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救男主狗命

admin2026-06-13  28

《穿越救男主狗命》作家:一维马赛克【cp完结】
简介:
江喻的人生信条是有仇必报、谁也不服,直到一次意外身亡,使他绑定男主拯救系统,也将他的人生和“男主”陆悬绑在了一起。
陆悬此人贵为位面之子,遭遇的死法却千奇百怪,堪称衰神;且与江喻八字不合、五行相冲,令江喻讨厌至极。而江喻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救他狗命……
ps:抓马的青春喜剧,狗血的无解人生。he。
本故事纯属虚构,专业内容皆为自嗨。
腹黑怨种攻x暴躁怨种受
第1章
“铃铃铃……”
震耳欲聋的闹钟声将周末慵懒的清晨砸得粉碎,一只手无精打采地抬起,在桌面上摸索了几秒,终于摸到了那个老式闹钟,然后狠狠按下。
“咔!”
世界安静了。
江喻闭着眼睛,跟醉汉似的晃悠悠地坐起来,过了半晌,他动了动,在竹凉席夹到腿毛的时候,身体瞬间注入灵魂,使他清醒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顶着一头鸡窝下床,端起电风扇走向客厅,插上电源,按下摇头。清凉的风吹在身上,夹着一丝燥热,聊胜于无。
刷牙时他一边照着镜子搓了搓额前的碎发——有点长,要不要去推个平头?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刷完牙打开冰箱,捡出三个鸡蛋,在油锅边一敲,熟练地打进锅里,煎完的鸡蛋,两个夹进面包,一个放进冰箱。
等到一切东西都收拾好,他还要做出门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打开那扇老旧脱漆的木门,再拉开生锈的铁闸门,随着刺耳的声音,一个男人歪倒进来。
果然,又在这儿睡着,跟流浪汉似的。江喻叹了口气。
“老江,醒醒。”江喻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拖进屋里。
老江不是没有钥匙,但每一次喝的醉醺醺的,硬撑着走到家门口就是极限了,钥匙还没拿出来就醉倒在门口呼呼大睡。头几次还知道敲门,自从那次凌晨三点把江喻吵醒,江喻说了一句“你知道几点了吗?”之后,他就再也不敲门了。
江喻至今也没想明白,醉成那样了,怎么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此时江远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醒了。满身酒味的,昨天又喝到半夜吧?”江喻把他放在沙发上,把刚放进冰箱的煎蛋拿出来,又拿了一瓶奶:“没时间做醒酒汤,喝点牛奶得了。”
老江越过沙发靠背,看向餐桌,“就一个煎蛋啊?”
“拢共煎仨蛋,我吃了俩。”
“凭什么我就一个?”
“你都快喝酒喝死了,多吃一个也是浪费。”江喻又拿出面包扔在盘子里,往上抹了点酱料端过去。
老江没动,颓丧地说:“要是我不酗酒,你妈可能就不会走了。”
江喻嗤笑一声:“我不酗酒,她还不是扔下我跑了。少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吃了出去上班。”
“你小子是一点儿不懂安慰人啊!”老江两根指头夹起那片煎蛋塞进嘴里,见他要走,急忙喊道:“牛奶你不给我拿……”
“等你十级残废了,别说端牛奶,上厕所我也端着你去。”
对着老江竖完一个中指,江喻“砰”地关上门。
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下台阶,沿楼趴地上玩游戏卡的几个小孩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喊道:“早上好!喻哥!”
声音整齐划一,就像江喻手把手训练出来的童子军。
“早!”
“江喻,今儿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晒衣服阿姨从被单后露出头来。
“谢谢姨,晚上有兼职,去不了!”
江喻跟老江搬到这栋楼没几年,老江一天到晚不着家,江喻便常常在这些叔叔阿姨家蹭饭,跟那群小屁孩混在一起,不知不觉便熟稔起来。
江喻跑下楼,到楼梯口一看,自己那辆新买的自行车被卸了支架,正靠在墙上,不由得暗骂一句。
他的旧自行车也是在这个楼道被偷的,破成那个鬼样子,骑着吱吱呀呀的都有人偷,害得他买了一辆新的,还买了个贼贵的锁。
楼道里的监控都是摆设,支架是找不回来了,得花钱去配。
他便骂边把锁解开往外推,走了没两步,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破声,震得他脚底都在摇!
楼里顷刻间骚动起来,居民像受惊的蚂蚁般挤出家门,在阳台上探出头往上看。
只见一大股浓烟从顶楼一户的窗口往外喷涌,紧接着橘红色可怖的火舌从浓烟里窜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天井的上空。
“着火了!快跑!”
“打119!”
“快跑!起火了!起火了!”
“谁家的小孩!快点带走啊!”
糟了,爸!
江喻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转头就往回跑。
然后没跑上两步,头顶忽然有一片阴影极速靠近,他只来得及抬头,那阴影便坠落到他身上,随着一阵转瞬而逝的剧痛将他压倒在地。
世界忽然安静了,变成了一片漆黑。
发生什么了?
江喻在脑海中回想着,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从阴影坠落时他看见的纹路来猜测,大约是一块被炸飞出来的水泥板。
我这是死了吗?

江喻正迷茫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电流音。
「系统绑定中……」
「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进入男主拯救系统,尊敬的拯救人江喻,将为您载入时间倒流程序。」
「时间倒流成功,祝您工作顺利。」
“铃铃铃……”
江喻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老旧的闹铃没完没了地响着,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
他心有余悸地按掉闹铃,猛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照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
爆炸、骚乱、浓烟都不复存在,还有那个诡异的电子智能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是噩梦……只是噩梦太过真实,想起被砸死的瞬间,剧痛转瞬即逝,就像一道闪电从大脑穿过,令人不由自主地痉挛。
他深呼吸后稍稍放松下来,摸了摸自己没被压扁的脑袋,休息片刻后照常做着早上的准备工作,收拾好出门的东西。
打开门,老酒鬼不出所料地歪倒在门口,他把他架进屋里,扔在沙发上,再把早餐弄好。
早上的一切就如过去经历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因此在梦到这些也很正常。
“你今天不上学啊?”老江问。
江喻在门口换好鞋,“周末,出去打工。”
老江叹了口气:“要是我不酗酒,你妈可能就不会走了。”
江喻出门的动作一顿,回过头道:“怎么想起这茬了?”
“你不懂,人到年纪了就会念旧……”老江用两根手指捏起煎蛋咬了一口,“咸了。”
江喻对着他竖了个中指,往外走去。
下面楼层玩游戏卡的小孩看见他下来,喊道:“早上好!喻哥!”
“早。”
“江喻,今儿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晒被单的阿姨笑脸盈盈地说。
江喻停下脚步。
这句话是不是也在哪听过?
在承认自己是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傻逼和直接下楼之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探头往顶楼看了一眼。
“姨,顶楼住人了吗?”
“新搬来的一对夫妻,咋啦?”
“没什么。我晚上有兼职,就不去您家蹭饭了。”江喻摇摇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靠在墙上,支架已经被拆走了。
一种诡异感涌上心头,如果一次仅仅是巧合,那一切都按照自己梦中进行,这未免太诡异了。
他终究是忍不住转身往楼上跑去。
跑到那家门口,里面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他们吵得非常激烈,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哭声。
江喻敲门的手悬在空中,最后狠狠挠了下头发。
就是个梦,有必要吗?难道真会发生爆炸?
他转过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砰!”
紧接着一股巨力狂推着他向前冲去,仿佛一辆火车从背后猛地撞向他。
他整个上半身翻出栏杆,在一瞬间的腾空后,天井的地面快速逼近眼前。
“砰!”
激起满地灰尘。
“啊啊啊啊——!有人坠楼了!”
“起火了!”
“快报警啊!”
“谁掉下去了……江喻?!”
在剧痛和黑暗的侵袭中,江喻挣扎着吐出一个字:“草……”
「尊敬的拯救人江喻,将为您载入时间倒流程序。」
「等等!时间倒流程序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时间倒流程序是男主拯救系统的子程序。」
「男主拯救系统又是什么鬼东西?」
「为拯救此世界的位面之子而建立的拯救系统。」
「我是男主?」
「您是男主的拯救人。」
「你……你可以把我复活,对吧?」
「保证拯救人具有执行拯救工作的生命活动能力是我的任务。」
「就是说在我死后,你得复活我。」
「是的。」
「与之对应的条件是,我得去救那个什么位面之子。」
「可以这样理解。」
「怎么救?」
「帮他逃脱每一次的致命危险。」
「他在哪呢?」
「……」
「他是谁总能说吧?」
「……时间倒流成功,祝您工作顺利。」
「喂……喂!」
“喂!”
“铃铃铃……”
江喻喘着粗气猛地坐起,房间里有些闷热,闹铃没命地响着,风扇带来一丝丝凉风。
又是噩梦?
不,被热浪炸飞的感觉太真实了,还有坠落时候的失重感,头撞在地面犹如被闪电穿过的剧痛和痉挛……每一种感觉都在告诉他:你经历了这一切。
而且连续两次听见那个诡异的电子音,这也太奇怪了!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趿拉着拖鞋往外跑,一开门,老酒鬼果然歪在门口。
“老江,醒醒。”他拍了拍他的满是胡茬的脸。
“……嗯?天亮了?”老江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
“我问你一个问题。”
“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我妈了?”
“你怎么知道?唉,我昨天晚上看见那街上的小情侣啊就触景生情,想当年我跟你妈谈恋爱那会儿……要是我不酗酒,你妈可能就不会走了……哎,你去哪?”

江喻从他身上跨过去,踩着一双拖鞋直接往楼上飞奔。
没错,不是做梦!
两次死亡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所以哪怕不是噩梦,他都要去楼上一探究竟。
他刚走上楼就听见吵架声,他敲了两下门,里面女人大吼:“谁啊!”
“楼下的。”
门被打开一扇,女人挂着泪痕露出半张脸:“干什么?!”
“我知道说这些话显得我像个傻逼,但是我梦见你家爆炸了……”
“砰!”
门被狠狠砸上,差点撞到降江喻的鼻子。
里面又传来嘶吼和骂架声,紧接着是大量东西被砸在地上的脆响和闷响。
“叩叩叩。”江喻手背青筋耸起,猛拍门,“砰砰砰!”
里面吵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理他。
江喻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不加以干预的话,一切又会重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环视四周,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后退两步,接着狠狠掷出!
“啪!”的一声砖头砸破玻璃窗。
女人尖叫起来,男人冲到窗边破口大骂:“你个逼养的玩意,想死啊!”
江喻抄起地上生锈的一截钢筋,狠狠砸在玻璃窗边角的碎玻璃上,三两下清理完边框,翻窗而入。
男人看起来很瘦小,比江喻矮一头,见来人一脸凶神恶煞,顿时熄了半截气焰。
屋里漂浮着漫天的灰白色,简直像在大雾里一样,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空气里弥漫着煤气的味道。
煤气加粉尘爆炸,预感成真了!
江喻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你想干什么?”男人问着,女人也不哭了,躲到男人的身后,悄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江喻冲进厨房把煤气拧紧,又把窗户全部打开,旁若无人地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拿走了男人放在桌上的打火机。
他拿着那截钢筋走到男人面前,忍耐着将这两个废物打翻在地的冲动,说:“半小时内不要开火,不要用电,听懂了吗?”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他妈的意思是,我等会儿带一群人上来把你头给拧了。”江喻盯着他,“新来的是吧?你家门口贴的安全须知要我帮你拿进来吗?这楼里住了一群孩子老人,你们要是想死就出去跳河,别他妈的害人!”
夫妻俩面面相觑,都不作声。
“我刚才说了什么,能复述一遍吗?你?还是你?”
女人推了推丈夫,见丈夫梗着脖子不吱声,便自己小声道:“半小时内不要开火和用电。”
男人不满道:“用了又怎样?”
“会爆炸,傻逼。”
江喻扔下钢筋,转身下楼。
他洗掉满头满脸的面粉,从浴室出来,桌上放着一盘煎蛋和一杯牛奶。
老江正把过夜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问道:“刚才干嘛去了?”
“上楼检查消防安全。就一个蛋啊?”
“煎了三个,我吃俩,好儿子,熬夜的人得补充营养。”
江喻把煎蛋塞进嘴里,对着他竖了个中指,旋即向外走去。
那辆新自行车还是靠在墙边,没有支架。
他推着车走到天井处,楼上传来孩子玩卡的声音,老头老太太刚买菜回来,而加班族打着哈欠往外赶。
一切都一如往常般平静,没有浓烟和大火,也没有爆炸和坠落的水泥板。
很好。
他笑了一下,骑车上路。
去他妈的拯救男主系统,老子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第2章
酒吧后门是一条巷子,好在巷子里有一个好使的监控,江喻能把自己那个刚配了支架的自行车停在后面。
他刚锁好车就听见巷子口传来机车的轰鸣,一辆黑色哈雷停在巷子口,车身流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皮毛泛着光滑贵气的银黑色,车主戴着个黑色头盔,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快就发动车子消失在江喻的视线中。
酒吧里音乐震天响,就连后厨也听得见。
江喻戴上围裙,熟练地接过前面递进来的盘子和酒杯,摞起来放进水池里。
一个小胖子正把满袋薯条倒进油锅,很快散发出令人食欲大开的焦香,他回头对江喻说道:“有个替考的活,两千,咱俩二八分。”
“怎么说?”
“就隔壁那个大学,那哥们儿学物理的,补考再不过就得留级,他爸非打死他不可。”
“我考虑考虑。”
“好嘞,等您消息。”小胖子嘿嘿一笑,又说:“今天裘千尺来上班了。”
江喻回头正准备细问,一个娇俏的身影便闪进来,拧住了小胖子的耳朵。
“你说什么呢?什么裘千尺?老娘叫裘子兰,你可以叫我子兰,也可以叫我小兰姐。”她狞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恶狠狠道:“就是别叫我裘千尺!!”
“哎呦!我错了,小兰姐!锅里要糊了!”
见他龇牙咧嘴连连哀嚎,裘子兰才满意地放开手,又走到江喻身边,扭着腰撞了他一下。
“难怪我在外面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你,原来跑到后面刷盘子来了。”
小胖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见有话茬赶紧接道:“他端盘子的时候被摸了下屁股然后把人鼻梁打断了,店长罚他到后面刷盘子的。”末了哈哈大笑起来:“被男的摸的哈哈哈哈哈哈!”

江喻放盘子的间隙一把掐住他屁股蛋子,笑骂道:“怎么哪哪都有你,就你他妈长嘴了?”
小胖皱着脸,嘴硬道:“不然您摸前面吧,我不喜欢走后门。”
“草!”江喻笑起来,把手上的水在他衣服上擦干净,“谁他妈要走你的后门,死胖子。”
“你知道什么,胖子在gay圈里可是很受欢迎的。”
“不感兴趣,闭嘴吧。”
江喻走到裘子兰身边,半湿的手指擦掉她嘴角的粉底,露出一点青紫色,“他又打你了?”
裘子兰拍开他的手,“别把我妆搞掉了,就打了一下,现在在派出所醒酒呢。”
预感到他又要说什么,裘子兰赶紧打断:“什么也别说,你就假装不知道,我不想跟你吵这个。”
江喻只好举手投降,把随身携带的消肿除淤的药膏塞给她。
“谢谢啊。”裘子兰抿了抿嘴唇,红着脸塞进衣兜里。
“唔唔唔唔唔。”
“你说什么?”
“唔唔唔……”
“说人话!”
“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我那是让你别说……哎呀!江喻!你没完了!”裘子兰狠狠打他胳膊。
“疼疼疼……”江喻叫着疼却并不躲,“我是说,别跟我客气。”
裘子兰难掩笑意,大喊一声:“知道啦!”便跑向前厅去了。
小胖装腔作势地学了裘子兰几句,笑嘻嘻地把薯条送到出餐口。
到了后半夜打烊之后,一群人坐在前面吃宵夜,电视上播送着新闻:“在**高速路上发生一起连环车祸,一辆白色suv失控撞上前车……伤者已全部送医。”
江喻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面正播送着高速路的监控视频,一辆摩托车在画面里一闪而过,让江喻感到有些眼熟。
“嘿,发什么呆呢,我做的意面不好吃吗?”小胖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盘酱牛肉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喻说:“我早上遇到一件离奇的事情。”
“咋了?”
“我梦见自己被砸死,然后复活又摔死了。”
“最近压力这么大啊。我认识一个周易解梦的老师傅,介绍你去看看?给你打八折。”
江喻用叉子把意面卷起来,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去解梦,一边塞进嘴里。
在吃到那口意面的瞬间,他忽然咬了个空。
眨眼的瞬间,他看见一道黄色的光打在自己面前,小飞虫在黄光里飞来飞去,厨余垃圾的臭味从旁边的垃圾桶里冒出来。
在一阵恍惚后,他抬起头,惊觉那道黄光是酒吧后巷的路灯,自己正站在酒吧的后巷里,手里的叉子变成了自行车握把。
发生什么了?
轰轰轰。
他望向巷子口,一辆黑色哈雷停在那儿,车主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而后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在怔愣几秒后,他猛地扔下自行车冲进酒吧。后厨一如往常的忙碌,或者说……一如几小时前。
小胖把薯条倒进油锅,转过头对他说:“嘿!有个替考的活,两千,咱俩二八分。”
江喻问:“隔壁学校,物理专业?”
“你怎么知道?神算子啊!”
江喻又问:“裘子兰回来上班了?”
“我擦,哥们儿安监控了?”
“不会吧……”江喻抱头蹲下,喃喃自语道:“我没死啊,为什么又重来了?”
小胖关心道:“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我几个小时之前进来过,你记得吗?”
“酒吧才开门俩小时呢,我一直在后厨咋没看见你?”
“现在几点?”
“差不多八点吧。”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把兜里的药膏放到桌上,“等会帮我给子兰,我去上个厕所。”
“你自己给呗……哎……”
江喻跑到后门巷子,喊道:“那个什么系统,你给我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静默。
他想了想,又道:“什么什么拯救系统?额……男主拯救系统!”
「尊敬的拯救人,您好!」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他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周围没有其他人,声音显然是从脑海里直接出现的。
“为什么又时间倒流了?”
「时间倒流程序将为您创造工作所需的必要条件。」
“什么工作?”
「拯救位面之子。」
“说具体点儿。”
「帮助位面之子脱离致命打击,保证其生命体征正常。」
江喻挠了挠额头,试图理解这些七弯八绕的屁话,“意思就是,保护那个位面之子的生命安全?”
「是的。」
“之前我死了,你倒流时间让我自救。所以现在是他死了,你倒流时间让我去救他?”
「是的。」
“他为什么不能自救?”
「这是您的工作。」
“不干,没时间。”
「是否拒绝履行拯救人职责?」
“是。”
「好的。将为您读档至第一次死亡瞬间,鉴于您的生命体征在该读档点已消失,将抹除您的个人意识。读档中……」
江喻的冷汗唰地落下来:“等等!”
「读档暂停。」
“抹除?!”
「本系统遵循人道主义,保证抹除过程无痛进行。」

“跟安乐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江喻一串问候祖上十八代的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他此时才明白,这个鬼系统是真他妈不会讨价还价,自己用它的程序自救了一次就等于卖身给它了,现在不干活就得死,跟奴隶没什么两样。
江喻跌坐在地上,心脏高高吊起又狠狠坠下,直落进谷底。
“我他妈算是把命卖给你了……”
「是否继续履行拯救人职责?」
“是。”
「取消读档,感谢您的敬业精神。」
江喻被这句感谢给气笑了,“赶紧把位面之子的信息给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骑在我头上拉屎。”
「是否调用位面之子基础信息?」
“是。”
「已成功调用信息,请前往右口袋查看。」
江喻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衣兜,竟然真的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几行字:
年龄:18岁
身高:185cm以上
住址:汀州市清江区
学校:汀州市第三高中
江喻一看,这个位面之子不仅跟他住同一个区,竟然也跟他在同一个学校!
“就这?还有别的信息呢?”
「其余信息尚未解锁。」
“怎么解锁?你得给个名字或者照片之类的吧?再不济住址也要精确到门牌号吧?”
「其余信息尚未解锁。」
“这么大个清江区,我他妈挨家挨户敲门啊?”
「其余信息尚未解锁。」
江喻无语,他压住自己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硬是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叩叩叩。
后门被敲响,店长黑着脸从玻璃窗里盯着他。
靠,忘了这茬。
江喻急忙站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往里走。
刷完的盘子还要再刷一次,这让江喻越发火大。
他一边刷盘子一边努力回想着那几个185男同学的样子。
体育队那几个185都是屌丝,他跟他们打过篮球,那群人跟他自己一个叼样,应该不是位面之子。
高二有个胖子貌似也在185以上,胖子都是潜力股,可那小子天天偷窥女厕所,应该也不是位面之子。
隔壁班那个185的班长,家境优越,成绩拔尖,长得也帅,倒是挺有做位面之子的潜力。
难道是他?
他把洗碗布扔在水池里,在班群里发了个消息:「谁有沈崇阳的电话?」
手机叮铃叮铃地响起来。
「这谁?」
「江喻吧,大概。」
「家人们谁懂啊,看见潜水员冒泡了。」
「都没要过我的电话,竟然要隔壁那个男人的。」
「终于买手机步入现代社会了?」
江喻:「村里通网了,快,谁有沈崇阳电话,发给我,急。」
「我有,私你。」
「……江喻,原来你没加我好友吗?突然不想发了。」
「哈哈哈哈别发,千万别。」
「这真的很好笑,属于是黑色幽默了。」
江喻:「加你了,急。」
「那你求我。」
江喻:「求你。」
群里迅速被各种搞笑表情包刷屏,沈崇阳的电话也终于被发到他手机上。
「我还有他家地址,就在学校附近,急的话可以去找他。」
「谢谢。」
“小胖,我有急事先走,等会帮我跟店长说一下!”
“好嘞!我找裘千尺帮你顶一会儿班。”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按下那串号码,然而电话没有人接,于是他又踩着单车往沈崇阳家赶。
等到了沈崇阳家门口,电话已经打了二十几个,一个也没通。
按铃后,一个女人打开门。
“你好,找谁?”
“沈崇阳在吗?我是他同学,有急事找他。”
“他已经出去了。”
“去哪了?”
女人摇摇头:“不知道,把他爸的摩托车骑出去玩了。你要是找到他,能不能叫他赶紧回来?这孩子才考的摩托车证就敢上路,多危险啊……”
“他平时会去哪玩?”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事要出门了,你打他电话吧。”她说着就锁上门往外走。
江喻说:“他电话打不通。”
“我也打不通,你找别的同学问吧!”女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喻郁闷地叹了口气,身心俱疲地拿出手机。
那个电话还是打不通,班群里被消息刷屏,还有人艾特他出来冒泡。
他象征性地发了个句号,然后往前面刷了刷,看见他们在讨论一起车祸。
「**高速上出车祸了,听说撞了好几台豪车。」
「哇去,肇事的惨了。」
「电视台都去了呢,我小姨刚好从那儿过,照片给你们看。」
江喻点开照片,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是电视上播过的那起事故。
他继续往后滑,看见了一辆横卧在道路中间的黑色哈雷,地面上似乎还有血迹。
摩托车……难道是沈崇阳?
一些片段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停在酒吧后门巷子的就是这辆车,从车主的腿长来看大约身高超过185,只是……沈崇阳的身材有那么好吗?
他甩开那些疑问,扶起单车就往酒吧方向赶。

死马当活马医了,赶紧的,重启吧。
第3章
江喻站在酒吧后门,手机上的时间缓慢地跳动着,跳到某个时刻的瞬间,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高速发生连环车祸,造成多人重伤……
江喻心里默默想着,这哥们儿现在应该抢救无效,马上要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喻眨了下眼,一道黄光出现在眼前,还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路灯和飞虫,以及身旁熟悉的单车。
时间倒流了!
他抬头望去,那辆黑色哈雷停在巷子口,正要发动。
“沈崇阳!”
他甩下手里的单车狂奔过去,然而车主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喊声,自顾自地整理完衣服就准备出发。
在车即将发动的前一刻,江喻猛扑过去按住了车把手!
“沈崇阳!下车!”
男人转过头,漆黑的头盔上映出江喻的样子,他并没有露脸,但头盔里传来沉闷的一声:“滚开。”
“别误会,不是打劫,我是隔壁班的江喻。”
男人沉默了一秒,最后仍旧只吐出两个字:“滚开。”
江喻额头青筋一跳,拿出自己这辈子绝无仅有的好脾气说:“我在旁边的酒吧打工,请你喝一杯……”
他话没说完,摩托车突然发出一声狂躁的轰鸣,男人转动把手,车忽然向前开动!
“我草!”江喻差点被甩开,见他要跑,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身跳上后座!
车越开越快,他不得不抱住男人的腰才不至于掉下去,在迎面的狂风中吼道:“你他妈上高速就死定了!”
然而男人无动于衷,似乎想用加速行驶的方式迫使江喻害怕,或让他求饶,主动请求下车。
摩托车像一道黑色闪电,在夜晚的车流中飞速闪过,只留下红色尾灯的残影。
狂风打在江喻的脸上,像呼啸的巴掌,他一边在心里骂脏话,一边艰难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简短而正义的号码。
——110。
“喂!有摩托车超速!违规载人!还不戴头盔!就在沿江大道!”
挂断电话不到半分钟,一个骑警打着灯出现在道路上与他们并驾齐驱:“尾号2174的黑色摩托车!马上靠边停车!”
男人黑色的头盔转动了一下,大约是想回头骂人,但是碍于头盔的限制没有成功。于是他降低车速,停在路边。
骑警喊道:“下车!”
江喻从车上跳下来,摸着自己被风吹疼的脸。
“开车的也下来!”
男人扭过头看向江喻,尽管隔着头盔,江喻却能感觉到一阵杀气扑面而来。
“下来啊!”
男人又扭头看向骑警,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猛地拧了一下车把手,突然车子飞速蹿了出去!
他要逃逸!
骑警大约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急忙上车去追。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在车流中追逐起来,不多时,更多骑警从四面八方拉响警报。
江喻四处张望了一圈,见没有人看着自己,便闪身跑向远处的公交站,坐上一辆刚好进站的公交。
公交开了一段儿,在经过一个路口时,江喻看见那辆黑色哈雷停在路边被一群交警围了起来。
他藏在窗户后面偷看着围捕现场,等公交开过这个路口,劫后余生般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发笑。
车上一个老太太问:“咋的了?出车祸了?”
“交警大队在抓典型吧——鬼火少年。”江喻拿出手机准备拍照留念,下一秒就面色铁青。
锁屏上弹出好几个店长的未接电话,他一看时间,自己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
正此时,夺命电话又打进来。
“喂……”
“江喻你在哪儿呢?不想活了是吧?老娘帮你刷了一个小时的盘子了,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对不起。”
“滚回来上班!!!”
店长狂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随后迅速挂断,江喻揉了揉耳朵,回头看见那个路口越来越远,急忙把手机伸出去拍了一张。
回到酒吧后厨时已经又过了半个小时,江喻进门就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并且被扣了两个小时工资。
小胖问:“干嘛去了?”
江喻挽起袖子:“维护交通治安。”
“真的?给你多少钱?”
“没要钱,做了一个公民该做的。”
“拉倒吧,没钱还干个屁。”小胖嘿嘿一笑:“有个替考的活,两千,咱俩二八开,干不干?”
“废话,到时候通知我。”
“得嘞!”
酒吧打烊后大家在外面吃宵夜,裘子兰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小胖阴阳怪气地接茬:“维护交通治安去了呗。”
“滚!”江喻踹了他凳子一脚,往兜里一摸,空空如也,再摸另一个兜,还是空的。
给裘子兰带的药膏掉了。
“找什么呢?”她问。
“你等会儿。”他跑到柜台问店长:“姐,你这儿是不是有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店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从你工资里扣。”
“没问题。”
裘子兰很惊讶:“给我的?你怎么知道……”
“猜的,要是想找我帮忙就说一声。”
裘子兰抿嘴笑了一下,立刻遭到小胖八卦的贱笑洗礼,两人顿时打作一团。

江喻盯着电视屏幕,很快开始播放晚间新闻。
“在**高速路上发生一起连环车祸,一辆白色suv失控撞上前车……伤者已全部送医。”
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不是没让他上高速吗?难道他不是位面之子?
随着电视上播放高速路的监控视频,他逐渐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辆黑色摩托车不见了。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钟,秒针兢兢业业地运行着,很快就逼近重启的时间节点。
他的心跳也仿佛被那根秒针掌控着……咔……
秒针跳过那个特殊的刻度,继续往后跳了一格。
江喻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松了。
时间没有倒流,成功了。
“你看什么呢?见鬼似的。”裘子兰问。
“没,就是累了。”
“那你回去休息呗,等会我洗大家的盘子。”
“不用。”他三两口把盘子里的意面吃了,一边催着那群聊天狗赶紧吃饭,一边走到前台结工资。
“工钱,自己点点。”
“……姐,药膏钱没扣。”
“你不是给小兰买的吗?算我的。”
江喻犹豫了一下,店长又说:“别给我整那套,说声谢谢赶紧滚去刷碗。”
“谢谢。”江喻笑着把钱揣起来,把围裙套上开始催收盘子。
“我靠,江喻你又来?还没吃完呢!”
“给我再吃一口,就一口!”
“裘千尺你又帮他!叛徒!”
“反正我做叛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给你三秒赶紧吃完,不准浪费!”
笑骂声在深夜空荡的街道渐渐消失,夜已深了,远处的另一条街道上,某人刚接受完全套批评教育,交完罚款后推着车从交警大队出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高速路连环车祸的新闻。
“……车祸造成五人轻伤,一人重伤已脱离生命危险,无人死亡,肇事车主已被控制。”
他似笑非笑地磨了磨后槽牙,戴上头盔扬长而去。
周一早上,江喻打着哈欠往学校里走,路过二班的时候往里一看,沈崇阳正在帮课代表收作业,跟女生有说有笑的,看不出一点儿心情不好。
江喻走进去,从背后搭住沈崇阳的肩膀说:“可以啊哥们儿,昨晚上没把我供出来。”
沈崇阳转过头来:“你是……江喻?”
“是我。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怎么了?”
“?”江喻放下手,审视着他:“你是不是昨晚上开一辆哈雷被交警抓了。”
“没有啊,而且我家的车也不是哈雷。”
江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下一秒一阵巨力从后面狠狠撞上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个踉跄。
他回过头,一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同学与他擦肩而过,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的脸,让他无端联想到草原上空盘旋狩猎的鹫鹰。
江喻看着他的后背,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
身高符合。
身材符合。
这个后背……他脑子一抽,冲上去从背后猛地把他抱住。
靠!手感也符合!
他撒手后退两步:“是你?!不是……你谁啊?!”
“他叫陆悬,今年转学过来的。”沈崇阳说:“不知道是谁你还抱?”
陆悬转过身,脸黑得像锅底,皮笑肉不笑地说:“多亏了你,我昨晚在交警大队待了半宿,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把书包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颇具震慑力的巨响。拖出凳子坐下时,目光盯着江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江喻说:“你打开新闻看一眼,那个高速是不是出车祸了?我可是救你一命。”
“所以呢?”
“所以……”江喻一下梗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时间倒流和系统的事儿,解释这些显得他脑子有病,“行,就当我是个傻逼吧。”
他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挎,黑着脸往自己班里去了。
“收作业,江喻你作业呢?”数学课代表说:“不会又没做吧?”
“十分钟,选择题借我抄一下。”江喻把书包放到地上,从课桌里翻出数学练习册,翻到应用题那页,简单审题后抬笔直接开解。
“喏,这是我的,那你应用题写完了给我参考一下啊。有一题挺难的,我想看你怎么解的。”
“没问题。”江喻笔尖顿了一下,“你知道隔壁班新来一男的吗?”
“陆悬啊,上周就来了,长挺帅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说呢,旷课王。”
第4章
“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贴在墙上,大家下课的时候看一下。”班主任周芳转过身,镜片后犀利的双眼在班里扫了一圈,盯住角落里那个低头偷偷补作业的不安分子:“江喻!”
江喻从善如流地把作业往课桌里一塞,“到!”
“可以啊,这次模拟又是年级五十。你成绩很稳定嘛。”
“谢谢老师。”
班里传来一阵窃笑。
周芳瞪了他一眼,“全班就你作文没交,下课交到办公室去。”
江喻应了一声,把正在补的物理题最后一个符号写完,然后把作文本拿出来。
审题五分钟后,他提笔开写,压着下课铃声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然后拿着作文本从后门大步流星走到办公室。

“叩叩叩。”
“周老师,我来交作业。”
“进。”
走进办公室,江喻忽然看到陆悬那个瘟神竟然也在,正和二班的班主任说着什么,那个老头一脸喜气洋洋,平时不苟言笑的脸笑出了褶子。
他目不斜视地从陆悬身边走过,把作文本交到周芳桌面上。
周芳桌上放着好几张年级排名成绩单,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几张纸,说:“我说江喻,你是准备在第五十名安家吗?”
江喻摊手:“周老师,我就这点水平,没办法。”
周芳冷笑:“每次周考、月考都是第五十,你想干什么?把老师当成傻子?”
江喻客气地笑了一下:“那倒也不至于。”
“啪!”周芳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注意你的态度!我告诉你,平时想怎么考都行,离高考只有一年了,你自己想清楚!出去吧!”
“谢谢老师。”
江喻低头偷看了一眼那几张年级排名,发现周芳在他的名次上做了标记,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就算她发现不对劲,也绝对猜不中他的意图。
他转过头的瞬间,忽然看见一个头发乌黑浓密的后脑勺拔地而起,他来不及刹车,一下巴撞在那人的头上!
一股被冲击的剧痛从下巴直蹿到天灵盖,他隐约听见脖子“咔”的一声!他眼前一黑,捂着脸趴到旁边的桌子上,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你他妈没长眼啊!”
等缓过来一点,他艰难地回过头,看见陆悬黑着脸靠在墙边,捂着后脑勺,表情像是要生吃了他:“你他妈眼睛长后边是吧?走路看不看路?!”
“懂不懂什么叫变道让直行?我是直行,你他妈从旁边切进来的!”
江喻咬牙切齿地挑衅,明知道陆悬被交警抓了,还故意打这种比喻,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他心里,过年怎么点鱼雷的,他就怎么点陆悬这个炮仗——不,顶多就是根仙女棒,家里有钱的阔少大多如此,就会呲啦几下。
眼看这两人要当场打起来,周芳赶紧拉住江喻,“这是在办公室!你们两个不许说脏话!”
二班的老头也说:“怎么回事呢,同学之间要互相体谅、互相谦让,来,都给对方道个歉。”
那两人却不为所动。
周芳低声道:“江喻,别把事情闹太大,教导主任想抓你犯错很久了。”
二班老头也低声道:“陆悬啊,给老师个面子,没必要跟那种混子学生计较。”
江喻和陆悬,两个互为瘟神的冤家,在办公室里僵持了几分钟,最终谁也没有说出半个字的道歉,最终双双转身,一前门一后门地黑着脸走了。
周芳气得傻眼,喊道:“不是,你们是什么态度?!”
二班的老头赶紧拉住她:“算啦,周老师,学生不懂事,随他们去吧。”
“真够嚣张的!”
“咱们没必要生气嘛,让主任抓个现行多不好,还让他们背个处分。”
“我说您怎么现在脾气这么好了?”
“嗨呦,陆悬是尖子生,还是校长指明了要多照顾的,你消消气,让他们走吧,就当帮了我的忙。”
周芳无语地摇摇头,既然有校长的关系,她还能说什么,只好把气都撒在水杯上,背过身狠狠喝了两口水。
江喻被撞的下巴疼了一整天,等到下午的时候还淤青了一块,思考的时候一托下巴就疼,一疼就什么也想不了,气得他牙痒痒。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他猫在桌上研究年级排名,年级前五十的成绩是很稳定的,基本都是尖子生,鲜少有发挥失常的情况,因此只要错个几题,就能轻松控在五十的位置。
他这样高调控分,目的不是挑衅老师,而是向某些有需要的人传达一个信号——想踏进五十的门槛吗?我能帮你。
为此,他在每次考试结束后,都会研究年级排名以及自己的潜在客户。
今天因为身体不适,江喻草草把排名表收起来,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盖,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他睡的昏天黑地,在梦里似乎听到外面传来极为嘈杂的人声,混着特种车辆的声音,听得不真切,过了一会儿陡然重归平静。
于是他又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同样的喧嚣又隔着校服将他吵醒了,他掀开校服,睡眼朦胧地看向外面走廊。班里几乎空了,所有人都挤在走廊里,伸着脑袋往下看。
下课了?
江喻打了个哈欠,看向讲台上的钟,四点十分,还没下课。
他正好想上个厕所,想着还能浑水摸鱼下去打个球,于是喊了体委一声:“篮球借我,下节课还!”
体委回头:“别打球了,快过来看,有人出事了。”
“跳楼也跟我没关系。”江喻无动于衷,捡起篮球就往外走。
刚走出门就听见有人小声说:“怎么看着像二班的陆悬啊?”
江喻脚步一顿,转身挤开几个人,从高处往下一看,只看见好几个老师围在一处,中间似乎是某个倒地不起的人,看得不真切,只有在地面上流淌的鲜血十分刺眼。
真的是陆悬?他跳楼了?
死了?
不,应该还没死,不然已经重启了。
看着姗姗来迟的救护车,老师大喊着让学生不要围观,以及越发嘈杂的教学楼,江喻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睡梦中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在一片杂乱过后陡然回归平静——已经重启过一次了。
恰好看到二班的沈崇阳也在,江喻挤过去问:“陆悬怎么了?”
“不知道,他刚才不在班里,我只听见一声巨响,出来看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一声巨响?除了跳楼以外,还有什么死法能发出一声巨响吗?
江喻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在转身进班的那一刻,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走廊里的人群被迅速抹除,身体仿佛从空中陡然坠落,紧接着跌在椅子上!
“碰!”
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后排的江喻,他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瞳孔紧缩后露出一丝了然。
陆悬死了。
“你没事吧?”前桌问。
“没事。”江喻扶起椅子,从后门走出去。
经历了那么多次重启,他已经能淡然地应对这种突发状况。因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二班门口看看陆悬那个瘟神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陆悬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习题册都还打开着,应该不会走远。
真去跳楼了?
江喻半信半疑地往前走,正准备去天台一探究竟,突然看见楼下有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方向走。别说这人只露一个头顶,就是只露出一根头发丝,江喻也认得那个把他下巴撞得淤青的脑袋。
要喊他一声吗?告诉他:你马上要死了?
想起前几次的不愉快经历,江喻磨了磨后槽牙,露出一个坏笑。
看看又不吃亏,相比救陆悬狗命,他更好奇陆悬究竟是怎么死的。
楼下的陆悬对楼上的情况一无所知,正当他走到教学楼底时,不知从哪突然刮起一阵妖风,这阵风极大,刮得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江喻夹住一片被风吹上来的落叶,紧接着看见一个东西从自己面前快速闪过,不,是坠落,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去了!
“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碎了。
江喻低下头,看见陆悬面朝下趴在地上,他头边布满碎土,几片红色陶土片碎在四周。江喻眯起眼睛细看,碎土里伸出一些绿色,大约是某种植物。
这是个花盆?
陆悬被一个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花盆给砸死了??
江喻愣了几秒,立刻抬头往楼上看,但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教室里有学生听见巨响后跑出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学生跑到走廊里往下看,教导主任和老师也发现了异常,纷纷往楼下跑去。
校园里陷入混乱和嘈杂,而江喻挤开人群,往楼上跑了两层,在高一某班的露台上看见了一个花盆留下的土印。
“谁扔的?”他问。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认领这盆草,过了一会儿,班长说:“刚才大家都在教室里,外面没人。”
又一个学生犹豫着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起了一阵大风,花盆自己掉下去了。”
江喻:“?”
“是真的!你可以查监控!”
在沉默半分钟后,江喻从花盆的位置往下看,陆悬正在被抬上救护车,双眼紧闭着,身体一动不动,看样子离死不远了。
如果真是风刮的……
被一个花盆砸死,算什么位面之子啊?!
第5章
再次重启后,江喻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从远处走来的陆悬,陷入沉思。
还有一分多钟,陆悬就要被花盆砸死。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是上楼把那盆花给移走,第二是叫停陆悬,不让他走过来。
或者……他摸着淤青的下巴,产生了第三种想法。
半钟后,陆悬缓步走到教学楼下,对于头顶的危险一无所知。
教学楼前罕见地刮起一阵大风,卷起的尘土飞进他眼睛里,他正准备揉眼睛,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急速靠近,一种野性般的警觉令他停下脚步。
在他转头的刹那,一股巨力猛地灌在他屁股上,就像一辆飞驰而来的自行车撞在他身上,迫使他朝前扑去,踉跄得像一只笨企鹅,足足绊了五步才稳住身体。
剧痛伴随着恼怒冲上大脑,陆悬黑着脸回头,看见江喻站在原地,缓缓收起那只踹人的脚。
“你他妈……!”
“等等!”江喻抬头,看见那个花盆摇摇欲坠,却还没有掉下来。
草!踹早了!
在他抬头的这个空挡,陆悬几乎瞬间冲到他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惯在廊柱上!
“唰——砰!”
随后花盆才砰然坠落!
江喻尴尬地吸了口凉气,在陆悬回头看花盆的时候,灵活地从他双臂之间挣脱,随后拔腿就往楼上跑!
“江喻!你他妈给我站着!!”
陆悬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后面猛追。
江喻根本不用回头,听着楼梯的震动声就知道陆悬紧追不舍。不是他怂,而是以他积年累月的处分记录,再打一架大的,明天就可以卷铺盖从学校里滚了。
此时的办公室尚且一片祥和,听见花盆坠地的巨响后,几个老师走出来查看。
教导主任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头顶,皱着眉头往外走。
周芳拿着一张表追出来:“主任,需要您给签个字。”
她刚要递文件,钢笔便十分不巧地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楼梯口。

教导主任挥挥手,十分绅士地示意自己帮她捡,然后走到楼梯口,夹着自己的啤酒肚艰难地弯下腰,用又圆又胖的两根手指努力夹住那只钢笔。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如同万马奔腾,从楼道里快速靠近!
“让一下!!”
江喻冲得太快,看见那个弯腰面向自己的光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冲上去双手按住教导主任结实的后背,双腿向两侧张开,向上高高跃起!
以拱桥般完美的弧线、飞燕般轻盈的身姿在教导主任头顶掠过,而后以体操运动员一般优美的姿势稳稳落地!
十分!
周芳愣住了,陆悬也愣住了,所有站在走廊里的老师都愣住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后,江喻缓缓回头,再次确认自己究竟骑在了谁的头顶山羊跳。
“主、主任?”周芳颤抖着问:“您没事吧?”
教导主任足足愣了五六秒才回过神来,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江喻!!!”
“主任,我可以解释,是陆悬……”江喻往楼道里一指,然而楼道里哪还有陆悬的身影!
老师们七手八脚地把教导主任扶起来,他气喘吁吁地指着江喻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家教的小混混!下课了吗?!你在这里跑什么?!屡教不改!说了多少次了,走廊里不许跑步打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朽木!”
“主任,咱们进办公室再说吧!”周芳搀着他连声赔笑,又厉声对江喻说:“还不进来!看你像什么样子!”
江喻挠挠后脑勺,认命地跟进了办公室。
尽管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呵斥的声音还是若隐若现地传出来。陆悬藏在楼梯拐角,听着教导主任暴怒的声音,三两步跳下台阶,扶着栏杆看向楼下破碎的花盆。
几个学生拿着扫帚跑出来,三两下就把地上扫干净了。
……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高三的楼层格外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教导主任暴怒的原因,而罪魁祸首正搬着凳子,走到年级公示栏前面。
他把手里的a4纸折了两下,撕下中间那行加粗加大的黑体字。
——走廊内禁止跳山羊。
在纸背涂满胶水后,他踩着凳子站上去,按照教导主任的要求,找到最顶端的位置,不偏不倚地贴在公示栏最中间,然后在旁边的老地方贴上了自己的检讨书。
就在他准备下来的时候,凳子突然被踢了一脚,他摇晃了两下急忙扶住墙,一回头,看见陆悬站在后面。
他正准备发火,陆悬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检讨书扬了扬下巴,率先开口:“检讨书怎么不写你在主任头上跳山羊?”
这人到底在后面看了多久?八百字的检讨,半分钟就看完了?
“你管我写不写,滚一边去。”
江喻跳下来,搬了凳子就走。
他腹诽,自己又不是傻逼,把这事昭告天下跟当众往教导主任头上扣屎有什么区别?
收拾完东西,他三两步跑下楼,推上自己的新自行车往酒吧赶,工作日人比较少,在后厨刷盘子的活不怎么忙,他见缝插针地摸鱼把作业给写了,然后跟小胖商量替考的事儿。
他十二点交班,下班的时候,裘子兰嘀咕着跑到后厨抱怨。
“那群女人看见帅哥跟饿狼看见肉了似的,活都让我干了,工资也该给我才对。一群花痴!懒狗!”
“怎么,我喻哥成过去式了?”小胖嘴里叼着一根薯条,一边奋力把近乎空瓶的番茄酱往盘子里甩,一边说:“都没吸引我兰姐的注意,能有多帅啊。”
裘子兰撇撇嘴,“帅是挺帅,但不是我的菜。”
“真的假的,我也看一眼……”
“坐了五分钟就走了,我看他好像在找什么人,大概是没找到吧。”裘子兰又转头看向江喻:“你下巴怎么青了?”
“被一个傻逼撞的。”江喻想起自己跳起来飞踹陆悬的那一脚,立刻心平气和。
别的不说,老江家的人讲究一个有仇当场就报,绝不吃亏。就那一脚踹在屁股上,够陆悬坐立不安好几天的。
裘子兰拿出之前江喻给她的膏药,手指挖了一点儿正准备给他涂,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接了过去,自己涂上了药。
“你看得见吗?给你拿个镜子?”
“哪疼哪不疼还是知道的,随便弄两下就行,小伤,明天就能好。”
江喻随便擦了两下,把药膏拧紧还给她,拿上书包和校服外套:“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嗯。”
等江喻从后门出去,小胖终于倒出一点番茄酱,蘸着酱吃着薯条,说:“他都走了,兰姐就别望眼欲穿啦,成望夫石啦!”
“滚啊!瞎说什么。炸你的薯条。”裘子兰挖了他一眼,红着脸往前厅去。
……
“江喻,江喻?醒醒!”
江喻猛地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又重启了,一抬头就看见体委关切的大脸。
“吓死我了。”江喻打了个哈欠:“今天不打篮球,你们去吧。”
“不是。运动会你报个项目呗。”体委把报名表放到他面前:“还有几个项目没人报。”
“我不参加,运动会请假。”
“请假干嘛去?”
“生病。”
“?”体委把表收起来,给他单手一个6。

“江喻,有人找。”前排的女生回头喊。
江喻抬头一看,一个男生站在走廊里,神情忐忑中带着一丝鬼祟,频繁地东张西望,像个准备偷东西的新手小偷。
看见江喻出来,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你是江喻吧?听说你可以……”
“别在这儿说,去楼下机房。”
“啊,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在一楼的电机房门口停下脚步,江喻抬头望了一眼,确定四周都没人。
那个男生说:“听说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五十,你是怎么办到的?”
“就问这个?商业机密。”
“我可以给钱!”
“多少?”
“五百。”
江喻转头就走。
男生急忙说:“等等!一千!”
江喻停下脚步:“一千五,不讲价。”
男生有些犹豫,思考再三,低声问:“你是怎么作弊的?你能提前拿到卷子吗?”
“你别管我怎么做到的,提你的要求就行。”
“下次联考要是能进年级前二十,我妈就带我出国旅游,所以……”
江喻扑哧地乐出了声。
男生立刻涨红了脸,“你笑什么?”
“你上次考试第几?”
“年级六十二。”
“就这,还想联考进前二十?老师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作弊。给你一个忠告,最多前四十,跟你妈商量商量吧。”
“……但是我怎么知道你能帮我进前四十?你怎么弄到卷子的?撬锁柜吗?”
“那是傻人用的笨办法,聪明的人只需要用脑子。”江喻微微一笑,向外走去,“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跑上楼时忽然听到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一看,发现公示栏前围了一大堆人,还有许多人拿出手机拍照。
一个同班同学恰好看见了他,冲他喊道:“江喻!牛逼!”
“谁?”
“就是他。”
“一班的江喻,你不认识吗?”
“他啊,那不奇怪了。”
“我靠,服了,牛逼!”
看见众人崇拜的目光,江喻心里一咯噔。
他顶着众人的目光挤到公示栏前,抬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自己那篇言辞恳切的检讨书下面贴了一张照片——一张自己从教导主任头顶山羊跳的帅照——他帅气腾空的姿势,以及教导主任惊慌失措以至于扭曲变形的胖脸全部一览无余。
他猛地扯下这张照片。除了陆悬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从那个角度拍到。
恰此时教导主任闻声而至,往他手里一看,脸瞬间就绿了。
第6章
“呼……呼……呼……”
江喻跑完最后一圈,走到草坪中央仰面倒下,他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了,碎发粘在额头上,心跳的声音像在耳边打鼓,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刀片割在嗓子里。
他闭上眼睛,在自己剧烈的喘气声中,听见回忆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小鱼!快跑!快跑!”
凌乱的记忆碎成一片片,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喂,刚跑完步就躺下,会死的。”
江喻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逆光站着,阳光给他镶了一圈白边,以至于头发丝都透着光。
他眯起眼睛,慢慢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他此时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挺身而起,抱住陆悬的腰狠狠将他推倒!
陆悬没有准备,淤青的屁股撞在地上,痛得咬牙,而江喻的拳头在下一秒就落下来!
他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江喻换手再抡,竟又被他握住。
两人都咬着牙较劲,江喻发了狠,竟用头去撞,陆悬也不躲,迎头而上,两人的额头猛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有道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们要是知道对方是用全力撞的,大约不会这么头铁。
随后两人纷纷捂着脑袋,在地上缩成两条蚯蚓。
“你拍的照片,是不是?”江喻咬牙切齿地问。
“别问是谁拍的,你就说拍的帅不帅吧?”陆悬翻身坐起。
“帅你妈!今天罚跑的十圈记你头上,我跟你没完。”
江喻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操场外走。
陆悬追上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跟着他问:“你是不是看见那个花盆要掉?”
江喻停下脚步,回头冷冷道:“没有,就是要踹你,看你不爽,没有理由。滚远点!”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陆悬在原地,神情莫测地盯着他的背影。
江喻山羊跳教导主任的照片火了,别说汀州三高,就是隔壁的几个高中也全在流传,从贴吧到论坛连续刷屏好几天。
随之而来的没有金钱、没有地位,只有教导主任的一对一盯防。
从前江喻上数学课补英语作业,上英语课补语文作业,上语文课睡觉,自习课直接消失。
现在上数学课,主任进来巡班;上英语课,主任进来巡班,上语文课,主任还要进来巡班。
江喻迟到一分钟,主任早就恭候在门口准备训人;江喻早退一分钟,还没走出班门,主任就出现在走廊里。
这让他很烦,甚至想出去弯个腰,让主任亲自跳回来,好挽回他中年人摇摇欲坠的自尊。
“江喻,被主任盯上了?”体委笑眯眯地走过来。

“废话。”
“就现在这个情况,我估计你运动会想请病假,他多半不批。”体委把那张报名表拿出来:“不如参加个项目吧。”
江喻考虑了几秒,拿起那张表:“还有什么没人报的?”
“一千五百米。”
“只剩这个?”
“嗯。”
“就这个吧。”
“好嘞,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比我妈买包还爽快。”
江喻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又从抽屉里摸索了几下,随机抽出一张卷子来写。
他抽屉里除了教科书,基本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卷子,不同的出版社、不同的教辅类型,几乎不成体系。
但这些都不是他买的,除了教科书以外,他没有花过一分钱的教材费,全都是其他同学买重复了,或者不想要了,亦或者上一届毕业生没写完的,经过各种渠道到了他手里。
这个废纸篓一样的抽屉从来没有整洁过,江喻也从来没有统计过里面到底有多少纸。
不要的卷子可以给江喻。这几乎成了全班共识,另一个共识是,江喻写完的卷子,先到先得。
……
临近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开始训练,因此放学后的操场总是格外热闹,而江喻拒绝了体委的邀请,背上包往外走。
他是在打架和逃跑中长大的,别说一千五百米,就是三五公里也得玩命跑,根本用不上训练。
到了酒吧,小胖照例在后厨做饭,他每天干的最多的活就是炸薯条,在枯燥的工作里边干边骂,诅咒那些吃得起三十块钱一份薯条的人回家就破产。
天知道一份薯条的成本才不到三块钱,那些人竟然愿意花十倍的价钱来吃,听着土到爆的快摇跳舞,买九十九一桶的冰镇果酒——半桶都是冰。
小胖宁愿在后厨偷吃,也不愿意去前面当被宰的肥羊。
周五晚上人多起来,店长趁此机会“搞促销”——割韭菜,到深夜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门口还得排队。
前面忙不过来,店长雇了个临时工到后厨刷盘子,又把江喻调回前面当服务员。
“再打人就给我滚。”店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被人摸屁股就摸回去,或者把人约出去睡了,随便你怎样,找个不需要赔钱的方式报复,去吧。”
江喻不置可否,正了正领带,端着盘子挤进喧闹的舞池。
裘子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十一桌收一下。”
“马上。”
过了一会儿,裘子兰上完另一桌的酒,找到正在收拾桌子的江喻,“第五桌也要收。烦死了,那群女人又在看帅哥,也不干活,我等会儿就去投诉。”
“又是上次那个?”
“是啊,在c区坐着,一个人占了大卡座,也不愿意拼桌,出手倒是挺大方的,听说会给小费。那群女人脸都不要了,争先恐后地给他端盘子。”
“你现在去投诉,这片儿我帮你看着。”江喻把垃圾倒进桶里,接过她的耳麦戴上。
耳麦里充斥着女人八卦的声音,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个神秘帅哥,过了一会儿店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都在鸡叫什么?!李秋,你哪个区的?还不回去干活?!一个个的想帅哥想疯了是吧?江喻,你换过去那个区,那桌给你一个人负责。”
耳机里哀鸿遍野。
“啊……店长,不要嘛。”
“保证不再偷懒,店长,求求啦。”
“江喻会跟人家打起来的。”
“就是就是。要是把人家打了,人家以后肯定不来了。”
店长说:“江喻呢,出来说话。”
江喻叹了口气,按下讲话键:“喂喂,我在呢。”
“她们说你会打人,你怎么说?”
“我再打人就滚。”
“你们都听见了,江喻再打人就自觉地滚,并且不能在酒吧方圆十公里内找其他兼职。”
“等等,我没说……”
店长无情地打断他的话头:“就这样,江喻赶紧过去,其他摸鱼的扣一小时工资。”
线路随即被掐断。
江喻只好把工作交接给裘子兰,转头去c区。
到了c区果然看见一个略显空旷的卡座,那人背对着他坐着,此时一个女孩过去搭讪,被他拒绝了。
江喻看着那个神秘帅哥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背、双臂、后颈……越看越眼熟,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在大脑中接连闪过。
不会吧?
糟糕的预感达到顶峰。
男人缓缓抬起手,在江喻眼中,每一个指头缝都透露着不怀好意。
“江喻!愣什么呢?眼瞎了?看不见他举手叫服务员啊?!”耳机里传来店长的呵斥。
草!
江喻暗骂了一声,绷着脸走过去。
随着越走越近,他逐渐看到男人的侧脸以至于正脸。
陆悬似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他,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漫不经心地问:“这个能不能特调?”
江喻冷冷地说:“调不了。”
陆悬意外地抬起头,挑眉:“是你?”
“不是,认错了。”
“我还没说是谁。”
“赶紧点单,少说废话。”
陆悬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几秒,忽然将菜单放回桌上,摆出一副准备在他雷区里蹦迪的架势:“你真的在这儿打工。”

“不点我走了。”
“你说过要请我喝一杯。”
江喻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回头。碍于自己确实说过这种倒霉催的话,只好说话算话。
“想喝什么?”
“有没有推荐的。”
“左边倒数第二行。”
“奶啤?”陆悬嗤笑一声,“你几岁了?”
江喻冷冷地说:“爱喝不喝,反正我只请得起这个。”
陆悬的手指点了点菜单,说:“行,就这个。”
江喻绷着脸到冰柜里拿出一罐奶啤,把那个旺仔牛奶一样大小的奶白色罐子放在他面前,还附赠一根超长的吸管。
陆悬把吸管插进去,罐子上像长出一根长颈鹿的脖子。
江喻转身要走,陆悬又举起手:“服务员!”
于是江喻转了个身,又返回桌边。
此时他充分表现出一个打工人的职业素养,拿出非比寻常的耐心再次询问:“请问你还要点别的吗?”
陆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负责这桌的不是你。”
“她交班了。”
陆悬看向隔壁收桌的女服务员,对他的信口胡诹不置可否。
“这么不情愿,干嘛来给我点单。”
“这是我的工作,就算是一条会说话的狗坐在这儿,我也会帮它点单。”
出乎意料的是,陆悬并没有生气,而是就着那根超长吸管一口气喝掉了奶啤,然后说:“再拿一罐。”
江喻没有二话,拿来一罐新的奶啤,以及一根新的吸管。
陆悬扯开拉环,插上吸管,又一口气喝完了。
“再拿一罐。”
……
“再拿一罐,谢谢。”
……
此时耳机里传来一个八卦的声音:“谁注意到那个帅哥了吗?”
“怎么了?怎么了?”
“他一直在喝奶啤,五罐了。”
“啥?谁去告诉他,奶啤不含酒精,买醉没用的。”
“不不不,他好像不是想买醉。”
“那……他未成年?”
“我感觉他在享受。”
“享受什么?”
“支使江喻的快感。”
江喻额头青筋一跳,把耳机扯出来塞进兜里,一边开冰箱一边回头,恰好与陆悬对视。
陆悬冲着他举起空的奶啤罐子,如同无声的挑衅。
第7章
“江喻,熟人啊?”快到打烊的时间,酒吧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收拾桌椅,裘子兰这才有时间跟江喻搭话。
江喻把一张椅子推回原位,回头一看,陆悬竟然还没走,“没人叫他走吗?怎么还赖在这儿。”
“我还以为他是你朋友,在等你下班呢。”
“狗屁的朋友。”江喻拿着擦桌布走过去,“喂,打烊了,还不滚。”
陆悬看了一眼时间,“你们还有五分钟才打烊。”
江喻冷哼一声,把擦桌布拍在他桌上,拿起他的酒杯,唰地擦去杯底的水痕,咚地放回原位。
“给我拿一瓶啤酒!”
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店里安静疲惫的氛围。
陆悬拿起刚被江喻暴力放下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江喻的脸,发现他望向大门方向,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顺着江喻看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蓝色polo衫的衣摆撩在腰间,露出臃肿的肚子,一脸阴郁地大喊:“快点!还没下班吧?!”
“爸!”裘子兰匆忙跑过去:“马上就要下班了。”
“废话什么,还不赶紧给你老子拿酒出来。”男人把她推了个踉跄,径直往里走。
“爸,真的下班了。”裘子兰十分窘迫地拉住他的胳膊,低声祈求道:“我给你买两瓶带回家行不行?咱回家吧。”
男人拍了拍她的脸,啪啪的声音在店里十分响亮,“跟你老子讨价还价,你个赔钱货翅膀硬了?”
裘子兰一动也不敢动,缩着肩膀,将自己挨打的脸微微侧开,似躲非躲,睫毛颤了颤,敛目遮住泛红的眼眶。
男人推开她继续往里走,随即被一堵墙拦住。
“你小子……”男人眯着眼睛一看:“江喻是吧?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一边去!”
“出去!”江喻厉声道。
“你算个鸡毛……”
“出去!”
眼见两人要动手,裘子兰扑到他们中间,奋力抱住江喻的腰:“别动手!别打他!”
“哈哈哈哈哈……我的好闺女,知道给你爹帮忙,好好好!”男人大笑几声,又对着江喻啐了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也敢挡我的路!”
江喻按着裘子兰的肩膀,手背青筋虬起,指节泛白,但最终咬咬牙,没有用力推开她。
店长在柜台上“咚”地放上两瓶啤酒,扬声道:“老东西,过来拿你的酒!”
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用牙撬开一瓶啤酒,半瓶灌下肚,打了个酒嗝,然后将另外一瓶夹到腋下,又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他从江喻身边走过,又啐了一口,末了对裘子兰说:“小骚货,天天在酒吧勾引男人,也不找个有钱的,没用的东西!”
男人扬长而去,留下酒吧里一片死寂。
店长拍了拍桌子:“都干嘛呢!还不赶紧收拾!一个个的都不想下班了是吧?磨磨唧唧的!”

桌椅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裘子兰放开江喻,低声道:“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说完,她转身到柜台前付钱。
店长遮住付款码,说:“那两瓶算我的,你去忙吧。”
“也不能总让您给我兜底,我自己付。”裘子兰扫了旁边的卡座上的付款码,说:“以后他再来,您直接记我账上就行。”
江喻看着她的背影,在苍白的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瘦弱,肩膀瘦削,脖子细长得仿佛能够折断。
收拾完自己的区,江喻匆匆给店长说了一声,向门外走去。
陆悬正站在摩托车旁戴手套,仍旧是那辆黑色哈雷,他的爱车。
看见江喻出来,陆悬问:“这么快就下班了?”
江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问:“打人,去不去?”
“打谁?”
“刚才那个二逼。”
陆悬笑了笑,将手套取下,二话不说,直接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进巷子里,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条飞速闪过的影子。
江喻在一个拐角停下,从兜里抽出一个黑色垃圾袋,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打过架吗?”
陆悬卷起袖子:“你以为我来干嘛的。”
江喻本没指望他有多大作用,自顾自地将垃圾袋抖开,从墙角探头出去看,看见老裘靠在一个垃圾桶边呕吐,吐完了又拿起啤酒瓶漱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等他走近了,江喻猛然从侧面杀出,黑色垃圾袋精准地套在他头上,三两下系上一个结。
陆悬在他身后箍住他的双臂,令他动弹不得。
“谁?是谁?!放开我!”老裘疯狂挣扎起来,但根本无法挣脱陆悬的桎梏,双脚轮流在空中乱踹。
江喻冷笑了一下,松了松筋骨,一拳砸在他脸上!
“啊呦!”老裘大叫一声,身体软了半截,又被陆悬从后面硬生生给支起来。
江喻又一拳砸在他另外半张脸上,听见一声惨叫。
老裘此时已是酒醒了大半,骂道:“狗娘养的东西!是谁打我?!老蒋,是不是你?老子赢了你的钱,你跟我玩阴的!”
江喻忍不住笑起来,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像野兽的尖牙利齿。
他给陆悬做了个手势,随即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脚腕,冲上去对着老裘腹部猛踹一脚!
此时陆悬松开手,闪身退开,老裘没了支撑,被那一脚踹得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哀嚎起来。
楼上陆陆续续亮起几盏灯,有人骂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搞什么飞机?!”
等老裘挣扎着撕开头上的垃圾袋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了。
那两人跑进巷子里,穿到酒吧后巷的时候喘着气停下。
江喻坐到台阶上,看着陆悬道:“可以啊,连我的手势都看得懂。”
陆悬靠在墙边,不紧不慢地把袖子放下来:“看不懂手势,但看得懂你要干嘛。走了。”
说完,他挥挥手走向前门,过了一会儿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江喻也拍拍屁股,转身往自家走去。
第二天,江喻把补完的作业交到办公室,一出来就遇到陆悬,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搭话,昨晚短暂的革命友谊已经结束了,他们都很清楚,打人这种事不光彩,当朋友也是绝不可能的。
老裘被打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据说他在麻将馆里打了一个姓蒋的牌友,因为寻衅滋事被抓了,顶着两个青紫的眼圈被塞进警车,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小胖比谁都敏锐,在老裘被抓的当天晚上就贱兮兮地拍马屁道:“喻哥,打得好啊。”
江喻甩了他一脸洗碗水:“说得跟你亲眼看见似的。”
“我还不了解你嘛,为裘千尺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小胖问:“你们俩都到这份上了,还没在一起啊?”
“别他妈乱造谣。”
“我靠,你怎么这样啊,是不是男人,等着裘千尺先开口啊?”
“本来就没那个意思。”
门口准备撩门帘进来的裘子兰放下手,她静默了一会儿,随后一边喊一边闯进来:“小胖!前面在催了,还在摸鱼,小心店长抓住你!”
“我的个老天,糊了糊了!”小胖手忙脚乱地起锅。
裘子兰看着他冒烟的锅摇摇头,走到江喻身边说:“你还是去了。”
江喻顾左右而言他:“去什么?来,帮我把盘子擦了。”
“你少来这套,你把我爸给打了。”裘子兰扯过他手里的抹布,“我不是说了别管吗?你打他干什么?万一被发现,或者有监控、被人录下来,你以为这事儿能这么轻易过去吗?”
“那不是没被看见吗?”
“你还在执迷不悟!要是我爸知道是你,他不讹上几万块是不会罢休的!而且你还会留案底!”
江喻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干什么都是有计划的,那一片有没有监控,晚上有没有行人,我都一清二楚。你觉得他能发现是我?”
“万一呢?!万一他就是知道了……”
“那你告诉他啊。”
江喻的话一冲出口,裘子兰的脸上就涌上一层血色,她愤怒极了,抬起手“啪”地甩在他脸上。
“你觉得我向着他、护着他,会帮着他对付你是吗?”她眼眶泛红:“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说完,她愤然转身,冲出后厨。
江喻沉默片刻,懊恼地挠了挠头发。
“喻哥……”小胖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
“她就是关心则乱。”
“我知道。”
“等会还去不去?考场。”
江喻转过身继续洗碗:“去。”
跟裘子兰吵架的阴霾始终难以散去,江喻顶着一头卷毛假发走进大学的校门,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锉样。
补考是在一个大阶梯教室里,监考老师发下卷子,沿着走廊检查每个人的学生证。
走到江喻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拿着学生证比对了几眼,问:“你是杨子铭?”
江喻漫不经心地推了下眼镜腿,茫然道:“是啊。”
监考老师并不十分了解这些学生,见他发型和照片里基本相同,便不疑有他,继续向前走去。
江喻稍微审题后提笔开写,算着及格线空了几个大题,又错了几个小题,等他写完卷子,前后左右的人都还在抓耳挠腮。
为了不让被监考老师注意,他放弃了提前交卷的想法,等到铃声响起才跟着大家一起交卷。
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西沉,他走到学校大门外,确定不会被学校监控拍到后,才扯下假发扔进垃圾桶。
此时旁边传来“当啷”一声,几个硬币骨碌碌地滚到江喻的脚边。
江喻转头一看,是一个双腿截肢的乞丐讨钱的碗被一个学生踩翻了。
乞丐大喊道:“我的钱!我的钱!”
“对不起!我给您捡!”学生赶忙帮他把碗扶正,又把周边散落的钱捡起来还给他。
等学生走了,江喻捡起脚边的几枚硬币走过去,蹲到乞丐身边:“哥们儿,一天能要多少?”
乞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就是问问。”江喻将那两枚硬币扔回他碗里,看着他身前字字泣血的要饭书,低声道:“真腿藏在垫子底下,是不是?”
乞丐斜睨他一眼:“你瞎说什么?”
江喻往垫子底下一摸,挑眉道:“还装?你这招儿我七岁就用过了。”
乞丐心道不好,正欲逃跑,却被江喻按住了小腿。
“别慌,我不揭发你。”
“你、你想干什么?”
“给你支个招吧,你一个成年人,天天在同一个地方乞讨,只能要着几个钢镚,连顿饭钱都不够。”江喻露出一个善意的奸诈微笑:“你换个地方要饭,再带个孩子,保准赚的盆满钵满。”
乞丐将信将疑:“我哪有孩子,在哪里要饭不是要,有区别?”
“我帮你搞定孩子,你去汀州三高门口要饭,高中生好骗。”
第8章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一班的方阵,看他们雄赳赳、气昂昂,仰首阔步!他们在去年取得了多个跑步项目的第一名,他们是跑步之班,跑道就是他们的星光大道!他们的口号是——”
“一班一班,扬帆起航!振我班威,再创辉煌!”
江喻走在方阵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喷嚏。
体委问:“江喻,不会感冒了吧?”
后面的男生笑道:“江喻还会感冒?我以为他金刚不坏之身呢!”
江喻:“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江喻往后看,看到了在二班方阵里鹤立鸡群的陆悬,旋即转回头来,问:“陆悬报了什么项目?”
体委:“好像有个短跑,不知道是两百米还是四百米,啊,对了,还有跳高。”
旁边的女生惊讶道:“跳高可是最出糗的项目,他是被逼的吧?”
后面的男生坏笑:“那还不好?话说跳高是几点啊?咱们组团去看。”
帅哥遭难,几个男生笑做一团,收获女生们的几对白眼。
上午没有江喻的项目,他坐在营地里嗑瓜子,寻找机会开溜,谁料教导主任一屁股坐在了一班的最后一排,江喻不回头都能感觉到主任的死亡凝视。
溜是溜不了,江喻便主动接过语文课代表收的加油稿,穿过操场送去主席台。
操场中央在进行男子组跳高比赛,江喻从左兜拿出瓜子,嗑完塞进右兜,走上前去凑个热闹。
场地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那根节节升高的杆子成了每一个选手的天堑,腿长的还能跨两杆,腿短的就只能玩命跳。滑稽的姿势各有不同,引发的笑声却十分相似。
在前一个选手以头抢地,跌在垫子上后,体育老师乐呵呵地吹了下哨子:“下一个,高三二班!”
陆悬走上前来,原地跳了两下算作热身,动作格外轻盈。
“准备好直接开始。”体育老师漫不经心地低头在表上找他的名字。
忽然,一个阴影迎头而过,宛如飞燕掠过天堑,随即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周围传来一阵喝彩。
体育老师猛然抬头,只看到陆悬起身走来的样子。
“老师,杆子拉上一米七吧。”陆悬说。
体育老师仍在状况外,愣了几秒后,对旁边的学生说:“给他拉。”
那根让人笑料百出的杆子被拉上一米七,看起来比大多数女生都要高。
江喻不由得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起跑线外,陆悬面部改色地活动了下脚腕,随后迈开步子曲线向前助跑,他的脚步迈得很大,又很轻盈,落在地面仿佛蜻蜓点水。在杆子前背身一跃,身体像升起的一轮弯月,后背先过,坠落时翻滚一周站起。

“哇!”
操场听取“哇”声一片。
过个一米七绰绰有余,杆子又被拉上了一米八。
江喻完全忘了手里还有瓜子。
“他以前练体育的,能跳到两米多。”沈崇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江喻身边,从他手里顺了几颗瓜子。
江喻:“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崇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嗑了一颗瓜子,立刻吐出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喊道:“你这什么味的?!”
“麻辣的!”江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中午校门大开,大家都冲出去放风,一时间门口几条街都坐满了学生,嘻嘻哈哈个不停。
此时一个晒得黢黑的小男孩吭哧吭哧地拖着板车往前走,他穿着一件蓝色旧t恤,衣服上浸了几块油渍,衣领袖口都沾了灰,棕色裤子又宽又长,卷在小腿处,露出底下一双脏兮兮的凉鞋。
板车上坐着一个乞丐,双腿残疾,在闷热的天气还盖着一床破棉被,手里支着个布旗,旗上写着自己在工地上被砸断双腿,又被包工头拖欠工资的悲惨经历,手里捧着个破奶粉罐子,“丁零当啷”地大约只有几枚硬币。
小男孩把他拖到校门口的一个路口,停下来喘着粗气,说:“爸爸,咱们在这儿晒会儿太阳吧。”
男人从板车上爬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把奶粉罐子放在脚边,在塑料袋里摸出一个馒头,掰开一半给他:“吃吧,午饭。”
小男孩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龇牙咧嘴地凑过去小声说:“大叔,你的馒头放几天了?硬死了。”
“第一次当乞丐吧?”男人斜睨他一眼,“拿水泡一泡呗,有吃的不错了。”
男孩忍着吃了两口,又塞回塑料袋里,大声说:“爸爸,我舍不得吃,留给你吃吧。”
男人哼哼两声,不满地拿出半瓶水来喝。
这对父子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男孩又掏出一本数学书和一套练习册,趴在板车上学习,看起来十分刻苦。
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打量他们,几个女孩首先动了恻隐之心,恰好运动会期间,家里给了双倍零花钱,便十分大方地拿了五块、十块放进奶粉罐。
男孩笑着说:“谢谢姐姐!”
“哎,不客气!”
“真有礼貌,好好学习哦。”
女孩子们笑逐颜开地走了,又来了下一批学生,慷慨地捐出自己的零花钱,帮助这对悲惨的父子。
路边卖手抓饼的大娘对一个女生语重心长道:“姑娘啊,可别被骗了,乞丐不可信呐!”
女生笑了笑,并不赞同,但不欲争执,只说:“我是给那个小孩的,阿姨您别管,帮我加点肉松。”
大娘叹气:“现在的孩子真是单纯善良。”
“谁说不是呢,说不定腿都是完好的,就藏在衣服底下呢。”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阿姨,给我弄个鸡蛋火腿的,加番茄酱。”
女生转头一看,见一个男生双手插兜,侧脸十分帅气,先是脸红了一瞬,又立刻清醒过来,接过自己的手抓饼说:“献爱心怎么了?你思想真阴暗。”
说完,女生往朋友的方向跑去。
大娘又摇摇头,对男生说:“小伙子,还是你看得明白。”
江喻未置可否,等手抓饼包好了,扭头走向那对父子。
“小林,给你带午饭。”江喻低声说着,把手抓饼递给男孩,顺势坐在板车旁边。
男人不满地问:“怎么不给我带?”
江喻伸出手:“给钱。”
男人不说话了,低头啃自己的馒头。
有认识江喻的同学路过,问:“江喻,你认识啊?”
江喻:“不认识,看小孩可怜,给他辅导作业。”
“哇,这么爱学习啊,真上进。”同学说着,往奶粉罐里扔了一张二十的纸币,又说:“要不要给他们弄个二维码?”
“他们连手机都没有,弄了也没用。”
“也是,那我先走啦。”
板车前来来往往许多学生,不一会儿就塞满了奶粉罐,男孩笑着喊几声“哥哥姐姐”就让他们心花怒放,还有人买了水果送来。
江喻坐在旁边毫不违和,甚至真的开始指导起作业来。
到了快午休结束的时间,周围人少了,江喻也批完最后一题,准备回去。
男孩脱口而出道:“喻哥拜拜。”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江喻猛一回头,看见陆悬站在自己身后,吐出两个字:“喻、哥?”
“啊,我说漏嘴了。”男孩捂住嘴。
陆悬:“你现在才是说漏嘴了,小骗子。”
江喻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发现,走到陆悬面前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陆悬拿起手机,播放录音文件。
“喻哥拜拜。”
“喻、哥?”
“啊,我说漏嘴了。”
江喻脸色铁青:“你到底想干嘛?”
陆悬勾了下嘴角,却并不多说什么,冷笑一声,转头往学校里走去。
“喂!陆悬!”江喻追上去,咬牙切齿道:“要挟我是吧?告诉你,没用,我不吃这套!”
“是吗?”陆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脚步轻快地跑向二班的营地。
江喻看着他跑远,心里将他祖上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

这个下午令江喻坐立难安,偏偏陆悬什么也没干,既没有把事情说出去,也没有去广播台播放那段录音,甚至在操场上碰面的时候,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江喻搞不懂他到底要干嘛,但把柄被人抓住,总免不了充满怨念地监视他。
陆悬下午要参加四百米预赛,脱下外套站上跑道的时候,江喻便在沈崇阳身边问:“这是陆悬的外套吗?”
“是啊,怎么了?”
江喻大喜,夺过外套便里里外外地翻了一圈,结果什么也没翻出来。陆悬的手机根本不在外套里。
“我靠,他还有别的外套吗?”江喻问。
“不知道。”沈崇阳说:“你找什么东西呢?”
“他手机。”
“你找他手机干嘛?”
“……没什么,就找找。”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可疑。”沈崇阳接过外套:“就跟明星的私生饭一样。”
“什么饭?”
“私生饭。”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他,想窥探他的生活。”
“我喜欢他?!”江喻忍不住抬高音量,感到自己的人格被狠狠羞辱了。
周围好些同学看过来,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八卦神色,连起跑线上的选手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包括陆悬。
陆悬似乎早有预料,看着骚动中心的江喻,挑衅般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拿出手机,交到体育老师手里。
江喻扭头就走,再多看那个瘟神一秒,他就能原地爆炸。
第9章
太阳西沉时,路灯亮起来,城市的道路永远明亮,不会停歇,既容得下飞驰而过的豪车,也容得下停在路边的破旧板车。
乞丐开始分钱,这一天收获颇丰,奶粉罐子装得满满当当,小孩蹲在他对面,看着他数钱。
“五五分啊,来,十块的,你一张、我一张、你一张……”
“还有中介费呢?”江喻从路灯后走出来,蹲到他们旁边,与要饭团队融为一体,并且伸出手道:“一百。”
“你啥也没干啊!”乞丐被他的无耻震惊了:“我们要了一天的钱,你张口就是一百啊?”
江喻不动如山:“你还不是除了躺着什么也没干。赶紧的,中介费拿来。下次还找你。”
乞丐嗫嚅着,不情不愿地东拼西凑了个一百:“你说的啊,下次有好事,再来找我。”
给了江喻一百后,乞丐和小林一人只分到八十。乞丐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江喻是地主阶级、资本主义,一边拖着板车走了。
小林兴高采烈地握着一把散钱,跟着江喻往家走:“喻哥,我有这么多钱!”
江喻把手里的一百也塞给他:“现在有一百八了。”
“啊?喻哥,这是你的钱,给我不太好吧?”
江喻反问:“你不是拖板车了吗?”
“昂。”
“劳动所得,合情合理。”
远处迎面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骑着一辆老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地,车头的风车慢悠悠地转。
江喻问:“吃不吃糖葫芦?”
小林舔了舔嘴唇,手指在一张五块上摸了摸,犹豫半晌才说:“不吃,钱留给我爸。”
“我请你。”
小林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买不买糖葫芦?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两串。”小贩发现潜在客户,喊道:“小朋友吃不吃糖葫芦?”
“你就剩三串,还都是别人挑剩的,五块钱全给我得了。”江喻说。
小贩回头看了一眼草棍上插的三根糖葫芦,撇撇嘴:“行吧,我卖完也要回家了,亏本给你吧。”
不等江喻付钱,小林急忙拿出五块钱塞给小贩:“我来买!”
小贩骑着车摇摇晃晃地走了,江喻咬下一颗山楂,嚼着酸溜溜的果肉和甜滋滋的碎糖渣说:“你爸那病一时半刻好不了,你带钱回去给他,他保不准要骂你,但是糖葫芦往他嘴里一塞,保你化险为夷。”
小林噗噗噗地朝马路上吐籽,含混不清地说:“我逃学又没耽误功课,他骂我,我就顶嘴。”
江喻拍了下他后脑勺:“你家在楼下吵半宿,还让不让我睡觉。”
“……奥,那好吧。”
“还有你那作业,写的真臭。”
“哪一门?”
“全部。”
“……你能给我补课不?”
“一串糖葫芦就换个免费家教啊?”
“那这串也给你。”
“你欠着吧。”
“那你是答应了吗?”
“就补半天,周六上午来我家。”
“好嘞!谢谢喻哥!”
江喻跟小林在一个路口分开,把糖葫芦的竹签扔进垃圾桶,走进酒吧对面的花店。
女店主正在插花,抬头笑眯眯地说:“欢迎光临,啊呀,江喻呀,你也来买花?”
江喻环视着店里各式各样的花枝,问:“花姨,给人赔礼道歉该送什么花?”
“男孩还是女孩啊?”
“给小兰的。”
“我看看……黄玫瑰和郁金香怎么样?我给你插一束。”
“好。”
抱着一大捧花出来,江喻走进对面的酒吧,店里只有寥寥数人,驻唱在台上弹着吉他唱着一首情歌,有些忧郁。
江喻环视一圈,没看见裘子兰,于是到柜台前问店主:“姐,小兰今天没来?”

“她调休了,你要送花?”
“嗯,我放您这儿,明天帮我给她。”
“她明天也休息,怎么不送去她家?”
“老裘不是出来了吗,我不想碰着他。”江喻啧了一声,“放您柜台上装饰吧,我下次再给她买。”
“不行,我花粉过敏。今天店里没啥人,你每桌发一枝得了。”
江喻只好又抱着花挨桌发,有人问起,便随口编个理由:“老板生日,您多喝两杯。”
发到c区的时候,他隔着老远就看见陆悬,顿时黑了脸,走过去问:“你怎么又来了?”
陆悬刷着手机,掀起眼皮看向江喻,反问:“我付钱喝酒,为什么不能来?”
江喻冷笑一声:“奶啤好喝吗?”
陆悬:“比这里绝大多数调酒都好喝。”
“无聊。”
江喻正准备走,陆悬又说:“花怎么不发给我?”
江喻转过头来:“你要?”
陆悬:“要。”
江喻坐下:“你把录音给删了。”
陆悬漆黑的眸子望着他,手指捏着手机转了一圈,边框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为什么?你不是不在乎吗?”
江喻抿了下嘴,并不回答,问:“你呢?没去广播站放录音,也没把那件事告诉别人,为什么?”
“你不觉得……”陆悬稍稍停顿,仿佛故意吊起江喻的胃口,拉长这该死的悬念,在江喻将要不耐烦的时候才慢慢说:“手里拿着别人的把柄,看别人着急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吗?”
“我草!”江喻起身就抢手机。
而陆悬早有预料,一松手,手机便滑进外套袖子。
江喻从袖口抢不出来,又尝试从他外套里面抢,两人扭作一团,陆悬按住他的手,双手的手指扣在一起,掌心相撞,从手肘到指尖都在使劲,脸也涨成红色。
江喻咬牙切齿:“赶紧删了,你个心理变态!”
陆悬也咬牙切齿:“你抢啊,抢到就让你删。”
这头在较劲,那头的店员站在柜台前看热闹,同店长说:“你看他们,就跟斗牛似的,野兽求偶才这么较劲呢。”
店长挖了一碗爆米花出来吃:“男人幼稚得很,还不如野兽呢,随时随地,因为任何原因都能较劲,可等着看吧,他们没完。”
等店长吃完一碗爆米花,那两个男人终于以两败俱伤收手,江喻抱着快抽筋的胳膊,颤抖着竖起中指:“行,你留着吧,这么舍不得,死了我也烧给你。”
“好啊,你最好说到做到。”陆悬转了转手腕,用红一块白一块的手指夹出袖子里的手机,扔到桌上。
而此时江喻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抢了,他愤然把一根装饰草插进陆悬的酒杯,抱着剩下的花走去下一桌。
江喻怒气冲冲地走了,陆悬仍坐在那里玩那根草。
店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说:“我听见你说我家的调酒不好喝,有何高见?”
陆悬:“换个调酒师。”
“有什么推荐的人选?”
“我。”
“你?”店长打量着他,“我可请不起富二代少爷。”
“有得商量,我可以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陆悬若有所思,并未给出回答。
店长试探着开口:“奶啤畅饮?”
陆悬被她的幽默逗笑了,短促地笑声过后,他一边扫码付钱一边说:“成交。”
第二天上午还是运动会,有几个项目的决赛,然后是长跑。
江喻在厕所里放水,门口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抽烟,看见他,一个人问:“来一根?”
“不抽。”
“被教导主任盯怕了?”
“我从来都不抽烟。”
那边两个人打趣道:“怎么一直觉得你是那种会抽烟喝酒烫头纹身的人?难道是错觉?”
“老子三好学生。”江喻拉上裤链,到水池边洗手。
“拉倒吧,还三好学生……啊对,你喜欢那个新来的陆悬是不是?”
江喻猛地回头,“谁他妈传的谣言?”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还喊那么大声,半个学校都听见了吧。”
“知道什么叫反问表否定吗?我就是喜欢人妖也不会喜欢男的!少传谣。”
“那你跟我们说也没用啊,女生那边传的最猛,贴吧都传遍了。”
江喻眼皮直跳,在造谣传谣这方面上,学校里有几个功夫极其厉害的女生,通过各种编造故事和手绘图把谣言传得栩栩如生,还美其名曰磕cp,一旦被她们盯上,基本宣告死刑。
他拿出手机翻看贴吧,越看脸越黑,骂道:“垃圾软件!草!”
旁边几个哥们儿也来劲了,凑过来围住他:“她们写什么了?”
“什么好东西,给我也瞅瞅。”
“我靠,这么劲爆。”
“我就说吧,女生比男生尺度大多了,小白花都是装的。”
江喻果断退出贴吧,并且长按删除软件,没好气道:“现在的贴吧跟小网站有什么区别。”
几个男生无不赞同地猥琐一笑。
遭遇如此倒霉的事情,江喻一边往操场走,一边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跟陆悬划清界限,让谣言不攻自破。
“啊——!”
一声穿透整个学校的尖叫从操场传来,江喻隔着老远就看见草坪上围满了人,还有好些老师往那跑,校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里。

教导主任肥胖的身躯也挤进去,很难想象,那个中年胖子也发出了女人一般尖锐的叫声,比刚才那声尖叫更加凄厉。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学生喊道:“主任晕倒了!”
“主任晕血!快把他抬出去!”
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把主任抬出来,放在跑道上。
老师们喊道:“不要围在这里!都回班!不要拍照!手机都收起来!”
运动会暂停了,大家忐忑不安地远远望着,江喻刚走过去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忽然眼前一阵晕眩,人群极速远去,空间像扯糖一样拉长,他回过神来,自己又站在了厕所外面。
远处操场上穿来一声尖叫。
江喻想也不想,拔腿就往操场跑。
陆悬这衰鬼!一个月要死多少次?!
第10章
“让开!”江喻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定睛一看,脚步便渐渐放缓,最后停下来。
没得救了,没必要再过去凑热闹。
一个女生跌坐在草坪上,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手滑了……”
江喻走过去问:“怎么了?”
女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投标枪的时候突然被草皮绊了一下,就投歪了……我没看见他在那儿,对不起……”
被标枪扎死,这他妈到底怎么办到的?标枪头甚至不是尖的!
江喻叹一口气,拍了拍女生的肩膀:“不怪你,他就是这么倒霉。”
女生吸了吸鼻子:“他不会有事吧?”
江喻又叹了一口气:“马上就死。”
女生“哇”地大哭出声。
江喻摇摇头,转身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着厕所到陆悬遇害的位置,大概两百米,从时间回溯的节点到尖叫发生大概三十秒,只要跑的够快,时间是足够的。
他正想着,眩晕的感觉陡然袭来,眨眼间,他又回到了初始的地点。
他恍惚了一瞬,立刻拔腿朝操场奔去:“让!让!让一下!”
江喻一边狂奔,一边看见陆悬毫无警惕地往标枪场地边走。
一个女生拿着一杆红色标枪跃跃欲试。
“别扔!”江喻大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女生冲了两步,忽然被绊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猛地掷出标枪!
只见标枪在空中划了个又短又高的弧线,朝着场地旁边落下去,犹如巡航导弹一般瞄准陆悬。
就在这时,江喻飞身扑去,猛地将陆悬扑倒在地!
两人在草坪上滚了两圈,关节磕磕碰碰地撞在一起。江喻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被他的膝盖撞了,自己的手好像撞到了他的腰,而后脖子被人按着,被护住了颈椎。
等停下来,江喻急忙支起支起胳膊,看到那杆标枪插在旁边的草坪上,既没有刺死陆悬,也没有把自己刺个对穿。
他松了口气。
“喂……”身下传来沙哑痛苦的声音:“你还不起来?”
江喻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坐在陆悬身上,周围传来阵阵窃笑。
靠!
江喻急忙翻身而起,大腿一侧阵阵抽痛。
再看陆悬也好不到哪去,捂着侧腰,大约是受了重击,表情十分痛苦。
“你想杀了我吗??”陆悬尝试站起来,但使不上力。
“我是在救你,看见那个标枪了吗?冲你来的。”江喻怀疑自己撞了他的肾,顿时感同身受地一阵恶寒,于是态度放缓并伸出手。
陆悬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均是满身草屑,十分狼狈。
短暂的相顾无言……
也许是同样离谱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陆悬甚至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喻暗恋的就是他啊?”
“真的假的?”
“都扑到身上了,肯定是真的。”
“这么大胆啊,不怕被抓早恋?”
“毕竟是江喻……”
“胆子真大,真厉害。”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声,简直到了毫无顾忌的程度。
江喻额头青筋直跳,立刻对着陆悬黑了脸,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不要这么倒霉?!”
“哇,好霸总啊……”
有完没完?!!
江喻感觉自己将要被这群人气到心梗。
反观陆悬面不改色,双手一摊:“事情都是你做的,吼我干嘛?”
这更显得可气,明明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却给江喻惹了一屁股谣言!
广播忽然响起:“请参加男生组一千五百米的同学到起点集合!”
江喻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集合点跑。
跑道尽头站满了人,体委高峰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才找到江喻,说:“看见你刚才跑过去英雄救美了,帅啊。”
江喻现在极为敏感,当即原地爆炸:“狗屁的英雄救美,跟他不熟!”
“不熟你还飞扑过去?跟拍电影似的。以前没见你这么热心。”
江喻颇为晦气地呸了一声,又说:“又不是36d,有什么好扑的,对男的不感兴趣!”
高峰一脸莫名其妙:“我没说你对他感兴趣啊。”
“啧,当我没说。”江喻深吸一口气,把号码布递给他,“帮我把号码布贴一下。”
高峰一边贴一边问:“我看你好像腿伤了,能坚持吗?”

“小问题。”
“选手都上跑道!”体育老师拿着大喇叭,站在椅子上看着选手陆陆续续走上跑道,等人全部到齐,他举起信号枪:“预备——”
“砰!”
十几人犹如脱缰的野马,在跑道上乱哄哄地向前跑去,一圈过后,选手之间逐渐出现了前后差距。
江喻起跑时还没觉得,到了第二圈的时候,大腿外侧越发抽痛,他渐渐落出领先队伍的行列,将重心放到另一条腿。
每个班的方阵都扯着嗓子加油,周芳眼尖地看见江喻按腿,把班长叫来,说:“等会他过来,你问他是不是腿伤了,坚持不了就退赛。”
听见这话,一班同学全都围过来,低声道:“江喻腿伤了?”
“好像是刚才在标枪场那边摔了。”
“现在才跑完半程。”
“我靠!有人犯规!”不知是谁大喊道:“那个五班的违规撞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班全员炸锅了!
“裁判呢!撞人了不管吗?!”
“五班犯规!五班犯规!”
可惜裁判并没有注意。
江喻被撞了个趔趄,那人不知是不是有意,膝盖恰好撞在他腿上,痛感顿时加剧。
他不得不短暂地停了一步,而后加速追去。
“裁判这都不管啊!”
“凭什么啊,是不是有黑幕啊?!”
“江喻加油!”
五班的同学听到这边的声音,立刻高声反驳:“一班的别矫情了!赶紧退赛吧!”
“跑不过就赖黑幕,真不要脸!”
“裁判没吹,怎么着吧?小趴菜气死啦!”
面对五班得意洋洋的样子,一班的大家都气愤不已。
等五班的男生从一班方阵前跑过时,一班传来一大片嘘声,而那个男生不仅不生气,还对着一班全体比了个“弱爆”的倒拇指。
班长看着周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问:“老师,还要让江喻退赛吗?”
一班的同学都看向周芳,被五班这样嘲讽,大家都很不甘心,但毕竟在赛场上的不是自己,大家都没有发言权。
正此时,跑道上忽然犹如旋风般闪过一道身影,大家静默了一秒,突然意识到那是加速跑过的江喻!
面对贴脸嘲讽,他要正面还击!
整个一班全都沸腾起来,无论男生女生,全部挤到跑道边撕心裂肺地大喊:“江喻加油!!!”
“江喻加油!”
“江喻冲啊!!!”
“还有最后一圈!!”
跑道上,江喻肉眼可见地冲回第一集团,他就像一颗砸进水池的陨石,将前面队伍的节奏全部冲乱!赶上了那个挑事的五班男生。
那个男生变了脸色,他咬紧牙关,拼命往前冲,却被江喻步步逼近!
要被反超了!
他顿时恶向胆边生,想要故技重施,给江喻再绊一脚,谁料江喻忽然错开半个身位,在他一脚踩空身体失衡时,又猛地加速将他撞出跑道!
男生双脚连崴两下,迎面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此时已经被甩开一大截,只能看到江喻背身亮出的“弱爆”手势。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五班立刻传来喊声:“犯规!他犯规!”
一班迅速反击:“裁判没吹就不是犯规!”
“五班别矫情了,退赛吧!小趴菜!”
五班的声音渐渐弱了,谁犯规在前,大家看得清清楚楚,犯规还赢不了,这下连申诉的脸都没有了。
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江喻以绝对的速度优势甩开所有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冠军!
江喻慢慢停下来,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消失,痛感变得格外强烈,他瘸着腿准备坐下缓一缓的时候,左边忽然横过来一条胳膊,将他强行架起来。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陆悬。
“你他妈放开……”话没说完,右边又横过来一条胳膊,把他从右边也架了起来,是高峰。
“你们两个……”
陆悬打断了他的话:“躺下会死的。”
“你少……”
高峰也打断了他的话:“是真的。”
“怎么有个二班的?一班人呢,跟我冲锋!”
一班的同学丧尸一样冲过来,男生们三两下把江喻抬起来,高峰大喊一声:“冠军班级向着领奖台冲锋!”
“放我下来!”
江喻人生头一次被这样举在半空,手足无措地想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却抓了个空,一回头,陆悬那个狗早就松开手,独自从丧尸群里脱身了。
他被抬着冲向领奖台,领完奖后,班长又大喊一声:“向医务室冲锋!”
“放我下来!!”
江喻的叫声被淹没了,在这群人形担架的欢声笑语中,他逐渐躺平。
一大群人挤进医务室,校医问:“谁受伤了?”
众人齐声:“他!”
“伤在哪了?”
江喻:“大腿,应该没事。”
校医:“裤子脱了我看看。”
江喻:“……”
十几双眼睛里里外外地望着他,充满凑热闹的兴奋感。
“女生都出去啊!”班长说。
“你自己还不是女生?”
“我靠,都是女流氓!”
“江喻,你就脱吧,女流氓想看哈哈哈哈。”

医务室宛如菜市场,校医好整以暇地坐等他们闹腾完了,江喻好脱裤子。
而江喻只想走。
“叩叩叩。”医务室的门被敲响,陆悬救世主一般出现在门口:“三千米要开始了,你们班老师在找你们。”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班长说:“你们先走吧。”
响起一片丧气声。
“赶紧走,赶紧的。”江喻把班长也赶走了。
剩下门口还杵着一个,没有主动滚蛋的自觉。
“还不滚?”江喻没好气地说。
“医生,我腰受伤了,给我也看看。”陆悬冷笑一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第11章
“坐吧……不是,坐那么远干什么,要不给你们开两个单间,升级vip病房?”看着坐在桌子最左边和最右边的两个人,医生无语地用笔敲了敲桌子。
江喻没有动,说:“开点跌打损伤药就行。”
医生挑眉:“哪个项目受伤的?”
江喻:“他撞伤的。”
医生看向陆悬:“你呢?”
陆悬:“他撞伤的。”
“所以你们两个撞在一起了。”医生拧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行了,你,脱裤子,我看看撞成什么样了。”
江喻:“凭什么我先脱?”
“因为你先来的。”
“我伤的不重。”
医生盯着他:“你伤的不重?十几个人把你抬进来,我还以为你半身不遂了呢。快点脱吧,都是男的,害羞什么。”
陆悬泰然自若地坐着,搞不清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戏的。
江喻满脸不高兴地站起来,把裤子扒下去半截,露出腿上的大片青紫。
医生按了一下周围,“没伤到骨头……这里痛吗?”
“不痛。”
“这里呢?”
“痛。”
医生皱起眉头,发现江喻纹丝不动,肌肉没有半点痛觉反应,于是又用力按了两下,还是没看到有反应,顿时感到奇怪:“你为什么没反应?”
在他再次用力去按之前,江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咬着牙说:“我很能忍,但是你再用点力,我可能会忍不住踹你。”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江喻触电般扭过头,质问:“你笑什么?”
“没笑。”陆悬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我听见你笑了。”
“我没笑。”
“你他妈……嘶……”江喻刚准备骂人,医生突然用力,给他痛得一个激灵。
医生满意地坐回原位:“反应对了,应该是扭到筋了。”
江喻提起裤子,在抽筋的余痛中失去了骂人的冲动。
“等会儿给你拿个药,每天早晚揉一下,最近不要剧烈运动。”
“谢谢医生。”江喻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又说:“医生,你这儿有图钉没?”
“有啊,要图钉干什么?”
“借我几个,有用。”
医生拿了一盒扔在桌上:“自己拿,不用还了。”然后转过头看向陆悬:“你呢?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陆悬撩起衣服,露出一截劲窄的腰线,以及腰上的淤青。
江喻拆开盒子,一边捏出一颗图钉一边看过去,视线扫过他的腹肌,冷哼了一声。
“肌肉保护得比较好,看起来伤得不重,就是这受伤的位置……有时间去医院拍个片子吧,没伤肾就行。”医生拿了两个人的药出来,说:“你们男生平时打打闹闹的,总是没轻没重,关系再好也不能这样,听见没?”
“谁跟他关系好,晦气。”江喻说。
陆悬冷笑一声:“这次撞我,说是为了救我,上次踹我,也说是为了救我,上上次害我被交警抓,还说是为了救我。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不会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
“呸!就你脸大!”江喻怒火攻心,忍无可忍地摊牌:“要不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的位面之子,那个什么破男主拯救系统威胁我救你,我才懒得管!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倒霉的男主!那么长一根标枪,偏偏就能给你扎个对穿!放的那么稳的一个花盆,偏偏就被风吹下来砸你!那么宽的一条公路,偏偏就在你前头发生连环车祸!你就不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死吗?你知道为了救你,我他妈的穿越了多少次吗?是男主,你就拿出男主的样子行不行?!”
医务室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医生“噗”地笑起来:“你们感情果然很好,但是在外面就不要玩角色扮演了吧,容易引起误会。”
“我没开玩笑!”
“是是是,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们高兴就好,拿上药走吧。”
江喻气闷,转头看向陆悬:“你也觉得我有病?”
陆悬支着下巴:“不,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江喻抄起药瓶转身就走,再待下去,用不着什么标枪花盆,他自己就能亲手把这个狗男主给掐死。
“你去哪?”陆悬说:“反正下午放假,我可以送你回家。”
江喻闷不做声地往前走。
陆悬又说:“你救我那么多次,让我报答你一回呗。”
江喻停下脚步,回头:“你相信我?”
“信啊,救世主。”陆悬拿出车钥匙抛过去:“上次坐我车被交警抓了,这次我拿了两个头盔。”

江喻迟疑了片刻,但钥匙已经接在手里了,免费司机自己上门,不坐白不坐。
陆悬的车停在校外,路过校内车棚的时候,江喻见周围没别人,便转了个弯走进去。
陆悬说:“喂,我的车不在这儿。”
“我知道,小点声。”江喻在一辆红色自行车边蹲下,又说:“给我盯着点儿,有人来就喊一声。”
陆悬四处望了望,见没有人过来,又扭头看向他。
只见江喻从兜里拿出图钉,扎进红色自行车的车轮里,连扎三个,拔出来的时候车轮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给车轱辘放完气,江喻伸手鼓捣了几下,拆下链条扔进草丛,随后跛着脚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车棚,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哪个老师的车?”陆悬问。
“五班撞我那孙子的。”
正说着,一个保安迎面走来,并未注意到他们,但走过车棚时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发现什么异常。
江喻暗道不好,低声道:“快走,别回头。”
话音刚落,保安便喊道:“同学!”
江喻抬腿就跑,陆悬把他胳膊架起来,一拖一带,两人从校门飞奔而出。
两人在校外的路牌边停下,陆悬问:“跑什么?他又没看见。”
“这个保安认识我……”江喻喘了口气:“别管,听我的就对了。”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等陆悬去拿车。
过了几分钟,黑色哈雷停在他面前,陆悬把头盔扔给他。他翻身坐上后座,戴头盔时听见陆悬说:“扶稳点。”
江喻从侧边伸出脑袋,大声说:“你他妈慢点开,上次差点把我甩飞了。”
陆悬回头,反问:“那我为什么不骑滑板车?”
江喻耸耸肩:“要是滑板车能载人,我也不介意同乘。”
陆悬嗤笑一声:“抓我衣服,走了。”
摩托车轰隆隆地上路,江喻原想抓他衣角,但心里始终膈应着那些谣言,总觉得自己这么干,跟把谣言给坐实了似的,末了又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上他的贼车。
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此时一辆警车停在了旁边的车道,车窗摇下,车里两个警察望过来,示意他们靠边停车。
车门打开,警察走下来,打量着他们身上的校服,问:“三高的学生?”
“嗯。”陆悬从善如流地拿出身份证和驾照。
“头盔摘了我看看。”警察对比了一下照片和本人,表情放松下来,玩笑似的说:“三高不是不许学生骑摩托车吗?你们这个年纪,载人还是有点危险。”
江喻跛着腿靠到陆悬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颇为不好意思地对警察说:“叔叔,学校开运动会,我受伤了,他才说要送我回家的,这是第一回。”
警察看了眼他的腿,把证件还回来,教育道:“我看你坐在后面的姿势很危险啊,腿又受伤了,他要是稍微一加速、拐个弯,你不就摔下来了吗?最好是环抱住腰部的位置,上半身稳了才安全。”
“知道了。”江喻虚心接受。
两人坐回车上,陆悬没起步,警察也还是没走。
过了半分多钟,江喻僵硬地抬起手,环在陆悬的腰上,抓住了他的衣服。
警察竖起大拇指,坐着警车走了,陆悬也顺利起步,拐进车流之中。
抱着陆悬的腰,前胸贴着他的后背,江喻感觉自己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仿佛陆悬的后背不是后背,而是一块烙铁,把那些恋爱谣言死死地烙在他身上。
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栋楼大门外,江喻屁股着火一般跳下来,飞快摘了头盔扔给他,说:“我就说你倒霉吧?十分钟的路程也能遇上警察。”
陆悬也摘下头盔,说:“怕什么?又不是无证驾驶。”
江喻匆匆打发:“我到了,你回吧。”
“喂!”陆悬喊住他。
“又怎么了?”江喻回过头。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学校里的谣言?”
“废话,你看贴吧里,她们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换你,你能接受?!”江喻没好气道。
“画了什么?”陆悬十分好奇地掏出手机。
江喻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冲过去按住他的胳膊,正色道:“哥们儿,没必要那么想不开。”
陆悬挑眉:“我就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说着,陆悬跳下车,把手机拿到远离江喻的方向,在浏览器上火速进入贴吧界面。江喻腿伤在身,发挥受限,几次扑抢都未成功,陆悬这狗男人连车都不要了,扔在地上,一边闪躲一边搜索汀州三高吧。
点进去的瞬间,一条帖子正巧刷到最上面。
陆悬堂而皇之地读了出来:“男人,你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属于我的,只能被我践踏,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不要受伤。江喻捏住他的下巴,冷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江喻开始脚趾抠地:“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陆悬从倒地的摩托车上跃过,躲开江喻的偷袭,继续读:“陆悬平静地看着他,他知道,江喻只是占有欲作祟,受过情伤的人总是没有安全感,他愿意等他敞开心扉,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段扭曲的感情中坚持多久。江喻将他推倒在床上,发泄一般撕掉……”
在场的两人脸色都有些微妙,对故事的走向感到出乎意料,只不过陆悬没想到自己是被推倒的那一个,而江喻没想到早上还看见自己被压,下午竟然能两极反转。

“等会儿,底下是不是配图了?让我看看。”江喻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也不抢手机了,就着陆悬的手做手机支架,把帖子一翻到底。
陆悬立刻按熄屏幕,“你不是不让看吗?”
然而已经晚了,那张香艳的图片从江喻面前一闪而过,江喻乐了,“看见没,我是top,想在我上边,你再练十年吧。”
江喻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膛,心情阴转晴,大笑两声,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陆悬目送他走进楼道后又按开手机,看了看那张图——这家伙到底介意的是谣言,还是体位?
第12章
下午,酒吧还没开门,江喻拄着拐从后门进去,小胖正捣鼓着电脑,听声一抬头,急忙把他扶过来坐下。
“你这腿怎么了?又打架了?”
“没有,撞的。”江喻把拐放到旁边,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小胖又问:“你这拐挺新的啊,哪弄的,后面用不上了就给我呗,我能原价给你卖出去。”
“找我家楼下林叔借的,过几天得还给他,你省省吧。”
电脑上是一个数据汇总程序,五十多组数据罗列其中,构成了一个动态的数据图。
江喻问:“你查到陆悬的成绩了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在首都大学附高的论坛里问到了,这个陆悬常年盘踞校内前三,听说差一点就保送了,但是他没去,后来就转学了。”
小胖点开一张成绩单,顶端赫然是陆悬,接近满分的成绩格外刺目,他又点开其他几张成绩单,陆悬无一例外地挂在顶上。
小胖问:“要把他的成绩搞到你的程序里吗?”
江喻沉默了几秒,说:“没必要,如果他稳定第一,就不需要考虑他的名次浮动影响别人。”
“喻哥,我问你一句,你可别生气。”
“什么?”
“你能考得过他吗?”小胖好奇地说:“我没见你使过全力,都说好刀不磨会生锈,你这……”
“怎么说话的,你才生锈呢!”江喻作势要打他,被他胖子一个回旋灵活躲掉。
“你看你,怎么还急眼呢?”小胖嘿嘿一笑:“是不是感到威胁了?还特意要我去查他,肯定是有危机感!”
“滚啊,我使出全力分分钟把他斩落马下。”
话虽如此,江喻却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自己认真考的话有几分把握踩下陆悬,不想倒也罢了,仔细想想,心里倒没底了。
小胖笑够了,一脸正色地说:“咱们不是有一个长期客户吗?你从高一就一直帮他把成绩保持在六七名,他今天联系我,开了个大单。”
“多大的单?”
小胖凑过来,低声道:“他问我们高考能不能干,愿意给十万。”
江喻心头一跳,问:“他有没有说想去哪个大学?”
“首都科大。他凭自己肯定考不上,但是有你的话,还不是轻轻松松?”
江喻沉吟片刻,问:“小胖,你对高考了解多少?”
“我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啊,还有八个月,要想赚这个钱,以你的聪明头脑和我的行动力,总有办法的。”
在小胖殷切的目光中,江喻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小胖又说:“咱干这两年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积攒口碑,搞一票大的吗?喻哥,你就算自己考上首都科大,那也是要交学费的,帮他等于帮自己。你要是同意的话,反正那小子有钱,我要到二十万,咱俩还是二八。兄弟我可是够仗义的,你别在关键时刻犯怂。”
江喻正思考着,裘子兰突然推门而入,大声道:“你们两个又偷偷摸摸干嘛呢?”
小胖站直身体,哼哼道:“还没到上班时间呢,好闺蜜说悄悄话不行啊?”
“恶心。”裘子兰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又看向江喻。
小胖啧啧两声,给江喻使了个颜色,便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溜到前厅去了。
裘子兰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束着高马尾,看起来心情很好,雀跃着走到江喻身边坐下,说:“听说你给我送花?”
江喻把电脑合起来说:“想给你赔礼道歉来着,但那天你调班了,我没遇着,就把花发给店里客人了。”
“好吧,原谅你了。”她忍不住翘起嘴角,又说:“但是我没收到花,你得重新给我买。”
“行啊,看你喜欢哪种,自己去挑呗,走,花姨今天开门了。”说着,江喻就起身往外走。
“你腿怎么了?”
“扭伤了,问题不大。话说,我上次买的那个黄玫瑰还挺好看的。”
裘子兰跟上他:“玫瑰就算了吧,中看不中用,我喜欢活的久一点,花期长的……兰花吧,君子兰!”
“君子兰好像很难开花。”
“没事,让花姨教教我,肯定能养好。”
江喻挑眉:“你连仙人掌都养死过……”
裘子兰重重地锤了下他的后背:“那是我没用心,用心肯定能养好!”
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进花店,过了十几分钟,江喻抱着一个花盆走出来,裘子兰搀着他,拿了一张养花说明书边走边看。
刚走进酒吧,江喻便骤然停下脚步,裘子兰没注意,险些将他撞倒。
c区的老位置又坐了个人,江喻差点连拐杖都甩了,气势汹汹地走过去问:“酒吧还没开门呢,你怎么又来了……沈崇阳?”

沈崇阳回过头,笑着打招呼:“嗨,你已经第二次把我认错了,我跟他有那么像吗?”
“怎么是你?陆悬呢?”
“在吧台。”
江喻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吧台处,跟店长说着什么,店长递给他一条围裙。江喻把花盆递给裘子兰,又气势汹汹地杀向吧台。
裘子兰正准备跟过去,却被沈崇阳拦住了。
“你好,我是沈崇阳,江喻的同学。”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哦。”裘子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事吗?”
沈崇阳指了指吧台方向的两人,说:“他们俩见面必吵,你别过去了……这是你养的兰花吗?我家养了好几盆,只有一盆开花了。”
裘子兰来了兴趣,把花盆放到桌上,把手里的养花秘籍给他看:“你家那盆怎么开花的?你看看这个,我按这个来养,会开花吗?”
“我看看,你这样肯定不行,我教你……”
沈崇阳三言两语把她哄到身边坐下,全然忘记了要去找江喻。
那头,江喻杀到吧台质问:“你怎么又来了?”
陆悬把黑色围裙系好,施施然回过头:“我是这里的员工,为什么不能来?”
此时店长拍拍手,跳上椅子,对着店里的员工大声宣布:“大家欢迎新来的酒保,陆悬!”
“喔~欢迎帅哥!”
“欢迎加入我们的黑店!”
“小心被女流氓非礼哦!”
“帅哥约不约啊!”
店员呜呜喳喳地鼓掌,肆无忌惮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将陆悬从头到脚看了个囫囵。
店长又“砰砰”拍了两下桌子,没好气道:“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子,店里不允许性骚扰,想约炮的出门左转!别鸡叫了,赶紧干活,等会儿要开门了!”
大家嬉皮笑脸地应声,又吵吵闹闹地去干活了。
江喻十分震惊:“你在这里做酒保?你缺钱吗?”
陆悬回答:“不缺。”
“那你做什么酒保?”
“我乐意。”
“你有病啊?”
“你急什么?”
江喻说:“你会调酒吗?就为了膈应我,把人工作抢了,你缺不缺德?”
陆悬漆黑眸子盯着他,“铛”的一声把一个酒瓶放到桌上,随后拿出一个玻璃杯,脱模一块球形冰放进去,手法娴熟地倒入几种酒调味,甚至调了一层蓝色果味酒浮在上面,插上两片薄荷叶,又插上吸管推到江喻面前。
江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吸管送到嘴边,他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而后沉默良久,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陆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一声,说:“摸着你的良心说,我会不会调酒?”
江喻的脸色几度变换,忽青忽白,正准备再喝一口,确认自己的味觉没有出问题的时候,陆悬却把酒杯抢走了。
“我、会、不、会、调、酒?”
江喻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忍耐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牛逼。”
陆悬满意地把酒杯还给他:“请你的,记我账上。”
晚上,以前那个酒保照常来上班,在陆悬身边做学徒,这使得抢人工作一说变成了无稽之谈,迟到的巴掌狠狠打在江喻脸上,让他十分痛苦。
店长想把他调到前台收银,被他拒绝了,理由是对洗碗池有了感情,实际上是无法面对陆悬得意的嘴脸。
江喻和陆悬都是前半夜的班,到点也会一起换班,江喻不想跟他一起走,于是准备从后门开溜。
谁料刚打开后门,就看见陆悬的车停在后面,人正往过走。
正巧店长也走过来,把手里的一封信甩给他,抱怨道:“江喻你的信!把我这儿当废纸篓啊,收件地址不许填我这儿。”
江喻也感到奇怪,他从不把东西买到这儿来,再看信封,上面什么也没写。
陆悬走过来说:“回家吗?送你一程。”
“不用,我回家就两步路。”江喻边说边撕开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明信片,上面的文字映入眼中,江喻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随后空洞的表情逐渐阴沉、愤怒。
陆悬正在戴手套,看着他将明信片狠狠地揉成一团,愤怒地扔进垃圾桶,抱起拐杖,一步跃下阶梯,明明还瘸着腿,却半走半跑地冲出巷子,仿佛准备抄着拐杖去打架。
陆悬看着他的身影飞速消失,又看看垃圾桶里的明信片,摘下手套,将其捡出来摊开。
明信片上只有一行小字:小鱼,最近还好吗,妈妈想你了。
第13章
江喻抱着拐爬楼的时候,一个脑袋瓜从楼梯口伸出来,打着哈欠说:“喻哥,你总算回来了。”
“小林?”
“江叔要我给你捎个信,说他这几天忙,就不回家了。”
江喻暗骂了一声,又跳着脚下楼。
小林问:“你去哪啊?”
“别管,赶紧回家睡觉去。”
江喻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路边打车。
深夜的路上鲜少有人,也几乎没有出租车路过,此时一辆黑色哈雷呼啸着停在他面前。
不等陆悬说话,江喻便问:“能不能送我去个地方?”
陆悬言简意赅:“去哪,上车。”
哈雷在空荡的街道飞速行驶,江喻一手抱着拐,另一只手熟练地抱住陆悬的腰。

半小时后,车驶出了清江区,高楼大厦已经远去,周围出现了平房和稀稀落落的菜地,老旧的路灯亮了几盏,坏了几盏,车灯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锥形通道。
车驶过某家的院子,里面传出狗吠,陆悬放慢了车速。江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在路口停车。
下了车,江喻沿着路往前走,在一座石桥边看到了那个倚着栏杆喝酒的男人。
江喻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过去,一脚踹在男人屁股上。
“啊呦!”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堤上扑下去,跌进河水的浅滩里,猛然回头,看见江喻站在上面,骂道:“你个不孝子!有儿子打老子的吗?”
江喻也骂:“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谁让你跟她联系的?”
江远行顿时哑了火,河水汩汩地从脚边流过,他嗫嚅道:“毕竟是你妈,她就是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江喻抬起拐杖,指着他鼻子质问:“是你先找她的,还是她先找你的?”
“她先找我的。”
“你是条狗吗?她找你,你就上赶着示好,你还不如狗呢,狗都会记仇!”
“江喻你他妈的要倒转天罡啊,有这么骂亲爹的吗?!老子是条狗,你他妈也是个狗崽子!”骂完,江远行又心虚似的补了一句:“又不是我主动的!”
等他从河水里爬起来,江喻又问:“你们都说什么了?”
江远行拧着衣服上的水,拉着脸说:“她说事情解决了,准备回国。”
“然后呢?”
“来看看你。”
“看个屁,让她哪凉快哪待着去。”
江远行没说话,脱了鞋,在石头上坐着倒里面的水,过了半晌,看向江喻:“你腿怎么弄的?”
“别转移话题。”
“我说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我关心你,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儿吗?”
江喻冷哼一声:“你不是喜欢温柔的,是喜欢虚情假意的,所以才被她迷的晕头转向!”
江远行无法否认,看着月光下粼粼的河水从河床上流过,忍不住感叹道:“那年雨季,河流汛期发大水,我就是从这里把她救起来的。”
江喻听这故事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初见回忆:“她那是想自杀,被你强行阻止了。”
“上岸之后,她抱着我不放,一直在发抖。”
“而且咬了你一口,骂你多管闲事。”
“我看她可怜,就带她回家了。”
“她父母报警,警察以为你是人贩子。”
“后来再见面,她就开始追我。”
“呸!江远行,你妄想症发作了吧?要不是想摆脱父母的控制,她连正眼都不会给你!”
江远行破防了,湿漉漉的双手擦着脸上流下的眼泪,控诉道:“你嘴比你妈还毒!”
看着他的惨状,江喻心里的怒火逐渐平熄。江远行是个恋爱脑这事儿,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可他就是生气,气那个女人把他玩的团团转,气他心甘情愿被她戏耍。
河边除了水流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音,父子一个站在岸上,一个坐在堤上,他们为了一个不在场的女人而争吵,令江喻感到荒唐至极。
过了好一会儿,江远行又问:“你这腿到底怎么弄的?”
这次江喻回答道:“运动会弄伤的。”
“不是跟人打架了吧?”
“不是。”
“那就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江喻把拐杖伸下去说:“上来。”
老江拉着拐杖爬上岸,把湿透了的鞋拎到手里,抖了抖水:“二百米外有个民宿。”
江喻转头看向来路,锥形的灯光依旧亮着,黑色的车身在灯光后面若隐若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一盏灯。
“你去吧,我回家。”说完,江喻拄着拐往回走。车灯转动了一下,给他照亮了前方的路。
老江看着他往远处走,眼看走到了车边,老江忽然大喊道:“江喻!她要是回来,你就不能见她一面吗?”
江喻骤然回头,冷冷地说:“你敢让她进门半步,我就搬出去住!你自己想清楚!”
江喻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凝视着老江,直到老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灰头土脸地转身走了。
陆悬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待机,视线扫过江喻,在他紧绷着的神情中看出一丝不同寻常。
过了一会儿,陆悬把头盔扔过去,说:“上车,回家。”
江喻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抱住头盔,见陆悬什么也不问,便也一声不吭地上了车。
回到江喻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谢了。”江喻说。
“不用谢。”陆悬问:“那是你爸?”
“嗯。”
见江喻神情恹恹的,陆悬没有多问,只说:“那我走了,明天见。”
“对了。”江喻忽然说:“你明天还去酒吧吗?”
“去。”
“说真的,你去酒吧兼职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知道?”
江喻点头。
“不告诉你。”
说完,陆悬扬长而去。
江喻低声道:“幼稚。”
……
月考如期而至,江喻拿出逢考必备的黑框眼镜,瞬间变成了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模样。
数学卷子发下来,江喻抬笔就写,他速度很快,但答案全部写在草稿纸上,卷面仍然十分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不经意地扶了下眼镜,按下一个极为隐蔽的按钮,厚重镜框中隐藏的摄像头便将草稿纸上的答案全部录入。
此时在校门口一家奶茶店里,江喻的图片传输到小胖的电脑上,他抄下所有答案,随后用麦克风把答案报给尊贵的客户。
等第一套答案全部写完,江喻改了几题,随后把第二套答案誊在自己卷子上。
此时客户应该戴着耳机,在小胖的语音指导下抄完了所有题目的答案。
从高一开始,他们就一直用这种方式帮人作弊。江喻写两套答案,一套给自己,一套给别人,单科全科都能接。最极限的一次,江喻写了整整两篇八百字的作文,笔尖差点磨出火星子,自此以后,他只列提纲,不接全篇代写。
小胖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嚼着珍珠,把应用题的每一个数学符号都精准地报出,虽然他不会解题,但在江喻的训练下,数理化的所有符号都跟他亲妈一样亲,他读这些东西比唱歌还带劲。
越是了解这些,小胖就越觉得江喻厉害,他一度怀疑江喻的脑子是不是跟自己的构造不一样,不然怎么能转的那么快。
上午考完试,大家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问江喻怎么选的,一回头,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了。
“江喻,不去吃饭啊?”
江喻趴在桌上挥挥手,表示不用管他。
班里的人都走了,终于清净下来,江喻用脑过度,瞬间进入昏睡模式。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睡迷糊了,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仿佛有虫子在爬,便悠悠转醒,此时一张脸出现在面前,吓得他从凳子弹起来。
“我草!你他妈吓死我了!”他瞬间清醒,班里还是空荡荡的,大家都去吃饭了,只有陆悬坐在他面前。
陆悬支着下巴,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江喻摸了摸鼻梁,发现被镜框压出一个印子,于是把眼镜取下来说:“我近视。”
陆悬又说:“眼镜是平光的。”
江喻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收进眼镜盒,“轻度近视,你找我干嘛?”
陆悬指了指外面:“去吃饭。”
“你知道食堂多远吗?下去吃个饭回来,午休都要结束了。”说完,江喻又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从他瘸腿第一天抄着拐杖到处乱跑开始,腿伤就严重加剧,以至于现在行动十分缓慢,而高三又在高楼层,别说下楼吃饭,就是上厕所,他也能憋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好吧。”陆悬没有强求,但是走到后门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道:“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算了,在学校里能出什么事。”
江喻噌地抬起头:“你给我站住!”
陆悬停下,回头:“怎么了?”
江喻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黑着脸说:“你去哪个食堂吃饭?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不想吃饭吗?”
“我是不想下楼,不是不想吃饭,再说你这个衰鬼,标枪都能给你扎个对穿,谁知道食堂大妈的铁勺会不会把你砸死。到时候我救都来不及救!”
“你这么关心我,还真不习惯。”说着,陆悬按住他的拐杖,“作为回报背你下楼。”
“滚一边去,两个男的背来背去,恶不恶心啊。”江喻抓着拐杖不放。
陆悬挑眉:“等你蹦跶着下楼,食堂都要关门了。”
“那你别吃。”
陆悬叹了口气,“好吧,我自己去。食堂大妈的铁勺把我打死的时候,你记得来救我。”
说着,他转身就走。
江喻急忙跳了两步,抓住他的外套,咬牙切齿道:“少吃一顿饭能把你饿死是吧?”
“打死好救,饿死可不好救。”陆悬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说:“话说,既然我是男主,你又必须救我,说明你救不了我的话会受到惩罚,对吧?”
这话狠狠拿住了江喻的痛点,他把拐杖抄起来,一个飞跃跳到陆悬背上,把陆悬撞了个踉跄。
“赶紧下楼,要被人看见了,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陆悬双手夹住他的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第14章
好巧不巧,就下楼的这两步路,还正好遇到女生往上走。
江喻正准备从陆悬背上跳下来,陆悬却一个侧身撞开杂物间的门,闪身进去把门合上。江喻差点掉下来,急忙用腿夹住他的腰。
“你干嘛?”江喻低声问。
“你不是说被人看见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那把我放下去不得了?”
“嘘。”
女生的声音逐渐靠近,杂物间十分狭小,江喻勾着后背,猫在陆悬身上,几乎紧紧贴着,侧脸就贴在他耳边,两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要说刚才没躲起来倒也罢了,现在偷偷摸摸躲在这里,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江喻不由得紧张起来,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女生聊天的声音,一个女生说:“哎呀,我东西掉了。”
说着,她跑下去捡,另外两个女生则站在杂物间门口等她,聊起天来。
“高三有一个特帅的学长,你知道吗?”
“帅的有好几个呢,你说的哪个?”
“就是那个特别凶的,哎呀,我好几次都想跟他搭话,但是我不敢。”
“特别凶的?你说的是哪个?一班的还是二班的?”

江喻不由得把耳朵竖起来。
“一班的,嘿嘿,你不觉得他超帅的吗?”
江喻低下头,在陆悬面前做了个“是我”的手势,有些得意。
陆悬瞥了他一眼。
“你是说江喻啊,感觉他是那种不太好相处的类型。”
“我初中的时候被学姐勒索,他帮过我呢。唉,不过他应该忘了吧。”
“真的假的?那他人还挺好的嘛,但是我听说他喜欢男生。”
“什么啊,都是造谣,贴吧里的东西哪能信啊,他肯定喜欢女生。”
江喻默默点头。这个学校难得有这么清醒的人,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但先给她的智慧加两分。
“去告白吧,你长这么漂亮,他肯定会认真考虑的。”
在江喻伸着耳朵听的时候,陆悬也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借着微弱的光,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看得出来是感兴趣了。
陆悬看着面前窄窄的门缝,冒出一个不做人的念头。
正在两个女生准备深入探讨告白细节的时候,旁边杂物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啊!”一个女生吓得碗掉在地上,叮叮咣咣一阵响。
陆悬背着江喻出现在她们面前!
在光芒普照进来的时候,江喻一整个瞬间石化,而两个女生震惊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陆悬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们点头示意,随后背着江喻飞快地下了楼。
很快身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哭声:“完了!他们是真的!”
直到陆悬跑下一楼,江喻才骤然回过神来,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喊道:“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等会儿,吃完饭再杀。”陆悬改变策略,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另一只手制止他掐死自己的行为,腿脚却一点儿没停,背着他飞速冲进了食堂。
食堂熙熙攘攘全是人,有好些学生正往外走,好奇地看向迎面跑来的二人,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通道。
“哎?那不是江喻吗?”
“还真是,他怎么被陆悬背着?”
“他们感情可真好。”
“我早说了他们是真的,看吧!”
“哈?这不是把教导主任当空气?”
“真牛,不愧是在主任头上跳马的男人。”
他们立刻变成了整个食堂的焦点,在江喻想办法勒死陆悬的时候,陆悬已经目标坚定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食堂窗口,甚至若无其事地拿了两个盘子。
“下来吃饭。”陆悬说。
江喻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从他背后跳下来,怒道:“陆悬你他妈的……”
“急眼什么?”陆悬停顿了一下,忽然阴阳怪气起来:“你那么介意别人的看法,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江喻气的想笑,“话都被你说了,要不要脸?”
陆悬耸耸肩,把盘子递给他:“看吧,食堂窗口都快关了,我不快点,还吃得上饭吗?”
这倒是没错,江喻夺过盘子,一瘸一拐地走向打饭阿姨。
打了饭,江喻刚坐下,陆悬便坐到他对面。
四周窥视的目光快把他们给射穿了,江喻猛地回头,质问身后路过的男生:“看什么看?”
“没……没什么。”男生落荒而逃。
陆悬倒是神情自若地说:“淡定,谣言不攻自破。”
“我看你耍我挺乐在其中的吧。”
“还真是。”
江喻送给他一个白眼。
事已至此,无论别人怎么看,这顿饭该吃还是得吃。
他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谣言是不会消失的,身为男人的自尊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而被摧毁。
更何况——江喻心想:我是top又不吃亏。
风卷残云一般吃完饭,江喻顺道去一楼厕所放水,出来的时候陆悬竟然还在门口等。
“哥们儿,等着扶残疾人上楼啊?”江喻把拐杖一夹,不客气地说:“赶紧搭把手。”
陆悬架起他胳膊,抱住他的腰一提溜,差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们就这么两个人三条腿地上楼了。
下午考完试,江喻整个人晕头转向,休息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大家全走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扫地。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下楼,恰好遇到班里的女生拖着大垃圾桶去洗,他便走过去顺手帮忙抬起来
女生深感意外地回头,耳朵一下就红了:“江喻,你还没走?”
“嗯。”江喻说:“怎么让你一个女生洗垃圾桶?”
“另一个人肚子疼,我就先搬过去等他。”
“奥。”
两个人走路,安静中总不免带着尴尬,女生便忍不住找话题来问:“今天的题目没多难,你怎么交卷时间那么极限啊?”
江喻随口道:“学渣的世界是这样的。”
女生又说:“你就是没认真考,认真的话肯定很厉害。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考的大学?”
大学?
江喻忽然想起那天小胖提起的事情,便问:“首都科技大学好考吗?”
“你要能考进年级前十,稳进。前二十努努力还能拼进去,再往后连门槛都摸不着。”
难怪有人愿意花钱冒险。
他们把垃圾桶抬到水池边上,女生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麻烦你了。”
江喻摆摆手:“举手之劳。”
他走后,另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苏郁郁!你怎么自己搬下来了?”

女生打开水龙头:“谁知道你要蹲多久厕所啊,赶紧洗了好回家。”
男生摸摸头:“让你一个人搬下来,多不好意思啊。”
“江喻帮我搬的。”
“靠,那更不好意思了,他还是个瘸腿呢。”
女生拍着水溅他一脸:“你多损啊。”
男生嬉皮笑脸地说:“没事,他不计较。”
校门外,小胖骑着一辆小电驴在门口等着。
“喻哥!我来接你啦!”见他出来,小胖兴奋地挥手。
江喻走过去,看着电驴又窄又小的儿童座问:“你电动车呢?”
小胖不好意思地笑道:“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大的那辆没电了,只好借了裘千尺的车。”
“你起来,我开。”
“哥……”小胖的脸皱成苦瓜:“我这个身材,坐后面怎么坐得下啊。”
江喻反问:“那你看看我的身材,你觉得我腿放得下吗?”
“那、那我挤挤。”小胖委屈地把前座让给他,自己深吸一口气挤进后座,说:“你可慢点开。”
江喻转动车把手,电驴便慢悠悠地上路了。
小胖严严实实地抱着他的腰,贱巴巴地说:“喻哥,你的后背真有安全感。”
江喻说:“你坐后面也挺有安全感的。”
“为啥?”
“摔的时候做肉垫,好用。”
小胖深情款款道:“放心,我这一肚子肉,绝不让你受半点伤。”
江喻头皮发麻:“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不,我长这么胖都是为了你,喻哥,我随时随地做你的肉垫,来吧~”
“你再不闭嘴,信不信我现在就冲进河里。”
“我靠,别别别,我不会游泳。”小胖惊恐地抱紧他。换成别人说这话,小胖自然不信,但是换成江喻绝对干得出来。
小胖压在后面,车速根本提不起来,电驴摇摇晃晃地往前开,小胖忽然警觉地回头,看向后面的车,对江喻说:“喻哥,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尾随咱们。”
江喻一回头,便看见陆悬那辆拉风的哈雷跟在后面,半天也没超车,跟散步似的,尾随在小电驴后面,一看就没安好心。
江喻停车,陆悬也停车。
江喻回头问:“喂,我这车坐不下,能不能坐你那车?”
陆悬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上车。”
“帅,就喜欢这么果断的。”江喻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回头对小胖说:“听见没?还不去上你陆哥的车。”
“好嘞!谢谢陆哥!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小胖灵活地从电驴上蹿下来,又一个箭步蹿上陆悬的车后座,没给陆悬一丁点儿反悔的机会。
“辛苦啦!拜拜!”江喻挥挥手,潇洒地扬长而去。
陆悬黑着脸看他一溜烟地跑了,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双胖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陆哥。”小胖探出脑袋,嘿嘿一笑:“我喻哥可是把我交给你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陆悬半晌无言,说:“你能不能别抱我?”
“为啥?那多危险啊。我掉下去,喻哥会心疼的。”
陆悬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但他心理素质极强,不仅不为所动,还蹬鼻子上脸:“陆哥,给我放酒吧门口就行,爱你呦。”
第15章
陆悬在酒吧后门停车,小胖跳下车来,嘿嘿一笑:“谢了,陆哥。”
陆悬往后张望,并没看见江喻跟来。
“陆哥。”小胖抱着头盔转了两下,说:“看在你送我的份上,给你提个醒吧。”
“给我提醒?”
“昂,我看见你捡喻哥扔的信了,肯定是他妈妈寄的,喻哥最讨厌别人插手他妈妈的事。”
“为什么?”
“不知道,裘千尺跟他青梅竹马,应该只有她知道。不过,要想跟他交朋友,我劝你别管这茬。反正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小胖嘟囔了一句,又说:“你不用等他,他去裘千尺家还车了。”
江喻骑着小车摇摇晃晃到裘子兰家楼下,正巧老裘走出来,打了个照面。
老裘斜睨着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江喻没理他,把车锁在栏杆上,往楼上走。
老裘冷哼一声,又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是把她肚子搞大,老子拿刀砍死你!”
江喻停下脚步,本想叫他闭上臭嘴,但转念一想,自己把他打了,他回家也会找小兰出气,于是没有和他起冲突,手掌用力捏了下拐杖,忍着脾气继续上楼。
老裘是个嘴比手厉害的,知道江喻不好惹,便忿忿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喻上到二楼,裘子兰正在过道上晒衣服,撑衣杆一扫,便把别人的衣服全推到边上,把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晾上去。
“不知道自己衣服掉色啊,天天晒我门口,老妖婆,还赖着不死。”她边骂边抖了抖一件内衣,挂在衣架上寻找合适的位置。
“小兰!”
听见江喻的声音,她手一抖,内衣挂在了t恤上:“哎呦,你等一下。”
晒好衣服,小兰才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我爸刚下去,你没遇到他吧?”
“遇到也没事,给你送电动车钥匙。”
“进去坐吧,等我晒完衣服,一会儿去酒吧。”
江喻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看见桌上有一本大学名录,便翻开看,问:“小兰,你看这个干什么?”

裘子兰回过头:“路边扫码送的,觉得你可能需要就拿回来了。”
“奥。”
晒完衣服,裘子兰正准备拿盆子,忽然手滑了一下,脸盆便从楼上掉下去,“咚”的一声。
“啊!”楼下传来一声痛呼。
“哎呀,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裘子兰探出头去,看见一个男生抱头匆匆跑走。
“怎么了?”江喻问。
“脸盆砸到人了,那个人好像穿的你学校的校服。”
江喻走出来看,楼下却空无一人。
小兰说:“他走了,做贼似的,真奇怪。你等我下去捡个盆,咱就能走了。”
江喻并未多想,城中村里小偷最多,砸到也是活该。等小兰收拾好,两人便骑着电动车去了酒吧。
等他们走远了,两个穿着三高校服的男生便鬼鬼祟祟地跑上楼,其中一个脑门红了一片,吸着凉气说:“我靠,真的疼死了。”
另一个说:“你怂什么,直接躺地上碰瓷呗,江喻又不认识你。”
“得了吧,碰瓷江喻,万一他真把我打伤了……”他委屈地哼唧了几声,拿出一瓶喷漆问,“你确定这是他家吗?”
“废话,那个女的肯定是他妹妹,东西给我。”他抢过喷漆摇了两下,“嗤嗤”几下就在门上喷了一坨红色的大便,又在大便下喷上了江喻的名字。
“话说,你确定自行车轮胎是他扎的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问,保安都看见他了,鬼鬼祟祟的,学校里除了他还有谁这么缺德。”
“那不也是运动会的时候你先撞他……”
“我说你跟谁一伙的?!”
“奥。”
男生在门上又喷了一个鬼脸后,两人趁着夜色匆匆溜走了。
晚上,当老裘喝的醉醺醺的回到家,借着走廊忽闪忽闪的破灯,看见门上红彤彤的一片,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再定睛一看,顿时怒上心头,跳脚地大骂:“江喻!小瘪三!小畜生!”
骂声吵醒了整栋楼的人,顿时各种骂声此起彼伏地从楼上楼下传来。一时间酒壮怂人胆,老裘冲进家里抽出一把菜刀,便准备找江喻算账。
谁料他喝的实在太多了,走到楼梯口便摔了个跟头,菜刀丁零当啷地滚下楼梯。
“哎呦喂,我的老腰……”
“晚上睡不睡啊?吵死了!”隔壁屋里传来抱怨。
老裘缓了半天才站起来,佝偻着腰下楼捡刀,又往外走了两步便觉得腰疼的厉害,气闷着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最终一边骂着江喻一边慢吞吞地上楼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裘子兰回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往周边张望了一圈,见没有歹人埋伏,便给江喻打电话道:“江喻,你在我家门上涂鸦了?”
江喻一头雾水:“没有啊。”
“奥,那没事了,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反正我也睡不着。”
裘子兰微微一笑:“那你想办法睡,考试要好好发挥。”
“嗯,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裘子兰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黑漆漆的一片,老裘一声不吭地趴在桌子上,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病熊。
裘子兰有些忌讳地放轻手脚,谁知道老裘竟开口了:“你怎么才回来?不管你老子死活了?”
闻言,裘子兰无奈地打开了灯,这才看见他脸上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
“还不是江喻那个小畜生!”他激动地说:“他敢搞我!我怕过谁,老子明天就去弄死他!”
“他又干什么了?”裘子兰半信半疑地说:“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老裘嗫嚅了一下嘴唇,也可能是气的发抖,羞愤交加地猛地推翻了桌子,发出“砰!”一声巨响。
“你没看见门上是什么吗?!还要问你老子!”
裘子兰梗着脖子僵立在墙边,垂着眸子说:“我打电话问过了,那个不是他弄的。”
“他说不是你就信了?!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裘子兰不想和他争辩,反正说的再多也没用,让他发火就是了,于是一声不吭地低下头。
“没用的东西!没出息!”老裘越发生气,指着她大骂:“江喻能给你什么?一个穷鬼!一个小瘪三!你还天天护着他,想着他,你就那么想爬他的床?!我看你是饥不择食了吧!跟你妈一样的贱货!”
听到这里,裘子兰骤然抬头,水漾的眸光里燃起一丝愤怒。
老裘像被她的眼神扎了一下似的,顿时暴跳如雷:“贱货!还不服?!老子就是打你打少了,把你惯成这样不要脸的贱东西!”
说着,他猛地抄起椅子便砸向她。
裘子兰没有躲,椅子砸在肩膀上,让她踉跄着跌在墙边,但她仍旧抬起头,用那双燃着愤怒的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老裘。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撕裂黑暗的白光,紧接着“轰——”的雷鸣声从高空滚滚而来,暴雨“哗”地倾盆而下。
窗户没关,雨水击打着窗沿溅进来,淋湿了裘子兰的肩膀。
明明她那么狼狈,老裘却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先是一愣,紧接着手发起抖来,仿佛忌惮着她,连带着气焰也忽然消了。
过了半晌,老裘扶着腰坐下,虽然底气弱了,仍旧没好气地说:“把窗户关上!”

见她不动,他又抱怨道:“小畜生,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赶紧把窗户关上啊!冷死了……”
这回语气倒是好了不少,仿佛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裘子兰收回目光,扶着墙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拉上窗户,随后冷冷地说:“没事的话,我要睡了。”
说着,她把椅子扶起来,又忍着痛用力把桌子抬起来,当她任劳任怨地做这一切时,老裘只是坐着看她忙。
等她准备进屋睡觉时,老裘又说:“你也知道,你妈妈的死对我有多大的打击,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
他叹了口气,仿佛将要哭了:“我是脾气大了点,平时对你严厉了一些,但是你是个女孩,是个男孩也就无所谓了,女孩最要紧的就是要脸,当初她去勾引别的男人,我那个气啊……可是我也没办法,你不能学她,你得要脸,知道吗?”
“我是对不起你,从小就没有好好管你,因为我忙着搞钱啊,不搞钱怎么养你长大啊?我没本事,只能干一些又累又贱的活,为了你,把身体也搞垮了,你要有出息,懂吗?不要在那些没前途的臭小子身上浪费时间,跟了他,你就知道以后有多少苦日子要过。”
“我是老了,也不是个什么好人,以后没人养老,等死就是了,我也不指望你养我……唉,你去睡吧。”
裘子兰咬了咬嘴唇,心中翻涌起千般滋味,最终默默地走回卧室,反锁上门。
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沿有几道狰狞的擦痕,那是老裘把她按在桌子上用皮带抽的时候,留在桌上的痕迹。
那一次,她下定决心要跑,可是没过两天,老裘哭得厉害,说着自己喝多了,抱着她去了游乐园,给她买冰淇淋吃,那几天,他好得反常,她一辈子也没享受过这种父爱。
也就这一次,她记了好多年。
她忍不住想,原来他也是能做好爸爸的,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男孩,他才不爱自己?是不是自己不是个好女儿,才总是让他不满意?或者是因为妈妈出轨,才让他恨屋及乌?
她偷偷从被褥下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质朴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苹果头下是一张含笑的脸,细纹在嘴角和眼角显露,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她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个老实本分的妈妈会出轨,而自己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她就突然去世了。
第16章
扛过月考,没两天就出成绩,这次,年级第一赫然变成了陆悬,而江喻依旧赖在五十名,与他遥遥相望。
看着陆悬接近满分的恐怖分数,江喻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爽,有一瞬间,他回想起小胖的话,认真的话能考过他吗?
“想什么呢?”陆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也看向成绩公示栏,说:“你成绩不差,想提分吗?”
江喻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留下四个字:“高考,等着。”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开。说起来奇怪,江喻从小就聪明,干什么都信手拈来,自由散漫惯了,这回竟然被陆悬勾起好胜心。
晚上在酒吧,吧台格外热闹,自从陆悬来后,每天都有女客人专为他而来,点他特调,店长趁机运作,酒价水涨船高。
大家在私下偷偷说店长奸商,用几罐奶啤白嫖陆悬也就罢了,还利用他的美色捞金,每天美美数钱,却舍不得给大家涨几块钱伙食费。
大家聚在一块吐槽,小秋来得晚,忍不住问:“江喻也挺帅的呀,怎么没有富婆来找他?”
旁边男店员噗地笑了,“你没见过江喻发火吧?这小子虽然说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特纯,而且特直,普通人根本撩不动。”
“你个死人妖不会偷偷暗恋他吧?”
“暗恋有什么用呢?”男店员拨弄了一下刘海:“而且老娘不喜欢不解风情的直男。”
“呕,恶心,别说江喻打人,遇到你这样的撩我,我也想打人。”
“呵呵,撩你?我又没眼瞎。”
男店员翻了个白眼,与她们不欢而散,女店员又继续说:“小兰姐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啊?”
“她家里那种情况,有那种人渣爸爸天天找事,她肯定心情不好。”
“唉,说起来,她是不是快过生日了?要不要一人凑点,送个生日礼物?”
“好啊,对了,把那个死人妖也拉过来,他眼光好,他来挑。”
一群人混到下班时间,终于可以吃宵夜。
陆悬在吧台鼓捣着什么,看起来很黑暗,大家都跑过去围观。
江喻正端着一盘红烧肉往外走,见他们围在一起,便也凑过去。
“这啥啊,闻起来有点奇怪。”裘子兰鼻子最好使,闻了闻便皱起整张脸。
“我靠,为什么还有一层乌漆嘛黑的,陆哥,你终于忍受不了店长的白嫖,准备用这个把她毒死?”
“店长人挺好的。”
陆悬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江喻的嗤笑:“你挺会拍马屁啊?才来几天就知道店长人好?”
陆悬看向他:“店长人不好,你不可能跟她这么久。”
“说得多了解我似的。”江喻插了一块红烧肉吃,立刻遭到大家的谴责,并且被抢走了盘子,五花肉被这群饿鬼三两口给分了。
“我说你们也不给主厨留点。”小兰说。

“嘿嘿,小胖该减肥了。”
“陆哥,你调好没啊,好想看看谁来试毒。”
“马上。”
陆悬插上最后一根薄荷叶,把杯子推到江喻的面前,说:“敢不敢试试。”
“有什么不敢的。”江喻最受不了他玩激将法,当即上当,拿过杯子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随后脸色涨红,猛地推开众人,在喷出去和咽下去直接选择了咽下去,转过头骂道:“我靠!你想毒杀我啊?”
“你再喝一口。”陆悬说,“有惊喜。”
江喻迟疑片刻,端起酒杯喝了第二口。
不像第一口那样入口浓烈,直冲天灵盖,第二口,他在浓烈中喝到一股清甜,像坠落瀑布后游进一汪深潭。
“怎么样?”陆悬问。
“好像还真不错。”江喻不得不承认,喝过第一次,后面越品越好喝。
“真的假的?我也想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
在大家争夺酒杯时,陆悬眼疾手快地把酒杯拿走了,他将店长的铁公鸡本色学了个九成九,竟说:“特调,要付费。”
有人嘟囔:“怎么江喻就不付费?”
陆悬把酒杯推回江喻面前,说:“第一次做,我就感觉像他的性格,所以请他喝,灵感来源。”
大家唉声叹气地散了,凑不上这杯酒,颇为扫兴。
“我?”江喻一头雾水,“你不会拿我当试验品吧?”
陆悬未置可否,只说:“这杯的原料用了店长珍藏的那瓶三万多的,你不喝,我就倒了。”
“牛逼,谢了。”闻言,江喻毫不犹豫地抄起杯子就走。
他走到裘子兰那桌,把酒杯放下,说:“试试,你喜欢的。”
“算了吧,我对调酒没兴趣,就那点度数,养鱼啊。”裘子兰兴致缺缺地吃饭。
江喻又说:“也是,你别喝了……我好像有点晕。”
裘子兰筷子一顿,她知道江喻酒量差,急忙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这才发现度数真的很高。
吧台那头,陆悬神情莫测地看着裘子兰把那杯酒一口闷了,又跑去给他接热水、拿酸奶,仿佛是照顾了他很多年的正牌女友,不由得捻了下手指。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喝了两口。”江喻接过酸奶,把她按下来坐,“你别操心我了,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你有手有脚才可怕呢!”裘子兰抢过酸奶,给他插上吸管,说:“你知不知道自己酒品很差?听我的,等会儿回家把自己绑起来……千万别相信自己。”
江喻埋头吃饭,酒品差这件事,他自己也清楚,没得反驳。
“怎么了?不舒服吗?”陆悬端着晚饭坐过来。
“不怪你不知道,江喻他……”
裘子兰正要说他会发酒疯,江于烟与否喻却飞快地塞了一筷子肉在她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陆悬不咸不淡地说:“你们关系很好啊。”
“关系再好也不能堵我嘴!”裘子兰笑打江喻,“吓我一跳!”
江喻也不躲,抗完几巴掌,硬着头皮继续吃饭,风卷残云地吃完后端起空盘子就走。
小胖刚好走过来,俩人差点撞上,还好小胖灵活走位,只撞倒了旁边的椅子,江喻的包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江喻放下盘子收拾东西,小胖眼尖,当即问:“作文素材详解?喻哥,你还花钱买这玩意啊?”
“语文成绩差,提提分。”江喻回答着,飞快收好东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胖挠挠头,“你不会喝多了吧?”
“少管闲事,帮我收一下,谢了。”江喻把自己的空盘子塞给他,背上包就走。
裘子兰也急忙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
江喻跑得飞快,裘子兰追出去,却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差点摔倒,又被拉住胳膊。
“你没事吧?”
裘子兰抬头,看到了沈崇阳的脸。
“我没事,上次谢谢你啊,兰花哥。”
“兰花哥?”沈崇阳挑眉。
“昂,你很会种兰花的嘛,你教我之后,我家的君子兰长得挺好的……哎呀,我要去找人!”裘子兰差点跟他唠起来,再往外看,哪里还有江喻的身影。
“你找江喻吗?别急,我看见陆悬跟过去了。”沈崇阳笑着说:“他靠谱。”
裘子兰叹了口气,心道,陆悬看起来是挺靠谱的,一个大男人应该比自己拉的住江喻,于是稍稍放下心来。
“兰花哥,你怎么这么晚来酒吧?”她问。
“晚上想散散心,路过这里。”沈崇阳说:“还有,我叫沈崇阳,叫名字行吗?小兰。”
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小兰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啊,我记住名字了。你晚上散心散到这里来啊?”
“学习压力大睡不着,就不知不觉走到这边了。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反正我也没事。”沈崇阳提议。
“行啊。”她爽快答应。
沈崇阳又笑了笑,一边和她往家走,一边偷偷给陆悬发短信:搞定了,又欠我一个人情。
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走到裘子兰家楼下后,裘子兰说:“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可以走到江边吹吹风,你们这些高中生也不要太有压力了,加油。”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优惠券给他:“去酒吧有折扣,算是上次和这次的谢礼,拜拜。”
她挥挥手,转身上楼,高马尾在走动时甩出轻微的弧度,像毛毛草挠人掌心。
沈崇阳看着手里带着她香水味的优惠券,半晌后揣进兜里,转身回家。
江喻摸着黑走进巷子,在心里骂着这个破路灯坏了几年也没修,害他看不清路,又骂地面坑坑洼洼,走两步就要磕一下脚尖。
眼前越来越模糊,脑袋越来越晕,家却迟迟不到。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江喻猛地转身,不管是谁,抬手就打!
“喂!”陆悬一把接住他的拳头,“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悬?你来干嘛?”江喻松一口气。
“你喝多了。”
“你有病啊?看我像喝多的样子吗?”
“……”
“少管我,酒量好着呢。”
陆悬松开手,后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走个直线看看。”
“你说走就走?我就爱走弯的,管的着吗?”江喻眯起眼睛,指着他鼻子说:“别想看我笑话。”
酒味扑面而来,远处的灯光照亮他绯红的侧脸,尽管眯起眼来聚焦,却掩饰不了迷茫的眼神。
陆悬默默叹了口气。
就两口的酒量还在嘴硬,早知道就不该放伏特加。
第17章
江喻往家走,陆悬亦步亦趋地跟着,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赶不走,烦人得很。
江喻认定他是等着看自己笑话,于是边走边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滚远点?!”
陆悬面不改色:“裘子兰让我送你回家。”
“小兰?你们关系有这么好吗?”江喻十分质疑此话。
陆悬顿了顿,反问:“你呢?跟她关系有那么好吗?”
“废话,我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好哥们儿?”
“她又不是男的,怎么当哥们儿。”
“姐妹?”
“你有病啊。”
江喻停下来,想转身踹他,眼前却有两个重影,他随机选了一个,结果踹了个空。
陆悬看他差点跌倒,便一把扶住他胳膊,嘲讽道:“你踹哪呢?踢空气泄愤?”
江喻正欲反驳,突然一阵反胃,猛地推开他,强忍着难受,硬是跑到垃圾桶那才吐出来。
“喂,你没事吧?”
江喻难受地靠着垃圾桶,闭着眼睛没理他。
陆悬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买瓶水。”
他跑向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一边注意着江喻的情况,一边买了水回来,顺便拧开瓶盖。
江喻接过水漱了漱口,照样是吐在垃圾桶里,没弄脏旁边的地面。
“舒服点吗?”
江喻猛地抬起手,拒绝他靠近,过了半晌,忽然说:“这条街,我刚扫的,谁也不许弄脏。”
陆悬:“?”
江喻回过头,迷茫中带着一丝严肃,想了半天,最后指着陆悬说:“维护街道形象,人人有责!”
陆悬看着他站直身体,忽然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便跟过去:“你走反了。”
江喻停下脚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问:“派出所不往这边走吗?”
“去派出所干嘛?”
“找王叔啊。”
“王叔?”
“你傻啊!扫完街,当然要交差啊,不然他怎么知道我扫了?”
“你醉了。”陆悬拉住他。
“你怎么一直拦着我……”江喻转身,忽然揪住他的衣领子,冷冷说道:“你小子想害我是吧?王叔可是说了,扫街一周,当街打架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你小子有本事再多找几个人来,我今天就是把隔壁两条街都扫了,也要把你打服!”
江喻扯着他衣服,刚准备打,却顿了一下,又把他扯进了一些,眯着眼睛仔细看他的脸。
陆悬没有反抗,看着他凑近的脸,连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带着酒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下巴,不由得动了动喉结。
“原来是你……”此时江喻才看清他是谁,于是松开手。
拉开距离的瞬间,陆悬鬼使神差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挟制在自己身前。
“干什么?”江喻并未抬头,只是狭长眼角的眸光扫来,并无勾人的自觉。
无心的不觉得有什么,有心的,看什么都有。
陆悬盯着他的侧脸,舌头舔过牙尖,缓缓松开手。
江喻继续往派出所走,陆悬说:“王叔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回家睡觉。”
江喻停下脚步:“真的?”
“真的。”
江喻转身往家走,陆悬继续跟着。
回家路上,江喻出奇的老实,仿佛已经酒醒了,安安静静地走路,摇摇晃晃地上楼,竟还用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门锁。
“我到了。”
江喻冲着门口的陆悬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到家应该就没事了。
虽然这样想,但陆悬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未立刻离开。
江喻没有关门,进屋之后在里面转悠着,看起来在找些什么东西,一会儿翻箱子,一会儿趴在地上往沙发下看,找了半天,最后一脸不耐烦地放弃了。
“找什么呢?”陆悬靠在门边问。
“泳裤啊。”
“找泳裤干什么?”

“不穿泳裤怎么游泳?”
陆悬表情微妙,“你知道几点了吗?”
江喻拿出手机,看了半天才看清:“三点半,还早。”
“不是还早,是太早了。”陆悬差点被逗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准备去哪游泳?”
“鸭子湖。”
“游野泳危险。”
“少管我。”江喻回头,不耐烦道:“你怎么还没走?”
陆悬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跟你一起去鸭子湖。”
“你有泳裤吗?”
“没带。”
江喻撇撇嘴,“算了,直接下水吧,泳裤无所谓了。”
下水?
还没等陆悬想清楚他的脑回路,忽然看见他站起来脱掉t恤,紧接着又脱掉裤子,统统甩在地上,只穿着一条内裤,身材一览无余。
“喂,你……”陆悬愕然。
随后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冲向阳台!
陆悬惊出一身冷汗,拔腿就追,在他企图往下跳的瞬间一把拦腰抱回来,半抱半拖着他进屋,后脚跟踹上阳台的门。
江喻没有反抗,等陆悬把他扔到沙发上,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喂,江喻,江喻?”陆悬拍了拍他的脸,见他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才敢肯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为防万一,陆悬先把门窗全部锁起来,又把尖锐物品全部收起来,最后才回头看向沙发上睡觉的人。
说脱就脱,说跳就跳,没见过发酒疯这么癫的。
真睡着了吗?
陆悬不敢肯定,毕竟喝多了的江喻难以预测,万一装睡,等会儿又爬起来跳楼……
陆悬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从脖子移向下,把每一寸皮肤,每一处肌肉线条尽收眼底,最后戛然而止,瞬间移开视线,抽出沙发上的毯子扔在他身上,盖住了腰以下的部分。
然后他捡起茶几上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薄荷糖,撕开扔进嘴里,“咔”一声咬碎了,薄荷叶便直冲天灵盖,比那杯酒还上头。
他“嘎嘣嘎嘣”地嚼碎薄荷糖,用毯子把江喻一卷,扛进卧室,然后找了一条软尺,准备把他的脚踝绑在床尾杆上。
江喻似有感觉,忍不住挣扎了两下,陆悬按住他小腿,他又抬另一条腿来踹,陆悬翻身上床将他按住,心生疑窦,低头喊道:“江喻,醒了吗?”
江喻又动了两下,被陆悬死死按住,便老实了,只是嘴里说起梦话:“老子……才是top……别tm乱画,高考……等着。”
看来是没醒。
陆悬使坏给他脚踝绑了个死结,确定他百分百解不开,又把床头柜里的剪刀给收走,这才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回复沈崇阳的消息。
沈:搞定了,又欠我一个人情。
陆:谢了,来这么及时。
过了一分钟不到,沈崇阳便回了信息。
沈:我刚好在附近。下次能不能提早通知?可不会次次都这么巧的。
陆:我尽量。
沈:你知不知道江喻跟小兰什么关系?
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
沈:你别搞我啊,他们不会是情侣吧?
陆:不是。
沈:那就好。你搞清楚了吗,他真的是拯救人?
陆:是他。
沈:r.i.p.
陆:?
沈:没什么,给倒霉蛋默哀。睡了。
关了手机,陆悬仰面倒在沙发上。薄荷糖的味道已经散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很明白,自己不是为了试探江喻的身份才叫沈崇阳支开裘子兰的。但做某些事总要有理由才显得正当、合理,才不会打草惊蛇。
江喻是被噩梦惊醒的,在梦里,他在鸭子湖游泳,有一个人却在后面使劲拽他上岸,扯着他的脚,怎么也踹不开,最后竟然拽着他往湖里沉去。
此时一个脑袋从湖水里冒出来,露出一丝冷笑,说:“都跟你说了,游野泳危险,你看吧。”
江喻挣扎着醒过来,正好看见陆悬坐在床边,顿时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一拳砸上去,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
陆悬措手不及,被打了个正着,捂着胸口站起来说:“咳咳咳……没搞错吧?咳咳……谁他妈睡醒就打人的?!”
江喻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原来面前的不是水鬼,是陆悬。
“你怎么在我家?”
“你喝多了,要跳楼,记得吗?”陆悬靠在墙边,保持着安全距离。
江喻细细思索,虽然并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但介于自己曾经干过类似的蠢事,陆悬的话显得十分可信。
看来是怕他跳楼,所以看了一夜。
“谢了。”江喻挠挠头,看向自己被绑起来的脚踝,伸手去解,却发现是个死结,于是到床头柜拿剪刀,又发现剪刀不在,手边没有任何能割开软尺的东西。
他看向陆悬:“帮我拿一下客厅的剪刀。”
陆悬没有动,盯着他说:“我怎么知道你是真酒醒了,还是在骗我给你解开?”
“几点了,大哥?酒精早代谢了。”
陆悬半信半疑地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
“你等会儿要去干嘛?”
“兼职。”
“你一个人住吗?”
“跟我爸……你问完了没?赶紧给我解开。”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讨厌我?”

江喻愣了一下,发现陆悬的表情十分正经,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江喻藏住坏笑,也一本正紧地思考起来,过了一分多钟才沉着脸说:“因为你这个人……”
他忽然停下,卖了个关子,而后忽然笑起来:“你小学生啊,内心这么敏感?”
陆悬没管他的调笑,继续追问:“所以为什么讨厌我?”
“不讨厌,傻逼。”江喻说:“讨厌你还能让你进我家?”
陆悬嘴角闪过微不可见的一丝笑意,转身拿剪刀进来剪断软尺。
在脚踝获得自由的那一刻,江喻飞身跳到陆悬背后,虚勒住他的脖子,威胁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陆悬握着刀尖扔到旁边,火上浇油:“昨晚什么事?扫大街?去派出所找王叔叙旧?还是你裸奔、跳楼?”
“别说了!”江喻恼羞成怒,“还有谁看见了?”
“凌晨三点,你觉得呢?”
此言有理,江喻稍稍消气,又强调:“谁问都不准说。”
在陆悬点头答应之后,他才松开手跳下来。
谁料他刚松开手,陆悬便一个灵活转身,从身后偷袭,拧住他的胳膊压在床上。
“你……!”
“我什么?我送你回家,给你守夜,你就这样对我?”陆悬压低身体,在他耳边低声说。
江喻几次想反抗,奈何陆悬手法精准,让他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江喻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最后硬邦邦地扔出几个字:“请你吃饭,赶紧放手。”
第18章
“请我吃饭,我会记着的。”陆悬满意地松开手。
“记着吧,你忘了我就赖账。”江喻动了动酸麻的胳膊,翻身下床,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往外走,耳根的红色迟迟没有消退。
已经九点了,老江还没回,江喻打开门看了一眼,也不在门口,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张望了一眼,忽然发现窗户上夹着一张纸,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陆悬,昨天回家的时候,窗户上有这张纸吗?”他问。
“太黑了,没注意,什么纸?”
陆悬走过来,江喻却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不长眼的傻逼塞的破纸。”江喻转身往屋里走,“我爸不在,你吃不吃早饭?”
陆悬跟进去,在餐桌旁大喇喇地坐下:“这就算请我吃饭了?”
“不算,就一个蛋,两片面包。”
“吃。”
江喻系上围裙,拖鞋在地上哒哒的,走去拿了三个鸡蛋,在锅沿一磕倒进去,噼里啪啦的热油便溅起来。
陆悬说:“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江喻端着盘子出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把一袋吐司扔给他,“煎蛋,你一个,辣酱在柜子上,甜酱在冰箱里,自己拿。”
“为什么我只有一个?”
“因为做饭的人是我。”
“你再煎一个。”
“你要不要脸?”江喻一筷子夹起两片煎蛋,冷笑道:“五十,给你煎。”
“收款码。”
陆悬掏出手机,江喻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点开收款码。
“叮——到账一千。”
江喻额角一跳,“什么意思?”
陆悬:“预付款,你现在欠我二十个,厨神,可以下厨了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江喻煎蛋,对于地主家傻儿子的撒币行为,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鸡蛋刚打进锅里,忽然有人敲门,江喻腾不开手,便叫陆悬去开。
陆悬一开门,门口的男人便愣了一下,问:“江喻在家吗?”
“嗯,我是他朋友,您找他有事吗?”
“奥,我是楼下林叔。”男人手里拿了一摞纸,破破烂烂的:“这东西贴的到处都是,这些是小林和那群孩子从墙上撕的,你让他不用担心,那群孩子会帮他清理干净的。”
陆悬接过那一摞纸,翻开一看,上面印着极大的几行字——张彩芳,身份证号******************,欠款一百万,再不还钱,后果自负!
“嗯,我转告他。”
林叔走后,陆悬拿着那摞纸进屋,江喻刚好端着盘子出来,问:“谁啊。”
陆悬把纸面翻过来给他看:“林叔,说贴的到处都是,帮你清理了。”
江喻接过纸,沉着脸翻了翻,又从兜里掏出纸团摊开,一起放在桌子上。
煎蛋还是热的,但他已经没有吃饭的胃口了。
陆悬问:“张彩芳是谁?”
江喻想了想,嘲讽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反正是个倒霉鬼,身份证被盗用了都不知道。”
陆悬又说:“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江喻把一摞纸全部塞进垃圾桶,“赶紧吃,吃完走人,我要出去上班了。”
“酒吧下午才开门。”
“别的兼职。”江喻把一瓶辣酱“咚”的放在桌上,又“咔”地旋开盖子,把辣酱倒在煎蛋上。
陆悬看着他黑如锅底的脸,问:“你妈妈?”
江喻手一顿,“不是。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在江喻伸筷子过来的瞬间,陆悬的筷子迅速压住煎蛋,夹进嘴里。
从江喻家离开后,陆悬在楼下又发现一张漏网之鱼,他揭下那张纸,撕碎后扔进垃圾堆。

老江到下午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江喻坐在客厅看书,颇为欣慰地说:“儿子,终于要好好努力了?以你的聪明劲,只要努努力肯定能考好大学。”
江喻抬眼看向他:“我考上好大学,学费怎么说?哦,对,以我的聪明劲,还得考研考博,前前后后也得不少年,我不要多的,您拿二十万,我给您长长脸。”
老江清了清嗓子,大约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江喻冷笑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紧盯着,直盯得他后背发麻。
“怎么了?你这……到底怎么了?”老江不自然地坐到椅子上——离他最远的地方。
江喻抬了抬下巴:“垃圾桶里,自己看。”
老江一低头,便看见垃圾桶里塞的满满当当的纸,不用捡出来也能看见上面的大字。
再不还钱,后果自负!
老江沉默了一会儿,嗫嚅道:“她说已经解决了……”
他自己都不自信似的,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江喻嘲讽道:“你去帮她还啊,二十万都拿不出来,砸锅卖铁凑一百万给她。”
见老江哑口无言,江喻又说:“那个女人说什么你都信,她说事情解决了,意思就是非法高利贷组织被打掉了,可以不用还钱了,又可以故技重施,回来,借贷,挥霍,跑路。她这样玩了多少次了,你不明白吗?她是不会改的,就跟你戒不了酒一样。况且这些纸出现在这儿,就说明人家还没有被清扫干净,有漏网之鱼,搞不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个女人不还钱,就拿你我开刀!”
老江恨不得把头埋到垃圾桶里去,颓丧地说:“那怎么办?”
“去报警。”
“等等!”老江猛地站起来。
江喻却没有真要报警的意思,只是看戏一样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等着他的下文。
老江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被戏弄也不生气,说:“不能报警,会连带着她也……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是谁贴的,我都一定抓到他,你这段时间去朋友家借住吧。”
江喻冷哼一声:“把你扔在这儿?你以为我是那个女人吗?”
“那……”
“既然那些纸贴的到处都是,说明她没有把咱家的门牌号给出去,你假装不认识她就行,这一片儿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大家统一口径就不会出事。”
老江连连点头,“嗯,你说的对。”
“都四十岁的人了,麻烦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行吗?”
“害,我最近准备戒酒了,哪用你操心啊,放心做自己的事吧。”
江喻不置可否,“啪”地合上书,出门上班。
楼下的讨债书被撕得干干净净,接连几天都没人上门找麻烦,江喻却总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
“江喻,江喻?”
他骤然回神,班里很安静,尽管是下课时间,大家也全在学习,而喊他的是体委高峰。
高峰指了指外面:“去不去打球?”
“不去。”
高峰低头一看,他竟然在刷题。
“课间还在刷题?你转性了?”
“我看起来不像好学生吗?”江喻反问道。
高峰啧啧称奇,逃课、打架斗殴、挑衅主任的人,也能叫好学生?
“算啦,不耽误你学习,走了。”
“嗯。别跟五班的体育生打,他们手黑。”
“知道了,谢啦。”
此时坐前面的女生怯生生地回头,见他在刷题,便转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来,见他还在思考,便又转过去。
在她第三次转过来的时候,江喻也抬起头,与她对视个正着。
“有事吗?”江喻问。
女生不好意思地把卷子拿起来:“有一题不会,你能帮我看看错在哪吗?不方便的话就……”
“哪题?”江喻见她愣着,便伸手拿过卷子,“愣什么,哪题啊?”
女生急忙指向卷子上的一道题:“就是这个。”
江喻扫了一眼她的步骤,随即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解析图:“这样看得懂吗?”
女生歪着头凑过去,“奥!懂了懂了!哇,你这样一画我就懂了,谢谢!”
“你看懂了,我就不讲了。”
“嗯。”女生撩了下头发,脸微微泛红,又把卷子翻过来说:“还有一题……”
“喂,你看见了吗?江喻在讲题啊。”前排的同学回过头窃窃私语。
“他不像这么有耐心的人啊,不会喜欢她吧。”
“你e网啊,江喻喜欢的是隔壁班那个……”
“嘘!小点声。”
“我也想找他问一个题。”
“去啊,你去试试水,我也想去。”
江喻刚给女生讲完题,一抬头,发现又来了一个人。
“嘿嘿,喻哥,不会重女轻男吧?”
说话的是个小胖子,江喻扫了他一眼,竟然觉得他跟小胖有点像,连叫喻哥的语气都很像,不由得心生好感,用中性笔敲了敲桌面:“哪题?”
“这题,这题,还有这题。”
“把你草稿纸拿过来,我没有。”
“哎!”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陆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江喻还没出来,便走到一班后门,刚走过去就看见江喻被围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今天留的作业吗?这也找他问啊,这不是作弊嘛。”
“那你别听。”
“你们都听,那我也听。”
陆悬靠在后门口等着他讲题,大约过了五分钟,等江喻讲完,听取“哇”声一片,大家便讨论着散开了。
“江老师,在代课啊?”陆悬打趣道。
江喻后知后觉地活动了下脖子,心里也纳闷儿,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只是给两个人讲题,结果后来人越来越多,自己莫名其妙当了一整节课的家教。
“走吗?”陆悬问。
“走,但是走侧门。”
“为什么?”
“我总感觉最近有人在监视我。”
“会不会是催债的?”
江喻脚步一顿,轻轻蹙了一下眉头:“不会吧。”
陆悬说:“说不准,要不要我帮你去抓他?”
江喻又蹙了下眉头:“你别掺和这破事儿,谁闹出来的谁自己去解决,才不给她擦屁股。”
陆悬没说话,江喻一把拉住他,强调:“听见没?这不是我的事儿,不该你管的别管。”
“如果是你的事儿,就可以管吗?”
江喻一愣,见陆悬看着自己,忽觉不自在地扭开头:“反正什么都别管。”
第19章
三高对街的商场里,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咖啡店,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手包放在桌子上,摘下墨镜,虽看得出有些年纪了,但气质非凡。
服务员上前:“请问您需要喝什么吗?可以扫码下单。”
女人轻轻撩开黑色的卷发,露出白皙的侧颈,笑了一下:“美式吧,热的,谢谢。”
“好的。”服务员小碎步跑回前台,悄悄说:“真的好有气质,笑起来好漂亮。”
“她手包是名牌吧?好像要大几万呢。”
女人并未听到他们的讨论,只是望着三高的大门。
放学了,学生们纷纷往外走,她始终盯着那个方向,却迟迟不见想见的人出现。
她等了十几分钟,见那个人还不出来,不由得有些疑惑,自己每天来看他放学,都看了好几天了,他那么拔尖,应该显眼得很。又过了一会儿,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她喃喃道:“该不会看漏了吧。”
等不到想见的人,她便起身往外走,走到三高的门口,贵妇气质和街边的煎饼摊显得格格不入。
她张望了一会儿,见学生都快走完了,便叹了口气:“真是的,怎么会看漏呢。”
看来今天只能失望而归了。她正准备走,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不是说江喻在三高吗?我怎么没看见他啊……我找他怎么了,我找他算的账可多着呢……臭丫头,少吃里扒外!”
男人忿忿地挂了电话,又骂道:“小崽种,今天逮不到你,老子迟早要你好看!”
此人正是老裘,他手中拎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罐喷漆,他本想在校门口抓住江喻,趁着放学人多大闹一通,给他点颜色瞧瞧,谁料蹲守半天也没见到人,不由得气闷。
他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发现一个女人正盯着自己看,穿着不菲,一看就是有钱人,不由得更加生气,啐了一口,说:“看什么看?臭娘们儿!”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愠色,随即掩饰住,又露出一丝微笑,摘下墨镜说:“都是来接孩子的,您怎么说话这么冲啊,难道您也没接到孩子?”
女人一笑,便隐约露出一个梨涡,让人亲切得很。
老裘这样每天混在垃圾堆里的人,什么时候见过美女对自己笑,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都放轻了:“嗯,你小孩也在这儿上学?”
“唉,是啊,孩子可能是躲着我吧,今天也没见到。”女人叹了口气:“毕竟我跟他爸爸离婚了,他气我也是正常的。您呢?等到现在还不走,也是在等孩子吧,父母的苦心,孩子哪会懂。”
老裘问:“单亲啊?”
女人幽怨地说:“嗯,离婚好多年了,怕孩子记恨,一直没有再婚。”
听她这么说,老裘顿时感同身受:“害!小孩子都是这样,单亲的孩子最不懂事!就是从小太受宠了!”
“嗯。”女人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敢去见他,怕他生气。你知道哪里能喝酒吗?我想去喝一杯。”
老裘立刻说:“知道啊,来,给你带路!”
“啊?不会太麻烦你吧?”
“麻烦什么呐,给美女服务,走吧。”
女人笑着跟上,高跟鞋又高又细,她走在坑坑洼洼的砖地上却如履平地。
“我叫蔡珊,您怎么称呼啊?”
“我姓裘,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老裘就行。”
“老裘,今天这顿酒,我请你喝,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朋友,看着就觉得投机。”
“嗨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走进酒吧,环境还算清净,音响放着慢摇。
蔡珊点了几杯酒,又放了两张美元到桌子上给酒保做小费,看得老裘眼睛都直了。
酒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钱收走。
老裘说:“你给他钱干什么?”
蔡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顾自地笑了:“之前一直在国外,给小费给习惯了。唉,回国主要是为了孩子和生意。”
老裘打探道:“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地产开发和连锁酒店,清江区要搞老区开发,你住在这边应该知道的吧?”蔡珊抿了一口酒,红唇留下一点旖旎的印子。
“老区开发?”老裘脑子一转,顿时喜上心来:“民房是不是要拆啊?”
“拆不到民房,主要是街区,我准备买下老区一块地,改建酒店,到时候周边做商业开发,酒店肯定能赚。”
老裘喜还没上眉梢,又落下去,心情起起落落,喝了两口闷酒,“老破房子,要是能拆了就好了,这辈子也不愁了。”
蔡珊低头抿酒,眸光斜着扫过他的脸,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她敛眸,也藏住了眼底的精光。
“这家酒吧的酒,没有我上次去的那家好喝。”蔡珊忽然说:“我上次去的那家好像离这儿也不远,叫什么……绘月。”
老裘脸一黑,绘月酒吧正是裘子兰打工的地方,江喻那个小崽种也在。
“你不了解这边,那家酒吧是黑店,你下次可千万不能去。”
“为什么?我看他们服务也挺好的呀,有一个小帅哥服务员,好像是叫江喻,可帅了,我给他不少小费呢。”
老裘脸色更黑,低骂:“小白脸,小崽种!”
蔡珊关心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见她感兴趣,老裘便说:“这个小畜生坏的很,你看他表面上不怎么样,背地里总是玩阴的。不瞒你说,我今天也不是来接孩子的,是要逮他,叫我逮住了,有他好果子吃!”
蔡珊眼底闪过不悦,但仍旧抿出一丝微笑:“算啦,不说不高兴的人了,一个小孩子,何必跟他计较。你对这片比较熟,我想找时间去勘探一下酒店的位置,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踩踩点呀。”
老裘沉吟片刻:“这个……嘶,我平时也要干活……”
“我给你钱。”蔡珊拿出手机:“加个好友吧,我先付定金给你。三百一天,我还会给你透露一些老区开发的内幕消息,行不行?”
老裘嘿嘿一笑,急忙把手机拿出来:“行行行,陪美女逛街嘛,是我的荣幸。不过这所谓的内幕消息,我也没用啊,不如也兑现吧。”
“你呀,真是不懂。”蔡珊转了一千块给他,志得意满地说:“有钱人都是靠内幕消息赚钱的,我给你兑现个几千上万块,不如你自己琢磨着利用好那些消息,说不定赚个几万几十万也是轻轻松松。好啦,我也要回家了,到时候联系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呀。”
她此番话将老裘说得迷迷瞪瞪的,听得懂一些,又听不太懂,不明白这所谓的内幕消息是什么好东西,能赚这么多钱。
见她要走,他连忙跟上问:“如果那个内幕消息是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蔡珊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起来:“相比起我要建的酒店,这可不算什么。况且告诉你了,你也要会用,不会用的话,一文不值。”
说完,她坐上车,留给老裘一个礼貌的微笑便走了。
老裘在原地站着,琢磨着她的话,越琢磨越感觉运气要来了,但就是不知道怎么抓住。
“贵人呐,肯定是贵人,怎么就偏偏让我遇到……不会是骗子吧,啧,我有什么东西好给她骗的,这个女人一看就有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念叨着往家走去。
小兰骑着小电驴急匆匆地赶到三高,住校生在上晚自习,她一时心急,想往里冲,被保安拦住。
“你是这儿的学生吗?”保安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裘子兰今天穿了紫色超短裙,涂着深色口红,看起来十分性感,怎么看也不像学生。
旁边刚出校的女学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她立刻瞪回去,转向保安时又拉起笑脸:“您好,请问刚才有没有人闹事啊?”
保安依旧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不是,你干嘛这样看我?”裘子兰火冒三丈:“我朋友在这儿上学,我是来接他的!”
“你朋友在这儿上学?”保安轻蔑地笑道:“你知道三高的分数线有多高吗?你朋友考得上?”
保安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仿佛看了个笑话。
裘子兰咬牙瞪着他。
“还看什么?不是这儿的学生就赶紧走。去!去!”
他赶小猫小狗一样赶她,将她彻底激怒了。
“哎!有人打架!”裘子兰指向他身后,大喊。
保安一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此时脚上忽然剧痛!裘子兰跳起来一鞋跟踩在他脚背上,随后转头就跑!
“嗷——!!”保安抱脚惨叫。
“狗眼看人低!”裘子兰骑上小电驴,竖起中指,大骂:“你考得上,你还来给他们做保安?!呸!”
骂完,见保安追出来,她骑上车掉头就跑。
车骑出去几百米,她忽然听到身后远处有人在喊自己,起初还以为是保安追过来,但转念一想,保安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于是她回过头,这才发现是沈崇阳。
“怎么是你?”她掉头回去,见沈崇阳气喘吁吁,顿时笑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老远就看见你了,喊你半天也不理。”沈崇阳扶着路边栏杆,喘了两口气,又说:“保安跟你说了什么啊,给你气成那样。”
裘子兰冷哼一声:“没什么,就是瞧不起我这种辍学的学渣呗。”

沈崇阳也笑了,“那是该狠狠踩他一脚。真不愧是跟江喻一起长大,你们俩脾气都一样。”
“那是,姐外号裘千尺,虽然不好听,但也是有道理的。”裘子兰把头发一甩,十分潇洒,“对了,你们今天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没有人闹事吧?”
“没有啊,怎么了?”
“我爸要找江喻麻烦……算了,没什么。你回家吗?住哪啊,顺路的话,我可以带你一段。”
沈崇阳看了一眼回家的方向,和裘子兰的方向南辕北辙,但他把书包一挎,翻过栏杆,笑眯眯地挤到她后座,曲起腿像一只寄居蟹,说:“顺路。”
第20章
“你家是这个方向吗?怎么走着走着到我家了。”裘子兰看着越发熟悉的街道,慢慢停到自家楼下。
沈崇阳跳下车说:“顺路的。你上次说前面沿江的路可以散心,我现在还不想回家,要不要一起?”
“……不去。”裘子兰犹豫了一下,“我家里有点事。”
“这样啊……”沈崇阳略带失望地笑了一下,“那你去吧。”
“拜拜。”
裘子兰把车停在楼道里,急匆匆地跑上楼,家里亮着灯,门上还留着斑驳的红色喷漆,她推门而入,看见老裘正在煮面。
“你去江喻学校了?!”她冲进厨房,眼含怒火,吼道:“我说了,门上不是江喻弄的!你到底要怎样?!”
老裘被她吼的一愣,转而也怒火中烧起来,一掌将她推出好几步,骂道:“小畜生胆子大了,敢吼我?!我去找他又怎么着?今天是没逮着,下次让我逮着了,我要扒了他的皮!”
裘子兰踉跄了几步,扶着桌子还没站稳,老裘又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砰!”
她跌倒在地,却抬起脚,狠狠踹在老裘的膝盖上。
“啊!”老裘抱着膝盖跳了两下,见她要站起来,急忙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扯倒在地,大骂:“还敢还手?!小婊子!”
“放手!”裘子兰嘶声大喊,推开他往桌底下钻。
“小畜生!赔钱货!”
老裘一把扯住她手腕,将她从桌底拖出来,紧接着巴掌像雨点般落在她脸上,头上。她拼命挣扎,可力气怎么抵得过老裘,巴掌打在脸上的脆响瞬间让她眼前一阵昏花。
“跟你老子顶嘴,看你的嘴还要不要!记住了,在这个家里,老子就是天。护着江喻是吧?看我不把你的皮也给扒了!”
裘子兰眼前黑了好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知觉慢慢恢复,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胳膊上也疼,自己坐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老裘打累了,喘了两口气,见她没有反抗的力气,便又啐了一口,回到厨房继续煮面。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热气,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那碗并没有扣下来,而是放在桌上,老裘就那样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吃面。
裘子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捂着脸向外走去。
去找江喻……不,不行,不能再挑起他和老裘的矛盾,不能再连累他。
那又该去找谁?
她下楼,走到楼道口时停下脚步,路灯就在前方,但她只是站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亮光的地方,随后蹲进一个黑暗的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楼梯下这块小小的地方,从小就是她的藏身处,除此之外,她没有地方躲藏。可是长大后,连这块地方也变小了,容不下她了。
不变的只有老裘的巴掌,无论她怎样反抗,在老裘面前都像一只蚂蚁,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挨打后躲在这里哭,一个男孩路过,忽然跑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哭啊,我还以为是女鬼呢,吓死了。”
闻言,她哭得更厉害了,男孩便也蹲进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又说:“别哭了。哎?是你呀,我是江喻,咱俩一个班的。”
她知道江喻,总是考全班第一,班主任最喜欢他,像她这样的小透明,没想到江喻也会记得。
见她一直哭,江喻便走了,她还以为他不会回来,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转来了,手里拿着一盏小灯,递过来一根大彩虹棒棒糖。
他说:“我给你道歉,是我不该说你是女鬼,你长得很可爱。”
她停下哭泣,仰头看他,一边接过棒棒糖,一边伸出手去,说:“我蹲麻了。”
江喻将她拉起来,一直拉着她往外走,走去了明亮的路上。
她总是记得那天的画面,恍如昨日。
如今她已不再流泪,恍然间看见一束光照进来,十分刺眼,她眯起眼睛,狼狈地把自己缩得更紧,不愿意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窘境。
然而来者并没上楼,反而停在她面前,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真的是你?”
裘子兰把脸埋在双臂间,没有回应,只希望这个人别再靠近,识相些快点离开。
他还是走上前来,熄了灯,挤进她身边的小位置,一双长腿缩成一团,十分憋屈,头撞在楼梯底下发出一声响。
“哎呦。”
裘子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沈崇阳,冷淡道:“你干什么?”
沈崇阳捂着脑袋,艰难地转过头说:“窝在这儿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什么?”
“我小时候也喜欢狭窄的地方,衣柜、床底、储物箱,每个地方都是我的秘密基地。”沈崇阳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躲起来,什么都会过去。可是后来我发现,人总是有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躲起来是因为自己无法独自面对、独自解决,所以想要逃避,可是逃避往往只是一时的,这种时候,就需要别人来帮帮我。”

裘子兰没说话,只是耳根动了动。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保密。”
“你帮不了我。”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当你的倾听者。”沈崇阳笑了一下:“你真的很厉害,但是再坚强的人都有哭的权利。”
他拿出一张卫生纸递过去:“你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哭?”
裘子兰愣愣地看着纸巾,仿佛与那根棒棒糖重合在一起,接过纸巾的刹那,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下来。
委屈、心酸统统涌上心头,开闸一般止也止不住。
“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她说:“我他妈的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这么惨吗?”
纸巾在手中攥成一团,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地上,她没有擦,视线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水泥地裂开的纹路像皲裂的皮肤,又像刀斧凿刻的峡谷。
她与自己有一条鸿沟,将她分裂成了两半,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
沈崇阳慢慢将手放在她背后,见她没有反感,便轻轻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肩头。
裘子兰吸了吸鼻子,狼狈地擦掉眼泪,说:“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有人去学校找江喻的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行吗?”
“行,但是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加个好友。”裘子兰又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你电话是多少啊,我打给你,你存一个。”
两人加上好友后,裘子兰也慢慢恢复平静,只是眼眶还红红的。
沈崇阳捂着脑袋,从楼梯底下钻出来,伸出手:“出来吗?去江边散散心。”
裘子兰看着他的手,却摇摇头,“不去,你去吧。”
沈崇阳接着微光定睛一看,顿时蹙起眉头:“你受伤了?”
“没有。”她侧过脸。
“还说没有,你……”
“别说了。”她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冷硬:“别管我。”
沈崇阳叹了口气:“刚找我帮忙,现在就翻脸啊?也太快了吧?”
裘子兰抿了抿嘴唇,也有些不好意思,仍旧嘴硬道:“那互删吧,我找别人帮忙。”
“喂喂喂,你等一下。”看见她拿出手机,真的要删,沈崇阳急忙按住她的手,“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删我。”
“放手。”
沈崇阳放开手,见她还是蹲在那个角落里,便又低头蹲了进去。
“你干什么?”裘子兰问。
“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沈崇阳回答。
于是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蹲在一起,在黑暗里肩并肩靠着,像在洞穴里过冬的兽类。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进来,看见两个人蹲在底下,吓得大叫起来:“啊啊啊!我草!是人是鬼啊!”
裘子兰大声回道:“是你太奶找你索命!滚!”
那人骂骂咧咧地上楼去了。
“噗。”
“好笑吗?!”裘子兰看向身边的人,转头间,沈崇阳也转过来,两人的呼吸便撞在一起。
裘子兰愣了一下,急忙从楼梯下走出去,扶着墙活动自己麻了的双腿,脸上有些发烧。
沈崇阳也站起来,脸上还留着笑意,说:“还是这样的你看起来更像你。”
“哪样的我?”
“会骂人的。”
“这一片都是会骂人的。”
“但你骂人的样子更有意思。”
“闭嘴。”
沈崇阳走到她面前,此时才看清她脸上触目惊心的红,连指印都清晰可见,顿时愣了一下,随后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说:“你看看你,是不是撞在哪了?不去医院看一下的话,会肿好几天的。”
听他这么说,裘子兰摸了下自己的脸,暗暗松了口气,说:“没事,我回家敷一下就行。”
“撞得重不重?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要是伤筋动骨,会留下后遗症的。”
裘子兰摸了下肚子,被踹的地方有些痛,但她依旧摇摇头:“没事。”
她转身要走,沈崇阳却拉住她的手腕,动作有些强硬,语气依旧温和地说:“去医院看看吧,我家的医院,以咱俩的交情,送你一次免费体检。”
“我们才见过几次面,哪有什么交情,我不好意思欠你这么大的人情。”
“那就当是你送我酒吧券,我回礼给你。”
“那个券才几十块钱。”
“我用自家的资源,一分钱也不花。”
裘子兰依旧犹豫,沈崇阳无奈地摇摇头,叹着气说:“那好吧,这种情况,只有江喻能劝得动你……”
“你别多嘴!”裘子兰轻打了下他的肩膀,气恼道:“我去。”
沈崇阳笑起来:“那就走吧。”
他拉起她的手就走,她看向两只手交握的地方,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不由得感到奇怪,才几面之缘,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在乎自己?
难道是喜欢?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便掐灭了。
没有人会喜欢我这种人。她想。
第21章
最近江喻被窥视的感觉越发明显,不仅是放学的时候,就连上班的时候也时常有此感觉,令他十分困惑。
店里人多眼杂,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留了个心眼,观察四周的人。如果真是收债的来找麻烦,必然会找机会动手。

“帅哥,把这个收一下。”旁边桌的女孩指了指一排空酒杯。
江喻收了酒杯,正准备走,忽然发现某个桌旁坐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男人正巧和他对上眼神,急忙转开头喝酒。
江喻眉心一跳,收完东西转回来,那男人仍自己坐着,不像等人,自顾自喝着酒,时不时向他的方向看一眼。过了一会儿,有人跑来想和他拼桌,他连连摆手拒绝,眼睛又极快地瞥了下江喻。
这收债的孙子还真敢来。江喻一边想着,一边按了下指节,发出咔一声脆响。
“怎么了?”小兰站的近,看江喻表情就知道不对劲,于是凑过来问:“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江喻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皱起眉头:“你脸怎么肿了?”
她正想着要怎么搪塞,旁边忽然横插过来一人,挡在两人中间,也挡开了江喻的手,是笑眯眯的沈崇阳。
“美女,帮我点单。”他说。
“来了来了。”裘子兰见到救星,急忙对江喻说:“没事,就是智齿发炎了,我先去那边。”
“我来的及不及时?”沈崇阳小声问。
“太及时了。”裘子兰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喻看着他们走开,心里不由得奇怪,怎么这两人关系变得这么好?
“服务员,帮我拿一桶冰!”
“稍等。”
江喻去冰柜铲了一桶冰回来,忽然看见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东西,在灯光下闪过一丝银光,似乎是一把匕首。
男人飞速瞥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
江喻想也没想,抄起冰桶遍泼过去!
“哗啦!”
一桶冰噼里啪啦地砸在男人身上。
“啊!”
江喻拧住他胳膊,将他压在桌上,右手从他兜里掏出了那把“匕首”,随即便愣住了。
“疼疼疼!”男人哀嚎着,鼻涕混着眼泪滴在满桌的冰块上。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他们。
“怎么了?”
“好像是服务员打人。”
骚动引来了店长,她边走边呵斥道:“干嘛呢?!”
江喻松开手,尴尬地把手中银色的指甲刀放在桌上。
“你干嘛呀?”男人委屈地说:“我不就是看了你几眼吗?不是gay就不是呗,我还没搭讪呢,用得着这样?”
“江喻!”店长瞪着江喻:“你又给我惹事!到底怎么了?”
江喻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以为他要掏刀。”
“我掏刀干嘛呀!”男人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我手腕都被你弄疼了,我要投诉!店长呢!信不信我报警?!”
“我是店长,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这样吧,今天您在这儿的消费全免,怎么样?”店长按下江喻的头,“赶紧道歉,臭小子!”
“对不起!”江喻从善如流地鞠躬道歉。
“哎呀,我手好疼,好像脱臼了!”男人迅速瞥了江喻一眼,说:“我要上医院检查!”
江喻很清楚自己用了多大力,根本不至于让他受伤,但男人显然不肯轻易放过,立刻皱着脸瘫倒在卡座里。
“脱臼了?还不给人家接上?”店长冷冷地看向江喻。
“好嘞。我手法有点粗暴,你忍忍,马上就给你接上。”江喻撸起袖子,刚抓上男人的手臂,男人便触电般弹坐起来。
“不疼了!你放手!”
“那就好!”店长赔上笑脸,把江喻一把推开,对男人说:“不光给您消费全免,还送一杯我们的招牌调酒,这样您满意吗?”
说着,店长冲着吧台方向大喊:“陆悬!给这位客人做一杯特调!”
陆悬举起酒瓶,示意马上就做。
男人哼了一声,又说:“那也得弥补我的心理损失!”
店长又笑了笑:“您想要怎么弥补呢?”
男人扫了一眼店长,又看向江喻,不死心地说:“他陪我喝。”
店长的笑脸僵住,“他不行……”
“那我报警处理。”男人打断店长的话。
“陪你喝!”江喻坐到他对面,又对店长说:“您别管,我来。”
店长额头青筋直跳,眼刀狠狠剐了下他,又高声喊道:“陆悬!还没好吗?”
她话音刚落,陆悬便托着盘子走来,身姿挺拔,步伐优雅,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将折射着金色灯光的酒杯轻轻放在男人面前,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Пoteprtьcr.”陆悬做了个“请”的手势。
“什么?”男人一头雾水。
“是这杯酒的名字。”陆悬说:“为您独家特调。”
陆悬语气和善,态度也更好,让男人心猿意马。他喝了一口,火辣辣的味道立刻灌进喉咙,令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这,咳咳,这什么……”
“柠檬风味生命之水。”
“这是人喝的吗?!”男人咳得眼眶都红了,说:“你故意整我!”
“当然是人喝的!您没有这个酒量,就别在这儿硬喝嘛。”裘子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倒转,“我都能喝。”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男人气得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身形却摇晃了一下。
“你……你……你……”
“您喝多了。需要帮您叫车吗?还是手疼,去医院做个体检?”店长凑近了低声说:“要是没检查出来有伤,你就给我等着。”

男人脸色由红转白,“我要回家。”
店长瞪向江喻。
江喻一把将他扶起来,半推半拉着往外走。
在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江喻拉开后门,将他推进去,关门时顿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真以为你要掏刀。”
男人幽怨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不是gay?”
江喻没回答,只扔了一百块钱在副驾上。
晚上下班后,大家在厅里吃饭,店长在后厨骂人,骂声隐隐约约地传到前面,极为严厉。
裘子兰担心地往后望,从小窗看见店长揪住了江喻的耳朵,说:“店长是真的生气了。”
陆悬问:“会不会把他开除?”
“那倒不至于。”小胖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又问陆悬:“陆哥,喝不喝?”
“不喝。”
“江喻最近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裘子兰问。
“我看啊,事情不简单。”小胖说:“喻哥很少干这种蠢事,肯定是摊上大事了。”
“废话,到底是什么大事儿?”
陆悬放下筷子,看向揉着耳朵走出来的江喻,招呼他过来吃饭。
“怎么样了?店长说什么?”裘子兰问。
江喻拉开陆悬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明天开始回去刷盘子。”
“刷盘子的时候更好摸鱼。”小胖嬉笑着安慰。
“嗯。”
“店长顶多就生气三五天,没事的。”小兰也安慰道。
“嗯。”
“喻哥,来,喝橙汁。”
“不喝了,你们吃吧,我先走了。”说着,江喻起身便走。
其余人面面相觑。
江喻刚出门,在巷子里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难看。
“谁?!”
阴影处走出一人,逐渐露出脸来,江喻骤然松了一口气。
陆悬缓步走过来:“是我,这么怕走夜路,我送你。”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话虽如此,江喻并未赶他,而是与他一起往家走去。
“到底怎么了,高利贷找上门了吗?”陆悬问。
“没有。”江喻头疼地揉了揉头发,“要是找过来还好说,省得我疑神疑鬼。妈的……”
他低声骂了个名字,陆悬没有听清,但大约能猜到是他妈。
陆悬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江喻沉吟片刻,说:“大不了就出去躲躲,跟以前一样。”
“以前?”
“嗯,换个地方生活,或者过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陆悬的脚步顿了顿:“快要高考了。”
“嗯。”江喻恹恹地应了一声,“转学呗,无所谓。”
“怎么不报警?”
“老江舍不得。”江喻又揉了揉头,把头发揉的一团糟乱,“问题不大,我会解决的。前面就到了,你回吧。”
“喂。”陆悬叫住他:“需要帮忙吗?”
江喻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第二天,江喻没有去学校,陆悬站在后门处默默盯着他空荡荡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周芳走过来,他便喊道:“周老师。”
周芳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问:“你是二班的陆悬吧?来找谁?”
“江喻,他今天请假了吗?”
“嗯,他说家里有事,真是的,也不说是什么事儿。你不是跟他关系好吗?让他别荒废时间,好好回来学习,备战高考。”周芳叹了口气,进班前又低声抱怨:“一连请三天假,哪有这样的……”
回想起昨晚江喻说的那些话,陆悬顿时心里一突突。本想第一时间去他家堵人,但立刻停下脚步,拐进厕所里给小胖打了个电话。
“喂,陆哥,怪事啊,竟然会给我打电话。”
“江喻最近被催债的盯上了,你帮我个忙。”
“啊?他借贷了?不会吧……你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帮。”
“这事儿别让江喻知道。”
“得嘞,保证给你保密!”
第22章
在阴暗的仓库里,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在水管上,几个年轻男孩嘻嘻哈哈地往外走,每人都打开收款码,钱一进账便大喊一声:“陆老板大气!”
等那几个男孩都走了,小胖也走出来,反手虚掩上门,低声说:“这男的不住这片,最近总在江喻家楼下晃悠,多半是他。”
陆悬收起手机说:“问过了吗?”
“还没,这不是着急嘛,先抓过来再说呗。”小胖又说:“还有一个女的也挺可疑的。”
“女的?”
“不过那女的看起来挺有钱。你等会儿进去的时候戴个口罩,免得被这男的记住脸了。”
“你很熟练啊。”陆悬审视着他。
小胖嘿嘿一笑:“哪能啊,没有喻哥的智商,又没有您的财力,咱可不得学点别的技术嘛。”
陆悬不置可否,示意他把手机拿出来收款,谁料小胖摆了摆手,说道:“我跟他多少年朋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忙的。”
仓库里传来撞击声,两人对视一眼,戴上口罩进去,反手锁上门。
男人形销骨立,看起来极度营养不良,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们。
陆悬走到他面前,拿出一张催债单问:“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张彩芳的女人追债?”

“唔唔唔……”男人挣扎起来,怒气冲冲。
陆悬撕开他嘴上的胶带,他立刻大喊:“张彩芳臭婊子!”
得到答案,陆悬立刻把胶带粘回去。
“唔唔唔……”
“冷静。”陆悬说:“我不是要找麻烦,而是来跟你谈判的。”
男人停止挣扎,充满疑虑地打量着他。
陆悬接着说:“你要价一百万,她就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你就这么一直蹲在她家楼下,她能一直拖,你又能耗几天?我能逮到你,警察肯定也能。”
男人又愤怒地挣扎起来:“唔唔唔唔唔!”
“他好像在骂你,说……”小胖解读道。
“谢谢。”陆悬抬手阻止他的进一步详细解读。
男人唔唔地骂个不停,见他这么激动,陆悬索性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等他骂到累为止。
过了十几分钟,男人终于骂不动了,喘着气从水管边滑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濡湿了头发。
陆悬说:“小胖,买瓶水。”
“好嘞。”
等小胖买水回来,陆悬拧开瓶盖,蹲到男人面前说:“渴了吧,喝点水?”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悬和善道:“没必要这样,一百万你是肯定拿不到的,大不了就冲进那女人家里,鱼死网破,但你肯定不想被抓吧?干的越多,判的越重,你现在没有别的路能走。而我可以帮你。”
男人瞪着他。
“喝水吗?喝就点头。”
犹豫了半分钟后,男人点点头,陆悬撕下他嘴上的胶带,把水喂进他嘴里。
“你怎么帮我?”男人问。
“给你十万,离开这儿。”
“呸!她欠了一百万!必须给我一百万!”
“十万,多一分都没有。”
“你……!”
男人又要破口大骂,陆悬立刻封住他的嘴。
“唔唔唔……”
“拿着十万走人,或者我现在就报警,除了坐牢,你什么也得不到!”陆悬扔开水瓶,站起来:“我只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我就报警。”
说完,他留下小胖,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
“哎呦,哥们儿,何必呢,起码还有十万啊,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吧。”小胖连连叹气,摆起谈心的架势坐在地上,“一百万是真拿不出来,你都不知道她家多穷,孩子学费都是孩子自己挣的,我哥愿意给你十万息事宁人,这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小胖在里面劝好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出来说:“陆哥,搞定,他同意了。嘿嘿,咱这红脸唱的不错吧?”
“可以啊,有觉悟。”陆悬拍了拍他肩膀。
小胖又说:“你真要给十万啊,嘶,我都肉疼。”
“记住,保密。”
“放心吧,我的嘴最严实。”
……
江喻请假三天,到处晃悠,企图抓住那个窥视自己的人,可惜始终没有抓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倒是突然消失了。
第三天晚上,他回家时忽然看到楼道里贴了另一张纸——张彩芳债已还清,下次再拖,鱼死网破。
还清了?
江喻撕下那张纸,狐疑地逼问老江,老江也是一头雾水。
“你不会藏了一大笔私房钱吧?”
“要是有钱,咱爷俩至于过得这么苦兮兮的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老江十分看得开,庆幸道:“不管怎么样,这事儿算是翻篇了,这不是好事嘛!”
江喻皱着眉头,始终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还看什么呢?晦气东西,赶紧扔了呗。”
“这张纸是打印的,之前那张催债单也是打印的。”
“所以呢?”
江喻思索着,手指摩挲着字体,说:“字体和字号是一样的。”
老江也凑过来看,看着黑体的大字问:“你确定字号一样大?”
“都是两指高,我不会记错。”
“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这个催债的有强迫症,从来都是用这种字号,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做成跟催债单一样大的字号,以假乱真。”
老江吸了口凉气,挠着下巴说:“会不会是打印店的习惯?”
“打催债单的那家打印店,我已经找到了,并且调了监控,那个人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我花了点钱,让他们帮我注意那个人。而这张清债单不是在这家店打印的。”
“对啊,而且讨到债了,何必还通知我们,这不多此一举嘛。”老江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自己去找,都不跟我说?万一有危险呢?”
江喻没有理会他的担心,又说:“我怀疑这一张是那个女人贴的,她不想让我们搬走,所以出此下策!”
老江又懵了,“怎么就是她了?万一她确实是还上了呢?”
江喻冷冷侧目,老江自己都觉得这话纯属扯淡,于是语气弱下来,又轻声哄道:“算啦,只要她不出现,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江喻把纸团起来扔了,难得干脆地回答:“行啊。”
第二天早上,江喻刚走下楼,忽然看见楼下路灯旁站着个熟人,不知道站了多久,顶着初秋早晨的冷风,踢踏着马路牙子上的石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见江喻出来,他把石子踢过去,江喻顺势踩在脚底。

“准备进国足啊?大清早的练脚法。”江喻调侃着,又说:“在这儿干嘛?”
陆悬歪了下头:“等你上学,走吧。”
“等我干嘛?你家过来又不顺路。”
江喻走过去,两人在路边并肩而行。秋天到了,天亮得越来越晚,天边泛起鱼肚白,路灯仍旧亮着,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陆悬时不时地踩在他的影子上,影子仅仅瞬间便从脚底溜走。他说:“我搬家了,新家顺路,以后每天都能经过这儿,可以等你一起走,放学也能顺路送你回来。”
江喻笑了:“送我回来?你真以为我怕走夜路啊?”
陆悬没有解释什么,过了半晌,问道:“那件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那个讨债的还在追着你吗?”
“不知道,但是被跟踪的感觉消失了,可能是放弃了吧。”
“那你应该不用转学了?”
“看情况。公交来了!走走走!”江喻扯了他衣袖一下,狂奔向公交车站。
陆悬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抬步追上。
到学校后,江喻前脚进班,周芳后脚就把他叫了出去。
“请假三天干嘛去了?”周芳脸色铁青,说:“我给你批假了吗,你就走。”
江喻作势要拿出手机:“我给您发短信了。”
周芳打了下他的胳膊,没让他拿出手机,随后又紧张地看了看办公室方向,确定教导主任不在,于是松了口气,又低声呵斥:“你那是请假还是通知?想休就休,你把不把学校放在眼里?!”
“那我写检讨。”
周芳盯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失望地说:“检讨写了几万字了,你打心眼里就是不当回事,从来都不改正,逼你做这些也没用。可能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教不了你,要是不想在我班里待着,可以申请转班。”
说完,周芳便要走,但江喻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周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
周芳抬头看向他,见他表情认真,便肯停下来多说两句:“江喻,你是很聪明,我猜不到你在想些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一定要把聪明用在合适的地方,人生是很长的,世界是很广阔的,如果只是看着当下,走一步算一步,一定会因小失大。等你以后走出校园,靠着聪明才智走进更大的世界,厚积而薄发,那个时候,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说完,周芳转身离去,江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有没有听进她的话。
周芳走进办公室,坐下后拉开抽屉,看见里面一个破了角的水晶摆件,思绪不由得飞回两年前。
她其实资历并不深,现在这个班是她带的第一个班,高一的时候,她还年轻,开班会也不免紧张。可是班里偏偏有一个刺头学生,不服管教,常常霸凌其他同学。
那天她巡班的时候,看见那个学生在睡觉,上课的女老师将他叫醒,他忽然暴起,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大骂女老师,甚至用桌上的玻璃水瓶砸过去。
她正准备阻止,江喻忽然起身将那个水瓶打飞,水飞溅出来,瓶子“砰”地砸讲台上,砸碎了水晶摆件的一个角。
那个男生对他的“多管闲事”更加生气,于是转移攻击目标,谁知道江喻一脚就把他踹倒了。
后续乱成一团,有人拉架,有人破口大骂,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阻止这一切。后来那个男生被开除了,江喻吃了在高中的第一次批评停课处分。
她也曾向领导们据理力争,帮江喻求情,但最终也没有成功。
那天会议结束后,她沮丧地走出会议室,意外在转角遇到江喻。
江喻意外的平静,说:“谢谢你,周老师。”
她觉得愧疚,却不知道要怎么说。
江喻又说:“停课就停课,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忍不住问:“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明明是见义勇为……唉,你没错的,下次别下手那么重就好了。”
她仍旧记得江喻脸上一闪而逝的冷笑,十六岁的少年语出惊人:“老师,世界上哪里有公平呢?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有什么后果,都是我应得的。”
第23章
江喻刚出校门,骤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他脚步一顿,张望了一圈,看见打印店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目光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
陆悬也立刻注意到了那个男生,便问:“认识的人?”
“嗯,你先回吧,我找他有点事。”
江喻走过去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话,便和男生一起走了。
走到稍远的地方,一辆豪车停在路边,两人前后脚上车,司机便下车守在车旁。
江喻大剌剌地靠在座椅上,率先开口:“不是说尽量不要见面吗?”
男生摘下眼镜,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除掉书呆子的伪装,他脸上露出一丝贪婪:“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江喻挑眉。
“别装傻,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小胖开价翻倍,我答应了,你呢?”
江喻没说话,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周老师刚才说的话——走一步算一步,一定会因小失大。
怎么样是走一步算一步呢?人生又要计算到哪一步才完美?
“我还可以再翻一倍。”
听见这话,江喻收回发散的思绪,问:“准备怎么操作?”
“我自有办法,只要你配合我。其他关节有我家里帮忙打通。”

“我要考虑一下。”说着,江喻便准备下车。
“还要考虑什么?”男生拉住他的书包,急切地说:“这么多钱都不要?!”
“那你先说,怎么操作?”江喻欲擒故纵得逞,坐回位置。
男生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考试的时候你会坐在我旁边。”
“有能做到这种事的关系,你还考试干嘛?不如保送。”
“哪有那么容易,都是冒着风险的。我妈也是花了一大笔钱才找到这层关系,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张扬出去。”
江喻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你先确定这层关系是否可靠吧。等到时候我真的坐到你旁边,这一单我自然会接。”
说完,他径直下车,男生打开车窗喊道:“那你就是答应了!对吧?”
江喻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便转身离开。
他走到马路对面,跟从超市里出来的陆悬撞个正着。陆悬的目光扫过那辆豪车,看见车灯闪烁了一下,绝尘而去,仿佛做贼心虚。
“咳,逛超市啊。”江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很好。陆悬心想,这个也在心虚。
于是他说:“刚才是谁?你朋友?怎么不让我打个招呼就走了。”
“就是普通同学,哪用得着你去打招呼。”江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调转话题道:“这是调酒用的吧?又准备出新口味?”
“嗯。”
“啧,我说,你一分钱工资没有,还这么用心给老板打工,到底图什么?”
“你。”
江喻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路边车的呼啸声把他的话头话尾都淹没了,只留下这一个字,便抠了抠耳朵,大声道:“什么?”
陆悬深吸一口气,有一瞬间想把直接他耳朵扯过来,对着他耳朵大喊,让他听得清楚一点,但最终还是把这该死的脾气忍住了。
“没什么。”他说:“有时间去采耳吧,聋子。”
江喻嗤笑一声:“自己口齿不清,还赖我。”
过了一会儿,等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陆悬忽然问:“到底怎么做才能被你信任?”
江喻一脸莫名其妙:“突然说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对人不对事,有时候对事不对人,全看我心情。”
“说了等于没说。”
“这叫面面俱到。”
“你以后去干公关得了,浑水摸鱼,全是废话。”
“废话说得好也是一门技术,你懂个屁。”
两人一路斗嘴,没有输赢,也没急眼,等到酒吧的时候便自然地停了。江喻帮陆悬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走的时候顺走一个橘子。
陆悬喊住他:“这个更甜。”
江喻回头,接住他扔过来的另一个橘子,便把两个都揣走了。
等江喻回家,楼下一辆警车闪着红蓝色的灯,许多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过了一会儿,两个警察押着一个男人出来,坐上警车走了。江喻认出那是前不久搬到他家楼上的那对夫妻中的男人。
“江喻!今天不上班啊,来我家吃饭吧!”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阳台上招手。
她儿子也跑出来,兴奋地大喊:“喻哥!我买了一个新游戏,帮我通关!”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女人横眉倒竖。
“不告诉你!”小孩冲妈妈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哎?!”女人没揪到他耳朵,便又冲江喻说:“千万别陪他玩,他上次考试全班倒数,天天就想着玩游戏!”
江喻回道:“知道了,姨。”
女人又扬起笑脸,招呼道:“快来,今天做了莲藕汤!马上就开饭!”
“谢谢姨,不用,我已经吃过了。”江喻问:“刚才抓的人是怎么了?”
“害,入室盗窃被监控给拍啦!说起来,你家没被撬吧?”
“没有……他偷的咱这栋楼?”
“是啊。”
“咱楼里有监控?”
“有哇。”
“那不是摆设吗?”
“嗨呀,上个月换成真的啦。大家跟房东反映了好多次才给安的呢,现在出入都安全多啦。”
“这样……”江喻走进楼道,忽然发现原本不起眼的墙角亮起了红色的点,那是监控正在工作。
他脚步一顿。
一个月前安的监控,肯定拍到了贴那张纸的人!
他立刻打通了房东的电话,交涉后去到管理室调监控。
房东把椅子推给他:“自己调吧,我这儿只有最近十天的,往前的都覆盖了。”
“没问题,十天够了。”
房东又说:“我准备招两个管理员,你考虑考虑?”
江喻边调监控边说:“我白天要上课。”
“晚班呢?”
“在酒吧。”
房东啧啧称奇:“行吧。遇见合适的记得给我推荐一下哈,要脑子好使的。”
“小胖怎么样?”
“那可不行,那小子脑子虽然好使,但鬼心眼多着呢,我可不放心。”
江喻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忽然笑不出来了,因为监控正显示小胖鬼鬼祟祟走进楼道,用胶水粘上一张纸。他放大画面,发现正是那张通知债款还清的通知单。
他愣了一会儿。房东看了看他的表情,呵呵一笑:“我就说吧,那个小胖子一堆鬼心眼。”

“谢了,叔,我先走了。”
江喻没了跟他调侃的闲心,急忙拎起书包,气势汹汹地跑出去直奔酒吧。
此时小胖正在后厨偷摸玩消消乐,忽然手机被人抽走了,急忙去抢,大喊:“等会儿!最后一步,马上就能通关了!”
江喻瞥了一眼手机,给他把最后一步用了,显示通关后把手机扔还给他。
“不用你出手,我自己也能通关!你这……这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了!”小胖十分委屈:“你知道这关我打了多少遍吗?”
江喻不想跟他废话,单刀直入道:“你是不是见过我妈?”
小胖一头雾水:“啊?没有啊,我都不知道阿姨长啥样。”
“还装,谁让你到我家楼下贴那张纸的?”
“什么?”
江喻盯着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张彩芳债已还清,下次再拖,鱼死网破。”
小胖反应过来,脸瞬间就绿了:“什……什么?我没有贴啊……”
江喻冷笑一声:“你没贴?也就是说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莫名其妙地印了这张纸,恰好贴在我家楼下,恰好被监控拍个正着?”
“你、你、你家那块啥时候有监控了??”小胖吓的连连磕巴。他后退了半步,江喻便紧逼上来,他忍不住连连后退,江喻便步步紧逼,直到将他逼进墙角。
江喻逼问道:“说不说实话?”
小胖弱小且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抖,恨不得缩成一个球。
“我、我……”
“你什么?!”
“你别吼我,我害怕。”小胖委屈极了,连忙举手投降:“我招,我全都招。是……是陆哥让我贴的。”
江喻愣了一下:“陆悬?”
“嗯。”
“为什么?”
“就是,他、他帮你解决了嘛……所以贴一张通知,好让你安心。”
“怎么解决的?”
“这个……”小胖为难道:“我答应过他要保密的。”
江喻退开两步:“他把债还了?”
小胖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嗫嚅道:“也没有花那么多钱,毕竟是一百万……”
“多少钱摆平的?”
“……”
“你到底跟谁一边?”江喻冷冷地说:“才认识几天啊,就胳膊肘往外拐。我说没说过,我妈的事儿,谁也别插手。行啊,陆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以后别来找我!”
见江喻要走,小胖急忙拦住他,脸皱成个苦瓜,“我说我说!他给了那个人十万!喻哥,我也是想帮帮你嘛,所以才跟他合作的。他也是好心,你别千万生气。”
江喻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推开他径直离开。
“喻哥……喻哥!”
小胖懊恼地揉了揉脸,急忙给陆悬发消息。
「完了完了,刚喻哥来逼问,我全说了。」
随后发了个跪倒哭泣道歉的表情。
过了几秒,陆悬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小胖思前想后,始终觉得不安,又提醒道:「你这几天别去找他,他现在就是一炸药桶,等他冷静了再找他聊。」
这次等了好一会儿,陆悬都没有回复任何内容。
第24章
江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痕,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小鱼,快跑!快跑!
他烦躁地坐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刚准备去阳台吹吹风,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老江又没带钥匙?
“我说你多配几把带在身上……”他刚打开门,便看见陆悬站在门口,于是毫不犹豫地关门。
陆悬手掌用力卡住门缝,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江喻手背青筋暴起,隔着门板冷声呵斥:“滚开!”
“开门!”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陆悬忽然松了力气,门板“砰”地夹住他的手掌。
“你傻逼啊?!”江喻急忙拉开门。
陆悬脸色铁青,捏着手腕蹲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咬着牙问:“为什么不开门?”
“这是我家,我爱给谁开门就给谁开门。”话虽如此,江喻没有再关门。
陆悬又说:“是我找小胖帮忙的。”
“我知道,他不像你这么爱多管闲事。”江喻冷笑道:“不过也和我没关系,你想管就管,想花多少钱是你的自由。以后别来找我。”
“等等……”陆悬拉住他。
肢体接触的瞬间,江喻的怒火突然爆发,他一把推开他:“放手!”
“我不是来吵架的,不管你多生气,都至少让我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江喻瞪着他:“我有没有说过不要管这件事?你觉得是在帮我吗?那个女人惹的事情,凭什么要我收场?你那么有钱,不如把钱撒到大街上,那还更有意义!听着,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我的生活也不需要你来插手!从今天开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谁也不认识谁。如果你觉得那笔钱花给了一个白眼狼,恭喜你答对了,你去找那个女人,让她还给你,你们两清,我们也两清!”
“等等!”陆悬没让他进屋:“我不觉得谁欠我什么,更不需要谁来还。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情,但你遇到麻烦,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你有病啊?!我的麻烦会自己解决,更何况根本就他妈不是我的麻烦!你要是真觉得这件事和我有关,就更应该听我的!”

“听你的放手不管?看着你被骚扰,然后搬家转学?”陆悬反问:“难道我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吗?”
江喻嗤笑一声:“问题从来就不在这儿,你花十万也好,一百万也好,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我感动的戏码差不多该结束了!陆悬,我们不是一路人。再说一遍,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你走吧。”
“就这样?就因为我想帮忙?”
“对,就这样!”
“我以为我们最起码也是朋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朋友?”
此话一出,陆悬的表情便逐渐冷下来,“我把你当朋友。”
“我、没、有。”
“砰!”
门被猛地关上。
走廊的灯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一条裂隙无声地出现,横亘在陆悬与这扇紧闭的大门前,骤然将他驱逐,并使他所有的语言,所有清晰思考的能力被撕碎。他此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沟通、解释,却仿佛被江喻迎面狠狠揍了一拳。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喘气声在耳边回响,火气瞬间窜上来。
“砰砰砰!”
他用力砸了几下门板,“江喻!想绝交是吧?好!我他妈再来找你,就不姓陆!”
撂下话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嘶吼的声音传进屋里,而江喻置若罔闻,靠在椅子上,望着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任由脑海中凌乱的思绪翻江倒海,只是努力地将陆悬从大脑里驱逐,仿佛这样就可以变回冷静的自己。
第二天。
太阳斜照进教学楼,早晨第一节课将至尾声,江喻走上楼,目不斜视地路过二班,走到一班后门的瞬间,下课铃便响了。
学科老师走了,但周芳还坐在教室最后面,把江喻逮个正着。
周芳敲了敲他的桌子:“又迟到!跟我去办公室!”
江喻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她指了指桌上一堆卷子,说:“把你自己的卷子拿出来,自己批。”
江喻有些诧异,但周芳十分强硬,指了指座位:“坐下,十分钟,批不完下个课间继续。”
等江喻翻开卷子,周芳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批改。
过了一会儿,周芳掐着快要上课的时间,将桌上几摞书全部垒在他手里,让他带回班里。
江喻抱着书往外走,此时上课铃声正好响起,大家都匆匆往教室里跑,走的二班门口时,一个学生忽然撞了他一下,他手中的书便哗啦啦散落好几本。
“不好意思!”那个学生急忙蹲下帮他捡。
江喻把其他书放在窗台上,自己也蹲下去捡书。
“麻烦让一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江喻抬起头便看到陆悬那张臭脸。
陆悬扫了他一眼,双手插兜,抬脚从一本书上跨过。江喻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面无表情地抱起书回班。
放学时,江喻踩着铃声便准备走,前面的男生不由得说:“今天跑这么快,不等陆悬了?”
“等他干嘛?”江喻一脸莫名其妙。
男生挠了挠头:“你不是天天都等他来找你,一起走吗?”
“有吗?”江喻蹙了下眉,拎起书包转身边走。
那个男生问身边的女生:“是我想太多吗?怎么感觉他不高兴呢?”
女生整理着手边的笔,说:“他们中午都不在一块吃饭了,肯定闹掰了呗。”
听见他们讨论这个,更前面一排的女生也回过头,“早上也没一起上学,午休也没一起出去打球。”
“你不会在监视他吧?怎么什么都知道。”
“嘿嘿,我是cp党。”
“那你磕的cp塌了……”
“住口,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今天的酒吧很是清闲,大家都闲坐着聊天,或在吧台等陆悬研究新产品,抢着试喝。
店长正筹划找几个驻唱,非拉上小兰给自己当参谋。说着说着,店长忽然说:“小兰,想当副店长吗?”
裘子兰一愣:“我吗?我不太行吧……”
“怎么不行?刚给我策划驻唱舞台,不是挺好的吗?而且平时你工作最用心,遇到一些情况也能解决,在我这儿干了也有几年了,你跟在我身边学一段时间,我给你升副店长,涨薪。”
裘子兰先是高兴,随后表情又有些纠结:“谢谢姐,但是……我可能明年或者后年会出远门……”
“那你请假不就行了?只要不是几个月都不在——那我可真的会把你开掉的。”
“实话跟您说吧,我其实想离开这个地方。”
店长十分诧异:“小兰,你从小就在这儿长大,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走呢,怎么突然计划要走?”
裘子兰抿了下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已经受够老裘了,我要离开,让他永远也找不到我。”
闻言,店长立刻就懂了,叹了口气,又问:“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小兰回头看了眼收银台前的江喻,说:“现在还有放不下的人……我想等他考上大学,然后我会去一个离他不远的城市,这样既能摆脱老裘,也能经常去找他。”
“喂喂喂,你不会是恋爱脑发作了吧?”店长瞪大眼睛:“等他?江喻明摆着就……”
见店长不忍开口,她便接下话茬:“就只是把我当朋友。我知道。其实抛开爱情,我跟他早就像家人一样了。反正我也没想好要去那个城市,为什么不找一个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呢?可能也是一种报团取暖的心理在作祟吧。”

“唉,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店长清了清嗓子:“这样吧,你现在还是跟着我,做副店长。我考察你一年,合格的话,去你的城市给我开一家分店,到时候根据你的业绩,给你分成。”
“店长,我……”裘子兰唰地站起来,二话没说把店长抱了个满怀,红着眼眶说:“谢谢你!”
“哎呦,行啦行啦。年轻人就是喜欢吃大饼,我先给你画了,你可是要非常努力,我才会兑现的。”
“我努力!我一定努力!”
此时站在收银台的江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小兰抱着店长笑,于是拿出手机迅速抓拍了几张。
“呦,怎么偷拍我们小兰姐啊?”
“她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江喻脸上也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但随后看见小胖贱兮兮的脸,笑容便立刻消失了,并且转向另一个方向站。
小胖又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我的哥,我的亲哥,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放开。”
“我不,你感受一下我的手心有多热,我的内心就有多炽热,不然你就摸摸我的心……”
江喻猛地抽回手,“一边去,别逼我动手。”
“发动技能——伸手不打笑脸人……哎呦!”
“可没说不能踹。”
江喻收回脚,小胖捂着屁股回头,“好好好,你踹,狠狠踹,踹完也该消消气了吧?”
“看我心情。”
“好嘞。”听见他这么说,小胖就知道问题算是翻篇了,又笑嘻嘻说:“我请你喝酒!看看陆哥今天有什么特调……”
话一说出口,小胖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再转头看江喻,脸比锅底还黑。
“喻哥……”
“滚。”
“……好嘞。”小胖圆润地滚了。
一直到下班,除了小兰外,都再没有其他人敢上前跟江喻搭话。他们偷偷地说江喻今天像煞面鬼,小兰却不以为意:“哪里像?明明很和善啊,还冲我笑呢。”
“和善个屁,凶死了。”
“就是就是。虽然没骂人,但是满脸都写着,莫挨老子。”
“毕竟他跟小兰关系好嘛,凶谁都不会凶小兰的。”
“真羡慕死了,可能这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吧。”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陆悬忽然收了东西,一言不发地走了。
“哎?陆悬好像也心情不太好?”
“是啊,我刚才就感觉到了。”
“不会是吵架了吧?”
“跟谁?”
“还有谁,江喻呗。”
裘子兰一头雾水地看向陆悬离开的方向,正准备找江喻问问,却发现江喻也走了,于是逮住了小胖。
小胖见她就像见了救星,急忙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小兰姐,江喻的臭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觉得这件事也不能全算陆哥的错……你说现在咋办。”
“咋办?”小兰没好气道:“把你脑花倒出来凉拌!知道江喻是什么脾气,你还敢掺和?”
“那不也是为了他嘛。”
“为了他好,你们就可以自作主张?”小兰骂道:“你们这群男的,脑回路都一个样,无语!”
小胖一晚上接连被骂,蔫吧地趴在桌子上,连吃夜宵的胃口都没了。
小兰叹了口气:“行了。你担心什么,等江喻气消了自然会跟你和好的。”
“5555小兰姐,我的主心骨。”
“有事叫小兰姐,没事就叫裘千尺。”
“发4,再也不叫裘千尺了,你就是我的好姐姐!”
第25章
“江喻,你去学生会开一下代表会。”周芳说。
江喻抬起头:“不都是班长去开吗?”
“班长请假了。你记得做好会议记录。”说完,周芳便往外走。
江喻追出去,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地说:“周老师,我今天可没迟到、没旷课,上课也没睡觉。”
周芳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觉得不管我要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惩罚你?”她把手里的笔塞给他,又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拿好,快去开会。”
拿着周芳御赐的纸笔,江喻只好硬着头皮去开那个代表会。
代表会在阶梯教室里开,每班派一个代表参加会议,位置都由席卡固定,江喻找到三(一)班的位置,刚准备坐下就看见旁边是陆悬,他想换个位置,然而周围根本没有空位,只好在这里坐下。
阶梯教室的座位很窄,江喻刚打开个笔盖,胳膊肘就撞到了陆悬。
他沉默了一秒,开口:“不好意思。”
语气很硬。
“没关系。”
同样的语气,仿佛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江喻忽然感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从兜里摸出眼镜,用衣角随便擦了擦镜片后戴上。
这是作弊眼镜,平时偶尔拿出来戴,给老师混个眼熟,此时这副眼镜可以帮他集中注意力,使他不至于考虑身边坐着谁。
学生会长在台上汇报这个月的社团活动情况,以及之后准备开展的校园活动。
江喻谨记周芳的要求,将会上说到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录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字体飘逸却十分整洁。
他没有注意到身边坐着的人正注视着他,看着那副眼镜,还有戴眼镜的侧脸。

很难想象江喻会有这样一面,不是那个一点就炸整天怼人的炮仗,而是有些斯文,扶眼镜的动作尤其好看。
陆悬收回视线,撕开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今天开会的内容就是这些,有一份调查问卷需要大家拿回去填一下,下午交到学生会办公室,辛苦了,散会。”
江喻抽了一张问卷,和记录的纸夹在一起便回班了,班长不在,填问卷的任务又落到他头上,他翘着凳子,咬着笔盖,思考怎么填。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江喻,二班陆悬找你!”
江喻愣了一下,回头去看,果然看的陆悬站在窗外。
他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陆悬忽然走进来,径直走到他身边,将手里的一张纸放在他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没别的意思,就是你问卷拿错了,我来换。”
江喻低头一看,两张问卷上果然印了班级号,拿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所以不小心拿走了二班的,幸好还没下笔。
陆悬拿回二班的问卷,忽然嘲讽了一句:“心这么大也能当代表?”
江喻眼皮一跳,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极为不爽地目送他离开。
气氛有些微妙,旁边传来八卦的窃窃私语,江喻目光扫过去,班里顿时陷入安静。
放学后,大家吵吵嚷嚷地往外走。此时一个巷子里聚集了好几个人,他们穿着一高隔壁职高的校服,肆无忌惮地瞄着路过的一高女生。有男生路过时,如果看向他们,就会立刻被骂:“看尼玛呢看,找死啊!”
于是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看他们。
苏郁郁恰好路过小巷,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犹豫片刻后停下脚步,躲在旁边偷听。
“你确定江喻跟他闹掰了?江喻那个疯狗太他妈记仇了,我可不想被他记恨上。”
“看你怂样,他们学校贴吧都在说,准没错。”
“妈的,早就看他那拽样不爽了,要不是被江喻罩着,非逮着他打一顿。”
“嘿嘿,他那摩托车还挺带劲的,打了让他把车给咱玩玩。”
“他叫什么来着?”
“陆悬。估计是个家里有钱的,看他骨头硬不硬,要是打两下就求饶的话,就让他给点钱来花花。”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苏郁郁心急如焚,本想给江喻发个消息报信,但发现自己没有他的好友,在班群里发这种消息又不合适,于是到处给认识的人发消息,希望其他同学能联系到江喻或者陆悬。
“……谁在那?!”
惊雷一般的声音响起,苏郁郁连忙收起手机,低头匆匆跑走。
此时江喻正在店里修手机,店长捏着手机问:“手机怎么了?”
江喻说:“掉水里了,开不了机。”
“啧,我看看……换个好点的手机吧,我这儿有防水的。”
“你先修修看呗。”
过了几分钟,店长放下工具:“没得修了,手机里有啥重要东西吗?”
“倒也没有……”
“换了吧,我给你把旧手机收了。那边有新款,可以看看。”
看着被拆开的旧手机,江喻只能放弃,眼看上班要迟到,他拿上新手机就走,连电话卡都没来得及插回去。
今天陆悬没来酒吧上班,好几个专为他而来的客人失望而归。
有服务员路过江喻身边时问:“陆悬怎么没来?”
江喻反问:“我怎么知道?”
“你们俩关系最好啊。”
“不熟。”
江喻扭头就走,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大家聊天的声音,有人问起陆悬,他不由自主地注意起他们的话。
“陆悬不会再也不来了吧?”
“谁知道呢,人家又不差钱,都不知道干嘛要来打工,说不定就是玩腻了,不想玩了呗。
“啊?不要啊,岂不是损失一个帅哥。”
“帅哥又不是你男朋友,你损失个毛线。”
“站在那里赏心悦目嘛。”
“店长来了,不说了。”
关掉麦,江喻又扫了一眼吧台,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删除。
爱来不来,眼不见心不烦。
隔天上学,江喻一分钟也没迟到,但奇怪的是,走进高三楼层的时候,许多人偷偷看着他,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进班后“刺啦”地拉开椅子,“咚”地把书包扔在桌上。班里一些细微的说话声全都停了,陷入诡异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高峰跑到江喻身边低声说:“你看贴吧了没?”
“早卸载了,咋了?”
“隔壁职高的人,昨天晚上去堵陆悬了。”
江喻轻轻蹙眉:“堵他干嘛?”
“好像是想勒索。”
“然后呢?”
“不知道啊,没人敢去凑那个热闹。对了,昨天怎么都联系不到你?”
“谁找我?”江喻一头雾水,“我手机坏了。”
“难怪呢,所以你昨天去救陆悬了没?”
江喻忽然想到陆悬昨晚没去酒吧,心里不由得漏跳一拍,问:“他今天来学校了吗?”
“我刚听他们班的说,他请假了……不会真出事了吧?你……”
高峰见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还以为他马上要去二班问情况,谁料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跟我没关系。”

然后拿出了卷子和笔。
一整个早上,江喻桌上就放着一张卷子,并且只写了一面,草稿纸上凌乱地写着解题过程,不像平时那么整洁。
他有些心烦,最后扔开笔,拿出新手机,插回电话卡,这才发现有几通未接电话,时间是昨天晚上。可能是同学打的,也可能是……
会有陆悬的电话吗?
他的手指在几串红色的数字上逡巡着,最后退出界面,转头去下载贴吧。
贴吧里最新的帖子正是关于陆悬的,大家激烈讨论着这件事,江喻翻了半天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要不是被江喻罩着。
——摩托车还挺带劲的。
——让他给点钱来花花。
江喻越看脸越黑,手背青筋虬起,几乎能想到那群人渣说话的口吻。
陆悬真被这群人打了吗?他心里也吃不准。
按理说,他已经跟陆悬绝交了,狠话也放了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可是当他收起手机,走到二班窗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悬空着的座位。
沈崇阳注意到他,便打了个招呼:“江喻……”
江喻似乎没有听到,转头就走了,看起来心情不佳。
放学后,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几个职高的男生,他们闲极无聊就会来这儿找一高学生的麻烦,最爱搭讪乖乖女。
“快看,那个就是一高的校花。”
“卧槽,胸这么大。”
“清纯型的啊?不行不行,我喜欢御姐那种。”
他们正盯着女孩的背影,视线忽然被挡住了。
“你他妈谁啊,好狗不挡道!”
“……他好像是……”
他话还没说完,这个不速之客便开口了:“我是江喻。”
几个男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一看他单枪匹马,便没什么怕的了,没好气道:“你想干嘛?”
“打架。”
江喻扔下两个字,忽然快步冲进来,一脚就踹倒了一个人,紧接着一拳狠狠砸在另一个人脸上。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而江喻拔腿往巷子深处跑去,他们急忙追上。
江喻跑得不快,拐了两个弯,到了隐蔽的地方后忽然停下,几个男生便一拥而上,谁料他竟然从墙角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根长水管。
“有诈!”男生中有人大喊一声,他们全停下了动作,警惕地看向江喻,又看看旁边的小路,免得被别人偷袭。
江喻挥了两下水管,发出一阵风声,冷笑道:“就我一个,有胆就一起上。”
那几个男生将信将疑,其中一个问:“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江喻回答:“看你们不爽。”
“妈的,忍不了!弄他!”
面对几人的围攻,江喻且战且退,拿着武器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寒光闪过,江喻瞳孔微缩,看到一把匕首刺来。
第26章
路灯忽闪了几下亮起,“哒”——一滴血滴在地上。
“喂……你……”一个灰头土脸的男生颤抖着站起来,后退了几步,看向面前的江喻。
又一滴血滴在地上,他破开的衣袖被迅速染红。
几个男生脸色大变,打架是一回事,动刀却是另一回事,他们很清楚区别在哪。
其中一个男生低声对身边动刀的男生说:“你他妈疯了啊!”
男生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要捡起来逃跑。然而一只脚迅速踩在刀柄上。
男生抬起头,看不清江喻背光下的表情,但听清了他的话:“别再找陆悬的麻烦。”
江喻举起水管顶住他的头,又说:“知道我这个疯狗记仇,就他妈滚远点。我知道你们学校在哪,你也不想被我跟踪到家里吧?我有的是时间。”
血还在流,江喻却不为所动。几个男生已有退意,相互对视几眼,顾不上自己挨了几棍子,说:“行,今天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不会找他的麻烦。”
江喻松开脚,几个男生便急忙跑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江喻的忍耐才陡然卸下伪装,倒吸一口凉气,扔开水管,把衣袖撕开,露出一道血淋淋的刀伤。
好在伤口不大,也不深,只是一直流血,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用衣袖按住伤口,去往最近的诊所。
“怎么弄伤的?”医生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问。
“擦伤。”江喻说。
医生瞥了他一眼,吐槽:“擦在哪能擦出这么整齐的刀口……要缝两针,打一针破伤风。”
见他面无表情,也不喊痛,医生奇道:“不痛吗?”
过了几秒,江喻说:“痛,我在忍。”
医生噗地笑了:“又没有别人在,忍不住叫两声也行,不丢脸。”
江喻始终没喊痛,打了一针麻药后,医生给他缝了两针,又开了些药。
他向店长请了假,但到了晚上,还是莫名其妙走到店门口。他徘徊了几步,心中越发烦躁,于是从后门潜入。
“诶?喻哥你不是请假了吗?”小胖立刻发现了他。
“谁规定请假不能来探班。”江喻打开后厨的门往外望,看见吧台仍旧空着位置,陆悬还是没来。
“探谁的班?”小胖又问。
“小兰。”
“可是她今天休息啊,你不是知道吗……”

江喻关上后厨的门,清了清嗓子:“是吗,我忘了。走了。”
看着他火速离开的背影,每走一步都带着欲盖弥彰的尴尬,小胖喃喃道:“不是说就算得老年痴呆,也不会忘记小兰的事吗……”
过了几分钟,小胖忽然反应过来,张开嘴,下巴差点掉地上:“难道是探我陆哥?不会吧……”
江喻正准备回家,忽然看到沈崇阳从酒吧里走出来。
“江喻……”
“喂……”
两个人同时开口。
江喻问:“你找我?”
沈崇阳说:“哦,今天没看见小兰,想问你她去哪了。”
“她休息。”
“哦。那你呢?找我有事?”
江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陆悬……没事吧?”
“没事啊。”沈崇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也以为他被打了?哈哈,没有,他啥事也没有,请假是因为家里有活动。”
“……”江喻沉默了几秒,“没事就行。”
说完他便走了。沈崇阳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陆悬发了个消息。
此时陆家一片和乐融融,陆爷爷七十大寿,宅子里来了不少人,吃过饭围着陆爷爷谈天说地,孩子们在后院玩闹。
陆悬在草坪上的躺椅里坐着,忽然收到了沈崇阳的信息,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熄屏,又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走进屋里。
“爷爷,我有事得走了,下回放假再来看您。”
“这么晚了,我让司机送你。”
“谢谢爷爷。”
坐进车里,陆悬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沈崇阳发的消息,过了一会儿点开校园贴吧,看着上面更新的今天的信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江喻家楼下,陆悬对司机说:“我到了。”
“你住这儿?”司机看向周围略有些年头的老房子,又说:“我把你送到家吧。”
“不用。”陆悬开门下车:“您回吧。”
司机只好由他下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始终站在路边,静默地看向楼上某个窗口。
夜深了,那个窗口的灯熄灭了,陆悬终究没有上楼。
过了一会儿,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江喻忽然从楼里走出来,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江喻转过头,与他对上视线。
江喻愣了一下,见他全须全尾的样子,想来是真的没被打,一时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也许有庆幸,有尴尬,还有些别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
此时江喻有些后悔晚上出来吃宵夜,于是假装没看见他,扭头就走。刚走了一段路,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
他走的快,陆悬就跟的快,他走的慢,陆悬也放慢脚步,活像个尾随跟踪的变态。
江喻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说:“你又要干嘛?”
陆悬双手插兜,冷酷地吐出两个字:“散步。”
江喻冷笑了一下,突然扭头就跑,三两步冲进旁边的巷子,果不其然,陆悬还是快步追了过来。他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没一会儿就把陆悬甩开一段距离,随后蹑手蹑脚地跑回大路上,喘着粗气对着巷子里竖起中指:“去垃圾堆里散步吧,二傻子。”
骂完人,他正准备去吃宵夜,谁知道一转头,陆悬又从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
两人喘着气,大眼瞪小眼。
“你没完了?”江喻没好气道,“到底要干嘛?!”
陆悬盯着他,说:“为什么不来问我?”
“什么?”
“想知道我有没有出事,可以直接问我。”
他这么一说,江喻就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谁他妈管你有事没事,自作多情。”
说完他就要走,陆悬快步冲过来,一把拉住他。
“嘶——!”
他好死不死正好抓在受伤的地方,江喻疼的差点给他一脚。
陆悬一把撩开他的衣袖,看见绷带包扎的小臂,顿时变了脸色:“怎么弄的?”
“关你屁事。”江喻猛地抽出手。
“你去找人打架。”陆悬说:“以为我出事了,要帮我报仇,是不是?”
陆悬一语中的,江喻当即否认:“不是。”
“是吗?”陆悬说:“职高的人前一天蹲守我,后一天就被你打了。他们跟你有仇?不会吧?‘江喻那个疯狗,我可不想被他记恨上’,人家对你避之不及,你没道理上赶着找麻烦,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做了什么惹到你了。”
“呵,你想象力挺丰富的。”江喻扭开头,“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我没看见,但我了解你。”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你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口是心非。”
“神经病。”
陆悬沉默了几秒,又说:“你让我别管你的事情,你又凭什么要管我?就算有人要勒索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因为我打架跟你也没关系。”江喻冷着脸回答。
“双标。”
“滚。”
江喻尴尬至极,转头就走,谁知道动作太急太快,“哐”一声撞到了垃圾桶,陆悬伸手扶他,被他一把挥开。
这一次,陆悬没有继续阻拦,看着他渐渐走远,目光灼热,仿佛眼底燃起一星火苗。

……
江喻打架的事情不知道被谁看见了,给陆悬报仇的事情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至于打架的场面流传出许多版本,有江喻以一打十的,有江喻带了一群小弟埋伏的,还有动刀动棍的。场面再花哨,总离不开江喻大获全胜的结局。
周芳也向他问起这件事,他只说都是谣言,周芳见他脸上没有挂彩,便不疑有他,只叫他千万不要打架,再吃处分必定被开除。
那刀伤在右手臂,藏得再好也总是会痛,江喻不再转笔了,睡觉也只能枕着左手。周芳照常叫他去办公室批改卷子,不仅要批对错,还要写评语,而她就站在边上盯着他写。
周芳本意是好的,实际上就是针对他的课外指导和开小灶,但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字为什么写的这么歪?”周芳说:“写字那么好看,就好好写,我算是发现了,你其实什么都会,就是要端正态度。态度端正了,你的分数自然就上去了……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江喻如释重负,刚走的办公室门口,迎面便忽然杀出一个身影。他来不及躲闪,硬生生跟对面的人撞在一起。办公室的门发出了“咚”一声响,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
“怎么了?”周芳看见这两个人撞在一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生怕他们又在办公室吵起来。但她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江喻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头和门框之间垫着一只手,耳边忽然响起陆悬的声音:“手还好吗?”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到。江喻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念头,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孙子要揭他底。
周芳急忙走过来:“没有受伤吧?”
“没……”
“他昨天把右手扭伤了,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我撞到。”陆悬打断了他的话。
“扭伤了?”周芳关切道:“怎么不跟我说呀,严重吗?”
江喻愣了一下,摇摇头:“还好。”
周芳叹了口气:“这几天不用来办公室了,自己注意身体,回去吧。”
等到走出办公室,江喻才忽然反应过来,陆悬是故意撞自己的,但不是想揭他的底,而是帮他解围。
“你……”
“自作多情。”陆悬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头。
一样的话,原样奉还给他。
江喻又愣了一下:“我……”
“双标。”
说完,陆悬扬长而去,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江喻气笑了,可是心里并不觉得窝火。
第27章
“铃铃铃……”
“把数学课作业交了再走啊!”随着放学铃响,数学课代表大喊一声,随后大家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交作业。
苏郁郁抓紧时间写完最后一题,问朋友道:“走吗?”
“我妈加班,我今天留晚自习吧,你先走吧。”
“好吧,那我先走了。”
她交完收拾好书包,交上数学作业,一边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信息一边低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一道阴影罩下来,她来不及停下脚步,砰地撞在那人的胸膛上,仿佛撞在一堵墙上。
“哎呀!”她捂着鼻子,差点跌倒在地。
面前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卫衣帽子,拎小鸡似的给她拎起来。
“你们班的走路都这么横冲直撞吗?”
头顶传来陆悬的声音,苏郁郁抬起头,脑袋懵懵的。
陆悬忽然问:“你等会有事吗?”
苏郁郁更懵了,她僵硬地转头往边上看了一圈,震惊指向自己:“我吗?”
“嗯。”
“……回家复习算……有事吗?”
“不算。”陆悬说:“跟我走。”
“啊?”苏郁郁还没反应过来,见陆悬准备要走,急忙说:“有什么事吗?时间有点晚了……”
“等会儿送你回家。”
“哎……等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班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立刻爆发出一阵八卦的喧闹。
“那是陆悬吧?!”
“怎么是找苏郁郁啊,他们认识吗?”
“没见他们平时说过话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私下里关系特别好。”
“还送她回家,我靠,这不对劲。”
“可陆悬不是跟……”
那个名字还没说出口便噤声了,有人忍不住看向后排。江喻正收拾东西,背上包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那几个回头的人,语气不善道:“看什么看?”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听见椅子“吱啦——”一声巨响,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出了学校,苏郁郁一脸紧张地跟在陆悬身边,追问:“到底有什么事啊?”
陆悬停下脚步:“职高那几个人,你看见他们脸了吗?”
“只是看了一眼。”
“再看见的话,还认得出他们吗?”
“他们都染头发了,应该挺显眼的……你要找他们吗?”
“嗯,麻烦你陪我去一趟职高,远远地指认一下就行。”
苏郁郁有些犹豫:“江喻不是已经教训过他们了吗?”
这话刚说完,她便听见了咬后槽牙发出的细微的声音,抬头看去,发觉陆悬的表情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让她无端端地有些害怕。
但那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陆悬把摩托车的头盔递给她,友善地说:“麻烦你了。”

酒吧里音响震天,今天是dj日,店长为了今天的活动准备了好几天,发了几千张传单,还贴的电线杆、公厕、垃圾箱、大楼外到处都是,就因为这个,被城管上门警告了两次。
得益于不要脸的造势劲头,今夜酒吧爆满,江喻刚进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后厨多了几个新面孔,有洗盘子的、传菜的,连小胖都多了一个帮工。
看见江喻进来,小胖扯着嗓子说:“喻哥!晚上好!”
江喻掏了掏耳朵,已经习惯了这段时间小胖的热情似火,刚卷起袖子,一个新来的就说:“大哥好,我临时工,有什么活需要我干的吗?”
江喻看着他不停切水果的动作,说:“你忙吧,我自己干。”
说完,他正准备开冰箱,那个新人忽然闪身到他面前,提前一步打开了冰箱:“哥,拿啥啊,我帮你拿。”
“我可以自己拿……”
“我来我来!你就直说吧,拿啥!交给我!”
在扑面而来的热情面前,江喻后退了半步:“我就是想喝口水。”
“好嘞!”新人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江喻接过水,迟疑地看了看水瓶,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喝了一口:“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应该的!”
新人热情洋溢地笑了笑,继续去切水果。
江喻走到小胖旁边,低声说:“哪来的人?这么可疑。”
小胖嘿嘿一笑,把手套脱了,大声道:“小赵,把薯条炸了!”
“来啦!”
另一个新人跑过来,无缝接勺。
小胖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江喻到旁边,说:“估计是头一次打工,不用管,爱干活就让他们干,嘿嘿,咱也当一把工头。”
江喻环视厨房,发现自己的工作已经被新来几个人的包揽了,再去前厅一看,服务员数量激增,面对如此多的客人,仍显得服务量过饱和。在这么繁忙的一天,倒让江喻有种闲下来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小兰也到后厨来,视察了一圈,满意道:“新来的手脚挺麻利的嘛。”
“谢谢小兰姐!”
“谢谢小兰姐!”
几个新人异口同声。
小兰走向江喻和小胖:“怎么样,招的临时工不错吧。”
江喻调侃道:“再这样下去,我该失业了。”
“哈哈,不会的,人家就干这一天。”
小胖低声道:“副店长大人,这从哪招的啊,给多少工资啊。”
小兰被他这声副店长取悦了,和颜悦色地说:“不要钱,陆悬叔叔家做人力资源的,这些人都是他弄来的。”
“真的假的?!不要钱,还有这种免费劳动力?!”小胖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小兰把他的下巴合起来,说:“店长多少都会给点钱的。他们都是差学分的大学生,做完今天之后,陆悬叔叔的公司给他们开实习证明。相比起钱,当然是毕业更重要啦。”
“我陆哥牛逼……”小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看了一眼江喻的脸色。
江喻脸色如常:“他们知道我们多大吗,叫哥叫的挺顺口。”
小兰拉起他的袖子,扯了下他手上的绷带,没好气道:“你天天出去打架,哪里像个高中生,叫你哥那是人家有眼力见。”
江喻笑了一下:“也是。”
“还好意思笑。”小兰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今天人多,你受伤了就回去休息吧。”
“没事,不疼。”
“没事还缠着个绷带?少骗我,赶紧走,临时工更好用,你可别在这儿拖后腿。”
江喻被她推着往外走,无奈道:“拖后腿也太无情了吧。”
“我现在可是预备副店长,资本家就是这么无情。”小兰把他推出门外,“就这样,你回家好好休息。”
说完,她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小胖嬉笑着说:“犯得着赶人吗,小兰姐,这么心疼啊~”
“死胖子,还不去干活!”小兰白了他一眼。
转起往前厅走时,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失落。
今天陆悬提出派临时工过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为什么,陆悬说,因为江喻手伤了,不能干重活。
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受伤了,她却不知道。但自己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强硬地阻止江喻来上班吗?他肯定不会听的。这个对她来说的难题,陆悬却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有钱人真讨厌。”她低低地吐槽了一句,随后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走向前厅。
江喻被赶出来后,在后门地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晚上这么清闲,于是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他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踢踏着一颗小石子,一会儿在脑海里给它做受力分析,一会儿想象它变成了孟德尔的豌豆,一会儿又分析起它的化学性质。
等走到自家楼下,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玩一颗小石头玩了一路,简直无聊至极。
他心烦意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从放学那会儿开始,他就一分钟都没有冷静下来,哪怕用一颗小石头转移注意力,脑中也始终是乱的。
在这个瞬间,一个名字骤然闯进脑海——陆悬。
江喻简直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赶出去,可是陆悬两个字死死纠缠着他,无孔不入地蹿进脑海,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并且一遍比一遍更清晰。

江喻没有目标地暗暗骂了几句,抬头见忽然看见街角闪过两个人影,其中女人的侧脸让他心中一惊。
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随即跑向街角,但那两人已经消失了。
看错了吧……
他心中兀地漏跳一拍,随后稍稍平静下来。
也许是眼花了。他想。
此时路边的车里,女人从车窗望向外面,望着江喻离开的方向,眼中流转着复杂的情绪,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钻进后座的老裘说:“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女人收回视线,幽幽地叹了口气,捂着鼻子说:“这条街有种臭味,熏的我不太舒服。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老裘降下车窗,使劲嗅了两下,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但看女人娇弱的样子,他不疑有他,只以为是自己习惯了垃圾堆的味道才闻不出来,顿时感觉有钱人的嗅觉都跟贫民窟里的人不一样。
“害,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逞强。”老裘猥琐地笑了笑,借着车里逼仄的空间,探头到前排,说:“今天走了不少路,累着了吧?”
女人看着他靠近过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点,打开前排的窗户通风,笑着说:“不累,多亏了你,我这段时间才能把这边的情况勘探清楚。我已经对投资这条街有了基本的想法,之后我会派人再来的。酬金我发给你了,谢谢。”
“派人来……你以后不来了?”老裘急忙问道。
女人说:“嗯,我还有别的生意,开发商业街只是小生意,之后不会再来了。”
听她这么说,老裘心底一阵失落,看着手机上到账的工资,他有些不甘心让这个富婆就这么走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带着她逛了好几次,她花钱十分大方,每次开的车都不一样,派头十足,一看就很有钱。老裘自然想搭上她的关系,可自己一穷二白的,又要靠什么来搭呢?
正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女人忽然又说:“对了,我的电话号码暂时不会换,我跟你投缘,要是你也想掺和这条街的生意,我愿意给你指点指点。”
老裘几乎立刻就心动了,但又陷入为难:“我倒是想掺和,可是我没有钱……”
“哈哈哈……”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说:“想赚钱的人总会弄到启动资金的,你只不过没有下定决心。老裘,自己回去想想吧,等过几个月,我想帮你也没有资源能分给你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快、狠、准。留给你犹豫的时间可不多了。”
听她这么说,老裘越发动摇,说:“我想想吧,想清楚了给你打电话,你到时候可不能赖账啊。”
女人笑道:“当然不会,就这点生意,犯不上。”
第28章
“啪!”
一个碟子掉在地上碎成两半,江喻拿着锅铲,分神看地上的碎碟子的瞬间,锅铲上的煎蛋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儿子,干啥呢?”江远行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一地狼藉,调侃道:“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江喻把锅铲扔回锅里,正准备收拾地上的东西,老江抢先一步拿过扫帚:“我来吧,你靠边站,当心扎脚。”
江喻挑眉:“你又干什么了,突然这么殷勤,心虚?”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当爹的关心你一下还不行?”老江把地上的东西铲进垃圾桶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江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另一个盘子,谁料手一滑,又撞翻了那一摞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场面一度尴尬,老江沉默片刻,说:“要是有心事……可以向老爸倾诉,知道你青春期到了,但也犯不着摔盘子。”
“……”
江喻从满地碎瓷上跨过去:“帮忙扫一下,我出去买新的。”
他家附近有一个家具城,他想着小兰家也经常摔坏碗筷,便去家具城多买几套餐具,也好讨个批发价。
家具城里有些冷清,好些店都倒闭了,路过一家店时,有人站在一起聊天:“听说咱这片要开发?”
“听谁说的?”
“这几天看见一个男的带一个女老板到处逛,我听他们聊天的时候说的。”
“唉,要是真的就好了……”
江喻走上楼,透过橱窗看见一家店里摆放着兰花图案的餐盘,便产生了兴趣,走进店中说:“老板,这套餐具能不能单卖?”
“不能!”
柜台处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江喻看过去,只看见柜台上面露出的黄色染发,那人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随便敷衍着,不像正经店主。
“多少件起卖?”他又问问。
“不知道,我爸不在,你等会儿再来吧。”黄毛依旧没有抬头。
江喻走过去敲了敲柜台的玻璃,黄毛顿时不乐意了,抬头骂道:“说了不知道,你敲你m……”
后面的话还没骂出来,黄毛的声音便如同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结巴了半天才惊吓道:“……江、江喻?!”
巧了,这人正是那天跟江喻打架的职高学生中的一个,他鼻青脸肿的,看起来很是狼狈。
江喻挑眉:“几天不见,混得这么惨?”
“我靠,你想干嘛?!”黄毛从凳子上跳起来,紧张地后退几步:“这店里有监控啊!你可别乱来!”

“紧张什么,我只是来买碗碟的,又不是要寻衅滋事。”
黄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奥,买哪种?”
江喻指向身后:“那套兰花的,能不能单独卖给我?”
黄毛犹豫了一下,怀着尽快将他打发走的心态说:“行吧。”
随后江喻十分顺利地付了款,临出门时,黄毛忽然又说:“那天……只是口嗨一下。”
江喻不明所以:“什么?”
“就是说要打劫陆悬,只是口嗨。”黄毛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表情有些僵硬:“我兄弟动刀也是一时冲动,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儿不是早就结了吗?”江喻一脸莫名其妙。
黄毛忽然有些气愤:“我也以为结了,那陆悬还来找我们干嘛?不是你让他来的?!”
“陆悬?”
“他下手太他妈黑了,我兄弟都进医院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江喻一愣,却并没有立刻撇清关系,随后反应过来,耸耸肩道:“下次口嗨记得找个别人听不到的地方。”
“你……!”
江喻没有理会他的愤怒,转身离开。
对于陆悬去找茬这事儿,江喻竟然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以他那种性格肯定不会吃亏……想到这里,他思绪一顿,转念又想:我也没有这么了解他吧。
临近年底,大小考试不断,江喻辞掉了酒吧以外的工作,周末在家里研究题型,每次大考的考题他总能押中几个,这也是每次考试都能做两份答案甚至更多的原因。
下午,裘子兰忽然打来电话,问:“你在忙吗?”
江喻放下笔:“怎么了?”
“我家水管炸了,你有没有时间帮我……啊!”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尖叫声和水喷涌出来的声音,随后水声渐小,她对另一个人说:“好像是我买错型号了……”
江喻说:“等着,我现在过去。”
“算了,我去买一个新的,不用你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且遥远的声音:“让他买一个带过来。”
裘子兰问:“江喻,你有时间吗?”
“我现在过去,要哪种型号的?”
裘子兰报了个型号,江喻便出门了。
他买上水管过去,刚到楼下就听见有人大骂:“楼上的,干你娘啊,水都漏到我家里来了!”
随后裘子兰大声说:“不好意思啊,在修呢!马上就好!”
那人又说:“妈的,赶紧修啊,磨磨唧唧,老子晒的床单都给弄湿了,才晒他妈一天,不会是什么脏水吧?给我床单弄臭了,你可得赔一条新的,大周末的整这些幺蛾子,真他妈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着,忽然一桶水“哗”地从楼上泼下来,正泼在他晒的床单上。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一张一百块便从楼上被甩下来。
裘子兰探出头,对着他竖了个中指:“一条破床单,赔给你!”
“你他妈什么素质……”
“没素质,滚蛋!”
江喻推门而入,笑道:“这么大火气啊。”
裘子兰没再搭理楼下没完没了的骂架,关上窗户说:“本来就烦,还哔哔个没完没了。你买水管了没,快快快。”
江喻把水管递给她:“早找我修不得了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坏掉的水管旁边竟坐着陆悬。
“……他怎么在这儿?!”
“不是怕你要去兼职嘛,不好打扰你,出门刚好遇见他了,就拜托他帮我修一下。”裘子兰把新的一截水管递给陆悬,说:“这个型号应该刚刚好,试一下。”
陆悬的上衣几乎全湿了,紧贴在身上,随着一举一动,连肌肉线条都十分清晰。发梢的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和湿漉漉的衣服融为一体。
江喻只扫了一眼他的后背便移开了目光,见他手法并不熟练,不由得“啧”了一声,走过去扶住水管的另一头说:“拧反了。”
陆悬动作顿了一下,转而向另一个方向拧,拧紧接口后说:“放水试试。”
江喻打开阀门,接口处一滴水也没漏。
“太好了!终于搞定了!”裘子兰松了一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辛苦啦。”
陆悬正准备接过可乐,裘子兰忽然“哎呦”了一声:“天凉了,喝常温的吧。”
她自顾自地把两瓶可乐全部都放回冰箱,又拿出两瓶常温可乐递给他们,然后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裘子兰一走,场面便有些诡异的安静。吵架的那天恍如昨日,但两人的火气都已慢慢消了,只剩下尴尬弥漫在空气中。
江喻打开可乐喝了一口,见陆悬依旧穿着湿衣服,穿堂而过的风带来一丝冷意。他扭开头又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咕噜咕噜地在嘴里炸开,又一直往上窜,撞在鼻腔里,留下微妙而令人上瘾的刺痛。
他放下可乐罐,在大脑清晰思考前,遵从本能地脱下了外套,扔向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换上。”他神色不自然地看向旁边,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陆悬接住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脱掉湿透的上衣,穿上外套时,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起来,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此时裘子兰拿着一件宽大的上衣走出来:“陆悬,你衣服都湿了,这件是新的……哎?穿江喻的呀,也行,别感冒了就行。”

江喻虽面不改色,但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红了。
修好水管,裘子兰便要去酒吧上班,而江喻和陆悬都只上晚班,目送她离开后,陆悬说:“衣服明天还你。”
江喻:“嗯。”
“你还欠我一顿饭。”
“嗯……嗯?”
陆悬笑了一声:“不会想赖账吧?还有十九个煎蛋。”
江喻反驳:“十八个。”
“但是我只吃了一个。”
“没吃赖我没做?”
“那欠我的饭怎么说?”
江喻无奈道:“今天,现在,立刻,马上就请。你怎么跟要饭的一样。”
陆悬又笑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可是现在才三点,我还不饿。”
“那你说个屁啊!”江喻很想踹他,但忍住了。
两人站在路边,既没有各回各家,也没有要等的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走,但谁也没有继续接话。气氛有些沉寂了,他们也许在等对方先开口,也许在酝酿着自己该说的话。
两个性格尖锐的人,曾用尖锐的话去故意刺痛对方,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悄悄滋生。
“那天……”
“我……”
两人同时开口。
江喻立刻抬手打断他:“我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无需打腹稿,想说的话便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我那天说话太难听了,知道你是想帮忙,谢谢。还有……对不起。”
他极少主动道歉,于他而言,道歉就是认输,所以他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路牌。
他没有发现,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悬正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此刻陆悬并未想起自己被拒之门外的那个夜晚,江喻曾说过什么,而是不断浮想到他手臂上为他而受的刀伤和紧紧缠绕的绷带。
带着血色的和痛觉的情愫不断发酵,陆悬脱口而出:“如果我不想只做朋友呢?”
第29章
什么意思?
江喻的大脑没转过来,他迟迟没搞清楚这话的意思。到底是不想做朋友,还是想做?
在他思考的这几秒,陆悬忽然逼近了一步,眼底翻滚的情绪仿佛将要迸发的火山。冷战的这段时间,他忍了一天又一天,隐忍感情非但没有淡化消失,反而越发强烈,灼烧着他的内心。
如果江喻始终冷待他,对他视若无睹,或对他的一切事情袖手旁观,彻底切断一切联系,他也许自然而然地就会放弃。然后告诉自己,我想错了,也做错了,不该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可是江喻偏偏没有,偏偏流露出关心和在意,偏要去为他打架。将他的心像放风筝一样拉扯。
江喻被逼退了一步,警觉地说:“干、干嘛,想打架?”
陆悬捏了一下手里的空可乐罐,发出卡啦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我说……”
他看着江喻的表情,那张脸上只有茫然、警惕和质疑——他什么也不懂。
陆悬内心的火山忽然就被堵住了,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也被堵住了。
他知道的,江喻没有那种意思,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算了。”他把空可乐罐投进垃圾桶里,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他压下内心一切翻涌的情感,转过头时露出一如既往的神情,道:“对牛弹琴,不想说了。”
江喻挑眉:“几个意思,说人话。”
陆悬:“说人话你也听不懂。”
“???”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人身攻击,江喻一脑门问号。
陆悬又说:“饿了,请我吃饭。”
“你刚才说自己不饿。”
“现在饿了。”
“……”
江喻找了一家附近的餐厅,点了两荤两素一汤。下午店里几乎没人,落座后,江喻又要了一壶热水,给陆悬倒了一杯。
热腾腾的水雾从杯子里飘起来,使得坐在对面的人的脸部轮廓都变得柔和很多。
陆悬喝了一口热水,说:“其实我也要向你道歉,之前确实是我太自以为是。”
江喻笑了一下:“那我们扯平了。”
冰释前嫌后,蒙在头上的阴影终于驱散。承认错误需要时间和勇气,但相比认错服输,失去某个人也许更无法接受。江喻没有认真思考过什么,他只是服从了内心深处的渴望,从而做出选择,但他始终没有思考这种渴望究竟源于什么。
周一早上,陆悬又出现在了江喻家楼下,还是踢着一块小石子,仿佛一切争吵都未曾发生。江喻颇感意外,走出楼道时忍不住说出了第一次说的那句话:“在这儿练脚法,准备进国足?”
陆悬把石子踢给他,嗤笑一声:“能不能进国足不知道,但你今天起这么晚,一准迟到。”
“怪我,多睡了两分钟,要害三好学生迟到了。”江喻把小石子踢进下水道,“还不快走。”
陆悬指了指身后,一辆黑色哈雷停在对面,流畅的线条一如初见那么骚气。
江喻接过头盔,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傍晚,苏郁郁跟着他一起走的样子。一抹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他甩开多余的想法,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坐好了吗?”陆悬问。
“走吧。”
陆悬等了几秒,身后的人迟迟没有靠近,大约又变回了最初的危险坐姿,抓回保险杠上了。陆悬没有说什么,慢悠悠地起步,车速始终保持平稳。

刚到校门口,就正巧碰到苏郁郁。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看着陆悬欲言又止。
江喻心领神会,拍了拍陆悬的肩膀,便先进去了。
“有什么事吗?”陆悬虽然是对着她说话,目光却追着江喻的背影。
“听说职高……”苏郁郁压低了声音,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忧心忡忡地说:“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指认的?那天在巷子口,他们好像看见我的脸了。”
“不会。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苏郁郁松了口气,“那就好,吓的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先走啦。”
事实证明,以陆悬的车技,不仅不会迟到,还会早到。江喻进班的时候,班里还没多少人,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这么早到。
周芳早早的就坐在讲台上,看见江喻这么早来,十分欣慰,心血来潮地让他当本周的轮换小组长。
“我?!”江喻指向自己,面露难色:“周老师,这不合适吧。”
“每个人都要有展现自己的机会。”周芳笑脸盈盈地说:“你这段时间表现的很好,当小组长之后,更要约束自己的行为,给大家做好表率。”
“可是我……”
“不用多说。”周芳强硬地打断他的话:“我可是非常信任你的,我相信你能做好,别让我失望。”
江喻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桌上的组长徽章,一个头两个大。他这辈子也没做过任何级别的班干部,从小到大,不管在哪个班里,他都是迟到次数最多的,交作业是看心情的,上课是昏昏欲睡的,小组长根本就不敢管他。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小组长竟成了我自己。
早自习是语文,周芳布置的任务是小组长抽查全组的所有背诵课文情况,江喻刚准备补一会儿觉,面前便排起了长龙。
他伸着脖子看了看这条长长的队,迷茫地问:“怎么抽?”
排在最前面的说:“就是所有要求背诵的课文,随机抽查,有背错的就要去最后面重新排队。”
“这样。”
江喻随手翻了翻书,而后扔到一边:“来,劝学。”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顺风而呼,声非加急也,而……而……”
在他卡壳的三秒后,江喻毫不留情地挥了下手:“下一个。”
“啊?让我再想一下。”
“给你三秒,三、二、一。下一个。”
“你也数太快了吧!”
“下一个!”
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去最后排队。
江喻打了个哈欠:“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听完这一个,江喻已经被催眠的睁不开眼了,强打起精神对下一个说:“六国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呃——礼天下之奇才……”
“下一个。”江喻打断了他。
“啊?”
江喻睁开眼睛:“我是困了,不是死了。”
他哀叹道:“我以为你睡了呢……哪错了?”
后面的人小声提醒道:“漏了一句,以事秦之心!”
江喻又调侃道:“‘呃——’,希望你考试的时候不会把‘呃——’写进去。”
“冷酷无情!”他控诉完,哀嚎一声,认命地去后面排队。
隔壁几个小组看着这边的热闹,有人幸灾乐祸:“幸好不在他那组,他好像只抽超长的古文,我猜下一个是离骚。”
“那我猜是赤壁赋。”
这边正猜着,那边就到了下一个,苏郁郁。
苏郁郁有些紧张。
前几个人都背了长篇,而且她一紧张就卡壳,江喻再催两句,肯定大脑空空。
江喻瞥了她一眼,见她紧张地视线乱飘,忍不住想:她在陆悬面前没有这么紧张吧?我又不凶,陆悬才是个臭脸怪吧。
可能陆悬在私下对她很温柔?
但他转念又想,陆悬会有温柔的一面吗?似乎从来没见过,又或许……只会展现给喜欢的人。
“那个,我背哪篇?”苏郁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喻回过神来,手指蹭了下书角:“登高。”
苏郁郁:“啊?”
后面一溜人:“啊??”
“啊什么,登高都不会吗。”江喻敲了敲桌子:“不会就下一个。”
“会会会!”苏郁郁急忙说。
下了早自习,几个课代表大喊收作业,几分钟之内,各科作业便像山一样堆在了江喻的桌子上。
他眼皮直跳——平时收作业有这么夸张?
他刚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的物理练习册便往地上滑去。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接住了那本练习册,顺便拿起来翻了一下:“怎么,除了语文,现在每一科的作业都要你批?”
江喻抬头,看见陆悬一副看戏的样子,便把桌上几本物理练习册全部塞给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帮我收一下。”
陆悬从善如流地开始收作业,收到最后,忽然说:“小组长,你的呢。”
江喻动作一顿:“我靠,忘了!”
他原计划语文早自习补物理作业,早上光顾着抽查课文,完全把物理作业抛之脑后。
他手忙脚乱地从一堆作业底下翻出自己那本没写的,陆悬正准备问他要不要拿一本出来抄,就见他提笔便写,每一题都只审一遍,解题却如同参考答案一般精准。

写到最后几题时,他忽然停下笔,在陆悬以为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却只是一把将旁边的一摞语文练习册塞给他:“这个也帮我收一下,还有数学。”
随后他立刻提笔,继续往后写。等作业收齐的时候,他也写完了。
陆悬问:“你总这样吗?”
江喻活动了下手指:“哪样?”
“临时赶工。”
“十有八九吧。”
“每一科都这么赶?”
江喻反问:“哪一科不能这么赶?”
陆悬沉吟片刻,又问:“那你是怎么做到只考那点分数的?”
“因为我乐意。”江喻拿过几摞作业,交到课代表桌上,一回头,陆悬已经大剌剌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抽出一张折了角的草稿纸。
“字挺好看。”他说。
“喜欢吗?”江喻说:“我的墨宝,免费送你,十年后升值。”
陆悬笑了一下:“喜欢。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十年。”
江喻一愣,不知道这话有意还是无意,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30章
晚上,酒吧里是情歌场,店长的歌单首首悲情,听得顾客连酒都喝不下了,翻台速度比往日快得多。这倒不是因为店长失恋了,按照小胖的说法,这个女人的心是钢铁,没有男人能走进去,要是走进去了也别想活着出来。
正如前面所说的,今天的翻台速度很快,这就是她的真实目的,谈情说爱哪有赚钱有吸引力?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实验各种增收手段!
等到了后半场,那恶心顾客的手段终于获得了应得的报应,进来深夜emo的人大多是睡不着的,他们很能喝,也很能坐,一杯酒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根本就翻不动台!
除了陆悬的吧台有点忙以外,服务员个个闲得直打哈欠,江喻也闲了,和小胖一起挂在后厨的窗口,一边抠指甲上的倒刺,一边看着陆悬把酒杯玩出花来。
小胖感叹道:“陆哥确实帅啊,什么都会,还男女通吃。”
江喻没应声,眼睛跟随着他翻动的手指,看着葡萄果汁从酒杯里溅出来,有一滴沾上他的袖口,也许是一个不完美的小小失误,可江喻看着他的袖口,仿佛闻到了葡萄的甜味。
小胖瞥了他一眼,又说:“你盯着他看半个小时了,想喝找他要嘛,都咽口水了。”
江喻“嚓”地撕掉了倒刺,痛得一激灵。
“哎呦呦呦,看着都疼。”小胖感同身受,捂着手指倒吸凉气,“快用口水消毒!”
江喻可干不出把手指塞嘴里的事儿,用卫生纸按住后,不痛快地收回目光,可眼神又止不住地往那边飘,索性把窗口的帘子给拉起来,自己不看,把这个多嘴的小胖子也挡住。
过了没多会儿,一个看似普通的男人走进店里,四处巡视着,跟领导视察基层工作似的,双手背在后面,慢慢悠悠地从一个又一个卡座路过,手指上挂着一串车钥匙,随着身体晃动着。
有服务员上前问:“您几位?”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抬起下巴,倨傲地说:“我要见你们老板。”
“您是?”
“我是这儿的房东!”
“那你跟我来吧。”
服务员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大声吐槽:“放得什么鬼歌?哭哭啼啼的,有酒吧放这种歌吗?难怪生意不好!迟早倒闭!”
经过吧台时又轻蔑地扫了一眼酒单,“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尽整些没用的!”
附近的服务员几乎全看了过来,不满地冲着他剐眼刀。
等他进了店长的休息室,一大群人围过来,江喻和小胖也闻风而动来听墙角。
店长第一眼就认出了赵骏生,跟他爹赵岭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她也很久没见过房东了,只是每三个月转一次租金给他。
赵骏生坐到椅子上,右腿往左腿上一搭,车钥匙“啪”地扔在桌子上,单刀直入:“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房子我现在得收回来。”
要是换成别人,店长分分钟踹出去,或者把他按进马桶里冲水清醒清醒,但这是房东的儿子,得给面子。
于是她好声好气地说:“租约还没到期,是什么原因要收房子?”
“你别管,我反正就是要收!”
“这可是违约。”
“违约金才多少啊,你以为我给不起?”赵骏生冷哼一声,“就按合同上的赔,不服你就告我。听清楚了,半个月之内必须搬走。”
“半个月?你爸也同意了?”
“问这么多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搬你的就行了!”
“跟我签合同的是赵岭,想让我搬走,让你爸来谈!”
赵骏生猛一拍桌子:“我家的房子,让你搬你就搬!”
店长也猛一拍桌子,拍得比他还响,恶狠狠地骂道:“给你脸了?!告诉你,半个月搬走绝不可能!”
“信不信我告你!?”
“告啊。”店长冷笑:“合同上写明了,非不可抗力情况下,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收房!”
赵骏生根本没提前研究过这种条款,想着顶多赔点钱,这群人就得卷铺盖滚蛋。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仗着自己还有一群道上兄弟更加嚣张,威胁道:“行,你不愿意自己搬,我可以找人帮你搬。你别逼我找兄弟过来,到时候店别开了,生意也别做了!”

“找人?”店长敲了两下桌子,“我这个店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有本事就来!”
为了响应她这句话,房门被猛地推开,一群服务员呼啦啦涌进来,各个凶神恶煞,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赵骏生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势单力薄恐打不过,顿时恼羞成怒:“干什么,想打房东是吧?打我一个试试?!”
“谁也不许动手!”店长呵止那一两个跃跃欲试的服务员,又说:“我不想打你,也不是什么黑社会。我跟房东签合同在前,租这个地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咱们两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我不知道你平时怎么样,但你爸是个讲道理的人。要我搬走,总得跟我讲清楚是什么原因,协商之后再决定退不退租。你进来就咋咋呼呼,叫我滚蛋。有你这么做事的吗?更何况这是你老子的房子,不是你的。我不是你爹,没义务惯着你臭脾气。赶紧滚!”
赵骏生的脸涨红了,别说被外人教训,就是在家里也没有人敢教训他,可门口那群服务员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让他如芒在背。
“行,不搬是吧,你给我等着!”放下这句狠话,他狠狠踹翻凳子,往门口走去,谁料这群人硬是不让路,他后退半步:“你们还想干什么?!”
“让路!”
店长发话后他们才往旁边稍了稍,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赵骏生从人群中往外挤,如同被群狼环伺,短短两步路叫他出了一头汗。
等他走了,店长没好气道:“谁也不准主动惹事,听见了吗?”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回应了,回去岗位上继续摸鱼,私底下把赵骏生骂得狗血淋头。见过嚣张的,但没见过骑在别人头上拉屎的,简直目中无人。
在小胖骂骂咧咧的时候,江喻却没说话,小胖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用胳膊肘杵了杵他:“想什么呢?是不是要动手?带我一个,我也想弄他!”
“店长说了不准惹事,少想些有的没的。”江喻说:“我是觉得那男的态度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让人出奇得想打他,把他打成丑八怪?”
江喻没理他的冷笑话,又说:“他好像很急着把房子收回去,哪怕赔钱也要收。照理说应该先协商,少赔点钱或者争取不赔钱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他什么理由也不给,看起来是想跳过协商的环节,尽快把房子收走。”
“他就不是正常人,一看就脑子有坑!”小胖说。
“江喻说的有道理。”陆悬一边拿着湿毛巾擦手一边推门进来,“他脑子不正常,他爸总不会脑子也不正常。”
“你也觉得有问题?”江喻说。
“嗯。”陆悬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听他们说了。”
“到底哪有问题啊?”小胖着急地问。
他越着急,这俩人却越不说,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一左一右地把小胖夹在中间:“他有什么问题,得靠你自己去探索。”
“啊?”小胖一脸懵,他最矮,往两边说话都要抬着头,像被两座山夹着的山谷。
江喻说:“你人脉广,找几个哥们儿……”
“给他打一顿?”
陆悬补充道:“不是。跟踪他几天,看他都去了哪,干了什么。”
小胖看看陆悬,又看看江喻:“喻哥,是这意思吗?”
“是。”
“你们俩……共用一个大脑啊?”
小胖本是一句无心的调侃,他处在山谷,看不见两座山峰对视时气氛有一瞬的微妙。
三天后,小胖拿着一堆写的乱七八糟的废纸跑进来,店长看那堆烂字看得眼睛疼,甩给江喻和陆悬,“你们俩出的主意,看看吧。”
纸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记录了赵骏生三天以来的行踪,两个学霸很快就把时间线梳理出来。赵骏生住在花园小区,每天日上三竿才出门,不是打牌就是跟朋友吃饭,三天只去探望了一次住院的爹,还去了两次建筑公司。
“他去建筑公司干啥啊,不会找人来强拆吧?”小胖说。
“拆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小兰摇摇头,“而且派出所也不是摆设。我感觉他是想盖房子或者装修……是不是因为这个缺钱,想把咱们这栋收了之后卖出去?毕竟租价没有卖价高。”
店长比较认同这个观点,又敲了敲桌子,问江喻:“你觉得呢?”
“我同意小兰的说法,但是……”江喻手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质感,盯着建筑公司四个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最近有一个传言,不知道是真是假。”陆悬忽然说:“听说这条街要拆迁?”
其余三人都是一愣,店长说:“那是假消息,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最开始说是要开发,后来变成改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要拆迁了,谣言一天变一个样。”
“假如房东以为是真的呢?”江喻说:“拆迁两层和三层的面积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他想赶在拆迁之前加盖,所以必须马上把我们赶走,哪怕赔一点小钱也能接受。”
这也有道理,要是因为这个谣言才导致今天的局面,未免太荒谬。想到这里,店长忍不住骂了几句,当即起身往外走去:“小兰跟我来,去医院看看那个老不死的赵岭!”
店长带着副店长杀进医院,倒也没忘在路上买一个果篮。
赵岭六十多岁的年纪,住着高级病房,看起来跟赵骏生是截然不然的两种人,一见店长进来就笑盈盈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快坐快坐。”

店长客套了几句便进入正题,小兰坐在隔壁的空床位上,看向赵岭床边供奉的童子金像,金像上有些奇怪的符号,跟蚯蚓似的。
这边店长的谈话并不顺利,虽然告诉赵岭拆迁只是谣言,他却不为所动,怀疑地斜睨了她一眼:“不会的,肯定要拆的!”
小兰问:“您是从哪听的?又没有官方的通知下来,都是以讹传讹。”
赵岭摆摆手,防备着不想跟她聊这个话题,总之是什么都不信,只是说:“这是我儿子的决定,别跟我说啦,没用的。”
眼见讲道理不管用,店长转换策略,动之以情:“老赵,我租这门面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从来不拖欠租金,你儿子叫我半个月之内搬走,你也知道要多少人力物力,况且我店里有很多老顾客,搬了之后这些资源就全没了。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损失。我店里那群打工仔你也是知道的,还有人有过案底,找不到别的更好的工作了。哪怕多给我几个月,咱们协商退租也行,我不要你付违约金。”
赵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难,可这是我儿子决定的,我也没办法的嘛。半个月应该够了吧,叫你店里的人帮忙搬一搬。”
“那么多东西,我搬去哪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嘛。”
“老赵,话可不能这么说,签合同的时候你说绝不违约,现在怎么能不负责任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赵岭的脸一下就垮了,“行了行了,有什么事情,你找我儿子说就行,我要睡了,你走吧。”
说着,他往被子里一缩,背对着店长睡下。
见他一副缩头乌龟样,店长气得差点把果篮拿起来打他,堪堪忍住,最后愤怒地拎着果篮走了。
小兰说:“姐,别气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我回去打市长热线,看这个拆迁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长心里依然觉得没底,以她多年跟混账无赖周旋的经验来看,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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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了,再更一章吧
第31章
“打市长热线就问拆迁的事儿,这条街是不是要拆,拆迁款有多少,还有什么住户安置啊之类的,问的越多越好,突出一个纠缠不休。打电话的时间尽量集中在这两天,发动亲朋好友,能说话的全叫上。还有啊,尽量不要用同一个号码。”裘子兰安排着计划的事,在保住酒吧的问题上,大家保持了绝对的统一战线,毕竟大家都有感情,也都不想失业。
下班后江喻蹲在一个石墩子打市长热线进行骚扰,得到的当然是没有拆迁的答复,他换了个姿势蹲,用地痞流氓的姿势进行心理建设,口吻也变得像个无赖:“不拆?可到处都说要拆啊,你可别唬我,是不是不想给钱啊,跟你说,钱少了我可不给拆的……什么?没接到上头的通知?怎么可能呢……那我可不管,人家都说要拆,要拆就得给钱……”
江喻喋喋不休地纠缠了十几分钟,对面的接线员原本还客客气气地解释,到了后面变得不耐烦起来,大约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代表市政形象,为人民服务”才没有发火。
感觉骚扰得差不多了,江喻才挂断电话,还维持着流氓的姿势,看见陆悬站在旁边,入戏颇深地吹了个口哨。要是陆悬是个女的,这声拉长的口哨简直就跟掀人裙子的前奏似的,下一秒就得上手。
陆悬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江喻借着蹲姿踹他,被他灵活躲开。
“看地痞流氓的眼神。看你的熟练程度,以前没少干?”
“放屁,老子三好市民。”
陆悬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喻当即跟被人揪了小辫子似的,跳起来戳他痒痒肉。陆悬完全不躲,不怕、也不痒,并且反手就戳回去,一下就给江喻戳笑了。
怕痒?
陆悬咧嘴一笑,笑得让江喻汗毛倒竖,拔腿就跑,陆悬抬腿就追。两个人跟旋风似的,“唰”地从酒吧门口跑没影了。
小胖和小兰刚好走到门口,小胖看见江喻逃窜的样子,目瞪口呆,末了忽然问:“你觉不觉得像那个广告?”
“什么广告?”
“急支糖浆。”
“……你别说,还真是。”
追逐战以江喻借助环境优势成功逃脱告终,但他也暴露了自己的致命弱点,导致第二天上下学都夹着胳膊走路,防贼似的防着陆悬。
陆悬伸出手的瞬间,江喻立刻跳到两米开外,而他却没有动手,故意伸了个懒腰,坏笑着问:“躲什么?脚上长刺了?”
“你tm故意的!”
“故意什么?马路是你家修的,在这儿伸个懒腰都不行?”
江喻又往旁边移了半米,自从在食堂被偷袭过一次后,他变得极其警惕,绝不站在陆悬的攻击范围内。
“喂,我不动手了,过来。”陆悬把手插进兜里。
江喻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往酒吧的方向走,听见陆悬跟过来的声音就马上回头:“离我远点!”
“真不动手!”
“你觉得我信吗?”
“我不可信吗?”
江喻用拔腿就跑的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等等……靠!”陆悬没想到他竟然警惕至此,只好小跑着追上去。
等两人跑到酒吧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江喻骂道:“你是狗吗?追着人咬!”

陆悬靠在电线杆旁:“你不跑,我会追?”
“你追我干嘛?!”
“你说呢?!”
“因为你是狗!”
陆悬舔了下犬齿,没再反驳,反正骂到最后跟狗咬狗也没什么区别,做狗就做狗,哪天追到了非咬一口不可。
酒吧的生意不太好,连裘子兰都闲了,趴着写写画画。江喻路过时看见她在卫生纸上画的歪歪扭扭的东西问:“画符呢?准备搞副业?”
她把卫生纸展开,另一面画着一个小婴儿,神神秘秘地说:“我那天看见房东在病房里供着这个东西,就去查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请的小鬼!”裘子兰说完,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鬼东西要放在身边养着,不然就会反噬,所以房东住院都带在身边!”
江喻挑眉:“你也信这种东西?”
裘子兰摇摇头,她说不上信,但遇到别人很信的时候,又会多少代入一点儿:“挺瘆人的。但是听说这东西养得好可以保财运、保平安。”
“养不好呢?”
“要人命。”说完这话,裘子兰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害,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最近看太多这种东西了,一个雕像怎么可能要人命。”
说完,她就要把画的纸给扔了,但被江喻截获:“借我看看。”
他们正说着话,忽然有一大群人涌进酒吧,咋咋呼呼地四处占座,大喊:“服务员!”
“菜单拿过来!”
“拿瓶白的!”
“赶紧的啊,磨叽什么!”
“你这空俩椅子没人坐吧?来来来,有空位!”
这群人冲进来不光占空位,还在有客的桌位强行拼桌,当即便有一对年轻情侣和拼桌的人起了冲突。
“这儿有人啊,你们能不能去别处坐?”年轻男孩不满地驱赶。
后来的男人把拖鞋一甩,脚搁在椅子上,斜眼睨他:“这椅子又没人坐,我不能坐啊?”
“你怎么这样啊。”女孩站起来大喊:“老板!有没有人管?”
裘子兰急匆匆地赶过来调解,男人却不肯走:“我就要坐这儿,这儿空调吹的舒服!”
空桌全被占了,进来的这群人一人占了一张桌子,大叫着服务员,店里乱成一团,服务员手忙脚乱,顾不暇接。
这下就算是眼神不好的也能看得出不对劲了,裘子兰一边道歉一边把那对情侣送出店:“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给你们酒水全免。”
女孩是这里的常客,担心道:“不会是来闹事的吧?你们店明天还能开吗?”
“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处理好,明天正常营业。”裘子兰笑眯眯的把他们送走,转头就黑了脸。
恰好店长有事出去了,她看着店里的情况,思索片刻后在门口挂上休息的牌子,刚准备把卷帘门拉下来,忽然有人大喊:“这就要关门啊!十二点都不到,你们酒吧怎么做生意的?!”
他一呼百应,这群人立刻不满地叫嚣起来,而赵骏生此时正好出现,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在众星捧月般的目光中走到一张桌子坐下,对裘子兰叫嚣:“怎么人家能来喝酒,我们一来就关门?小姑娘,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江喻正想上前解围,陆悬却拉住他的衣服:“她很厉害,交给她吧。”
“可是……”
“你不相信她吗?”
江喻迟疑了一下,没有插手。
裘子兰不慌不忙笑了一下,把卷帘门拉低一半,扬声道:“不关门呀,我只是检查一下监控,店里十几个监控都得例行检查。哥哥们继续喝酒吧,店里要点单才能占座,不点单的到门口坐也行,门口不要钱。”
她提监控就是警告他们别想闹事,但语气和态度却很好,不让人抓住话柄借机吵架。
有人问:“为什么不点单不给坐?!”
裘子兰指向墙上挂着的提示牌:“一直是这规定,不是针对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客客气气地说完这些话,她一边在耳麦里低声提醒大家放机灵点,一边进办公室给店长打电话。
那群人一人一桌,却只点最便宜的酒,在位置上玩手机斗地主或者看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比菜市场还吵。一会儿要续一杯免费的水,一会儿杯子翻了要人来擦桌子,一会儿说空调吹的冷,一会儿又说太热。
赵骏生得意洋洋地看着店员忙来忙去,想起自己上次来时的遭遇,顿觉痛快。自己带过来的这些人顶多是没素质,却不犯法,付了钱坐在这儿就是上帝,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而他们不光今天来,明天、后天,天天都来,直到逼那个男人婆搬走为止。
裘子兰冷冷地看着店里的情形,心中的不爽忍了又忍,看到店长时终于忍不住跟进办公室,迫不及待地问:“姐,怎么办?”
“你处理得很好,明天歇业一天,我再去跟赵岭交涉一下。”
“歇业不就认输了吗?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刚才怎么不把他们赶走?”
“我……!”小兰气极了,拉开椅子坐下,在店长鼓励的眼神下缓缓开口:“万一起了冲突把警察招来,咱这店真得歇业整顿了。店里那群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传出去酒吧服务员和客人打群架,以后还怎么营业。而且有几个人要是二进宫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呢。姐,这个店是你的心血,我不想给你毁了,可是看着大家低声下气的,我又觉得对不起他们。”

店长抿嘴露出一丝笑意和欣赏,店里最不缺的就是脱缰野马,脑子一热就是干,小兰却会想得多、忍得住,常常顾全大局。如果今天只是她一个人受委屈,她大约会默默忍耐,而受委屈的是大家所有人,她又会打抱不平。
“你说,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得不走?”店长挑眉,示意她再想想。
裘子兰沉吟片刻,有所顾虑地说:“倒是有个主意,就怕闹大了。”
“别想那么多!”店长敲了下她的头:“想干就干!”
“好嘞!”
第32章
尖锐的火警铃声打破静谧的夜晚,一阵浓烟从厨房里涌出来,伴随着小胖的大喊:“起火啦!起火啦!”
大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小胖灰头土脸地跑出来,又喊道:“燃气瓶烧起来了!会不会爆炸啊!”
此话一出,店里瞬间躁动,坐着的、躺着的全部兵荒马乱地往外逃去,赵骏生也急急忙忙地逃跑,中途不知道被谁踩掉了鞋子也来不及捡,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黑脚,让他在大门口狠狠跌了一跤,他顾不上骂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等这群人全部逃出去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在身后关闭,等了好几分钟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赵骏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上当了。愤怒地拍了几下大门,头顶监控闪烁的红光像是无声的嘲讽。
店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小胖满脸是灰,一边咳嗽一边到处找水洗脸,末了高声说:“店长,我烧干了你两口锅,不会要我赔吧?!”
店长难得铁公鸡拔毛,爽快道:“不仅不用赔,我还要给你发奖金!”
“谢谢老板!”
“刚才谁绊了那傻逼一脚?”
“我我我!爽不爽?!”
“牛啊,够阴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秋忽然说:“靠!这群人有病啊!”
她拿着手机跑到小兰身边:“你看,咱店里多了几十条差评!什么服务态度差,还有酒难喝,明明就只点了啤酒!还有人说环境脏乱差,跟厕所一样臭……有没有搞错啊!现在评分只有两点几了!”
小兰翻了几条评论,都是这两天冒出来的一星差评,她并不意外,正因为想到这种情况,她这两天格外谨慎,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使这些差评空有文字而没有照片。
“我明天去平台申诉。”她说。
事情可以一件件解决,可是赵骏生不会善罢甘休,麻烦会无休无止地来,直到酒吧开不下去为止。暴力行为不可取,谈判又谈不拢,事情几乎无解。
店里又陷入沉默,江喻手插在兜里,忽然摸到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是小兰画的小鬼。
“古曼童。”陆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江喻很意外:“你知道?”
陆悬指了指小鬼旁边的蚯蚓:“画得很抽象,但看得出来是泰语,泰国小鬼多半是古曼童。你想养小鬼?”
“养个屁,我可不信。这是赵岭供在病房里的。”
“看来他们家很信这个,我看见赵骏生戴着一块防灾厄的佛牌。一边养一边防,想要钱又怕死。”
信这个?
江喻眼珠子一转,坏主意一出溜,在店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陆悬脸上,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像个大导演看中了想要的演员。
他揽住陆悬的肩膀,神秘一笑:“哥们儿,我有个主意,但是需要你多出点力。”
陆悬挑眉:“干什么?”
江喻凑到他耳边低语,狡黠的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
高级病房里,赵岭正在窗台边晒太阳,这是个双人病房,前一个病友不久前康复出院了,剩下他一个人清净,也能每天光明正大地拜一拜小鬼。多亏了这个小鬼,才保佑他赵家财运亨通。
这小鬼说灵也灵,说鬼也鬼,他前段时间出去旅游忘了带它,结果在路上摔了一跤,把头给撞破不说,还差点出车祸丢了小命,实在是邪门的很。所以这次住院,他把这小鬼带在身边,每天毕恭毕敬地拜,只盼着小鬼别发威。
病房门被推开,一张病床被推进来,来了个新病友。
赵岭打量着床上的人,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闭眼睡着一动不动,医生把他推进来就走了,也不见有家属陪护。赵岭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翻了个身,才默默松了口气。
不是他疑神疑鬼,只是这个人紧闭着眼,呼吸声小得几乎听不见,简直像个死人。他摇摇头,看向小鬼雕像的时候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新病友一直躺到晚上也没醒,期间无论赵岭发出多大的声音,他就是跟尸体似的一动不动。
到了深夜,赵岭睡得迷迷瞪瞪的,忽然感觉一阵阴风刮进来,他半睁开眼,先是看见窗户开着,窗帘被吹动。紧接着发觉屋里有些亮堂,光亮朦朦胧胧似乎是从身后发出,他一扭头,看见隔壁床位的床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合了,里头的床头灯亮着,光就是从床帘里透出来的。
床边有一个人站着,看轮廓是个男的。赵岭心想,这小子白天睡成那样,晚上一准是睡不着了,要起来活动活动的。
他正想着,那人影忽然弯下腰,俯身到床边,伸出胳膊朝着床头掐去,赵岭定睛一看,床上还有个人影!站着的和躺着的分明是两个人!
这吓了他一大跳。难道是有人行凶?要不要叫人?不,万一这个人带了凶器,自己也有危险。

赵岭不由得屏住呼吸,看着那行凶的人掐了不知道多久,躺着的那个却跟没有知觉似的。
不会是死了吧?
赵岭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怎么忘关灯了?”一个男声从帘子里传出来,随后原本躺着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床边明明有一个人影,他却似乎没看见自己床边站了个人,翻了个身按熄灯后躺下,屋里瞬间黑暗。
赵岭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方向。难道他看不见吗?床边站了个人,他看不见吗?!那个人掐他,难道没有感觉吗?!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啊!
又过了几分钟,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一些物品的轮廓变得明晰了许多,只是床帘里的情况仍旧看不清。
赵岭壮着胆子从床上爬起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帘边,把床帘撩开一个小角,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睡在床上,床边并没有任何人。他又瞅了一眼床底,还是没有任何人。
怪了,真是怪了,难道是见鬼了?!
赵岭返回床边,神经质地把小鬼雕像拿出来,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拜,又摸了摸小鬼怀中抱着的金元宝,这才躺回床上,将被子掖紧,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个诡异的床帘。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在被床帘围住的病床上,江喻从被子里探出脸喘了口气,然后扯了下陆悬的病号服。
陆悬轻轻挪动身体,也钻进被子里。江喻按亮手机屏幕,两人在被子里对视。
刚才站在床边的“鬼”就是江喻,而躺了一整天的“尸体”就是陆悬。
“老头睡了吗?”江喻轻声问。
“多半没有。”陆悬低声说:“估计睡不着了。”
江喻无声地笑起来,病床很窄,为了躲得隐蔽,他不得不紧贴着陆悬,闷笑时身体轻轻颤抖,细碎的发尖扫过陆悬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陆悬低头看去,眸光隐匿在他衣领下的一片黑影,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什么都感觉得到。靠得这么近,要是他抬起头,也许……
手机熄屏了,被子里什么也看不见,江喻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忽然感到腰间被箍住,下意识挣扎时,耳边极近处传来陆悬低哑的声音:“别动,他在看。”
气息刮过耳廓,江喻莫名感到滚烫,从耳侧到脖子的皮肤都不由得紧绷起来。被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陆悬的存在感突然就变得无比强烈,肌肤相接,呼吸也仿佛缠绕在一起。
他听见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陆悬的,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体温也随之升高,箍在腰间的手臂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陆悬狗要勒死我吗?不会是趁机报复我骂他是狗的事吧。
江喻扯他的手臂,却发现他的手掌只是虚贴在自己后腰,手臂间留有余地,根本没怎么用力。
怎么回事?
“让你别动。”陆悬又说了一遍,这次手臂用力将他彻底搂进怀中。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都感受得到,体温更是透进皮肤,仿佛要融为一体。江喻差点就要把陆悬从床上踹下去,但理智阻止了他。
这狗东西绝对是在报复!绝对的!
江喻身体僵硬得像尸体,硬邦邦地杵在他怀里,脸就埋在他肩窝处,侧脸挨着硬硬的东西,似乎是锁骨。
他忽然想到,陆悬狗身材好像确实不错,酒吧里的女人私底下总会讨论他的身材,此刻江喻脑子里突然浮现她们说的那些话,那些大尺度的,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的讨论,到了恨不得用眼睛扒人衣服的程度。
而她们说的一切此刻就在他面前,看不到,却摸得到,感受得到,他动一动就能验证那些变态猜想是不是真的……
“喂,想什么呢。”
耳边的低语一下把江喻拉回神,脸瞬间烫得惊人,惊人的羞耻感让他条件反射地攻击面前的人——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陆悬差点痛叫出声,咬牙忍住。
咬得是真痛,半点不开玩笑,牙跟锯齿似的,痛得他倒吸凉气。
江喻松开嘴,狡辩道:“你先动手的。”
狡辩完,他大约自知不讲理,眼珠子在黑黢黢地被窝里转向别处,仿佛害怕被他捕捉到心虚的视线。
过了不到三秒,身侧的人忽然细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侧颈被什么东西逼近,在江喻反应过来之前,一阵钝痛从脖子上传来,他猛然后仰,却被死死地按住了后脖子。
有道是“以牙还牙”,但陆悬咬得并不狠,牙齿在皮肤上若即若离,悬在要害处彰显着威慑感。手指摩挲了两下后颈处的皮肤,没让江喻躲开哪怕一丁点。
轻微的吸气声传进耳中,陆悬舔了下犬齿,心想要不要趁此机会再咬一口。
江喻什么也看不见,搞不清状况。只是觉得脖子上痛感消散后,有些痒痒的,像被大型动物嗅着自己这个猎物是死是活。
“你他妈……”江喻捏住他的双颊,使危险源远离自己,忍无可忍地踹上去。
陆悬的腿立刻夹住他腿,提醒:“想被发现吗?”
江喻咬牙切齿地忍了又忍才吃下这个亏。
自己造的孽,还能怎么办?!
赵岭的床位忽然响动了一下,被子里瞬间安静,过了一会儿,他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江喻探头看了一眼,确定人在厕所后,急忙翻身下床,却被陆悬按住脚踝。

“干嘛?!”江喻扒在床边,以半挂的姿势瞪着他。
陆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咬完就跑,究竟谁是狗?”
“你不是咬回来了?!”
“是吗?我没咬到。”
“少放屁!”
“看你给我咬的。”陆悬扯了下衣领,露出一排牙印,“我可没用力。”
江喻看着那排牙印,确实咬得太狠了,搞不好会淤青。
听见厕所放水的声音停了,江喻有点着急,把胳膊伸过去没于烟与否好气道:“那你咬回来,赶紧的。”
陆悬被他的动作逗笑了,本来就是故意捉弄,等赵岭快出来的时候才放手,目送江喻落荒而逃。
第33章
第二天早上,赵岭起床时,隔壁的床位已经空了。想着昨晚发生的诡异事情,他有好奇又忍不住松了口气。不管是出院还是死了,都比留在病房里要好!
他把小鬼像拿起来,用布擦得锃亮,然后放在床边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拜了两拜。
刚刚拜完,卫生间的门就开了,那个年轻人走出来。赵岭吃了一惊:“你还在?!”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上床,拉上床帘。
这可吓坏了赵岭,他相信自己昨晚上绝对没有眼花,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脖子上淡淡的青色,使他格外坐立难安。
陆悬把青色的眼影盒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给江喻发消息。
陆:肩膀动不了了。
江:今天给你带活血化瘀的药。
陆:在医院还用得着你带?
江:给你咬,是你自己不要。
陆:在医院躺的腰疼,等会出院。
江:等等,别冲动,有话好说。出院了给您按腰,哪疼按哪,包满意。
陆悬刚翘起嘴角,床帘忽然被拉开一条缝,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露脸的赵岭:“有事吗?”
赵岭笑道:“小伙子,没睡啊。”
陆悬没搭腔,只是盯着他,眼神叫人背脊发凉。
赵岭指了指脖子,示意:“你这是怎么搞得?”
“跟你有关系吗?”陆悬的态度很冷淡。
赵岭自觉没趣,便悻悻地回自己的床位了。他想了又想,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脖子上的淤青显然是昨晚被掐的,但这个年轻人却不感到意外,也不叫医生来看,他显然对昨晚的事情知道些什么!
难道说……
赵岭看向自己的小鬼像,赶紧摇摇头,把那些荒唐的念头赶出去。在不安的趋势下,他申请了调换病房,但被告知没有可以调换的高级病房,就连普通病房的床位也很紧缺。
“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现在的病房有什么问题吗?”护士问。
“我同一个病房的人,他……”
“他只是小病,住院观察几天而已,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哦哦,那好吧。”
等赵岭走了,护士叹了口气,旁边的同事问:“床位真的很紧缺吗?不至于吧?”
“不是,沈院长儿子交代的,不要给他换病房,还有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也是没病硬住,真搞不懂在玩什么花样。”
“沈院长的儿子?是沈崇阳吧?我见过他,长得很帅的呢。”
“行啦,少犯花痴。”
赵岭回到病房时,隔壁床位的年轻人竟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的小鬼像,他心中一惊,急忙上前隔开他:“你在干什么?”
陆悬扭头就走,赵岭警惕地盯着他道:“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陆悬回过头,“这东西很灵。”
“什么意思?”
“就是……要小心的意思。”
陆悬说完又上床睡了,赵岭心中满是疑惑,思来想去还是不管为好。
到晚上,陆悬起来洗澡,赵岭正跟赵骏生打电话,说起今天遇到的诡异事情。
赵骏生从小跟着家里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闻言犹豫地说:“我好像也看见了什么东西……爸,你说是不是真的,小鬼要报复了?”
“不可能啊,我每天都拜,家里供的猪血也都是新鲜的。财运不也是顺风顺水吗?”
“也是,可能是咱们想多了。”
“对了,骏生啊,酒吧那边还顺利吗?她搬走没有?”
“还赖着呢,我看最近都没有客人上门了,放心吧,她敢赖一天,我就让她生意做不了一天,迟早得滚。”
“嗯,那就好。”
挂了电话,赵岭还是忐忑不安,正好陆悬洗完澡出来,衣袖卷着,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赵岭忽然看见他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泰文。他只认得几个符号,跟小鬼像上雕刻的十分相似!
“你……!”赵岭唰地站起来,“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陆悬撸下袖子遮掩,“没什么。”
赵岭心中像有蚂蚁在爬,却依旧忍住了好奇,默念着不要多管闲事,又神经质地擦了擦小鬼像。
拉上床帘后,陆悬又给江喻发消息:那个雕像是纯金的,偷的话说不定会判不少年。
江喻简单回复了一个“ok”。
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江:计划不变,让他疑神疑鬼,剩下的交给我。
等到了夜里,赵岭又被冷风吹醒了,他在睡觉前一再确认过窗户是否关好,确定一条缝都没留下才上床睡觉,可现在窗户竟然又开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亮着光的床帘中有人影闪动,又是如昨夜一样的情形,那个鬼影在掐人脖子!

这次灯光闪了闪,很快就灭了,床帘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吸气声。
赵岭忍不住问:“你、你没事吧?”
沙哑的声音从看不见的漆黑床帘中传来:“少管闲事。”
他果然是醒着的,果然知道有东西在掐他!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冷静?他手臂上的那些纹身到底是干嘛的?
赵岭一个激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同道中人了。而这个人比自己涉得更深,懂更多东西。他忽然想起年轻人白天说的,要自己小心的那句话,难道是看出了什么吗?不,肯定是看出了什么!
此时在陆悬的被子里,江喻为了不弄出太大动作,抱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温度计。
“干嘛用的?”陆悬问。
江喻正准备回答,被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于是闭上嘴。
陆悬心领神会,把床帘拉开一条缝,冷漠地问:“有事吗?”
赵岭顿住脚步,“刚才有人在你床边,你看见了吧?”
“所以呢?”
“是人吗?”
“不该问的别问。”
赵岭汗毛倒竖:“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被鬼缠身了?!”
被子里的江喻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原本想再多吓他几次,没想到他现在就沉不住气了。
在陆悬和他言语拉扯的时候,江喻在陆悬腿上悄悄地写下几个字:让他上钩。
手指的触感若即若离,好像一根羽毛骚动着,使陆悬的身体紧绷起来,深吸一口气,才说:“不是被鬼缠身,是我养的鬼,你不是也在养吗,有什么奇怪的?”
“养的鬼会显形?!”赵岭惊讶道:“我从来不知道啊!那是不是会吸人的气运,让人变得特别倒霉?”
陆悬挑眉,看来是瞎猫碰死耗子,这老头最近格外倒霉,所以才这么着急。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提前出现征兆。”陆悬说:“只要开始养,就别想着能摆脱它,它会跟你一辈子。倒霉也好,来财也罢,都是你的命。”
赵岭沉吟片刻,“你说的征兆是指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陆悬是真的不知道,原计划是要偷走小鬼像,但现在计划有变,他不知道江喻准备干什么,只能随机应变,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吊着赵岭的好奇心。
话不能乱说,又不能不说,不仅要说,还得按江喻的要求,让人上钩。陆悬的回答但凡有一丝迟疑,赵岭就会立刻龟缩回去,变得更加警惕,所以他以退为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赵岭虽有迟疑,但陆悬从未主动找他,反而是他一直追问,陆悬才回答的,他回答的话就更显得可信。
“要是征兆出现了,该怎么办?”赵岭又问。
陆悬不耐烦地蹙眉:“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睡了。”
说完,他猛地拉上床帘。赵岭自找没趣,悻悻地回去自己床上。
一熄灯,江喻的手就从被子里悄咪咪伸出来,在陆悬面前竖了个大拇指。陆悬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缩进被子里和他面对面。腿上被手指刮过的痒痒的感觉还没消散,仿佛还顺着大腿一直往上爬,连着心里也泛起酥麻。
江喻却毫无自觉,说:“干得漂亮。”
陆悬问:“温度计干嘛的?”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给你量体温。”
江喻鬼话刚说完,陆悬就将他扯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向下方伸去。
“靠,干嘛。”江喻抓住他另一只手。
“都是男的,我能干嘛?”陆悬反问。
他如此坦荡,江喻稍一迟疑就被他出手偷袭,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三根温度计。
“怎么,每个部位的体温都要量?”陆悬戏谑道。
“不是。还给我。”江喻莫名耳根发烫,抢过所有温度计,“等老头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就行动。”
“怎么做?”
“你猜啊。学霸。”
“猜中了怎样?”
“猜不中怎样?”
陆悬:“包你一周的宵夜。”
江喻:“行啊,猜中了我包你一周宵夜。”
话音刚落,陆悬就伏在他耳边,说出了那个正确答案。
江喻:“……”
赵岭一整夜都没起夜,江喻眼皮越来越重,昏昏欲睡之际听见陆悬催眠一样的低语:“睡吧,我等会儿叫你。”
“我不能睡。”江喻强撑着睁开眼。
“怎么?”
“睡觉爱乱动。”
“……”
他坚持了好几个小时,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听到赵岭起来上厕所的声音,急忙从床上翻下,摸到赵岭的床边,魔爪伸向金光闪闪的小鬼像。
赵岭上完厕所回来闷头又睡,并未察觉有异。连着两晚没睡好觉,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洗漱吃饭。
他照例要先擦一擦、拜一拜小鬼金像,当他拿起金像时,忽然大惊失色:“啊!怎么会!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见金色的小鬼像竟然出现了大片斑驳的白色!
陆悬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江喻弄断温度计,把水银倒在了小鬼金像上,黄金和水银常温下就能产生反应,形成金汞齐,变成银白色。
显然,在笃信鬼神的赵岭眼中,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小鬼金像却一夜之间面目全非,这就是厄运将要发生的征兆。

第34章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响彻病房,赵岭回头一看,那个年轻人的书掉在地上,目光正盯着自己身旁的小鬼雕像。
“你、你怎么了?”赵岭战战兢兢地问。
“把那东西拿远点!”陆悬厉声呵斥。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难道你看不见吗?白斑。”
“我看得见啊,这个白斑到底是什么征兆?是不是有大祸临头啊?”
“知道就好,你的霉运自己收好,不要传染给我。”
“什么霉运,你在说什么?”
“给你一个忠告,最近不要做任何决定,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赵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雕像上的白斑,凉意从毛孔往里钻。阴森的鬼影,对自己避之不及的神秘年轻人,还有面目全非的小鬼金像,全都昭示着大祸临头。他心中的疑虑和恐惧越来越重,竟连直视小鬼的眼睛都不敢了。
他心中不安愈重,急忙把儿子叫过来商讨对策。
听闻这一连串的事情,赵骏生这样的急躁脾气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而是沉默下来,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赵岭问。
“其实我也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咱家楼下,蓝蓝绿绿的,飘飘忽忽的,有时候还有奇怪的声响。爸,不会真是见鬼了吧?”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我本来没当回事,以为自己就是眼花了……可你今天一说,我就又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是鬼魂之类的?”
赵岭摇摇头,他也拿不准主意。
到傍晚时,隔壁床位的年轻人突然呼吸困难,医护人员急忙将他推去急诊室,赵岭眼巴巴地望着,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再回来。
晚上沈崇阳来给陆悬收拾东西,跟身边的护士一再交代:“千万别说漏嘴。”
护士说:“放心吧小沈总,我嘴严着呢。不过哪有人咒自己死的啊,多晦气啊。”
沈崇阳耸耸肩,在推开门时立刻换上沉重的表情。
护士立刻入戏:“唉,没想到他突然病情加重,你也别太难过,保重身体。”
赵岭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等沈崇阳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这个小伙子怎么了?”
护士又叹了口气:“抢救无效,去世了。”
“什么?!”赵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是什么病?!”
“心源性猝死,他心脏功能明明很好,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赵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口大钟在脑子里敲。过了几分钟,他唰地站起来,自言自语一般大声说:“不行,我要出院!我得马上出院!”
护士急忙说:“您这是干嘛,我们医院也是尽全力抢救了,您不要担心,我们医院是很正规的!”
沈崇阳适时附和:“不怪医院,怪他命不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赵岭猛地看向小鬼金像,那个年轻人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吓得他手脚发软。
此时在楼下车里,病房里的对话从手机听筒里传出,在电话挂断的瞬间,车里发出一阵爆笑。
“太牛了,他肯定吓死了,还有那个赵骏生,你都不知道他那个脸色!差点就吓尿了!”小胖捧腹大笑,“那个蓝蓝绿绿的火是什么玩意来着?好好玩,我在他家楼下点了好几次,太带劲了!”
“小点声。”小兰拧他屁股上的肉,“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拉着你跑得快,差点就被发现了。”
陆悬躺了两天,腰酸背痛,此时正趴在后座上,江喻践行承诺帮他按腰,为了服务好金牌演员,他找干过按摩师的店员学了两手——虽然不是正经按摩师,并且因为涉黄被抓过,但技术总是有的。
小胖叽叽喳喳地汇报着这几天的成果,蓝蓝绿绿的火其实是金属的焰色反应,至于赵骏生听见的奇怪的声音,也是化学反应发出的声音,为了让他产生疑惑,小胖和连着好几天都在他家楼下搞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接着就是陆悬通过沈崇阳的关系住进赵岭的病房,本想偷走小鬼雕像,引赵岭出来吓唬他一下,但因为陆悬说雕像是纯金的,担心因为盗窃数额太大导致后果无法挽回,江喻临时改变计划,用水银给金像“漂色”,达到恐吓赵岭的目的。
现在陆悬死遁,还留了几句谜语,父子俩一合计,只会越想越害怕,而那一句“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会成为他们心里的一根刺,让他们一直疑神疑鬼。
“喂。”陆悬的声音打断了江喻的思绪。
“怎么了?”江喻手底下依然不紧不慢地按着,以一种忽重忽轻的律动从上到下揉捏。
陆悬抿了抿嘴唇,脸上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很微妙,语气生硬地问:“你还干过这行?”
“哪行?”
“这行。”陆悬抓住他的手腕,鲤鱼打挺似的翻身坐起,“按摩手法够专业的。”
“那当然,我学半个小时就会了。”江喻有些洋洋得意。
陆悬的脸色立刻黑了,“专门学?还给谁按过?”
“老子刚学的,不是答应帮你按吗?”
“谁教你的?”
“酒吧里的人。”江喻想抽开手但没抽动,“干什么?按得不舒服?”
“……不是。”陆悬拉着他的手往底下摸去,在小胖和小兰聊天的声音掩护下,咬牙切齿道:“下次找个正规师傅学吧,别他妈瞎按。”

江喻愣了一下,手底下的触感十分明显,温度仿佛能烫到手心,他的大脑突然就空白了,身体比思维反应得更快,爆发出摔跤手一般惊人的力气猛地推开陆悬。
“吱呀——咚!”
车门没锁,陆悬撞开门摔了出去,而江喻因为用了太大的蛮力,自己也跟着一起摔了出去,压在了陆悬身上。
两个人痛苦地叠在一起,陆悬是因为背痛,江喻则是因为撞到了麻筋。
“你……疯了?”陆悬咬牙切齿地按住江喻的肩膀。
“你才疯了!变态!”江喻挣扎着起来,但因为胳膊太麻,尝试未果,又跌了回去。
“我变态?有你那么按摩吗?你按的是哪自己不知道吗?”陆悬起不来,索性抱住他的腰,将变态进行到底。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小兰想去扶他们,但被小胖拦住,贱兮兮地从车窗里探出头:“哥哥们玩什么情趣游戏呢?”
“闭嘴!”江喻没好气地道。
沈崇阳从医院里走出来,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副小学生打架图,两个人在打,还有两个人在看戏。
“你们干嘛呢?”沈崇阳问。
此时江喻终于挣脱,两个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因为身上太多灰尘,不想弄脏车座椅,不约而同地在马路牙子上坐下。
“怎么样?”江喻问:“赵岭什么态度?”
“闹着要办理出院。”沈崇阳靠在车边,把陆悬的行李扔进车里,“我爸要是知道,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不会给你惹麻烦吧?”小兰担心道。
“没关系。”沈崇阳胳膊支在车窗上,弯腰看向小兰,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你能请我吃饭,我被骂也不亏。”
小兰忽地面颊发烫。沈崇阳的笑容很温和,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骨子里透出一种她触不可及的教养,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应对,只好扭开头,尴尬地摸了摸脸。
沈崇阳没有步步紧逼,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两位哥哥还要在地上坐多久?”小胖笑嘻嘻地喊道。
江喻率先站起来,正要自顾自地上车,忽然一阵巨力扯住他的衣角,差点给他撂倒。
“拉我一把。”陆悬扯着他衣服站起来,在他发火前推推搡搡地挤进车后座。
两天后,街道办发了公告,澄清拆迁的谣言。
裘子兰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正准备出门,老裘忽然推门而入,口中念念有词:“一群傻比,真要有赚大钱的消息,公务员会告诉小老百姓?还辟谣,呵,等到搞开发的时候都得哭死。”
裘子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老裘这种死脑筋的人来说,只要认准一个理,其他的话就都听不进去,不管发多少辟谣公告都没用。
反正开不开发、拆不拆迁都跟他没关系,裘子兰不想理他,直接出门离开。
从陆悬死遁第二天开始,再也没有任何人来酒吧闹事,店长一边维持着正常经营,一边物色新的店址。又过了几天,赵岭拎着一堆东西上门。
“您这么快就出院啦。”店长给他倒了一杯水,“身体怎么样?”
“多谢关心,好多了。”赵岭挂着笑脸,试探地问:“店里最近生意好吗?”
“多亏了您儿子,好得一塌糊涂。”店长皮笑肉不笑地说。
赵岭叹了口气:“害,我儿子那个脾气,我说了他好多次,就是不听,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赵岭握住她的手,亲切得像她家隔壁的表叔,仿佛上次在病房里对她冷眼相待的是另一个人格。
店长抽出手来:“你有话直说吧。”
“咱们合约的事儿啊,是我儿子做的不对,怎么说都不该违约的嘛……”
“您不是说要赶上拆迁的东风吗?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店长打断他的话。
“哪有什么拆迁啊!不是通知的吗,谣言!都是谣言!”赵岭十分激动,活像是上当受骗的无辜受害者。
店长心中冷笑,心中恶气未消,故意刁难:“您信吗?肯定是要拆的吧,通知就一张破纸,到时候要是真拆了,您没乘上这阵东风,要我赔偿损失可怎么办?”
“不会,不会。”这次赵岭压低了声音,连连摆手,讳莫如深道:“我看见了非常不好的征兆!而且这次的辟谣通知也证明了那个征兆是真的,我儿子干的都是昏头的事儿,唉,我也是昏头了。这样吧,最近这一片的租金都在涨,我绝对不涨,算是我跟你道歉了。”
赵岭将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不涨租金就算道歉,那白纸黑字签的协议又算什么?
店长微微一笑,大方地原谅了赵岭,下定决心在合约到期后一定要搬走。
当店长如和煦春风一般笑脸送走赵岭时,店员们全部都对他怒目而视。
陆悬在后厨躲赵岭,耳麦里传来大家的声音。
“这就让他走了,店长还对他笑,干嘛这么客气。”
“不然呢?和房东撕破脸?”
“算啦,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虚与委蛇。看你就不成熟。”
“姓赵的以后应该不好意思再来了吧?”
“那个赵骏生,下次要是敢来,我一定往他杯子里吐口水。”
江喻没加入他们的声讨,站在水池边出神。他打听过这个谣言的源头,说是因一个女人而起。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要说招摇撞骗的女人,他偏巧认识一个,并且是一个他永远都不想回忆起的人。

“江喻……江喻……喂,发什么呆呢。”
江喻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陆悬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立刻弹了他一脸水。
“你这是洗碗水!”陆悬扯过他的围裙擦脸。
“食品级洗洁精,怕什么。”江喻被他扯得差点站不稳,因为戴着手套而无法动手,怒道:“你自己没有围裙吗?”
陆悬张开双手,酒保还真没有围裙。
“那个变色的雕像准备怎么处理?”陆悬问。
“谁管他,反正也猜不到和我们有关,最好能诚惶诚恐一辈子,拜它拜到死。”江喻邪恶地想象着那个画面,感到十分痛快。
实际上再过段时间,赵家父子就会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金色雕像融掉重铸就会恢复如初,但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有再要收回酒吧门面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这次也多亏你帮忙,谢谢。”江喻难得正色相待。
陆悬却问:“为什么不谢别人只谢我?小兰和小胖都帮忙了。”
“他们是自己人。”
“我不是吗?”
江喻一愣。
陆悬沾了点洗碗池里的水,弹在他脸上:“以后别跟我说谢谢。”
“……这是洗碗水!”
“食品级洗洁精,怕什么。”
第35章
夜深了,街道上十分寂静,江喻走到自家楼下,忽然发觉家里的灯亮着。
老江常常夜不归宿,即便回家也不会亮灯。江喻心生疑窦,翻了翻书包没找到什么趁手的武器,便从街边捡了半块红砖,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去。
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江喻隔着门听了一会儿,只听到老江一人喋喋不休,一会儿说:“晚上吃饭了吗?天冷了,怎么也不多穿几件。”
一会儿又说:“我来收拾吧,你去坐着吧。这些东西家里都有,其实用不着你买……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突然过来,我怕他接受不了。”
老江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了?江喻一时间不知道该进不该进。
此时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就算离婚了,我也有探视权,更何况没离婚。”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江喻按住门把手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手心划过,他未来得及思考什么,手掌已经狠狠地推开门。
屋内明亮的灯光下,一男一女坐在客厅的两边,一个错愕一个惊喜。
女人穿着昂贵的黑色裙装,西装外套上别着闪闪发光的银色胸针,柔顺长发下的美貌明艳动人,她一站起来,珍珠耳坠便随之晃动。
她站在老旧的沙发、磨损掉漆的木桌边,如此格格不入。
“小鱼。”她激动地喊道。
江喻定定地看着她,被她跑上前抱了个满怀。
“小鱼,妈妈好想你!”女人抬起头,笑着说:“国内形势一好转,我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我还给你带了好多礼物。”
说着,她转身跑到沙发边,拎着好几个纸袋放到桌上,打开其中一个袋子,打开里面包装精美的盒子,拿出盒子里价格不菲的手表,兴致冲冲地走到江喻身边,想给他戴上:“虽然妈妈不在,但是每一年的生日礼物,我都记着给你买……”
江喻抽开手腕,把手表塞回她手里:“谢谢,我不需要。”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面对江喻冷若冰霜的表情,她只是抿了抿嘴角,将笑容维持在脸上,摆弄了一下手表,轻轻放回盒子里。
“小鱼……”
“别这么叫我。”江喻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老江,问:“张彩芳女士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老江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烁:“她来看看你。”
女人抓住了关键词,急忙问:“张彩芳?!他们来找你们了吗?”
“你觉得呢?”江喻冷笑了一声:“留下了地址,你没想过他们会找过来?”
“我以为你们已经搬走了……”她忽觉一切解释都显得苍白,语气渐渐弱下去,懊恼地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想到。”
“你不是没想到,是没想过,是不在乎。”看着她精心装扮的样子,江喻摇了摇头:“每一次你都一声不吭地跑了,再自以为是地回来,要这个家无条件地接受你。楚荇,你以为你是谁?”
“这次不一样!”楚荇激动地解释:“我拿着钱做了点生意,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再也不会丢下你走了!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生活,就像别人家一样,别的孩子有的你也会有。告诉妈妈,你想要什么,无论花多少钱都会满足你!”
江喻沉默片刻,忽然感觉十分荒谬。这个女人自顾自地出现,竟以为用钱就可以弥补过去的一切,用钱就能使这个家变得圆满。她没变,从不在乎他想要什么,只在乎自己想给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没妈的日子过惯了,不需要那么圆满的家庭。如果你非要我说想要什么,那就是希望你永远离开,再也别回来。”
楚荇愣住了,这句话刺进她心里,使她伤心。歉疚涌上心头,将她整颗心吞没了。她明白,买再多的礼物都无法弥补她在江喻人生中缺席的遗憾,更无法抚平经年累月刻在心里的伤疤。
“小时候,你给我讲狼来了的故事,信任只能经受两次考验,第三次就会透支。楚荇,把你的东西收拾好,走吧。别让我更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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