,回忆起久远前的过往。
“信徒的力量能够减缓一点神力流失的速度,但说到底只是螳臂当车。这些年,我与曼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堕落成魔的这条路,利用地狱的气息重新塑造自己的灵魂之力,但他成功了,我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然抱紧了膝盖,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雨滴啊雨滴,你自喻为天上的圣水,可以躲藏在叶帽下减缓干涸,却不愿意彻底流淌进泥土里。”
“别说了。”威尔特紧紧抱住伊维多,下颌强硬地抵在他的肩膀上,用劲之大让他的整个锁骨都在发麻,声音闷闷的,“我讨厌这个比喻。你是丰收神使,只会像金黄的麦穗一样生生不息,听到了吗?”
伊维多被抱得紧紧的,耳畔和鼻息边都萦绕着威尔特不容置疑的气息,给予着无限力量,他的那丝脆弱与迷茫被这股气息强行挤开,鬼使神差地“嗯”了声。
“那早点休息吧。”威尔特放开了他,甚是轻柔地亲了亲他的头顶,话语中都带着满腔爱意。他走到门边,还要去看一眼西迪有没有踢被子,却又突然顿住了。
“伊维多……要是你有机会回到神域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存活下来?”
伊维多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眼神从贝壳风铃上拉回来,默默看着威尔特:“准确来说,这是唯一存活的可能。”他低下了头,像是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被角,十分犹豫地开了口:“在文字刚诞生的时候,我曾把自己记忆里的知识,用这个位面中的语言全部记录了下来,虽然它们绝大部分没有流传出去,但还是有极少数的人珍藏着,苏珊就是其中之一。”
伊维多走到墙角,那里累叠的除了莉莎赠予的报纸外又多了整整一人高的书籍,正是从苏珊家借阅来的藏书,若是翻开书的第二页,就会发现每本书上都会有一个字迹飘逸的签名:伊文。
他翻开其中一本都有些零散的书,有一页的折痕鲜明,文字被做过多次记录。
“我的神降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了,在这数千年中,我逐渐忘记了许多事情,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欣……至于本就不太熟悉的龙域种族,更是只留下了十分模糊的印象。但只有一种龙族的能力,我始终深深记在脑海中……”
威尔特刹那间屏住了呼吸,他预感到伊维多接下去的话会与他有关。
果然,伊维多说:“是紫晶龙。成年紫晶龙的空间魔法极其优秀,甚至能够跨越位面、穿梭自如,神域与龙域偶有交集,也是由他们打开连接两个位面的通道。我原本在神降之后就对自己的生死看淡了,每日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极北的冰川上行走,过着远离人烟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了一件事。”
“不是关于菲奥里,也不是关于曼斯……信徒们久违地哭着向我祷告:天空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钻出了一条红龙,一条金龙,还有一条紫色的巨龙,金龙与红龙争斗,毁坏了他们所有生存的土地,粮食烧毁、河流干涸,大地重新陷入了荒芜,希望神使再次降临,拯救他们被毁坏的村落。”
“当时听说后,我立即从极北的冰川处出发,赶往信徒们聚集的村落,可我那时的行色匆匆,却不单纯为了荒芜的大地,而是为了寻找……”
“寻找到那条紫晶龙。”威尔特说,接上他的话,“你希望她利用空间魔法,将你送回神域,但去了之后才发现,土地村落已经恢复了富饶,紫晶龙却不见了踪影,你认定自己来晚了,她已回到了龙域。”
“你认识他……她?”伊维多睁大了眼睛,威尔特的用词分明十分笃定。
但威尔特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门边,客厅里没有开灯,背后只有一片黑暗,身影看起来孤独又凄凉。
“所以……再之后你见到了西迪,以为他才是战场上那条紫晶龙,总是对他颇加关注,甚至还因此答应了我的求婚。”
“不是的!”伊维多明显感到他的声音低沉失落下去,却又无法完全反驳他的初衷,“至少现在不是……我从没有利用过你。”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他答应威尔特的理由有很多:诛杀魔龙菲奥里带来的震慑、诛杀好友曼斯带来的仇恨、紫晶龙现身带来的希望,但在与克雷因决战那天就应该明白他的心意再无半分虚假。他担心威尔特的伤势、也在乎他珍重的塔塔里镇,所以即使拼着神力散尽也要替他挡下风暴,替他射出那四支箭——那是保存他最后神力的箭支。
“我不希望你误会我。”他走上前,紧紧握住威尔特的手心,眼神真挚而明亮。
威尔特却反而慌乱地挣脱开了,伊维多的心重重一沉,他愣愣地看着威尔特紧揪着头发皱眉,甚至瞬间退后了一步。
“这会第二次让你感到在看到希望之后又只剩下绝望吗?”
伊维多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之前决战的时候,菲奥里想与我做交易,我为他打开龙域的大门,他就此放过塔塔里镇,但在我回答之前,他的命匣就被破坏了。然而即使我做出了回答,结局也只有一个——因为我没有打开位面之门的能力。”
伊维多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因为你还年轻吗?”
“并不是,虽然我自己也算不清,但我至少已经成年了,如果在龙域,正是力量最强盛的时候,但我办不到。怎么说,或许是因为我自幼诞生在大陆上的缘故——我力量的峰值也只会禁锢在这个位面的上限之内。”
“‘唯一存活的可能’”威尔特抓住了伊维多的肩膀,眼圈微红,神情颇为激动,“我却办不到!”
威尔特内心的痛苦远比他面上流露出来的更加深沉,在听到那句“唯一存活的可能”时几乎整个心脏都在抽痛,最令人沮丧的事,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
我本唯一可以。
“威尔特,”然而伊维多只是歪着头笑了笑,温柔地唤他名字,“如果我不是恶魔,也不是神使,只是一个单纯的人类,你会怎么和我度过一生呢?”
他安抚着威尔特的情绪:“我们以前好像什么时候谈论过——我想起来了,是在西迪“失踪”的那天——那时候还在为西迪的婚嫁担忧呢!”
“我见过太多人类,因为奢求丰产而给自己带来无穷后患——近的譬如多余的难以处理的塔塔里果。更有人贪恋神力的强大,不断祈求等待着不劳而获。他们早就忘记了向神明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所以,威尔特,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人类,像最初规划的那样,安稳退休、与世无争,和我度过这平凡的一生,好吗?”
“好。”威尔特说。
他看着这样的伊维多,战斗时锋锐如离弦的利箭,安慰时温柔似晴日的暖阳,或许还有他没见过的恶魔一面,度过的怎么会是“平凡的一生”呢?他是比他巢穴中所有的宝石更明亮、是他贴身怀揣、藏在心底的珍宝。
“你喜欢贝壳风铃吗?”威尔特问,“看你经常在看。”
“嗯?”“人类”伊维多诧异了一下,很快回答说:“我在极北冰川独自生活时,经常用冰面下的贝壳来数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就盯着看了。”
“那……明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很多贝壳。”威尔特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gogogo
其实威尔特的内心是:我来搞事
第32章第32章
第二天清晨,威尔特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西迪,告诉他自己和伊维多要去“那个地方”,西迪正抱着枕头睡得迷糊,也不知听没听见。
艾维亚历四八/九年二月,正是地处西北的塔塔里镇最寒冷的日子。往常的这个时候,一般都会果林封园,牧场围栏,任由杂草在积雪之下奋力生长,而镇民们则在家中食用早已准备好的过冬储粮,尽量减少外出。
何况今年还发生了那么令人悲伤的剧变,塔塔里神殿来不及在过冬前重建完毕,还是一片废墟;牺牲的神殿祭司都是受人爱戴、富有名望的好人;塔奇先生的悲惨遭遇又十分叫人同情。镇民们甚至默契地取消了寒流降临前的各种仪式,以此缅怀在灾难中去世的人。
故而原本热闹的清晨时段,塔塔里镇的大街上都没什么人,晨雾薄薄的环绕在空中,弥漫着萧瑟冷清的气氛。
威尔特走在前方,朝着他心中的目的地进发。伊维多跟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他一开口,就呵出了白气:“这个方向……是塔塔里湖?”
塔塔里镇不算大,除了居民住宅区,就数塔塔里湖与塔塔里果林背后的山脉占地最多,这两个地方也是毗邻接近的,不过既然昨晚威尔特提到了“贝壳”,他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塔塔里湖附近了。
威尔特只是摇了摇头,但走到塔塔里湖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等了会儿,站在厚实的冰面上俯视底下的冰层——虽然下面什么也看不到。
“你在极北冰川独自生活时,每日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威尔特问。
伊维多就站在他身边。最寒冷季节的塔塔里湖远比上次陪西迪来时的更加空洞,不光是冰面更加严实,周围的寂静也证明了活跃生命的稀少,浓郁的白雾降低了大片视野,带来仿佛与世界隔绝的体验。
“并不是……”伊维多说,“那里远比这恐怖。”
大陆的极北端,世界的尽头,除了冰冷、死寂和孤独,再没有多余的感受。那里是传闻中的遗弃之地和极强的禁魔领域,所有东西都被禁止或抛却,甚至包括时间,神力的流失速度像被冰霜感染了,逐渐变得迟缓,这也是他选择在那里独居的原因之一。减缓的不光是神力,元素之力也极难聚集,水元素被沉重的冰层压死,即使在最强大的冰系法师手中,冰元素也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难以回应他的召唤。
没有生命、没有人声,神力被禁锢后甚至降低了他对外界绝大部分的感知能力。每日在冰面上行走,任由刺骨的风霜刮痛裸露的肌肤,以此来作为唯一记忆生存的手段。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寸草不生又空荡荡的冰川甚至能够让他遗忘身为丰收神使的过往。
……直到后来,事情才有了一些改变。维京海盗的船只登陆上了附近的冰川,带来了一些品种单一却能在极寒之处存活的鱼贝;族群争斗中被驱逐的娜迦海妖长途跋涉来到北地定居。他警惕又欣慰地与邻居们互不干扰,偶尔从他们口中听说遥远大陆上流传已久的消息。
而比起那样孤独寂冷的冰寒,眼前的景象甚至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至少塔塔里湖周围还能够看见葱绿的山脉和水底的鱼虾,再怎样也不会产生迷失自我的感觉。
威尔特默默站了会,依旧俯视着厚实的冰层,仿佛水底下有什么重要东西,过了会才说:“走吧。”
他继续在前带着,走进了葱绿色的山脉中。因为未曾开发,山中的乱枝枯草很多,难以辨别方位,虽然整体山林面积不大,但若是不熟悉的人走进来,铁定要迷失一段时间。
但这点对威尔特来说易如反掌,他和西迪一样,早就把这里视作自己的“领地”,只不过幼龙西迪还处于每日要巡视领地的兴奋状态,而威尔特已经没了这个习惯。
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换道,他都毫不迟疑,伊维多越跟着,越觉得周围的景物熟悉。
——是西迪的“巢穴”。
也许还可能是威尔特的。他在找走失的西迪时来过一次,又被西迪带过来一次,还在莉莎的梦境中由少年时期的威尔特带来过一次。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四次。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对这里执着的可怕。
洞穴内其实很深很黑,威尔特打了个响指,施展起圣光术,才让里面的景象显得稍微清楚了些。一下子映入眼帘的是西迪的玩具和吃剩的塔塔里果——囤积多年的塔塔里果销量不错,但进贡“巨龙大人”西迪的份量绝对不会少——但他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一心向着巢穴深处走去。
伊维多小心地跟着。虽然来过这里三次,但每次都是匆匆离开,威尔特又从来都不透露巢穴深处保存的东西,他知道那不止是珠宝钻石。
因为在莉莎的梦境世界中,少年威尔特曾将西迪的龙蛋和那堆珠宝放在一起,他又透露过西迪是在塔塔里镇“捡”到的,可他们分明都是紫晶龙,又加上他对那条从龙域而来的紫晶龙分外熟悉的态度……伊维多敢确信这不是偶然。
洞穴的深处曲曲弯弯,七转八折,深不见底,伊维多并不意外,菲奥里的老巢比这还要夸张,何况紫晶龙还是热衷地元素的龙种。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洞穴甚至连通露天的地穴,越往深处走,地基越低,额顶密不见光的岩石却一层层变薄变窄,到了最后,甚至有几丝光亮从岩层的罅隙中折射下来。
而到了这时候,威尔特终于停下,示意到达了目的地。
伊维多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在这个山洞深处、露天却低矮的地势处,有一池尚未结冰的清泉。泉水偏绿,深不见底,但还是很清澈,里头竟然有塔塔里湖特产的鱼类和贝种——这就证明了这个清泉不是积水所致,而是与塔塔里湖冰层之下的水域连通的存在!
但这不是并令伊维多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根本原因,真正的源头在于——这个活泉旁堆放的一个巨大骨架,和周遭无数发亮的紫晶碎块。
“这……这是……”伊维多喃喃道,“龙骨?”
“就如你看到的一样,这是我母亲的龙骨。”
“母亲?”伊维多重复了一遍,“是那条从龙域来的紫晶龙?”
“是的,中立裁判塔塔利亚。为了见证红龙菲奥里与金龙安德罗涅的决斗结果,带着他们从龙域来到了这个位面,却因为某种原因力量衰退,无法回去。”威尔特平静地说,他轻触散落在地上紫晶碎块,竟然从特定的碎块中浮现出了零散的、塔塔利亚的记忆,“我管这玩意叫紫晶映像,她就是用这些存在碎块里的记忆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我破壳后却发现大陆上只有我一条龙的原因……再比如教导一些最基本的为龙知识……”
他慢慢说着,手掌心中渐渐凭空聚拢起了战神长矛,它是无坚不摧的锋锐——也由紫晶制成——甚至曾经击裂了他背上的破碎紫晶。
“这也是我母亲的紫晶。”威尔特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伊维多觉得呼吸都凝滞了,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紫晶碎块,和那具真实庞大的龙骨——远比龙巫妖菲奥里伪造的金属骨架来得震撼——忽然愣住了,“菲奥里被封印后仍旧存活至今,她怎么会……”
“因为我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威尔特说,他拉住了伊维多的手,略微犹豫了一下,将它按到其中一块紫晶碎块上。
伊维多没有挣扎,眨眼之间,周围的景象已经离开了露天山洞,变成了一片废墟。
被菲奥里和安德罗涅的争斗毁坏的废墟——
菲奥里和安德罗涅重伤未愈,她刚产下一枚龙蛋,虚弱至极,被毁坏的荒芜田野却再也生长不出可食用的麦梗,无家可归的人对着废墟痛哭流涕,一个个念叨着弃信多年的神明的名字,神明却始终没有回音。
她在这样的绝望哭泣中痛苦地反思自己:明明早在位面传送之前,她就曾经窥探过适合两大最强龙族决斗的荒芜位面,却没有在正式传送前再次确认——而这个原本贫瘠的位面中却拥有生命!等到最后发现时,后悔已经晚了;她没能阻止菲奥里和安德罗涅的争斗,直到二者两败俱伤,才不得不停止了战斗;她明明怀着孕,知道胎儿会吸取母亲的魔力,却自信地相信这不影响她施展空间法术。
一切的一切,酿造了这个悲剧,然而受伤的却是这些失去土地的平民。
既然回不去龙域,塔塔利亚忽然看开了,唯一放不下心的只有她还在龙蛋里的孩子,她把他们冰封在湖底,希望他们熬过这个人类仇视龙的时段再出生。
接着,她要——
“听说过‘鲸落’吗?”与塔塔利亚的回忆融化为一体的威尔特问,伊维多摇了摇头。
紫晶映像中,塔塔利亚趴到地上,永久地闭上了眼。
她的血肉融入了塔塔里镇荒芜的土地,强大的生命力将整片土壤滋润孕育,重新还原为丰沃的土壤资源,山林中的草木也噌噌生长,高树挂冠,瘦枝出芽,紫色的血液浸染了成片的果树林,从此它结的果实成为了最好用的紫色染料。
龙在塔塔里镇死去,龙骨藏在山脉深处,却给予了塔塔里镇持续千年的生机。
“这就是……你不愿意有太多的人来塔塔里镇的原因吗?”伊维多轻声问,却突然被自己的一个想法浸湿了脊背。
——如果塔塔里镇不存在了,他会怎么办?
第33章第33章
这个忽然冒出的想法犹如一根细针,硌人地钻刺在骨上。伊维多神色高度紧张地盯着前方,直到听到威尔特叫自己的名字,才发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
“没事……”伊维多下意识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发现威尔特因为他许久不曾出现的“抗拒回答”而皱了皱眉。
“是的,这就是我拒绝在塔塔里镇建造传送法阵的原因,一旦有了直接连通的工具,为了我或者为了西迪,来塔塔里镇寻宝的人将不计其数。塔塔里镇就这么大,即使我在附近设置了障眼魔法,这个洞窟也迟早会被找到。一旦暴露,怕是会引起整个大陆的震荡吧。”威尔特说,“何况,我是真心想要安稳退休。”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中不由掺杂了一些无奈。自从回到塔塔里镇以来,麻烦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先是加伦,后来是克雷因和菲奥里;为了解决魔法传送阵的事,他特意来回了一趟首都;塔塔里镇的复兴和安全又需要他全权负责。
而另一方面,伊维多的双重身份带给他的冲击只会大不会小。诛神之战已经结束一年有余,离他想要“安稳退休”的目标仿佛还有很远,何况今天他又选择带着伊维多来到了这里——这个秘密基地中的秘密基地。
伊维多收回了触及紫晶的手。
塔塔利亚的这块紫晶映像结束了回忆,周围环境又变回了先前在露天山洞里的样子。眼前只有清泉、光线、龙骨与散落的紫晶。那些散落的紫晶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看不清具体数量,却有一种诡谲神秘的美感。
威尔特单膝蹲下,指心摩挲着地上细小晶莹的碎屑,它们不同于其它大小不一却有固定形状的碎块,反而更接近于砂砾,均匀地铺陈在脚下,踩踏上去毫无感觉,如果不仔细注意,几乎发现不了。
威尔特说:“她将我与西迪的龙蛋安置在塔塔里湖深处,借用冰封法术暂缓我们的出生,就这样过了漫长的岁月。后来,也许是因为水流冲击,也许是因为法术失效,我被湖底的暗流带到了这个地方,在塔塔利亚残存力量的帮助下,才在不久之后破壳而出。”
伊维多看见他指尖上粘的晶莹碎屑,感到一丝极度微小的力量存留在其中,这丝力量虽然弱小到仿若尘埃,极易被忽视,但当铺满整个洞穴的碎尘数量结合起来时,力量就足够庞大了。
“其实……”威尔特顿了顿说,“这些紫晶中也有我保存的回忆。”
伊维多愣愣地看着他,“你的回忆?”
“我最初利用紫晶映像保存记忆,是受了塔塔利亚的影响,想着‘如果有后代,想让他知道’,后来却是因为其他原因……”他握住伊维多的右手,将它轻柔地搭在面前的紫晶碎块上,微微笑了笑,“想知道吗?我的过去。”
伊维多的掌心触及紫晶碎块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犹如时空扭曲时的混乱转变,顷刻间改换了画面,但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并不陌生——甚至不如说是非常熟悉。
是塔塔里镇。
……但又有细微处的差别。伊维多站在紫晶映像投射出的幻境之中,却又与其中的画面互不相容。仔细看去,房屋与人们的衣料同现今的款式大不相同,那时候的塔塔里镇看起来似乎更加古老。
“是将近两百年前。”威尔特在他耳边说。
紧接着,伊维多又一次看到了少年时代的威尔特。
他黑发紫眼,头发还不像现在那么扎人的短,几根凌乱的发丝甚至可以遮住紫罗兰色的眼睛。他不像巴顿回忆里的桀骜孤离,也不像莉莎回忆里的温柔可靠,他总是抿着嘴唇、僵硬地笔挺脊背,让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暴露着生疏和紧张。
他几乎不与人接触,只在塔塔里果林及背后的山脉中避着人活动,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衔取塔塔里果饱腹,舔舐塔塔里湖的冰水解渴。即使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会利用已经掌握熟练的隐形魔法瞬间消失。
直到他有天撞上了能够看穿别人灵魂之光的人。
“幻化为人类模样和学习通用语可不存在于在塔塔利亚的教导中,我只能依靠自己——利用隐形魔法光明正大偷听。虽然依旧在这条道上走了不少弯路,但至少离目标越来越近了,而这时候我碰见了苏珊。”威尔特说,他看着记忆中的自己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凶神恶煞地咧嘴呲牙,口中喷吐的龙息将小女孩时的苏珊团团包围时,不由轻笑了一声,“后来却因祸得福,我和苏珊成为了朋友。她教我通用语,我教她一些简单魔法。”
这块紫晶的内容其实非常简短,主要便是威尔特认识苏珊的一个过程,在结束之后,储存回忆的映像又逐渐消散了。
“没想到两百年过得这么快,我的第一个朋友已经离开了。”威尔特喃喃说,他犹豫地望向伊维多,“伊维多,你曾在苏珊的葬礼上说,‘她在更遥远的一个位面’,是什么意思呢?”
出乎意料的是,伊维多愣了一下,刻意隐瞒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抿着下唇,仿佛不愿透露更多。
但威尔特这次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自顾自的拥挽着他的手腕,触碰到另一个紫晶碎块。
在塔塔里镇生活的威尔特、一个人冒险的威尔特、在驯龙佣兵队组队的威尔特、述职于女王直属的威尔特,唯独没有诛神之战后的威尔特。每段回忆都像碎块一样零零散散,即使连起来也好似平淡的日常,无非是些新认识人和出新任务的琐事,除非回忆的内容对象是想起时便甜蜜的好感之人,否则似乎不值得特地录入。
然而,如果时间足够,伊维多真想把地上的紫晶碎块全部查看上一遍。他说不准这个没由来的强烈执念是因为什么,但那令他心焦,他总是想起乔德勒的梦境空间中所谓的记忆走廊,有人将一段记忆反复观看了三千四百二十二次——这是多么疯狂的执念。所以值得储存下来的记忆,一定是最重要的吧?
而此时,一直以来安静观看的伊维多脱口发问:“你也会经常观看吗?”
“‘也’?”威尔特奇怪地重复了一遍,“并不会。有时候值得珍藏的,却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龙的一生相当漫长,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很容易被忘记,而最激烈的爱恨早就在脑海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我有时候不希望回忆时只剩下了这些情绪……那总会令人偏激。而那些琐碎、繁多、简洁经历过的故事,虽然容易被遗忘,却同样是真实的我创造出来的。”
威尔特盯着伊维多蔚蓝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需要我刻意保存到回忆中,你的一举一动,你的笑容话语,都是我‘最激烈的爱’。”
伊维多霎地退后一大步,滚烫从白皙的脖颈处飞速泛升到了脸颊,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但唯独这次的情话最为露骨。他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到刚才讨论的话题上,“你对回忆的理解很有独到之处……”他刚要细细思索,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与此同时,威尔特也察觉到了。
他们同时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又同时望向地面——那里铺天盖地的、晶莹却细小的紫晶碎尘,竟然在同一时刻,集体闪耀出梦幻般的紫色光芒!
继而是从中爆发出的,难以估量却极其雄厚的骇人力量!
“怎么回事!”
威尔特急速高呼,飞快向伊维多伸出手——因为伊维多的后退一步,他距离伊维多有三人宽的距离——然而这个动作仿佛被施加了时间魔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距离伊维多只有半分时,从地上开始闪耀的紫晶光芒瞬间分别吞噬他和伊维多,到最后,只看到了伊维多略微惊慌的表情。
“——”
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物体。
除了周围淡紫色的光线,和伊维多他自己,他就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但伊维多不是很慌张,他环视了一遍四周后,反而更加平静了。
“紫晶结界。”他笃定地说。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原本空荡无物的空间逐渐开始扭曲,重新“载入”的空间外貌好似还是某处巢穴,而与原来身处的洞穴不同的是,这个巢穴的面积占地大小、内里的复杂多曲,远远令人咋舌。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伊维多看着面前俯视他的庞大躯体,一人高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瞬间感受到了实物与骨架的巨大差距——
“你是塔塔利亚?”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威尔特:打直球功力日益攀升,再也不是那个“故作温柔”的我了!
伊维多:遭不住遭不住
第34章第34章
蹲守在伊维多面前的生物拥有健壮的四肢与坚硬的双翼,额上微凸的尖角证明了她曾在族群中担任过不低的职位,虽然凭借体型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人,目光中却没有倨傲或威慑,紫色的眼睛里蕴含着智慧的光芒。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用心灵感应说,传到伊维多脑海中的是一个威严的女声,“我是塔塔利亚的残存力量,这里是我的心灵幻境。”
塔塔利亚微微抬起前爪,建造讲究的洞穴内部凭空幻化出一张石椅,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伊维多却并不接受这个好意,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问道:“威尔特在哪里?”
“我正在为他疗伤。”塔塔利亚说,“他的伤很重,一直在逞强。”
伊维多沉默着,无法反驳,他知道和菲奥里的那两场战斗令威尔特受了重伤,虽然以人类形态活动时显露不出,但相对的,自愈速度也大大减缓,这段时间的休整并没有让他恢复过来。
“我想去见他。”伊维多说,虽然并不觉得塔塔利亚会轻易答应。
果然,面前的紫晶龙富有王者风范地摇了一下头,语气颇显生硬:“请先等等。”
从感受到铺满洞穴的紫晶碎屑聚集起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庞大力量时,伊维多就隐约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久违亲人的柔和,但却在态度上显露出不容拒绝的强硬。
而现在的自己神力干涸,连维持生存都很勉强,自然不可能挣脱开塔塔利亚的心灵幻境束缚,威尔特即使拥有这个能力,遇上为他疗伤的塔塔利亚残余力量,也不会因此与她起争执。
所以,在受到拒绝之后,伊维多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只是环视了一圈塔塔利亚幻化出的巢穴:洞口与深处都遥不可见,四周的石壁上有价值连城的珠宝装点,穴顶极高,呈正三角形,顶部镶嵌着数颗大小整齐划一的紫色结晶,纯度各有不同,中间最大的一颗灿如星辰,熠熠生辉,里头偶有画面一闪而过,周围辅佐的紫晶莹光略淡,亦品质极佳,没有半点瑕疵。整体空间广阔明亮,至少可供十数条塔塔利亚体型大小的巨龙活动,氛围庄严肃穆,仿佛是什么议事大厅。
伊维多可以猜到,这处幻境中的巢穴并不属于这个位面,而是存在于曾经的龙域,只有在这里,骄傲的紫晶龙才觉得保持着当初的尊严与力量。
“威尔特告诉了我他受伤的经过……”塔塔利亚的声音中饱含怒火,“该死的菲奥里,没想到他竟存活至今,还好终于得到了自己应有的下场!”
伊维多无权过问他们巨龙之间的喜恶,也没有资格质问塔塔利亚身为中立裁判的立场是否过于偏颇,但他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在另一个心灵幻境中威尔特的消息,这让他稍感安心,仰起头询问:“他有问到我吗?”
塔塔利亚忽然陷入了沉默,与威尔特极为相似的紫罗兰色眼珠更加认真地凝视着伊维多。
“有,”塔塔利亚说,“你是他的爱人?只是一个人类?”
如果从他们踏入露天洞穴开始的每句对话,塔塔利亚残余的力量都有听到的话,爱人这一点可以说是坚信无疑,但即使没有,威尔特紧张他的安全,也一定向她简单说明过了,只不过省去了很复杂的伊维多的身份问题——毕竟他们才达成共识,好好享受如人类寿长般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准确的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伊维多想着措辞,他觉得这些话威尔特一定向她解释过,可他忍不住再亲口说一次——性格使然,对于威尔特露骨的喜爱他总是难以报之热烈的回应,可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他相信威尔特能够察觉,缺少的只是一次亲口吐露的机会。
但在这个时候,这个他听不到,却有人能够准确传达的时候——
“他曾把受困于菲奥里巢穴深处的我救出来,给予我安慰和拥抱;当在监视魔法中看到我被一只梦魔带走时,又不远千里地赶过来……”说到这时,伊维多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因为这些曾经在他看来极为烦恼的事,现在反过来回忆,反而都成了甜蜜的往事,“得知他是紫晶龙的时候,我起初确实有过抵触情绪,但最终那些阻碍都烟消云散了——性别不能,种族不能,菲奥里更不能,他爱我,而我也爱他,这就够了。虽然我们没有去塔塔里神殿接受光辉的祝福,但有作为塔塔里镇守护者的您的见证,我想也是同样幸运。”
塔塔利亚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力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这条旧时严肃强大的紫晶龙用龙语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接受……我的见证?”
长久的思考和沉默后,塔塔利亚忽然叹了口气,她转了个身,一直站定的四肢开始行走,神情看上去已不像最初拥有领袖风范的气定神闲,甚至可以说是满带焦虑。
她微微抬头看着嵌刻于头顶上方的那颗最大的紫色结晶,里头模糊闪过的画面隐约像是聚集的紫晶龙群。
“我原本分开你们,是想单独对威尔特说件很重要事,但现在同样告诉你也无妨。”
“龙域很大,可以供不同种族的龙类各自生活,由于性格而异,他们有些喜欢共处,有些喜欢独居,但相同的是,一片龙群至少拥有一位领袖——而我就是当时紫晶龙的领袖。我魔力充沛,掌控空间的能力尤为优秀,跨越位面也不在话下,因此甚至有些自负——这也是我未来疏忽的最大原因。而红龙菲奥里和金龙安德罗涅当时各自是五色龙和金属龙的领袖,他们争斗的理由谁也不清楚,只知道以他们的地位,中立裁判必须由我来担任才行。”
“无论他们最后哪一方获胜,都势必会引起金属龙与五色龙的争斗,我不愿意龙域的安静被打扰,便提出了去下层位面打完再回来的建议,他们都接受了。我用法术远远窥探不同位面的生物,最终这里的一片荒芜吸引了我,我的自信与骄傲,使我在没有跨越位面前二次查验。”
这些事情伊维多已经听威尔特大致提过,他们的说法也极为相似,他可以猜到,塔塔利亚第一次位面探测时见到的荒芜不是她的错觉,是她看到的处于灾祸苦难时期的这个位面,而不久的之后,他神降了,很快又独自离去,所以没能与他们打上照面。
“我当时怀着骨肉,可即使进行位面的跨越也并不在意——我知道我的力量足够我完成这项任务。开启位面之门后,菲奥里和安德罗涅率先冲入,我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但一进入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塔塔利亚眯起了眼睛,流露出颇具敌意的眼神,“位面在排挤我们,尤其是我……他们只是感到了轻微的不适,还有精力大打出手,而熟知空间魔法的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那将不属于这个位面的多余力量排挤出的危险!我是最后一个进入即将撑爆的空间的生物,自然也是第一个牺牲品……但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力量流失的真相——我去过那么多位面,都没有事,直到在献祭前,我听说了一件事。”
伊维多的心脏忽地一沉,塔塔利亚的突然停顿,让他感到没由来的心慌。
“有神使降临在这个位面。”
伊维多蔚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塔塔利亚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异常。
“我花了一段时间学习人类的语言,听懂了他们交谈的话语,从他们对神使的祷告中明白了一切:早在我们来之前,就有一位神使降临,他的神力已经突破了这个位面的承受边缘,而我们后到的龙族,力量则被完全限制在一个狭隘的区间里,这也是我失去跨越位面的根本原因。”
“……”伊维多艰涩地问,“你说什么?”
“只要他还存在,紫晶龙的力量就永远不会恢复到鼎盛,也就是离跨越位面的能力还差一点,我刚才问了一下威尔特,似乎即使在受伤前,他依旧没有取得最强大的力量。”塔塔利亚遗憾地说,“那位神使还活着。”
“——你不要告诉他!”伊维多急切地说,因为过于激动,他的额发都流下了汗水,面孔紧张又慌乱,“我是说,神使死了他就能够恢复足够力量的这件事。”
塔塔利亚俯视着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自顾自地说:“因为疏忽,还有责任,我把孩子们落在了远离家乡的这个地方,甚至没能给予他们应得母爱,这使我十分愧疚。直至肉体消散的前一刻,我也始终在想,能为他们做什么补偿?”
“所以在献祭时我留下了一点私心,能为我的孩子们留下一点帮助也是好的,这些残存的力量就是专门来为他们开启位面之门助力——”
伊维多重重地喘息着,先前飞速跃动的心脏并没有一点平息,他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塔塔利亚传到他心灵深处的话。
“我原本的设想是,等他们长到成年,拥有紫晶龙一生中最巅峰的实力时,配合我预留的力量合力与他们开启龙域之门。这个计划却永远赶不上变化,总是多灾多难……西迪过于长久的冰封导致他现在还是幼年形态,等他们合力至少要千年……但威尔特远比我这个岁数时候的力量更强大,如果不是位面限制,想必早已可以成为紫晶龙领袖。在他上次离开时我还在想,下次我就可以现身,给予他我最后的力量,说不定同样可以开启龙域之门……而这么久终于再见面时,他却受了伤,还有了不愿离去的理由。”
塔塔利亚重新转回身,高大的身体每走一步就有重重的脚步声,听起来比心跳声还要沉重,“你是人类,不是吗?”
“我是——”伊维多深深地喘着气,狠狠咬了口自己的指腹,感受着痛觉的刺激。
“很好,”塔塔利亚说,“我将给予威尔特我最后的力量。”
伊维多闭紧了眼,数千年来的回忆一掠而过,记得的却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只有“最激烈的爱”。
他的神降,导致了塔塔利亚的力量流失,无法回到龙域,被迫让威尔特出生在大陆上。他认识了威尔特,与他相爱,也因此将自己搞得奄奄一息,靠稀薄的神力苟延残喘。现在,他的湮灭可以迅速使威尔特拥有回到龙域的力量。
但他做错了吗?塔塔利亚做错了吗?威尔特做错了吗?并没有,再来一次恐怕都走不到这样的结果。他不选择神降,塔塔利亚不选择跨越位面,他和威尔特永远都碰不上面,但一旦有认识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好似一场因果轮回。
虽然已经有了预料,但将结果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痛苦依旧强烈地抽动着心脏。
伊维多感到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是他在哭吗……?不是,一定不是。
他迷茫地睁开眼,不知何时,洞穴外又开始下起雨了。而这个“露天”的洞穴中,雨滴像一瓶细致装封的沙漏,一滴一滴从缝隙中流淌下来,落在活泉中央泛起无数阵涟漪。
是啊,毕竟只是心灵幻境,在塔塔利亚的力量消失后,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而面前的人是紧闭双眼、深深皱眉的威尔特。
作者有话要说:
塔塔利亚:一觉起来,儿子成年了,儿子立功了,儿子娶老婆了ヾ(^▽^*)))
握草这儿媳妇怎么比我年纪还大?!(╯‵□′)╯︵┴─┴
第35章第35章
威尔特还站立在他原来的位置,但意识仍处于塔塔利亚的心灵幻境中,他眉头痛苦地皱起,眼皮微微颤抖着,想必与塔塔利亚的交谈不是很愉快。伊维多不知他们母子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的谈心内容,但看样子,并不是重逢的激动居多。
地上散落的紫晶碎屑已经聚集到一起,汇集成一个巨大的紫色光团浮在空中,里头蕴含力量的大小暂时并未显露,也无从猜测——它仿佛是被妥善藏匿的凶器,只有当最需要它的时候才会解放,然后昙花一现地消失。
——而这昙花一现的力量正是打开龙域之门的关键。
突然,伊维多看见这团无法估算力量的紫色光圈轻微一抖,瞬间从中分裂出数道细长的紫色光束,直射威尔特的背部,他刹那间瞳孔剧缩!
“唔!”
威尔特齿间泄出一声沉重的低吟,脊背处的滚烫灼烧让他不可抗拒地向下倒去,幸好伊维多迅速地接住了他。
“威尔特?”伊维多喊他,但没有回应,威尔特的身躯不自主地蜷缩起来,以此来对抗背部难忍的疼痛,好看的五官都紧皱在一起。
伊维多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极为难受,却知道帮不上忙,塔塔利亚的残余力量是在帮他治愈沉重的伤势,这是为了痊愈必须经历的一道坎。他跪坐在地上,怀中半拥着喘息剧烈的威尔特,手都不敢随意乱放,生怕碰到他的伤处,只好紧紧握住他攥到发白的手心,希望能给到一些安慰。
同时,他开始观察起这团近在咫尺的塔塔利亚残余力量。
塔塔利亚擅长空间魔法,是龙域紫晶龙中的领袖,即使她在心灵幻境中夸赞了数次威尔特的年少强大,但伊维多也很清楚,那多半是作为母亲在“外人”面前的骄傲炫耀。远离龙域、远离族群、独自成长的威尔特没有像寻常紫晶龙一样有长辈指点的机会,一些依靠后天学习的能力和经验就显得远远不足。
比如像面前这个——
这个紫色光团从毫不起眼的沙砾到有存在感的晶莹碎屑,再到现在缓慢暴露出的磅礴能量,一切都证明了塔塔利亚将它藏匿得有多么小心——不论她是用什么方法,她将这股早该消逝、被位面排除、吞噬的多余力量掩人耳目地藏了起来,犹如蒙上了一块黑布,直到它等到想要等的人、想要等的日子,再正式掀开它完美掩藏的一角,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她骗过了这个位面。
伊维多隐约感到头皮发麻,他不知道塔塔利亚是用了什么方法——也许是空间法术?——瞒过了自我修复的位面空间,为她的后代留下归乡的力量,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力量是极其短暂的,从它暴露的那一刻起,敏感的位面空间就开始全力抵制它的存在,根本不能够长期拥有,这也意味着威尔特的选择必须尽快。
——归乡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这完全是塔塔利亚在逼他迅速做出决断!
伊维多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凌冽,犹如寒冰般凝视着给予力量的紫色光团,塔塔利亚似乎感受到了他袭来的眼刀,威严的女声再一次响起:“太古龙族的生命极为漫长,对于在这个位面的经历、对于你,都是他转瞬易逝的过去。”
“生命的漫长我自然知道,”伊维多冷冰冰地说,“塔塔利亚,但如果威尔特放弃回到龙域呢?”
虽然没有具体形貌,伊维多依旧感觉到紫色光团的动作一顿,塔塔利亚似乎奇怪于眼前人类骤变的态度——明明前不久还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现在的气势又咄咄逼人,但她不会被吓到,作为曾经的上位者与领袖,她一贯擅长妥善安排诸事,对于自己孩子也是同样。
“威尔特会回去的,”她说,“他没有留下的理由。”
“你认为我没有资格成为他的理由?”
“抱歉,”塔塔利亚说,“我认为还是责任更重要。如果不是责任,我完全不必怀孕时冒着风险跨越位面,也完全不必将自己献祭给焦黑荒芜的土地,所以同样的,威尔特也有他相应的责任。”
“你说得很对,但威尔特的责任不是回到龙域,数千年过去了,紫晶龙群的领袖已经不是你,也不需要一定是威尔特。”伊维多站起来,径直向前走了一步,漂浮在空中的紫色光团微微飘后了一点,“但他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要兑现诺言。”
伊维多的脸色十分苍白,露天洞穴让漏下的雨滴落在他金色的长发与瘦削的锁骨上,更显得脆弱易折,但蔚蓝色的眼睛却明亮如火焰,完全不惧地断然下了决定:“我不准他弃我而去,我,不,准。”
几乎没人知道伊维多在极北冰川与维京海盗和娜迦海妖做邻居打交道的经历,但只要有人稍微思索,就能想到与两个极恶势力相处过数千年的伊维多,或多或少会感染上他们的一些脾性——就如现在塔塔利亚感觉到的蛮不讲理。
紫色光团沉默很久,分离出的光束仍旧在治疗着威尔特,但逐渐加快了速度,伊维多感到怀抱中紧闭着眼接受治疗的威尔特发出一声闷哼,一下子用力捏住了他的手腕,力度之大仿佛能将它折断。
随着威尔特的骤然发力,紫色光团重新有了动作,它剧烈地散发出光芒,完全包裹住了威尔特,让他整个人漂浮到空中,被藏匿的剩余力量源源不断地汇入到他身体里。
“也许他真的会选择不回到龙域……”塔塔利亚的声音无限虚微,像是终于接受的一声叹息,“随他去吧,是我抛下了可怜的孩子们,是我没能肩负起做母亲的责任,又怎能苛求他呢?”
她那一点作为紫晶龙领袖保持千年的骄傲与尊严,最终还是被一点柔软的母爱打败,伊维多在外头倾诉占有宣言,威尔特则在她的心灵幻境中抗拒她的力量,直到她做出退步,他才能够接受。
被紫色光团包裹的威尔特不再痛苦地皱眉,蜷缩的身体却依旧没有打开,甚至逐渐开始变换——紫色鳞片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覆盖全身,四肢大长,尾巴将四周的紫晶碎块一扫而开,双翼贴合地抱拥着自己,背部原本被菲奥里的炼焰灼伤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伤痕,那些块碎裂的紫晶鳞甲也在塔塔利亚超群的力量下极速愈合。
紫色光团凝结成一块紫晶,将变为龙型却蜷缩起来的威尔特环绕在其中。
“随你选择吧,威尔特,你是个大孩子了。”塔塔利亚最后的力量说,当她全数将力量交给威尔特的时候,就是她消失的时候了,“……可我还想见一次西迪。”
紫晶束缚中的威尔特微微睁开眼,首先看到了贴紧着紫晶查看他状态的伊维多,沉重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一丝舒缓。
他在这个露天洞穴里,向着天空,发出一声低沉又苍凉的呼喊——
像在呼唤离别的亲人,也像在送别即将离去的亲人。
“西迪能够听到。”他说,裹身的紫晶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他把明亮的眼睛重新投向伊维多,“你不希望我离开?”
伊维多忽然笑了一下,那之前面对塔塔利亚流露出的冰冷嘲讽都瞬间一扫而散,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淌进衣服,看着让人很有刮一把的欲望。
“威尔特,塔塔利亚告诉我一件事,如果在得知这件事之前,我一定希望你带着西迪平安回到龙域,和你的同类一起,生蛋孵蛋。”
威尔特眨了眨眼,伊维多继续说:“她告诉我,那位神降下来的神使力量才是主导他们衰弱的关键,太古龙族的力量被限制在一个狭隘的区间内,他们发挥不出原本应有的实力,所以塔塔利亚不能进行位面穿梭,而你在实力的巅峰时也办不到。”
“所以——”伊维多捂着心口,贴近紫晶,几乎与他面对面,一字一顿地说,“我神格的湮灭,可以为你解除束缚力量的桎梏。”
像他们这类已经拥有一定神格的神使——不像是神殿祭司那样的微末——死亡的方式就从肉体变成了神格,但他与曼斯不同,曼斯彻底放弃了神格,转而用地狱恶魔的力量重塑灵魂,是完整地堕落。
威尔特自然知道这点,他隔着紫晶凝视伊维多的双眼,“我可以带你回神域,等你离开了,束缚力量的桎梏自然也会解开,伊维多,你不需要死亡。”
伊维多温柔地笑起来:“如果能够这样,那真是无比美满的一件事,不是吗?但威尔特,我欺骗了你,我不能回去,‘唯一存活的可能’并不存在。”
威尔特无措地睁大了双眼,在紫晶包裹下显得尤为呆愣,他的声音透出来时又闷又响:“为什么!”
“是我自己葬送了唯一的可能。”伊维多说,下一秒,无穷的黑雾从遥远的虚空而来,瞬间缠绕了他的全身,当它们一点点虚幻退散时,以往那个安静温和的伊维多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不是蓬松的乳白色长袍,是紧身的黑色短装,显露出高跟尖靴和细肩窄腰,手腕与小腿处缠绕的麦环被黑雾取代,眼尾的麦穗纹也成了一圈细长的浅红,他唇色极深,仿佛垂涎的樱桃,眉目张扬妖艳,一眼就有勾人心魄的魅力。
“我是恶魔。”他说,红唇白齿贴着紫晶吐息,“evildor.”
在变装完成的下一刻,伊维多捂住心口低喘了一声,他苦笑着望向了天上,“神域不可能容忍一个恶魔回去,所以不论你回去的方式如何,神格的湮灭是我唯一的终途。”
威尔特不可能摇着他的肩膀质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和曼斯走上相同的路,他知道只要他还是神明忠实的信徒一日,地狱灵魂的重塑就永远无法完成。何况他还不知道伊维多曾在塔塔里神殿、丰收之神的神像前忏悔过自己的罪恶。他只知道,伊维多再一次把他——威尔特——的希望戳碎了。
“所以我开始自私,我希望你能陪我,直到我的神格完全消散后,你再借着冲破桎梏的力量,打开龙域之门回去。”伊维多偏着头,眼尾的浅红仿佛诱人撷取的果实,特地配出的一副自私自利的表情显得无比勾人,“好吗?”
但威尔特仿佛冷心的铁石:“不好。”
恶魔伊维多忽然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威尔特冷冰冰地说,周身裹绕的紫色水晶已经变得几乎透明,这也意味着塔塔利亚的力量几乎被他全部吸收,“我母亲最后的力量,我为什么要浪费?”
“……”伊维多脸上瞬间失了血色,鲜艳的嘴唇都开始泛白,断断续续地说:“那、那好吧……”却又突然拉住了威尔特开始舒展身体的前爪,语气极为急躁:“你要现在回龙域?!”
正在这时,西迪来了,他一听见威尔特的低嚎就飞速赶了过来,一点不敢耽搁,在识时务这一点上,他永远是个乖孩子。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眼眶深红的恶魔伊维多,曾经昏倒之后的记忆突然间回溯起来,他想起了那时攻击梦魔加伦时偷袭他的人,小嘴瞬间嘟起:“啊!是你!”
但他话还没说完,攻击还没出手,瞬间就被仅剩一丝力量的塔塔利亚带入了心灵幻境。
“我再问一次,你要现在回龙域?!”显露恶魔姿态时的性格的确会受到地狱的很大影响,但伊维多神情中的慌乱依旧大大出乎了威尔特的预料。
他把注意力从西迪身上拉了回来:“不是。”
威尔特彻底展开一对晶莹坚硬的翅膀,背部的伤患处已经恢复了七八,体型在接受了塔塔利亚给予的力量之后竟然也是瞬间暴增,这样的外貌,即使在龙域的紫晶龙中,也是足以称霸的存在。
“我要带你回神域。”紫晶龙一字一句地说,目光与话语皆是不容置疑,“神降的功德,难道不足以抵消之后的罪孽?何况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赎罪的机会,神明不懂,我就亲自和神明说。”
他昂头长啸,嘹亮的声响直接击碎了露天洞穴几处“不露天”的岩石,泉波震荡,雨水凝滞,塔塔里镇与附近的几座城市中的人都像被一记锤子狠狠击中心脏,如雷如鼓,疯狂震跳。
“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跑出来看,在狂风中嘶吼,在暴雨中凝神望天——一条体型巨大的紫晶龙翱翔天宇,长驱直上,似要冲破云层,直接冲出天外。
“出什么事了?”
驻扎在塔塔里镇最近一个城市的帝国士兵们问,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与其他厉害的大人又都在,于是都不那么惊慌,显示出了帝国士兵的冷静。
“天上有一条龙。”士兵回答。诺娜公爵穿着一身铁质战甲,带着头盔,接过士兵递来的望远镜,向远处一看,不怎么确定地说:“西迪?他在做什么?”
身边的卡琳娜公主和梅菲斯特却是一脸惨白。那日威尔特在皇城匆匆离去时一瞬间爆发出的龙威,没有让别人太过在意,但卡琳娜身边的那位万岁传奇发现了,他告诉了精灵公主。
至于梅菲斯特,他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他前几日再失魂落魄也不能避免此时的万分紧张,他喃喃地说:“他要做什么?不会的……那是多么不尊重神明的举动啊!”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啦~
第36章第36章
雨水激荡,模糊了诺娜公爵望远镜中看到的画面,等她施展了一个防水魔法,再次看去时,天空中多出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恶魔!”她断定说,士兵们一阵窃窃私语,她屏气凝神,手中调整着望远镜的倍率,看清了那个冲向紫晶龙的恶魔的全部面貌——
“咣!”
望远镜掉到了地上。
副团长格瑞姆捡起来递回到她手里,雨水沿着她的头盔滴滴答答流下去,诺娜公爵很是情绪崩溃:“怎么回事!一条龙一个恶魔,我之前特意嘱咐过威尔特看好他们,不要惹事,现在他人呢?人呢!”
“那条龙不是西迪,他就是威尔特。”梅菲斯特说。
“咣!”
望远镜再一次掉到了地上。
“……”诺娜公爵神志不清地看着他,低声吐了句脏话,然后朝着士兵们振臂挥喊:“戒备!全员戒备!立刻准备魔法防御阵!”
梅菲斯特眼神闪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向塔塔里镇的方向进发,但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施展防御魔法、诺娜公爵和帝国士兵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天空上时,一道身影急速闪过他们身边,直接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梅菲斯特瞳孔剧缩,失声惊喊:“公主殿下!”
森林精灵卡琳娜灵活地足尖点地,体轻若羽,通过墙壁减缓冲力,平稳地落到地上,她冲到安放双角兽的兽厩旁,解开了它身上的绳索,安慰着抚摸了它额顶的两只锐角,然后旋身骑上,向着天空中巨龙的方向奔驰而去。
双角兽是艾维亚帝国最稀有、最珍贵的坐骑之一,不光是因为它奔走时疾步如飞,速度极快,更重要的是它是传说中神使的坐骑独角兽的后代,拥有一定神性,如果不是它认同的人,绝难近到它的身边。但卡琳娜不是别人,她是森林精灵,说是除神使外与独角兽最亲近的种族也不为过,所以这股与身俱来的独特气息,也能瞬间制服独角兽的后代。
她骑着双角兽向着风暴中心飞奔而去,双角兽的脚程实在太快,不过转瞬,她就抵达了目标地域——头顶正上方,是旋转着在空中翱翔的紫晶龙。
——和大量浓郁的黑雾。
因为这团黑雾,圣洁的双角兽开始极为不安定地四足刨地,鼻子里喷出长长的吐气,卡琳娜一边安抚着双角兽的情绪,一边尽力将恶魔气息隔绝开来——在她看来,是太过浓郁的地狱气味让双角兽变得暴躁。
但伊维多却知道,真正点燃双角兽内心烦躁火焰的,是他隐藏在地狱气息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力。
他在卡琳娜还处于遥远处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空气中四溢的恶魔之力源源不断地向他报告周围的情况,让他即使在远离地面的情况下也能知道卡琳娜和双角兽的接近,这使他的情绪更加受到恶魔之力的影响。
来自地狱的力量杂乱无章、毫无条理,总带着腐烂和腥臭的气味,可以轻易紊乱一个人平静的情绪。每次使用这份力量时,伊维多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恶念在飞速激增,无数不可见人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刚才威尔特说出“不好”的时候,他一瞬间攀升至顶峰的愤怒甚至让他产生了与威尔特同归于尽的想法,而现在,卡琳娜和双角兽的出现又让他十分矛盾。
一方面他对卡琳娜的到来感到微妙——你来做什么,这有你什么事——一方面又因为她和坐骑身上继承的远古时代的微末神力而减缓了焦躁的情绪,让自己的理智能够重新回归。
但事实上,这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
伊维多昂首望天,螺旋盘转于天空之上的紫晶龙仍在尝试掌控他新获得的力量,塔塔利亚的残余之力如同一把尤为炽烈的薪火,或许能够燃烧出足以跨越位面的磅礴能量,而威尔特现在做的就是学着点燃它。
——然后引爆它,为他开启通向神域的大门。
伊维多无法言明他现在内心的想法,那些来自地狱的恐惧、怀疑、嫉妒与本身存有的不安、担忧、痛苦矛盾又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就如同神使信念与恶魔力量的不兼容却又在他身上实现一样,无论哪种都不纯粹——作为神明的使者却向地狱提出交易,而在交易过程中又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是多么无赖的存在。伊维多茫然地想,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我而得罪神明呢?
“威尔特……”恶魔伊维多用双手捂住脸庞,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不要去!”
而这时候,威尔特经过几次尝试,似乎终于可以灵活运用新获得的力量,他微眯着眼看向底下不断扩张的防御法阵,心中吐了口气,再看了一眼近乎像是在哀求的伊维多,心脏泛起酸涩的刺痛。
神明真的这么不讲情面,让你难以面对吗?
那我一定要好好质问。
紫晶龙的背部猛然闪耀出极其璀璨的光辉,似要照亮通往上层位面的通道——
·
西迪刚气嘟嘟地找到了那天偷袭他的罪魁祸首,眼前的场景就突然变化,偷袭他的人不见了,把他叫来的威尔特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条紫晶龙,她面带笑容,神态安逸,庄严又慈祥地看着他。
西迪仿佛预感到什么,亦或是这条紫晶龙身上与他血脉相连的气息实在太过浓郁,西迪呆呆愣愣地与她对视,连翅膀都忘了扇,“砰”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的嘴巴大幅度地张张合合,仿佛在默喊着“妈妈”,塔塔利亚笑了笑,伸出前肢,温柔地抚摸着西迪的脑袋。也许龙族与人类也有很相似的地方,对自己不同孩子的要求、关爱不尽相同,她对于威尔特,更像是在交付信任和责任,而对于西迪,才像是作为母亲在宠溺。
但紧接着,塔塔利亚的神色忽然变了,她甚至忘记了原本在消逝前要对西迪说的话:“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安德罗涅的气息?”
“啊?”西迪眨巴眨巴眼睛,“安德罗涅是谁啊?你……你又是谁?”
这也不怪西迪,他并不是在塔塔里镇破壳而出,对塔塔里镇的认知还不如帝国皇城,自然从来没有见过塔塔利亚为后代准备的紫晶映像,很多事情还都是威尔特教的,对于“塔塔利亚”这个名字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更别提“安德罗涅”了。
“来不及了……”塔塔利亚的残余力量只剩下虚幻的影像,根本来不及对西迪解释太多,她蹲下来,努力与西迪平视,焦急又鼓励地说:“宝贝,仔细想想,你能想起来——包括在龙蛋里的记忆——你在哪里遇到的金龙安德罗涅?”
“金龙、金龙……”西迪咬着爪子努力回想,仿佛真的有模糊的记忆残留了下来,“啊!我想起来了,在好冷好冷的冰湖里面,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有金龙先生陪我玩……”
“去塔塔里湖!”塔塔利亚最后的力量消失前,她尽全力喊道。
·
威尔特背后的紫晶力量盛极而衰,在那极度夺目的闪耀之后又坚持了十数分钟,最终一点一点衰暗,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力量……不够……”他急速喘息着,汗珠混着雨水倾盆滑落,质问声听起来极为不敢置信,“怎么会不够!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威尔特!”伊维多喊,与巨龙对比起来可以说是娇小的身躯抱住了他,“够了,位面不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尤其是这个位面特别狡猾……塔塔利亚的力量不够,没关系,太古神祇也不会乐意见到被恶魔气息污染的神使。好了!现在去他的神使,去他的恶魔,我们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
“只差一点!”他再次疯狂的叫吼,不止是通过心灵传话,这次还真实地开口说话,不甘和自责完全流露到声音中,“是浪费在治愈我伤势的时候……却只差一点……”
伊维多用力抱紧了他,将下巴搁在他长长的脖颈一侧,那看起来总是霸气倨傲的尖耳和鬓鳞都微微下垂,连尾巴也无力地拍打着自己。
“没有关系……”伊维多无比真诚地说,地狱气息没有影响出任何恶念,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威尔特,只想要安慰他、抱抱他,说声没有关系,这就够了。
“……只差一点……”他最后又说了一次,声音几乎完全听不见。
正在这时——
冰封已久的塔塔里湖、霜天雪地的塔塔里湖湖底,突然韵动出一股强大的威能,这股威能极为陌生,却又有一丝细微的熟悉,还是令人不敢相信的熟悉。
威尔特突然睁开双眼:“西迪!”
伊维多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他紧盯着下方的塔塔里湖,湖面冰层正在剧烈晃动,已经即将破裂,就等一个突然降临的时机!
时机到了!
西迪跃冰而出,直冲天宇,背部的小紫晶也剧烈闪耀着光辉,浅金色的瞳孔已经灿如耀日,但他的神态却完全没有得到强大力量之后的兴奋,反而泫然欲泣。
“哥哥!”西迪用蜜蜂般的扇翅膀速度上下蹿跳,“救救西迪!西迪要难受死了!金龙安德什么什么要害死西迪吗!”一边说,一边口中喷吐出一长串炙热的火焰。
西迪的弱小身板不足以接纳安德罗涅藏在塔塔里湖底的全部力量,他口齿凌乱又上蹿下跳地说了一遍经过,完全让人听不懂,但这时候暂时没人强逼着他解释。
因为威尔特一字一句地告诉西迪,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协助他打开神域大门。
威尔特回过头,眼神凌厉决绝地盯着虚空,再一次汇聚起紫晶光芒,他的身边,接收了来自安德罗涅隐藏力量的西迪发出尖锐的叫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一股脑儿塞进他身体中的金龙之力,奇异的是,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种族的力量竟也能够使用,配合紫晶龙与身居来的跨越空间的能力,共同作用在同一处!
紫晶龙们无声默念:何时开启,真理之门?
下一刻,神域惊现!
作者有话要说:
西迪的技能是喷火,就是像金龙的一点,一般紫晶龙是喷吐~
然后这个时候,底下围观的卡琳娜:……
望远镜围观的诺娜:……
没有提到但存在的瑟瑟发抖围观的镇民们:……
第37章第37章
起初,仍在落雨的天穹乌云遍布,远方眺望的人们只看到了一道金色和一道紫色的光芒灼热发亮,仿佛要将天空刺穿,但在光芒消散后,一开始无人发现异样。
直到暴雨刹那间止歇,笼罩上空的乌云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拨散分开,塔塔里镇那原本漆黑阴郁的天空之上,显现出一只绿油油的眼睛。
对,眼睛。绿眼睛竖着俯瞰世界,眼白部分如海面起伏的波纹有韵律的晃动着,绿眼瞳部分则像一个有生命的球体,左右观察唤醒他的生物,巨大得仿若高悬头顶的太阳。
西迪被吓得不轻,缩在威尔特背后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只球;远方发现异状仰望天空的人也被吓到了,纷纷颤抖着靠在一起,嘴里默念着着祈祷的颂词。
巨眼冷然地大肆转动,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紫晶龙身上。
“愚蠢的、渺小的龙类,你有何事打扰神明的沉眠?”绿眼睛竟然发出高亢尖利的声音,底下祈祷的人群更加为之害怕,已有人跪倒拜伏,前躯仅仅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神域之门的守护者拉弗!请相信我们不是有意惊扰的。”伊维多冲过来,挡在威尔特身前,虽然他的身量并不能将威尔特掩盖多少。他眼角的浅红色印记愈加发深,面容神情也满是紧张,不受控制地盯着绿眼睛的“瞳孔”部分。
神域之门的守护者——绿眼睛拉弗的竖瞳重新转向伊维多,静静凝视了他很久,才惊讶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憎恶:“丰收神使伊文,你竟然投靠了地狱?”
伊维多似乎终于等到了这个终将到来的质问,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却并没有对此作出有力的解释,拉弗依旧不依不饶:“当初是你坚持神降,向着丰收之神起誓会给下层位面带去神域的祝福与荣光,而现如今你的身上还剩下什么?几近消散的神格——你一定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我没有,”伊维多紧紧闭着眼,虚弱地吐出字句,等到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够了拉弗,你就当从未见过我吧。”
“神域之门的守护者?”威尔特的声音从伊维多背后幽幽传来,他一振翅膀,与拉弗三目平视,带着细微的笑意说,“那与地狱的看门犬又有什么区别?”
地狱正大门的入口不像神域与龙域一样没有定所,等着足够跨越位面的力量来将它们开启,而是确实存在于大陆上的一道关卡,诛神之战时的恶魔大军就是从里面出现侵入大陆的,只不过战争结束后被再一次封印,如今流落在外的恶魔想要回去还得想法子绕开看守的士兵,而地狱的看门犬——那确实是头犬——常年驻守在地狱入口,既阻碍着想要攻入地狱的大陆士兵,也随时准备把溃败逃回的恶魔将领带回去服罪。
它们在恶魔贵族眼里是卑微的看家狗,在大陆群众眼中又是最熟悉的邪恶象征,更不用提在与地狱对立的神域方面的形象了,将他与地狱三头犬类比,完完全全戳中了拉弗最痛恨的地方,遮天蔽日的绿眼睛几乎瞬间血脉贲张,用仿佛能吃人的眼神盯着威尔特:“你这个混账龙类……”
“够了!”伊维多厉声阻断了拉弗愤怒的抗议,他的不耐化为实质流露在脸上,“下层位面的固有特性,拥有超出位面峰值越强的力量时,其流逝得速度也会越快,这是更古早的开辟位面时期定下的自然法则,以此来约束神域的神祇、地狱的魔王,还有龙域的一些老家伙……保持各位面的势力平衡。所以拉弗,即使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神域之门守护者,多多少少也在受到位面的影响吧。”
他眼角被魔气晕染的纹路变得愈加深红,原本一直在抵制的地狱气息肆无忌惮地攀上全身,黑雾尽情地缠绕在身体上,更显得他看向拉弗的眼神格外邪魅嚣张:“赶紧滚回去!不然等到你也神力散尽的时候……”
“过渡位面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威尔特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右爪托住了伊维多想要藏起来的、隐蔽颤抖着的双手,把他拉向自己,沉沉地看着他的双眼,“拉弗正是这样的存在,不是吗?它只是一个传送工具,作为过渡上层和下层位面的工具,影响不到任何人——除了你。”
紫晶龙冰冷的力量强硬地汇聚到伊维多身上,逼退了他用以抵御的地狱气息,那团浓郁的黑雾变得较为稀薄的一刻,拉弗眼白处无时无刻不在韵律晃动的部分无形散发出令伊维多感到极为难受的力量。
——那力量熟悉又陌生,是分别许久的神域气息。
伊维多脸色惨白地回过头,威尔特依旧抓着他的手不放,紫晶龙还未完全消散的、远高于位面峰值的力量屏退了他用来掩盖神域气息的地狱之力,姿态太过强势,毫无商量的余地,几乎是拽着他飞向了拉弗的正中面前。
然后,将左爪慢慢伸向绿眼睛的眼白——
“威尔特!”“混账龙类!”
伊维多和拉弗同时出声,威尔特的动作随之一顿,伊维多颤抖着嘴唇,仿佛要和他吵起来:“我不想要那么做!”他刚硬气地说完,却立刻做出了让步,“我不值得那么做……”
威尔特在被他吼过后,僵硬的身体一直没有放松下来:“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法则……”
“我——”
“——位面固有法则,魔将平庸,神将衰退,神降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你却还是选择这么做。”威尔特质问他,“你不想见到谁?丰收之神?因为无法回应你对他的承诺?那难道我们之间的承诺就可以辜负了吗!”
他拉着伊维多的手毫不松劲,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度过一生,是我的一生,少一天都不行。”
威尔特!
伊维多还想制止他的举动,声音却怎么都发不出去,威尔特阴沉却认真的脸色太过专注,只要一看到这样的表情,他完全无法再做出拒绝,但这可是——
之前打嘴炮打得很欢的拉弗并不能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尔特的左爪伸进他的眼白部分,他是神域之门的守护者,有能力过滤一切心怀不轨与实际差劲的人打扰神域,但威尔特是龙,还是熟悉过渡位面的紫晶龙,这意味着威尔特如果执意要进入,它根本阻截不了。
绿眼睛拉弗愤恨地发出最后一个声响。
正在这时——
拉弗的声音一顿,绿油油的瞳孔瞬时失去高光,变成幽暗的纯黑,紧接着一层一层变浅,最后与眼白的颜色融为一体。
神域气息,成倍增长!
那永不停息晃动的波纹中蕴涵的神域气息,远远超出先前的想象,那气息浓郁、丰厚、正统、温和,充满了将一切生活磨难摧毁的自信,让任何人都能够感激这份光明的力量。
威尔特仿佛意识到什么,迅速地收回了探向过渡位面的左爪,展翅后退半步,然后看向右边的伊维多,却突然愣住了。
伊维多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他身上的恶魔之力已经尽数消退,变回了普通人的模样,靠着威尔特的帮助才没从天上直接掉落,受恶魔之力影响的敏感情绪也理应消退,但他现在的表现反而更加复杂。
威尔特隐约猜到了什么,紧盯着面前不断晃动的、波纹状的、如液体般流动的“眼白”,等待着他的开口确认。
果然,下一刻,让他等到了。
那是一个苍老的、迟缓的、仿若参天古木般威严却慈祥的声音:“辛苦你了,伊文。”
语气中只有真诚的夸赞,没有虚假的迎合,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威尔特也能感觉到这是出自真心的话语。
“……多谢您的认可。”
伊维多紧紧闭住双眼,却无法阻拦眼角流淌出的湿润泪水,这么多年的孤独离去,似乎这才是真正证明他责任完成的标志。
“真的……非常感谢。”他咬着泛白的嘴唇,紧紧抓住威尔特的爪子,郑重其事地再次说了一遍。
“我很抱歉只能以这样的形式降临,”白色眼睛中的力量——丰收之神说,“其实我一直观察着你们,在神域。”
不等伊维多开口,威尔特率抢先道:“那好,不必再说明一遍了。我十分尊敬您,丰收之神,也许您能帮到伊维多。”
但这次,丰收之神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几乎心碎,“神域不会给予一个恶魔帮助。”他说,完全否定了一切可能。
“但是……”但在威尔特准备据理力争之前,他又说,“也许凡事都有个例外,我曾认为伊文会必死无疑,但他遇到了你。”
“您是说?”威尔特眼前一亮,怀中抱着的伊维多也睁开了双眼。
但就在这个时候。
随着伊维多的解除恶魔形态,已经消散许多,但还是残存的、一直以来浓重的地狱气息,突然成百倍的上涨起来。
暴怒、贪婪、嫉恨……混杂在一起的负面情绪无限扩张,肆意入侵。
随着这股地狱气息的涌入,伊维多的脊背狠狠一僵,威尔特也仿佛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天空上方,与绿眼睛拉弗对应的远处,出现了一只猩红眼瞳,纯黑为底的地狱之眼。
第38章第38章
如果说,绿眼睛拉弗的代表元素是:绿色瞳仁、纯白为底、神域之门的守护者,那悄无声息间出现在天上与它遥相对应的红眼睛,则完全是它的对立版:猩红瞳仁、纯黑为底、地狱之门的放行者。
威尔特不懂这些,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从红眼睛里涌出的浓郁恶魔气息熏得他脑袋昏昏沉沉,但他身边,拉弗的反应则完全过激,眼眶中白色流动的液体如波浪般剧烈振动,它的声音也像被蒙上了一层海浪,时而近时而远:“是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威尔特虽然不知道它这句话的指代对象是谁——是面前这个红眼睛的同类,还是藏在另一面的恶魔势力——但他能够察觉到事态的变化已经远远超乎了预料,并且谁也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绿眼睛拉弗肉眼可见的生气,丰收之神始终保持沉默,至于伊维多——
伊维多的脸色惨白中透着薄红,无法呼吸,犹如被巨手扼住了咽喉,他死死捂紧了自己的胸口,浑身上下失去了力量,如果不是被威尔特托住,恐怕就此直线坠落下去也不会提起劲挣扎。
威尔特两只爪子托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向两边飞速扫视了一眼,然后龙翼飞振,直接远离了绿眼睛拉弗的方向,停留到两个过渡位面的中间线处。
现在,他的左边是红眼睛,地狱之门的放行者,右边是绿眼睛,神域之门的守护者,它们悬挂在天空中,遥遥对峙,哪个都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哼,我为什么不能穿在这里?”红眼睛说,说完,它猩红色的瞳仁部分也开始消失高光,色调逐渐加深,与眼眶中的纯黑融为一体,化作与拉弗如今状态一致的“波浪”的存在,而在纯黑完全降临的那一刻,有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好久不见了,恶魔伊维多,还记得你与我交易的代价吗?”
威尔特清楚地感受到,听到这个声音时,跪撑在他掌心喘息的伊维多浑身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狠狠攥出了血。他的龙爪一只托着伊维多,一只盖在上面,很好地掩盖了伊维多看到外面和外面窥探伊维多的视线。
然后威尔特问:“你是谁?”
他没有用心灵感应,是直接问出的声。他之前有尝试过,当心灵魔法触及两只眼睛海浪般的波纹处时,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是失踪,不是抵消,它迷失在过渡位面中,没有被过渡位面的意志传达到丰收之神与地狱来客所在的位面,但过渡位面们却愿意将他们的声音传达过来。
“我是谁?”地狱来客自问自答,“我是等待收获多年前播种种子的耕作者,我也是丰收之神——哈哈哈哈!”他说了个完全不好笑的笑话,就开始大笑起来,他的声音尖利又刺耳,还混着地狱血海中咕噜咕噜冒泡的杂音,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重复说话。
很好,愉悦犯,威尔特木着脸想,他在诛神之战时消灭过太多恶魔,绝大多数都是这种脾性,反复无常又追求扭曲的快乐,常在欺骗和伤害中汲取爽感,相比之下,克雷因虽然也是个混账,但好歹干坏事时的理由更充分一些。
但红眼睛方面的恶魔,显然不能与他在诛神之战时消灭的恶魔相提并论——那些恶魔实力低微,成群结队出现,甚至都没有遭受过位面法则的禁锢,而这个需要通过过渡位面传话的恶魔,说不定真的拥有能与丰收之神一较高下的实力。
可以猜到的是,他与伊维多曾经认识,应该就是给予伊维多地狱力量的那个恶魔,即使威尔特不知道其他复杂过往,但也能想到,地狱来客的突然出现,是件多么诛人诛心的事情——当伊维多感怀于与信仰的神明再次对话时,他跑出来提醒你的灵魂已被污染,而且威尔特还隐约有预感,他想说的绝不止这些,那个他口中的“交易代价”……
而丰收之神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那个古朴、年迈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那么,他与你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这一次,地狱来客的回答来得十分漫长,带着玩世不恭的调笑:“是秩序之神的真名。”
威尔特面无表情地将双爪抬至胸口处,瞥了眼爪心中伊维多的状态,但伊维多背对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便自行思索起真名对于神明的意义是什么——
——并没有意义。
理论上应当是这样的。
神域的神明有各自主司的职位,是许多下层位面统一的信仰本源,他们可以分出细微的力量通过过渡位面回应凡人的祈祷,却又不会影响位面法则,以此保持他们的神秘、强大与尊贵,他们的真名一般不被人所熟知,因为加上一长串显示身份的前缀后会太过复杂,何况每个职位主司的神明又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们会因神格的消散而陨落,也会因神格的提升而跳出神域,通常情况下,神职的替补者则以曾经的神使担任,虽然这样的变动很久才会出现一次,但对于下层位面的人来说,他们更愿意默念神的职位祈祷,而不是神的真名。
但这并不代表神的真名是多么不可提及的存在,如在伊维多神降后撰写的《太古神明启示录》一书中,就有完整记录下神域每位神祇的信息,一些曾经与他交好熟识的神祇更是有被特别提及到喜好厌恶;又如每次神职人员更迭时,帝国首都中最大神殿的掌管祭司会有资格接受神明的托语,以此敬告人民不要在祈祷时默念错名字。虽然随着神迹的减少与神殿的没落,这些信息难以广为传达,但不可否认的是,神明的真名并不是一个秘密。
那这能成为与献祭灵魂同等价值的代价吗?
——然而,地狱来客说完之后就此死寂的气氛告诉威尔特:能。
他谨慎地看了眼两边因不再说话而平静的眼睛,在这片沉默中带着伊维多,又一次与它们拉开了距离。
过了很久,绿眼睛方面才有了声息:“你无法确定他告诉你的就是秩序之神的真名。”
“这是当然,毕竟我只有一次尝试验证的机会~”红眼睛方面跳脱地说,背景音中血海咕噜冒泡的声音越来越响,“但他也只有一次。”
在威尔特以为他们的对话要又一次进入僵持而沉默时,地狱来客忽然把矛头指向了他:“至于你,意外出现的龙族,还袒护着这个背叛神明的恶魔吗?”
他想让伊维多感受到希望破灭后众叛亲离的滋味,威尔特想,他刻意诧异地提出疑问:“真名怎么了?秩序之神费因斯,喜欢规则、律法,讨厌混乱、破坏,拥有二十四位神使,是至今还在神域的神格最高的神明之一,据说曾经参与过位面法则的制定——这些信息,我一条对神域不感兴趣的龙都知道,不过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很珍贵吗?”
“不,不珍贵。”地狱来客回答得很快,淅淅索索地笑着,似乎并不对威尔特的疑问感到奇怪,“只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费因斯已经失去了他近乎能抵达‘神上神’程度的神格,现在是个废人了。”
他语气欢快地转了个调子,末尾词中还带着淫靡的音调,仿佛正被地狱女魔伺候着,他高兴地夸赞道:“这一切多亏了与我进行交易的恶魔伊维多,你的好友曼斯将情报告诉了你,而你又告诉了我……这实在太完美了。”
虽然威尔特仍旧不知道,费因斯“真名”的泄露究竟为何会导致这样的命运,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伊维多的“背叛”可就完全罪大恶极,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
但这又怎么会呢!
他迫切地希望丰收之神出来说句话,阻止地狱来客荒谬可笑的言论,但绿眼睛方面始终沉默,眼眶中的纯白像一口无风无浪的深井,不起波澜,仿佛已经抛弃了背叛的神使。
于是他摊开掌心,右爪中,伊维多似乎终于从窒息般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勉强摇晃着站起来,声音如蚊地向威尔特低语了几句。
他们现在的位置远离那两只眼睛,通过过渡位面传达的声音在这样的距离下要极其洪亮才能听得到,于是威尔特一振翅膀,飞到离它们更近的地方,紫色的光芒掩盖天地色彩的一阵大亮,又传递到伊维多身上,暂时赠予他能够发出清亮声音的力量。
“编这个故事有意思吗?有谁会相信吗?”伊维多冷冷地说。
“呀~我看他们都相信了啊?”地狱来客低笑着说,“怎么叫编故事呢?不然你问问丰收之神,秩序之神费因斯是否真的神格尽散,几近陨落——”
“我是说,我们的交易代价是他的真名这件事。”
“嗯?”地狱来客那边有一声沉闷的水击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入了浓稠的血海,他恍惚了一下,紧接着继续调笑着,“然而真相更残酷不是吗?我们真正的交易代价是:丰收之神的真名。”
“你说什么!”拉弗抢先大叫,但在它发出更多感叹之前,伊维多平静地否认地狱来客的话语:“所以我们的交易失败了。”
“不,成功了。”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红眼睛纯黑部分不断奔涌的波纹也仿佛组成了一个恶毒的微笑,“我向你询问秩序之神的真名,你说你不知道,我们不欢而散,后来,我向你询问丰收之神的真名,你随口伪造,却依旧得到了地狱的力量……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伊维多抿紧了苍白的下唇,安抚着身后紫晶龙细微颤抖的爪臂,一声不发地等着他的自言自语。
“当然是因为……有人替你支付了代价!”地狱来客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地狱极深处的血海之中,恶魔对着高处悬挂的猩红瞳仁中伊维多极美却紧张的表情露出了亢奋的笑容,“你不知道秩序之神的真名,但秩序神使一定知道,他支付了灵魂作为自己获取地狱力量的代价,又替你支付了一次,很感人的友情,是不是?”
“曼斯……”虽然有些预感,这个回答还是令伊维多十分错愕,他脑袋中划过一丝时间的线索,仿佛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是你引诱他神降的?”
地狱来客向他询问秩序之神真名的时间,远早于曼斯的神降,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下层位面的神使总共就那么几个,曼斯又恰好到来,这时机,是否太巧了点?
“一半一半。”他说,笑眯眯地把视线转到后方的紫晶龙身上,“龙类的意外到来才是这一切的巨大推力,我只是放了把火,点燃了红龙菲奥里的争胜心,让他感染上魔气,成为了混乱这个位面的最大战力……而唯一能阻止他的金龙安德罗涅更是个傻瓜,只需要虚假的哄骗:‘这个位面最多只能接受三条龙的力量,当你依旧存在时,塔塔利亚的两个孩子就永远不会出生’,他就愿意乖乖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一来,混乱的位面、无秩序的世界,终于引诱到一位秩序神使神降……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这个位面,还是……为了你。”地狱来客的话语充满挑拨,尾音包含着□□的意味,目不转睛地盯着猩红瞳仁中紫晶龙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些难堪、尴尬、或是愤恨。
忽然,他顿住了,更凑近了一点看,古怪地扭曲着头颅,喃喃问:“这是谁?”
由于与红眼睛离得极近,过渡位面忠诚地把他的话语传了回来,伊维多脸色一变,迅速命令:“西迪!”
“哦!”那个托着他的紫晶龙迅速变幻,眨眼间缩小了许多,但也比之前的身量更为庞大——西迪吸收过安德罗涅的残余力量,他鼓起勇气,振翅高飞,往那个原本应该触摸不到的红眼睛上挥出“哗啦”一爪!
而另一边,地狱的血海极深处——
“下层位面的人民信仰神祇,尊重龙族,害怕恶魔,因为这是他们能够最近接触的位面,那更高一层呢?”
地狱来客狠厉地盯着从血海底部慢慢浮上来的生物,意外的是,威尔特保持着他作为人类时的面貌,利索黑短发,眉目凌厉俊朗,神态看起来孤傲又桀骜,连挑眉都挑衅地张狂。
“更高一层有神上神,太空龙,沉眠魔,他们创造晶壁系,构定位面法则,规定所有世界的基础元素,你是这其中的哪一个呢?”
地狱的位面法则:无序。没有了下层位面的力量制约后,他被束缚的巅峰力量竟然成百上千地增长起来,令身下浸染的血海都开始沸腾冒泡!
“——所以说到底,你有什么资格高谈阔论!”
作者有话要说:
dnd的晶壁系设定我也没太搞懂,没关系反正这里就一笔带过(),大概就是地球-太阳系-银河系的扩展
搞完这个连名字都不会有的boss就好啦,我争取一下日更到完结哈!
第39章第39章
过渡位面红眼睛的一侧,西迪覆盖上紫金光芒的利爪在它纯黑的波纹处狠狠刨抓,留下一道道极深的印记,纯黑波纹急速退散,随着利爪的触刨被扒开了它体内的传送空间,甚至可以窥见另一侧地狱中的情形——
“哇!”西迪大叫,但下一刻就被涌回的纯黑波纹阻断了视线,红眼睛飞速修补着遭到破坏的传送位面,但西迪天生能够穿梭空间的力量让过渡位面的存在形式变得意义不明。
它们原本是连接两个位面的桥梁,除了传达画面和声音外,不能对二者之中的人事物做出影响,而现在西迪的做法就是顺着这座桥梁的方向游到对岸,却同时拆卸着它,让对岸或这边的人再无办法通过它进行来往……
这可行吗?红眼睛恐惧地想,可就在刚刚,那条变装过的紫晶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它抵达了地狱深处,现在正在和那个恶魔对峙!
红眼睛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如果它有的话——它和绿眼睛拉弗,是相同类型的过渡位面,不同的是一个服务于神域,一个服务于地狱。作为过渡位面的意识,它们还太嫩太嫩,情感表达都只是最基础的,而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名为“恐惧”的情绪第一次浮现了出来,它隐约能猜测到,这两条紫晶龙要对它做的事!
“看得见那边发生的动静吗?”伊维多问,他不由得绷紧了神经,这个提议是他刚才和威尔特商量时得出的——破坏过渡位面的存在,让地狱来客闭上嘴——只不过原本只需要对着红眼睛小小动个手,但威尔特坚持要去地狱位面当面问个清楚。
问清楚费因斯、曼斯、菲奥里、安德罗涅的陨落他究竟掺和了多少,问清楚他这时候跑出来揭穿真相的目的是什么。伊维多脑袋里还回响着地狱来客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那句“有人替你支付了代价”。
曼斯吗?他恍惚地想,从前在神域,神格相近的神使们总是格外相熟一些,特别是他性格温柔,外貌出众,说是神使中的人气王也不过分。他和曼斯熟悉归熟悉,但也只是话更多些的朋友罢了,决定神降之前,他甚至只跟丰收之神和另外几位丰收神使提过打算,瞒着绝大多数人就来到了下层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