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神书》作者:麦客【cp完结】
简介:
人间皇帝李桓岭率领朝廷文武百官飞升仙界,建立仙城白玉京,从此以后飞升通道关闭,修道之人尽皆失去仙缘。
八百年后,人间大道将隐,天下大乱。一道晴空霹雳现世,打死了凡人江宜,同时,也赋予了他奇诡坎坷的第二次生命……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命运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命运也许是,你我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重逢。”
“我是一本书诶,”江宜唉声叹气,“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火不能近,很脆弱的,小心一点嘛。”
剧情、半养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宿命、he、架空
第1章第1章序
世外天,圆光池旁,众神集会。
“人间秽气积郁已久,秽气污浊,动摇人心,一朝不除,则天下大乱。”
“秽气由人心自然生发。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盛阴,诸般苦厄人人生而俱之,皆是秽气的养料。祓除秽气,又岂是清扫房屋那般简单。”
“话虽如此,若放任不管,毕竟酿成大祸。八百年前,李桓岭横空出世,凭一心感化万心,一人解脱万人。依小神愚见,人间只是又需要一个李桓岭。”
“话虽有理,不过李桓岭乃百年一见的天才,我等仓促行事,且又上哪里去找李桓岭那等的人物?”
“感悟道法,非也是独靠个人聪慧,若得你我点拨一二,凡夫俗子亦能洞察天机。”
“诸君且住,我道此法亦有不妥之处。祓除秽气乃天下第一等要务,个中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随便将一位凡人推上此路,对那人而言岂非不公?”
“商恪此言有理。天下无道,则以身殉道。你我选中之人,必也要心甘情愿,身怀殉道之志,方可两全。今日恰是缘分,在此圆光池边聚会,不如便借圆光术一窥人间,寻找机缘如何?”
圆光池的水面化作一面明镜,耀眼光芒闪过,镜中呈现出凡世景象——
清河县,鸣泉山,雷公祠。
人间四月,山寺桃花盛开,云蒸霞蔚。清河县丞江大人携家人上山进香,住持法言道人前来接待,江家的两位小少爷待得无聊,偷偷离了家人,在祠堂四处闲逛。
雷公祠在清河县志里,少说也有百年历史,因着信徒布捐,时时有钱修葺,而并不显得陈旧破败。两个小孩儿逛得饿了,哥哥江合掏出袖子里藏的一小块麦芽糖,掰开一半分给弟弟:“吃吧,快吃!小心被你娘发现。”
江宜今年方在换牙,姚夫人看得紧,不让他吃糖。江宜偷偷将糖含了,两人正到了先帝殿前,手拉手跨进殿内,泥塑的神像身披黄袍,面目温和,手持六英之精打造的神剑,从高处俯瞰两小儿。
江合年纪大点,识字多点,看了不少小儿书,指着神像说:“我昨儿才读了神曜皇帝传!”
江宜崇拜道:“书里写了什么,哥?”
江合道:“神曜皇帝出生在一个贫寒人家,降生当夜,他的母亲梦中见到一条黝黑的巨龙从天坠落,化作地上的一道山脉,所以给他取名桓岭。小时候,李桓岭与母亲在富户做帮工,受了那家人的恩情,长大后为了报答他们,就在征兵的时候,顶了那家少爷的名字参军远行。凭借一身武勇,出生入死,立了军功,入朝为官。不过,那时政治昏暗,朝堂上党派相互倾轧,李桓岭很快被贬去了偏远艰苦的地方做苦力。可他从不怨天尤人,即使环境艰险,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智,最后在那偏僻之地顿悟天地大道,所有流放的犯人都成了他的信徒。他行游天下,四处布道,连杀人如麻的山匪、劫财夺命的海盗,都被他的仁心折服。最后天下归心,开创了李氏王朝,绵延国祚至今。神曜皇帝亦在死后飞升,成为万民信仰,人间所有道观祠堂中,都会为他修建先帝殿。”
江宜流露出赞叹神色:“神曜皇帝真厉害!”
“那当然,”江合将头一仰,“神曜皇帝是不世出的人物,八百年也找不出第二个!若是我能早生八百年,一定会追随神曜皇帝,建功立业,最后也能随他一同飞升呢!”
“哥哥,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当然有!否则,怎会修建这么多先帝殿?神曜皇帝飞升前,点了他麾下将领与官僚,一同升上天庭。现在,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进香时,家里下人找到俩孩子,带回雷公堂前。父亲江忱将两束点燃的线香分与两个儿子,嘱咐他们诚心进香,若有心愿,心诚则灵。住持法言道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低头看父亲对儿子耳提面命:“香插得越正,烟升得愈高,神明就越能听见你的声音。”
法言道人冷冷一哂:“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设想的方式。”
法言道人在雷公祠修行了几十年,清河县人尽皆知她脾气古怪,且油盐不进,江大人亦不好招惹她,虽不知她泼这冷水是什么意思,也只当作没听见。
江宜更是将头低低地颔在胸前,感到法言道人冰冷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他有些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道姑,更不知她为何要盯着自己,便愈发缩在哥哥身后。
雷公像前三鞠躬。
江宜不知怎得,想起方才江合所说的故事,心中生出孺慕之情,默默地想道,若是能成为神曜皇帝那样人,真不知是如何的英雄豪杰呢。便是不能,做一个追随在他身边的人,仿佛也能沾些光彩。
他跟着哥哥一起将香插进香鼎,烟气徐徐升空。
便在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宜弟!”哥哥叫道,“哎呀!你的头发怎么立起来了?!”
是日本晴空万里无云,鸣泉山在一片光明灿烂中。骤然间,天昏地暗,黑风霎起,乌云从天而降,笼罩在雷公祠上。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雨云压顶,云层之中电闪雷鸣,犹如天公作怒。狂风之中,一道霹雳顿时贯彻天地,击打在香鼎前那小小孩童身上。电光大放,人间一瞬通明。在这奔腾的能量之中,一切都短暂地消泯了。
待得片刻后散去,只余地上一具焦黑的人体。
第2章第2章江宜
江县丞的小儿子,在雷公祠前被雷给劈了。
清河县的大夫,治病的治伤的,救人的医兽的,游方的接生的,尽数被请到江家。江忱满头大汗,江宜的亲娘——姚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江家一片愁云惨淡。
大夫撩起内屋的隔帘,焦肉味扑鼻而来,但见凉床上躺着一个人形,浑身没有一处好,流出的脓水结了痂,又翻着烂肉,头发成了干枯的柴,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似乎已不是个活人了。
屋里几人俱都是摇头,摊手,无法。见了大夫进屋,纷纷让开床前位置,说道:“事到如今,我看,不如准备后事罢。”
“进了鬼门关,神仙也拉不回来。”
大夫略一观望,便知什么百年老参、千年灵芝,都不管用了。那孩子听说今年方五岁,人间五年光阴忒也短暂,如匆匆过客,什么都没领略到,便又要入轮回去也。只是不知道如何对父母言说,众人惋惜叹气。
听得偏厅内,江大人的声音道:“同州城的大夫快来了吗?还有河中府,河中府路途遥远,往来得需好几日,但河中府的大夫医术高超……”
姚夫人哭得回不过气来:“宜哥儿……我的儿啊!”
大夫们面面相觑,满是不忍。只怕江大人请来再多妙手也回不了春。
下人急急闯入厅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法言道人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手中提着药箱,另一人小小年纪,侍童模样,跟在身后。江忱不曾派人去请过法言道人,料想对方是为帮忙而来,忙请人上座。法言道人将手一挡,道:“不必多礼,江大人,令郎情况危急,贫道便长话短说。这位道友号虚无上人,尤善杏林之术,游方到我雷公祠,得闻令郎的事情,特意前来相助。不如便让他看看,是否有转圜之机。”
江忱道:“太好了,快请!”
那虚无上人,两鬓染霜,一身素净道袍,向江忱略一施礼:“道门医术,略有不同凡响之处,教外别传。还请江大人让内室的其余大夫回避一二。”
江忱自是知道请来的大夫个个束手无策,留下也无用,不如让虚无上人一试。便将屋里的数位先生请了出来,容虚无上人与他那侍童单独进去。
孩子的身躯犹如一截焦黑木头,性命危在旦夕。虚无上人与侍童来到床边,放下药箱,妆奁台的黄铜镜中映照出两人真身变幻的景象,好似清风吹散水雾,露出表象下的真容。
那侍童的个头瞬间拔高,容貌亦从稚嫩少年变成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锋利,如画一般的模样,低头看向濒死的孩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是他么?”虚无上人问。
“是他。”侍童说。
虚无上人于空中伸手一抓,五指凝出一团晶莹水汽,旋转中汇成庞然的水球。
“此乃无根水,”虚无上人道,“至清至净,可以洗筋换髓,肉骨生肌。去罢。”
水球缓缓飘移,将那孩子包裹在内,但见水波自中心层层荡漾开来,窗外微光照进,映射其上,犹如粼粼碎金。焦肉噬尽,新肉生出,孩子溃烂模糊的面容,也逐渐恢复清晰,原是个唇红齿白的童子,随着肉身重塑,两颊透出一层菲薄的红。
水球散去,小孩恢复了呼吸。虚无上人道:“接下来才是关键,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信手一挥,令一团雾气笼罩住小孩头颅,在他赤裸单薄的胸膛上,并指轻轻一划,白净的皮肤上便现出血线,泌出血珠。
那孩子骤然抽搐起来,却因罩着一团雾,而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一条砧板上的鱼。
虚无上人手伸进胸膛,掏出一团血淋淋。
“此是肺。”
“此是肝。”
“此是胃。”
侍童道:“你话怎这么多?”
虚无上人道:“凡人最看重的,不便是心肝、肺腑?常有说没心肝的、掏心掏肺的,没了这些东西,就不叫人了。此乃是从凡尘中人,向天道靠近的过程,多少人修炼百年也求之不得。我便将这过程说得详细些,又怎么了?都是这孩子的机缘。若非这孩子在雷公像前许下心愿,世外天众神君又怎会注意到他,赐下这福祉?”
侍童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不憙,只说:“快些罢。”忽然手上一紧,低头见那孩子疼得五指痉挛,揪住自己一根手指,紧握不放。
虚无上人伸手,于虚空中一招,瞬时屋内华光大放,无数光线穿插交织,汇聚成蝇头小字,漂浮在半空,犹如水波一般流光溢彩。伴随虚无上人的牵引,光字如细蛇,钻入孩子身体之中,蚯蚓一般游走。水雾笼罩之下,那孩子的面孔仿佛扭曲起来。
三千道藏,万字真言,悉数涌入体内,占据了原本属于五脏六腑的位置。若非事先将脏器清除,便存不下这些经文典籍。
待得一切光华收敛,最后的光字化作针线,将孩子胸膛的血线缝合起来,继而没入皮肤之下。
那孩子皮肤光洁,身躯健全,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从不存在。
朦胧的光影又在他身体表面,幻化出一副焦黑的假象。虚无上人取出箱中药瓶:“只需以此药应付江家,令其每日为这孩子擦拭身体,十日之后幻象自会消退,其人便可痊愈。”
万事已毕。虚无上人提了药箱,正待要走,见侍童仍一动不动,便唤道:“商恪?”
商恪的一只手仍被那孩子紧紧抓着。
他张开五指,罩在孩子面容之上,如同释放了一个温柔梦境,令那张痛苦的脸放松下来,陷入沉睡,亦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夕阳斜照,将那空寂的房间割裂成一半的温暖,一半的黑暗,名叫江宜的孩子沉浸在旁人为他编织的宁静中,从不知神仙曾光临过他的梦境。
江宜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如此度过数日,总算听得见外界声音,有时是他父亲忧愁地问“还不醒转,可如何是好?”,有时是他母亲痛苦地说“这几日粒米未进……”,黄昏时分,终于能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
“小少爷醒了!”
镜台烛火发出的那点微弱光亮,对江宜而言亦是刺眼无比,他半闭着眼睛忍不住呻吟,意识犹如逃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囚牢,一时浑身剧痛无比,一时又痒得抓心挠肝,简直在承受人间极刑。
姚夫人喜极而泣,忙吩咐厨房开火,煨了碗米汤端来,又派人去请江忱。江宜此番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好容易能活过来,姚夫人患得患失,捧在手心怕摔了,将团枕垫在江宜腰后,小心地让他靠坐着。
“宜哥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宜眼神迷蒙,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定饿了吧,你睡着这几日,一点吃食都喂不进去。”姚夫人端起米汤,调羹舀了一勺,喂到江宜嘴边:“先喝点汤润一润。”
院里兵荒马乱,全是因江宜醒了,忙碌起来,下人们去叫大夫、叫老爷,江忱急匆匆赶来,进门便道:“宜哥儿醒了?!”
江宜正含住调羹,咽下米汤,汤水顺着他喉管流下去。忽然江宜脸色变了,身体面条似的柔软滑下去,米汤流淌过的地方犹如浸润的纸张,变得朦朦胧胧、半明半透。江忱进屋的脚硬生生收住,伴随一声清脆碎响,姚夫人手中瓷碗跌落地面。
且说那日,商恪随虚无上人前往清河县,赐一道仙缘,事毕便回了世外天,不再过问。数月过后,正巧有事须得下凡一趟,路过清河县,念及那小孩儿,顺路便去探望一二。料想那小孩儿得了仙缘,洞悉世事,具备凡人所没有的智慧,必然已成一神童,说不得还会少年老成、心高气傲。
商恪隐去身形,进了江家偏院。
此处院落,他已来过一回,上次因是有事,未能留意院中景观,只依稀记得开着一树槿花,颜色温婉靓丽。今次却没有见到,非但如此,一点人气也没有,处处显得冷落,金风未动而绿叶先凋。
江宜坐在生苔的石阶上,玩着一个手毬。
与几个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全然不同,江宜原本便生得可爱,面相与姚夫人相似,皆带着一股春水似的柔软。然而商恪却见他面无表情,眼瞳黝黑,专注盯着手毬,安静得慑人。
屋里姚夫人的声音呼唤道:“我儿。”
江宜起身跑进屋,姚夫人依靠在凉床上做女红,面带病容,拿出一只钱袋递予江宜,笑了一笑说:“娘的药吃完了,你再去药房里买些来,方子拿好。”
商恪心中想,原来是母亲生病了,怪道这小孩儿瞧着心事重重。商恪跟着江宜出了家门,跑上青石路,沿街的飞檐挂着残雨,卖糯米糖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小孩儿们一窝蜂围上去。江宜停下脚步,盯着那边。
货郎赶紧掉头走了,几个小孩儿亦被自家人拉走。
商恪又想,江宜毕竟还是孩子,会被一些小玩意儿吸引注意。
药房相邻就是学堂,江宜把方子交给伙计去备药,听见学堂里念书的声音,露出向往的神色,偷偷溜到窗棂下,朝里窥视。商恪抱臂跟着他,只觉得不解,天下道藏俱在腹中,江宜还想学什么?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幼子承昭,谨慎敬戒。”
“勉励风诵,昼夜勿置。”
学堂里皆是与江宜同龄的孩子,在先生的指导下诵读,放了学,就热闹起来,在学堂里打闹。忽然有人看见窗外的江宜,叫道:“呀!妖怪来了!”
江宜慌忙溜走,未及半途便被人堵住,几个学童将他围在墙角。
“妖怪,大白天的你也能出门吗?”
“你吃人吗妖怪?”
“江合!你的妖怪弟弟来了!”
“我不是妖怪!”江宜大声说。
“胡说!我们人都要吃饭才能活,你不吃饭也可以,因为你是妖怪!”
“妖怪吃了人的食物,会全部吐出来,因为你们妖怪都吃人心、喝人血!”
江宜满脸通红,目光变得古怪,却没有反驳。自从数月前挨了一记雷劈,他就无法再吃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如此绝食度日,竟然也能与常人无异,自然会被当作妖邪。若非江宜有个做县丞的父亲,从小又是邻里乡亲看着长大,这会儿早已被驱逐赶走了。
“滚开!”
却是江合的声音,他从学堂里跑出来,冲着墙角数人大叫。江宜眼中现出一丝希望,然而待得众人让开道路,江合憎恨的脸却是冲着江宜:“滚开!滚啊!回你的院子去!谁让你出来的?!”
江宜猛地一阵哆嗦,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众人埋头就跑。跑到听不见身后的叫嚷,才想起忘了拿药,复又绕路回药房。幸而学堂外已经没有人了。
第3章第3章江宜
江宜拿了药回家,天色还不晚,在腰厅外遇见江忱。
江合的母亲、江忱的大夫人刘氏已备好饭菜,来迎接丈夫,两人看见江宜,不约而同露出恐惧的神色。江忱嘴唇一动,似乎要说什么,江宜却先一步跑走了。
他回到院里,搬出泥炉,架上药盅,熟练地添水、煮药,一旁放了漏刻计时。姚夫人在屋里躺着,自从江宜伤好之后,她就换上心悸气短的毛病,也许是被儿子重伤吓病的,此后服药不断。
姚夫人透过窗格,看着江宜小小的背影,问:“怎么不说话?心情不好么?”
江宜望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好一会儿才说:“合哥为什么厌我?”
姚夫人不说话。
“父亲为什么怕我?”
姚夫人拭去泪水,招手唤道:“我儿,过来。”
江宜起身,到她身边坐下,姚夫人握着他的手说:“合哥没有厌你,他是爱你的。”
“他看见我就叫我滚开。”
“那是因为,”姚夫人说,“他以为自己的弟弟死在了先前的雷击中。占据这具肉身的,是夺走他弟弟性命的妖怪。他有多爱你,就有多恨这个怪物。”
江宜困惑地问:“那父亲又为什么怕我?”
“他也不是怕你,”姚夫人说,“外间传闻,江家做了亏心事,那天雷就是报应,应在了小儿子身上。你父亲在名利场里讨生活,他害怕自己保不住饭碗生计。”
“还有学堂的人,”江宜继续说,“说我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打我,骂我。”
姚夫人怜惜地说:“如果他们真的这样想,怎么还敢打你、骂你,难道不怕你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他们嘴上说的,与心里想的都不一样,那只是小孩子顽劣的发泄。”
江宜板着脸道:“人心真可怕。”
“你怎么这样说?”
江宜抬眼看着母亲,他的瞳孔黝黑无比,就连姚夫人有时也觉得,儿子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发呆的时候好像在思考另一片天的事。
“人是天地间浊气滓凝而成,浊气生秽,人心就是秽种。”
姚夫人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你才见了多少人心,就敢这样说话。难道从前合哥对你都是假的,你父亲对你都是假的?难道、难道我对你的爱你也看不见么?”
姚夫人搂着江宜,将他抱在怀里。江宜的嘴角便撇下去,犹如摧折的小草,顿时委屈起来,趴在母亲怀里擦眼泪。母亲的怀抱如此温暖,哪怕在这无人问津的冰冷偏院,亦是江宜栖身所在。
商恪躺在屋顶上,枕着双手,斜支着一条腿,将屋内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白日的焰火全然熄灭,夜星当值,北天九星闪烁明亮光泽,好似世外天诸神窥视人间的眼睛。
自打妖怪的传言流播出去,槿院里帮工的下人都被吓跑了,谁也不肯跟着一个不吃不喝也能活命的怪物,尤其是他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人看时,似乎在考虑今晚把谁烤来吃了。虽说仙人亦是吸风饮露,毕竟无人亲眼见过,真要放在身边,那就恐惧之心多过敬畏了。
姚夫人无人可差使,自己又抱恙在身,有事只能让江宜去做。
她闲来做些女红活,让江宜跑腿,托给绣街的陈娘子贩卖,赚些零碎银子补贴用度。
“今日是你的生辰,早些回来,娘给你绣长寿巾子。”
江宜应了声,挎着篮筐走了,经过腰厅,小心翼翼张望,见江忱已去衙门点卯了,方才松口气,溜出门。江忱不肯让他出门见人,若是被发现了,挨骂不一定,也许会被关在槿院里,哪里也不许去。
路上却遇见昨日学堂那帮孩子,见了他,立即口中嚷着“妖怪来了!”,撒腿朝他跑来。
江宜已经明白了,真正害怕他的只会避之不及,而这群顽童只是想找人欺负罢了,赶紧调头逃跑,左脚被右脚绊一跤,篮框里的织物撒了一地也来不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那群人声势浩大地追着他跑过街巷,乡邻只是漠然看着,有人抓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过来,砸在江宜后脑上,直砸得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群人围上来要揍他。江宜只来得及晃一眼人群里没有他哥哥,抱着头缩起来。
“我不是妖怪!”他大喊。
预想中的拳头却没有落下来,只听接连几声“哎哟”,江宜抬头一看,那几个孩子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像被揍的是他们一样。
“真、真的是妖怪!”一孩子惊恐大叫,转身逃跑,忽然仿佛被无形之手推了一下,摔了个跟头。
数人吓得大喊起来,慌忙不迭地逃走了。
巷陌两边传来关门的声响,顷刻间街上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江宜不明所以,仍缩在地上。
他爬起来,拍净身上灰尘,发现之前摔跤时在手臂上挂了条口子,袖子撕裂,露出里面的伤口。没有血,伤口里是幽深的黑色,好像站在深渊前向下探看。
江宜面不改色,早就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似的,只是用残袖包住手臂,左右看看,发现之前埋头瞎跑,已经到了清河县的近郊。远处是零星的屋舍,阡陌绵延向尽头,行路人犹如开场的皮影,缓缓走来,是个悬壶的道医。
江宜要走,那道医遥遥喊住他:“小施主且住!贫道见你乌云罩顶、印堂发黑,近日可有不顺之事?是否需要贫道襄助?”
道医手中持一道幌,布幔上写着“徐漱醴泉沐浴兰汤,洞庭灵宝宿疾普销”,似乎还是个卖药的。江宜只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又要走。道医忙追上去,说:“小兄弟!等等,贫道手中有一灵药,可以助你疗伤!”
“你是个假道士。”
道医一愣:“我怎么是假的?小施主,话可不能乱讲。这样吧,若我能说中你身上一件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是否可以证明我的确是修道之人?小兄弟,你手臂上受了一道伤口,并且这伤口不能用凡间俗药医治,我这里恰有一仙家灵宝,可以对症下药。”
江宜的表情似有松动,然而心想这人也许是看见了他撕破的衣袖,便还是摇头,指着那布幌说:“醴泉兰汤是圣济总录里的方子,不是洞庭灵宝真经。你连道经都写错了,又怎是道门中人。”
道医闻言,也看了眼自己的幌子,自言自语:“咦?竟是如此么?”
语罢抬手向那布幔一抹,口中道:“改过来便是了。”
只见布幔上的字如灵蛇一般自动扭曲起来,笔画重新排列,“洞庭灵宝”四个字摇身变成了“圣济总录”。
江宜:“!!!”
道医微微一笑:“失误失误。不过你这小家伙,交给你保管的三千道藏是这样用的么?”
江宜瞠目结舌,望着那道医,不知对方是真仙人还是假术士,只觉得周身气质都不一样了。先前还是个落拓的江湖客,此时那微笑注视着江宜的模样,是如此气定神闲,几乎令江宜动摇。
“罢了,且不与你啰嗦。这物予你,回去交给你母亲,令她为你缝上手臂伤口即可。”道医将袖中一掏,拿出一团银光隐现的细线,交给江宜。“此物名叫经纶千丝,乃是蚕祖吴桑所有。吴桑以七七四十九种桑叶,喂养九九八十一种寒蚕,合炼蚕丝而成,哪怕断肢亦可缝合如初。”
丝线轻如无物,江宜捧在手上,生怕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走。道医没有管他要钱,江宜几乎是信了,仰头呆呆地问:“你、你是仙人么?”
“你道我是么?”道医说,“本仙掐指一算,今日是你生辰不是?如此便再送你一样礼物。”
道医一手落在江宜肩上,顿时一股轻盈之感充斥江宜全身,眼前云雾四合,风声大作,待得浮云散去,二人竟已置身山巅云海之中,清河县成了脚下小小一方棋盘,阡陌犹如蛛网密布在大陆之上,远天的大日携着火焰滚滚而来。
道医抓着江宜,向太阳飞去,江宜大叫:“要烧死我啦!”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靠近,太阳却远隔天边。江宜从未有过腾云驾雾的体验,骇得要死,被道医抓在手里,好像鹰爪下的兔子,不知何时就要被丢下去,遂忍不住紧紧抱着道医的腰。脚下的景物飞逝而过,江宜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两人在一处城池上方停下,道医站立的地方,云层散去,显现出那城池的景象。
“你来过名都么?这里便是皇城,天下中心所在,生活着上百万的人口。”
江宜战战兢兢,低头看去,与清河县相比,名都简直是庞然大物,官府衙门、馆学书塾、市集渡口、观寺民宅星罗棋布,皇城的高墙巍峨森然,护墙床箭几乎指着他们脚底,皇宫斑斓金碧,琉璃顶有如烧熔的金水。无数民众在这座城池中生活。
江宜被这场景震撼,说不出话来。他在清河县那样的小地方出生成长,想象不出这等繁华,好像突然间被人打开了一扇门。
“走。”道医一言毕,带着江宜再度腾空而去。
这一次他们向着背对太阳的方向,风里疾行数息,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雾气散开,已是身处群峰之间。只见奇峰接天,云素水寒,千里草场上,牛羊成群地滚动,溪流如带,为牧民胯下的奔马踏碎。青海犹如出露地表的一面玉璧,湖畔,毡帐升起袅袅炊烟。
“这里是疏勒山,”道医说,“自清河县西行三千二百里,方能得见疏勒雪山。天下之大,岂可一言蔽之。”
紫花开遍的草毯,便是他母亲最好的绣红也不能描绘其万一。江宜再度被摄住心神。
这一切是真的?不是变出来的幻境?
“我……我们可以下去看看么?”江宜小心问道。
道医搂着他的肩膀,降落在山脚草原上,雪水汇聚而成的溪流旁,群马正温顺地垂首漫步。江宜只见过画在纸上的马,马是贵族富商代步的坐骑,清河县里只有驴与牛。他忍不住向马群靠近。
道医却并不上前,只远远留意着他。天空如簇新的蓝缎,一个声音在近旁道:“天上正找你呢,想不到,你在这里逗小孩儿。”
道医的形象敛去,露出一张悠闲的面孔,眉如攒峰,眼似横波,微笑起来,眼角弧度似乎刀锋轻描淡写的一抹。正是商恪。
第4章第4章姚槿
“帝君有一事交予你去办。”声音说。
商恪看着不远处,接近野马群的江宜:“要紧的事么?”
“非常要紧,且只有你能办。”
“行,”商恪说,“稍等我片刻。”
马儿远看温顺,待得江宜靠近了,却警惕地抬头,背上翼生龙骨,皮毛如火烧,黝黑的瞳孔表面映出江宜面容。
“别再近前了。”商恪不知不觉走到江宜身后,一只手掌搭在他肩上,江宜回头,看见的仍是那个行医老道。
“野马不驯,当心伤人,”商恪说,“今日你生辰,父母应都在家等你,别贪玩,早点回去罢。”
商恪提着江宜,如登天梯一般,纵身跃入云霄。江宜恋恋不舍,忍不住向下俯望,被商恪小鸡似的夹在胳膊下,冰凉的五指盖住他眼睛:“再看,小心掉下去。”
江宜只得紧紧抓着道医的长袖,万风呼啸而过,再睁眼,已是脚踏实地,到了清河县江家院子外。
道医将布幌一挽,靠上肩头,看了江宜一眼,就要走。江宜只觉得他虽是个平平无奇的老道,一双眼睛却明净清澈,带着笑意,被他看上一眼,心中便生出温柔之感,不由自主叫道:“等等!仙人!”
道医停下脚步。
“我……我、我能知道您的名讳么?”
“有这个必要吗?”
“我可以供奉您!”江宜说,“还有,谢谢您今日在街上,为我解围……”
商恪看着江宜,想不到这孩子如此聪明。
江宜心中亦是忐忑,不知道自己猜对没有。仙人毕竟可遇不可求,今日他在街上,方遭遇了意外,转头便遇见了佯装道医,特意给他送药的真仙,两件事之间,想必有些联系。
然而仙人并不回答,只是微笑一指江宜胸口,一晃眼,人便已不见了。
胸口处放着那团经纶千丝,江宜捂着心跳,朝远方与天空张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失意地回了家。
江大人本已需多日不曾光临槿院,今日却带了一位莲冠道人前来。
“夫人。”江忱说,看见院里槿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面绣巾,绘的是福寿平安图,还剩点针脚没收。“做这些作甚?”
姚夫人冷然说:“今天是你儿子的生辰。”
江忱脸色十分难看,当下与莲冠道人对视一眼。
江宜从角门进来,便见院中三人。
“爹?!”江宜又惊又喜。
“就是它!”江忱为道人一指。
莲冠道人向江宜走近一步,怒目一瞪道:“准头发青,黑连人中!非人之相,非人之相啊!十日之内,必祸及家人!”
江忱听了,脸色惨白,就差给道人下跪,作揖道:“求大师救我一家性命!”
家丁将江宜捉住,一根麻绳绑起来,江宜不住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他残破的袖子从手臂上滑下去,露出骇人的伤口,没有血没有肉,像一只被虫子蛀空了的皮囊。
莲冠道人见了,更加确定:“果然是妖邪附体!快快将它绑起来!”
诸人合力,将江宜按在前院的圈背椅上,莲冠道人于地面画了祛邪阵法,着人牵来一条黑狗。那狗狺狺狂吠,被一刀抹了脖子,尸体倒在血泊中不住抽搐。
姚夫人尖叫:“这是要做什么?放开我儿!”
江忱死死抱住她:“你清醒一点,这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它要害死我们全家!”
江忱的正室,刘夫人掩鼻说:“阿槿呀,你想想,那日一道天雷劈下来,就是长着三头六臂他也给劈死了,宜哥儿竟还能救活过来么?他早就死啦,此时在你眼前的,实则是妖邪借尸还魂。妖怪能蒙蔽旁人,还能骗过你这个做娘的眼睛么?你可要认清楚,别叫宜哥儿的冤魂,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莲冠道人以茅草蘸狗血,朝江宜身上点洒,口中念叨太上祛邪咒。江宜黑洞洞的眼睛将莲冠道人盯着,令他心中发寒,生出不祥的预感。
莲冠道人用桃木剑,打了一百零八鞭,终于累了,对江忱说:“这妖邪着实厉害,贫道已尽力了。”
众人一看,江宜哪有半点被打得皮开肉绽,仍然一块完璧,皮都不红一下。只有姚夫人哭天抢地,仿佛真将她儿子打死了。
此子当真妖邪得紧,江忱不敢留他在家中,命人关进祖宗祠堂去,企望祖先之灵可以拯救江宜,洗尽他身上的邪祟。
江家祠在鸣泉山下,依山而建,巨大的槐树遮天蔽日,祠堂三开间,高不见顶。江宜被关在黑黢黢的空间里,四处摸索,找到供桌下的油盆与火石,擦亮了一星灯火。光亮照清楚了江宜祖父、曾祖、曾曾祖父的牌位。
看院的狗在外面走来走去,发出沉重的鼻息。
江宜缩在火盆边,小声问:“有人吗?”
狗吭哧吭哧地喘。
“有人吗?”江忱抱着一点希望,朝祠堂高阔的藻井四周张望。那个神出鬼没的仙人再没有出现。
桃木剑抽在身上并不痛,心里却是痛的。父亲的恐惧,哥哥的仇恨,众人的怜悯与畏惧,都是加诸在他内心的鞭子。江宜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反正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也许会被关到清河县彻底忘记他的一天。
他的心一边在夜晚里寒冷,一边又在火盆微弱的温度里坠入光怪陆离的梦。梦境里,狗喘变成野马群的响鼻,在那流光溢彩的巍峨城池里,人们以崭新的面目微笑着,相互问候,马群在穿城而过的河带边饮水,以狭长的脸颊磨蹭江宜手心,亲切舔舐他的手。
仙人说:‘天下之大,在清河县三千二百里之外。’
母亲说:’你才见过多少人呢,就敢妄言人心。’
江忱屋中,姚夫人正恳求:“宗祠位置偏僻,荒郊野外的,也没个人照应,怎么能把宜哥儿独自关在那处?”
江忱坐着,腿仍是吓软的,冷笑道:“你莫要再执迷不悟,只要看见今日这情形,一百大棍抽下去,那妖怪竟然分毫无损,就知其中有异。再说,那妖怪本就不吃不喝,关它几日又何妨,只要别害了家里其他人。”
姚夫人道:“好,那你把我也关进去吧,我去照顾我儿,不挨着你们!”
刘夫人从外间进来,正听到这最后一句,赶紧劝道:“可千万别,你当那妖怪不会害你?阿槿,你是被妖邪蒙了心了,冷静几日就会醒转。”
姚夫人无计可施,只好偃旗息鼓,暂回了槿院。待得夜深人静,阖家上下熄灯入睡,乃轻手轻脚,自角门出了跨院,上街去。
寒夜,暮星寥落,姚夫人紧赶慢赶,背着包袱到得山脚下,祠堂看门的黄狗冲她狂叫几声。
姚夫人素日是怕狗的,此时也不顾了了,捡起路边石头,佯作要打,黄狗便警惕地退下。祠堂大门由铜锁封起来,江宜在里面问:“是谁?”
“宜哥儿!我儿。”姚夫人抽噎着,跪在门边。
江宜:“娘!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么?”
姚夫人道:“我儿,你疼不疼?冷不冷?娘给你带了被褥。”
“我不疼,也不冷。”
姚夫人绕着连廊,到处也没找到窗户,不知如何将被褥带给江宜。黄狗观望片刻,确认此女没有危险,乃摇着尾巴上前,讨得姚夫人摸了摸它脑袋。
“娘,”江宜说,“你能带我走吗?”
姚夫人默然垂泪,以手抚摸着门缝,半晌说:“我儿,你别恨你爹爹、哥哥,他们才是真的被妖邪蒙了心。”
江宜说:“我不恨他们。我知道天下很大,娘,以后我带你去名都住,那里谁都不认识我们,那里的人会欢迎我们的。”
姚夫人苦笑:“你想要离开清河县,永远也不再见到你爹爹、哥哥,对么?这样怎么能叫不恨他们。”
江宜说:“那是因为我爱他们,可他们却不再爱我。我不想去爱伤害我的人。可我也不想伤害他们。如果我离开,爹与哥哥、大夫人,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安心生活,这样也很好。”
姚夫人摸着门缝,想象着摸到儿子柔软的脸:“我儿是个有善心的。”
“娘,你回去罢。”
姚夫人起身,黄狗跟着她走到院外,停在门边目送她走进夜色里。
槿院的槿树是姚槿嫁入江家的那天种下的,随她一同嫁进来的还有东街两间的油铺子。江忱那时是清河县有名的才子,又考取了举人,前途无量,姚家倒贴钱也想把女儿托付给他。只可惜后来会试屡试不中,只得靠岳家捐钱买了个县官,一直做到现在。
姚槿坐在窗前,对着油灯默默拭泪,心口似绞一般疼痛。
窗外槿树于夜色下,伞盖一般,下面仿佛有个人影。
姚槿骇了一跳,心想大半夜的,竟还有谁不睡觉?难道看见自己方才出去了不曾?
那人影从树冠下走出来,为天边明月照亮,乃是一位乌青道衣、发结高鬓的女道人,手持一柄拂尘。
姚槿认得那人,连忙下榻,出外相迎。其人乃是鸣泉山雷公祠的住持,法言道人。江宜为雷霆所劈,能够活下来,也全赖她相救。
法言道人面色冰冷,望向姚槿,只说:“你儿命危矣。”
姚槿愣怔当场,以为与那莲冠道人一般,是说江宜乃妖邪之物,要害人性命。
法言道人说:“你再不去,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第5章第5章姚槿
姚槿只稍犹豫了一瞬,起脚便往角门去,法言道人只是不动,站在树下如一尊石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催命符似的,令姚槿马不停蹄,赶往江家宗祠。路上心悸的毛病犯了,揪着胸口鼓风似地吸气。
到得宗祠外,夜色静悄悄的,连只虫子都不曾出声。
“宜哥儿!”姚槿声嘶力竭,发出的却是一声气音。
前院一股血腥味,姚槿两眼翻白,差点没晕过去,但见祠堂高阔的门楣下,两扇大门对开,内中一只火盆余烬,里面人影全无。看院黄狗瘸了一条腿,倒在一地狗血里奄奄一息,见到姚槿,发出细细弱弱的呜咽。
开了锁的铜枷落在地上,姚槿一见便知是家里来人,背着她把儿子带走了。
院里只见一团凌乱的脚步,一道拖痕,仿佛是江宜身体擦出的痕迹。姚槿蹲下来,摸摸那黄狗,泪眼朦胧。
狗眼里似乎也含着泪,不过,乃是因腿骨为人所踢断,痛楚难当。黄狗舔舐姚槿的手,拖着瘸腿,闻着味儿寻向鸣泉山的山道。
姚槿跟着瘸狗,走向宗祠背后的坟山,土路上拖出一条鲜红的血迹,面目狰狞。
风过坟山犹如无数低语,黄狗在无数坟包之间嗅闻,忽然呜呜低狺,以前爪刨土。那处新土方被人掘过,颜色犹与别处不同,姚槿一见之下几乎没有崩溃,大哭不已。
方流出眼泪,又记起法言道人所说,乃是要她快快去救江宜。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姚槿披头散发,以十指刨土。明月高悬中天,照耀着那新土之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瓷白颜色,玉雕藕成一般,浑不似个人。
姚槿刨出她儿子的脸——江宜就躺在墓主棺椁盖上,手肘与双膝被牢牢捆缚,不知已入土多久,然而他睁开眼睛,将他母亲盯着,面孔净白无血色,月光下妖异非常。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即使被埋在地下,亦只有衣襟沾染些许尘土。
倘使姚槿还留存几分理智,应会承认家人说的没错,她儿子已变得不像一个活人。
然而她只是奋力将江宜从土中捞出来,死死抱着他,撕裂的心口已痛苦得发不出声音,用一点游丝似的吐气不停在儿子耳畔说:“没事了……娘在,没事的……”
非人之物,祸及家人。
江忱耳边徘徊的尽是这句话。他思来想去,为了家人安危,与家族福祚,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半夜命几名长工,将那妖物带到别家祖坟去埋了。好妙的一招祸水东引。
你们也别怨我。江忱夜里惴惴不安,焚香祷告:那妖物害了我幺儿性命,现又要害我全家,我亦是实在没有办法……福生无量天尊。
刘夫人在厅前替他张望,那几名长工拎着镐锄回来。
“一切都办好了,”长工道,“听老爷吩咐,埋在隔壁柳家祖坟里。”
刘夫人松了口气,抚着胸脯:“如此一来,那妖物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会再来我们江家作乱了罢。”
几名长工面面相觑,不敢说明,眼中皆藏着恐惧——江家小少爷被他们抛下坟坑时,一声也不吭,只拿双黢黑森然的眼睛看过来,使人想到入梦索命的厉鬼。
江忱上了香,出来道:“做的好,找夫人领赏钱。今夜过去,谁也不许再提此事,槿院的若是问起,便只当家中从来没有过那孩子。”
众人点头称是。
一夜过去。江忱彻底神清气爽,那一场天降霹雳带来的变故,似乎终于烟消云散了。刘夫人亦一扫积郁,张罗了一桌好菜,叫来江忱与儿子江合,一家人祛祛晦气。
酒醋三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田鸡煎鱼,豆腐百宜羹……
姚槿领着江宜经过穿廊,进得厅上。
啪嗒两声,江忱与刘夫人的筷子掉地上。
江合大喊大叫:“妖怪!谁放它出来的?!快来人啊!”
江忱忍不住浑身发抖,看着阴魂不散的娘俩。姚槿牵着江宜的手,说:“老爷,妾身有一事相求。”
“……”
刘夫人手肘捣过去,江忱乃回过神:“说……你说。”
“昨日鸣泉山的法言道人下山来了一趟,”姚槿说,“道是我孩儿有根骨,愿收宜哥儿为徒,上山修行。我儿留在这家中,终日不招待见,也不能长久,妾身想请老爷准了我儿出家修道,断绝尘缘,从此永不下山。”
“娘?”江宜挣了挣被姚槿攥着的手,姚槿便以另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江合叫道:“它是妖怪!去了雷公祠会被天雷劈死!”
江忱与刘夫人互换眼神,刘夫人怀疑地道:“法言道人当真如此说?”
江忱道:“永不下山?”
姚槿默然一点头,在二人又惊又惧的目光里,牵着江宜离开。
回到槿院,江宜的四季衣物已收拾妥当,装了两只藤箱,姚槿借了家里的骡子,为他将藤箱绑好,送到角门外。法言道人执一柄拂尘,在路旁等待。江宜一向害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冰冷道姑,反身扑进他母亲怀里。
“娘,你不要我了?我不出家!”
姚槿推开他:“我儿,听话,你师父会好好照看你。留在江家,你又能得到什么?不要闹脾气,你走得越远,娘才能放心啊!你不是对娘说,天下很大,总有容身之处吗?”
江宜道:“那你跟我一起走!”
法言道人亦看着姚槿,石头凿就的一双冷眼里,难得有了慈悲。
姚槿将江宜的手塞给法言道人,江宜两眼通红,又要去拉母亲,法言道人石箍似的五指紧束住他。
“快去,去吧,”姚槿退回门内,挥一挥手,“我儿,你是有仙缘的人,去求仙问道,莫要再与凡夫俗子为伍了。”
法言道人一手牵骡,一手牵江宜,沿着青石甬路向外走,江宜一步三回头,犹如一片被石头压折,拼命挣向日光的草叶。姚槿只是冲他挥手,一时心酸难忍,七月烈阳将她双眼刺得一片煌白。
待得光芒褪去,二人一骡已消失在石路尽头。姚槿等了片刻,再不见她孩儿飞奔回来,扑进她怀中,乃颤抖着双手将角门关上,回了江家院子。
厅堂上,江忱与刘夫人正为方才江宜的现身,惊疑不定。江忱道:“果然妖邪!果然妖邪!看来,唯有一把火烧了干净,才能了断这个妖物!”
刘夫人迟疑道:“莫非,昨夜里被他娘看见了?姚槿突然要送那小子走,也不无干系……”
厅前一阵轻飘飘的足音,姚槿端着一盅汤,盈盈上前来。二人立即不说话了。
刘夫人静了片刻,勉强笑道:“唷,这是做什么,阿槿?”
姚槿道:“我多日不出槿院,怎么便不是这一家的人了?”
“豆腐百宜羹,尝尝吧。”姚槿盛了两碗汤羹,递给江忱与石夫人,却不给江合,只说:“汤里调了阴蛋,小孩儿别吃。”
姚夫人的手艺,向来是家中最好的,只是为了照顾江宜,多日不曾下厨。江忱与刘夫人,对她引而不发的态度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姚槿也想与家人和解,送走那祸害,一切依旧作没发生过。
二人各自以汤匙调和豆腐羹品尝,暖香散发出来。
骡子驼着藤箱,老实跟在后头。法言道人钳着江宜走过清河县街道,两旁乡邻纷纷侧目,快到县郊时,法言道人忽然止步,将骡子拴在道旁一株杜英上,对江宜说:“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语罢返身回了清河县。
江宜不知她去做甚,仍在伤心,眼泪流不尽似的,也顾不上询问,眨眼间就不见了道人身影。江宜只好在树下等待,杜英花红红白白落在尘土间,江宜张着手指接自己的泪水,指尖为水濡湿,犹如浸透的纸张,变幻为薄而晶莹的一层,透过手指看见地面的落英。
法言道人走进江家,闻到空气中一股似有若无的豆羹香味。
她循着香味走进庖屋,江家的几个长工并仆妇,七倒八歪横在地上,口吐白沫嘴唇发紫,眼见已气绝。几碗未吃完的豆腐羹翻倒,稀里哗啦洒了出来。
法言道人绕过几具横陈的尸体,经过穿廊,庭院阒寂无声。她到得厅上,团圆桌上好酒好菜一动未动,地上碎着两只碗,白腻腻的豆腐花儿散落出来,犹如糊了一地的脑浆。
一个不及腰高的小孩儿,在座位里发着抖,吓傻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旁边是一男一女,女的趴在桌上,男的倒在地上,皆是青紫色的面孔,生机已断。
槿院里。
“燕儿尾涎涎,
黄獐草里藏,
母子相别离……”
姚槿坐在镜台前,以梳篦将长发拢起,低声哼唱。镜中映出法言道人的身形。
姚槿怪道:“咦,你怎得又回来了?我孩儿呢?”
法言道人答道:“他好得很。江宜是金身玉体,轻易死不了,昨夜只是叫你知道,留在江家于他百害无一益,好将他交给我。不料你这女子,行事如此决绝。”
姚槿露出微微的笑容:“我孩儿心地善良,你好好待他,他将来会孝敬你的。只一点,别让他回家里来,见到这样子。我自小便教导他,人性本善,若是看见他娘变成这样子,只怕受不了。”
镜台上放着一碗融了鼠药的豆腐羹。
姚槿垂眸盯着那碗,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流丽的双目因生死之模糊而蒙上雾气,颈项微曲,犹如白璧无瑕。她是一位标致的女子,儿子则继承了她的大部分美貌。
法言道人并不阻止,亦不曾有不忍之色,仍是平淡道:“你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只是……放不下……我孩儿……若能……长伴他身边……”
青黑的死气漫上姚槿脖颈,她两目渐渐涣散,呼吸停了。
江家前院有呼号声传来,人们发现了这场灭门惨剧,渐往槿院寻来,只是不知道凶手业已自戕偿命。
法言道人以剑指点在姚槿额间,提出一缕游丝似的光,纳入袖中,脚下一晃便行出十里,消失不见。
寂静的小屋内,姚槿尸首失去支撑,软软栽倒在镜台上。铜镜中倒映出她变形的面孔,以及那僵硬脸颊下紧紧压住的一方福寿绣巾。
第6章第6章法言道人
法言道人仍往杜英树下寻到江宜,骡子低头嚼食草秸,江宜抚摸它侧颊,将指头在它皮毛里擦干。
法言道人颔首与他对视,江宜黑亮的瞳仁里浮现出与姚槿相似的韵致。法言道人将他抱起,放在骡背上,牵着缰绳缓缓踱上小道,曦日遥遥落在身后。
江宜忽然说:“我以后还可以回家去吗?”
法言道人说:“你现在还可以看最后一眼。”
江宜转过头去,路漫漫,尽头霞光万丈,天地间有如一面怒张的赤旗,烈烈生辉,于江宜眼底映出一片通红。
“那是什么?”江宜问。
法言道人只不回答。江宜伸出手,红光落在他掌心,宛如槿院一树绯色花开。法言道人牵着骡子,骡子驮着江宜,走过漫道红光,挂铃声中,狭长的剪影如淡墨入水,顷刻间散入虚无。
江宜只记得姚槿说过,他会去鸣泉山上修一辈子的道,永不下山。然而法言道人却没有带他去鸣泉山,他们沿着渭水一路往东,经名都而不入,于黄河入海口北上沧州。槿花与杜英逐渐离他远去,北方金风未动,而蝉声先觉,沿途树木萧瑟,天高气爽。
他们走了太远,江宜已不知身在何处,只闻到空气中日渐浓郁的咸涩水汽。在沧州城外,载了江宜一路的骡子被法言道人卖了,在出海的码头找了一艘船。
这是江宜第一次见到大海,海风如奔腾的骏马呼啸而过,他衣襟狂飞,极目远眺,尽处海天一色,浪涛起伏中隐现几座小岛。法言道人对船夫说:“去太和岛。”江宜趴在船首,依旧是孩子心性,忍不住伸手进水中去逗弄近岸的小鱼。
“太和岛?那里什么也没有,本地人也不会去,客人去做什么?”船夫问。
“你只管开船。”法言道人不愿多费口舌。
一篙子将船撑离码头,船首划开水波,江宜的手浸在水里,很快变得透明,银鳞的鱼群盘踞在他手边,好奇似的啄食。法言道人抓着他手腕,将他手掌拔出来。
离开清河县时,江宜曾问,我究竟是什么?
法言道人告诉他,你是你,亦不是你,神君以天书经诰替换了你的五脏六腑,使你肉身化为书页,自此不能沾水、不可近火、不得饮食、不用呼吸,愚人见之有异,当然心生畏惧。
人间秽气积郁已久,一日冲天而起,捣毁了放置天书的七宝玄台,三千道藏无处存放,又沾染了秽气,世外天众神君便决议寻一有缘人,代为保管道经,并于人间行走,寻机净化污浊。
‘可这人为什么是我?’江宜不解询问。
法言道人答:‘缘生缘灭,莫非前定。一切皆因你在雷公像前许下的心愿。你可还记得自己求了什么?’
然而江宜已全然忘记了。
小船抵达太和岛。此岛只有立锥之地,沙石滩上寸草不生,惟有一座六层高阁伫立崖上。
“这楼里以前是拜海神的,”船夫说,“后来岸上修了座龙王庙,太和岛就荒废了。不仅什么东西都没有,寻常连渔民也不会来这儿,你们若是要看风景,我可稍等一会儿,再带你们回去。”
法言道人将江宜的两只藤箱搬下船。
船夫见道姑这架势,仿佛带上家伙事儿要在岛上久居一般,看鬼似的将这一大一小瞪着。江宜也瞪着他。
“晚上孤岛要闹鬼的!”船夫吓唬小孩儿。
江宜眼睛眨也不眨,圆溜溜、黑乎乎,细看之下,他的脸颊也不似普通孩子一般红润,而是瓷土烧成的毫无血色的冷白。
船夫心中顿时瘆得慌,恨不得离远一点,眼睁睁见那道姑带着小孩儿走上崖岛。
楼阁荒废日久,牌匾上依稀是“雷音阁”三字,江宜仰头:“大道之行也,雷音雨降,并应无穷。”
他音色稚嫩,即使神情之中,略有稳重认真,也像小孩儿念诗似的。
楼中四壁空旷,窗牖漏风,兼之近海潮湿,木材已有不堪重负的迹象。然而法言道人俨然是要在此地修行居住了。幸好江宜既不知冷,又不知热,更不会饥饿,即使环境艰苦点,对他也没有差别。
江宜住在阁楼中,从窗口望去,可见海鸟如起伏海面上的白色浮沫,海水的光影亦随着阴晴变幻,描绘时浅时深的图画。夜里听见潮汐的声音,起初江宜还会害怕,后来便习惯在这声音中入睡,日落后彻底的黑暗笼罩下,反而令他安心。
法言道人的话很少,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做江宜师父,进了雷音阁后,便终日于顶层闭目冥想,一连数日姿势也不变一下。任江宜怎么呼唤她,也很少应声。
“师父!我……我想把雷音阁里打扫一下!”
江宜站在楼梯上,向上喊。没有得到回应,心想也许法言道人懒得管这些小事,便自发地去做了。
虽则不需要吃喝拉撒,不过终日与蜘蛛灶马为伴,仍是叫人心理上不爽。江宜从小就生活在衣食精细的环境里,他娘亲姚槿更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这一点也被江宜原封不动学了来。
江宜撕了一件贴身内衬,当作抹布,去海边汲了水回来,慢腾腾收拾起六层小楼,亦不着急。反正时间于他而言,是唯一富裕的东西。
“师父!我想去城里一趟!”
法言道人终于回答:“做什么?”
江宜快一个月没听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声了,差点流泪:“我想去买些炭火。海边水汽太重了,我快没力气了!”
他的身体本就是书页做成的,兼具纸张的脆弱,长期处在潮湿之中,令他浑身软绵绵,弱柳扶风似的。
一只钱袋从楼板上抛下来,江宜接住,立马欢天喜地地出门去。
渔民的小船将他载到岸边。佳节又重阳,沧州城内尽戴菊花,满目灿然金黄,人们饮酒、出游、放飞纸鹞。江宜混迹在人群中,仿佛也被喜悦感染。
卖炭翁在街角支了张摊子:“灶炭三十文一筐,灰花炭贵一点,五十文。”
江宜看来看去,买了筐灶炭。那人道:“你家大人呢?叫个小孩儿出来买,搬得回去么?”
江宜支支吾吾,目光又被卖草编的货郎吸引了,货架上草编的蚱蜢蜻蜓栩栩如生,巷路里卖馄饨的、煮甜水的、摊肉饼的不一而足,尽管江宜已不吃食物了,闻到香味也觉得诱人。几个小孩儿从他身边的一扇木门里出来,先生握着戒尺在门里道:“回去记得把书背了!”
“这里是学堂?”江宜惊讶地问。
“是呀,”那人瞧了他两眼,说,“你不是本地人么?看你这年纪,没在学堂念书?”
江宜买了炭返回雷音阁,天色已晚,他在城里玩了很久,本担心会遭到法言道人责怪,然而楼阁中仍静悄悄的,也无人管他。
是夜下了小雨,楼中阴冷寂然,江宜将新买的炭火烧着,顿时一股黑乎乎的浓烟升腾而起,伴随着扑鼻的潮气,几乎没把江宜熏个底朝天。
“咳咳!咳……”
江宜手忙脚乱,以为被卖炭的骗了钱。他哪里知道屋里燃的炭火,与灶房里燃的炭火,乃是不一样的。
法言道人难得从静室里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江宜叫道:“师父!着火了!”
法言道人波澜不惊:“把楼下收拾了上来。”
时隔一个月,法言道人似乎终于有话要对江宜说。他忙端着炭盆出去,倒在沙石滩上,没留意把两手弄得污黑,又紧张地搓了搓脸,把脸也弄花了,顶着张花脸登上雷音阁顶。
容膝的一间阁楼,以成人之躯只能席地而坐,江宜身量尚短,方能直起腰杆,膝行至法言道人身前的团垫上。
只有法言道人手上一盏灯烛散发昏暗的光芒,江宜第一次上阁楼,借光环视四周,可谓四壁徒然。看样子他师父整日并无其他事情可做,唯放空耳。
“我虽说是你师父,却并不能教你什么,三千道藏尽在你腹中。只是知道与懂得之间,仍有一线之隔,你通读经义,若有困惑之处,可以问我。”
“师父,”江宜问,“您是仙人吗?”
法言道人沉静地看着他:“何谓仙人?”
江宜道:“气清成天,滓凝为地,二气分判,万化禀生。仙为清气化生,居于世外天,人为浊气化生,居于陆地。”
“人身而飞升成仙的,于你而言,是仙人欤?是凡人欤?”
江宜答不出,经书中又没有写。人身为浊气,包含一颗秽心,即便得道飞升,又如何能涤荡自身化为清气?
法言道人说:“人间帝王殿,天上白玉京。人身飞升者,居于白玉京,自称仙人。天地清气所化自然神,居于世外天,乃是正神。如神曜皇帝、武神将军、太史君、司文郎,都是白玉京的仙人。又如风雷霜雨虹,则自天地诞生之初便存在,乃是造化之神灵。”
江宜原先以为,神仙乃是一个统称,遇到那个腾云驾雾的道医,便一口一个仙人地叫,也不知祂究竟是神是仙?
一想到道医,江宜眼前便是那双含笑的眼睛,似乎一抹重山叠嶂间的云雾,朦胧而清新。
第7章第7章法言道人
混沌初开,乾坤始莫,气之轻清上浮者作天轮,气之重浊下凝者作地毂。地气孕育为人,人之将死,三魂归于天轮,七魄重入地毂,以天地之力再塑轮回新生。
江宜问道:“经书上说,七魄主掌人的七情六欲,生前种种记忆情感,都在七魄之中。三魂则主导人的无形命运,运是虚空,命是实相。凡人诞生于世,他的爱欲恶憎、命运结局,早已是注定好的。是这样吗?”
他这样问,乃是想到自己。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难道每个人一生所要遭受的痛苦,也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
如此一来,从前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过是天道导演的戏码,只为了让他在遭受家人背叛时感到更深的痛苦。而家人的背叛也不过是一个过场,只为将他引入自己的天命。所有的深刻都是虚假,不过是谎言覆盖下的空空世界。
“你以为,凡人都是天道的提线傀儡,人间只是一座戏台?”
然而江宜一想到白日里沧州城的繁华热闹,食物的香气、行人的笑语、学童一窝蜂跑出书塾,又不觉得只是假象。
法言道人执灯回答:“天道无法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能决定其命运的,恰是他自身的性格。凡人诞生之初,天轮赋予三魂,地毂赋予七魄,七魄形成其喜怒哀乐之雏形,然而人成长的过程中,彼此相互塑造影响,性本恶者可能做善事,性本善者也可能做恶事。譬如孩童天然淘气、不肯静心学习,便有教书先生去规训。懒散者受到督促,狂妄者遭遇挫折,怯懦者被迫勇敢、淡泊者受到蛊惑……人有本性,亦有习性,其一生命运究竟如何,取决于每一次选择,并非天道可以一笔写成。”
江宜似懂非懂,只是对他而言,无论父兄的行为是出于冥冥中的注定,还是自身选择,恐怕都不好受。
他又问:“天轮地毂究竟何在?”
翻遍道藏三千,亦没有与此相关的记载。
法言道人似乎什么都懂,无论江宜提出什么问题,都能得到回答。然而这一次就连法言道人也摇头:“清气作天,凝为天轮,浊气作地,凝为地毂。天轮在天上,地毂在地下,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这两个东西。”
江宜的修行自此开始,每日傍晚,阴阳交汇之时,来到阁楼向法言道人提出一天中思考的问题,翌日白天,则学着师父的样子,静坐冥想。一日,法言道人交给他一只锦囊,江宜打开,里面是一粒仁。
“你若闲来无事,可将此花种在岛上,打发时间。”
江宜将种子埋在雷音阁外,稀薄的土层下。沧州天气潮湿,经常下雨,没过几天,一只绿芽破土而出。江宜观察那芽叶的形状,不知道是株什么花,去问法言道人,法言道人道:“此花为无名,乃是种花之人心中的映像。”
又问,几日一浇水、几日一施肥?
法言道人冷冷道:“干了就浇水,枯了就施肥。”
江宜经常会疑惑,法言道人为何要做他师父,因其看上去并没有太多耐心。一旦江宜问出些显而易见,或略有点白痴的问题,法言道人就会钳口不语。而每当江宜出现在阁楼,法言道人似乎总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依照她的心意,或许更享受孤独。
难免便令江宜猜测,法言道人收他为徒的因由。
师父不爱说话,岛上又无人往来,江宜最常做的事,就是冥想发呆。日升日落,窗外一片红海,夜色降临,明月又如玉盘。江宜盘膝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望向黑暗里他的小花的所在——数月以来,绿芽抽条不少,然而始终不见花苞。
海面粼粼波光,微风吹拂之下,光芒流水似的灵动。天尽头,如一面孤帆从月宫里驶来,缓缓靠近小岛,江宜险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竟是一个人。
那人在水上行走,衣袂翩飞,如仙人般。
他就在太和岛前停下,抬头望向岛崖,高耸的崖壁上一座古阁。江宜为他清风般扑面而来的目光笼罩,心里一惊,忙躲进墙边,又探头探脑地看那人在做什么。末了,江宜蹑手蹑脚下楼去,绕到临崖的一面,躲在楼柱后观察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