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迷情]《血玉碎璧》作者:君淮之【完结+番外】
简介:
--血染白璧,不尽悲歌,棋之将死,有劫乃生。--
*
十七年前那场令天下震惊的剧变再次被提起,如惊雷划破天际。
也许很久以后,人们回看这段历史时会发现,
原来这既是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的结束。
宿命轮回,没有人能辨的清对错,抑或这对错本就是原定的命数——堆合在一起,造就了这许多的劫数,和缘分。
*
江文如回顾自己的一生,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开始时,她想让这个梦早点结束,到了后来,她却迟迟不愿醒来。
身世的秘密,让她被迫卷入动荡局势之中,与那个世人眼中芝兰玉树、惊才绝艳的圣人一路同行。
后来才发现,这个看着温润谦和的如玉公子,其实才是最冷心危险的那个。
察觉出他的危险后,她下意识想逃避远离,可他嘴上功夫实在了的,顶着一张绝色俊容,几番话说的她心神恍惚,再清醒时,手已经被他握住了,心似乎……也被他套住了。
*
在别人眼里,
他是一个圣人,光风霁月、没有瑕疵。
亦或是一个疯子,野心勃勃、狂妄无极。
可那个姑娘笑着说,在她心里,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一个真正心怀道义、纯粹干净的君子。
有人曾对他道:“明珠蒙尘,白璧染瑕,最后得到的不是理解和尊重,而是唾弃和鄙夷。”
一语成谶。
后来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乱臣贼子,祸乱之源,人们咒骂他,怨恨他。
他都不在乎,但他在乎她,他不想让这个姑娘,和他一起承受这一切。
这个只用一滴泪,就让他一向自持冷静的心绪全然崩塌,满身戾气恨不得杀尽一切的姑娘。
容玢的眼前一片猩红,似乎整个人都被尸山血海包围着,就在他眼前模糊的时候,那姑娘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他再看不见其它,耳中只能听到她说,
“我来带你回家。”
——
【食用指南】
1.双洁,全文架空,内含私设,不要带入哦~
2.故事结局已写好,所以是一定会完结的,大家放心观看
3.按出场次数和推动剧情程度看,人物的重要性是不同的
4.故事结局he,但过程会有点虐
内容标签:强强成长正剧美强惨权谋群像
主角视角:江文如、容玢
配角:预收:相看两生厌、预收:挑灯试君心
其它:权谋、群像、成长
一句话简介:存时时可死之心,行步步求生之事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章楔子我是我自己的主宰,也终成了别人……
“啪”的一声脆响,
犹如玉碎冰裂,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是何时何地。
江文如站在这里,
遗失了自己也忘却了故人,记不得过往也看不见前路。
“滴答”、“滴答”……
虚无之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清透的声音回荡在这空荡之地像是敲打在人心上,让人不由屏息静默,略带虔诚的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面前随之扫落下一束光影,打到一名着束腰红袍的女子身上。这女子背对着江文如,一半身子隐没在黑影处,一半笼罩在光影里,带着睥睨一切的威仪,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她身后。
她右手握着一把通体银白的利剑,深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流到剑上,又顺着锋刃“滴答”、“滴答”的砸到地面,汇成一滩浅洼。
大袖袍无风自动,勾勒出她窈窕纤瘦的身形,上面绽开大片大片的红色绣纹,铺满了整件衣衫,像是坠落苍茫雪地的灼艳牡丹,残艳灼目到让人不敢直视。
这红纹颜色顺着衣袍向下颜色愈深,袍摆之处绽放的牡丹红艳到极致,赤红之中竟隐隐透出玄色,像是地狱无边绝望中燃起的暗夜之火,带着摄人的鬼魅之气。
上面滴落在地的液体像是这暗火吐露出来的残焰,又像牡丹垂落的血泪,丝丝缕缕,将断未断,不一会又汇成一小摊浅洼。
江文如反应过来什么,她身子一僵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是红衣,不是红纹,那是白袍,沾满血迹的白袍!
那女子身负长剑,满身血腥的站立在残红之中,可偏偏她气质凌冽清冷至极,像是从赤红火焰中走出的漠视一切的神邸,又像放下所有孑然一身的索命修罗。
而那把剑,那把本应断折不知所踪的剑,此刻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她手里,与她凌厉摄人杀伐决断的气场极为相匹。
“你来了。”
这声音无悲无喜,带着看透一切之后的坦荡与清明,她话语中的熟稔不知从何而来,像是在这等了许久,早就料到了她的到来。
江文如质问道:“霜寒剑怎么会在你这?你是谁?”
“有些事是时事所迫无力回天,但命由天定这话本就是个笑话,”说到这她似乎轻叹一声,又道,“但你,江文如,如今你身处此地落的这番模样,说明你还是不懂这个道理。”
“你无根浮萍一样飘零到今日,身后从来没有任何依靠,你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心里生了牵挂,有了羁绊,我自知你天生性冷难与人近,不料行路至此,竟还这般不分轻重,任凭自己逃避现实陷入悲境。”
“你不懂,我没有逃避,我只是——”
那女子不待她说完便打断道:“景轩两国现在一片狼藉,而他……容玢设局至此,不是让你空自悲切做无用功的,究竟该怎么做,你早就清楚的不是么?”
这声音有些熟悉,而她的话更令人心惊,江文如脑中轰的炸裂开来,但出声却平静至极。
她平静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害怕了。”
江文如指尖一缩,抬高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因为只有我知道,你真正害怕的样子。”女子轻笑一声,清冽的笑
声极为短促,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
“越慌乱的时候越是镇静,这一点和他倒是像,也不知是缘是劫,但这一次,江文如,镇静也好,慌乱也罢,我都不许你退缩。”
她皓婉熟练一转,背剑转过身子徐徐说着,终于露出了真实面容。
没有粉黛钗环装饰,只有右耳带着一只单珠耳铛,映在乌黑秀发上像是碎在暗夜的星子,而另一只耳垂空空如也。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只耳铛去了哪里,那只有毒的珠子。
女子的眼睛不见妖艳,反而有着难言的古韵,藏山蕴水清明至极,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看向她的目光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探寻,但更多的,是明了。
而江文如在看清她的面容后再顾不得其他,整个人惊退一步,瞠目愕然看向前方。
这种对一个人所有情绪变化了然于心,所有心绪波动洞若观火的人根本不会存在,如果有,那也只有一个答案,这人就是她自己!
“你……”
“你刚刚问我是谁,”女子扬唇笑道:“我曾经是景国丞相的女儿,也是新任的南阁阁主,我曾跟着一人破局而生,带领无数忠义之士在这乱局之中谋求道义。我也曾站在顶峰俯瞰众生,坐过那个沾满鲜血,却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椅子。”
“我这一生,忍过、装过,也怨怼过。疯过,狂过,也肆意过……我是我自己的主宰,也终成了别人的庇护。”
“你问我是谁?我是你啊,而你又是谁呢?你最终的选择又是什么?”
她身影移动,缓步走到江文如面前,眼睛丝毫不错的看着面前仍显惊讶的人。
她将手中的沾满血迹剑递给江文如,看她几经犹疑还是接过这剑,随后阴云笼罩的目光云雾消散,目光清澈明净。
“去吧,是时候了,结束这一切,现在只有你有这个能力,他把红玉扳指留给了你,风影从此听你号令,而你本就是南阁之主,只有你能同时调动他们两方人马,合并南阁和风影之后,新组织的名字是——”
江文如沉声说道:“无涯。”
她顿了片刻,理清思绪后继续说道:“我和他,我们都坚信,世本无界,唯人心有界,而今我要扫破这观念的掣肘,肃清乱局打破边界,以无涯为名,便是此举之意。”
女子粲然一笑,回道:“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那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剩下的路,我要你自己走。”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向江文如挥了挥手,转瞬消失在光影之中,像是从未出现,刚刚一切不过是她做的一场虚幻梦境。
往事如烟,尘世若梦。
她好像回到了现实,又好像进入下一个梦境。
又或许她本就在梦里,只是这一场大梦做了太久,也该醒了……
她孤身站在高楼之上,任碎发在额前飞扬。
楼上静谧无声,楼下车马喧嚣。
潮水般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说说笑笑各行其是,继续在上位者书写的功过是非中,随意评判着已逝的人,尽管他们不知事实如何。
江文如轻嘲一笑,心叹这世间的人为何闭目塞听至此,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便可以随意质评真正有道之人,看不到这变局之中究竟是谁救他们于水火。
她只是,想为一人问一声,天道人心何在?公正道义何在?
哪怕她知道,那人向来不屑,更不需要如此。
那年的飞红之中,她记得那人一袭白衣的舒朗模样。记得无意中窥见的,他不经意流露的孤寂和竭力隐藏的情绪。
许是从那时起,她便不自觉地想向他靠近。
他说要江文如不论局面如何,都要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论别人如何置评,都相信并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于是江文如信了他,按他说的做了,可他却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他教她于乱世中辨善恶、谋前路,在纷乱中定本心、明道义,
教会她自保,勇敢,
但却不曾教她,那份埋藏于心底的情要如何表达,不曾教她如何护住心中珍视之人……
江文如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容玢,曾经执拗的想要将他拉到光下。
可后来她懂了,重要的不是周遭环境的明暗,而是心境高低。
心怀万象之人眼前所见便是炽阳,所以从此她便不怕黑暗,想同他一起站到那无光暗处。
想到这,江文如像是看透所有一般,笑叹一声:“罢了,都无妨,剩下的都由我来做。”
云雨至,风波起。
既已行局至此,我便不会回头。
仇人,对手。
伤我者,拦我者。
我都不会轻言原谅,我会挺立阵前,用行动告诉他们,这局棋的规则究竟是什么。
既然本就退无可退,我又何须一再求全。
这天,这命,终究是要自己闯出来的,只有拥有影响局势的能力,才能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尊重你认定的规则和道义……
委屈,误解,仇恨,
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风月,爱恨,怨念,
我都可以放下,因为我答应了你,会把这条路走下去。
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霜寒剑在她手中霎时翻转,“他提不起的剑,我来帮他提,这残留的棋局,由我来破,此行得道我便顺天而为,此行逆道,我便逆天行事。”
长剑破空发出震耳的鸣啸,剑光疾起,剑尖直至前方,而她周身杀气尽显,一字一句说出的话如锋若利刃。
“我要,破局。”
第2章变起何必困在这方寸之地营营一生。……
月影暗淡,残星寥落。
寒山寺几里外的一片树林里树随风动,发出或长或短的悉索声,像是绵长幽怨的叹息,又像心碎欲裂的哭泣。
不时响起的禽鸟嘶鸣声在这里回荡,显得更加凄寒可怖。
在这荒郊野外的树林里,只有一名七八岁的少女奔走在这,她面色惊恐脚步踉跄,身上穿的莲青暗纹襦裙早被地上的碎石杂草划破,显得落魄不堪。
天色暗淡,但她一双秋水明眸晶亮至极,这般年纪的姑娘,即使到了这般境地,眼里也不见水痕,只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向前奔逃。
“她往南跑了,快追!”
黑暗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荡在耳边犹如挥之不去的索命之音。
而江文如的脚步却越来越沉,汗水顺着脸颊落下,滴入潮湿的泥里。
她就快要撑不住了。
“啊!”她一时不备,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向前摔倒在地,她连忙回身,就见那些人越来越近。
“她在那里!”
这声音近在咫尺,不过几步之遥。其中一个快步上前,作势要来扯她的腿,她惊慌之下用手肘撑着身子,在泥地擦动着向后移着,腿不断踢蹬着。
那人的手眼见就要伸过来,却不知被什么砸到猛地收回,“谁砸老子!?”
他四下一看,就见身旁出来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江文如不知那是谁,也没精力多想那是谁。
她就趁这机会连忙站起身来,丝毫不敢停留的转身向前面河边跑去,隐隐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白袍之人。
黑夜之中白衣最为打眼,那人神情闲散,似乎无意他顾,手中把玩着的东西像是一块白玉佩。
她很快打消了向他求救的念头,再无暇顾他,只是不管不顾死命向河边跑去。
跑到河边看着不知深浅的河水,她还是迟疑了片刻,只是身后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没时间在犹豫了。
扑通。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入目所及没有一丝光亮。
“好黑,好黑啊……”
腕上缠绕的青玉吊坠断裂,在江文如面前漂荡,她秀目登时瞠大,用残存的力气伸手将它捞了回来,紧紧捂在胸口。
脑中的意识逐渐抽离,她整个人如临深渊,感觉身处一片混沌之中,下面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拖拽着她,将她拖向无边深渊。
“我这是,要死了么……”
可这是哪里,母亲又在哪里?
她还没有找到母亲,没能亲口问问她为何将自己抛下迟迟不归,难道就要不声不响地死在这荒郊野外,尸骨无存么?
江文如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
不,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好黑,救命……”
“我不能死……”
“不能!”
“轰隆”一声,一道闷雷划破天际。
昨夜,临安街雨下了一整晚,淅淅沥沥的雨水像是要将世间尘垢尽数洗净一般,深浅不一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
而今日闷雷大作,却迟迟不见雨星。
燕京江府内,一头梳单髻侍女打扮的姑娘脚步匆匆走进屋内。
“主子——”
闻清推门唤道。
“哐镗”,她手中的红木菊瓣纹木盒跌落在地,她顾不得收拾急忙奔到床前,
“主子!主子这是又被魇住了?”
江文如汗如雨下,凌乱的发丝粘在鬓边,手中紧攥的云丝薄衾已经湿透,而她面色惨白,大口喘着气。
眼里凝着盈盈水光,却始终不见滴泪掉落,乌黑明澈的眼瞳眸光涣散,直直地看向前面,像是还未回神,整个人恍惚不已。
“又是梦啊……”
握着被褥的青葱玉手慢慢收了力气,仔细看去,那莹润洁白的指尖还是止不住的轻颤,但她面上已经恢复了寻常。
“什么时辰了?”
半晌后,她虚虚的问着,声音沙哑微弱。
闻清替她拭着汗,回道:“快申时了,主子睡了快两个时辰。”
她眼见江文如要起来,连忙替她拿过外袍披上,一边说着:“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让主子进宫,夫人一直挂心着,奴婢也见主子这些日子常常出神,可是出了什么事?”
“母亲?”江文如轻声问道,像是在快速理清眼前的状况。
闻清一愣,想到什么,顿了一下方道:“是夫人,主子的……母亲。”
外面渐渐起了风,吹的院中的梧桐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有几片叶子受不住风,簌簌飘落在地,又在地面来回翻腾,几经波折扫到一旁的水洼,沾染了污泥才被迫停下。
江文如慢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许久未再出声。
她青衣素衫不施粉黛,望着窗外眉头微皱,晶亮明媚的眼眸似被迷雾笼罩一般。
只有一道微弱到几近未闻的声音,在沉默的屋子里响起又消散,
“要变天了……”
——
乍起的风带了几分凉意,连带着今日的早朝也不同寻常。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散朝后百官的脸都像风干了的泥浆一般,僵硬凝固,像是还没从刚才暗潮涌动的氛围中反应过来,没了往日的闲谈心思。
青州平溪县闹了饥荒,一些难以继日的民众聚众闹了起来,当地官员虽极力掩饰,但动静还是越闹越大,各处的探子早已将消息传到各方势力手中。
今日早朝议的就是这件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帝要派人前去赈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他说出的赈灾人选却令朝野震惊。
虽说看不透这位陛下的心思,但有一件事,朝臣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景国的局势啊,怕是要不太平了。
散朝后群臣都朝宫门方向走去,只有两人留在原地,这两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正巧就与刚才皇帝指派的人员密切相关。
随侍的公公明了皇上的意思,带人进去之后便让偏殿众人一并撤下,自己也跟在后面转身关紧了殿门。
殿内,皇帝似是随口一问,“朕记得,丞相家的长女是不是在平溪周围呆过一段日子?”
他说完后便扫视着下面站立的两个人,见两个当事人一个喜怒不辨,一个佯装惶恐。而后者在听到皇帝的话后,又将腰向下弯了几分,十足的谦卑恭敬。
江一蔺拱手道:“回陛下,小女幼时是在那休养过,是寒山寺。之前还说要回去看看,一直耽搁着,谁想又出了这样的事。”
“既如此,不如让她随去吧,她对那熟悉,到时候有什么情况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话音一落,下面两人俱是一惊,容玢轻转着指上的红玉扳指,眸中意味不明。
而这七窍玲珑心的丞相愣了片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刚刚那话的意思,回过神后一边思索一边回道:“陛下,这怕是不妥吧,小女一闺阁在室女,平日没出过远门,眼界狭隘见识浅薄,如何……”
“江爱卿,”景帝沉声打断道,待江一蔺愣住之后又笑着说道:“爱卿若再自谦便是有意推诿了,早朝时你推说江翊有事去不了,难道她也有些什么缘由?”
江一蔺心中知道皇上这是早已决断,嘴唇翁动还是住了口。
“文璧候,此次出行你也要同去,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皇帝看向从进殿到现在一直沉默在旁的另一人,随意问道。
容玢身形不动,润声说道:“陛下圣明决断,臣并无异议。”
皇帝微微点头,却未收回目光,见那人站在靠窗一侧,在这满含审视的目光里神情自若波澜不惊,外面透过丝丝微弱的光打在他身侧,映的他更加矜贵出尘。
他长身玉立目光清明,明明神情恭谨,但皇帝却感觉那谦和中带着一丝难居人下的从容。
他不是能受人驱策之人,皇帝心中暗道,目光随即一沉。
容玢负有盛名,天下推崇他的人趋之若鹜。
这样的人,他动不得,但心里对他的忌惮却与日俱增。
这次出行,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一出殿门,便闻得风声,几片叶子被风卷的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被扫落在地,天仍然是灰蒙蒙的。
“多少天了,这雨一直淅淅沥沥的。天要生变,文璧候千万当心啊。”江一蔺背手望着天,沉默一会后,侧目说着。
“丞相也是。”旁边的人润声回道。
两人分别之后,容玢却并不急着走,他慢悠悠的走在出宫门的路上,面色平静温润。
“文璧候,哎,文璧候请留步。”后面一个有些福态的内宦急声喊着,声音尖细清脆,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迈着碎步上前。
只是这话说的属实有些多余,前面的人早在听到响声后便停了脚步,白衣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拂动,一对浅珀色的眸子眼尾上扬,带着些许疑惑,出声问道:
“公公怎么出来了,可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哎呦,正是呢,皇上让老奴请您进去,说还有事要单独同您说。”内宦擦了擦流汗的肥脸,拖着长腔恭敬说道。
*
屋中只留容玢与景帝二人。
“朕已经成全了你的意思,可不知文璧侯所言之事,朕什么时候能看到?”皇帝轻抚下巴,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
容玢眸光一闪,浅笑道:“陛下放心,只要此次事成,轩国便平静不了多久了,陛下想看到的景象,一直等待的时机,很快就会出现。”
“那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景帝闻言终于露出笑意,又随口说道:“不过朕还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问。”
“为何偏偏选中了她?”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些探究的问道:“你当初要朕让江家女随行,说她在此事中起着重要作用,可朕始终想不透,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因为她是江家女。”容玢唇畔微扬,声若玉石曳冰般清明澄澈:“江相在朝中甚有威望,可却始终保持中立。人心一向难测,万一之后他投靠两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位,都会影响局势变化,而这,也是陛下最不愿看到的。现下江大人刚刚回京,江相定然不愿他在掺和进此事之中。”
他说到这顿了片刻,皇上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届时江一蔺若是替江翊推辞,那他再提江文如时他便无话可说。
“无论他二人任何一人随行,皆有利于陛下。陛下托付臣有关轩国之事跟平溪密切相关,此次出行不容有失,无论之后局势如何变化,只要江家女此次随行,江相定会跟着在后打点,那些有心之人也会收敛几分,以便早日完成陛下心事,何况相府长女幼时本就在那修养过,日后就算提起也有恰当的理由。”
皇帝听后朗声一笑:“文璧侯果然心思缜密,颇有你父当年的风采啊。朕还未登基之时,就听过他的名号,也听说过他虽富有才名,却一直不愿入朝为官,所以当初他带着你来景国的时候,朕当真是惊喜过望,觉得是天佑我朝。”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他虽走的
早了些,可如今还留了你,朕得你父子两位贤臣,实为我景国之幸事,百姓之幸事啊。”
容玢不置可否的笑笑,“景国能有如今之势,全赖陛下至圣至明、任人唯贤,臣与臣父尽臣子本分罢了。”
他说完后便告退离开,转过身后,那笑意顿时淡了下去,浅淡的眸子晦暗不明,嘴角似嘲似讽。
——
江一蔺一回府中,来不及换衣便派人通传叫来了江文如。
彼时江文如已经缓了神色,像是忘了那场萦绕在她脑海多年的噩梦。匆匆进门后,只见父亲背手对着窗外,神色不明。
“你可听说今日入宫发生了什么?”
“回父亲,宫中并未有消息传出。”
“陛下私下的意思,是要你随同前往平溪。如儿……你可知其中利害?”
她心中大骇状似惊异,出声却极为镇定:“平溪?为何会要我去平溪?”
“本来定的是你哥哥,只是他刚刚回来身上的伤还未好透,便被我用言语推辞掉了。谁料陛下竟又提了你,我不好再多言语,此事便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
江一蔺闻声转身,看见江文如面上虽有惊异之色,但背脊挺拔身形端正,他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继续说道:
“听陛下的意思,不必对外宣扬你随行之事,这应当……是存了试探之意。”江一蔺后半句喃喃在嘴边。
“难怪前些日子皇后让你入宫,只怕也是皇上的意思。”
他神色一凛,走过来将手中握着的茶杯倒扣于桌上,又沉声道:“陛下心思向来慎重,我暂时看不破他究竟是何意,只是此次出行必生变故,你要多加警醒,万不可鲁莽行事。”
“还请父亲放心,女儿虽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但也有分寸,定不会失了江家的脸面。”
“我要跟姐姐一起去。”一声清脆打破了屋内的沉暮之气,随即进来了一个身穿浅粉绣花长裙,容貌倩丽的女子。她一双杏眼乌黑明亮,灵气十足,正是江府的二小姐——江文晚。
“荒唐!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姐姐平素性子最是疏淡,如何能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父亲究竟是何打算?”
江文如看着妹妹竭力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一酸,眼见父亲怒气更深,连忙出声打断道:“父亲的嘱咐女儿谨记于心,晚晚还小难察其中利害,我来同她说吧。”
江一蔺看着这个素来聪颖慧敏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缓缓点了头。
眼看江文晚还欲出声,文如便忙拉了她出去,见她穿的单薄微微蹙起眉头:“怎么穿得这样少?”
“姐姐,那平溪既是闹了乱的,怎好让你去?”
文如看着这个妹妹心里一叹,“晚晚,你素来不是个冲动的,我刚刚说你尚小,可心里清楚你素来心有成算,这件事是各方决议左右平衡的结果,怎会轻易打破?”
“况且——”江文如向前一步抬头远望,目光穿过这府宅深院,“能出去看看也是好事,江府、皇宫、燕京,这些仿佛容纳和决定着我们一生的地方,在天下这盘棋上又何其渺小。天地广大,何必困在这方寸之地营营一生。”
天色渐暗,空中厚云堆积不见鸟雀。
江文如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灯笼便逐次亮起,隐在昏影中的面容瞬间被点亮,本来有些清冷的面容此刻明艳夺目,气度神采让人不敢直视。
灯笼在风中来回摇晃,江文晚这才感觉到凉意。
她怔怔的看着这个一直聪敏和善举止娴雅的姐姐,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江文如回屋后,只听得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没多一会儿,传来两阵敲门声,采薇推门进来道,
“小姐,王嬷嬷过来传话,说夫人唤你过去一趟儿,”顿了一下,后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她特地嘱咐说只需姑娘一人前去,无需惊动旁人。”
这一句属实多余,江文如手掌不由收紧,感受到指甲对掌心的压力后复又松开,
“我知道了。”
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不远处的檐廊下隐约传来阵阵嬉笑声,但听不真切。
江文如独自穿过侧廊,走过这条早已烂熟于心的道路,静静看着紧闭的屋门,不知想到些什么,片刻后收敛情绪推门进去,轻轻掩门转身。
里面一位妇人坐在塌上,正单手扶额闭眸休息着,江文如看着她,轻唤道,
“姨母。”
第3章无家“旧局未定,新局已开。”……
那虽年华已逝但仍容貌秀丽的丞相夫人闻言睁眼,正了身子面带倦意的看向她,与母亲相似的眉眼中似有几分挣扎,但最终还是被不忍覆盖。
是了,江文如这个名义上的相府大小姐其实并非丞相所出,而是其妻妹之女,这件事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外界对这位半大突然冒出来的千金自然多有揣测。
虽有些不知从何处传起的风言风语,然相府上下口风一致,只说是夫人怀大小姐时胎像不稳,加之当时先皇后薨逝不久,不便大肆宣扬,孩子出生后身体极虚,这才把其送往平溪医治,八岁方回。
文如看出她神色的变化,心里不禁一阵唏嘘,姨母终究还是顾惜自己的,也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段往事。
“如儿,你过来。”许夫人向她招了招手,“此次去往平溪,不知是不是……有人察觉了什么,你务必万事当心,谨慎行事。”
“姨母放心,文如定处处留心。”
丞相夫人秀眉紧锁欲说还休,抬眸看着妹妹的女儿,真像啊,那双眼睛和她的父亲真像啊,只是神韵很不一样。
“昨日皇后娘娘让你进宫陪公主习字,可曾说过些什么?本想昨日你回来便问问你,想着你这一来一回也该累了,便没去扰你,可心里一直担心着,你甚少进宫,这娘娘也没见过你几次,怎得突然想起你来?”
昨日皇后身边来人将江文如接进了宫,她下轿后便瞧见周围皆是红墙黄瓦。
只是彼时天上不见光影,这黄金琉璃瓦蒙上了一层阴霾,人站在其中只觉恍然若失,一股空寂彻寒的感觉钻入全身,凉从心起。
江文如回想起昨日的场景,说道:“昨日去了之后,娘娘说公主不在,便留我说了会闲话,并无甚异常。”
许夫人闻言思索片刻,抬眸看向江文如,几经犹豫后终于开口问道:“你最后见你母亲的时候,她可曾告诉过你什么”袖口下的手不自觉的蜷了起来。
怕是说的不清楚似的,她补充道:“可有说,给你留下了什么?如儿,你如今是江家的女儿,也理应为着江家着想。”
文如心头一紧,仿佛有什么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显现出来,让她不得不正视,
“如儿当时尚小,记忆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只记得母亲让我莫要难过,照顾好自己。”
说到此,她面露悲色继续道,“母亲叮嘱我万事多听姨母的话,只是当时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成了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这是真话,但只是一半。
这自然不是许夫人想要的答案,她心中暗叹一口气。
而对面的文如却只觉一阵冷意划过心头,恭敬地看着本该与她最为亲近的姨母,
一时无言。
“你先回去收拾着吧,这趟出行不让宣扬,怕是不能带许多人,但放心,你父亲定会挑选信得过的人帮衬着你。”许夫人用手揉着太阳穴,缓声道。
“是。”
看着文如远去的背影,丞相夫人眼前有些模糊,一些过往的片段又浮现出来。
阿瑶,是我做错了么?你该是怨我的吧?
我没有照顾好如儿,连让她对我卸下防备都做不到。
但我始终放不下那件事,我看到她和那人相似的眉眼,就想到你是如何一步步到了那番境地。
许夫人在空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眼角似乎存着泪,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外甥女,一如当时看不懂妹妹阿瑶一般。
江文如走出屋后,嘴角似嘲似讽,淡漠的抬眼看着天上惊飞的鸟雀。
她小时候的记忆零散琐碎,印象里,似乎一直没有安稳在一个地方待过,后来记事,便是在寒山寺了。
她的父母不知是何缘故两地分居,母亲常常出门,每
次出去常常要大半个月才回来,并非一直在她身边,父亲更是毫无印象。
直到有一次,母亲好长时间都没回来,她心里慌乱,最后近乎天天在寺门口等着。
后来终于有人来寻她,却不是母亲。那人自称是她姨母派来的,想要带她离开这里。
倒是要归功于她这独特的成长经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她便戒备心很重,不是个能轻信人的。
她心中生疑,母亲曾和她提起过这位姨母,可既是来接她的,姨母为何不亲来,只是随便派了个身边不知真假的人过来?
那来人见这孩子眼里满是戒备,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笑着取出一个青玉连环吊坠,递给了她说道:“这是夫人让我带来的,说是姑娘母亲也有一条一样的,姑娘瞧瞧,认不认得?”
她接过吊坠看了看,上面浅浅刻了一个“许”字,她自然是见过的,只是母亲不常拿出来,是有一次收拾东西时,江文如从一个妆奁里看到的。
小巧精致的一个玉连环,质地细腻,光泽鲜亮,小文如看着新奇,便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指着上面的字问着母亲。
全身不带丝毫点缀,却姿容天成,明眸皓齿的女子笑着说道,“这是‘许’字,是娘亲的姓氏,娘亲姐姐,也就是你姨母,也有一条一样的。”
她是从那次才听说,她还有一位住在京城的姨母,只是母亲并未多言。
直到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母亲才再次提起,甚至未仆先知的和自己说过,若是有一天她等不到母亲回来,便让她跟着姨母走。
想到母亲的话,再看着手中这条吊坠,她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之后回寺里收拾东西,带着本就没有多少的行李,上了这辆前路未知的马车,
和当时还是孩子的闻清,一起到了这偌大陌生的丞相府。
刚来江府时,江文如对这的人都心怀戒备,而她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这位姨母,本来还有几分不确定的江文如在见到她时,才算松了一口气。
姨母的眼睛和母亲有六七分相像,只是气质性格却大相径庭。
母亲爱笑,一对灵动的眼睛总是弯弯的,不见愁苦之色,而姨母却甚少露出笑容,在见到江文如第一眼时,甚至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头,让本就心中不安的文如更加茫然无措。
渐渐的,她明白了,母亲和姨母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两人产生了些龃龉,姨母对母亲似乎有些不满,而这不满与她父亲有关。
也是从姨母这,她才清楚,她的眼睛和父亲生的很像,许是因为这点,姨母才对自己情绪复杂。
只是虽然心有芥蒂,但在外人面前,姨母一直对她甚是维护,一概穿着用具都和文晚一样,甚至比她还要好些,从不在他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复杂情绪。
她来的时候已有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还有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
男孩少年老成,一张儒雅清秀的面容,却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而女孩性子跳脱,听完许夫人说这是她姐姐,便一个劲的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的叫着。
文如从没见过这样性子的人,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却不由被她的情绪感染,面上有了从来到这里就没出现过的笑意。
只是还没等她适应这突来的变故,就传来了让她如坠冰窟的消息。
那天她被姨母叫入屋里,第一次在只有她和姨母两个人的情况下,看到姨母眼中,有对自己的关切和不忍。
她伸手轻抚着文如的头,白皙的腕上露出色泽鲜亮的翡翠手镯,那手镯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间碰到江文如面上,直冰的她想往后退。
但到后面,姨母唇瓣轻启,柔声说出的话却更加冰冷,直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好像僵住一般,在盛夏傍晚余温未退的温度下,停不下来的哆嗦着。
姨母说的是,
“如儿,你母亲,还有你父亲……”
“都不在了……”
刹时间大脑轰鸣,眼前一阵眩晕,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半张着嘴,半晌反应不过来,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努力想了好久,才理解,或者说试着理解姨母这话的意思。
她从此,是没有父母的人了。
尽管一直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一个真正称得上“家”的地方,可之前至少母亲在哪里,她便跟着在哪里,心里总有几分期待,总有几分依赖。
可到现在,自己是真的,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啊。
她大脑一片混乱,姨母之后说了些什么也都听不清楚,只有记住了一句话,
“如儿,你以后只是江文如,是江家的姑娘,记住了么?”
她忘了当时是如何回复的,只是后来她在江府更是寡言少语,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
尽管这位她唤哥哥的男孩一直对她颇为照料,给了年幼的她难得的温暖,但他几年前便搬了出去,后来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这位妹妹年纪还小,性子活泛,她虽颇为照顾这个表妹,却终究很多事情无法倾诉,很多心事秘密无法言喻,只是什么都藏在心里。
小孩子一向敏感,对大人的情绪察觉有着莫名的直觉,更何况江文如较他人还要更敏锐些。
察觉到姨母对自己的态度,她便行事更加小心规矩,举止得体,从不惹一点麻烦,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家。
一晃也几年过去了,江文如和许夫人从那次起,都再没提过那件事,就这样一直到了今日。
她苦笑了一下,随即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将所有的无助和怨念统统甩出脑海。
最近的事接二连三,让她应接不暇,但云雾越大,身处其中之人越要冷静,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平溪的事她有所了解,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水很深,有些她看不到的人和事正在里面运作着。
她不喜欢逢场作戏、笑里藏刀的朝堂之争,更不喜欢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战争之乱。
乱局之中,争的是上位者,苦的却是黎民百姓。
而身在局中之人常常并不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也许她已经在不知道谁的棋局之中,成了某个人的局中棋,看不到自己的位置在何处。
但不论怎样,她既无力改变,便且行且看,多加警惕吧,危机危机,危境中自有机遇。
想到此,江文如反而坦然起来,一个人若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便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一只停在树上的燕突然扑扇起了翅膀,打断了江文如的思绪。它在上空盘桓了几圈便直直向远处飞去。
她就这样看着那只燕,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待她回到屋中时,里面已一片漆黑,她的声音却清晰异常。
“他到平溪了么?”
“回主子,主子是大前日派承则去的,估摸着脚程快的话,就是这两天了。”
江文如嘴角轻扬,全然没了刚才同许夫人说话时的悲意。
“终于……”她喃喃道,“又要回去了啊,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行到此处再回故地再见旧人,终究是不同了。”
——
容府内,
容玢少见的对着一幅字出神,
蒋殊绕过长廊看到屋门敞着,他刚要出声便见容玢一副正在想事的模样。
容玢笔上的墨将落未落,外面有风吹进来,他的衣袖险些沾上那墨迹。
想到公子素爱洁净,蒋殊轻声走了进去,想要把窗关上。
容玢从将才的思绪中抽出,仍旧看着这幅字,像是想从中发现什么。
他顺着容玢的目光看过去,见那墨迹未干的纸上写着,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
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只隐约间听到主子似乎念着一个人名。
蒋殊怕打扰到他,犹豫半晌才出声道:“公子真的要帮景帝做事吗?可他也,也……”
容玢见他这幅着急的样子,轻笑一声再次提笔,说道:“我只说轩国平静不了,可没说景国会安定啊,至于怎么理解……就看这位陛下他自己怎么想了。”
他神情慵懒,浅淡的桃花眼半敛,潋滟之中不见丝毫温度。
“十七年了啊……那次局里的人,一个都躲不掉。”
这话说的毫无波澜,无悲无喜,却令人
心生惧意。
蒋殊看着公子的神情一时不敢言语,他想到什么,半晌后又试探的问道:“公子想要那姑娘随行,真的是因为江家?”
容玢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对方行踪太过隐蔽,况且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江湖上早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公子就这么确定那组织还在?”
容玢停了笔,却任笔上的残墨滴落到刚写的字上,将那后半句全洇了,只能看到一团黑墨。
“等着看吧,”他搁下笔嘴角一扬,“旧局未定,新局已开。”
第4章局动没工夫陪他在这表演什么父严子孝……
轩国,大都,南平王府
“唰——唰——”院中一穿着玄色窄袖圆领袍的男子面上神色不定,一把长剑在他手中显得十分轻灵,剑势如虹,他连人带剑一个旋身,剑气划破长空,周身扬起尘土,杀气尽显。
“殿下——”
孙影刚迈进府门,便大跨步走向庭院,正看见主子满带杀气的一招,毫无防备中被剑气逼退了几步。
时渊利落的收了剑,连带着收起了残留的杀气,恢复了平日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
“什么事这么急?难得见你这副样子。”他语调轻扬,含笑问道。
孙影喘着粗气缓过心神,连忙将手中一个小木匣子递给时渊,“殿下,是景国的消息。”
听罢,时渊收了笑意,接过匣子转身走向屋内,孙影跟在身后关了房门,继续道:“我们埋在景的暗线今日有了动静,这是传来的消息。”
时渊打开匣子,将里面装的珠子倒在一旁,从夹缝中取出字条,看完后薄唇紧抿,黑眸闪过一丝冷冽和玩味,嘴中喃喃道:“有意思……”
一旁的孙影见主子看过之后喜怒难辨,问道:“殿下,这消息是好是坏?”
时渊垂目思索,手指一下一下的轻敲着桌面,“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景了。”
“去景国?”孙影满脸惊疑的看向时渊,即使知道自己这位殿下向来行事不羁,尤其是几年前的那件事之后,真要折腾起来连当今圣上都拿他没法,可听他轻飘飘地说出这话,还是被吓了一跳,“可陛下不是说让殿下禁足府中,无令不得擅出吗……”
时渊把玩着刚刚滚到砚台旁的珠子,冷笑道:“什么禁足不禁足的,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老头子现在还有事要我去做,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他和我对此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做戏罢了,做给那帮子老臣看。”
只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工夫陪他在这表演什么父严子孝,君圣臣贤的戏码。
他想到刚刚纸条上出现的人名,目光忽明忽暗,随即将字条放到燃着的蜡烛上,付之一炬。
晃神之际扫眼看到桌上摆着一盘酥皮月团,那月团表面映着油光,模样十分精致。
“这定是宫里送来的吧,”孙影看到后说,“只是也太不用心了,送什么来不好,殿下一向不喜甜食,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糕点。”
他这么说着,眼里却全是笑,看不出半点惋惜。时渊不喜欢吃甜食,往日各处送来的点心多是进了他的肚子。
时渊懒得跟他贫,对这盘月饼没有丝毫兴趣,只是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到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临近中秋,外面早早儿已经热闹起来。当然了,殿下现在禁足府中,外面什么样也出不去,自然什么都不——”
孙影这话脱口而出,正说得起劲,突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他抬眼看去,然后剩下的话便在时渊如寒刃一般扫过来的目光中,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秒,一个东西径直向他砸了过来,他被砸到肩头之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这差点落地的月团,十分欠打的笑道:“主子还是心软,不忍心砸我伤处。”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那已经被他捏碎的糕点塞进嘴里。
时渊瞥了他一眼,嫌弃道:“我看你是伤在脑子。”
换做平时他或许还会接着打趣一番,但他现在怀着心事,也就没了别的心思。
他上前推开窗,有些感叹的说道:“又快中秋了,走之前去看看师父,师父的墓也该修一修了。”
孙影听后不由停下吞咽的动作,提醒道:“我们按照殿下吩咐,一直派人定期去打扫着,现在的情况,殿下实在不该亲自去,若是陛下知道了,怕是要动怒。”
时渊双臂撑着窗台,平静道:“怒就怒吧,这件事早成了横在我们心里的一根刺,他可以发怒,我却不能不去。他气他的,我做我的,不是一向如此么?”
孙影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桌上的东西你带走孝敬家里人吧,”时渊转身欲要离开,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道:“本想留些给师父带去,可这轩国皇宫里的东西,他未必喜欢,还是改日我亲做了带去的好。”
“啪!”
惊堂木一响,轩国大都另一条街的一间茶馆里人满为患,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起哄捧场的喧哗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那面颊凹陷、身形清瘦的说书人讲的捶胸顿足唾沫横飞,下巴几根稀疏的白须用绳绑在一起,跟着他摇头晃脑的动作左摇右摆,看起来好不滑稽。
“话说如今天下,除却那些零零碎碎不成气候的小国,几乎被三分为景国、轩国还有那边疆南诏三个国家,其中势力最大当属景、轩两国,不过要是论起这天下正统,那还得是咱们轩国啊,”他眯眼向下一扫,继续说道,
“想来现在怕是没几个人记得,咱们轩国之前不叫轩国,还是大齐统治的地界,大齐知道么?就是那沐氏皇族统治的大齐,现在景国和边疆的不少地界,在当时都是受大齐统治的,不可谓不繁盛,不过可叹那!那大齐遭南诏细作入侵,竟折在那么一个边境蛮夷手中!”
说书人摇了摇头,看着下面的人说道:“你们这些人不少还都是娃娃呢,话说当时边境蛮夷打到那大齐皇城之下,当时还是护国将军的当今圣上,得令顷刻率军前来支援,”那说书人轻叹一口气,举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喉。
“叹什么气啊,然后呢?”下面有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那沐氏皇族尽数被屠杀,就连孩子都不放过,那年仅五六岁,被当时的已经年迈的仁德帝当作储君培养的皇孙,也死在那场剧变里,可怜啊!”他啧叹道。
之后收了神色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双手作揖恭敬说道:“可见咱们当今圣上果真是真龙之命,咱们百姓天选的救世主啊,他眼看旧主蒙难率众打破了那边疆蛮夷的诡计,将贼人尽数绞杀,之后平定乱局,在百官将士的推崇下才建立了咱们如今的轩国,也才有了你我如今安稳的日子啊。”
下面鼓掌叫好的声音热烈非常,而听到这一个穿着玄底红纹短打,长发高束的女子细眉倒竖,捏着茶盏的指尖都泛了白,她一摔茶杯,眼看就要起身怒斥。
后面一位穿紫烟罗绮云裙,容貌妍丽的女子按住了她,笑着对旁边看过来的人说:“我妹子手滑了,对不住啊,你们继续。”
被拦下的女子仍怀怒气,怨声道:“干嘛拦我?”
紫衣女子兀自坐下倒了杯茶,随口问道:“我不拦你你想怎样?”
“自然是好好教训那个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的老匹夫,然后……”
“然后怎么样?”
“岚姐,是我冒失了。”她的嘴张张合合了半天,最后彻底熄下火来。
但她心绪难平,说:“幼主尚且年幼,现在人在景国还没有消息,你一直劝我们不要急着复仇,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上边那个只知猜忌贤良的人,却被这些人夸的天好地好,殊不知真正保护他们的人就是死在他的手里,他……”
“住口!”紫衣女子轻声喝断她的话,“新主年幼不假,但你我既然是组织中人,就只需听令办事,绝不可擅自行事。”
那本来还有些气愤的女子听了这话连忙说道:“那是自然,我们自然都听主子的,刚刚是我糊涂了,一时说错了话,以后不会了。”
紫衣女子缓了神色,说道:“他们俩都是那样刚烈的性子,生出的女儿怎么会是平庸之辈。她
会想明白的,而我们要等的,是她的命令,除此之外不要再有不该有的念头。”
“那岚姐,看你的样子,是要一直留在轩国么?”
“不错,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的,”紫衣女子抿了一口茶,说道:“不过无论她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在这帮她守着,等将来合适的时候,好助她一臂之力。如此,方不辜负故人所托。”
第5章济世“我这人一向自信,无论是认定的……
景国皇宫内,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景帝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奏折,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停笔转了转手腕,只觉得力不从心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如今明里暗里都有关于易储的争议,江、容两家一直立场不明,只是江家最近似乎有些偏向大皇子。此次平溪出了岔子,江一蔺推说江翊旧伤复发难担大任,不料皇帝竟派了五皇子和容玢前去,这位皇子平素并无甚出奇,低调的很。
众臣正在观测上面对太子和大皇子的态度,却被皇上这道旨意弄得有些摸不清局势,虽明面上都对此事三缄其口,内里却各怀各的心思。
景帝看着面前堆放的折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索性搁了笔,用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问道:“皇上,今日是要去宋娘娘那还是……”
“去未央宫。”略显疲惫的声音打断道。
未央宫内,
皇后身穿绯色云纹宫装,妆容素雅却掩不住通身的雍容气质。
她乌发随意挽在后面,少了拒人千里的尊贵之气,多了几分让人自在的随意。
这位戚皇后正是当朝太子的生母,性子是出了名的随和娴雅、谦慎持恭。
“那日来的那个姑娘,”屏风后面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后面的女子趴在榻上无所事事的晃着笔杆,那笔上的墨汁早已干透。
“母后想留她说话直接说明便是,为何还要用我的名头?”
这少女正是景帝唯一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嘉乐公主萧暄妍。
当时她明明就在屏风后面,母后却说她不在,刚刚握笔时她又想到此事,下意识出口问道。
“宫里的事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你平时也该多留些心思,到不是要你学那些勾心斗角的龃龉事,至少不要被人蒙骗了去。”皇后轻叹着摇了摇头,“你啊,和你哥哥的性子真是两个极端……”
萧暄妍没接她母妃的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母后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给父皇做汤食啊?”
在她印象里,母后似乎并不跟其他妃子一样对父皇殷勤备至,也不喜欢做些邀宠之事。
她问完之后久久没有回答,屋里静的出奇。萧暄妍心中没得升起一丝怪异,诺大的屋子空旷寂寥,尊贵精致的珠帘玉器在这沉默中没有一丝人气。
“母后?”
鎏金缠枝香炉里,袅袅吐出一缕薄细的香烟,没见成形,又消散在半空。
“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的。”
皇后的话语跟着那缕细烟消散,
声音像是叹息,又似嘲讽。
萧暄妍不明白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正疑惑着,旁边突然来了一个眉毛浅淡满脸堆笑的内侍,打破了这安静的氛围,他带着喜气恭敬说道:“奴才见过娘娘,娘娘快些准备迎驾吧,皇上今日要来娘娘这呢。”
萧暄妍“腾”的一下坐起来,“父皇要来?”
皇后面色平平,并不见多么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只是客气的说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理了理鬓发,侧身对后面说道:“你先去你寝宫里呆着,今日母后要与父皇说些事,就不留你了。”
“哦,儿臣告退。”萧暄妍闻言应着,拖拖拉拉的离开了这。
皇上到了未央宫,便见皇后身着常服站在殿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见到皇上之后便上前问安,她目光低垂举止谦和持重,虽然言行恭谨至极,却始终神色平平,姣好的容颜也跟着这性子多了几分疏离之意。
见惯了她这副样子,皇帝没说什么,只是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便进了门,并未过多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看在外人眼里,倒是一副帝后和睦、鹣鲽情深的图景。
用过膳后,皇帝便开口问道:“前些日子见了江家女儿,皇后觉得她如何?”
“陛下早有嘱咐,臣妾自然不敢慢待。那姑娘是个谦和有礼的,说话举止都让人舒服,臣妾很喜欢她。”
“朕若没记错,她也要到了许配人的年纪了吧?”
“陛下没记错,江家两个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之前臣妾就听说那两个姑娘容貌不俗,才情俱佳,那日见了姐姐那般气度,想来妹妹也定然不差。”
她唤人准备茶水,又接着说:“要是妍儿有她们一半的端丽稳重,臣妾也就心满意足了。妍儿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提到女儿,皇后眉眼里带了笑意,打破了刚才有些沉闷的氛围。
“妍儿还小,性子活泼些没什么。她是朕唯一的女儿,朕自然愿意凡事依着她些。”
“陛下宠着她,自是她的福份。可臣妾看她冒冒失失的,总担心她会闯下大祸。”
“皇后还是不了解妍儿,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皇后贤淑慧敏,教子有方,教养的两个孩子都很好,如今太子做事也让人放心,朕心里是感念你的。有你在朕身边,朕很放心。”
皇帝极少说这种抚慰人的话,如今这番话倒是肺腑之言。皇后闻言有些动容,红着眼眶回道:“陛下这是什么话,妾一直以先皇后为榜样,时时警醒自己要为后宫作表率,凡事以陛下为先,为陛下分忧。”
皇帝叹了一口气,“霜槿温婉贤德,可这司珉实在不像话,不然朕当初又怎会废储。”说到这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她面色如常,继续道:“也怪朕,想到他年幼丧母,总想着在别的地方多补偿他些,不想竟纵的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竟敢……”
皇帝越说越激动,一时没缓过来,连咳了好几声。
皇后见状连忙唤人拿药过来,又递茶过去替他拍着背。心中知道他嘴上如此说,但心里还是最疼这个孩子。
“皇上拳拳爱子之心大皇子怎会不知,只是那孩子年幼丧母实在让人疼惜。也是臣妾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陛下何须自责。”
皇帝抿了口茶,缓了语气,“不提他了,最近下面不太平,很多事朕让太子安排处理,也是有磨练他的意思,尤其是平溪这件事。”
“愿太子不负陛下期许。”
*
醉仙楼今日格外热闹。
这是燕京最大的酒楼,自从换了东家之后,整个酒楼焕然一新。五层高的酒楼雕栏玉砌,装饰华丽又不落俗套,真真成了这人间富贵地。
一顶着酒槽鼻,肥头豆眼的人路过这里,正与旁边的人交谈着:“听说了么,这醉仙楼最近来了好几个精通音律的美人,啧,那人长得更堪称一绝。”
“怎么,你见过?”
“自然没有。要是能到里面看那美人舞上一曲,人生无憾呐!”那“酒槽鼻”拍了拍鼓起的肚子,咂着嘴感叹着。
嗒、嗒、嗒…
醉仙楼一处隔间坐着一人,一双纤细玉手无所事事的轻叩桌面。女子一对凤眼妩媚婉转,神采似是能将人的魂魄吸了去,令人不敢长久注视。一旦面无笑意便显得冷淡漠然,寒意尽显。
而此刻,她嘴角轻勾,眼中划过一丝阴戾。
“东家,今晚可要开放四阁?”
醉仙楼作为全京城最大的酒楼,自是成为达官贵人宴请交谈的首选,其中又属四阁最为特殊,这四个房间设在顶楼,平素并不接客。普通客人大都只是听说有这么件事,自是没有机会见到,只有大人物来时才会开放。
听闻声响,女子收了神色,红唇轻扬,转身对来人笑道:“今日有贵客,自然要开。你且去准备着,今晚千万仔细些,别让不相干的人上去。”
——
天色晦暗,空气里笼着令人烦闷的潮湿之气,几朵残云破絮似的散在空中。
醉仙楼临近的一条街巷里,一辆马车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旧屋旁,本就暗沉的天在这个街道几乎到了不辨人影的地步。
“没想到你竟亲自来了。”
说话的人语调轻快似含笑意,却听不出有多么震惊。
马车中的人并未露脸,沉声道,“既见贵客,自当亲至。”
“阁下怀逸群之才、青云之志,只要我们合作,阁下所求所图我们自竭力相助,还望阁下早下决断,勿要失了良机。”
车外的人一袭黑袍戴着面具,从头到脚围得严严实实,此刻负手而立,缓缓开口说着。
“哦?我竟不知我的图谋是什么,你既知道,不妨说与我听。”
黑袍人轻笑道:“阁下何必如此,至少现在,我们的利益没有冲突,既如此,何不互相借力,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呵,”车里的人狭长的眸子一弯,面容顿时灵动起来,“我是景国人,你一外邦之人与我说这番话,倒真不怕我直接下令将你抓起来禀明陛下?如此也能落得个忧国奉公、磊落忠直的名声。”
“你不会。”
“虚名而已,哪里能入的了你的眼。我一向对我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我既然敢来,就是看出了你不愿屈居人下。若阁下愿意迈出这一步,从此便不必再受制于任何人。”
黑袍遮住的脸蒙在阴影中,看不到面上的表情。隔着面具的声音沉闷暗哑,在隐蔽的街巷里显得有些诡异,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车中人微眯着眼倚着车壁,手中的漆扇一下一下的轻敲掌心。
这是在暗示他们的人在景国势力不小,且对景国的内部情况了解颇深啊。
清脆的敲声骤停,
他出口说道,“既是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出来,我连你们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那这笔生意便没法做。”
“我的身份与阁下相比实在是不足挂齿,你既识得了我的信物,便知我来自哪里,也知道我是有能力助你之人,这还不够么?毕竟……当今天下能帮且敢帮阁下的人,不是景国人,而是我。”
车中人不置可否,道:“你对我、对你自己到都自信的很。”
黑袍人哈哈一笑,“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我这个人啊,别的方面不一定比别人强,可自信这点还没输过谁,无论是认定的事,还是看准的人。”
这句话之后,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但黑袍人耐心的等着,就像岸边悠然的垂钓者,等着这条鱼咬上自己的钩。
终于,车内的声音再次传来,
“巨舰因利往,扁舟为名来。君有所求,某却未必给得起。”
“阁下放心,我不过是借势之人,想借阁下的势罢了。至于其他的,都好商量嘛。何况,我早已备了份大礼,阁下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听出里面的人松了口,黑袍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随后径直将一个东西抛给了前面驾车的人:“我的铺子都会留下这个印记,若要联系我,便把这个给掌柜的看一眼,他自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有风吹过来者的袍子,袍角微微飘起,却只一瞬,那站着的人便已转身离开。
街巷恢复如常,好似刚刚的谈话从未发生。
“看清来者是谁了么?”
“不曾,他戴着面具,声音似也不是本音。”
“有意思……”
车中人闭目向后倚着,抿唇思索着刚才的对话。借势而为,然后呢,造势而起、乘势而上么?
竹扇在他手中开开合合,他姿态随意慵懒,眼角一颗浅浅的泪痣使他的容貌多了几分妖艳。但眼中是浓雾弥漫的深沼,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回府。”
第6章江翊江文如向那边看去,见那位公子只……
“小姐,今日外面好生热闹,街东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据说新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样子更是精巧的不行哩!”
采薇推开门便往里冲,满面笑意的跑到江文如身旁。
“你这丫头,都快可以嫁人的年纪了,还这么莽撞。”一旁的闻清捂嘴打趣道,“我看是你馋了吧!”
“闻姐姐惯会打趣我,我想着小姐最近吃得少,出去转转尝个鲜总是好的嘛。”
采薇脸上显出两道红晕,瘪嘴辩解着。
“既然我家采薇这么替我着想,那我们就出去看看。中秋快到了,不知道今年中秋还能不能在燕京过了。”
江文如眯眼笑着,一边起身收拾着,将刚临摹的字帖收了起来。
“唉呀!二小姐,你……你怎的这副打扮?”采薇双目睁得滚圆,张口惊呼道。
文如闻言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面容白皙,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郎。但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出其身量较小,容貌过于柔和秀气,倒像是个女子。
江文如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本来清冷绝俗的五官霎时灵动起来。
她眼波流转,忍俊不禁的指着文晚,一边说:“晚晚,你这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若是让父亲知道,看他怎么收拾你。”
一边迈步上前围着她瞧了起来,看她一幅颇为得意的神情,忍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到时候我可不会替你说话。”
文晚一边从旁边侍女手中拿过一套衣服,一边嘟囔着:“什么呀,爹爹忙着呢,肯定没空问起这些事……”
她眸底的落寞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兴致勃勃的笑颜取代,把手中准备的衣物递给文如,仿佛忘掉了那晚听到姐姐话后的惊异,仍和之前一样说笑自如。
她一向看得开,只要姐姐觉得没事,她便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至于心里有什么疑惑,姐姐不愿说她便不问,左右珍惜她们最后作伴的日子才最重要。
她将那套石青藤纹宽袍几乎是硬塞进了江文如手里,笑着说:“姐姐,我听说醉仙楼最近出了好多寻常难见的菜式,你快换上这套衣服,我们出去看看!”
“醉……仙楼?那不是……你从哪听来的?”
“哎呀,我们又不是去玩乐的,只是正经吃饭,难得去尝个鲜么。况且我们穿着男装,便少了好些麻烦,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这天都快黑了,你想挨骂我可不想,不去不去……”
“哎呀姐姐,姐姐……”文晚挎着文如的胳膊来回晃荡着,嘴里喋喋不休的嘟囔着。
“你就是喊破喉咙我也不会去的。”
半柱香后,两位俊朗的“少年郎”便出现在了人群嚷嚷的街上。
江文晚挽着文如,显得格外兴奋。
像是想暂时忘了分别的不舍,拉着江文如向前边走边逛,“姐姐,你看那灯的样子真是精妙,还有那边的面具!”她指着那边一家店铺感叹着。
今日倒是最近难得的晴天,她们出门时天已渐渐黯沉下去,那卖各式花灯的店铺显得格外显眼。
江文如看了一眼,见那醉仙楼就在不远处,招牌做得十分醒目。
她转身对文晚说:“你先看着,这里离醉仙楼不远。我先去买点糕点,到时候便来寻你。”
文晚应了一声,下一刻便被各种新奇玩意吸引了目光。
在走向点心铺时,正巧路过一家药铺,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那店面十分朴素,门口摆着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小杌凳,门头上一块普通的木料刻着“济世堂”三个字。
那木头和杌凳一个材质,简陋的样子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做椅子剩下的边角料,随手刻个字挂上去了事。
“采薇,我和闻清进去买点东西,你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点心,买了直接带回府就好。”
采薇本来被这药味熏得小脸不自觉皱起来,正想捏着鼻子绕远一些便听到江文如的吩咐,以为小姐是看她闻不得药味才这么说,她欣喜不已连声应下,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江文如目送着采薇离开后,便和闻清抬步走进了药馆。
她答应文晚出来固然是想多陪陪她,不忍看她失落,另一方面,她也有些事需要在走之前办妥。
屋内角落里站着一个穿蓝绿长衫的男子,看着有些清瘦,只是淡雅不俗的气质让人难以忽略。
江文如只匆匆往旁边瞧了一眼,没有在意。她给闻清递了眼色,闻清便会意上前与那掌柜打了招呼。
“哎呀,姑娘来了!快快请进,真是每次见到姑娘,就不免心生感叹啊。”掌柜的看见闻清,连忙站起来招呼着。
说着捋了一下胡子,慨叹着:“这年头人人自危,下面的人无力自保,上面的人只管着自己眼前的一点利益
。像姑娘这般高义之人不多了啊!”
闻清笑道:“老伯客气了,这都是我家主子的意思。我不过是个办事的,哪担得起‘高义’二字。这银钱也都是我家主子从自己那出的,放到这,也是看重老伯品性淳厚,平日遇到拿不起药钱的,也并不为难,愿意先给人救急。”
“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终究没做什么,哪能和贵主一样。姑娘和贵主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如此这般又不求回报实在难得,姑娘放心,我一定向需要的人说明情况,总不能白白做了好事,又连个名声都不得。”
“不必了老伯。我们小姐的意思,只说若受助人有心的话,在遇到这般困难的人,能帮便帮帮。既还了这份恩,也算为自己积德行善了。”
那老伯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轻笑着摇了摇头。
眼睛瞥向那个从江文如她们进门起,就站在旁边查看药材的长衫公子,又快速收回目光。
他带着敬意说着:“还有个好心人也是,没事的时候,就在附近摆个招牌,免费给人看病。也不图什么,来了一坐就是一天,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啊……”
江文如向那边看去,见那位公子只是笑着并不言语。
刚才她感觉那边有目光往她这打量着,看过去却见那公子只是侧身点着药材,神情坦荡自然,并没什么异常。她不由在心里暗笑自己是有点谨慎的过头了。
等江文如和闻清出去,那绿衫公子才将早已清点完,被他刚才假装翻检又弄乱的药材重新收好。
许是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他轻笑一声,只是觉得刚才那姑娘有意思的很。
“刚刚险些说漏嘴,”掌柜的看向他,有些唏嘘的说道,“这店总归是先生拿钱开起来的,我不过是帮忙看着店罢了,可先生却执意不愿当这东家,平白让我心里不安。”
那公子轻笑道:“我没有这份心力,刚开始想开这店不过是为我自己做事方便罢了,真要我在这窄屋里一直待着,不用给别人治病,就得先把自己憋死了。”
他说完看着掌柜一脸不知说什么好的表情,又不经意地问道,“刚刚那位姑娘抓的什么药?”
“你是说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姑娘?”
“是旁边那个,从进来起就没说话的。”
掌柜的面露疑惑:“先生记错了吧,那不是个清秀公子么?”
长衫公子闻言一笑,“是,就当是公子吧。”
“说来奇怪,她也不说什么症状,拿的药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方子,”掌柜的边说边将刚刚的药方递过去,“喏,就是这个。”
“马钱子……”长衫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越发觉得这个姑娘不同寻常,买的这些药材都十分讲究,像马钱子这东西,用好了是药材,若用不好,也可要人命啊。
看完后他向掌柜的告了别,出门后打眼扫了一圈,却早不见了那对主仆的身影,他眼眸微转思索片刻,随后便转身离开。
——
济世堂旁边一个头戴草帽的老伯正卖着蜜糕,江文如走上前去笑问道:“老伯,蜜糕怎么卖啊?”
那人摊开掌心在她面前轻晃了晃,笑着说道:“五文钱一份。”
她伸手将包着的铜钱放到装蜜糕的箱笼后,笑道:“我要这个分量的,还望给我装仔细点,我这还要逛些时候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边江文如办好了事,便按约定往醉仙楼方向走去。
夜色逐渐深沉,随着天上的光影消散,人间的灯光渐次亮起。
集市上各家的铺子都挂上了灯笼,吆喝声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穿梭在繁盛的街景里。
江文如走在路上忽闻到一股浓郁的焦香,这香气混合着油和面粉的味道,扭头一看,正是刚出锅的酥饺和麻球,上面闪着金黄的油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今日真是热闹。”闻清听着叫卖的声音不禁说道。
“前些日子雨一直下个不停,今日难得好了天,又临近中秋,难免出来的人就多。”
闻清点着头,却见江文如脚步一顿,嘴里“欸”了一声,然后像见了鬼一般拉着她就往旁边走。
她们混在一旁买瓷器古玩一类的客人堆里,背对着街道假装挑拣着。
闻清忙问:“出什么事了主子?”
“哥哥在后面。”江文如颇有些无奈的说着。
她说呢,今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果然,今日这般样子出门就碰到了她哥。
她刚刚鬼使神差的往后一瞄,就看到一个有些行色匆匆的人,尽管面容有几分焦急,但身形仍挺拔端正。
也不怪江文如一眼就看到他,那样端正挺立的身姿在人群中十分显眼,而这行色匆匆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哥哥——江翊。
如果说江文如对丞相和丞相夫人是谨慎疏离,那她对这个哥哥是又敬又畏。
他性子端肃持重,平素不苟言笑,但你要说他做事一板一眼吧,他还真不是恪守陈规的人,要不也不会拒绝江一蔺给他安排的官职,偏要去从军。
宁可在黄沙堆里搏杀,也不想依父亲的打点,做个清闲高官富贵公子。
作为江相独子,只凭借家世便可平步青云,但他硬是要与父亲划清界限,公是公,私是私,将江一蔺气得够呛又拿他无可奈何。
江翊刚一扫眼,好像看到一个人眉眼有些眼熟,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却并没发现什么,他心中记挂着事,没再多想便直往江府去了。
江文如看他刚才往这边看,心脏突突直跳,飞快的瞄了一眼,见江翊并未停留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边江翊回府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直向江一蔺所在的书房走去。
他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进去,一边喊着:“父亲!”
江一蔺听到敲门声就站了起来,看到江翊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由心中恼火,“你这是干什么?刚进家门就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江翊向他草草行了礼,便问道:“文如的事是什么情况?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江一蔺扭头冷哼一声,说道:“我要不告诉你这件事,只怕你还不知道回来,忘了你是江府的嫡子,是我江一蔺的儿子。”
“我自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不敢忘了这份体面背后为臣者的本分,更不敢忘了,自己忠的究竟是什么。朝堂之事,父亲对我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就是,为何会牵扯到文如?”江翊听着父亲的冷嘲热讽,回视着他平静说道。
江一蔺看着这个满是想法的儿子,只觉现下的场景荒唐至极。
一家里好像只有他是个恶人,竟让自己的儿子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他知道,江翊极疼两个妹妹,他一向对人对事客气有礼,但若谁对两个妹妹不利,便会顷刻急眼,谁的面子都不给。
都道长兄如父,比起江一蔺终日奔忙于朝堂之中,在江文如和江文晚心中,倒是哥哥更有威严些,平日有什么事,出什么错,也都是哥哥斥责教导。
就连许夫人都说,这个儿子照顾妹妹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周到细致。
江一蔺心中有些唏嘘,慢慢移了视线。
江翊看着父亲,心中冷了几分,又说:“我听说圣上本来想让我去,是父亲回拒了,圣上定要江家涉入此事,这才私下让文如跟着。即是因为我,那我便去同圣上说,我身体无碍,还是由我随去便可。”
江一蔺被他这这句话气的胸口发胀,怒声道:“混账!你……你是要我欺君么?别的事我还尚可迁就你,但你不要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和我作对,平日我不过不与你一般罢了。你要从军,我最终也让你去了,但这次的事关系重大,你休要再给我胡来。”
江一蔺甩袖转过身子,向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继续说道:“好了,你懂什么?这般紧要关头竟如此妇人之仁!”
“现在是多事之秋,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有留在燕京,才能闻得风声,抢占时机。你现在万万不能离开这里,若情况有变,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江翊强忍住转身离开的念头,皱着眉头一字一句道:“父亲要占得什么时机我管不着,但如儿是我妹妹,她的安危我一定要管。”
“他
就不是我女儿了么?现在又能怎么办?皇上铁了心要我江家跟着想办法。这是摆明了要试探。”
看着江翊紧绷黑沉的脸,江一蔺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你放心,我定会多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不会让她出什么事的。”
“父亲这般行事,哪里有父亲的样子,难道真的因为文如她……她的身份,所以才这般无所顾忌?”
第7章废储灯笼夹在两人之间,发出莹莹的光……
江文如来到江府时江翊已经记事,而许夫人也无意瞒他,所以他知道江文如其实是自己的表妹。不管怎么样,都是他江翊的妹妹,她既然喊自己一声哥哥,那他就有义务将她护好。
江一蔺闻言寒声道:“我看你今日是真昏头了,你若真为她好,这件事合该烂在肚子里。她既然进了江家,顶着我江一蔺女儿的名号,便自然是我的女儿。”
江翊没在说话,江一蔺看了他一眼,眼神微转又道:“你来的正好,此次出行容玢跟着同行,你找个时间带着文如去拜会一下。”
“父亲,”
江翊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在父亲心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江翊直直的看着江一蔺,没等江一蔺回复,就径直转身跨出了屋门。
有几道轻细的雨丝吹到他脸上,他用手摸了一把脸,抹掉了面上的湿意,却抹不掉因父亲话语而留在心底的寒意。
“你早晚会懂。”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江一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喉头滚了又滚,最终自语道。
江翊心中带着怒气,想先去找江文如看她现在什么情况,这个妹妹一向心思重,他怕她将委屈全都藏在心里。
他还在江府住的时候,尚能多看顾她几分,可自从他搬出去后,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这么一想,上次见她还是数月之前。
刚走到江文如所在院落前的石阶,恰巧碰到了带着点心回来的采薇。
采薇看他面色不好,想起两个姑娘今日穿了男装出去吃酒的事,不由结巴起来:“公……公子怎么回来了?”
她问完后也不管江翊回没回答,行了礼便想闷着头往前走。
江翊拦下她问道:“你家姑娘呢?”
采薇低头回道:“回公子,姑娘让我买了点心回来。”
“她现在人在哪里?”
“两位姑娘一起出去逛街了,说晚上不回来吃了,公子找小姐是有什么急事么?不然奴婢现在出去告诉小姐一声。”
江翊见她一副紧张心虚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嘱咐道:“不用了,等她回来你跟她说我找她有事。”
采薇见他面色凝重忙连声应着。
——
江文晚和姐姐分开后随便逛着,刚挑了个灯笼准备到一侧转转,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的发丝扫过她的鼻尖,传来一阵痒酥酥的感觉。
她抬头看去,见那人大半张脸戴着面具,只露出右半侧脸。
江文晚看着这面具有些眼熟,想了片刻才记起刚才逛街的时候路过一家店铺,里面那个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和这个一摸一样,当时她觉得精致还多看了两眼。
灯笼夹在两人之间,发出莹莹的光,将拿人眼角的一颗泪痣照的分明,而那露出的眼睛漆黑明亮,江文晚从他眼中隐隐看到自己的面容,随后猛一回神。
想起她还扮着男装,这场景估计有几分奇怪,忙开口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冒犯公子了。”
“无妨。”
江文如正巧回来找文晚,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见文晚杵在那盯着一个人看,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喊了她一声。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闻清,脚步匆匆的向江文晚走去。
而江文晚撞到的那个人见有人来找,没再多言,客气的冲她微一俯身,然后笑着告辞离开了。
江文晚下意识顺着他走的方向看去,又听到姐姐在叫“文晚”。
“啊……来了!”
她怕姐姐着急,只好将目光收了回来,连忙转身应着。
刚刚离开的人听到“文晚”二字时,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刚刚那个,是江家的姑娘?”
“回主子,是江家二小姐。”
那人听后没再说什么,径直消失在街角。
“刚刚看什么呢?”江文如看向她方才看的方向,出声问道。
“……没看谁。”江文晚收了心神,解释说,“刚刚撞了一个人。”
文如听后没再细问,眼看时候不早,她们便向整条街道最打眼热闹的地方走去。
醉仙楼每层楼都挂着几串灯笼,楼前环着水,风一吹荡起阵阵波澜。
琉璃灯笼照破无言的黑夜,璀璨的灯火映入水中,和粼粼碧波散出的光交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
楼里歌舞升平,环佩声响,容玢走过鹊仙桥,到醉仙楼门口突然停了脚步,眉眼低敛思索了一会儿,又整袍迈了进去。
作为燕京数一数二的酒楼,醉仙楼的佳肴和歌舞都是一绝,每到晚上里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容玢平静的走进来,尽管十分低调,但那出尘的气质容貌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
一个穿着粉紫长裙,腰挂流苏配饰的姑娘看出来者身份不凡忙走过来,笑着问道:“公子是自己还是约了人?”
“我与宋二公子有约。”
“原来是贵客,公子这边请,我们东家早就嘱咐了今晚有贵客要来。”那姑娘领着人从一侧上了楼。
容玢跟在她后面看着这一路的富贵装饰,随意聊道:“你们东家将这么大个酒楼经营的这般兴隆繁盛,着实令人钦佩。”
“东家虽不常在这,可这里的安排布置都是亲历亲为,我们也都觉得东家着实厉害,不论说话做事都果断利落得很。”那姑娘附和着。
又绕了过几个屋角才算到了,一个隔间竟设计的如此隐蔽。
楼宇虽大,但沿路装饰精美处处繁妙,可见设计之人心思之精巧,没有雄厚的财力和人力绝不可能做到。
等容玢到时,里面未闻交谈声,只有倒酒的清脆声。
“玢公子到了。”宋明昊放下手中的酒壶,整了整衣服便上前容玢互相见了礼。
“看来玢并未来迟,二公子的贵客是还没到。”容玢笑道。
“玢公子快先请坐,贵客马上就到。哎,这不就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身披斗篷的人走了进来,容明昊刚坐下,又倏的起身拱手行礼,神情恭敬。
来人脱了斗篷扔在一旁的榻上,那身着宝蓝色圆领袍的男子转过身来,与容玢四目相对。
“见过大殿下。”
“今日是私宴,都不必拘着,随意就好。何况以我如今的境况,公子能来我已经不胜欣喜。”
他说着径自坐了下去,说着:“父皇要我好好反省,我在府中呆了这好些日子,到真不知还要再反省什么。”
宋明昊听到这,也不敢应和什么,使了个眼色,屋里侍奉的人便都退了出去。
萧司珉想到他如今的状况,接过宋明昊斟好的酒,冷声说:“老二如今可是威风啊,连我见了他都得行礼问好,只怕再过些日子,呵,就真能骑到我头上了。”
他将酒一口饮尽,冷哼了一声。
“太子殿下现下只是一时得势,陛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殿下您啊。”宋明昊宽慰道。
“太子?他也配!”大皇子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上,酒水四溅,接着嗤笑一声,
“那萧司临算个什么东西?我母后才是正统的皇后,要不是我母后病逝,她们母子俩还不知道在哪儿呆着呢。如今一朝得势,还真想着自己能登上高位,骑在我头上了不成?”
容玢坐在一旁面不改色,静静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只是嘴角似有哂意。
半年前的抚州贪腐案震惊朝野,皇帝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到底。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个都不放过,谁知最后越查越大,大皇子萧司珉深陷其中。
铁证之下,皇帝一时急火攻心竟晕了过去,醒后又接连病了几天,期间弹劾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司珉的折子堆积如山。
皇帝又恨又痛,召来萧司珉后将弹劾的折子甩了他一身一脸,四散的折子像惊起逃窜的飞鸟,透出皇帝的盛怒。
“你这逆子!混账!”皇帝话未说完便撑不住,咳的停不下来。
“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孝,父皇保重身子啊父皇……”萧司珉急声唤道。
刚摔过来个折子正巧砸到他的额角,又滑落到跪着的腿旁,但他丝毫不敢动,只是浑身惊颤,他从未见过皇帝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孽畜!咳……私养妓女、贪污受贿,倒卖官职,你听听你干的这些好事!你眼里若真有我这个皇帝,有我这个父皇,便做不出这等荒唐至极的事!”
“我真是太过纵容你,现在那帮大臣联合上书要我罢黜你,就是我想保也保不了你。”
皇帝拿起一旁的茶杯想要缓一缓,但心中气急,直接将杯盏摔了出去,那茶盏顿时碎裂,俯身跪地的萧司珉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颤。
“你给我滚回府里,没有命令不准踏出屋半步!到了现在,能保住你的体面你就……你就,来人,把他给我、给我带下去!”皇帝用手指着萧司珉,断断续续的说着。
待哭喊声渐远,皇帝屏退了左右,独自呆了很久。
天色渐沉,屋外的残阳透过门窗的缝隙照了进来,只余昏暗,皇帝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拉的很长。
次日上朝不待百官请旨,便下了废太子的诏书。
诏书下的匆忙,却也能暂时堵住了有些官员想要另立太子的话语。
皇帝的身子从那时起便越发差了,就算一时堵住了百官的嘴,在当时给萧司珉留下了最后一丝颜面,但眼见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储位空悬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都在揣摩着皇上的心思,有请旨立储的,有静观其变的。
终于,不知是迫于朝野压力,还是早就心有成算,抚州案三个月后,皇帝下诏封二皇子萧司临为太子,这场暗流涌动的猜测才终于告了一段落。
想到那道诏书,还有如今萧司临和自己倒转的身份,萧司珉眼中的恨意越发强烈。
第8章回忆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擦身而过,都……
“是是是,真要论起身份尊卑,那太……那二殿下哪能跟您比啊,殿下不用忧心,眼下那件事的风头还没过,再过些日子,等那位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的人便集体上书,这储副之位最终还是殿下的。”宋明昊起身扶正了杯子,重新给萧司珉斟了酒。
容玢在旁既不附和,也不反对,面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萧司珉将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容玢,“你看看,光顾着跟你说话,倒是把文璧候忘了。玢公子才高八斗,我早就想亲自拜会,可奈何贵人事忙,加上那帮子文官个个长着几十双眼睛盯着我,倒没机会与公子结交,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我自然是一片诚心,还望公子也能坦诚相待。”
容玢闻言轻笑起来,润声说道:“殿下抬举容某了,那些才名不过是被人添油加醋后的虚名罢了。得殿下如此看重,玢心里不胜惶恐,若殿下有什么吩咐,玢身为臣子,自当诚心相应。”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本来是拉拢之语,但他一幅云淡风轻的姿态,说话也坦荡客气,将那话中的意思变成明面上的闲谈,偏让人觉得没什么不妥。
他这番明顺暗拒的话让萧司珉心生不满又不好说什么,场面一时有些过于沉寂。
宋明昊见萧司珉面露不悦,便岔开了话题,又拍了拍手唤人进来。
他讪讪笑着对二人说,“殿下和公子想来不知道,这醉仙楼最近来了几个长袖善舞的姑娘,据说一舞千金难求,今日我便让他们安排了。”
他说话的过程中,便进来了六七个身穿绯红纱裙的婀娜女子,个个身姿曼妙,娇艳动人。
她们腰间挂着流苏铃铛,伴随着有节奏地清脆声款款走来,行了礼便挥动衣袖翩然起舞。
萧司珉看着面前的窈窕身姿,心情缓了缓,但心事仍未解。
在歌舞中连连饮酒,杯中的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已沾了几分醉意。
他身子向容玢那侧微倾,有些含糊地说着:“我诚心……相邀,公子不必急着答复,但你可要好好想想,可别糊涂一时,站错了队,跟错了人。”说罢握着酒杯撑着身子往后仰去。
“殿下醉了。”容玢半敛着眸子,轻声回着。
萧司珉脑中现在有些混沌,觉得面前的舞女似乎多了几个。
他眨了眨眼,刚刚重影的画面又清晰了些,他笑着说,“醉了?哈哈,这点酒还醉不到我,我禁……禁足的时候喝的可比这多。”
萧司珉侧目看着容玢,见他虽然像是在观赏歌舞,但眼神清明淡漠,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神情随意散漫,好像天下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的,又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而他只是置身事外看着他们斗得头破血流,偏他还客气有礼,让人无法说些什么。
如今天下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的人不少,但如果说这些人里,还有谁高风玉骨贞不绝俗,被万人称颂敬仰,人们脑中最先想到的便只有容玢一人。
他莫名有些烦躁,这样的人物,如果跟了萧司临,不!他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萧司珉收回目光,想到这他酒也醒了几分,带着些强势的意味说道:“容玢,到了现在,你以为你还能不偏不倚、独善其身么?我与老二已成水火之势,你早晚要做选择。”
容玢闻言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宋明昊见他吃了酒后说话越发没了掩饰,忙打起了圆场,“殿下……哎呀殿下真是醉了,玢公子何等聪慧,定会明白自己该怎么做的。今日也晚了,我看还是找人先送殿下回去吧。”
他又对容玢笑着说:“玢公子,今日便先到这吧,你看殿下……”
“无妨,尚书送殿下先走吧。”
容玢与他们一同下了楼,在门口与他二人告别后,便目送二人离开。
看着大皇子的马车在巷口掉头,他转身又走进醉仙楼。
那刚刚带路的姑娘见他去而复返,便上前问他可还有什么吩咐,他面容白皙至极,在灯光照映下莹润清透如玉,一双晶亮的桃花眼微弯,客气回应道:“我东西掉了,回来找找。”
“要我们帮公子找么?”那姑娘被这笑晃了眼,脸不由有些红,她在这见了这么多客人,还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偏说话声音也温柔清润,像清冽澄澈的泉水似的。
“不用了,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是故人相赠不好遗失,你们自忙就是。”
容玢说完微微颔首,像是没看到对面的人眼中的殷切,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江文如她们正巧进来。
人声嚷嚷,欢呼声此起彼伏。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擦身而过,都未看向对方。
直到经过容玢之后,江文如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一进门就看到容玢了,倒不是她眼睛多尖,好几个路过的女子经过他周围便忍不住的看向他,然后面带羞涩的窃窃私语着什么,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刚刚她看到容玢往这边走来,下意识偏开眼神,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副打扮他定然认不出来,于是若无其事的和文晚一同走过。
细细碎碎的谈论声不停,江文如听着议论的声音,思绪却被带到了几年前的一次宫宴上。
“母亲,我有些困了,想出去走走。”
“好,不要走远了。”
那时的她还未从母亲的离世中走出,看着满座欢愉心中郁结,满腔思绪无人可言,无处可诉。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远远地看着前方有一片海棠开得正好,便挪步过去,
花瓣被风吹得四散飞舞,映在人眼中,定格成一幅幅雅韵灵动、如真似幻的丹青,令人不禁驻足。
她轻吸一口气,感觉烦躁消散了好些,正待继续向前,便看见远处隐隐绰绰好像有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灵动纷扬的落花中,眼见一人垂手而立,身姿挺拔,神情散朗,好似非世俗之人。
看着像是个少年,但那副神态竟有些高深莫测,只是神情有几分落寞。文如看着不由晃神了片刻,回神后却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眼花了不成?”
“糟了!”眼见面前的景色愈发陌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认路。
正在她环顾四周想寻人问路的
时候,却听到了有人在不远处低语。
“……娘娘最近……越来越不好了。”
“你不知道,那宋……”一个宫女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大了些,
“嘘!你小点声。”另一个连忙四下望了望。
文如当时年龄尚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要躲,却慌忙之下被脚下的石阶一绊,情急之中,一双手扶住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拉着她往一边躲去。
“谁在哪里?”
有脚步声往这边走来,江文如大气不敢出一声,默默听着那边的动静。
“我今日来时,撞见有只猫窜入园中,难不成是那只猫?快走快走,以后说话还是要留心些……”
待到那两人的声音逐渐消失,文如长吁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有一道目光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那人唇畔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已经看了许久,将她这副百转回折的情绪瞧了个全,但却没有冒犯的意思。
正是刚才那个人。
其目如月,其人如玉。
暮春的光束透过花枝间的缝隙,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舒朗的眉眼间透着柔和之气。
他整个人俊美清逸到了极点,白皙的面容上明明暗暗,含笑的眼眸如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湖,淡漠又魅惑——这两种感觉竟在一个人身上同时体现。
不知怎的,江文如感觉他好像不太开心,明明笑的柔和,却并不容易接近。
一个清润如玉,俊逸出尘中藏着复杂情绪的少年。
这是她对容玢的第一印象。
她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他看着,直到他眼中的笑带了点询问的意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实在太过大胆,慌忙地把眼神移开。
“多谢……多谢公子……”文如脸颊红的像是要熟透一般,垂眸看向对方的衣袖。
“无妨,姑娘这是要去哪?”温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怎得,只是听着他说话,刚才扰乱的心便平静下来。
“我是随家人进宫赴宴的,想着出来走走,不料却迷了路。”
容玢嘴角噙着笑,了然道:“既如此,那我便给姑娘带路吧。”
“啊……好,那就麻烦公子了。”
容玢收回视线迈步向前,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无声地走着,许是他的神情太过自然舒朗,文如并没有感到不自在。
想到这人刚刚显露的情绪,她心中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原来有人和我一样孤独。
两个各怀心事,与今日欢快热闹场景有些割裂的人就这样一同走着。
到了地方后,少年笑着与她道别。
风拂着他的衣袖,映出挺拔如松的背影,他逆着光影,稳步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落到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绝。
这幅图景就这样印在了江文如脑海里。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知道他就是年纪轻轻便已名满天下的容玢。
人这一生所见所遇之人无数,其中多的是芸芸过客,在漫长的年岁里尤如烟云过眼般不留痕迹,而有些人,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不同的。
文晚见姐姐神情有些不同,像是在出神,以为她已经累了。虽说是她想来看个新鲜,但也是见江文如最近闷闷的,话愈发少了,想带她出来换个心情。
只是转了大半个下午,她自己也有点困了,如今只想回府好好躺着歇上一歇。
于是她挎着文如的胳膊打了个哈欠,“已经这么晚了啊,姐姐,不然我们在这买些吃的就回家吧。”
“你不是很想来这么,怎么现在就想走了?我不累的,难得来一次还是玩的尽兴些才好。”江文如听到这话,收了情绪转头对她说着。
江文晚揉着眼睛摇了摇头,轻声说:“好困啊,这次就记下了,等姐姐回来我们再一起来吧。”说完便冲江文如咧嘴笑着。
江文如笑看着她点了点头,在转身的时候向将才的方向望了一眼,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第9章求生他们转眼就又混入了人群之中,成……
刚才周围人多眼杂,容玢没找到机会去拿东西。
他走到大厅拐角,一旁一个端着餐食的跑堂路过他身旁,向他点了点头,在路过他时脚下一绊,竟险些撞到他身上,那人低着头连声道歉,并没有过多停留,拐了个弯继续忙活去了。
容玢扫视一圈,便向外走去,在路上看到两个面目清秀的文弱“公子”,他看出了一旁的两人是女扮男装,只是淡淡的扫一眼,嘴角不自觉轻勾。
他想起前些日子皇帝的意思,清浅的眸子微转,继续负手迈步如常。
他出门上了马车,并不急着走,而是先打开刚刚那跑堂扫过他衣袖时递到手里的消息。
信息很短,没有费字,反应的情况一目了然,然而容玢看后,刚刚还带着笑意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
他将帘子撩开一道缝隙,又看一眼这金光浮跃、穷奢极欲的寻乐之地,本来浅淡的眸子此刻一沉再沉,片刻后收回目光盍了眼,也掩住了那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帘子,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走吧。”
在这醉仙楼里尽兴享乐觥筹交错的王公贵胄们,永远也想不到就在同一时刻,几十里外的另一个地方,已经如同人间炼狱。
里面的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性命难保。
——
青州,平溪镇。
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里,漫天的雨倾盆覆下,天地一片昏暗,风雨飘摇,给本就破败的地方染上了一层惨淡的况味。
“这是要亡了啊,老天爷要收人了啊……”
一个坡脚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嘴里念念有词,浑浊嘶哑的声音混在这雨声里没得让人脊背发凉打个寒颤。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孩子,被旁边赶路的人撞到,一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摔了进去,泥水蒙了眼,入了嘴,可仍护着怀中的孩子。
在这一片雨雾中,一个人的眼睛、耳朵都充斥着无助和无力,心中绝望的感觉像是攀爬的藤蔓,让人渐渐丧失信念,却又和心底强大的求生意念抗衡着。
“娘,我好热,好难受啊……”
那女人怀里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忍不住出声呢喃着,随后扭动着自己的身子。
明明周围暴雨如柱风声呼啸,他却直嘟囔着热,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到底是汗还是雨,那双恍惚的眼里此刻充盈着红血丝。
随着他的挣扎,本来就破旧不堪的衣服松动起来,衣袖向下滑落,露出里面骨瘦如柴的手臂,只是那有些惨败皮肤上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红斑,让那瘦骨嶙峋的手臂看起来更加可怖。
女人看到后慌慌张张地又把他的衣服理好,将那红斑遮的严严实实,随后谨慎的打眼溜了一下四周,看周围的人都忙着赶路无暇他顾,这才吐出一口气。
“再忍忍,再忍忍……”
她将孩子又向怀里抱紧了些,隐住了他红的有些异常的眼睛,沉默着匆匆走在雨里,转眼就又混入了人群之中,成了雨幕里模糊的存在。
——
“小姐,你可回来了,我刚回来东西都没放下,就撞见公子过来找你。我哪敢说你和二小姐扮了男装去了醉——”
采薇话说了一半,文晚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好采薇,你是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吧。”
采薇连忙噤了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说了。
采薇缓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小姐,你快换了衣服吧,公子说你一回来就同你讲,他找你有事。”
江文如本来染了几分倦意的眼霎时清明了几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她转身冲抬脚就要溜的文晚说道:“你这丫头这会倒清醒了,我可告诉你,若是哥要罚我,你也逃不了。”
文晚知道她就是嘴上这么说,回身冲她有些讨好的灿然一笑,“别啊姐姐,若两个人都被罚了,那可真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文如没理会她,看了一眼闻清,见她手中还拿着那装着蜜糕的袋子,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跟着我了,先回屋将东西放下就是。”
闻清轻声回道:“是,奴婢知道。”
江文如赶紧换了衣裳往江翊那边去,刚穿过廊道,就看见江翊站在湖边的亭子里,神情
似乎有些凝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冲她招了招手,说:“到哥哥这来。”
江文如提裙迈步走过去,她看着江翊的脸色,似乎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只是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脸上盛满了关切。
江翊现在甚少在家,除了偶尔回府几次能见上一面,江文如对这位哥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
他从小就一本正经,极重规矩,尽管知道江文如不是自己亲妹妹,可他对两个妹妹都是一样的严格。
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没让江文如感觉自己是外人,但也不可避免的让她对这个哥哥生出几分畏惧,加上不常见面,只觉这个哥哥更加寡言,此次见面不由有几分忐忑。
他上下打量着文如,江文如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喊了声“哥”。
江翊收了目光轻轻点头,哑声说:“瘦了。”
她在心里想了半天他会说什么,就是没想到会说这句。
只是没待江文如回话,江翊就转过身看着湖面,“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哥哥绝不会让你干你不情愿的事。”
江文如终于知道是什么事了,她愣了一下,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侧眸思索之间,瞧见哥哥的靴子上沾着泥,江翊平素最是一丝不苟,断不会让自己这般样子,她不由有些吃惊。
“谢谢,哥,但不用了,我是情愿的。父亲有父亲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想法。”
江翊的眼中有几分困惑,他看着她又走近几步,说:“哥哥如今不常在家,有很多事不甚了解,难以照顾周全。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哥哥一直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哥哥尊重你。”
“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有哥哥在。”
突然听到这番话,酸涩的气息充斥鼻腔,江文如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她忙收了情绪,一时思绪万千竟不知该说什么,嘴开开合合,最终万般感动都化作一声哽咽的感谢。
“谢谢哥,真的谢谢……”
“你再跟哥这么见外,我就真生气了。哥知道,你从小便心思重,这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事。”
说着,江翊用手揉了揉江文如的头,用手擦了擦江文如的眼角,继续道:“你看着是什么都好说话,但却最难与人亲近,什么都藏在心里。哥不知道怎么让你自在一些,但有一件事可以向你保证,我江翊的妹妹,谁都欺负不了。”
临行的日子就在眼前,之前父亲有意瞒着他,直到局势已定才让人来找他,他这才知道。听到后只觉头脑发胀,急急的骑马便往家走。事情到了现在,也很难改变什么了。
“明日我带你去趟容府,”他看着江文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眼中闪过纠结,“把此行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
第10章容府马车缓缓停在容府门口,江文如带……
翌日。
江翊平素惯常骑马,许久都不坐马车了,今日乘着车出府往容府走去,旁边就坐着江文如。
江文如猜到了什么,侧目觑着她哥,见他脸上有些凝重,似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眉头紧紧蹙着,见他目光往这边看过来,她赶紧假装看向一侧。
“真到出行那天,若是你直接跟着他们走,只怕要引发猜疑,终归对你不好。”说到这,他停了半晌,又说,“后日就要走了,正好我有事需要找他谈谈,你便先在他府中留宿一日,次日你同他们一道走。当然,你若不愿,哥哥便带你回家。”
“我愿意。”江文如接着他的话说道:“哥哥放心便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情都明白该怎么做。况且玢公子卓荦不凡,想来定会安排妥当。”
江翊见她答应的痛快,喉结上下浮动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
“都说了是这里,你们怎么就是不信。”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嫩粉色袄裙的小女孩一手握拳作叉腰状,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容府娇声委屈道。
这三四个孩子站在容府大门一侧,并不敢靠得太近,但却忍不住好奇的探脑看着,听那灵气十足的小姑娘继续解释。
“那天我迷了路,就看见一个俊朗公子从车上走下来,他长得就像,就像……”
女孩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轻“唔”了一声,奋力思索着能形容那公子样貌的词,粉嫩的小脸微皱着眉煞是可爱。
“就像画本子里的神仙一样,唔……大概就像二郎神那样吧。二郎神你们总该听过了吧,就是那个能把桃山劈开,把妖怪杀死的神仙——”
她想了半天,才记起好像有个很厉害的神仙叫二郎神,既然那么厉害又是神仙,想来长得也定然极好,她越发确定起来,“对,就像二郎神一样。”
一个略比她大些的男孩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心想这世上哪有神仙,那都是大人用来吓唬他们这些没见识的小孩子的。
于是他出言质疑道:“什么神仙啊,春桃又开始说梦话了不成,这府里住的可是大官,哪里会理你一个穷兮兮的小丫头。”
“就是就是,怕不是你瞧错了,或者编谎话骗我们的吧。”
“才不是呢,娘亲曾经说过,长得好看的男子都惯会说谎话糊弄人,可那公子不光好看还心眼好,所以我当时瞧的可仔细了。”
“他问我是不是走丢了,我说‘是’,他就把带着的酥糖全递给了我,还让身边一个高高大大的哥哥带我回了家。你不信就去问我娘亲,还有隔壁的周大娘,她也看见了。”
那姑娘见他们还是不信,越发着急起来,嘟着小嘴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哎,你们快看,就是这样的马车——”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一亮,指着停在府前的一辆马车喊道,随后看到一个围着脸的人从车上下来。
她心里有些好奇,眼睛一直盯着那人,片刻后见那人将垂下的面纱掀起一角。
她在看清里面的人后有些疑惑道:“这次出来的怎么是个姐姐?”
看到那个姐姐面容之后,她又轻声嘟囔道:“不过这个漂亮姐姐和那个俊朗的公子,跟画本里的神仙一样般配……”
马车缓缓停在容府门口,江文如带着帷帽跟在江翊后面。
她悄悄掀起皂纱一角,看到一帮小孩子在转角处探头探脑,站在前面的一个小女孩正和她对上眼,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用手扒着墙边,露出一只眼来打量着她。
她冲她安抚地一笑,女孩看后松了口气,也冲她甜甜一笑。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文如没在注意那帮小孩子,连忙放下皂纱跟在江翊后头。
府外来的门人听了江翊的身份,忙进去通传,没多久就出来迎他们进去。
他恭敬说道:“公子听闻江大人来了,让我们直接带大人去书房,大人这边请。”说着扫了一眼旁边带着帷帽的姑娘,没说什么,打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他们进去了。
金丝楠木匾额上面的“容府”二字历经风雨仍鲜明如初,昭示着这座府邸的尊贵。
这座府宅原来的主君容仲言几年前便去世了,膝下只有容玢一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容府中人除了容玢之外都不入朝为官,府中人丁稀薄,大小事宜几乎全都是由容玢做主。
江文如看了一眼匾额,抬步跟上江翊。
他们跟着穿过前院,在前面小厮的带领下渐渐向偏处走去,倒不是这地方多么偏僻,只是越走越幽静,一路上竟然连家仆也没遇上几个,不像常有人来的样子。
他们最后拾阶而上,到了容玢的书房。
那书房所在十分僻静,外面隔扇窗都敞开着,明明不大的屋子因为陈设极少,一眼望去显得有些空旷。
“公子,江大人到了。”小厮进去通传着,门虽敞着,但江文如他们并未擅入,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清润的声音,
“快请进来。”
容玢从水墨屏风后走出,自然随意的与江翊互相见了礼。
屋子里面陈设简单到简直可以用冷清来形容,与这座府宅门口的尊贵毫不相匹,给人一种这里主人随时准备离开的感觉,但看容玢的样子,像是惯常在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见他们进来,容玢笑着上前:“两位请坐,我这里简陋,怕是待客不周。
”
江翊看到这幅场景心里有些错愕,他曾听别人说容玢平素出手阔绰,家累千金。
对此江翊心中倒是存疑,虽未与他相交,却觉得他不像是穷奢极欲之辈,但万想不到容玢私下所居竟如此简朴,不,不是简朴,简直是没有物欲。
他眼眸微转,客气的笑道:“玢公子克勤于邦,克俭于家(1),江某佩服,又何来照顾不周?”
容玢闻言轻笑,“不过是平日懒怠收拾,大人如此说实在令玢汗颜。”说着与江翊分坐在榻上书案两侧。
他珀色的桃花眼一抬,状似疑惑的看着江文如,“这位是……”
“这是我妹妹,江文如,也是这次要和公子一同出行的那位。”
容玢轻声“哦”的应道,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丞相千金,当然,在江翊看来,自己妹妹自然是从未见过这位玢公子,与他毫无交集。
江翊也没有再同他在言语上费工夫,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说话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便直接说出了来的目的。
江文如摘下帷帽,露出里面的清妍面容,她微微低头,欠身行礼。
容玢见面前的少女举手投足端庄沉稳,有着不似这个年纪的冷静稳重。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女子眼睫似乎轻颤了一下。
极有灵气的一双眼睛,乍看上去显得秀气雅致,若仔细看,那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清冷英气。
他突然想到那天她女扮男装的样子,不禁莞尔。
容玢自然的收回视线,面上笑容不变,“原来这就是相府千金,果真气质不俗,玢幸会。”
他冲江文如微微颔首,“江小姐快快请坐。”他大抵知道江翊此行的目的了,说完这句便举起茶盏,用杯盖拨着茶沫,静静等着他开口。
“不用了,我有些事情想单独与公子商议,还是让文如暂避吧。”江翊看向江文如,轻声说,“文如,你先出去等着,哥哥一会就去寻你。”
“江小姐不妨先去隔壁小坐,若是无事也可在周围转转,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府中之人。”
容玢起身笑道,然后抬声说道:“来人,带江小姐先去隔壁屋子,务必将人照顾好。”
江文如就在隔壁风格与书房一致的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坐着,暗暗打量着这个像是卧房的屋子。
这里和刚刚一样的清冷空旷,几乎没什么能反映主人喜好的东西。都是一些一看主人对它们就没什么情感的物件,让江文如本来想据此了解容玢的想法顿时落空。
早就听说他爱洁成癖,可看这样子倒不像只喜欢干净,只怕都没什么喜欢在意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随后侧眼看到炕几上反扣着一本书,她见这书随意放着,便拿起看了起来。
这里面撰述的是历朝旧事,她随手翻了几页,上面没什么笔记,只有几页带着字迹。
那字迹苍厚遒劲沉稳匀称,到后面有几个字突然带了锋芒,细筋入骨有凌厉之势,但落尾处生生收住了锋芒。
有一页的字迹有些晕了,落笔之人应该在此停留许久,她只隐约认出什么“绝薪止火”(2),翻书的手微微一怔。
她就这么看着,不知不觉看了将近一半,窗外的风扫动着面庞,外面树叶沙沙作响反而更显静谧,她被吹的有些犯困,就靠在一旁的炕几上阖了眸子。
容玢和江翊进屋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女子腿上搭着半开的书,一手扶着书页,头靠在搭在炕几上的臂弯处,几绺头发遮住一半的面容。
有风拂过那碎发起起伏伏,连着那面容也忽明忽暗,而她像是睡得正沉,对来人毫无察觉。
江翊看着她有些无奈,想叫醒她嘱咐几句,但见一副她累极后松下来的模样又不忍叫她,一时怔在门口。
“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如大人就先请回,玢自当照顾好小姐,还请江大人放心。”容玢适时出声温和说道。
“那就有劳公子了,江翊不胜感激。”
送走江翊后容玢正想回书房,他袍摆轻扬,不疾不徐的走着,路过江文如所在的屋子,这才记起府里多了位姑娘。
第11章出行她将要去捡,有一双匀称修长的手……
屋里江文如还是那副姿势,风渐渐有些大了,女子的衣衫被风吹的起了涟漪,天青色的衣袖扫动着书页。
容玢静静的看了片刻,清浅的眸子意味不明,带着些许审视,些许犹疑,还有也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迈步进屋,动作轻缓的走过去关了窗,随后毫不停留的走出房间。
江文如不知睡了多久,乍然听到门开的声音,连带进来一阵风,夹杂着好闻的草木香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觉得身上一阵暖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便“唰”的起身,身上披的青灰素纹薄毯随着动作险些掉落,一股清爽干净的味道钻进鼻腔,而她脑中仍然混混沌沌的。
她起身时不察,腿上的书掉落在地,她将要去捡,有一双匀称修长的手已经快她一步捡了起来,抬眸便撞入一张笑颜。
容玢提着灯站在她身前,天已幽暗,屋中他所在之处是唯一的光亮,灯火映的他眼眸极亮,像是极纯净的萤石一般澄澈清明,而此刻他眉眼弯弯,发若黑绸,眼似琉璃,映着烛火,俊美的像是能摄人心魄。
江文如微微一怔,久睡后的恍惚感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干嘛,只是愣愣的看着对面笑的和暖的男子,这般神仙样貌隐约觉得在哪见过。
啊,是他……脑中出现的名字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容玢下午从这出去后,一直在书房呆到天黑,来人送饭时才想起那位江家小姐还在屋里,怕是一直没吃东西。他出了书房,瞧见这屋里漆黑一片,便提灯走了过来。
“你喜欢看这本书?”
容玢看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朦胧的目光愣愣的盯着自己,像是还没清醒,笑着出声问道。
一股凉意扫来,朗风将门吹的“吱呀”一声,把屋里刚刚闷着的热气驱散了几分,她被风吹得回了神,神志清明了几分,
“书?”她声音有些微哑,看到容玢手中轻握着下午一直看的那本书,嘴角挂了笑。“啊,我在屋里实在没有事干,看到公子桌上放着这本书,就随手翻看了起来,不料最后竟睡着了。”
她想起今天的事,扶桌站起身来问道:“公子,哥哥已经走了么?”
容玢回道:“是。他见你睡着了便没叫你,让我同你说今日便留在这里,明日启程,万事放心不要多虑。玢已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姑娘的侍女现在正在里面整理着姑娘的东西。”
“那就讨扰公子了,文如在此谢过公子。”
对面女子的面容染着清浅的红晕,发鬓微松,但在他面前神情坦然自若,没有女子面对生人的警惕或是无措。她声音平和礼数周到,看向他的眼光中带着清浅自然的笑意。
像是极信任他似的,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继而有些诧异,他与这位江家小姐并无交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自己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个陌生的名字罢了,这份信任熟悉从何而来?
他没再跟她客套,含笑将手中的书递给她,“这是本残书,不知道是谁编纂的,记录了些历朝旧事。讲的多是些无从考究的旧闻,只是文笔晦涩,很少有人能读进去,你若是喜欢,不妨一并带着,到了那边无事时可看。”
“会无事么?”江文如突然问道。
容玢听了这话微微一顿,本是寻常问话,不知怎的,他觉得这话一语双关,没有急着回答,想了想方出口道:“会,也不会。要看姑娘说的是什么事,还要看姑娘……”他突然收了话,问道:“姑娘觉得呢?”
容玢直直看向她,目光中的笑意浅了些,反而多了些认真。
“我不知道,”江文如坦然道,“但总会知道的。”
容玢的目光移向窗上婆娑的树影:“你有一个好哥哥。”
他乍说完这句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神情恢复了寻常模样,笑道:“姑娘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饭已经备好了,明日还要早起,姑娘吃下就歇息吧,玢还有事,就不陪姑娘了。”说完便颔首告辞,转身向外走去。
他放下灯笼走到门口,一半袍衫笼在阴影里,
一半袍衫沐在月光下,清浅的说了一句,
“有事无事终究还是看姑娘的选择,姑娘是聪颖之人,也是……有选择之人,玢相信姑娘。”
最后一句话随着白衣的消失回荡在寂寥的屋内,久久不散。
晚上亥时左右,月暗星疏,薄云清风。
江文如睡了很久,现在已毫无睡意,便索性睁着眼,看着窗户上错落的树影摇曳,
脑中全是容玢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要看我的选择,他明白我问的是什么吗?但怎么可能呢……”她喃喃着,问的那句话是她无意识下的脱口而出,明明知道没有人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偏偏他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这种不用多说便能得到回应的感觉实在奇特,容玢最后那句“玢相信姑娘”竟让她横生出了勇气,她从未如此确信,有些始终萦绕心头的事情很快就要有答案了,她已经遇到了能为她解答的那个人。
东方泛白,翠叶上的晨露顺着纹理滴落泥土,地上满是潮气。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江文如见到容玢时他已经都妥善安排好,他穿着一身月白袍衫便服,腰侧一块白玉腰佩晶莹润泽,额上几缕发丝扫动面庞,笑着看向江文如。
他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绿袍男子,一根毫无雕饰的木簪半束着发,发丝和衣袍在风中飘扬,这一副打扮衬得他仙风道骨,只是他姿态慵懒随意,神情悠闲的抱着臂,颇有些游戏人间的样子。
那男子看见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含笑。
江文如觉得他有些眼熟,正在回想就听到闻清在旁边小声说道:“主子,这不是我们去济世堂的时候,在一旁站着的那位公子么。”
江文如顿时想起来了,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认出她们,若认出来,怕是不好办。她的手微微一蜷,看那人一副意味不明的样子,心中愈发担忧。
容玢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移动,这两人初次见面的氛围属实有些奇怪,他对江文如解释道:“江姑娘,这位是袁清之,袁先生,是……府上的医师,与玢交情颇深,此次随行姑娘便可对外说是他的妹妹。”
袁清之听着容玢对他的介绍,侧眸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十分有趣。
“他是江湖中人,知道他身世的人不多,就算问起来也不会引人生疑。”
江文如明了的点了点头,不自觉的瞟了一眼那即将成为她“哥哥”的人,袁清之听他说完就走到江文如面前,微微躬身看着江文如。
江文如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一惊,看着他清淡舒朗的面容,倒是站立如常没有挪步,回视着他由他打量。
袁清之见这姑娘明明身子僵硬却仍端站如常,笑道:“我一见姑娘就觉得亲切的很,现在果真有缘成了‘兄妹’,这一路上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无需客气。”
“有劳先生。”江文如扯了一下嘴角客气回着。
而袁清之看到她这副少年老成的端庄样子眼中笑意更盛。
马车走了一阵,江文如听到前面容玢抬声说道:“见过五殿下。”
她下了马车跟在袁清之身后,听他与容玢沟通着。她对这个五皇子毫无印象,而他也显然不认得自己,在介绍到自己是袁医师的妹妹时,他只是微微颔首。
她下意识的看向容玢,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容玢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这一幕正好落入一旁的袁清之眼中。
一番沟通后,五皇子萧司寒的车先行出发,江文如理着衣服准备上车,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透的声音,“你很信任容玢?”
不等江文如回答,他又接着说道:“倒也难怪,他对谁都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不过你可别被他骗了,他这人啊,其实最难接近。脸上冲你笑着,心里还不知道想着什么鬼主意呢,怕是把你卖了你还心怀感激,以为他是一心为了你好,心甘情愿的当那傻子。”
她闻言转身,就看见袁清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这人不说话的时候青衣素衫面容平淡,倒是有几分不入世的隐士模样。
经过跟他的这几次对话,他的形象在江文如这越发奇怪,只觉得这是个奇人。听到他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容玢的坏话,江文如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抓住他话中的意思试探问道:“公子是对先生做过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袁清之刚要解释却又停下,直直看着江文如,目光颇为复杂。
他见这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奇异,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敏锐,见她对容玢似乎过于信任,他有些诧异的同时不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提醒着,不料这姑娘竟然警惕至此,不尽没透露一点消息,反从他的话里有所察觉反问他。
他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便收了目光,摇摇头状似无奈地笑道:
“算了,你这丫头怕是也被他那张误人不浅的脸迷惑了,还是等你撞了南墙自己醒悟吧,放心,到时候哥哥我替你出头。”
他正颇有些惋惜的叹气说着,突然被一把扇子砸中。
他抬头看向扇子来的方向,只见容玢面不改色的向他们走过来。
第12章刺杀眼看刀尖迎面砍来,江文如似乎都……
袁清之刚要扔还给他,就听那人礼貌的提醒他道:“这扇子是刚才五皇子掉的,上面的字画也是他亲手题的,听闻他平日最是珍重这些书画之物。”
他又有些担忧的轻叹一声,“现在扇子在你手上,若是坏了到时候不好交代啊……”
袁清之咬牙怒视着他,生生收住了手,到底也没在扔出去。
容玢对他的怒意恍若未查,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袁清之闻言缓了神色,“唰”的打开扇子,悠然自得的扇着,“自然是说……我跟你解释得着吗?”
容玢也没在与他多言,抬步向坐在马车前面的向蒋殊说道:“一会你先到前面探路,袁清之说想到前面驾车。”
袁清之扇扇子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问道:“谁说要驾车了?”
容玢如玉的面容绽开一抹浅笑,看着他温声说道:“原来你竟不愿?我以为袁先生自恃才高,不愿跟我共处一车,可你骑马的技术实在太差,让你自己骑马万一要是瘫在半路,怕用不着救死扶伤,就得先替自己医治了。”
“只是若伤在脑子,可不好治,万一治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可如何是好?”
容玢一副为他操碎了心的样子,看他面露愠色,握扇的指尖泛了白,一副巧嘴难得失言,继续疑惑道:“难道你不想驾我的车,想给江姑娘赶车么?”
江文如本来有些惊讶的忍笑听着,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片刻,跟着容玢一起看向袁清之。
袁清之咬牙看着容玢,正想反击回去,临开口却改了主意,面带笑意拐了个弯说道:“算了吧,我这妹子对我警惕十足,话都不愿多说两句,要是一路同行只怕要委屈了我。我还是凑合凑合给你个面子,跟你挤一辆车吧……”
袁清之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前面那辆车走去,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神情自然的迅速上了车,放下帘子,还好心的催着他们动作快些勿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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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有些雾气的天出了太阳,带了些许暖意,多少将秋风的寒意削减了几分。
出发的日子比预定提前了好久,一行人出发的很是低调,随行人员不多,且多做寻常打扮。
江文如坐在马车上,随着帘子的起落看着外面的风景逐渐由熟悉变得陌生,感觉心中沉积良久的郁结之气没得松了一些,但到底还是有对前路不可知的担忧。
队伍行的很稳,一路相安无事,她和容玢也没有过多交流,彼此间都客气十足,甚至有时候还要袁清之在他们之间传话。江文如想着怕是他们要一路一直这样客气疏离了,可她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他,若是一直这般,终究是问不出口。
还是说,他有意想与自己划清界限,因为她是江家的女儿,是不能与他有过多交集的丞相小姐。她这样想着,觉得思绪像缠在一起的线团一般,怎么也分不开,索性放空脑袋闭上眼睛,等待睡意袭来。
快到平溪的时候,周围的侍卫已经松懈了很多。容玢闭眼假寐着,听觉却比平时更敏锐几分。
他们现在走在高山密林里
,周围除了他们不见人影,除了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再无其它,而这鸟鸣声也很快被车马行路的声音掩盖。
因为四周树林环绕,林木参天,浓密繁茂的枝叶将这天遮了大半,只有些许阳光透过缝隙洒射下来,除非对这地形有所研究,否则人若独自走在里面,倒真分不清方位。
隐约之间,枝叶悉悉索索的声音混杂在车马行路的“吱呀”声中,若不是刻意去听,倒真察觉不到。容玢阖着的眼眸睁开,清明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嘴角微哂。
“太着急了啊……”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周围有人,提些速度逼他们现身。”
马车速度骤提,周围的气息深重了几分,虎视眈眈的眼神越发逼近,蒋殊绷紧身子右手紧握刀柄,警惕的斜觑着周围,随时准备拔刀。
那暗处的人发觉异常也无在藏身的必要,行动无所顾忌起来。只见周围树枝低压一阵骚动,还夹杂着枝干断裂的声音,几个人影顷刻窜出,像夜间骤然飞出的蝙蝠一般,其中有人暴喝一声“杀!”,紧接着寒光顿现。
本就有些颠簸的马车猛地向前窜去,马受了惊一般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只听“硄”的一声,江文如只觉身体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马受了惊,不受控的往前直冲,突然一个急转,轿子受惯性甩了出去,径直撞到了路旁的岩石上,闻清连忙拉住江文如,然后周围便响起几声惊呼。
“有刺客!”只听外面有人喊到,周边顿时一片慌乱。
打斗声,喊叫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闻清瞬间护在江文如身前,江文如强自镇定,手中竟从衣袖中抽出一把短寸莲纹匕首,这匕首正是那日出门时,从卖蜜糕的老伯处取得的,当时那袋子中除了少量蜜糕,在夹层中包裹着江文如暗中着人特制好的一把匕首和一对带毒的耳珠。
不过显然她没有用过匕首的经验,只是将它紧紧抓在手中,她面色惨白,用手死死地攥着衣角,一声不敢吭。
“这轿子里有人!”
“跳车!”江文如急声喊道。她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只是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慌乱无措什么的最是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