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驯服的遗产》作者:金船刻月【完结】
简介:
原名《暗情潮生》
喻时九上辈子血里带风,行事狠辣,身为喻家在外能让人抖三抖的小少爷,死的时候滨海市里不乏人拍手叫好。
重生后他十三岁,正好回到他前世混乱人生的转折点——他爸的葬礼。
比他大了四岁的喻家私生子,那个前世他斗了一辈子的小狐狸精,正穿着一身高定的黑西装,被一行人簇拥着从院子外的正门走进来,声势浩大。
然后礼数周全地站在他爸的遗像前面点香,鞠躬。
喻时九捏紧拳头,恨不得扒了他这身皮,抄起旁边的小香炉砸过去!
满座皆惊。
喻舟夜转过头看他,那张脸跟他爸养在外面那个女人一样,一脸的勾人相。
喻时九:“你有什么资格进来,滚出去!!”
喻舟夜却按下身边的人,一步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轻轻说:“小九,我们没有爸爸了。”
喻时九捏紧拳头,咬牙把满腔怒火咽下去,为了复仇卧薪尝胆。
·
十年后,能和喻舟夜并肩而立的喻时九,侧脸沉郁而深刻,一身的刺和血性都用来走向他的引路者。
在细雨里,他当着喻家老爷子的墓碑,对喻舟夜清清楚楚道:“我不要你的怜悯和施舍,我要你爱我。”
温柔·腹黑·心机·白天鹅·喻舟夜攻x獠牙见血·张狂·行动派·小疯子·喻时九受
【美强·强强·双向谋划】
注:无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强强豪门世家重生成长暗恋
主角视角:喻时九|互动:喻舟夜
一句话简介:野狗才没教养,家养小狗都懂规矩
立意:心之所向,行之所至,得之所愿。
第1章鬼见愁“他怎么会求人呢?”
“快追!别让他跑了——!”
“活口!要活口,抓活的……”
“草他大爷的!黄毛小子都他妈能放走……”
隔着一整条巷子,喻时九还能听见黄老二在后面叫骂,寂静的夜里传得又远又响。
他跑得飞快,几步踩上巷子尽头的石砖,还回头看了一眼,新染的亮金色头发因为汗水和半干不干的血痂狼狈贴在鬓角上。
跳下去的时候,喻时九还没忘冲后面的人露出狰狞嘲讽的笑,月光一照,虎牙的尖带着血沫子,白森森的,像冲出厮杀的野狼。
“砰!”
一声枪响炸在耳边,让他后背一凉。
他看也不看地轮圆了双腿疯跑,黄老二是什么人,这他清楚,黑的脏的什么都干。
他也是个硬骨头,从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他们居然有枪?!
是谁的枪?
喻时九总是肆意妄为,见谁咬谁,给喻家的天都捅破了,让自己烂在泥地里,却从来也没想过弄把枪来玩玩。
他突然想起来,黄老二是蹲过监狱的,有关于他的谣传,其中之一,就是他杀过人。
“砰砰!”
身后接连再传来两声枪响,就炸在他刚刚跑过水泥地面上,余震迟迟留在脚底板。
喻时九不怕,却不能死。
四十多分钟的亡命追赶让他呼吸不畅,喉管里直打抽,前面就快到海边了,只越过一道公路,底下就是海岸边的礁石。
“操!你是真想让爷死啊……”
跳下公路,他猛地撒住脚,顿时脑袋一阵眩晕。
喻时九赌这群狗腿子压根不敢打死他,真跳下去,他一死,这些人就再也拿捏不了喻舟夜了。
他可不能死,他还没扳倒喻舟夜,没毁了喻家,也没把喻舟夜从喻家赶出去……
头晕目眩的两三秒,喻时九右侧闪过一道刺目的光亮,黑夜里他条件反射闭上眼。
呲——砰!
前者是车轮打滑的声音,后者……
撞击发生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那一瞬间脑袋是放空的,只觉得身体在地上转了很多圈,打了几个滚,晕眩的感觉更强了,直到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了坚硬的金属物。
喻时九视线模糊,睁不开眼,朦朦胧胧地思索,这一定是公路外侧的防护栏。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靠,失误了。
彻底闭上眼之前,他想。
……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有层白光在闪,喻时九破天荒地想,该不会是要到阎王殿了吧?
阎王殿还开灯吗?
真够进步的。
他这辈子命比石头还硬,谁死了他都死不了,还没想过会比喻舟夜这小狐狸精先死。
不过这会儿,他仿佛真的到了生命的尽头,因为他的头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正在被重锤一锤一锤地砸成骨血渣滓。
肚子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似乎一直在碎掉,全是锋利的刀片,在轻而易举地划破内脏深埋进血肉里。
他甚至能感受到五脏六腑那么被划开以后,血液大股大股流淌出来,全都闷在肚子里,胃里,快要装不下了……
这种无力而不可抗拒的剧痛,仿佛连感受它都拿不出呼吸了。
“喻时九?”
有人在叫他。
“时九?”
谁啊,叫他妈这么亲热,跟你很熟吗?
他费劲了全力,也没法抬起来眼皮,只有睫毛微弱地颤动一下。
对方却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冲着他的耳朵说话。
大提琴优雅的声线,被情绪染上苦涩。
“再撑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喻时九,我求你。”
“我只要你好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求你。”
“别睡。”
他在叫我吗?
姓喻的会这么叫我?
喻家的人,有人会心甘情愿、端端正正地叫我的名字一声吗?
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人死之前,有点幻觉不奇怪。
那可是喻舟夜的声音啊,他做鬼也忘不了。
忘不了从地狱里面爬出来和他斗到底。
他怎么会求人呢?
喻舟夜高高在上,喻舟夜是喻家的继承人,喻舟夜从来都不露声色,虚伪至极,做尽体面模样。
把他这身皮扒了,他也不会低个头求人一句的。
更何况,是求自己别死。
放心,没弄死你,我死不了。
喻时九说。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出来,连人生里最后一句给喻舟夜添堵的话都没怼出口。
·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喻时九先是闻到了由远及近的香火气味,大脑宕机好几秒。
眼皮黏在一起,沉重得很,他重拾起粘稠的意识反复思索,我这是不是羽化成仙了?
痛觉也感受不到了。
小说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羽化成仙多体面,爷可是风光赴死,让车给撞得稀巴烂。
更不可能是有人给爷烧纸。
喻时九活着的时候,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鬼见愁。
狭路相逢,只有别人见了他让道的份。
行事作风独一份的狠辣,致力于败坏喻家几代基业的好名声。
商路上从不给人留后路,仗着喻家没法不兜底,处处树敌,漫天要价。
为人处事也不走正道,白的黑的都沾一身,滚个一团灰,什么场子都混一道,谁见了都不清白,更提不上正经。
脾气更是一点就着,尤其在喻家,那些附庸喻舟夜的远的近的亲朋们,自从喻舟夜继承家业以来,没得过他一个好脸色。
见了面他从来刻薄至极,让人颜面扫地,下不来台。
他死了,有人拍手叫好都来不及,坟头草三尺高也不会有人来看一眼。
说不定喻舟夜早就给他扔大海里喂鱼了。
不过喻舟夜是个体面人,会把他烧成灰再喂鱼。
留下个给亲弟弟收尸,关爱至亲手足的好名声,哪怕这个弟弟是个人见人怕的疯子。
啧,果然死过一次还是忘不了喻舟夜这根眼中钉。
上辈子他太莽撞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孤注一掷。
早知道就收敛一点,也学着笼络人心,下盘大棋,也不至于人都死了,想报的仇还没报。
喻时九最厌恶的人只有喻舟夜一个,想生吞活剐的也就是他。
但是十几年的相处,他不得不承认,喻舟夜确实很有手腕。
他能让人心服口服,养了一群得力忠心的手下,还总能把自己费尽心思搅黄的烂摊子都一一扶起来。
那些年喻舟夜虽然被他拖着没捞到多少好处,但他也没能成功扳倒喻舟夜。
是不是他太恨喻舟夜了,以至于死都死不清静?
还真能从地狱里爬起来了。
喻时九乱七八糟地想着,鼻子敏感闻到了更浓郁的香火味道,还伴随能分辨出来的火纸味。
这味道他闻得不多,毕竟他从来不信命,更不信神佛。
而他活着的时候,所有关乎喻家颜面的婚丧嫁娶,红事白事,他是一律不去的。
他不去,就已经是最大的面子,这样不会有人担心他闹出什么乱子来,喻时九也没兴趣在别人的葬礼上整治喻舟夜。
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葬礼上。
——他亲生父亲的葬礼。
第2章不速之客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个大少爷……
那股熟悉的香火味道从他十三岁就萦绕鼻尖,常常在日后的很多个午夜里梦回。
他又爱又恨的父亲终于死了,他名正言顺地跪在大堂的正中间一张一张地烧纸。
燃烧的火焰照亮他没有表情的脸,快要烧到手指上,他也不觉得疼,也不怕。
会完完整整地烧完一张,燃到了尽头,火星子即将点着了指尖,再丢进火堆里,续上第二张。
喻时九不敢抬头,不想看到父亲的遗照。
说个恶心点的话,他怕他看到会哭。
更怕他其实对父亲不止厌恶这件事会暴露出来。
那显得他很愚蠢。
敬爱他的父亲,本身就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从明事理开始,他就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一个家。
没有母亲,也没有他的家。
母亲的死是喻家的忌讳,不能提,没人提,他隐隐约约的听说过,是在他出生的时候去世的。
他是天降灾星,他好像还克死过一个孩子,母亲才有了他,不过也一样因他而死。
喻时九不信命,但他知道有人这么说的。
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这个人被父亲严惩之后,赶出了喻家。
那是个关系亲近的,经常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小时候父亲和他经常有生意上的往来,之后再也没见过。
父亲是爱他的吧。
很多很多的地方,都在爱他。
但是父亲还有一个家。
一直到喻时九逐渐长大,知道了那个家里面,还有一个比他还大的私生子……
呵!他真想让母亲亲眼看看,她的丈夫,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男人不配让自己跪在这里点香、鞠躬,再一张张地烧纸。
也不配拥有人人口中相传那么温柔聪慧的母亲!
可是这个男人从小就对自己宠爱有加。
也许是因为亏欠,父亲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要脸,没资格发火,所以他从小没受过任何惩罚。
无论闯什么祸,父亲从来都是好言相劝,温和慈爱。
这一点也不像那个商场上叱咤风云,独自支撑喻家偌大产业的生意人。
他对自己给了莫大的耐心和仁爱。
以至于后来人人都知道跟喻家的小少爷打交道,会被咬的骨头渣都不剩,是个活脱脱的疯子,这全是因为喻家老爷生前的种种溺爱。
喻时九时时刻刻恨喻舟夜,也时常恨对父亲不能百分之百仇视的自己。
遥远的回忆似乎照进了现实,他终于在混沌中睁开了双眼,入目是华丽炫目的水晶圆顶。
旋梯一直绕到了三楼。
其实最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他知道。
他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躲在上面,坐在窗台上吹风,看看星星。幻想有一颗是母亲,……偶尔也想想会不会有个是父亲。
只需要从走廊右边的那扇门……
等等!
喻时九突然怔住,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真实看到了这些,再动动手指尖。
身体传来的触感和动作,如石膏人体碎裂掉,露出来里面藏着的鲜活之躯。
有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在胸口跳动,因为他的震撼而猛烈捶打。
……他活了?
还是在自己的家里??
鼻尖又闻到那股烧火纸的味道,他转过头去看,还没控制好角度,直接从沙发上滑落,掉了下去,看见自己小了不少的身体。
“小少爷,您没事吧?”张伯立马过来,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一边念叨着:“劝您回屋休息,您一声不吭留在这,我就没让人送您回房。”
喻时九双目直直地看过去,眼神能把人看透似的。
张伯立马退了退,面露难色,又靠近来:“您别这样看我,眼下老爷走了,以后喻家还得靠你们啊。要多保重身体啊。”
喻时九忘了当初张伯有没有说这翻让他回屋休息的话,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才知道为什么都叫他“小少爷”。
自然是因为,还有一个大少爷。
而这个“他们”,也并不是指前来奔丧的这些父亲的左膀右臂和叔叔婶婶,而是那个“大少爷”和他。
真是可笑。
原来从小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天喻舟夜会回来。
所有人都认可,喻舟夜这位从没进过家门的大少爷。
那他算什么?!
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他一生,只要他活着,就要斗到死。
上辈子没消停过,这辈子也不可能。
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让他重来一次,扳倒喻舟夜的机会。
“小少爷?”张伯见他走神,唤道。
喻时九平复下重生后奔涌的心绪,没有搭理。
这一叫比什么都好使,他瞬间清醒了。
自己没进阎王殿,是重生了。
还是重生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要不,您还是先回房休息休息吧,昨晚一夜您都没睡。”张伯劝说道:“叶子婶给你煲好了甲鱼汤,放了你爱吃的冬瓜和萝卜,喝点汤好好睡一觉吧。”
他说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念叨着:“老爷知道您的心意,他看了也会心疼的。”
喻时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时的大堂已经成了灵堂。
跟他十三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中间摆放着一具被锦罗绸缎披盖上的棺材,前面放着自己父亲的相框。
上面是他日后十五年也没能再见过的人。
他能在灵堂里面给他父亲烧纸,守灵,却在见了那位“大少爷”之后,恨不能掀了棺材板。
所以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再去父亲的坟上看过。
反而是那个私生子,年年不论风雨都要徒步上山去扫墓。
哼。做给谁看?
“我看你不是怕我累着,你是怕……”
带着少年稚嫩的声音话未说完,大厅外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喻时九停下口,正坐在地毯上,朝门口看过去。
比他大了四岁的喻家私生子,那个前世他斗了一辈子的小狐狸精,正穿着一身高定的黑西装,身姿笔挺,被几个人簇拥着从院子外的正门方向走进来,声势浩大。
随从自他进入大厅后,前来悼念的人群就自动散开,带来的手下朝两侧一字排开,将众人隔绝在外,给他留出来一道庄重的黑色地毯。
然后他眼睁睁地再一次看着这张至死都忘不了的面孔,礼数周全地站在他爸的遗像前面纹丝不差地点香,鞠躬。
胸前戴的白花十分端正,将他显得更是滴水不漏,肃穆严谨。
不像是他,还学了两次才会将这些流程做得妥帖。
喻时九捏紧拳头,恨不得当场就扒了他这身皮,抄起旁边的小香炉砸过去。
掷地有声!满座皆惊。
香灰当即撒了一地,香炉盖子转了又转,撞在喻舟夜铮亮的皮鞋上停下来。
一片狼藉里,这个被众人瞩目的不速之客仿佛才是此刻最伤心,最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
喻舟夜转过头看他,那张脸跟他爸养在外面那个女人一样,一脸的勾人相。
喻时九胸前松掉的白花也因为刚刚愤怒举止的掉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进来,滚出去!!”
他毫不犹豫破口大骂。
已经有随从前来护住喻舟夜,他听到他们低声地称呼他为“大少爷”。
真讽刺,重生一次,也是改变他人生的这一天。
喻舟夜只略微侧首,身边的人立刻会意回到原处,只留下一人还站在他身后。
喻时九可笑这阵仗,比他还像是喻家名正言顺的人。
实际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狗东西!
喻舟夜面上波澜不惊,一步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脸,轻轻说:“小九,我们没有爸爸了。”
喻时九狠狠盯着他,那朵戴在胸前的新鲜的白色花朵,也没有喻舟夜的皮肤白似的,配着黑色的高定剪裁西装,忧郁的神色,将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和圣洁。
喻时九知道,这都是他虚伪的一张漂亮皮囊。
和他母亲一样,靠着这张狐狸精的皮囊来抢走他的父亲,毁了父母的爱情和忠贞,抢走喻家,抢走他的一切。
这是抢了他一切的仇人!
喻时九捏紧拳头,忍了又忍,这辈子学聪明了,先卧薪尝胆!
第3章遗物真是活脱脱随了他那个妈,会勾人……
“小少爷,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老爷如今刚走,你们兄弟之间可千万不能动手啊。”张伯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
喻时九记得,上辈子的这一天,他见到喻舟夜,就是上前想要踹他一脚,被人拦下来,所以他怒气冲冲地闹翻了整个灵堂,最后让人强行拉走关起来。
这种事,不能再重演。
喻舟夜能在的地方,他也必须在。
喻时九把目光从喻舟夜的脸上挪开,遥遥看了一圈那些给喻舟夜让出来一条道的人。
里面一小半都是父亲来往过的,一大半是父亲的生意伙伴,剩下的都是些跟着喻家吃喝,分了红,拿了点股份的亲戚们。
这些人后来都对喻舟夜忠心不二,可现在他们脸上对这个走进来的“大少爷”看上去很是陌生。
他得知道喻舟夜是什么时候开始笼络人心的。
“小九,要跟我一起去向他们道谢吗?”喻舟夜的声音把他的视线拉回来。
喻时九沉着眼看他,这神色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少年脸上,显得很是违和,旁人多有认为不妥的。
可喻家的下人们了解喻时九的心性,他没接着闹已经是谢天谢地。
“你认识他们吗。”喻时九终于忍下来方才的愤怒,问道。
“有三位见过一面,其他的我也没见过。”喻舟夜说得很诚恳,清楚到有几个人。
喻时九垂下眼想了想,手里的劲捏了又捏才松开,不去看他,只说道:“你要做什么,我就跟你做一样的。”
张伯在他身后怔住,这简直是破天荒,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小少爷这是一夜之间长大了?竟然能跟他挂在嘴上骂的大少爷合到一块去了?
喻舟夜波澜不惊的面色此时也闪过一丝困惑,不过很快就消失,点点头道:“好。那你先去整理好衣服,我带你一起去认识他们,好不好?”
又是这副把自己当小孩子的样子,上辈子喻舟夜就是在外人面前做尽了一个好兄长的样子。
喻时九内心唾弃,还是弯下腰去捡起来自己应该戴在胸前的白花,鲜花已经有些枯萎了,昨晚他就在这里守灵,过了一夜。
他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喻舟夜:“既然要来,应该守灵的时候你在哪?”
喻舟夜正站起身,有随从过来帮他打理裤脚,和被喻时九弄脏的鞋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隔绝人的贵气。
对上喻时九的质问,他竟然露出一丝愧疚似的,只幅度很小地低下头,也像是在给周围的人一个解释。
“因为我最近身体不佳,出国治疗,前天接到父亲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经过一番紧急沟通之后,办好了手续,于今天凌晨落地的航班才赶回来。整理了一些要事之后就立刻赶过来了。”喻舟夜说完转过身,对着前来奔丧的亲人和悼念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父亲一生为人正直,多有结交,也承蒙各位的关照。如今他走了,我弟弟尚且年少,喻家的家业就暂时由我来全权打点,稍后我和我弟弟会一一来向各位道谢……”
喻时九的双腿定住了,喻舟夜在干什么?
这种时候他说自己身体不佳?
他知道喻舟夜似乎是体质不太好,一到冬天就得防着感冒。上辈子偶尔会看到医生来家里诊脉。
喻舟夜吃的是中药,也有过两次去医院检查,多的他才没过问过,那会儿他恨不得喻舟夜得风寒也能痛不欲生才好,这些都是他刚好撞见的。
喝点中药补身体很正常,失个眠都能有药喝,他不觉得喻舟夜这种强大的继承人会有身体健康上的关键弱点,不过就是些劳累风寒什么的。
但是这些都是不能用一句“身体不佳”在继任喻家家主的时候说出来的。
这样一来,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正当喻家要交接的时候,喻舟夜会这么笨?
把把柄和问题送到别人手里吗?
喻时九满脑子的困惑,却没从喻舟夜的脸上看到任何隐瞒的样子,他说的仿佛都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该说出来的。
“小少爷,我带您上楼换一身衣服吧。”张伯说。
喻时九皱着眉头,喻舟夜出这么大的差池,他都来不及去想他后面那些带着他名字宣扬兄弟情义的话了。
“他有病?”喻时九顺势就问张伯。
张伯被吓着了似的,立刻看了眼四周,然后低声说:“您听谁说的?”
喻时九总不能说他上辈子看他感冒过喝中药吧,他既然要聪明点,就索性让自己收敛起来,也没再大声开口。
而是跟着张伯上楼去换衣服,走上了楼梯才小声说:“他自己说的啊。他有病,才飞回来。”
进了更衣室,张伯一边给他拿出来一整套赶做好的黑色丧服,一边难掩面上的难色:“小少爷,我知道您不喜欢他,可你们兄弟以后都是喻家的人,是要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不能让外人说我们喻家的老爷一走,这个家就散了。”
喻时九低嗤一声:“他是喻家人?那他怎么不在喻家长大?名不正,言不顺,也有脸踏进这个门?”
张伯叹息一声,为他整理中山装样式的黑色丧服盘扣:“……唉,我是看着您长大的,可是大少爷,他人其实不坏的,有病没病这话,大少爷怎么说是他的事。老爷刚走,您这头通宵给老爷守灵,他那头肯定也是一堆的要事需要交接联络,保不齐是拿出来堵人口舌的,为的还是不让外人看咱们笑话。”
“他真考虑就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自己有病。”喻时九说:“管他真的假的,脑子不清醒。这也配当家做主?”
有人敲门送新鲜的白色花束和玉牌进来,张伯接过东西,把门反锁上,语重心长道:“大少爷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他的考量,谁也说不准。”
他把玉牌递给喻时九:“这是老爷留下来的,您和大少爷一人一个,这缺口是能合成一对的。去年,老爷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去求个平安,回来就给您带了这个。”
喻时九拒绝了对方给他戴白花,正自己从花束里面挑了最大最端正的一朵,给自己戴上,负气似的要跟喻舟夜一样,自己也能做好。
听到这话抽出眼神瞟了一眼那块玉,玉是好玉,这颜色青白通透,也衬喻舟夜那副人前虚伪高洁的样子。
张伯看他没接下,说:“原本我是不敢拿出来的,怕您给砸了,这是老爷特意进山真心去求的。可是刚刚看您愿意跟大少爷一起去见人,我就让人拿过来了。”
喻时九把花戴在分毫不差的位置摆正,拿过来玉牌,在手里掂了掂:“我现在就想砸了。”
“可使不得!”张伯紧张道。
喻时九笑得讥讽:“放心,我会长脑子的。”
他垂眼摸了摸玉牌的缺口,这上面应该是一对湖面上天鹅,正好缺在一只仰起头的朝向,对面应该还有一只。
“不就是块玉吗,我戴。”他说完就把黑色的绳子戴在自己脖子上。
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是这个图案?”
张伯松了口气,欣慰道:“老爷很喜欢这一对玉,原本是想给你们分别求个生肖牌子的,一看到这一对,就定下来了。说是成对的好,希望你们有一天也密不可分,成为一家人,能情同手足,兄友弟恭。这天鹅还寓意不屈不挠,纯洁无暇,也是他对你们的期盼。”
喻时九没那么好骗,顿时反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也去了?”
“这……我也没去。”张伯说:“这寓意是老爷说好,我才去问的,其他的都是后来老爷病重的时候念叨过,嘱托我要把这个交给你们。”
喻时九怔了怔:“这是他给我的遗物?”
他上辈子可没见过。
真就跟张伯说的一样,因为怕自己砸了,所以没见过。
“您不喜欢大少爷,老爷住院那会儿,他提过大少爷的名字,您就直接走了,这东西,他怎么亲手交给您呢。”张伯说这话时,眼眶有些湿润。
喻时九也很不是滋味。
对父亲的没法百分百的恨又冒出来。
张伯恰时提到:“老爷是很疼您的,您也知道。您不喜欢,他自然就不再提了。”
喻时九清楚记得自己上辈子那个闹翻了灵堂的样子,这东西肯定能让他砸烂,还要砸喻舟夜的脸上。
可就因为他今天在灵堂上,忍了忍,所以就多拿到一个遗物。
还听到了喻舟夜不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的话,更得到了跟喻舟夜一起去在那些亲朋面前装乖认识的机会。
这都是他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只是因为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那是不是,如果他不再像从前那么无法无天,他装作一个弟弟的样子,一个喻家的儿子该有的样子,就可以知道更多他上辈子不知道的事,挖出来喻舟夜的弱点,得到更多?
这都是他拿回喻家,扳倒喻舟夜的第一步。他现在还太小了,他得学会装乖。
手里的玉拿了几秒就不凉了,温润滑腻的触感,喻时九盯着看了看,又翻过一面来看。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九字和一串日期。
是去年。
这个日期应该是父亲定下这块玉的时候。
如果没有喻舟夜的那一半,那他还是真喜欢的。
确实好看。
如果父亲只为了他去求来的平安,就好了。
喻时九恍然大悟,这个求平安,不是父亲感觉身体不舒服,也许要大病一场,去给自己求的,而是明知道自己也许时日无多,特意为他和喻舟夜去求的。
父亲很是看重这些的,如果是为了自己,张伯不会那样说的。
他揉碎了的愤怒,和丧失至亲也不能流露出来的悲伤,此刻猛然堆上鼻腔,发酸发热。
喻时九转过脸不让自己露态,用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人死了,很多怨恨总是要被磨得模糊。
他不会,因为喻舟夜还活着,就在他眼前。
所以恨这件事,不会因为父亲分给他的一半祈愿就那么散了。
收拾好情绪,他最后摸了摸胸前的玉牌,塞进衣领里面,再整理好领口跟张伯一起出门。
“为什么我和他的衣服不一样?”喻时九跟张伯走下旋梯,一眼就看到了身姿笔直,穿着黑西装站在楼下的喻舟夜。
他的周围只跟了一个手下,其他人都没上前去,头顶的水晶圆顶和吊灯投下光晕,似乎将他整个人拢上一层圣洁和忧伤,皮肤白得能在光晕里融化掉,让人移不开眼,
在灵堂上能带给人这种感觉,真是活脱脱随了他那个妈,会勾人心魄。
第4章命运的齿轮他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下楼的时候一直盯着喻舟夜,还没等张伯开口,对方就转过头来看向他。
喻时九当即停下脚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眼神遥遥相望,他也能看出来落寞和哀伤。
如果喻舟夜不是他的仇人,以他这幅沐浴在圣光中般的模样,简直如同遗世而孤立的神祇。
那哀伤能直通过头顶的水晶圆顶抵达天堂,这周围都因他的到来变得安静下来。
“是因为大少爷今天是以继承人的身份赶来的,喻家的当家人,他得有一家之主的样子。”张伯说着有些小心地去看这位今日一反常态的小少爷。
对方只是拧起眉头,他摸不准喻时九突然的转变是什么心思,眼下不止要让喻时九尽量明白大局,还得稳住他的情绪。
于是在这僵持的沉默里,张伯沉沉地叹了口气,还对着喻舟夜远远地行了礼示意。
“大少爷从小就不在老爷身边,他也是从孩子过来的,别看他身量高,但今年才十七岁,老爷从前是想等他成年再介绍你们认识,看看有没有机会能让你们兄弟相处。”
张伯不免心酸道:“眼下是再也看不到了。但无论如何,你们这些孩子总归是没错的。您能给老爷不眠不休地守灵,大少爷同样是失去至亲,老爷走了,他也会难过的。”
这些话在喻时九的耳边过了一遭,一时间前尘往事在脑子里翻动。
喻舟夜的心思,绝对不会那么单纯。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只是长了一双眼尾略微低垂的眉眼,加上精雕细琢的脸蛋,看人的时候,很容易影响人的判断力,让人以为是什么真挚至极的交易。
比如现在,他那副哀伤的模样,和他今天来继任家主的风光相比……
喻时九突然有些泄气。
他比不了,没有可比性。
他居然真的以为喻舟夜很难过。就在刚才他们对视的那几秒。
张伯的话,他只听进去后面几句。
可衬着喻舟夜那副神情,喻时九在那几秒之间,一时很难说什么刻薄难听的话。
他没了父亲,喻舟夜也没了。
这点上他们还真一样。
不一样的是老头子到死都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从小就跟他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对他宽容慈爱。
可偏偏里面就多了一个养在外面的喻舟夜,和他那个狐狸精的妈。
从小没爸也是他活该。
喻时九只在心里骂道,不想再去看喻舟夜的那张脸,影响他的心情。
“小少爷?”张伯在他耳边低声唤。
“哦。”喻时九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只顺着旋梯往下走。
他能感到这一次是喻舟夜在看他,是在等他下去一起去见过那些日后会支持和辅佐他的人。
喻时九在这次要装乖跟着去博好感之前,抽出来十几秒的时间想了想。
他刚才之所以那么意外,还因为上一世他没见过喻舟夜这副模样。
喻舟夜这个人……他对外实在是没有弱点,像一道不透风的墙,包括他的神态表情。
他最会迷惑人心,让人总觉得他诚恳万分,却从未流露出如此明目张胆的脆弱。他用来迷惑人的诚恳,都是带着不容反驳的深沉。
他是强势的,喻家的家业不小,没手腕没心机,不果断,根本镇不住。
喻舟夜十七岁继任家主,十八岁的成人礼当天用来揭牌了新整合的集团分部,他可是个狠角色。
只不过是暗地里狠,都藏在那张皮囊底下。
可刚刚那副样子,喻时九第一次看见。
那甚至有点像是、在示弱。
出现在喻舟夜这张脸上,喻时九不想承认的确观感很漂亮,但实在是太违和了……
比起他了解的那个强大的、高高在上的喻舟夜,太违和了。
他会让我看见他这副样子?
喻时九走下去后,喻舟夜已经恢复到平时波澜不惊的沉着。
尽管才十七岁,气场却已经能镇住聚在这座偌大别墅里的所有人。
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在他思索的时候,喻舟夜的手搭上来,喻时九还没抬头就先退了一步。
骨节明显的手指就停在了半空。
“干什么?”他满是戒备。
喻舟夜再一次走上来半步,喻时九不想露怯,便立在原地挺起胸膛,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对方却垂眼,只看着他的脖颈,然后手指停在他的立领上,解开第一颗扣子,将绑住玉牌的那根绳结整个提起来。
喻时九也跟着低头看了眼,发现是自己刚刚丢进去的时候没注意,中山装的领口贴合,那玉牌没完全落下去,留了半截黑绳在外面。
他的眼神落在喻舟夜的手指上。
很白,也很修长。
他还闻到了喻舟夜身上很轻微的香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燃着香火,他身上的淡香也带着几缕植物的木质味道。
上一辈子,他很少有这么接近喻舟夜的时候。除了他有两次打架打进医院里,行动不便,喻舟夜过来看他的伤,他小腿骨折没法躲开。
为什么这次没躲开?
他不知道,他都没料到喻舟夜要干什么。
他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因为他少说了些难听话,装了点乖,全都不一样了。
而且死过一次,再靠近喻舟夜这种上辈子能刻在骨头上,带进地狱里也忘不了的活人,不管是仇人还是亲人,都很奇怪。
他可能还是没适应这幅十三岁的身体,重生这事,本身就违反天理。
他没反应过来,很正常吧?
喻时九知道自己在给无法理解的事情找借口。
他只是不想露怯才没躲开的。
“不怕我吗。”喻舟夜恰时说。
喻时九像听了笑话:“怕你?”
“嗯。”喻舟夜将他的玉牌放好,接着扣上盘扣,再将他胸前有些歪斜的白色花朵扶正。
中西合璧的中山装将少年的身量显得恰到好处,配上他暗沉不善的脸色,反而有种早熟俊逸的风姿,和喻舟夜面对面,尽管矮了一头,也难以掩盖他原本这身少爷身份。
“我以为你用香炉砸我,是怕我。”喻舟夜替他打理完之后,打量道。
“那是厌恶你,这回知道了吗?”喻时九说。
喻舟夜正弯着腰,手指从他的白花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淡淡应道:“嗯。”
喻时九上辈子看多了他这幅样子,怎么骂他都会是这样。
反正不要脸。
这他还是熟悉的,喻舟夜还是那个喻舟夜。
“应该怕的是你。”他少年留着稚气的声音,冷冷狠狠地怼回去。
喻舟夜接话:“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本来应该跟你狠狠打一架,把老爷子的棺材板掀起来。”喻时九说。
喻舟夜居然真的看了一眼大厅正中间摆放的那口棺材,随后摇了摇头。
“你不会的。”他说。
“为什么?”这回轮到喻时九发问。
“因为你为父亲守灵。”喻舟夜说。
喻时九顿时哑口,他确实是……就算是上一世,他那么讨厌父亲,他也没法对父亲百分百的恨。
更何况这辈子变得奇怪起来。
他得达到目的,又因为达到目的扭转了命运的齿轮,从细枝末节上开始不同以往。
至少就现在,他做不到跟之前一样把这里全砸了。
他已经体会到装乖得到的更多的信息了。
全是他没见过的。
“先恭喜喻少继承家业!”一个脸熟的亲戚走近来贺喜道:“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喻时九记得这位后来跟喻家有过利益冲突,后来的事情都是喻舟夜的,他也没管,他忙着给喻舟夜捅娄子。
“今天主要是父亲的追悼会,我的事先暂且放下。”
喻舟夜拿过送上来的白酒,举杯敬了一下,将一小杯直接喝掉:“日后还要靠李叔叔多加指点。”
“哎~这以后都是自家人,你可是喻家的家主,用不着叫得这么客气。”李袁振笑着使个眼色:“什么时候办个公开的继承人仪式,我也好去贺礼啊。”
喻舟夜放下空杯,李袁振也去拿上一杯,却发现只有一个杯子,正想让人拿杯子来,喻舟夜开口了。
“李叔叔是长辈,叫一声叔叔是应该的。稍后会有人安排午餐,我酒量不济,没法陪您喝个痛快。今天主要作为父亲的长子,也是喻家目前的继承人,来感谢你们前来悼念的心意。”
他微微点头道:“李叔叔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事务繁多,仪式就不办了,今天大家见个面,认识认识,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
喻时九在他身旁看着他跟这些人虚与委蛇,这是十七岁就开始一夜之间继承家业,一步步扎根稳下喻家的人。
上辈子他可没见过喻舟夜才十七岁的这一面。
他看起来比后来要略显青涩,不过也已经不是毫无经验的样子了。
气场和能力方面,喻时九不承认也得承认,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到后来坐镇喻家,都无可挑剔。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见过三个的里面,有没有这个姓李的,如果是第一次见,那那个女人在喻舟夜身上下的功夫真不少。
第一次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这些人,就已经有日后游刃有余的样子了。
“……那就说定了。我等喻少、哦,现在该是喻总了,我等着喻总的好消息!”李袁振拉着喻舟夜说了好一会儿,畅快道。
正在观察的喻时九突然被搭上肩膀,抬头看向二人。
是喻舟夜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李袁振。
他感到靠近喻舟夜的那一侧肩膀被轻按了一下,只听喻舟夜说:“这是我的弟弟,喻时九,还在上学,深得父亲喜爱。以后也还请多多关照。”
第5章家务事不是想喝汤,只是想看我?……
喻时九第一时间是觉得奇怪,喻舟夜真带他妥妥帖帖地见人,还郑重其事地介绍。
他还在学喻舟夜的模样,尽力回忆这些人的身份地位。
因为他一向都不屑于跟喻舟夜走得近,所以上一世喻家后来这些来往密切的交际他实际并不了解,一般他们见了自己,也都是能避则避,有事更是只会去找喻舟夜。
他看不出来喻舟夜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他们曾经正面交锋的时候,喻舟夜多半都是在告诉他,收敛一些,喻时九会不屑地回怼,看不惯可以把喻家的股份全都让出来,不然就少管他的闲事。
也许是自己现在还太小了,还对喻舟夜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他才会不设防地带他去交际。
“喻家的小少爷!”李袁振一口把他的思路打断,就跟刚才那么久,都没看见他这个大活人就站在眼前一样。
喻时九恶心这种装腔作势的演戏,就听见他带着笑意接着说:“这怎么会没听过呢。早早听说了,小喻少性格刚烈,没少让喻老爷子操心呐。”
“这是李袁振叔叔。”喻舟夜先是对喻时九说。
喻时九眉头都皱起来了,什么意思他知道,这事他到死都没干过,现在就是他得装乖的时候了。
极其不情不愿,尤其是这个人不到十分钟的对话都虚伪得要命。
还有刚刚那把他当空气,又明嘲暗讽地,什么东西。
“他和父亲是隔了两辈的亲戚,生意上两家也有往来。”喻舟夜说。
喻时九知道这不是介绍,是在给他不配合的态度一个台阶。
喻时九简直想踹翻这台阶。
“我爸操心我是应该的,我也没让别人的爸操心。”喻时九抬起头对他道:“李叔叔给我一个小孩子下马威,真让我意外,我小时候你还来家里跟父亲夸过我呢。”
李袁振直接碰上硬钉子,当即脸黑了一大半。
喻舟夜在一旁道:“小九生性坦率,李叔叔您宽宏大量,他也是无心的。”
喻时九跟着道:“是啊,我就一小孩,我懂什么。李叔叔您别生气。”
这话是他装乖来的,但合着他先前的挑衅,怎么都有股睚眦必报,阴阳怪气的味道。
喻舟夜接着说:“我也代他向您道歉。”
喻时九转过头看他,喻舟夜真的半弯下腰在郑重道歉,他睁大了眼,反而提不起刚才那股劲儿了。
喻舟夜他……
“他这个样子,你们家老爷子一走,怕是要有得头疼了。”李袁振道。
这话是真的,喻时九后来就是个鬼见愁的祸害。
李袁振这也不全是故意的样子,多半也要考虑到喻家的权利交接,还有他过几年就会长大的事实。
这可关乎他的利益。
“我弟弟只是坦率直爽,父亲走了,我会以身作则来教导他的。”
接着喻舟夜说了句和喻时九方才无二的话:“这是喻家的家务事,有劳李叔叔挂心了。”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了。
这是我喻家的人,是我弟弟,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喻舟夜是体面人,这话其实比他刚才拿父亲做挡箭牌还重。
喻舟夜在护着他。
至少现在看,是的。
喻时九有点理不清思路,直到跟着喻舟夜过了好几个亲戚,也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去敬酒,道歉,拉拢。
他的酒量其实不算好,后来他也经常在应酬之后又回来喝药,半圈敬下来,喻时九看到他鬓角微微渗出来一层薄汗。
白酒这玩意儿,挺难喝的。
上辈子他被人带走之后,喻舟夜就是在干这些?
他有看到后来的人因为喻舟夜喝酒的时候微微皱眉,所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严肃。
就连李袁振那种油腔滑调的,也没敢造次了。
还有面对每一个人都从未遗漏的一个环节——介绍他这个还在上学的弟弟,和……维护他从小就在外让人避之不及的坏名声。
如果说上辈子那些在外人面前做一个好哥哥的样子,是因为喻舟夜作为喻家家主的不得已,是保全喻家基业的面子,还不得不去补他捅出来的窟窿。
那么现在呢?
现在他们第一次见,他才十七岁。
原来十七岁的喻舟夜,就已经这么、会体面了吗?
还是因为以前他根本没看到这些的机会?
他从来没认真地跟喻舟夜心平气和地说过话,总是一点就着,一个屋檐下都忍不了,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见面也没过好话。
没有仔细研究这个私生子的兴趣,更没有打心底里愿意正眼看他。
“小少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带您去用餐。”厨房的人过来道。
“他人呢?”喻时九问。
“大少爷刚敬完酒就上楼休息了,他特意嘱咐了,说您还小,不用勉强您去应付,也不用送客,就在这儿站会儿,权当是喻家的门脸了。”他放低声音传话。
“我?”喻时九反问道:“喻家的门脸?”
真是倒反天罡了。
“就是您。”来人肯定道:“张伯也不放心的,但是大少爷让我转告您,您也是喻家的人。这些人都在,喻家不能没人在。”
喻时九心里有点沉,在灵堂上端端正正地站了会儿,等最后两个来客被车接走去吃饭,他随手叫住提着一个木质食盒的叶子婶。
“叶子婶,你这给谁的。”
叶子婶一看是他,脸上明显有些尴尬:“小少爷,您的饭菜已经在餐厅备好了,我这是给大少爷送点热汤上去。”
像是怕他生气似的,叶子婶添了一句:“大少爷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什么矛盾也得先把饭吃了不是。”
这种反应不奇怪,喻时九本身也看不惯喻舟夜。
原本他今天应该把灵堂都砸了的。
“这是什么。”喻舟夜不咸不淡地问。
“是清补乳鸽汤。”叶子婶说。
“就喝这点?”喻时九问。
“大少爷喝了酒,不宜突然大补,加上他这会儿胃不好,得养着,吃不了太多。”叶子婶说。
喻时九停顿两秒,突然道:“给我吧。”
叶子婶明显愣住了:“这……”
“我给他送上去。”喻时九没等她拒绝,就直接上手把食盒提过来。
叶子婶怕他伤到,不敢推辞。
“我不会下毒的。”喻时九上楼的时候说。
“……那我跟小少爷一起去吧,您还不知道大少爷的房间在哪。”叶子婶跟上来:“这里面有炭火呢,得小心看着。”
“我知道。”喻时九头也没回:“我自己去。”
身后的脚步声犹豫再三,还是停了下来,喻时九提着食盒往三楼上走。
他和父亲的房间都在二楼,只有三楼留给了喻舟夜。
他以前也是喻舟夜从葬礼那天回到喻家,才知道三楼那好几间上了锁的房间全是喻舟夜的。
他停在喻舟夜的卧室门口,也许是没人上来,这里安静得很,门也是虚掩着。
应该是给叶子婶留的,因为除了张伯和叶子婶,别人都不能上来。
喻时九习惯性地打算抬腿拿膝盖不尊重地踢开他的门,突然听到一声异样的低喘。
他猛然停下脚步。
脑子卡壳的时候,里面隐隐约约接连响起来几声咳嗽,他这才意识到是他听错了。
站在原地,他沉住气,等了一会儿。
里面又断断续续传来明显不适的咳嗽和气喘,他听到张伯说:“要不要叫……他来能给……”
叫什么?叫谁?他没听清。
喻舟夜没说话,只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咳嗽,喻时九听明白了。
喻舟夜吐了。
……心情有点复杂。
他应该幸灾乐祸的,这会儿那个小狐狸精肯定难受死了,他听到喻舟夜的动静,却笑不出来。
里面还模模糊糊传出来几句话,他听不清,有点说不出地不耐烦。
喻舟夜刚才面不改色,忍着连皱眉都得喝到最后抬起头才微微显露一点,一杯接着一杯地去敬酒。
道谢,结交,带他挨个见人,维护他,甚至还替他道歉……
他不知道上辈子他要是没砸了灵堂,没被人强行带走,就这么留下来,是不是也能跟着喻舟夜去见人,去看见这一幕。
他居然觉得是会的。
喻舟夜虽然是他的仇人,也是强大的仇人,很会做事的仇人,这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对于他无冤无仇的人来说,没法不动容,对喻时九来说,就变得很是复杂。
命运似乎因为他的选择,偏离了上辈子的轨道。
他垂眼看到自己缩小版的手脚,喻舟夜这会儿才十七岁。
“小少爷?”张伯打开门看到他吓了一跳:“您怎么在这儿?”
喻时九也让他这一声喊得下意识退了半步,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有点热气从缝隙传出来拢在手指上。
确实挺烫的,他想。
“叶子婶给他炖的汤,我给他送上来。”喻时九说。
“这……给我就好了。”张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我没下毒。”喻时九绕过他直接走进去。
房间里是空的?
喻时九看了一圈,喻舟夜才从浴室里走出来。
喻时九这才发现他的浴室门是半开的,刚刚隔着两个门,他咳嗽的声音还那么大,是全吐了吗?
喝酒吐出来应该是很难看的,也很难堪。
但是喻舟夜抬起头看向他,淡色的唇瓣此时红红的,额头的发梢带着几滴水珠,睫毛也是湿润的,皮肤有种一触即破的易碎感,配上他漆黑略带困惑的双眸……
很性感,也有种无辜的纯净。
喻时九轻轻皱眉,然后撇开眼,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
喻舟夜很快就从方才看到他的疑惑里走出来,眼里那股疑惑褪去,比张伯看到他的神色要从容得多。
“谢谢。”喻舟夜开口的声音有些低哑。
刚一开口,张伯就把热水和几片药递上去:“大少爷,您先歇着吧。”
“嗯。你先走吧。”喻舟夜说完把药吃下去。
喻时九又忍不住看了眼他。
这什么药?
他不是没吃饭吗?
张伯看看他,又看看喻时九,再看一眼放在桌上的食盒。
“没事,小九应该是来找我的。”喻舟夜说:“张伯放心。”
张伯上前去打开高高的食盒,眼前这阵仗比喻时九在灵堂上对喻舟夜砸香炉还稀罕:“小少爷不会这些,会伤到手的,我帮您备好。”
喻时九看他打开食盒的盖子,再打开卡扣,将食盒的三分之一都取下来,底部放着一个精致的铜盆,能看到有亮着的炭火在里头,中间炜着一个瓦罐。
再从取出来的那一层里面拿出来手帕,打开瓦罐的盖子,立刻有开胃的香味飘出来。
喻时九说:“确认了吗?下毒这种事情,我还不屑于做。”
张伯既欣慰,又有些惶恐,把瓷碗摆好之后,转身道:“小少爷,我就是惊讶,你们兄弟之间能有个好的开始,我是高兴的。老爷要是看到了,也总算该安心了。”
这话让喻时九不舒服,他没接话。
“我想休息了,张伯。”喻舟夜说。
“哎,好。”张伯把盛汤的勺子放下,走出去之前又看了看两人,这才合上门。
喻时九和他面对着面,过了几秒才说话:“你……”
喻舟夜恰好出声道:“你有事找我?”
喻时九顿时闭上嘴,把刚才的奇怪感觉咽下去。
“没有。”他说。
喻舟夜点点头:“好。”
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盛汤,喻时九盯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视线很直白。
喻舟夜也没任何表示,只是等盛好一碗汤,然后换成小汤匙拂了拂瓷碗边的滚滚热气。
“要来一碗吗?”他问。
喻时九:“不要。”
喻舟夜这么看着,跟他印象里面的差别不小。
首先他上辈子就没看过喻舟夜体现出任何一点弱的感觉,虽然现在也没有,但是他就是能从喻舟夜的身上看出来难受来。
喻舟夜都还没成年,这会儿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一丝不适的痕迹。
除了还嫣红的唇瓣,和几缕湿润的发梢,能证明他刚才听到的动静是来自于这个人,其他狼狈都烟消云散。
他才十七岁,第一次面对这些事情,不会觉得厌恶吗?
他看起来也不是享受这样喝酒逢迎的样子。
喻时九发现自己第一次面对到了真实的十七岁的喻舟夜,他没想过他回到喻家的第一天其实是这样过的。
这感觉,很奇怪。
他恨喻舟夜,也同样承认他是强大的对手。
在这种前提下,他对喻舟夜现在这幅一个人在房间里,两天奔波回来没吃过饭,还喝白酒喝到把胃里都吐空了,也只能默不作声面不改色地喝点汤来垫肚子,不会说一句难受的场景……他没法笑出来。
“活该。”他看了半天,淡淡吐字。
低头用小汤匙喝汤的喻舟夜,手里停了停,接着没抬头地继续用汤匙吹拂热汤。
“好看吗?”过了会儿,喻舟夜突然说。
喻时九:“嗯?”
“你看了很久。”喻舟夜说:“不是想喝汤,只是想看我?”
第6章动手动脚“你承认我是你哥哥了。”……
这才是喻时九熟悉的喻舟夜,他当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别过脸。
“别自作多情。”他说。
喻舟夜轻轻笑了一下:“我还当你想看看,我这个没进过家门的哥哥,是个什么样子。”
“我……”喻时九低下声:“早就看清了。”
“看清什么?”喻舟夜抬起头。
热气把他睫毛上已经不明显的湿润又拢上,喻时九瞥到他的脸,怎么看都不顺眼。
有点跟以往不一样的东西在心里作祟。
他分不清,十分古怪。
“看清你跟你妈一样,不是个好东西。”他说。
喻舟夜却沉默下来。
以前他用林婉清来刺激喻舟夜的时候,喻舟夜也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只是把三楼的餐厅用了起来,跟林婉清在上面吃饭。
而他,成年之后就直接搬了出去,没成年之前在外面鬼混也不愿意回家,总是玩到深夜才肯往家里去。
他恨林婉清,连带这个小狐狸精也不是好东西,见了就碍眼。
没他的时候,他和父亲还能有些父子之间的温情,有了他,没踏进家门之前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进了家门之后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围墙。
“小九,我之后会让人把三楼整理一下,我妈妈我会让她住在楼上。”喻舟夜说:“她身体不好,也不会经常出门。”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喻时九上辈子对那个女人破口大骂数次之后,喻舟夜才告诉他这话,附带的是可以给他房子搬出去。
他这不是还没骂吗?这就受不了了。
喻舟夜没有回答。
他有些心烦:“不想听我骂她,那你就让我搬出去啊。”
喻舟夜摇摇头:“你还太小了,不安全。而且,眼下的局面,对你和我都不是明智之举。”
喻时九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喻舟夜微微歪着头打量他,喻时九收回放在别处的眼神跟他对视:“看什么。”
“你比我想得要成熟很多。”喻舟夜说:“不像是十三岁的样子。”
更不像是张伯和叔叔们提醒的那样,无法管教的棘手。
后半句只在喻舟夜的心里飘过,喻时九已经后背发僵。
他只是言行上还没适应装作一个小孩子,但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能给人一把挠出血的锋利爪牙都收起来了。
这也能看出来吗?
他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不好再做出什么让喻舟夜怀疑的举止,
在他犹豫的时候,喻舟夜说:“你愿意跟我去见他们,我很意外。”
喻时九立刻顺着他的话岔开话题:“没看出来你的意外,倒是装作看见我这个大活人很意外的人比较多。”
“他们不是对你有意见。”喻舟夜道。
喻时九看着他:“你说。”
“他们想离间我们,他们知道你和我不合。”喻舟夜毫不避讳他,直言:“也可能是小看了你,因为现在我要掌权,所以可以在我面前打压你,来表明立场,和博我的好感。”
喻时九少年的面庞上出现与年龄不符合的暗沉:“为什么告诉我。”
“你想学,我就告诉你。”喻舟夜说。
“什么学不学的?”喻时九问。
喻舟夜端起小瓷碗,喝掉温度适宜的汤:“你说我做什么,你要跟我做一样的。你愿意,我就都告诉你。”
“你在笼络我?”喻时九说:“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你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也不想想我会不会配合?”
喻舟夜却道:“我见过的。”
喻时九:“嗯?”
喻舟夜只绕开这话,如誓言般道:“我知道你厌恶我,你很调皮,但是坦率直白。这些年,有我的存在,你理应耿耿于怀。你是我的弟弟,父亲走了,日后我都会照顾你。”
喻时九不免想到他今天在表明自己对喻家权利交接的时候,带上自己,滴水不漏的功夫都用在了维护他上面。
心里憋着一口气。
尤其是对着他没幸灾乐祸,疑惑占了大半头,心绪复杂,就更不爽了。
“你别把自己当老爷子了,就凭你,还想骑在我头上?”他口吻不善,张扬道:“别以为你今天挡在我前面,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喻舟夜已经搁下手里的汤匙,这时倾身靠向他这边,抬手轻轻拂掉他发梢上沾染的几点烧过的纸屑。
像是摸了他的头。
喻时九一把就将他的手拿开。
这人怎么回事?
上辈子他是个炮仗,敢来一下他就炸个你死我活,这辈子他怎么他忍了忍,做个乖点的样子,喻舟夜就动不动要对他动手动脚的。
什么整理衣领,什么按他的肩膀带着他见人,还有刚刚,还碰他头发!
靠,把老子当什么?
当狗吗?
当个玩意儿了?
“我想照顾好你。”喻舟夜说。
“……”喻时九憋了又憋,低声骂了一句:“别他妈碰我。”
喻舟夜:“不习惯?”
喻时九抬眼看他:“我不是你养的狗,少来这套。”
喻舟夜道:“你是我弟弟。”
去你妈的弟弟。喻时九在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遍。
“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他说。
“因为没有过弟弟。”喻舟夜说。
“怎么,我是死了吗?”喻时九一脸怒气看他,在一张没长开的小脸上杀伤力减弱不少,目光却锐利得很。
“别胡说。”喻舟夜道。
“你虽然是第一次进喻家,我也知道我还有个没死的哥。”喻时九说。
“你承认我是你哥哥了。”喻舟夜看他。
喻时九用力盯着他:“……你他妈见个人就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你弟弟,我不承认有用吗?”
喻舟夜低下头。
喻时九也跟着歪头看他。
但是他现在有身高劣势,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喻舟夜唇边若有似无的一点笑意。
“……你笑屁啊。”喻时九想给他两拳,还想给自己一拳。
这都是什么啊!他怎么沦落到跟喻舟夜来说笑了。
“别笑了!”喻时九踹了他脚边的沙发。
喻舟夜:“没笑。”
喻时九:“我没瞎,不近视。”
“可惜父亲不在了。”喻舟夜忽然道,带着一抹叹息。
喻时九抬眼:“你还有脸提他?”
“张伯说得对。”喻舟夜说:“父亲要是知道我们能坐在一起说说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一天都没管过你,你也真是个大孝子。”喻时九不免嘲讽道。
喻舟夜只垂着眼,乌黑纤长的睫毛足够将他眼里的情绪都遮掩掉,口吻一如既往,好似没被他的态度影响,只道:“有个弟弟很好。希望我们以后也能这样相处。”
“没觉得。”喻时九说:“我做梦都想扒了你的皮。”
“那你就快一点长大,我什么都可以教给你,等你能在事业上独当一面了,就可以和我一较高下。”喻舟夜说。
这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十七岁的继承人身上,实在很狂妄,
喻时九却知道,这是真的。
就跟张伯说得一样,他和喻舟夜因为有了看上去像是好的一面的开始,所以看到了喻舟夜真实的另外一面。
他当然想跟喻舟夜一较高下,他还要把喻家拿回来。
自毁这条路,上辈子他走过,他不好过,他让所有人都不好过,都跟着他一起,谁也别跑。
可是有喻舟夜在,天大的窟窿都能补起来。
那就变得比他还要强,都抢回来。
喻时九:“你等着。”
喻舟夜:“静候佳音。”
·
喻家的这场葬礼办得浩大而低调,因为喻舟夜的出现轰动了整个滨海市的商圈。
一面是隐藏在外多年的神秘长子突然公开露面,赶鸭子上架般匆忙回国,孤身继位。
过于年轻的家主,很容易被轻视,也很容易被人觊觎。
加之喻家在滨海市的根基深厚,涉足的产业众多,需要维系的关系从上到下,错综复杂,重重阻碍在前,喻家老爷子一倒下,这么大的摊子能不能扎扎实实地落在这个十七的年轻家主身上,反而更加让人怀疑和好奇。
喻舟夜在葬礼上的第一次出面,礼数周全,气场强大,立场明确而强势,却不乏虚心求教和绅士做派,明显让不少心怀不轨的人都暂时收回了念头。
另一面,在葬礼过后,喻舟夜却不再公开举行任何仪式,没有广而告之来宣扬,没有大刀阔斧地将旗下的产业合并用来集中权力,也没有大批大批的替换掉集团上一届的元老和于他陌生的管理层,种种迹象都让手下和董事会的人摸不透。
他低调到完全不像是继承了如此庞大的产业,他甚至没在外露出过什么笑脸。
三个月过去,喻时九这次在喻家卧薪尝胆,放学就跟着司机的车回家,也没能见过几次喻舟夜。
连他也感到奇怪。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遗产,足够几代人挥霍不愁,喻舟夜居然真的这么沉得住气。
家里连个外人都没来过,听张伯说,喻舟夜吩咐过,没他的命令,不允许接受任何人上门拜访。
家里安静得出奇。
喻时九倚在二楼的楼梯朝下看,以前他经常看到父亲在下面跟一些生意上常常来往的人谈生意。
喻舟夜自从回家之后,还没发生过这样的场面。
“小少爷,该休息了。”张伯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衣物。
喻时九转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件长风衣。
“你要出去?”他问。
“是。”张伯看他追问,稍加犹豫道:“大少爷用的车被人追尾了,这会儿司机在处理交通事故,我去接大少爷回家。”
喻时九心惊:“他被车撞了?”
“那不是。”张伯解释道:“是去接他的途中被后面的车刮擦了,司机也都没事。这会儿就我过去最快,我得去接他回来。”
“奥……那好。”喻时九说。
张伯连连点头:“那我先走了,小少爷早些休息。”
“哎!我也去。”喻时九看着张伯下了楼梯,在楼上喊。
张伯走得急,这时回头看他,劝道:“小少爷,大少爷特意嘱咐过,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去学校以外,其他的地方,其他的人,都尽量避免您接触。”
“他要软禁我?”喻时九下意识脱口而出。
张伯也没料到他会跟着去,眼看他越想越偏,折中道:“如果小少爷决定好要去,我这头跟大少爷打个招呼,看他肯不肯,您先去换身衣服吧。”
“好。”喻时九看着他朝厨房的方向过去,八成是要带上吃的东西过去。
他懒得去翻衣服,随便换上学校发给体育课的蓝白色运动装,拿上手机就下楼了。
他的手机里面,现在还没存过喻舟夜的联系方式。
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几分钟后喻舟夜就在旁人的陪同下走出来。
夜色看不清人的脸,酒店门口的灯光很暧昧,喻时九只看到喻舟夜挺拔高挑的身姿格外亮眼,正微微倾向身侧,有人扶着他的手臂款款走下来。
是个女人。
第7章鬼迷心窍“要跟我一起睡吗?”……
是个婀娜多姿,容貌姣好的女人。
等喻舟夜被人搀扶到车身前,喻时九透过车窗,模糊分辨出她的脸。
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喻时九对她有点印象,她比喻舟夜大几岁,喻舟夜上一世出席一些需要携带女伴的场合,她是首选。
喻时九一度以为他们之间是情人关系,可喻家继承人的婚姻,这么大的事,却从来没什么动静能跟这个女人联系起来。
总之,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而且还是从喻舟夜刚刚回到喻家就已经开始了。
喻时九没跟着张伯下车,也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看着喻舟夜和这个女伴道别,他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停在喻舟夜的身上。
车窗外那人似乎感受到这股直接的眼神,转过头来看他。
喻时九隔着贴过防窥膜的车窗顿时回过神,木木地和外面的人打了个不存在的照面。
脑子里终于想起来,这个女人叫汪星然,按年份来计算,汪氏现在正是由上一代的传统行业转为新兴行业的关键期,日后是靠高新技术行业发家的商业新锐,手里捏着不少值钱的专利,大部分生意都在海外线上。
他刚才走神了。
喻时九察觉的同时,有些不自在。
等到喻舟夜道别完后,汪星然被司机接走,张伯才为他披上风衣,打开车门。
拉开的一瞬间,穿着学校运动服坐在后座里的喻时九抬头跟他四目相对。
少年看他的目光暗沉沉的,黑夜里有敏锐警觉的视线直直投过来。
只是穿着戴有校徽的运动服,显得多了几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像只牙尖爪利的野狼,实际浑身还蒙着绵软毛绒绒的胎毛。
“这、小少爷,劳烦您往里面挪挪。”张伯说。
喻时九还想一逞口舌之快,但喻舟夜看上去面色似乎不太好,他得习惯起来跟喻舟夜正常的交流,这才是计划该有的样子。
“算了。”喻舟夜道:“我坐前面。”
张伯:“大少爷,您得……”
话没说完,喻时九动身往里面挪出来位置,不耐烦似地甩了一句:“回家吧。”
“多谢小少爷体谅。”张伯松了一口气。
喻舟夜垂下眼,看向他的双眸幽深,在搀扶下坐进去。
刚一坐下,喻时九就闻到了明显的红酒味,有点杂,似乎还不止是红酒。
酒这东西,混着喝最容易醉了。
等他转过脸去看喻舟夜的时候,对方已经闭上眼倒在靠背上。
他能看到喻舟夜的呼吸均匀,有点重重地绵长,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晚上也要去学校吗?”安静的空间里,是喻舟夜先开口。
喻时九再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
跟喻舟夜之间发生这种平静地对话,他很不习惯。
“不去。”过了好半天,他才僵硬地挤出两个字回答。
“嗯。”喻舟夜回应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从鼻腔里发出来似的,印证了他此刻的不适。
喻时九有很多问题都想问,喝了多少,跟谁聚会,哪些关系?
汪氏是不是要跟喻家合作了,你们合作了什么,汪氏能转型那么快是不是因为喻家?是不是要动家里的资产?
还有心里在盘算的事,最近要交接的权力这么多,哪些人是他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不是都得喝这么多酒……
“你来接我,我很高兴。”喻舟夜忽然道。
“用不着高兴,我怕你时不时就不回家,大半夜死在外面。”喻时九说。
喻舟夜那头停顿片刻,随后道:“你是第一个接我回家的人。”
嗯?什么意思?
“林婉清不是跟你一起住吗,她没管过你?”喻时九问。
喻舟夜说:“管的。她管得很好。”
“那怎么没人接你?我看你这副样子,从小也没少学。”喻时九说:“时间都拿来学怎么做继承人了是吧。”
喻舟夜没理会他夹杂的挑衅,反而应道:“嗯。”
喻时九这个名正言顺的喻家少爷评价道:“……你还真、不要脸。”
“大少爷,我给您带了药膳,您先吃上一点垫垫肚子。”等红灯的间隙,张伯从副驾驶拿起来一个保温饭盒。
本想麻烦一下这位愿意一起来接人回家的小少爷,但是刚刚那话一出,他只能自己打开。
喻时九跟着看了一眼前面的红灯倒计时,等张伯打开饭盒递过来的时候接了一手。
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第一层是几个很精致的小糕点,底下一层是带着些许中药味道的热汤。
他一天天地,老吃这些东西,好吃吗?喻时九想。
“有劳小少爷搭把手了。”张伯说。
喻时九把小桌板放下来,将饭盒放上去,两层一摆开。
喻舟夜也没什么动静,他感觉这人是不是睡着了,喊了一声。
“吃饭了。”他说。
喻舟夜还是没动静,这回张伯也紧张起来,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眼。
喻时九伸手在他手臂上推了推,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有点不正常的热。
“张伯,他是不是发烧了?”喻时九问。
“我来的时候已经联系了程大夫他们在家里等着了,小少爷您别着急。”张伯的担忧挂在脸上。
“我没事。”喻舟夜的嗓音有些暗哑。
随后他坐起来,先是去拿能手持的保温汤杯,停顿半秒,还是转去拿包好的小点心了。
喻时九盯着他道:“你这副样子,真能继承大统?”
喻舟夜的吃相很优雅,即便喝多了,也只是迟缓一些,一口一口地看起来更仔细了。
像结束一场斗争的动物,人群散去之后在孤独地梳理伤口。
喻时九想起来他在父亲葬礼那天,跟一轮又一轮的来客道谢,跟每个人敬酒,说不一样的话,要拉拢关系,又要在长辈面前不卑不亢,要恭敬有礼,更不能自降身份。
忙活四个多小时之后回到房间里,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点汤垫垫肚子。
喻时九希望了解他,用了解敌人的思维,在了解他之后击败他,得到他的一切。
但是不希望了解这一面的喻舟夜。
他熟悉所向披靡的喻舟夜,跟他水火不容的喻舟夜,眼前这样的很是陌生。
因为太陌生,以至于会影响他的判断。
“你想搬出去住?”喻舟夜开口道。
喻时九没想到他把话题带到这儿:“没有。”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喻舟夜说。
“没事不能找你吗?”喻时九反问。
喻舟夜抬起头,双眸因为酒醉蒙上一层朦胧,有点迷茫样的。
喻时九没来由地咽了咽喉咙,喻舟夜一抬头,这气息就离他近了一点,他能闻到更清晰的酒香,嗅觉还从中分辨出喻舟夜身上那点木质淡香……
到底是什么香水?他从来没闻过,只有喻舟夜的身上会有。
这会让他想要闻闻清楚,但凑近喻舟夜显然是脑子抽疯才会干的事情。
“吃你的饭。”喻时九撇过脸:“不是说了吗,听说你的车被撞了,来看看你活着没。”
喻舟夜顿了顿,说:“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可以现在告诉我,成功率比较大。”
“这么好?”喻时九来了兴致:“我要什么都行?”
喻舟夜仿佛真的有些醉了,抬头也费劲的样子,没两句就垂下头,只是还应着他:“嗯。”
喻时九眼看他要把汤杯碰倒,伸手扶了一把,端起来递给他。
不就是笼络人心吗?他也会。
“拿着啊,不会要让我喂你吧。”他说。
“好。”喻舟夜说,手里却没动静。
喻时九举了几秒反应过来:“真要我喂你啊?我警告你,你别得寸进尺啊。”
喻舟夜似乎是不太舒服地舒了口气,然后拿过来,还是慢慢地喝。
“最近不太平,这几个月,你先呆在家里,等集团这边稳定了,你就自由了。”他说。
喻时九知道八成是张伯跟他说了什么,他在向自己解释软禁这件事。
商业竞争到了利益重大的地步,不乏有人剑走偏锋,威胁到家人不稀奇,给对方使绊子更是寻常不过了。
从喻舟夜的状态来看,他现在初出茅庐,还没到没人敢让他喝酒的程度。
“你在保护我?”喻时九说:“谁在打我的主意?”
“张业海和阮胜。”喻舟夜直言。
喻时九知道这两个人,父亲在的时候有两条货物航线跟他们联系紧密,在分厂的一直处于平等合作的关系,父亲走了之后他们同时跟几家对手公司联合想吞掉这两条线。
张业海是个投资人,阮胜背后是天海运输公司。
后期他们跟省外的势力合作,给喻家带来了不少麻烦。
“天海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喻时九唾弃道。
“人走茶凉,我刚上任,人心不稳。这是他们的好时机。”喻舟夜把他递过来的汤杯一直拿在手里。
“背刺的好时机?”喻时九轻嗤:“以前我就看不惯他们。”
喻舟夜转而道:“你对他们知道得这么清楚。”
喻时九顿了顿:“你都能当家主了,我了解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最近学业还好吗?”喻舟夜问。
喻时九:“凑合。”
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里,喻时九才意识到被喻舟夜避开的话题。
“你让我呆在家里,是为了保护我?”他又问。
张伯已经下车绕过来,打开车门将喻舟夜扶出去。
“是不是?”喻时九跟着下车,站在原地问。
喻舟夜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是。我会保护好你。”
“小少爷也快进屋吧,夜里起风了。”说完张伯就扶着他进屋,喻时九看着他们进门,然后再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他们进电梯上楼。
秋天的晚风一吹,那句话也跟着变得不太真切,是童话。
喻时九在院子里独自站了一会儿。
这样的话,他上辈子似乎是听过一次,是他捅了窟窿,让喻舟夜别多管闲事,喻舟夜告诉他“你是我弟弟,我会照顾好你。这是喻家的事,我管定了。”
这哪有今天那么温柔啊。
他怎么想,都觉得今天喻舟夜讲得很温柔。
是因为自己以前没跟他好好说过话吗?
喻时九仔细地回想,一桩桩一件件地去想,喻舟夜似乎真的如他所言。
上一世,他惹的祸,都是喻舟夜来收拾烂摊子,顶多在抓到他的时候劝诫他为了喻家着想,别太无法无天。
倒是真没针对他来干些什么。
……这不好。
这样不对。
他不能因为一个小狐狸精露出点狼狈的模样,就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
他们这辈子不过才认识不到四个月,上辈子可是认识了十几年。
·
“严重吗?”张伯问。
“需要静养,一个周以内都不要再饮酒和熬夜了。”程大夫收好检查仪器说。
“给我开点解酒和养胃的就好了。”喻舟夜说:“要喝酒之前能用的,见效快的西药。”
程大夫:“我劝喻总还是注意身体,好好活着,才会有出路,用身体逞强是没有意义的,要是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重,也就是从父辈行医就跟过老爷,有了儿子又被老爷送去照料喻舟夜,对他的身体状况十分了解的程大夫才敢说。
喻时九换了睡衣左右也睡不下,是直接走上三楼打开门进去的,刚好撞上了这句话。
屋子里站着三个人纷纷转过头看他,他也愣了下。
“我……怎么没锁门。”他说。
张伯立刻反应道:“小少爷,怎么了这是?”
“不是一起回来的吗,我就跟上来看看。”喻时九说。
“怎么回事?”程大夫的脸色严肃,他直接转头问到。
“你们先下去吧,我会注意的。”喻舟夜说。
程大夫听过他们兄弟不和的传闻,此刻看到喻时九,严肃的神情有了几分奇怪。
“小少爷最近应该没睡好,需不需要我顺手开两副安神助眠的药。”他说。
喻时九看向他:“那你最好再开点让我能考满分的药。”
“可以,集中注意力,清神明目,也是能帮助您提高学校效率的方式。”程大夫说。
“我谢谢你了。”喻时九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戒备。
程珂这个人,一直对喻舟夜很忠心,或者说对父亲很忠心。
上辈子他受过一次严重的外伤,手术过后的皮肤可能会留下疤痕,也是他出现来处理的。
那会儿他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多半是受了喻舟夜的旨意。
“今晚很黏人。”喻舟夜等人都走了以后,躺在床上说。
“嗯?”喻时九乍一下没听清。
等回过神来,又忘了怎么反驳。
“我就是看看你一天都在做什么。”他直言:“喻家的家产还在你手里,我了解一下不是很正常?”
喻舟夜已经换了单薄的睡衣,好像还清理过了,额头上正贴着降温贴,额前的黑发柔软地搭在上面。
喻时九的视线一眼可以看到他脖颈白玉般的肌肤陷在深蓝色的软枕里,睫毛很长,鼻梁高挺,下颚的线条都是优雅的。
是一只沉睡在湛蓝色夜幕里的白天鹅。
喻舟夜身上总是能有一股圣洁般的优美。
这么美好的比喻用在他身上,简直是浪费,喻时九自己都想不通,他怎么会觉得喻舟夜有这样纯洁优雅的象征。
他总是骂喻舟夜小狐狸精,随了他的妈,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是因为喻舟夜长得实在是、俊美得过分,并不是因为他妖娆狐媚。
他只是想用下流的词汇去刺痛喻舟夜,去给喻舟夜贴上不堪的标签。
卧室里的灯光被张伯临走时调暗,丝毫掩盖不了喻舟夜的美貌,这静谧中,他圣洁般的优美更突出了。
喻时九走近两步,居然生出来碰一碰这只白天鹅的羽毛的念头。
不知道看起来沉睡的白天鹅,会不会因为他碰了一下,就扇动翅羽,活了起来。
或许是脚步声也足够惊动眼前这幅画,喻舟夜大提琴般的声线,被酒精泡过仍旧不失华丽。
“为什么睡不好?”他问。
“……做噩梦,容易醒。”喻时九移开目光,知道自己不该多看那两眼。
谁叫他以前没看过这样的喻舟夜。
这辈子看到的每一次都能让他印象深刻。
“要跟我一起睡吗?”喻舟夜问。
喻时九心底一震,幸好看到了自己缩小版的手脚。
挺正常的一句话,差点想得乱七八糟。
“你会跟仇人睡一张床吗?”他说。
“如果他是我的至亲,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的时候,我会愿意的。”喻舟夜说。
喻时九想说那等全世界的人都死了再说吧。
又忽然意识道,这个世界上,他好像真的只剩下喻舟夜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小九,我们没有爸爸了。”
喻舟夜在葬礼上见他第一面说的那句话,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秋天的夜已经开始有些凉了,喻舟夜身上盖着一张温度适宜的薄被。
他说:“但是我在发烧,你要是跟我一起睡,可以离我远一点,就不会热。”
喻时九觉得自己疯了,他居然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觉得跟喻舟夜呆在一个屋子里,也不是不行。
甚至,勉强睡在一起……也可以。
他站在床边的脚步被定住了,白天鹅是温柔的食草动物,它会让自己看起来纯洁无害,会用柔情影响他的判断力,这很危险。
他居然真的对这个提议产生了可以一试的念头,更危险。
完全是鬼迷心窍。
一分钟之后,房间里没有人回话,当喻时九发现他仿佛真的会靠近喻舟夜之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这间屋子。
第8章没女朋友“撒娇、私会,也是公务的一……
第二天喻时九一觉睡到中午,差点耽误了周末的补课,全怪昨晚上喻舟夜说那种奇怪的话,害他睡眠质量更差了。
看来真得让程珂给他开点方子了。
“小少爷,您的午饭准备好了。”叶子婶上楼来叫他。
“知道了。”喻时九叫住她:“喻舟夜呢?”
“大少爷一早就回公司了。”叶子婶说。
喻时九先反应道:“他昨天不是都发烧了吗?”
又接连问:“周末也不休息吗?”
叶子婶道:“昨晚大少爷喝过一副药,上午煎了药,张伯给他送去了。”
“我是想说他昨天都烧得躺床上了,周末还要去公司?”喻时九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没想到。
原本他只是在心里念了几句,索性喻舟夜现在也没在,问就问了,
叶子婶倒是眼见地诧异:“大少爷工作认真,从来不耽误,自从回来一直都是这样的,还没见他白天在家休息过。”
喻时九心里有股闷气,不知道往哪撒。
“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叶子婶看他脸色不对,说:“但是老爷在的时候,也少有这么拼命的时候。大少爷最近应酬很多,这么大的家业,是要花心力去经营的。老爷不在,也没人帮他,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喻时九沉默片刻:“他吃饭了吗?”
“走的时候用过早餐了。”叶子婶说。
喻时九:“在哪吃的?”
“三楼的小饭厅。”叶子婶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喻时九关上门换衣服。
喻舟夜很自觉,这辈子他把林婉清接过来之后,就一直在三楼吃饭,还是主动提出来的。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态度转变了。
他给了喻舟夜一点不那么鱼死网破的态度,喻舟夜就从里到外把能做的都做好了。
喻时九乐得少见他一面,但是现在心里总是怪怪的。
林婉清都还活着,他是没法不恨喻舟夜的,这恨又因为喻舟夜对他的温柔变得复杂。
在喻家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喻舟夜的到来变得难过,反而是得到的加倍照顾让喻时九的心里过不去。
·
“喻少,周末去潜水,去不去?”
有人在后桌敲敲他的背。
喻时九正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午自习第一节课上完,课上能倒一大片。
春困秋乏,他睡不着,也提不起精神,睁开眼就显出些不耐烦。
下学期就得上高中了,他得做好准备。
“不去。”喻时九坐起身懒散倒在椅子靠背上。
“你怎么了?”江城往前够着身子跟他说话:“我看你这段时间都不对劲,也不跟兄弟们出去。”
“我哥不让。”喻时九想也没想地把喻舟夜拉出来挡枪。
实际上是因为他现在学业落下太多,本身上辈子就不是个学习的料,现在他得重整旗鼓,怎么着也得考个不错的学校,给自己贴贴金,再学点真本事。
喻家的继承人,有喻舟夜这个无可挑剔的明珠在前,他上辈子毁不掉,那这辈子得跟他一较高下。
“卧槽,你说的该不会是你那个哥吧?!”江城着实惊到了:“你居然肯叫他哥?”
这话把喻时九重生之后的所有疑问全点满了,我他妈也想知道我怎么能接受这称呼的。
“你这么快就被他收买了?你以前可是最讨厌他了。”他连连发问。
“我现在也讨厌。”喻时九说:“再说,我以前又没见过他。”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也问问,你别揍我啊!”江城凑过去小声说。
喻时九抬起眼皮看他。
江城抿抿唇,道:“我也是听我爸说的,说他是个挺厉害的角色。就前两个月,他那个成年的生日会,我爸还带着贺礼去的,结果他一份都没收,当场给新成立的城南分部打了个招牌,说是什么……没法邀请大家都来分部剪彩,借机宣布,意思就是喻家要把南边那块的资源也吃上。”
这倒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喻舟夜没变。
他处事非常果断,这才继位家主不到两年,就已经让父亲留下的手下都信服,还肯在刚稳定下来之后就跟着他去城南开拓市场。
这段时间,喻时九一直早出晚归,下午放学就直接坐车去了教授家里上课,喻舟夜说给他找家教,都被他拒绝了。
他只是不太习惯跟喻舟夜多碰面,自从那天晚上喻舟夜说是在保护他,还问他要不要一起睡觉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离喻舟夜远一点。
喻舟夜是会蛊惑人心的,重生后他是见识过的,他得控制住自己。
在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对劲和复杂的心绪是什么的时候,他选择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比如——学习和运动。
他现在只能上学,能让他这个半拉子成绩能有点起色,让他再被人追的时候武力值能更强就是最大的进步了。
喻时九听他说完:“所以呢。”
“没、没所以啊。”江城再次震惊于喻时九的淡定。
自从喻家老爷子死了,权利更迭之后,他都不敢多问一句。
毕竟喻时九之前可都是跟着他们野的,后来突然收心,他们聚会的次数越来越少,现在一个月都聚不上一次,他一直以为他过得说不定挺惨的,外面的人没少拿喻家这个小少爷当笑谈。
“你怎么这么淡定。”江城说:“我觉得自从……那什么之后,你变化挺大的,话都少了。”
喻时九心道: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没见过,再不理智点,神仙来了也帮不了他。
他揉揉眉心,让自己缓缓神得提起精神上课。
江城还一脸担忧地在后面盯着他。
“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我爸没了,我还活着。”
恰好上课铃打响,喻时九举起这节课的物理书晃晃:“知识就是力量。”
江城顿时有点肃然起敬的念头。
他从前可没从喻时九身上见过半点这种较真的样子,就算是拿来开玩笑也没有。
对他们这些家庭来说,有的人拼命学习早早留学,学成归国继承家业的,但也从来不缺他们这样对学习没兴趣,总能找个面子上过得去的学校混个名头的。
喻时九和他显然就是从小没学习那根筋的,所以眼前这转变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放学后,江城和喻时九一起从学校出来,喻时九远远地发现今天的停车位上来接自己的车不是平时那辆。
“怎么了?”江城跟着他停下。
喻时九能认出来这辆低调的豪车是谁常用的,可惜他再好的视力也没能隔着防窥膜看清楚里面坐着的是不是喻舟夜。
况且,他怎么会来学校?
“……没什么。”喻时九回过神问:“明天去潜水,有哪些人?”
“目前就你和我,最多再叫上李正安,你看还想叫谁?”江城说。
喻时九:“就这些吧。”
他是应该丰富一下课余生活了,不然满脑子都琢磨喻舟夜这事,以至于看他的车停校门口都不自在。
江城是比他小一岁的发小,作为唯一能在他身边跟他四处闯祸的兄弟。
后来是因为家里跨界的生意失败,他又老跟自己混,不成器,被他爸强行禁止不允许再跟他来往,一家人带着资产移民了。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要是还有人真心在身边,不是因为他带着喻家的名才对他虚伪奉承,江城算一个。
李正安倒是一直跟他不咸不淡的,有机会有利益就能合作,他有难的时候不会跟着别人落井下石,但也不会出手相助。
不是多铁的过命兄弟,但的确算是个利益至上,很不错的合伙人。
“九哥,你在家,一切都还好吧?”江城看他视线对着那车半天没挪过,也不走,终于问出口。
“好啊。”喻时九转头看他,江城这语气,一开口不是安慰就是该找他谈心了,担忧就没下去过。
他拍拍江城的肩,淡淡道:“不能再好了。”
说完把书包脱下来提在手里,走过去打算上车。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向对面目送他的江城,说了句“明天见。”
江城看懂了口型,也朝他摆摆手:“明早我给你电话,喻少!”
喻时九在拉开后座的时候犹豫了一秒,转而走了两步上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是你的同学吗,要不要我送他回家?”熟悉的声线响起来,校门口的嘈杂都被过滤掉。
喻时九还是挺意外,居然真是喻舟夜自己开车。
他一直躲着喻舟夜,但是乍一看到喻舟夜的车在他校门口,还是想上去看看……
这一年多,喻时九一直在喻舟夜所说的照顾和保护之下,他能看到,也能感受到喻舟夜是怎么渡过艰难处境的,又是怎么尽量让他处处顺心的。
很奇怪的感觉。
喻时九偶尔会像恨自己不能百分百的恨父亲一样,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对喻舟夜也能有这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俩肯定不是一回事。他对他爸可从来没这种躲躲藏藏的感觉。
“司机呢,怎么是你?”喻时九让自己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正对前方。
喻舟夜隔了几秒,看到江城转身走向另外一辆车的时候才起步。
“你今晚没有补习,是我说今天来接你放学的,让他先下班了。”喻舟夜说。
“我是说你的司机去哪了,喻总还需要自己开车吗?”喻时九说。
喻舟夜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来这边谈点公务,小孟要送文件回公司,顺便来接你回家。”
喻时九把书包放在怀里:“奥。”
“小孟是助理,不止给我开车。”喻舟夜说:“你要是喜欢我来接你,以后有时间我就亲自来接你。”
“谁要你接啊。”喻时九说完顿了顿,又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嗯。”喻舟夜从善如流般点点头,“你也快十六岁了,是大孩子了。”
喻时九紧抿唇:“……我不是孩子。”
“怎么说?”喻舟夜道:“是有女朋友了吗。”
“啊?”喻时九反应半秒,立刻怼回去:“没有!别乱说行不行!”
“有也没关系,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家看看。”喻舟夜道。
“都说了我没有。”喻时九能看出来这是闲聊,是跟之前他们扯东扯西的聊天没区别的。
但是喻舟夜猜他有女朋友,简直是……
他怎么净想些乱七八糟的呢?!
喻舟夜在红灯时,转头看他,黑眸沉静温和,一副好哥哥的做派。
“真的没有?”他问。
“没!有!”喻时九被这眼神和话问得耳根发热:“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不会早恋。别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嗯?”喻舟夜问:“我怎么。”
喻时九憋了好几秒,憋出一句:“你不要脸。”
喻舟夜看上去不错的神情微微松动,随即道:“我听你的司机说,你坐车只坐后座。”
“不然呢?后面宽敞。”喻时九有点莫名的恼怒,这会儿耳根还热着,直接就顶回去。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坐副驾驶。”喻舟夜说。
喻时九疑惑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喻舟夜说的是他。
既然他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跟自己坐在一起。
喻时九也想问自己,怎么就对喻舟夜有这么大的好奇心。
车停在学校门口,都得上去坐副驾驶看看。
他一直尽量避免跟喻舟夜在家里碰面,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跟喻舟夜和平地呆在一个空间里。
以至于,用亲近的姿态躺在一张床上也行。
这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很害怕。
喻时九天不怕地不怕,对仇人有这种感觉,那可太可怕了
“你既然不爱听我说话,也可以不来接我。”喻时九说。
“不爱听。”喻舟夜道。
喻时九脸色一变。
“但你是我弟弟,这个周我们还没碰过面,我得来看看你。”喻舟夜说。
“你很不情愿。”喻时九把自己的书包背带拽变形,冷言冷语。
喻舟夜摇摇头:“不,有个弟弟很好。”
“不情愿也得受的。”喻时九看着他一句句道:“我也不情愿有个私生子哥哥,我就受着了,你嫌不好听,你也得受着。”
手机的来电震动打破局面,喻舟夜毫不避讳的在车里接了电话。
是一个柔软的女性声线,从车载音响传出来。
喻舟夜面上闪过一丝意外,接着如常交流,喻时九转头看他。
“……我还在刚刚的酒店,就在大厅等你,你快点来拿。”那女声最后说。
“我过去还要半小时,你放在前台就好。”喻舟夜说。
“那怎么行!”对面的声线太柔软了,这语气听起来也变得像是撒娇。
“这怎么说也是私人物品,我才不要交给前台,你来亲自拿走。”她说。
喻舟夜在面前的路口调头,然后道:“好,那你找个包间休息,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麻烦,我不要开房间了,刚刚的鸡尾酒喝得快醉了,吃了好多,现在就想在大厅透透气,你快来……”
这回是真在撒娇了,连喻时九也沉下脸了。
“这就是你的公务?”喻时九等他挂断的瞬间立刻问。
“是和她的父亲谈项目续约,是二次接触了,里面的宣发归她负责,吃饭的时候她父亲就带她一起过来了。”喻舟夜说。
“撒娇、私会,也是公务的一部分吗?喻总。”喻时九定定道。
第9章别想早恋“那个女人,是不是喜欢你啊……
“撒娇、私会,也是公务的一部分吗?喻总。”喻时九定定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口吻,跟质问无疑。
尤其是那个女孩子跟喻舟夜撒娇的时候,那么自然,喻舟夜还对她有回应,那么绅士。
他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温柔?
喻舟夜微微叹气:“她只是个合作方的女儿,是合作方的负责人。我的领带刚刚留在酒店,小孟忘了带走。”
喻时九这时才看到喻舟夜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漂亮的锁骨能若隐若现露出来。
“这领带,该不会是她给你取下来的吧?”喻时九说。
“不是。”喻舟夜并没有计较他的咄咄逼人,只依次回道:“是我们谈事的时候房间里有点热,气氛也比较宽松,就取下来了。”
喻时九的目光已经完全被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勾住了,他坐在副驾驶,看不到喻舟夜的正面是个什么样子。
是不是能直接看到他瓷白的肌肤,形状优雅漂亮的锁骨,白衬衣把他的皮肤显得通透,因为太白了,仿佛能隐隐约约看到蓝色的血管。
那个女人会这样看他吗?
会注意到他的漂亮吗?
这么强大的一个男人,有这样好看的皮肤和样貌。
一定会的,不然怎么能记住那支领带。
女人是怎么看他的?喻时九忽然很好奇。
喻舟夜身上有种高贵的优美,是优雅的白天鹅,时常带着圣洁的距离感。
可他一点也不女气,他鼻梁高挺,下颚的弧线刀削斧凿般清晰,唇色淡淡的,形状也很性感,尤其是一对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和他对视的时候,轻而易举就会从那双眼睛里感到他的没有遮拦的诚恳。
他怎么会认为一个男人的唇线很性感呢?
他可以是漂亮,是完美,怎么就偏偏是性感?
喻舟夜明明是高雅的白天鹅,这才符合他的模样,这种高贵神圣的意象,加上他喻家家主的强势身份,恰好合成了不容侵犯的感觉,怎么在他眼里,能看出来这一丝勾人的、来自男人的性魅力呢?
喻时九不敢往下想,他甚至觉得从嘴唇往下的下颚、脖颈、喉结、锁骨……都可以是性感的。
是会让人仔细观摩,想要一探究竟的。
是不是他这种心理扭曲的疯子,就喜欢把看似纯洁的东西歪曲成引诱才罢休?
就是要从喻舟夜这副身子天生的优雅纯净上,掰出来一分污点才行。
等喻舟夜的车停下来,喻时九才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一收。
连他这个活了两辈子的男人都觉得喻舟夜单看样貌,俊美异常,更别说在女人眼里也同样有吸引力了。
“那个女人,是不是喜欢你啊。”喻时九的话里夹杂了他自己也不宜察觉的古怪。
“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婚姻的想法。”喻舟夜说。
“那就是喜欢了。”喻时九看出他的答非所问。
“我不早恋,你才十九岁,离法定年龄早着呢,”喻时九在他下车时说,“你也别想早恋。”
喻舟夜果然转身看他,仿佛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然后道:“好。”
喻时九诧异他的配合。
喻舟夜接着道:“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喻时九心知刚才那话不占理,坐也坐不住了,直接打开车门跳下车。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喻舟夜显然有些犹豫,喻时九瞬间明白。
这辈子除了在葬礼上砸了香炉,又被喻舟夜带着去道谢以外,还没公开以喻家少爷的身份在别人前面会面过。
而且自己的风评,确实没好过。
“……我快十六了,我长大了。”喻时九说:“你没必要一直把我藏在家里了。”
“那是我刚回来,为了你的安全。”喻舟夜说。
喻时九绕过车,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说:“现在你都给分部揭牌了,我很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