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宠

admin2026-06-13  20

《芯宠》作者:满月在水【cp完结+番外】
简介:
2715年,“人造人”基因编码试行成功,风靡联盟各处,白塔教堂三十三次钟声之后,“芯人计划”合法启动。
——
安隐苏醒于12区废品处厂,是一只随时可能被联盟军销毁的“流浪芯人”。要想生存下去,他必须找到一个主人。
天赐一般,安隐遇见了比晶石还耀眼的联盟少将阿珂嘉。即便知晓阿珂嘉讨厌空有皮囊的人类赝品,他依然整日跟着他、粘着他、追着他,离别时分还留下了一个吻。
——
白塔教堂,钟声震透晨雾,身份暴露的安隐羞愧欲走,却被咬牙切齿的阿珂嘉拦住:“你对我没有一句真心话。”
随即他又带着委屈:“你的心在说爱我吗?是你的程序在说爱我吧。”
安隐的眼睛湿漉漉的,真挚而诚恳地小声回答:“除却我的程序,我的眼睛、我的指纹、我的心、我身体的每一处……我的一切一切都在说爱你。”
——
冷峻敏感联盟军少将x天真可爱战斗力max小狗
阿珂嘉x安隐
he、剧情、虐恋、暗恋成真、未来、替身梗、私设过多
第1章我可能要没电了
我可能要没电了。
安隐这样想着,程序不停传递着身体疲惫的信号,于是他只能从河面直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12区醒来后,耗电总是很快,明明一颗就可以使用一年的白晶,现在只能使用三个月。可能是因为一直泡在水里,也可能是身体里本不属于自己的内核又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因为洛沉……
之前身体遇到任何问题都有洛沉帮他解决,但是上个月洛沉竟然毫无征兆突然离开,离开时他拿了几个小如指甲的复制器,收集了安隐一部分的电磁能力,告诉他继续把每日淘到的晶石送去糖果店。
安隐没感觉什么异样,甚至不解洛沉为什么要突然强调这件事,因为从12区醒来之后,淘送晶石早就成为了他的日常。
树荫下,洛沉盯着不见尽头的河水,留下一句对安隐的告诫——如果可以,尽量不要到珀斯面前去。
按照要求,安隐一两天会把淘到的晶石放在糖果店的柜台里,基本看不见珀斯。正因如此,他连洛沉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只是某天突然发觉已经十几天没见到洛沉了。
夕阳红彤彤的,水波被洒上了点点碎金,整条“淘晶河”像是一匹流光溢彩的绸缎。
安隐呆呆看着流水中自己的倒影,突然,身边有人大声喊道:“是蝶晶!我淘到了蝶晶啊!我淘到了蝶晶啊!”
那人把蝶晶对着夕阳照射,阳光透过晶莹的紫色晶体,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映在安隐的眼睛里晃了一下,他马上做出人类的本能反应——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同时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很幸运,是自己羡慕不来的幸运。
整条“淘晶河”基本供养着12区所有人,大多数人会用淘来的晶体去换取食物和钱财。每个新月月末,内城区会有淘晶飞船来收购这些晶石,白晶和黄晶只能换来食物,但是像蝶晶、梭蟹晶等异形晶,往往会换得更多生活用品和一笔不菲的报酬。大家不知道内城区拿晶石做什么,也不关心这些漂亮的晶石可以做什么,只关心淘到的晶石能从内城区换来多少食物。新月第一天就淘到了蝶晶,代表这个月都不必为生计发愁。
这时,透过那颗流光溢彩的蝶晶,安隐隐约看见天空中好像落下来了一团火,落到对面的绮歌山去了,但没人注意那一团火,大家都伸长脖子盯着那块蝶晶。
安隐又弯下了腰,拿着淘盘继续在淤泥和砂砾中反复筛选。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一块异形晶,拿给珀斯,也许他会帮助自己解决电量的困境……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河边的人也所剩无几。远处绮歌山的团状电光云雾飘了下来,慢慢笼罩在河面上。
这些团状电光云雾白天会笼罩在绮歌山,但一旦夜幕降临就会飘到近水处。很快,一米开外已经视物不清,电光不断在雾中闪烁,不时触到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安隐不会受到电光云雾的影响,他一直在淘晶。
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他的程序没有办法让他分清种种情绪。等他从河面站起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沿着水流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四周一片黑暗,雾气让他分辨不清岸边的方向。黑暗中,传来枯叶被烧焦的味道,随即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火光非常微弱,忽上忽下,四处飘飞,应该是岸边被电光云雾飘过时摩擦点燃的枯叶。
安隐只能向那点火光走去,周围只有流水声、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终于离开了雾气浓重的河面,脚下不再是砂砾和碎石,接触到了柔软的沙滩。安隐还是找不到居民区的轮廓,只有黑夜里绮歌山怪物一样的山脊。
他走反了。
没有人类会到绮歌山来,因为爆发的团状电光云雾会让人瞬间触电身亡。
但是安隐并不会触电,几颗火花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钻进了安隐的身体里。
一簇染着火光的枯叶盘旋在安隐身边,好像在指引安隐伸出手去,风从身后环抱着他,不断吹拂着他的衣服和头发,吹开面前的薄雾,吹开一片又一片不断飘过来、染着火光的枯叶。

但这不是枯叶,安隐盯着手里的碎片,好像是什么东西脱落的涂层外壳,经过高温燃烧变得焦黑、扭曲。
果然,顺着涂层飘来的方向,安隐看见了一架被灼烧后只剩空架子的小型飞行器。
金属烧焦的气味并不好闻,安隐并不想过去,但是人类的好奇心程序启动了,驱使他受控制一般走了过去。
越来越多染着火光的涂层碎片飘舞在安隐面前,“唰啦!”一声,刮来的风瞬间将所有涂层剥掉,纷纷火光飘散后,安隐从飞行器碎掉的前舱玻璃往里望,淡蓝色的荧光从飞行器残骸中映入眼帘——是保护驾驶者的晶体休眠舱。
安隐睁大了眼睛。
休眠舱中躺着一个人,头上戴着供氧面罩,看不清面容,身体被休眠舱中流动的修复液覆盖着。
这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安隐甚至看见了蓝色修复液中不断上浮的红色。
“喂!”安隐从窗口爬进去,有些着急地伸出手,就在接触到休眠舱的一瞬间,蓝色荧光忽然开始像心脏一样跳动、跳动,越跳越快、越跳也快,安隐感觉自己身体的电量在源源不断传到休眠舱里,修复液如潮水一般在翻腾。
糟了!我的电能!胸腔里内核程序不断反馈“危险!警报!危险!警报!”自我保护机制让他马上弹开了手。
荧光不再闪烁,修复液也不再翻腾,“系统恢复,电量不足,无法继续修复。”休眠舱发出语音提示。
修复液缓慢回流,就在这时,安隐看清了舱中人身上穿着的是内城区蓝黑色的军装——之前见过内城区来12区例行检查的军队。
是内城区的军人?应该是飞行器燃烧时触发了紧急救护装置,随机落到了这里?休眠舱现在电量不足,如果不及时充能,这个人绝对会死掉,安隐犹豫了,因为他的身份最不能被这些内城区的军人知道。在这样一片死寂中,舱里传来了痛苦的呼吸声,安隐愣了一下,短暂思考之后,他脱离自我保护程序,把手再次覆上了休眠舱。
——
回到居民区,天已经蒙蒙亮。安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挂着糖果店招牌的门口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我快没电了。”安隐把手里虚虚握着的几颗白晶往前递。
屋里没开灯,安隐站在门口,虚拟显示器的光照亮一小片角落,不太稳定一帧一帧跳跃在眼睛上和地板上。
久久未得到回应,安隐放下手臂,仍是虚虚握着那几颗白晶。椅子上的人身体和面容隐在宽大的黑色袍子里,只能看见漏出手背上狰狞的烧伤痕迹。那只手向前摸了摸,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安隐识别到了腐烂水果的味道,下一秒,他听到了咀嚼声。
在12区,没有人会抛弃腐烂的苹果。
显示器里传出失真的声音:“三天前,涉嫌破坏新型军用飞行器的三名嫌疑人已经全部抓获,两名拒捕反抗,被当场击毙,剩余一人联盟警署已准备将其移交军方。据可靠消息,三名嫌疑人都为12区恐怖分子……”
屏幕里嫌疑人头上套着黑色头套,身上是印着蓝条纹的白色半袖,双手被拷,不知哪家媒体的特写镜头一闪而过,正是嫌疑人左胳膊上的一串刺青。
没待安隐看清楚,椅子上那人已经烦躁地换了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歌舞节目上,屋子里很快被吵闹的音乐声填满。
“没有电了?关我什么事。”欢快热闹的歌舞音乐中,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
“洛沉不在,我只能找你。”安隐并没有任何恐惧或者伤心的感受,人类带有情绪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不过是一段转化的程序。
他继续平静叙述着,“还能大概坚持20小时,可能是在水中淘晶,电能消耗过快,而且使我浑身没有力气,淘晶效率很慢,恐怕不能像之前一样按时给你换取食物,如果突然没电……”
安隐没再说下去。
“啪!”男人打开了灯,在安隐还没有适应突然到来的光亮时,男人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暴怒而起,“你在威胁我?我的生活需要你这种人类赝品维持吗?要不是洛沉说要留着你,你算什么东西?早被我扔掉了!”
安隐脑海里发出警报,他去扳珀斯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原本虚握手里的白晶随即“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胸腔里的内核好像在碎裂的边缘,电能不足,安隐没有办法发动能量反抗。
“珀……斯……”
男人看着挣扎的安隐,居然笑了起来,好像这种类似人类脚下昆虫的挣扎给他带来了愉悦,他放下安隐,摸了摸他的脸。“安隐,洛沉一直说你很特别,我不知道你哪里特别,但是你这张脸,在12区,倒是很特别。”
安隐的制造者可能有什么奇怪癖好,按照制造“情趣芯人”的标准,赋予了安隐一张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脸蛋,在12区这种地方,的确很特别。
安隐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不过,在12区,多漂亮的脸都是没用的,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脸蛋漂亮算什么。人吃太饱的时候才会注意脸好不好看,可是安隐啊,你的脸。”
男人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真的很适合去取悦别人啊。”
安隐的程序无法识别人类的阴阳怪气,只是直接自动为其转化成——对方在夸赞你的美貌和建议开启多功能用途。

“废品处厂有很多8区废弃的人造人,我随时可以再造一个你这样的赝品。”
“珀斯。”安隐叫了男人的名字。
“他们都坏掉了,修好需要一定时间,而且淘晶技术不成熟,培训也需要时间,他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食物,换取可能不符合你心意。”安隐自动计算自己的价值。
珀斯看着他“呵,你已经学会体现自我优势了,赝品。”
安隐转过身去,撩开衣服,尾椎上印着一串数字。
“谁能想到你的生产日期在这里。”
珀斯对准那串数字点了点,安隐的眼睛中打过几丝电光,随后一动不动。
珀斯手掌上躺着安隐的长方形晶能盒,盒里晶块已经残缺不全。稍稍一用力,晶块碰撞碎裂成粉末。珀斯觉得有些奇怪,正常维持“芯人”行动的晶石不至于燃烧到这种地步,安隐做了什么居然花费如此多的能量?
珀斯把粉末倒进垃圾桶,转身捡起散落在地上一颗的白晶,放在了晶能盒里,又推进了安隐身体里。
安隐的眼睛里闪过两下蓝光,随即消失了,恢复成与人类相同的模样。
放下衣服,安隐说:“我还是没有满电。”
“洛沉送你来时,你已经坏掉了,我把你修复成今天这样,你应该感恩戴德。之前我就说过,非本体内核只能暂时维持你的行动,而且会使你电量损耗非常快。你还不懂得珍惜能量,不停消耗我的晶石,我又不是大慈善家,这是最后一次。”珀斯说完,不再看他,又坐回椅子上,调走了闹人的音乐节目。
安隐计算了一下电量,这次最多使用30天,虽然洛沉告诫他不要到珀斯面前来,但是总算暂时解决了电量问题。
在12区,他和洛沉根本不能暴露身份,像他们这样的没有主人的芯人,联盟称为“流浪者”。一旦暴露,边防军队一定会把他们立即销毁。洛沉不在,意味着除了珀斯,没有人会帮助他继续安装晶石,最多30天,失去能量的他会再次被扔到垃圾处厂。安隐非常急切想再见到洛沉,小声说了一句话。
珀斯却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第2章不要死掉
“我帮你救出洛沉,你可以继续帮我安装晶石,不要扔掉我吗?”
说完安隐在显示器上调出了刚刚珀斯播放的新闻,把视频暂停,安隐指着屏幕,“这是洛沉,对吗?”
新闻上嫌疑人的脸虽然被挡住了,但是那件带有蓝色条纹的白半袖,是安隐之前为洛沉洗好的,更何况,左手臂上是洛沉自己刺下的刺青。
“珀斯,你很需要他,不是吗?”
珀斯饶有兴味盯着安隐,“你好像的确如洛沉所说,很特别,很会揣摩人类的心。”
“安隐,不是我很需要他,是你很需要他。”
安隐其实在赌,赌洛沉对于珀斯是必需品,而不是替代品。机器与人类赌博,胜算很大。
显示器被关掉了,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珀斯说道“是,我的确需要他。”
果然!安隐松了一口气。
“这次他不听我的话擅自跑到8区,打乱了我的计划,应该后果自负。”珀斯转过头漫不经心接着吃那颗腐烂的苹果,“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的心思,在你的程序里,洛沉是个什么角色?亲人?朋友?”
这个问题也难住了安隐,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洛沉,之后他的认知大多数都来源洛沉,但是说芯人之间产生什么情感维系,好像在讲一个笑话。
“好像是一种雏鸟情节。”安隐在程序里检索到了这个词,说完珀斯大笑起来,在人类角度看来,安隐讲了一个非常搞笑的笑话——大概相当于两个人工智能产生了亲情。
“好好好,你可以去救他,最好亲口告诉他你的雏鸟情节。但是你的电量能坚持到月末吗?不到月末内城区不派飞船过来,你怎么去8区?”
“况且,你连钱都没有,怎么换取飞行器的席位?”珀斯嗤笑了一声,“现在能帮你安装晶石的人,只有我。你想证明自己有用,那就待在12区,淘晶养着我,即使你不去救洛沉,我也可以考虑不扔掉你。”
“或者说,你有其他离开12区的办法?”
安隐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从12区去8区的办法,毕竟12区是联盟公认的垃圾场,警署下达的公告提到这里都是:
12区——星系边缘,盛产各种晶石,人员混杂,环境恶劣。“淘晶河”下游,团状电光云雾围绕绮歌山与内城区隔绝开来,只能凭借大型飞行器出入,边界经常爆发冲突。
——不可贸然前往。
“会有办法的。”安隐喃喃道,“我会把洛沉带回来。”
后面的几天,安隐并没有淘到多少晶石,因为他时常去看“他的”休眠舱。舱里的修复液被逐渐吸收,里面的人还没有苏醒。
没有足够的晶石代表换不来下个月的食物,珀斯对此很生气,偶尔会对安隐暴力相向。
珀斯还告诉安隐,如果还是淘不到晶石,可以利用这幅完美皮囊,做一些身体上的交易,去换取一些食物,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
珀斯说这些话时,并没有暴力对待他,只是安隐时常觉得很痛,但是痛觉也是程序赋予他的。安隐有时候也会想,人类真的自私,自己经历的痛苦也原封不动赠送给人造人,不然为什么没有屏蔽痛觉的程序呢?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
在此期间,安隐偷偷拿绳子把休眠舱从河滩上拖了下来,到他的“秘密基地”里去——是距离绮歌山不远的一个废弃矿洞,那里远离河流,植被茂盛,不会受到团状电光云雾的影响。
昨晚他发现舱里的修复液已经所剩无几,舱里的人随时会醒,如果打开舱门时正好赶上河面电光云雾爆发……
安隐不敢想,自己浪费了那么多电量救人,转眼人就被电死的可怕景象。
在河中又泡了一下午,安隐只淘到了一小块黄晶,晶能盒里珀斯新放进去的晶石并没有起多大作用,疲惫的感受又被程序传递过来,电量不断损耗,只觉得浑身越发没有力气。
“我肯定不是劳动型的人造人。”嘟囔一句,安隐看着手中那块黄晶。
这么一小块交给珀斯,他肯定又会拳打脚踢。拳打脚踢也就罢了,主要是最近珀斯变得很奇怪——老是掐安隐的脖子,看着安隐呼吸不畅的样子却好像开心得很,总是要来摸安隐的脸,昨天还想亲他。
现行“人造人”的固定程序设计中有对人类亲近,但是安隐不确定自己生产出来时有没有这样的程序设定,因为昨天珀斯靠过来时,安隐明确说了“不要”,珀斯没有会,想要去抱他,安隐躲开,直接跑出了糖果店。
程序在那时好像没有控制安隐,他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珀斯对洛沉这样做的时候,洛沉是微笑的,安隐能感受到温暖。可是珀斯对他这样做,安隐只能感受到身体的抗拒。
爬上楼梯,安隐看见糖果店的门上贴了“停业”字样。洛沉不在,珀斯的确也没什么心思经营。隔着门,安隐听见显示器传来的声音,珀斯还在反复播放昨天那条新闻,他第一次感觉到见珀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犹豫了一下,他转身下楼,离开了居民区。
电能的持续不足让身体好像灌满了水一样,安隐拖着步子向矿洞走去,路上的青苔让他还摔了一跤。洞口长满的葱郁植被压进洞里,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子。
矿洞里面很黑,只有休眠舱所在的角落发出的淡蓝荧光。安隐隔着透明隔离罩往里看,舱里的修复液已经消失了。长时间的浸泡,舱中人身上原本蓝黑色的军装已经变了颜色,手白皙修长,微微屈着放在两侧。整个人躺在小小的休眠舱里,但是仍然能感觉到他很高。
“你怎么还没醒?”安隐喃喃道:“你是死掉了吗?”
没有人回答,矿洞里有水不断滴落,潮湿的空气中伴随着青苔、泥土的味道。
“不要死掉……”安隐把手放在休眠舱上,但是休眠舱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像上次一样吸取他的电量,淡蓝的荧光静静映在他有些迷茫的脸上。
他觉得很懊恼,丝丝凉意像一把利剑从头到脚贯穿。安隐把脸贴近休眠舱,发现氧气面罩下的脸依然看不清。
“不要死掉!”安隐整个人都爬到休眠舱上,紧紧贴住隔离罩,蓝色的荧光包裹着他,好像花瓣包着花蕊。
“不要死掉。”安隐颤抖起来,缩起身体,空气如铁块一样压下来,沉重、冰冷要把他压碎。
他想起在12区睁开眼那天,在垃圾堆里、在满天大雨里,空气也是这样要把他压碎。他感觉身体里缺了什么,胸口开了一个大洞——本属于自己的“内核”消失了,本来等待他的只有程序死亡,但是他却还活着。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没有办法控制身体,雨水冲刷着他的躯壳,直到洛沉看见了他,用手按着他的胸腔,把一颗替代内核按进去,对他说:“不要死掉。”
那颗内核里面没有任何记忆,他像一个婴儿一样醒来,被洛沉养大。
“叮。”休眠舱发出了一声提示音,安隐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隔离罩突然消失了。
他跌落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上。
耳中传来了心跳声,安隐惊喜地抬起头。
舱中男人抬起手,取下来了氧气面罩。
安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五官俊朗,鼻梁高挺,双唇紧闭,蓝色的荧光映着他肤色有些苍白。
眼睛好像一把亮着寒光的刀。
“起来。”男人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安隐手忙脚乱想要站起来,但是没有支撑点,他又压在了男人身上,男人闷哼一声,皱起眉。
“对不起。”安隐诚恳道歉,像一只笨重的企鹅一样爬了出去。
男人从休眠舱坐了起来,但是躺久了的眩晕感让他开始不自觉揉太阳穴,这时安隐才发现,男人的头发居然是异于常人的红色。
短暂观察了一下四周,男人再次把目光集中在安隐身上,这目光好像抽鞘而出的利刃,带着军人的锐利把安隐全身扫视了一遍。在这样的目光下,安隐感觉自己好像被送上了审判席,大气不敢出。
下一秒——
男人礼貌微笑了一下,话语彬彬有礼,“你好,我的飞行器遇到了故障,可以描述一下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冰消雪融,审判感消失了,虽然自己没犯什么罪。
安隐挺直了腰板,自我介绍:“我叫安隐。”亲近人类的程序这时好像快速启动了,“你受伤了,在舱里一直昏迷,担心有意外情况,我就把你——和你的休眠舱拖到这里了。”
“是这样啊。”男人慢慢从休眠舱里站了起来,褪色的军装制服在他身上却不逊色,长腿高腰,安隐仰头看他——男人真的很高,比想象中还要高一些。气质除了军人的正气冷冽还带着上层阶级的矜贵桀骜,身处陌生环境却没有丝毫慌乱,仍然神色平淡,综合外表条件在人类里面基本满分。

“多谢。”男人伸出手和安隐握了握,“我叫阿珂嘉,我会向上级报告说明情况,奖励你居民救助金。”
安隐迷茫地眨眨眼睛,不清楚“居民救助金”是什么东西,他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拒绝道:“我不需要奖励。”
男人正在查看他的休眠舱,闻言并没有究根问底,很尊重安隐一般:“好的,如果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满足需要吗?安隐现在的确有一件非常想要的东西,有了这件东西,就不会苦恼安装晶石,补充电量的问题,就可以脱离珀斯,甚至可以离开12区,自由生活在阳光下,不会像流浪狗一样,为了生存对各种人摇尾乞怜。
联盟律法里,“人造人”要想合法生存,必须拥有主人。“人造人”的胸腔中,有一颗维系行动的内核,由机械载体和异形晶构成,如果注入人类的血液细胞进行激活,就会形成特殊的主仆联结。主人对自己的“人造人”有完全控制权和使用权,同时有“饲养”和约束义务,失去主人的“人造人”会因为没有约束而被销毁。
安隐亲眼目睹过内城区的士兵在12区的例行检查中发现了一只“流浪者”,激光枪穿透内核,隔着很远安隐听到了细微的碎裂声,惊讶地捂住了嘴巴。那只“人造人”面目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倒了下去,无人机伸出长勾,把它抓住,扔进了废品处厂。
那一刻,安隐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他需要一个人——成为他的主人。
安隐不自觉看向男人的军装,想到:这个男人还不知道自己是“人造人”,对自己彬彬有礼。要是他知道,一定和那些士兵一样,把自己销毁,那个时候,如果自己提出“活命的需要”,肯定不能作数。而那个听起来荒唐且荒谬的“主人”需求,更是绝不能说出口。
第3章这是12区
男人顺着安隐的视线也看下看自己的军装,不明所以,勾勾嘴角,红发张扬而热烈,抬起头时把前额的刘海儿向后捋去。昏暗的光线下立体挺拔的鼻梁,在他脸上分割出了一片阴影,一半审视一半桀骜。
“安隐。”男人叫了他的名字,没有什么感情,好像在喊什么路边花花草草的名字。“我的休眠舱好像电量不足了,可以带我去看看我的飞行器吗?”
外面朝霞已经铺满天际,团状电光云雾已经重新飘回,笼罩在绮歌山上。洞里太暗,外面的光亮让两个人同时眯住了眼睛,上层阶级良好的绅士风度——男人贴心地为安隐挡了挡光亮。
安隐看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愣了愣,内核好像短暂停止了一下工作。
过了一会儿。
河滩上,安隐指着只剩框架的飞行器给他看:“在这里。”
阿珂嘉盯着飞行器漆黑的框架,斑驳的涂层,才发现,事情比看起来还要糟糕。
此前,他接受军部任务,驾驶新型飞行器从8区联盟总部基地进行试飞,正常的线路是飞越内城区并盘旋三圈。可是,电磁导航系统却鬼使神差把他导航到了12区的绮歌山附近,随后天空不断飘来团状电光云雾,飞行器左引擎被击中,随即不断下落,千钧一发之际,他打开了紧急休眠舱。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不远处的山上笼罩着大片电光团雾,阿珂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叹了一口气问道:“这里是几区?”
“12区。”安隐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见面前的男人一直淡定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迷茫表情。
阿珂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内城区对12区的评价:星系边缘,人员混杂,环境恶劣。不仅如此,还想起大哥符絮对他说的话:“12区很恶心,肮脏而且罪恶。”
看阿珂嘉没反应,安隐好心扯了扯他的衣服,对他说:“你是内城区的军人吧?你的飞行器报废了,想回去只能等月末的淘晶飞船。”
男人不动声色拨开了安隐的手。
衣袖被抽走了,安隐手心发空,不知道为什么说完12区后,男人对他的态度变了些。
“你的目的是什么?”阿珂嘉看着安隐,自动把他带入12区的评价中,言辞冷漠如冰。
两个人距离很近,朝霞褪去,天光大亮,对比黑暗的矿洞,安隐觉得身上的每一处都被阿珂嘉清楚审视着。
面前的青年看起来十七八岁,苍白、瘦弱,嘴角有淤青、脖子有掐痕、手臂有划伤。虽然在矿洞里,阿珂嘉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脖子上的掐痕,虽然他很疑惑,但出于礼貌不想窥探他人隐私。现在他完全解,因为这里是12区,走投无路的人遭受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何况安隐还长了一张会取悦到别人的脸。
“什么?”安隐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要装傻,飞行器的电磁导航被人做了手脚,是你和你的同伙把我劫持到这里来的?是为了救助金吗?或者,你们还想要别的什么?”之前的礼貌平和消失了,男人的语气充满了冷漠疏离。
“不是的!”安隐捕捉到了他的意思,在程序里,“劫持”和“救助”完全不能画等号。
“不是什么?”阿珂嘉逼近一步,盯着安隐的眼睛,“你们敢对军部动手?活腻了?还假惺惺一副救助了我的样子!”
“我没有要劫持你,我想要救你。”安隐解释,并不慌乱,只是有些急切。
“休眠舱里有修复液,会还原身体机能,舱门密封会保证我不接触那些云雾,你却把休眠舱拖到别处去,你到底怎么救助我了?”

安隐哑口无言,根本没法说自己给他充电了。
“我不知道,你在河滩上,在这个燃烧的飞行器里,我……”,话语顿了顿,“我只是不想你死掉。”
有风不断撩开安隐的头发,阿珂嘉看见了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好像自己再多说几句,他泛红的眼睛就会落下眼泪。
——中央7区,联盟军区总部。
“楼司令,您知道我想问什么。”符絮摘下手套,双手在微微颤抖。“父亲一直阻止我来7区找您,但……”
“我明白。”楼俊盯着符絮颤抖的手,又看向他端正的黑西装,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符絮看着上面印着的“机密”二字。
“我没有权限读取机密文件……”,还没说完,文件的全息投影已经展现在面前。
“下面交上来的幌子。”楼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机密?笑话。”
“调查结果是12区的三个人,他们破坏了至少4架新型军用飞行器的电磁装置,后果未知。”
符絮喊到:“这不可能!能从12区到8区的人寥寥无几,又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空军基地,破坏飞行器后又悄无声息溜走,就三个人?天方夜谭不过如此。”
“用的电磁信号复制器,这么小的一个玩意儿,随意黏在了仪表盘,根本注意不到。”楼俊把复制器扔在桌子上,那东西滚了几个圈。“12架新型飞行器当天出发执行试飞任务,24小时内往返。四架偏移航线的飞行器,都是电磁导航装置出现问题,其中三架及时迫降,只有符汀那架,现在完全搜不到信号和定位。”
“我弟弟才20岁……”符絮已经不敢再想。
“放心,飞行器上有军部特制晶体休眠舱,符汀应该只是暂时失联,没有性命之忧。大概率是休眠舱电量不足,无法发出定位信号。嫌疑人已经被我下令关在了‘鸟笼’,真相近在眼前。近几年,12区总是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在内城区搞事,这次飞行器事件可能只是开始。”烟雾缭绕,楼俊掸了掸烟灰,熄灭烟头。
“只是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他看向符絮的眼睛,“如何辨别人类和芯人?”
符絮不假思索,“指纹,联盟律法不允许芯人拥有指纹。”
“除了指纹呢?”
“脖子上的出厂日期、体内的定位芯片。”
“如果我说,这些都不能区分呢?没有出厂日期、没有定位芯片,拥有指纹,仅凭外表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又该如何分辨呢?”
符絮想了想:“联盟律法规定芯人必须装置定位芯片,出厂编号必须完整,不得拥有指纹,您说的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出现。芯人都是固定程序,没有自我意识,很容易与人类区别。而且现行芯人还有主人的约束,怎么可能有芯人会做这些事!”
“律法之外、程序之外,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符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如果觉醒了自我意识,有没有主人的约束,那些疯狗都会到处咬人。”
符絮没有说话。
楼俊思考了一下,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这次军部可能需要你们符家的帮助了,联合医学部、生物基因部到‘鸟笼’去。”
符絮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三个人是律法之外的特殊芯人?据我所知,现在没有哪家生物公司能造出有自我意识的芯人,符家最近的研究也不过是增强芯人对主人的学习能力。”
“我没法确定,至少那个活下来的,不简单。”楼俊在电脑上发送了一份文件,“开了你在军部的权限。”
“符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发到符家。”
符絮点头感谢,转身离开。
第4章劫持你做我的奴隶
阿珂嘉坐在河滩上,手里拿着两个带虫眼儿的苹果,毫不客气大口吃着。
12区和描述里一样,居民麻木死寂,面上毫无表情,行尸走肉一般在河里“淘晶”。环境肮脏不堪,西北方向废品处厂中垃圾高耸如山,内城区派来的无人机还在不停投放废弃物,空气里时不时传来垃圾焚烧时的刺鼻气味。
好在日常的军队习惯让他可以很快适应现在的环境。昏迷中修复液虽然快速修复了身体伤口,但是苏醒后会感觉比较虚弱、疲惫,现在没有什么比快速补充能量更重要了。当然,如果有糖果能进行糖分补充更好些。但在12区,阿珂嘉明白,有食物已经很不错。
在8区时,经常听到占星会那帮人每天吵吵闹闹要做慈善,鼓动人们为各区“大发善心”,可是善款到了谁的腰包?近几年时常派发传单的平权派,嚷着要解除内城区对12区的资源封锁,要求各区平等,最后却没见到谁来真正救12区于水火。所以本质上,8区和12区一样,肮脏而且罪恶。或者说,这世界上每一寸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都是一样的。
不远处,安隐正弯着腰拿着淘盘在水中不断淘洗,偶尔站起身气鼓鼓看阿珂嘉一眼。
来淘晶之前,安隐拿了一小块白晶和别人换了两个苹果,都给了阿珂嘉。出于礼貌和修养,阿珂嘉所当然认为应该一人一个,安隐只说,“我不需要。”
阿珂嘉觉得这是安隐还在因为自己“误会”他而生气,虽然表面上对安隐表示感谢,但内心无法相信12区的人会如此纯良。
最后只拿走了一个苹果,用自己从来没用过的温柔语气,对安隐发出歉意“是我误会了你,如果还把你的食物都占有了,我会过意不去。”

这种歉意一是来源于误会,二是来源于他并没有把真实的姓名、身份告知。
作为军人,细心观察是第一要务,一切出口言语都要万分小心。12区的人完全不能相信,如果安隐所做的这些都是“劫持”过程里的一步,那么,自己可能会因为同情心而随时会落入深渊,时刻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你自己吃。”安隐要把另一个也塞给他。
这非常可能是博取信任的一种手段——于是阿珂嘉说道:“你不必委屈自己,质问你的确是我鲁莽了,为表达感谢,我会申请救助金……”
安隐皱起眉,这个内城区来的军人已经快把“不信任”三个字写在脸上,安隐气不打一出来,自己为了电量向珀斯低三下四,结果就收获了一个“白眼狼”,这个词也是洛沉教的,他说人类都是“白眼狼”。
安隐在程序里查找了“白眼狼”的解释——忘恩负义。
安隐狠狠把苹果砸进阿珂嘉怀里,程序里告知刚刚阿珂嘉的话是向他表达感谢,程序外他已经揪住了阿珂嘉的领子,“是,就是我劫持你,目的是劫持你做我的奴隶,你不就想听我说这些?这两个苹果是今天的工钱,吃完马上给我干活。”
阿珂嘉果然闭上了嘴。
从眼神儿分析看,安隐知道阿珂嘉相信了他这句话。
中午,天气越发热起来,安隐趟着河水,慢慢从远处走过来,他的奴隶阿珂嘉正懒洋洋躺在一片树荫里,但是他现在不想计较。
淘盘里装了一些白晶和两颗黄晶,安隐兴奋地拿给阿珂嘉看,“今天运气真好。”
阿珂嘉也不自觉笑了一下,“怎么,奴隶主是在给我示范?需要我下午换班吗?又指了指人群“你看,大家都去吃饭了。”
“你怎么又饿?”安隐不满控诉,嘟嘟囔囔、抠抠搜搜拿出来了一块白晶,“剩下的要交差,养你这个奴隶太浪费了。”
不在意其他话,但“交差”二字落在了阿珂嘉的耳朵里,联系到安隐身上的伤口,看来他也只是一个跑腿的小人物?还可能受到了威胁?这件事果然不简单,能在军区飞行器上做手脚,背后肯定是有主谋的。
如今飞行器报废、休眠舱没电,发不出求援信号,离开12区本就需要从长计议,但如果这段时间在这里能抓住主谋岂不是更好?12区一直就不太平,联盟时常需要派军队巡视,平权派的老家伙们想要搞事不是一天两天,时常要求开放内外城区边界,如果这次把背后主谋一网打尽,说不定能让老东西们闭嘴……
安隐看着陷入沉思的阿珂嘉,眼前默默“白眼狼”几个字飘过。
“阿珂嘉,吃这家吧。”安隐打断阿珂嘉的思绪,指着街角的面包店,转头看向心不在焉的阿珂嘉。
买回来的面包坚硬如石头,没敢下口,阿珂嘉拿着在路边的铁管上敲了敲,“梆梆梆”几声,面包毫发无伤。
“这和凶器有什么区别?”
“不吃就快点走,去河边干活。”安隐腮帮子鼓鼓,咀嚼时毫不在意软硬,还把阿珂嘉的那块抢过来,塞进怀里。
下午,奴隶主霸占了阴凉处,奴隶拿着淘盘走了。
天气还是很热,安隐站在树下,看阿珂嘉往河里走去,高大的身躯慢慢变小,融进河边众多的“淘晶者”中。但是那头红发,可以让安隐随时捕捉到他的身影。
军队会允许染发吗?安隐想着,躺在树下,折了一片宽大的树叶盖住了脸,他短暂体会到了人类作为主人的愉悦。
周围声音渐小,安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喂,睡着了?”阿珂嘉拿走了树叶。
安隐连忙把休眠状态关闭,睁开眼睛,视线里红发一闪而过,随即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捏了一枚璀璨夺目的晶石。
“大家都羡慕我呢!”阿珂嘉看着呆愣的安隐,拿着晶石在他眼前晃晃,“怎么,奴隶主开心到不会说话了?”说完笑着把晶石放在了他的手心。
安隐坐起来,手里的晶石清透晶莹,是一颗极为罕见的粉梭蟹晶。
“谢谢。”安隐双手紧紧捧着梭蟹晶,小心翼翼,生怕梭蟹晶会变成液体流走一样,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却比晶石还要亮,又说了一遍“谢谢!”
那天从休眠舱中醒来,映入阿珂嘉视线里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一颗梭蟹晶,不论如何难得,在8区都不会有人因为得到这样的一颗的晶石发出如此真诚的笑容。但在此时安隐手中,好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最最珍贵的晶石了吧!”安隐把梭蟹晶举起,阳光把晶石镀上了一层金边。
“算是吧。”阿珂嘉说:“梭蟹晶极少,而且形状特别,在8区也不常见。不过听人说,还有一种更为珍贵的,叫七环梭蟹晶。”
安隐哪里敢肖想什么更珍贵,“七环梭蟹晶什么样子?”
“和这种梭蟹晶一样,内部分子要到实验室化验才知道,不过那东西寥若晨星,别抱希望。”
今日收获颇丰,回去的路上安隐对他极尽夸赞之语。两个人拿两块白晶换了一些食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回到了矿洞里。
“这里太潮湿了,我不可以去你家里吗?我好起来之后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你还会浪费白晶换取食物给我。”阿珂嘉尽量把话说得纯良无比。
安隐把他藏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受人指使。一会儿团状电光云雾爆发,他不熟悉环境,根本没办法离开,这是那些人变相限制他活动的一种方式。

“不行。”安隐果然毫不让步。
需要什么东西来动摇一下安隐的意志,阿珂嘉突然想起他大哥小时候哄骗他的那些话,每次他不愿意做什么,大哥就会拿出奖品,诱惑他说,“做好了就有奖励呦!”
他今天准备用在安隐身上,说:“我今天做得不好吗?”
“很好啊。”安隐语调上扬。
“那没有奖励吗?”
“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不想睡在这里,带我去你家。”不离开这里,根本无法展开调查。
“不行!这个奖励不行!换一个。”安隐在袋子里装好这几天淘到的所有晶石,唯独拿出来了那枚梭蟹晶,交给了阿珂嘉“这个比较贵重,还是还给你。”
贵重?阿珂嘉有些无奈,8区家中箱子里晶石多到数不清,之前都拿去给养的小熊猫当玩具了,虽然梭蟹晶难得,但是在他眼里并不算贵重。
“怎么,奴隶主拿不出来奖励所以退货了?”安隐发现,阿珂嘉笑起来时,凌厉和严肃会被冲淡不少。
“不是。”安隐盯着阿珂嘉的下巴,是一圈青色的胡茬。
手比程序先行,他伸手摸了摸,“你该刮胡子了。”
“不要转移话题。”阿珂嘉按住他的手,安隐的手很凉,白皙的皮肤透出血管,一直延伸到短袖里,阿珂嘉滑动了一下喉结。
“没有转移话题,只是……”安隐突然也不知道怎么说。
“只是什么?只是奴隶主大发善心了。”阿珂嘉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安隐手中拿走了梭蟹晶。
哪天准备离开12区的时候再给安隐也是一样的,不论何种目的,安隐的确算救了他,阿珂嘉不想欠债。也许,安隐他留下贵重的这颗,只是不想上交给那些同谋罢了。
拿好袋子走出门时,安隐想了想,说道:“阿珂嘉,我可以给你别的奖励。”
“行吧。”阿珂嘉语气故意略带失望。
看来达成目的还需要一段时间。
第5章他给你什么奖励
——糖果店
“珀斯!”安隐语气略带兴奋,“我淘到了很多晶石。”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珀斯随手把晶石倒在抽屉里。
“一直在……河滩那边。”安隐不敢多说,生怕出现什么破绽。洛沉曾经说过,人类是很聪明的,不能随意撒谎。
“这么多天了,我以为你已经想到去8区的方法了。或者,还是留下来为我淘晶?我给了你机会,只是你的电量……”珀斯摸了摸安隐的头发,像摸一只狗,“还能维持很久吗?”
安隐有些不敢呼吸,人类老是这样,喜欢发号施令,强制服从,连对待制造出的电子宠物都要这样。
珀斯手顺势而下,抬起来安隐的下巴,安隐不看他,把脸偏向一边。嘴角之前的淤青显露在灯光下,珀斯摸了摸,问道:“痛吗?”
安隐摇摇头,屋子里非常安静。
“你今天淘到这么多晶石,要是洛沉,会向我要奖励,你呢?你想要什么?”珀斯放开了他,坐回了椅子上,打开了虚拟显示器,挑了挑频道。
“珀斯,我的奖励呢?”显示器中传来了洛沉的声音,安隐很诧异,急忙抬头去看——是之前糖果店的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珀斯全都录了下来。
视频里,洛沉把晶石放在了柜台上,转身,珀斯给他一个吻,说:“这是奖励。”
安隐看着视频里的洛沉和珀斯,明白了人类隐晦的意思。
“想要吗?奖励。”珀斯笑了起来。
“洛沉,会不开心。”
安隐看见珀斯手上的烧伤。虽然衣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是安隐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丑陋、干枯、没有血色,额头上的烧伤让他发际处没有任何头发。
“人造人会不开心吗?他亲近人类不是程序设定吗他的开心、他的难过不是程序根据人类计算得出的吗?”珀斯盯着安隐,“你不也是这样吗?我打你的时候,你痛的时候,能违背程序哭给我看吗?”
“人造人是什么东西?人类皮囊下没有感情的废铁罢了。”
珀斯突然又癫狂地掐住安隐的脖子“你哭啊!你哭啊!洛沉不是说你很特别吗?”
“你特别在哪里呢?能像人类一样,开心就笑,伤心就哭?”
安隐拼命挣扎着扳他的手,胸口又泛起细密的痛。
“你不是能力很强吗?反抗啊!”
脖子上的手在收紧,安隐压下的自我保护机制,依然没有反抗。
耳畔好像听到了不知道哪里而来的声音,仿佛是穿越时空而来的钟声,渺远悠长响在耳畔。三十三下之后,白塔之上,无数飞鸟掠过天空,转眼是满天星河,有萤火虫从身边飞起,安隐伸出手,想抓住一只。
他只抓住了珀斯的袖口,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流出眼泪。”
珀斯双眼通红,放开了他,一把糖果撒在他脸上。
这是奖励。
“滚吧。”
矿洞里,阿珂嘉已经躺在休眠舱里睡着了,但是军人的敏感其实让他在安隐靠近时就醒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一个冰凉的身躯爬了进来,靠在他怀里。接下来是剥开糖纸的声音,安隐把糖送到他嘴边。
“阿珂嘉,奖励。”
睁开眼睛,蓝色的荧光里,阿珂嘉清晰看见了安隐脖子上的掐痕。

三十秒后,他吃下了那块糖果。
“甜吗?”
安隐歪着头,一副天真的模样,双手撑在阿珂嘉的胸膛上,话语里的满足骄傲好像是喂给阿珂嘉了什么珍馐美味。
人类喜欢喂养宠物,在喂食的过程中会获得满足感,所以在制造“人造人”的同时,赋予了它们进食的功能,却无法赋予他们真正的味觉。那些亲口尝出的酸甜苦辣,不过是程序精密计算的结果。
淘晶供养珀斯,糖果奖励阿珂嘉。安隐这一刻好像短暂解了一些人类世界里的饲养关系。但是阿珂嘉总是需要食物,他需要更努力工作,才能把他喂饱。造物主是上帝,人类是奴隶。成为奴隶的人类不甘心,想当“人造人”的造物主。所以说,人造人就不能成为人类的主人吗?
休眠舱很小,安隐趴在阿珂嘉的身上,两个人非常拥挤,甚至可以感觉到双方的呼吸扑在脸上。
“很甜。”阿珂嘉回答。
是劣质的糖浆熬制而成的——和8区零食店里包装精美的糖果不同,和小时候大哥手里的水果味的软糖也不同,是没有尝过的一种味道。糖果在口腔中渐渐融化,甜味越来越淡,阿珂嘉用舌尖滚来滚去,融化的糖果好似变成无味的被口腔切割碎裂的玻璃。
阿珂嘉含着糖果,眼神由安隐脖子上的掐痕转而盯着他通红的嘴唇。得到糖果时、被掐住时,那张看起来柔软的唇会求饶吗?会说出什么话呢?
“下次淘到很多晶石也会有奖励吗?”
“有的,你这次运气太好了!”前几天还在羡慕别人的异形晶,今天自己也拥有了,安隐有种不真实感,但是东西过于贵重,他没办法毫无由从阿珂嘉那里接受。但还记得他的话,语气严肃起来:“阿珂嘉,奖励还是不能是去我家。”
“为什么?”阿珂嘉笑了一下,“是对我保持警惕吗?”
安隐整个人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躺在阿珂嘉怀里,温暖的人类体温让他闭上了眼睛,准备休眠。
阿珂嘉没听见回答,看见安隐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犹豫了一下,很不客气地把他拎出了休眠舱。
很累了,安隐没再纠结,就这样躺在地上。草尖伸到脸上,盖住了他那颗小小的泪痣,休眠舱蓝色的荧光好像矿洞里的宝石,安隐抱着他的宝石,安心地关闭了系统。
两个人过上了一段非常规律而且枯燥的生活。阿珂嘉也不明白自己脑子怎么了,居然真的会答应安隐这无的雇佣关系,而且日日跟着他来淘晶。
每次去淘晶,阿珂嘉会感觉时间流逝很快,明明只是机械的重复不断淘洗的动作,但就如同一场梦一样。过去的20年,阿珂嘉好像都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面对父亲,不用面对大哥,缠在身上的锁链被短暂解开了,惯性一般去淘洗那些发亮的晶石。
在岁月的长河里,吃下糖果的孩子,躺在晶莹剔透的宝石里,透明却坚不可摧。
长河的尽头,安隐站在那里,河水没过他细瘦的脚腕,拿着淘盘对他耀武扬威。
“不要偷懒好吗?你在发呆?”
阿珂嘉为自己同意雇佣关系找到了答案——是安隐那张脸,那张让人轻易迷失的脸。
在某些时候,甚至会将安隐的脸与记忆角落里的面容重叠起来。
“胡思乱想是徒劳的,卖力干活才是根本!”
头发好像长长了,阿珂嘉就着河水洗了把脸,然后把刘海捋在头顶,“奴隶主,你在休息的时候,嘴巴也可以休息。”
安隐不会他的阴阳怪气,很没底气“哼!”了一声。
阿珂嘉早就脱下军装,穿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白背心和看不出颜色的短裤,水珠从他的红色头发上滚落下来,流过脸颊、脖颈、喉结,没入白背心的边缘。被水浸湿的布料下,是因为常年训练积累而成的雕刻般凸显的胸肌,仿佛坚硬的岩石,线条分明,充满力量。
阿珂嘉走了几步,脚下是河水翻动的声响。
“你!你要干嘛?”安隐以为阿珂嘉要过来打他一拳,咽了一口口水,双手向前抵挡。
触到胸膛那一刻,安隐像被烫了一样缩回了手。
是软的……
“没有淘到很多。”阿珂嘉把晶石从淘盘中拿出来,“今天的工钱怎么算?”
逗安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面包?”
“硬到硌牙。”
“苹果?”
“都是烂的。”
“糖果?”
“吃够了。”
虽然听见了“吃够了”,安隐还是从兜里拿了一颗糖塞进了阿珂嘉嘴里,明显带着堵嘴意味。说:“你是奴隶我是奴隶?”,走过去在阿珂嘉手里拿走晶石,留下来了一颗白晶,“这个给你,工钱,剩下要去给珀斯。”
“珀斯是谁?”
安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珀斯是珀斯。”
阿珂嘉已经习惯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式对话。“是你交差那个人吗?”,下一句话他没说出口,是破坏飞行器的主谋吗?
是他威胁你吗?
“是的。”
“你把晶石给他,他给你什么奖励?”阿珂嘉摸了摸安隐脖子的掐痕,“这些吗?”
“还是这些?”又摸了摸他的手臂。
“不是。”安隐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如实交代,“是那些糖果。”

阿珂嘉嘴上叫着安隐奴隶主,安隐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奴役的那个。阿珂嘉肯定很会审讯技巧,自己每次被审视时,安隐想,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露出马脚。
阿珂嘉一顿,嘴里的糖果被咬碎掉了,舌头被锋利的糖块边缘划伤,心情突然烦躁起来,
吃甜食明明会让人愉悦。
之后的每次淘晶,两个人都默契一人休息一人干活,只是收获颇少。
傍晚时,两人会用白晶换些食物,安隐每天都会去交差,然后带着新的伤痕回到矿洞里。
阿珂嘉克制自己不去询问,因为没有意义,得到答案又能怎么样?在12区,有无数像安隐一样的人,这是他们谋生的手段。他不肯反抗,像一只被驯化的狗,安隐的精神连肉体都控制不了,一切都是、都是咎由自取的恶果!
恻隐之心对阿珂嘉是没用的,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苦肉计再也算计不了他。
只是安隐的那些伤痕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符家的地下实验室中,也有个像安隐一样满身是伤的孩子,隔着栏杆,递给他一块糖果。
后来?
后来他收下糖果,多管闲事,最后结果是那个孩子连尸体都没有找到。符絮不止一次对他说:“阿汀,恻隐之心是没有用的,不要做能力以外的事。”
他从不逞强。
“阿珂嘉。”安隐站在了水里,打断了阿珂嘉的思绪,对他说“珀斯说最近给他的晶石太少了,我今天和你一起吧。”
阿珂嘉面无表情点点头,“是吗。”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烦躁地捋到一旁。
安隐注意到他的动作,好像想帮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程序分析——阿珂嘉情绪愤怒80%、低落20%。
他察觉到了他最近的不悦,但是不明白他的低落。
--------------------
阿珂嘉(哭泣):再也不吃糖了,真成心里阴影了
第6章有人跟踪我们
下午,安隐短暂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筋,说,“阿珂嘉,你的头发长了,我帮你扎上吧。”
奴隶主示好的表现,阿珂嘉没有拒绝,两个人走到河滩的阴凉处。
蹲下身,一只微凉的手顺了顺头发,阿珂嘉感觉脑后的头皮被短暂拉扯了几下。
“好了。”
后脑勺上一个有些滑稽的小发揪儿,和阿珂嘉的气质完全不符。
“军队会允许染发吗?”安隐盯着那头红发,终于问了心里最大的疑问。
“没有染发,这是天生的。”
夕阳下,红发被染成了金黄,安隐觉得阿珂嘉心情好像好了一些。
“占星者说,天生红发是地狱的恶魔。”阿珂嘉转过头,“恶魔会毁灭一切。”
说这句话时,安隐感觉到阿珂嘉话语里出现了极度的冷漠和怨恨,好像地狱之火在灼烧,从裂开的土地灼烧到安隐的脚下,热浪扑面而来。
“他们骗人。”安隐顶着火焰和阿珂嘉对视,“你不是恶魔,你是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是的,最好的人!”安隐担心他不信,开始列举:“你陪我淘晶、陪我吃饭、陪我睡觉,陪我……”
“停!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珂嘉轻咳一声,安隐还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烈火熄灭了,河水漫过土地。
“有些话……不要乱说。”阿珂嘉盯着远处的天空,安隐不知道自己乱说什么了让阿珂嘉又生气了,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休息过后,他们在河岸分开,安隐向居民区走去,他要去送晶石。刚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说:“今天不去了。”
阿珂嘉没说话也没看他,继续向前走着,速度很快。
身后的安隐急急忙忙追上来,“对不起。”
安隐分析了一下,觉得阿珂嘉心情不好来源于他一直拒绝他去家里,刚刚回头时,他觉得阿珂嘉独自一人的身影很孤单。
主人要给宠物舒适的生存坏境——奴隶主也是。
“对不起什么?”阿珂嘉对他的道歉感到迷惑。
“我不是不给你奖励,我没有家,所以没有办法带你去。”
又补充说,“那是珀斯的家。”
犹豫了一会儿,阿珂嘉说,“珀斯是你什么人?”
程序出现了短暂空白。
安隐胡言乱语“我供养他。”
“是你亲人?”
“不是!”
“是你爱人?”
“不是……”
“那是什么人?”
程序没起任何作用,这需要安隐用自己的大脑解决。
看着安隐支支吾吾,阿珂嘉突然大发善心“算了,不想了解了。”
去矿洞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走着走着,阿珂嘉突然搂住了安隐的肩膀。
触不及防,安隐整个人贴进了阿珂嘉怀里。阿珂嘉低下头,贴近安隐的耳朵,安隐觉得脸颊热了起来。
“怎……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阿珂嘉轻声说,面色平静,却带着安隐越走越快,树林中枝条茂密,在一个转弯过后,阿珂嘉抱住安隐躲进了一处灌木。
“你太紧张了吧,没有人……唔……”阿珂嘉捂住安隐的嘴巴,又马上放开“别说话。”
嘴唇的柔软触感还停留在手心,阿珂嘉屈了屈手。

盯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人走过,安隐说他大惊小怪,说他还在怀疑自己有同伙。
“怎么会?”阿珂嘉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看到了那个人,居然没跟上来吗?
矿洞里仍然只有休眠舱发出的淡蓝荧光,阿珂嘉躺进去,安隐紧随其后跟着爬进来,靠在他的胸膛上。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安隐摸了摸阿珂嘉的胸口,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我不知道。”阿珂嘉好像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儿,“我能相信你吗?”
安隐却觉得羞愧起来,他凭什么让阿珂嘉相信他,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法交代,而且飞行器故障是洛沉造成的——他还复制了安隐的电磁能力。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的填补,说什么纯白无辜!
“我会给你其他奖励的?”亏欠良多,安隐开始打感情牌。
“什么奖励?更多糖果?”
“不是……山楂糕好吗?”,安隐盯着阿珂嘉的眼睛,“我最喜欢的,很好吃,酸酸甜甜,需要三颗白晶才能换到呢!”
“不感兴趣。”阿珂嘉闭上了眼睛。
“那你想要什么?”安隐感觉阿珂嘉的心跳得变快了。
“我没想好,看奴隶主给奴隶什么了。”阿珂嘉很轻很轻笑了一下,他没再说要去你家的话。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想,那些人果然选择了一个很适合的人来困住他。
对着安隐这张脸,没有办法说出伤害他的话。
安隐语气坚定,“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最好的奖励。”
“所以,我今天能在休眠舱里面休息吗?”
“不行。”阿珂嘉斩钉截铁。
“……”
半夜,阿珂嘉听见了安隐打着哈欠起身的声音,“干嘛去?”
“上厕所。”安隐扶着休眠舱站起身,揉着眼睛拖着鞋走出去。
“别走太远,小心电光云雾。”
“嗯……我就在这里……”,安隐声音迷迷糊糊的。
“脏死了!”阿珂嘉翻了个身,还想说点什么,却睡了过去。
安隐眼神却是一片清明,走出矿洞,外面大雾弥漫。
“出来!”安隐盯着这片雾气。
不多时,雾里走出三个人。但仔细看去,并不是三个正常人类,他们双眼空洞,傀儡一般迈着步子,嘴里重复着安隐的话。
“出来……”
“出来……”
声音是低沉无力的电子音,这情景说不出的诡异。安隐计算了一下电量,然后缓缓张开了手。
电光伴随着云雾消散,安隐带着一身冷气回到矿洞里,纵使如阿珂嘉长年训练警惕性,在电磁操控下,仍然还在梦乡。
第二天去淘晶时,安隐对阿珂嘉不肯让他在休眠舱里休息这件事大加指责,说他“没良心”、“坏得很”,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奴隶主模样。
阿珂嘉揉揉耳朵,自觉拿着淘盘下河去了,走之前折了一片叶子给安隐,“树下等我。”
“哼!”安隐不再他,又在那片阴凉躺了下来,拿叶子盖住眼睛,进入了休眠状态。
阿珂嘉的到来,让安隐有了充分的休眠时间,而且也不用下水,只是耗电情况并没有好转,他很担心自己会突然在阿珂嘉面前没电——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天天一起相处陪伴的朋友,上一秒还在聊天,下一秒一声不响,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是“人造人”这件事,绝对不能被阿珂嘉知道。
脸上的叶子又被拿走了。
“阿珂嘉,中午了吗?”
没人回答,安隐睁开眼睛。
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脸,珀斯只漏出苍白的下颚,满是烧伤痕迹的手中正握着那片树叶。
“珀斯……”安隐马上坐了起来。
“你最近很闲?”没什么感情起伏的语调。
安隐微微抬头想去找阿珂嘉的身影。不远处,阿珂嘉明显注意到了珀斯,正在往这边走来。
“看什么?”手里的叶子随意扔在地上,珀斯扳回安隐的脸,“怎么?交到朋友了?”
安隐呼吸急促起来,“你监视我。”
“别装了。”珀斯好像很无奈的样子,“怎么,为了这个朋友,剩那么点电量还敢调动能力,把我的三双眼睛都毁掉了,自己养的狗在都开始在外面撒欢儿,主人在家里怎么坐得住?”,珀斯贴在他的耳畔低语:“你这位新朋友,他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
安隐猛地抬起头,抓住珀斯的袖子“不要……不要说,我一定听话,好吗?珀斯?”
“我的耐心时有时无,安隐。”珀斯看着越来越近的阿珂嘉,笑了一下说,“不想让我告诉他,你该怎么做呢?”
“可以不要在这里打我吗?”,安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被阿珂嘉看见。
“打你?”珀斯笑得更开心了。“怎么可能?安隐,你学会了像人类一样交朋友,应该得到奖励。”。
一阵风刮走了掉落在地上的叶子,安隐明白珀斯口中“奖励”的意思,这一次被捏住脸时,安隐没有反抗,双手紧握,闭上了眼睛。
“安隐!”阿珂嘉喊住了他。
双唇差之毫厘,一股很大的力气袭来,安隐被扯到一旁,阿珂嘉站在他身前,毫不畏惧望着珀斯。
“呵!”珀斯看着被阿珂嘉护在身后的安隐。“过来。”

“他还没有付给我工钱。”阿珂嘉语调很冷。
“你在意工钱?所以呢?”珀斯好像在看一场笑话,“安隐,过来。”
“你想过去吗?”,阿珂嘉握住安隐的手腕,安隐犹豫起来,他其实不想过去。
“安隐,你不是说你会听话吗?”珀斯此话一出,阿珂嘉明显感到安隐浑身僵硬,手腕冰凉。
“我会回去的……”,声音很小,好像耗费了安隐很多力气,但足够另外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走吧。”珀斯转身,“趁我还有耐心。”
安隐拨开阿珂嘉的手跟上去,“对不起,阿珂嘉。”
“今天的工钱晚点给你。”
阿珂嘉握紧了双手,随后又放开。一只被驯化的狗,不会轻易对主人呲牙。
--------------------
安隐:我没有家,那是珀斯的家balabala
阿珂嘉:不用再回家了,因为你的嘉(家)来了
第7章我很讨厌它们
糖果店的地下室,安隐被反绑在椅子上,周围是一些实验仪器,不时发出“滴滴”的鸣响,面前的虚拟显示器上是阿珂嘉各个时间、各个角度的身影。
珀斯不知道派了多少眼线监视,但是阿珂嘉并没有发现——当然无法发现,都是经过改造后的监视芯人。
珀斯要那么多晶石,很多都拿来修那些废弃的芯人了。在12区的废品处厂,经常可以找到一些废弃的芯人,洛沉会趁着夜深人静,挑选一些相对完好的躯壳,或者一些特殊的部件,全部交给珀斯。相对完好躯壳珀斯会把他们缝补,这些芯人大多数都是内核碎裂,修好后只能按照珀斯的固定程序进行重复的工作,比如一动不动的日夜监视、远隔千米的隔空复制,一些特殊的零件珀斯也会收藏起来,有一些可以控制人类的语言系统,有一些可以照明,还有一些可以进行信号屏蔽等。
安隐没有来到12区之前的记忆,他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洛沉。根据洛沉的描述,他就是垃圾堆里比较完好的,被洛沉安装上了一块特别的替代内核,之后珀斯修复了他的一些问题,他开始为两个人“淘晶”——报答救命之恩。洛沉曾经告诉他,联盟把“人造人”视为一种人类的电子宠物,会根据人类自身需求进行定制,可以要求性别、年龄、面貌、功能等,比如:劳动型——专职于家务、救助型——专职于照料、陪伴型——专职于情绪价值……当然还有上不得台面,不被联盟律法承认的:情趣型——专职于解决人类的欲望。
安隐曾经向洛沉表达过需要个主人的想法,他那时以为珀斯就是洛沉的主人。
“我不需要主人,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人造人!”洛沉斩钉截铁,安隐自然没有这样的觉悟,他只想拥有自由,不想再当什么“流浪者”。
“不能相信人类,他们对待人造人,没有真心,都是玩弄和利用。”洛沉说这句话时,正和安隐在废品处厂挑选尽量完好的人造人。在恶臭的垃圾堆里,他们发现了一只穿戴华丽、漂亮、洋娃娃一样的人造人,头发柔顺、手腕上是一条极为清透的水晶手链,连裙子上都缀满了宝石,她的主人一定对她精心照料,但是最后还是厌弃了她。她的内核完全碎掉了,胸腔里是裸露的电板。
洛沉麻利地拿走了值钱的物件,把裙子上的宝石扣下来,说“人类无法对什么东西有永恒的爱,主仆关系禁锢的从来不是人类,只有人造人罢了。”
“还有,小心那些内城区的军人,他们把我们看成会咬人的流浪狗,被发现了你的下场和她一样!”
“总会……总会有很好的人,不会抛弃我的人,是吗?”安隐问,他的眼睛里带着向往和期待。
洛沉笑了一下:“当然,只不过需要看你的运气。”
运气是玄学,程序无法计算,安隐觉得,遇见阿珂嘉这件事,一定是极度的运气!
“啧啧,内城区就是不一样,我们竭尽全力去淘到的晶石,人家弃如敝履。”珀斯坐在身前沙发上,看电影一样发表着评论。
“这帮12区的傻子,忙着为内城区做嫁衣,人家拿着晶石做能源,反手一场资源垄断,一点食物拿过来就感恩戴德,这些人和狗一样,当然,你们这种赝品也是狗。”
珀斯贴近安隐,“你知道的吧?内城区的人造人,都是有主人的,那些没有主人的……”珀斯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激光枪,抵住安隐的胸口。
“啪——”,安隐动了一下,程序没有发出内核碎裂的警报。
珀斯笑起来,“吓唬你的!”
“你说,会有人想当你这种赝品的主人吗?你现在想方设法在我这里求生存,但是只要被8区发现你是个没有主人会到处咬人的狗,你的结果就只有死。”
安隐低着头,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样子。
“你救的那个是8区人吧,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会把你怎么样呢?”
安隐急促呼吸起来。
“而且,他并不相信你,不是吗?”珀斯和安隐对视,“你还要帮他?”
安隐点点头。
“傻子!”珀斯扯住安隐的头发,“你现在被我带回来一整天,你看,他有什么反应吗?他马上就会拿着你们淘到的晶石,给休眠舱充能离开这里,你觉得,他还会留恋着你——一个12区的垃圾?”
“不,不是的……”安隐盯着屏幕里阿珂嘉淡定的身影,好像自己如同一阵风刮过去了,阿珂嘉并不会回头。

但是他的心里还有着隐秘的期望——阿珂嘉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不是,你以为,他会来救——”,珀斯话没说完,糖果店的大门被拍得砰砰响,屏幕里阿珂嘉早已经不见身影。
“这些废物,连监视都做不好。”珀斯迅速拿出一个声音屏蔽器,以防万一,还拿胶布缠住了安隐的嘴巴。
阿珂嘉站在糖果店门口,面前大门紧闭,紧呼不应。从缝隙往里看,柜台上放了一些糖果——正是安隐每次喂给自己的那种,但柜台上面落满灰尘,明显很久没人打扫了,除此之外只有一把破旧的椅子。
安隐不让他到家里,是因为珀斯?珀斯会是飞行器事件主谋吗?还是说,两个人都是事件中的小角色?
阿珂嘉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不过是隔壁。
“没人在,不要敲了,吵死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看起来很不好惹,瞪了阿珂嘉一眼,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我打听……”
“没空!”
眼看门就要关上了,阿珂嘉抵住门,拿出一块晶石,“这个是报酬!我想打听些事。”
两颗白晶,阿珂嘉成功获得了珀斯的信息——糖果店至少开十年了,珀斯父母都是12区人,他自小在12区长大,左邻右舍都认识他。父母去世后,他曾到过8区谋生,在工厂却意外烧伤,得到赔偿金回来后一直经营着这家糖果店,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干弟弟,但是最近都没看见。
老太太言简意赅就收走了晶石。
阿珂嘉认为这个弟弟就是安隐,但是两个人明显不是亲属关系,安隐之前也否认了恋人关系,安隐更像珀斯养的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发泄愤怒的小狗。
按照老太太说法,阿珂嘉找不出珀斯破坏飞行器、劫持军人的由,一个面目全非足不出户的人,唯一恨意应该来自于那家烧伤他的工厂。
安隐离开,阿珂嘉现在活动自由,并没有受到其他阻拦,不得不承认,安隐没有“劫持他”,或者说,根本没有“劫持”这件事,是他想多了。飞行器被破坏这件事,其实与12区毫无关系,只是意外?
太阳穴又疼起来,阿珂嘉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但是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劲。
地下室里,老太太把晶石交给了珀斯,珀斯在老太太手臂上抽出晶能盒,把晶石扔进去。
“这个老太太是我新改造的外貌,怎么样,那个8区人被骗走啦。”珀斯拆下安隐的胶带,“别痴心妄想!”
第三天,安隐仍然没有回来。
阿珂嘉看着手里的梭蟹晶,不能继续等了,他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要尽快返回12区,军区一定在派人四处找他。
虽然飞行器损坏,但是休眠舱完好。这几天,阿珂嘉曾经在舱内晶能盒投入了几枚晶石。
12区没人清楚内城区收购他们的晶石做什么,阿珂嘉却很清楚——内城区所有能源的基础,都是从12区低价收购而来的晶石。晶石在特制晶能盒中燃烧散发出的能量,足够维持着整个内城区的繁华,芯人内核的异形晶、飞行器的燃料、实验室的电能、高楼大厦中的万家灯火。
如同普罗米修斯为众生盗来的天火,内城区把天火掠夺而去,还要把12区扔在泥坑里。
那几枚晶石使休眠舱早已经满电,舱内的紧急按钮,现在只要按下,十秒后军区就会收到消息。
天色暗下来,星河流淌,阿珂嘉忽地想起安隐那双眼睛——和他说话时泛着璀璨星河的眼睛。
符絮的声音又响在耳畔“阿珂嘉,恻隐之心是没有用的。
挣脱锁链是一件艰难的事,这一个月,自己已经将恻隐之心用到极致。
地下室里,安隐看着屏幕里阿珂嘉犹豫许久,还是按下了按钮。
胸腔好像有些疼,安隐弯下身子,不再抬头。
“伤心了?”珀斯躺在靠墙的一张破破烂烂的床上,懒洋洋道:“你的身份迟早被发现,我担心你留了什么破绽,洛沉让我不省心,你也是这样。”
“我不会连累你。”
“哎,这话让我好伤心呀。”珀斯起来摸安隐的脸,“真漂亮,去8区肯定是个抢手货。”
安隐躲开,“什么意思?”
“我要杀了他。”珀斯严肃起来,“你当然不会连累我,但这个人会。”珀斯指着屏幕里的阿珂嘉。
——
按下按钮后,阿珂嘉大脑空白了几秒,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冰冷的身躯靠在了休眠舱边,阿珂嘉坐起身。
“安隐?”
安隐吃力地爬了进来,大口大口喘气,和阿珂嘉面对面。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阿珂嘉去看他的脖子。
没有任何新的掐痕。
“没有,没有。”安隐好像连说话都很吃力。
“他对你做什么了?”阿珂嘉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没有。”过了一会儿,安隐好像再也支持不住,把头抵在了阿珂嘉的肩膀上。“珀斯说,你是从8区来的。”
“对。”阿珂嘉皱眉,他现在十分厌恶珀斯这个名字。
“8区……是什么样子?”
“很繁华……有很多高楼,到处交错着空中轨道,夏天的晚上,登上启明山顶,可以看见整个8区彻夜不息的灯火。”
“会有人养‘人造人’吗?”安隐抬头,阿珂嘉感觉他好像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隐会问到这个问题,不假思索,阿珂嘉说道:“会,很多……8区叫它们‘芯人’。”
“你呢?”
“我没有。”阿珂嘉顿了顿,“我很讨厌它们。”
有水滴从矿洞上方滴落,染湿了阿珂嘉的肩膀,他想到安隐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他应该很爱哭吧,这好像安隐应该流下的泪水。
但是安隐没有流泪,只是看着他,问:“你要走了吗?”
“嗯。”随即阿珂嘉轻轻说道,“我……我打完报告来接你好吗带你离开这里,去8区。”
安隐摇摇头。
“为什么不离开?你在这里并不开心……”,阿珂嘉反应过来,“是因为……珀斯吗?他威胁你了?不让你走?或者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不是。”安隐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那因为什么?你不想离开这里吗?”阿珂嘉有些急切,“安隐,你听我说,不论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你相信我。”
“你讨厌人造人。”
阿珂嘉不明白安隐为什么又提到人造人这件事。
“是的,你放心,我虽然接受不了,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阿珂嘉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飞行器巨大的轰鸣声,有人在洞口大喊:“上校,你在里面吗?”
安隐也听到了,眼睛里一片死寂,好像支撑他的一根线断了,只能整个人靠在阿珂嘉身上。
第8章分别
“我要走了。”阿珂嘉把那枚梭蟹晶拿出来,放在安隐手里。“一周后,我来接你,我们就在这里见面,这一周你慢慢考虑,之后不论你去不去8区,一周后我都会来找你。”
安隐还是没有反应,阿珂嘉抱紧了他,感觉到安隐衣服一片潮湿,应该是汗水。
“我真的要走了,等我好吗?”说完摸了摸安隐的头发,站起身。
“等等。”安隐摇摇晃晃,攀着阿珂嘉的手臂也站了起来。“那天,我还没有给你淘晶石的工钱。”
“那个就不用了,晶石你拿走,我只要你——”
“等我”二字掩在了唇齿间,因为安隐突然抬起头吻住了他。
阿珂嘉一愣。
安隐的嘴唇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冰冷,像一片雪花贴上来,转瞬融化在他的唇上。
他吻了我?阿珂嘉瞪大了眼。
一触即逝,安隐闭着眼睛,睫毛微微抖动,说:“这是欠你的奖励。”
安隐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阿珂嘉。”
水还在不断从洞顶滴落,潮湿好像铺满了阿珂嘉的心间。奇怪的、酸涩的感觉把心脏拉扯住了,涟漪不断从胸口荡漾,撞击着心脏,让心跳变快,在矿洞的青草味里,阿珂嘉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怕吓到安隐,安静了几秒,阿珂嘉舔了舔嘴唇说“这算什么奖励。”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安隐的头发,觉得很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熊猫——柔软、蓬松、可爱。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道电筒光打在了两人身上,矿洞里进来了一队装备齐全的联盟军,领头的肩上是上尉肩章——黎元央惊呼一声“上校”!身后众人齐刷刷给阿珂嘉敬礼。
安隐站远一步,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洞口外,黎元央跟着阿珂嘉登上了飞行器。
安隐乖巧地和他们挥手告别,看不出一点儿悲伤的情绪,好像矿洞里那个脆弱、伤心、信誓旦旦的人只有阿珂嘉罢了。
飞行器缓缓起飞,阿珂嘉看着站在沙滩上的安隐还在和他挥手,于是也抬起手。
然后他看见了,手心里黏腻的、红色的血。
那明明应该是安隐后背的汗水……但哪有什么汗水。
一旁的黎元央看见阿珂嘉迅速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来,好像想从飞行器跳下去,连忙拦住了他,“老大,你干什么!你疯了?”
沙滩上,安隐已经转身离开,背部的衣服上满是血迹,映在阿珂嘉的眼睛里。
好像一朵红色的花。
——糖果店里,
“改造很成功呢!”珀斯感叹着看着安隐的后背,扔掉安隐带血的衣服,给他一件战斗服,“穿好。”
安隐安静穿上。
“真没想到,为了个人类,你居然会答应我的改造。人家是军官,我那些喽啰能把他怎么办,吓唬吓唬你就当真了。”珀斯拿出来一只试管,里面是透明的溶剂,在安隐面前晃了晃,“我炼化的液体晶石,就这么一点儿。”
“可惜呀,你为了他做到这地步并没什么用,他说,最讨厌人造人哈哈哈哈哈哈。”珀斯大笑起来,“洛沉告诫你那么多次,怎么就不信。”
“不要说了。”安隐面无表情,“我帮你救出洛沉之后,不会回来了。”
“随你。”珀斯把试管里的溶剂分别抽取到三个注射器中,“和人类打针一样,打在你的尾椎处,自己操作即可,一针电量最少维持三个月,至于用完之后……”
安隐接了过来:“不用费心。”
“注射过后会有三天适应期,我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你自求多福吧。”
珀斯一直让洛沉和安隐大量收集晶石,一部分拿去换了食物,其他一部分都拿去做了实验。安隐不知道珀斯哪里学会的手法,他会把废品厂报废的芯人进行改造,为己所用,但是那些被改造之后的芯人,安隐却并不知道去哪里了。

内城区不允许12区居民过去,只有花上一笔极高价才能获得淘晶飞船的一个席位,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实现。
所以安隐得知珀斯为他在飞船上买了一个席位时,他才明白,洛沉对于珀斯的重要性,比他想象的更多。
“为什么愿意放我离开?”安隐问。
“你的命不还是在我的手里吗?三针用完,你可以选择回来或者离开,不论如何,你的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我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珀斯心情愉悦,好像已经看到安隐乖乖回来,摇尾乞怜的样子。
“你不是有很多赝品吗?怎么,他们不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珀斯走过来扇了安隐一巴掌:“你真是我遇到的,最恶心的赝品。”
他掰开安隐的嘴,不顾安隐的挣扎,把一颗黑色的椭圆形物体塞进了安隐的喉咙。
安隐想要说话,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我来替你说。”
——是语音控制器。
“你那个8区的伙伴,日后来调查,我就说你被我卖掉了,卖到你该去的地方了。”珀斯捏住安隐的脸,“希望你在没电之前,找到一个主人!”
第9章你在12区流连忘返
“血压、心跳正常。”
“检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身体有炎症,应该是修复液强行修复之后,内脏处偶有发炎,打三天消炎针剂,好好睡一觉,最好让楼司令批你半月假期做身体恢复。”
“老大,我现在就联系司令,说你昏昏欲睡身娇体弱狼狈不堪劳累过度,他必给你个大长假,试飞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病床边黎元央说着敬了一个军礼。
“你小点声!这是病房。”黎元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弟弟。
黎元央笑嘻嘻,脑袋移过去看着他姐正在不断往视讯器里输入符汀的身体数据,傻眼了,“这些都要传给占星会那帮老头子?”
“什么占星会,军区备案,你大惊小怪什么!”黎元晴扶了扶眼镜,白大褂衬得她身形修长,棕色的波浪卷发被她利落地挽在脑后,眼镜上反射着屏幕里的光。作为中央7区103院的顶级内科医生,黎元央印象里他姐从来都是这样一丝不苟的样子。
“哎呀呀,近几年占星会无孔不入,我以为连对老大的身体数据都不肯放过呢!毕竟老大可是联盟最年轻的上校。”黎元央转头去看病床上的阿珂嘉。
“多谢。”阿珂嘉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晴姐都不叫了?”黎元晴还是盯着屏幕“符二少这几年越发有派头了!”
“不是,晴姐。”阿珂嘉解释“我就是有些累。”
“累是正常的,意外去了12区一趟,看来心灵冲击比较大,需要我联系心医生吗?”黎元晴收起视讯器,站在病床边。
不得不说,黎家姐弟的嘴,有时候真的都很气人。
“姐,我觉得老大的确需要一些心灵马杀鸡,嘿嘿嘿!亲了人家转头就回来,相思之情溢于言表,适当的心灵抚慰是必须滴!”
“你谈恋爱了?”黎元晴也惊呆了,“12区里居然能有人让符二少动心?”
“不是,没谈恋爱,晴姐……”阿珂嘉一句话没说出来,黎元央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描述了一番。
“姐,那男孩长得贼漂亮,老大要走时那依依不舍的目光,都给我看心碎了,我好像王母娘娘,让牛郎织女天各一方……”
阿珂嘉脑袋嗡嗡响,打断黎元央的手舞足蹈、添油加醋,“黎上尉,你的牺牲报告我马上提交。”
“别啊,老大!”黎元央仰天长啸。“那个男孩子的确长得好看啊,那脸蛋,啧啧啧,比shootingstar那些‘小少爷’加起来都好看,被迷惑了很正常,谁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shootingstar——8区最大的会所,只接待所谓上层人士,贵族子弟有哪个没去过shootingstar,阿珂嘉虽然不感兴趣,但也知道那些‘小少爷’是干什么的。
血压升高了一些,阿珂嘉太阳穴隐隐跳动,“别乱比喻,多读点书,话那么多只会暴露你知识量的匮乏。”
黎元央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好的,老大。”
黎元晴走过来,感觉再过一会儿黎家这棵独苗真的要被迫牺牲,拉着黎元央往门外走,“快走吧,让阿汀好好休息。”
黎元央一步三回头,“老大,我不想走,你失踪这几天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我……”
声音戛然而止。
“符董。”黎元晴声音响起。
阿珂嘉抬起头,父亲符庆阳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众保镖。
符庆阳对黎家姐弟点点头,黎元央嘴巴在看见符董之后好像按了关机键,被他姐拖出了病房。
房间里气压急转直下,阿珂嘉没有要搭自己父亲的意思。
“从12区回来感觉怎么样?”保镖给符庆阳搬来椅子,坐在了床边。
“没事了。”阿珂嘉没有看他。
“我不是说你的身体,你现在能躺在这里和我说话,当然没事。”符庆阳话语里带着上位者的不屑一顾。
“和你们说的一样,那里和8区云泥之别。”
“可你却在12区流连忘返。”符庆阳挥挥手,保镖把一份调查报告递过来。
上面是阿珂嘉在12区所有的行动轨迹,精确到几分几秒,不用看也知道,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每一次调查报告,都是如此。

这是符庆阳对他的警告。
“我已经回来了!”
“的确,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对12区有什么留恋,那里很肮脏。”符庆阳站起身,保镖为他拉开椅子,他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儿子,说:“人也很肮脏。”
“我不希望你和12区有什么纠葛,为了嘉珮生物我符家必须清清白白。”
阿珂嘉紧紧攥住被子没说话,从符庆阳来到离开,一眼都没有看他。
经常耍小孩子脾气——符庆阳对他从小到大表现的评价,这次也不例外。
“不要再做幼稚的事。”
符庆阳留下了四名保镖在病房门口,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无数符家的眼线。
表面上,阿珂嘉是8区最大生物基因公司嘉珮科技的二少、又是军区上校,别人看起来艳羡无比的人生,实际上矫情、虚弱、无取闹,20岁了仍然毫无反抗的能力。
在12区,他认为安隐委屈求全、从不反抗,但他和安隐有什么区别,不过一条是符家的狗,一条是珀斯的狗罢了。
他把调查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袋子破了,纸张散落一地。
有张照片的一角露了出来,阿珂嘉抽出来看了看,脸上露出来了迷惑的神情。
他把报告捡了起来,一张一张看。
大部分是他和安隐在12区生活的调查,但是关于安隐信息那页,除了姓名、性别之外,都是大片空白,连年龄都没有。
安隐是个在12区的黑户。
阿珂嘉突然庆幸,符庆阳应该根本没有看这些调查报告,否则绝不会留下那张照片。
下面的人只是接收了调查任务,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安隐的信息,符庆阳目的只是对阿珂嘉的警告,根本不会在一个12区的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所以连文件都没有打开。
阿珂嘉把照片留了下来,其他扔进了垃圾桶。
在103院呆了三天,出院时黎元晴踩着高跟鞋送他。
“你哥去了‘鸟笼’。”
黎元晴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是阿珂嘉听懂了。
“和医学部、基因部一起去,还派了不少人,晴姐不必担心。”
“元央好像从来听不懂我说话,找他问点事情难如登天,我只能找你。”黎元晴抚了抚耳边的发丝。“军部的事我不了解,但是这么久没消息还是第一次。”
“我回去问。”
阿珂嘉看着打扮干练的黎医生,试探着说:“晴姐,我哥要结婚了。”
黎元晴还是平时的样子,看不出来悲喜,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
阿珂嘉觉得黎元晴应该是有点难过的,毕竟在年少时光里,所有人都认为,符絮会娶她。
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过来。
“要下雨了,回去吧。”黎元晴摆摆手。
军队的车开了过来,阿珂嘉上了车。
来接阿珂嘉的不是元央,是个生面孔,说黎上尉被派去执行紧急任务了。
“平权派又在闹事,在自由城那边游行,说是内城区剥夺了12区知情权,要求军部把12区的巡逻边防撤回来,恢复内外城区自由互通,简直异想天开。”司机嘟囔了一句。
阿珂嘉简单回应了,眼睛一直看着后视镜,保镖们在他进入军区大门时才离开,当然也不一定离开,毕竟他们进不来。
进了办公室,打开视讯器,一小时前楼司令在联盟军内部频道把上次破坏飞行器的调查报告还有三名嫌疑人的信息发给了他。
“杨广生,男,42岁,无业,籍贯12区……”
“albert,31岁,男,“淘晶者”,籍贯12区……”
“洛沉,25岁,男,“淘晶者”,籍贯12区……”
都是12区,身份信息清楚,不是黑户。
三个人自称是平权运动者,只是看不惯8区上层的所作所为,要给12区争口气而已。
拒捕的两人被击毙,只剩这个叫“洛沉”的,被楼俊转移到了鸟笼。
阿珂嘉还在思索,总觉得这个报告哪里不对——三个12区普通人,破坏了4架最新型军用飞行器电磁导航系统,在军区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动手,为什么还会暴露身份被抓?什么能力?什么资源?
既然都有潜入军部的能力,那么被抓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他们目的到底是什么?
“活下来那个已经被我转移到鸟笼。”
鸟笼!
阿珂嘉刚要拿出视讯器,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思绪断了,一名军士气喘吁吁喊道“上校,‘鸟笼’出事了!”
——
联盟中央地下基因实验室,位于中央7区军部地下,专门用来进行基因研究,特别是近几年“人造人”的研究。
内城区从12区获得了大量晶石,这些晶石燃烧获得的能量,供给着内城区的所有能量系统运作,实验室也不例外,都是靠晶石的燃烧产生的巨大维持着电力、磁力等系统。平时整个实验室戒备森严,只能通过内部加密系统联系,其他信号一律屏蔽,没有批准令,谁也联系不上里面任何人,一只鸟都飞不进来,所以内部称其为“鸟笼”。
阿珂嘉开启飞行器直奔7区,视讯器里是楼俊的极力阻止。
“电磁信号被控制,联系不上任何人,如果晶能系统也被控制,随时会有爆炸,符絮我会派人找,你现在马上返航。”
“司令,给我下发批准令。”

“我说不行,马上返航,这是命令!”
“司令!”符汀看向视讯器“我大哥绝对不能有事。”
“不……”,没等楼俊说完,阿珂嘉打断了他,“没时间了!楼叔叔!”
楼俊一愣,但是仍然说道“太危险了,我不能……”
“只有大哥……能告诉我芬琳阿姨的下落,为了芬琳阿姨,求您了,楼叔叔。”
“让我考虑一下。”楼俊关掉视讯,看着桌子上的一张照片。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泛黄,但是被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少女穿着淡蓝色的法式长裙,看着镜头微笑,手里抱着一束巨大的向日葵。
“芬琳,我要怎么办?”楼俊喃喃。
第10章鸟笼
从飞行器下来,阿珂嘉径直走向内部通往‘鸟笼’专用通道。
两名士兵拦住了他:“符上校,请出示批准令。”
“后续我补上。”阿珂嘉着急去按电梯,士兵们很快阻止了他。
“上校,不要为难我们。”
“叮!”就在这时,视讯器响了一声,是楼俊刚发来的批准令,阿珂嘉松了一口气。
把电子批准令交上去检查,有人给他递来电磁防护服:“上校,情况不乐观,怀疑是之前转移过来的那名嫌疑人越狱,下方电力、电磁系统全部被异常信号控制,无法得知晶能系统现在情况,如果控制者贸然恢复,瞬间的电磁能量足以点燃实验室供给晶能盒,爆炸强度会毁掉整个实验室,需要专家来做磁场强度评估,进行大规模电磁屏障铺设。”
“上校,再等等,不要盲目下去。”
所有人都在劝他,阿珂嘉还是毅然决然走进了电梯:“不要派人下来,我自己去,等我消息。”
“上校等等,带上这个,这是您的激光配枪。”
阿珂嘉敬了军礼,表示感谢。
电梯门打开,走廊一片漆黑,通往实验室大门路旁两侧的灯已经全部碎裂,阿珂嘉打开ar头盔上的夜视仪,覆上面罩,继续向实验室走去。
一路畅行无阻,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可疑情况,但是阿珂嘉知道,这黑暗如同没有边际的海洋,暗流就在这平静的海面之下。
没走几步,他感觉到一阵眩晕,大脑好像被鱼线拉住了,不断被拉扯,而身体本能挣脱着这根鱼线。恶心、剧痛向他袭来,连忙把电磁防护提到最高档,但短短几秒,看不见的电磁能量已经让他汗流浃背。
这里还有人,不!不是人!——应该是个拥有电磁内核能力的特殊芯人,竟然会用自己的电磁特性来攻击人类。
联盟律法规定不允许生产这种带有威胁性战斗性质的人造人,但是之前一直有私人实验室进行生产和改造,这种人造人一旦觉醒自我意识,根本无法被控制,虽然至今为止只有零星出现,而且基本都被销毁,拥有电磁能力更是闻所未闻。三年前,军区派人对“流浪者”进行了大规模搜索和捣毁,近年来更是发现一只销毁一只,明面上已经消失的东西,现在居然跑到了“鸟笼”里来!
身上的电磁防护服起了作用,强大的能量作用被削减,阿珂嘉艰难站起身,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黑暗里,他凭借眼睛上的夜视仪寻找着符絮。大厅中央,有工作人员七七八八躺在地上,还有一些昏倒在工位上,明显受到的是电磁感应攻击,而且一溜儿穿着白大褂,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应该和刚刚袭击自己的是同一个人,阿珂嘉想着,继续向里走,大厅中央位置的正控系统也停止运作,下方的晶能盒中好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桌面上一些不明溶剂散发着亮光,夜视仪只能辨别蓝色溶剂,阿珂嘉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一下子摔倒在地,桌子上的荧光溶剂被他扫在地上,试管摔了个粉碎,接触到空气的溶剂像被空气吸收了一般,开始一点点逐渐漂浮在空气里,好像夏夜月色下飞舞的萤火虫。
光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移动的影子。
“谁?”阿珂嘉扫视周围,影子不见了,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好像一场幻觉。
阿珂嘉没在大厅里并没有找到符絮。
那只有一个可能。
“鸟笼”做实验时,会把研究对象关进特制的实验舱。
因为电磁系统被控制,实验舱明显停止了运作,阿珂嘉从一排实验舱扫过,那个嫌疑人没有逃脱,仍然被关在实验舱里。
因为担心出现意外事件,实验舱是单独用批准令控制开启的,如果靠外力强行打开,实验舱会破坏实验体。晶能盒位于实验舱下方,只有依靠扫描批准令,取出晶能盒才能打开实验舱。
阿珂嘉完全明白了攻击实验室的意图。果然在旁边的实验舱里,他找到了被关着的符絮——有人想带嫌疑人离开,却打不开实验舱,所以把符絮关进去。
军部只要派人来救符絮,他们自然也就知道如何开启实验舱了。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阿珂嘉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头痛欲裂,身体一动不能动。
突然,视野瞬间一片黑暗——夜视仪居然失灵了!
是人为电磁破坏!
“打开你的批准令。”电子音响在耳畔。
“你——做梦!”阿珂嘉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里根本无法分辨对方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电磁防护服居然也被划破了。

“打开你的批准令。”电子音诡异的声音,冰冷的进行重复——这次响在身后。
阿珂嘉转过身,电子音又换了方向响起:“打开你的批准令。”
“不可能!”对方就好像一个鬼魂,在黑暗里游荡,把他戏耍地团团乱转,现行芯人绝不会拥有这样的智慧,难道他觉醒了自我意识?这怎么可能!
“你要找的人,在这里。”有人拍了拍符絮的实验舱,“我只想带走我的朋友,我们做交易,互不伤害,不可以吗?”
“人类的赝品!没有资格和我交易。”阿珂嘉抽出随身带着的战斗匕首,摸黑刺去,凭着之前军部训练的记忆,只用听力。
接下来,阿珂嘉只需要不停逼迫对方发声来确定位置。
“你居然还能站起来!”电子音又响起。
“你们都是人类创造的!还想取代人类吗?”阿珂嘉能感受到对方灵活闪避着他的攻击。
电子音是那样刺耳:“人类不会被取代,我们只想要平等。”
“平等?谁?人和没有灵魂电子宠物吗?”阿珂嘉捕捉到了声音位置。
“可是,灵魂用什么定义呢?”电子音好像在感叹。
尖刺从喉咙前滑过,是利刃破风。
“你们拥有灵魂吗?你们有人类的情感吗?”匕首在阿珂嘉手中翻飞,不断向前攻击。
对方不再发声,阿珂嘉不得不停下来。
“你很强,很少有人能在强烈电磁控制下起身。”电子音响在实验舱边,阿珂嘉的匕首追随而去。
对方闷哼一声。
“你们会流血吗?你们会痛吗?”阿珂嘉冷笑质问。
那人抓住了他的匕首,血腥味飘进鼻腔。
实验舱里突然传来响动,是符絮在敲舱门“阿珂嘉?外面是你吗?”
听到符絮的话,符汀“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也感到了符絮的焦急——只有这种茫然无措的时候,符絮才会放下其他思考,叫他“阿珂嘉”。
黑暗里,他感觉到那个芯人在听到符絮说话后好像愣了一下,随即发动了电磁控制,夺走了他的匕首,消失在黑暗里。
“哥,别说话。”阿珂嘉走到实验舱前,四处张望,警惕对方突然发起攻击。
他想了一下,如果现在实验室外电磁屏障已经铺好了,那么信号就可以顺利发出,只要收到他的信号,获得支援,也许他可以把这个电磁系芯人抓到。
赌一把。
把手伸进兜里,阿珂嘉发出了信号。
不到十秒,实验室灯果然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延伸到整个走廊。地上是留下的星点血迹,延伸向外,但那个芯人却早已经不见踪迹。
阿珂嘉拿出视讯器想打开批准令。
“不要贸然开启舱门。”符絮声音隔着实验舱传来,“当心他们暗中复制批准令。”
阿珂嘉看了一眼舱里的符絮,点点头,对着视讯器讲道:“来人!封锁电梯!封锁实验室出口。”
“收到!符上校,已经派人支援。”
紧靠在实验舱,阿珂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这个芯人好像已经拥有了自主意识,怎么会有这样的芯人?现行芯人的学习能力能到这个地步吗?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实验?”
“不是军部,也不是嘉珮生物,我们现在造不出拥有自我意识的芯人,有可能是有人私下在改造他们。”
“大哥。”阿珂嘉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我不是孩子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
“阿珂嘉!不要问,你只要好好在军部当你的上校就好。”
“上校?我不过是符家在军部的一颗棋子!”阿珂嘉转过身,隔着实验舱门看向符絮。
“十年前,萤到底为什么会在实验室?七年前,嘉珮实验室的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芬琳阿姨在哪里?”
阿珂嘉急促喘息着。
视讯器里突然传来黎元央的尖锐吼叫“老大,不好了!有个逃跑的狗崽子在大门放了电磁控制炸药,妈的!发通讯告诉我们再走进来一步,他就控制炸弹爆炸!”
“我知道了,你们不要轻举妄动。”阿珂嘉迅速调出批准令扫描,卸下晶能盒,开启实验舱门,拉出符絮,接下来对着空气说:“你已经扫描到批准令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做个交易好吗?”
阴影里,芯人缓缓走出。他穿着紧身战斗服,戴着特制的黑色面罩,看不见脸。
“何必用炸药呢,你的伙伴也会死不是吗?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带你的伙伴走,你让我的士兵安全返回。”
“刚刚有机会,是你不肯和我做交易。”电子音仍然是诡异的音色变调。
阿珂嘉却慢慢伸手向后:“互相信任一些好吗?我们开启了电磁屏蔽,现在你的电磁能量不足以让你战斗撤退,我让他们关掉好吗?”
他明白,屏蔽开启之后的电磁量虽然不足以让人造人战斗和撤退,但是只要一丝丝就还是可以控制炸药。
芯人歪头,“好啊,关掉。”
“何必鱼死网破呢?你只想要同伴不是吗?”阿珂嘉打开通讯器,“马上关掉电磁屏蔽”。
“老大你疯了,那个狗崽子$%&¥%#?!%$……”
“我说,关掉!关掉电磁屏蔽!不要再让实验室灯亮着,任何人不准过来,让他走!”
黎元央一顿,闭嘴了:“是。”

实验室灯灭了,一切又回复到之前的黑暗。
“你的电磁量逐渐回复了是吧?你带你的同伴走。”
阿珂嘉屏住呼吸,激光枪已经偷偷拿在了手里。
黑暗里,洛沉所在的实验舱响动了,那只芯人复制了他的批准令,打开了舱门。
“内核在胸前!”符絮贴在阿珂嘉耳畔说道。
舱门开启的瞬间,实验舱亮了一下周边提示光,阿珂嘉清晰看见了芯人的位置。
“趁现在!”
“小心!”
两声同时喊出,激光枪光芒穿胸而过,在黑暗里映出一道血气。
“想走!”
“你们走不了的。”黑暗里,阿珂嘉对着两人追了过去,举起激光枪。
“那个东西伤不了我。”洛沉安抚性拍了拍身边芯人的手背。
好像就一瞬间,符汀已到面前,洛沉伸手夺枪,和他缠斗在一起。
洛沉战斗力却高到可怕,阿珂嘉感觉到汗水从耳际滑过,黑暗里,他根本打不过自带夜视的人类赝品,他这时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花费巨大代价也要来军区救洛沉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造人”,可以称得上是一件战斗武器。
“你是什么东西?”
“问你哥哥啊!”洛沉笑着说:“这段时间,他可是好好研究我了呢?不知道有什么收获。”一个转身,电光火石间,激光枪被洛沉夺取。
“啪!你要死啦!”洛沉咯咯笑着,举枪对着阿珂嘉,却突然调转方向,对向黑暗里的符絮。
千钧一发,阿珂嘉迅速扑向符絮,两人翻滚着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吓死了吧,我就是吓唬吓唬你。”挑衅的话让阿珂嘉怒不可遏、青筋暴起,他正要起身——
实验室灯光突然亮起,阿珂嘉死死盯着某一处——受了一枪的人造人,胸前是大片血迹,手上是匕首的贯穿伤,而那把匕首,此时正架在符絮的脖子上。
激光枪抵住了后腰按了按,洛沉一只手攀上阿珂嘉的肩膀,如同一只幽灵,在他耳边幽幽道:“你输啦。”
“让洛沉离开。”匕首更加逼近脖颈,符絮向后仰头,他闻到了劫持他的那只人造人身上特别的味道——好像铃兰花香。
“好!”
阿珂嘉没有犹豫“我做你的人质,放开我哥好吗?”
“人类的亲情好感人。”后腰处按压感消失了,洛沉也消失不见。
“他走了,可以放开我哥了吗?”
“我还在这里,而且,你那些士兵抓洛沉怎么办?”芯人抬头看着符汀。
“你想怎么样?”
“继续交易吧,你过来,摘掉头盔。”阿珂嘉走过去交换符絮。大声喊道,“哥,一直走,上去找元央。”
“不要!阿珂嘉。”
“快走!快走!”阿珂嘉转头“那些问题的答案,你活着我才能知道!”
符絮忍住泪水,不再回头,向门口走去,一直到身影消失。
“可以了吗?”阿珂嘉举起手,做投降姿势。芯人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并没有过来挟持,只是呆呆看着他。突然,门口的炸弹发出了倒计时的警报声。
“不好!”阿珂嘉心里一惊,这些人类的赝品果然不可信,他质问不远处的芯人,“为什么?”
人造人摇摇头,好像想说什么,电子音变成一声啸叫,阿珂嘉捂住耳朵,看见那只芯人跪倒在地,不断扣着自己的脖子,好像非常痛苦。
“你怎么了?”倒计时越来越短,阿珂嘉急切喊道:“快走!炸弹不是你控制的?是吗?”
芯人努力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阿珂嘉向他跑来,把他往外拖。
“我真是,太讨厌你们这种赝品了。”
热浪袭来的一瞬间,阿珂嘉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
“阿珂嘉———”有人唤了他的名字。
不是电子音。
“轰!”爆炸袭来,烟尘瞬间席卷了整个走廊。实验室紧急救助系统启动,水从天花板洒下。
出口处,黎元央已经带人冲了过来。
====================
#忽如寄
====================
第11章白塔教堂
“没有情感的怪物,是失控的暴风,吾等必破荆棘之门至啼血。”
——《繁蒂歌十二》
白塔教堂位于联盟中央7区最高的莫斯卡托山上,白色穹顶和清晨萦绕的雾气融合在一起,从高处俯瞰,群山脚下碧蓝大海激荡的浪花正碎裂成泡沫,大片的紫罗兰生长在缝隙里,巨大的黑背鸥在天空盘旋。
少年红发随风飘扬,遮住面容,身上是轻盈的白色罩袍,脚上却锁着铁链,偶尔发出碰撞的声响,他把胳膊举起,很快飞来一只黑背鸥,叼走了手中的一块面包。
“当——当——”
教堂钟声响了起来,雾气散去,太阳升了起来。
“阿珂嘉!天生红发是地狱的撒旦,快把帽子戴上!”男人声音洪亮,体材矮小,正是占星会的埃德加会长。
阿珂嘉伸手够了够罩袍披风上的兜帽,盖在头上:“好的,埃德加会长。”
“你要赎罪,不要随便漏出头发,要把自己母亲推进地狱吗?占星会给你了栖身之所,你可不要惹出祸端。”埃德加会长五十多岁,身上穿着非常华丽的罩袍,上面坠满宝石,他说话嗓门很大,身材臃肿,大鼻子两侧是泛着贼光的小眼睛。

阿珂嘉还不到八岁,现在的身高只够看着他的腰带,上面绣满了贝壳和漩涡,还有用珍珠连成天马星座。
占星会如今在联盟无孔不入,打着上帝的名义,来帮助人间的撒旦赎罪。
教堂里有些冷,阿珂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埃德加不知道又从哪里带回来的一些孩子,他们都穿着和阿珂嘉一样的白色罩袍,埃德加站在最前面,在给他们讲《圣经》,大嗓门让阿珂嘉在后面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主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让他们结为夫妻,生活在伊甸园里。”
已经听过了无数遍,百无聊赖,阿珂嘉趴在桌子上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可是,夏娃被蛇诱惑,偷食禁果,还让亚当食用。”
“蛇是撒旦的化身。”埃德加抬头望着最后一排的阿珂嘉,孩子们也转过身盯着他,阿珂嘉把兜帽拉了拉,盖住自己的红发。
天生红发,是和蛇一样的恶魔,会让亲近之人永受地狱之火的烧灼。
晚上吃饭时,埃德加惯例让孩子们围在餐桌前做祷告,餐厅顶水晶灯华美异常,光线却很暗。祷告结束,助手们搬上了一锅看不出食材的汤,每人分发了一块面包。
非常难以下咽,阿珂嘉喝了几口汤,却把面包装了起来,他明天还要去喂海鸥——这是在白塔教堂唯一的娱乐活动。
“你不吃吗?”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一个男孩子伸出手,“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吗?”
男孩比阿珂嘉高了半头,骨瘦如柴,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是今天埃德加新带回来的孩子,但是阿珂嘉并没有任何印象,白塔教堂每三个月都会来往一批孩子,只有阿珂嘉一直待在这里。
他的罪孽太深,一直赎不清,在白塔教堂三年有余、几千个日夜,那些孩子来了又走,阿珂嘉已经麻木。
阿珂嘉犹豫了一下,把那块面包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谢谢。”男孩还没接到面包,就被人打断。
“——萤,不要吃他的东西!”有孩子发出善意的提醒,指了指头发,“你看他的头发,天生红发是恶魔,不要和恶魔做交易。”
“萤,快过来这边!”
“离他远些,不然我们也会受到恶魔的诅咒!”
孩子们起哄起来,阿珂嘉习以为常,正要把面包收起来。
“——等等!”那个叫萤的男孩并没有缩回手,“你是要给我的吧?”
阿珂嘉摇摇头,“现在不给你了,我要留着喂海鸥了。”
就寝的钟声响了,助手过来催促大家回宿舍,阿珂嘉不再看萤,转头走了。
所谓的宿舍,却并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地毯,十个人挤在一间,孩子们就地把被褥铺好,躺到被窝里。
阿珂嘉自己躺在角落,众人和他之间隔了一个空位,没人敢挨着他睡。
“砰!”宿舍门突然被打开,助手身后跟着抱着被子的萤,“隔壁住不下了,你住到这里吧!”,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萤环顾了一下室内,很自然地把被子铺在了阿珂嘉旁边的空位上。
他没有褥子,把被子折了一半,充当褥子,还对着阿珂嘉招招手。
阿珂嘉拿被子蒙住头,没他。
第二天天蒙蒙亮,阿珂嘉从被子里钻出来,其他人还在酣睡,山顶的早晨很冷,阿珂嘉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萤缩在小被子里瑟瑟发抖,脚还露在外面。
阿珂嘉没有施舍的意思,叠好被褥,轻手轻脚出门去了。
距离海岸不远的一块凸起礁石上,阿珂嘉静静坐着,等待黑背鸥出现,他把帽子摘下,呼吸了一口清晨寒冷冰凉的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萤坐在他身边,阿珂嘉狐疑地看着他。
“太冷了,睡不着。”口中的哈气飘散在雾里,萤向阿珂嘉解释,又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又没有恶意。”
阿珂嘉还是没他,眼神看向没有尽头的大海。
“我从12区来,家里很穷,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每天连饭都吃不饱,占星会来12区选中了我,说待我赎清罪孽,我家生活会好一点。”
阿珂嘉不置一词,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罪,又都会很快的赎清罪孽然后离开,只有自己,罪孽深重。
萤看着远方,“如果有一天洗清罪孽,离开这里,你去哪里?”
阿珂嘉看着飞来的黑背鸥,“像这些鸟,自由飞在每一处。”
阿珂嘉最后把那块面包给了萤。
很快,其他孩子孤立了他们两个,或者说孤立了萤,因为从来没人靠近过阿珂嘉,更不必提什么孤立。
经常会听到孩子们说萤被恶魔浸染了,肯定会下地狱,还会偷偷拿走萤的面包。
阿珂嘉会把汤泼在他们头上,或者狠狠扯住他们的头发,看着他们大哭起来。
晚饭后,两个人被罚站,但是正好能透过窗户,看见山顶美丽的星空,萤仍然是那份病态的苍白,对着阿珂嘉一笑。
后来的很多个寒冷的夜晚,萤和阿珂嘉躺在一个被窝里,彼此温暖着,阿珂嘉能闻到萤身上淡淡的肥皂气味,干净安心。
直到某天晚上回来,两个人的被褥一片水痕,几个孩子在一旁偷笑——拙劣的伎俩。
还好阿珂嘉还有一套备用的被褥(他的东西没人敢碰),阿珂嘉拉着萤躺了进去,这套被褥被子很小,根本盖不住两个人,阿珂嘉和萤只好把衣服也穿好,就这样躺在被窝里。萤的脚冰凉冰凉,阿珂嘉拿自己的小脚去捂暖。

半夜,冷气让被子好像变成了铁块,只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儿温度,但是萤还是发烧了。
他烧到迷糊不清,人影绰绰,有人过来翻他的眼皮,拿灯照他的瞳孔。
恶魔会让亲近的人受到地狱火的焚烧,阿珂嘉突然感到了害怕,可是这明明不是他的错。
“你们会受到恶魔的诅咒。”阿珂嘉对着那几个泼水的孩子说,然后拿起水杯泼湿了他们的被子。
山路不便,阿珂嘉一直盯着窗外黑暗的道路,迟迟没有医生过来,萤开始说胡话。
阿珂嘉心急如焚,却找不到埃德加,只找到了埃德加的助手,要求他马上联系医生。办公室里,咖啡的香气扑鼻,助手很不耐烦地驱赶着阿珂嘉,“走开,小鬼,发什么疯。”
“马上联系医生给萤看病!”阿珂嘉不依不饶。
“你命令我?”助手抓起阿珂嘉的胳膊,要把他扔出办公室,“真是难以管教!”
阿珂嘉扒着门框,不肯走,嘴里重复着“找医生!”,助手烦躁极了,不顾及阿珂嘉抓在门框上的手,竟然选择关门,眼看着厚重的铁门就要关上,这只手的手指肯定会被夹断,但阿珂嘉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第12章没人不喜欢小熊猫
“住手!住手!”埃德加跑过来,身子好像一只快要转不动的陀螺,助手停止了动作,门堪堪停在阿珂嘉手指上。
“你疯了吗?”助手还以为埃德加在说阿珂嘉,“会长,我看小崽子是疯了,闯进办公室对我大喊大叫……”
“住口,夫人过来了,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助手这才反应过来埃德加是在说自己,但是听到了口中的“夫人”,便嘟嘟囔囔不再言语。
助手以为又是那些来做礼拜的太太们,教堂大门敞开,阳光正好透进来,照亮悬浮的灰尘,女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迈上台阶时有高跟鞋一声一声的轻磕,身后跟着一个男孩,个子很高,比那位夫人还要高半个头。
阿珂嘉自然也看见了,却好像中了一个霹雳,浑身战栗起来,手指再没有力气扒着门框,他想抬腿朝前走去,却酸软无力。
埃德加拉着助手恭敬地站在一旁,指着阿珂嘉:“夫人,小少爷在这——”
话没说完,那位夫人已经看到了低头不语的阿珂嘉,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阿珂嘉一下子被女人抱在了怀里。
女人身上是柑橘的香气,浅蓝色的套裙质料硬挺,阿珂嘉感受到了女人正在哭泣,因为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女人摘下他的帽子,摸着他的脸,“宝贝……是妈妈啊……宝贝……对不起,对不起……你受苦了。”
视线模糊起来,阿珂嘉紧盯着她的脸,慢慢和记忆里重叠起来。
埃德加会长拿着钥匙解开他脚上的铁链:“他的罪孽洗不清,回去只会惹出祸端,夫人未免着急了些。”
芬琳看着阿珂嘉细瘦的脚腕,吻了吻他的脸颊,把他抱在怀里“宝贝,我们回家。”
失去了沉重的脚链,阿珂嘉好像不会走路了,那个高个子男孩过来牵他的手,说着“弟弟,回家吧。”——是大哥,符絮。
阿珂嘉反手抓住他的衣角,说:“救救萤,要医生……”
埃德加马上说道:“我这就请医生来,夫人可以带小少爷回去了。”
“不!”阿珂嘉转过头,“我要亲眼看着医生给萤诊治。”
埃德加愣了一下,看向符絮,符絮拿出视讯器,好像联系了什么人。
医生来的时候,萤已经高烧到昏迷,山上条件不足,只能先打一剂退烧针。
医生把萤抬上担架。
“放心吧,医生会把他送去医院,等他好了我带你去看他。”符絮摸了摸阿珂嘉的头。
山路难行,车开不上来,符絮把他背在身上,走过教堂下山的路。符絮身上温暖干燥,秋天干燥的露水气息附着在上面,阿珂嘉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泪水砸进他的衣领。
回到家里,芬琳亲自给阿珂嘉洗了澡,要去帮他洗头发时,阿珂嘉躲开了她的手。
芬琳一顿。
“红发是地狱的撒旦。”阿珂嘉喃喃。
芬琳手上都是泡沫,浑身抖动,阿珂嘉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脸上滚过。
“对不起。”阿珂嘉伸手擦了擦她的脸,张了张嘴“——芬琳阿姨。”
他害怕那些诅咒,害怕把母亲推进地狱,这是父亲符庆阳教他的,不要称呼芬琳“妈妈”。
“不!”芬琳攥着他的手:“不要这样叫我,是我!是我该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阿珂嘉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屋子很温暖很安静,被子是新换的,又宽又厚,阿珂嘉缩在里面小小一团。
没被父亲送走时,他就住在这里,床头柜上还摆着他以前的狮子玩偶和一方匣子。
快要睡着时,楼下传来激烈争吵的声音。
偷偷打开门,从二楼楼梯栏杆的缝隙,阿珂嘉看见客厅里开着灯,芬琳坐在沙发上,不远处站着父亲符庆阳。
“他会害死我们,嘉珮生物刚刚有点起色,怎么能让他回来?”符庆阳压低声音。
“你说他在楼俊的庄园,可是你居然把他送去了白塔教堂!他连饭都吃不饱,小心翼翼,晚上问我能不能再吃一块蛋糕。”芬琳声音颤抖“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什么孩子?那是恶魔,会害死我们的,芬琳,你知道这要让董事会知道了,到时候舆情难控,我和阿珂嘉都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嘉珮生物会大变天的。埃德加会帮忙洗清他的罪孽,在白塔没什么不好,马上送他回去!”
“他不是恶魔,你才是!”芬琳捂住了脸,“这是我做了那些坏事的报应……”
阿珂嘉以为自己会被送回白塔教堂,但不知道芬琳又和符庆阳说了什么,他并没有被送回去,每天待在家里,不允许出门。
符絮要上学,芬琳要去实验室,家里只有他和保姆。
某天放学,符絮居然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猫回来,还让阿珂嘉喂了一块苹果,吃完后,小熊猫竟然攀着阿珂嘉的腿爬上来,向他讨食。
尾巴扫来扫去,阿珂嘉不禁笑了起来。
没人不喜欢毛茸茸!
“你想要它吗?”符絮握着小熊猫爪跟阿珂嘉打招呼,“你好,我叫闹闹。”
中了魔咒一样,阿珂嘉马上说“要。”
“那你得表现好才有奖励哦。”符絮笑弯了眼睛。
阿珂嘉抬头“想要它,哥哥,我会好好表现。”
“那把帽子拿下来好吗?”符絮摸着他的头,“拿下帽子,我就把闹闹给你。”
阿珂嘉低下头,过了很久:“那我还是不要了吧。”
符絮好像很轻的叹了一口气:“阿珂嘉,你的身份信息已经办好了,以后你就叫符汀,明天开始会有家教老师来给你上课。”
“闹闹”过来啃啃阿珂嘉的裤脚。
这几天符絮一直拿闹闹诱惑阿珂嘉摘下帽子,面对毛茸茸,阿珂嘉没几天就投降了。
“不用遮住你的红发。”符絮看着这个小七岁弟弟,“我们不怕地狱烈火。”
第13章见字如面
符家在8区有自己的私人医院,为了让阿珂嘉放心,符絮还给萤安排了全身体检。
“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贫血,身体比较虚弱,我这边已经安排了治疗方案,静养和补充营养为主。”医生向符絮和阿珂嘉描述。
听起来并不严重,阿珂嘉点点头,放心了,透过病房透明的门玻璃,萤向他招招手。
“我……我能去看看萤吗?”阿珂嘉扯了扯符絮的衣角。
红色的头发突兀显眼,阿珂嘉好像有些不自在,习惯性去戴帽子,抬起手发现这件衣服没有帽子。符絮为了改掉他遮头发的习惯,最近不仅采取各种奖励诱惑阿珂嘉,还把家里连帽的衣服都让保姆收了起来。
“好伤心,应该叫我什么?”
“哥哥。”阿珂嘉很乖,符絮笑了起来,“去吧。”
萤好像好了一些,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正在输液,看见阿珂嘉进来,眼睛亮了起来。
那一刻,透过萤的眼睛,阿珂嘉想起在教堂被罚面壁时山顶的璀璨星空。此后许多年,无数次午夜梦回间,无数次太阳升起落下,除了让人窒息的烈火,便只有这双眼睛铭刻在记忆骨髓。
门外,医生看到阿珂嘉关上门,迅速跟符絮耳语了几句,“大少爷,按照您的要求,给汀少爷的是一份伪造病历。”
“很好。”
“但那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活不了多久了,他的血样需不需要……?”
符絮面无表情,轻声说,“当然。”
病房里,阿珂嘉拿出视讯器给萤翻看着什么,符絮知道里面都是闹闹的照片。
符庆阳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实验品逃离白塔教堂,要在他把视线转向这边之前,解决萤的问题,而且是不是心脏病又有什么重要,反正12区的实验品都是要死的。
符家的儿子,并不需要什么12区的朋友。
“提取完血样,过段时间我会安排好送他去实验室,你们不要耽搁。”符絮本身并不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现在做这些只是为了让阿珂嘉最起码开心一些。
“那小少爷这边?”
“就说……”符絮顿了顿,看着病房里还不知命运的两人,“听我消息吧。”
“是。”
医生连忙点点头,面前的符絮虽然不像符庆阳冷血果断,但是已经有了他的影子,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淡漠疏离。
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少爷以后会不会如此?
虽然生活开始走上正轨,但符庆阳严格管控着阿珂嘉的行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在家中跟着家教老师上课。起初阿珂嘉脸上还带着几分在教堂被规训出的麻木,但符絮采取的各种奖励政策慢慢奏效,渐渐阿珂嘉终于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提出自己的要求。
解决了帽子问题,符絮开始纠正的是名字,他要求周围人都称呼“符汀”,尽量不要使用“阿珂嘉”这个称呼,让弟弟尽快适应自己“符汀”的身份。
符絮要求别人要求得紧,但是有时候自己却一口一个“阿珂嘉”地叫着,后来索性变成了“阿汀”。芬琳对这些事都非常支持,她时常觉得小儿子以前的一切都如同一场噩梦,不论对谁,“符汀”这个名字更像是突兀的闹钟,足够唤醒所有人。
“还不够。”符絮为阿珂嘉盖上被子,看着他熟睡的容颜,对着芬琳说道,“他仍然不像符家人,名字只是代号,最要紧的是,他绝不能反抗父亲,否则日后会能更艰难。”
“我不需要他像任何人。”芬琳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大儿子,温文尔雅,带着上流阶级少爷的养尊处优,只不过外表之下是和符庆阳一样的冷漠。

“妈妈,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符絮还想说些什么,芬琳打断了他。
“不要再把你弟弟的事汇报给你父亲。”
符絮笑了笑,“妈妈,我不说,还会有无数人去说,那时……”,符絮关上阿珂嘉的房门,“还不如我来说。”
这周末符絮没有兴趣课,阿珂嘉迫不及待为他展示了自己的满分作业,家教老师特意把“100分”写得很大很明显,符絮看了看名字,仍然写着“阿珂嘉”,但是家教老师在后面帮他勾掉了,用黑笔写了“符汀”。
符絮感觉要被这个“大满分”砸到头,阿珂嘉目的明确,要求符絮再带他去买糖果。
“再吃就要蛀牙了。”符絮拒绝了,抱着闹闹躺在沙发上滚了圈。
“闹闹!”阿珂嘉拍拍手,闹闹挣脱了符絮的怀抱,跑向阿珂嘉。
“什么意思,小鬼,不给糖吃不给摸闹闹?”符絮坐起身,阿珂嘉抱着闹闹不他。
“好吧,好吧。”符絮无奈,提溜着阿珂嘉出门了。
阿珂嘉喜欢的糖果是8区的一家高端糖果定制店,价格不菲,从产品口味到包装,都讲求定制效果,针对的就是8区的上层阶级。
买完糖果,阿珂嘉又要求符絮带他去医院看萤。
符絮不能解这个要求,“为什么还要看?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给他,阿汀,12区的居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你不能再去看他。”
符絮语气平淡,阿珂嘉不明白为什么8区所有人都像看垃圾一样看待12区所有,自己对朋友的牵肠挂肚好像是犯了什么错,符絮接着说:“12区肮脏而且罪恶,符汀,你是8区的贵族,不要和下等人混在一起。”
“萤是我的朋友,他很好!”阿珂嘉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他不再搭符絮,自己向着医院走去。
“阿汀!”符絮追了上来,又喊他“符汀,等等!”,阿珂嘉头也不回,赌气般走着。
“阿珂嘉你给站住!”符絮大喊。
阿珂嘉终于停下来,符絮抓小鸡一样抓住弟弟,换来阿珂嘉疯狂挣扎。
“哎……你别咬我!我先联系,我先联系一下……”,说着符絮拿出视讯器,阿珂嘉还扯着他的头发,符絮只好顺势把他抱起来。
视讯没有打给医院,而是打给了芬琳。
“妈……对……弟弟想见萤,你想想办法……好……”
不知道见萤有什么需要想办法的,阿珂嘉仍然气鼓鼓,像个充满气的河豚。
符絮满头狼狈,半长的头发被阿珂嘉搞得乱如鸡窝,路人纷纷侧目。
“过几天再来好吗?妈妈说……”符絮想了一下措辞,掐掐阿珂嘉的脸蛋,“医生最近给萤开了助眠的药,他整天都在睡觉,但是身体好多了,下周……下周我们去看他好吗?”
阿珂嘉没有再闹,虽然有点失落,但是还是同意了。他和符絮道歉,符絮却很开心,因为阿珂嘉越来越像一个会有喜怒哀乐的正常孩子了。
一周后,阿珂嘉再次见到了萤。
医生说萤已经痊愈,阿珂嘉看了看萤,果然长胖了一些,整个人已经完全是健康人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病态,连皮肤都变细腻了,一时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萤,阿珂嘉不禁对自家医院的医疗技术赞叹不已。
“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萤脸上带着期待,却是对阿珂嘉带来的糖果产生了极大兴趣,吃了好几块,吃完后他告诉阿珂嘉自己出院后要回到白塔教堂。
“埃德加会长会帮忙安排我回12区。”
他说话时没有看阿珂嘉,还是看着那些糖果。对于离别,萤并不悲伤,更没有对阿珂嘉的留恋。
“你回到12区,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见面?”萤笑了,“我们的相见就是为了分别。”
楼下传来救护车急救的声音,这让阿珂嘉心慌起来,闷热、潮湿、急切、后背被汗水湿透了。阿珂嘉没有什么表情,把自己所有的糖果都送给了萤。是的,总会有这样的一天,这世间,本来分别就是常态。
萤好像察觉到了阿珂嘉的情绪变化,终于把眼神从糖果集中到了阿珂嘉身上。
符絮打断了两人,安慰阿珂嘉说会让萤寄信过来。
“信?”萤歪着头,一副天真的样子,“主……”
“住口!”符絮大声打断了萤的话,阿珂嘉吓了一跳,“怎么了?哥哥。”
“主会保佑你。”符絮看向萤,“你是要说这句话吧。”
萤愣了愣,说:“是的,主会保佑你。”
回去的路上,阿珂嘉虽然极力表现和平常一样,但是符絮看出来了他的低落,他说会安排司机送萤回去,让阿珂嘉不要担心。
“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阿珂嘉看着哥哥。
“8区和12区基本没有飞船通行。”符絮委婉道,除了军队的例行检查和月末的淘晶飞船,两个区域没有其他联系。
阿珂嘉点点头,好像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阿珂嘉,恻隐之心没有用,不要去考虑自己力量之外的事情。”
车窗外,城市建筑飞快后退,变成模糊的影像。
两个月后,阿珂嘉收到了一张照片——每个孩子离开白塔教堂那天,都会有一张与埃德加会长在礼拜堂的合影。
萤穿着教会的固定白袍,站在埃德加身边,看着镜头的脸上有一点儿羞涩的笑容,照片下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阿汀:
见字如面,你最近过得好吗?你送我的糖果非常好吃,谢谢你。我将离开白塔教堂,回到12区,我的照片会拜托埃德加会长邮寄给你。
12区与8区不能往来,恐怕我们以后再难相见。这段时间我常常和你一样站在礁石上,莫斯卡托山上的黑背鸥向我盘旋而来,可能把我认成了你,只是我的糖果全都被我吃掉了,没有东西喂它们了。
阿汀,我想,终有一天,你会和那些黑背鸥一样,自由飞翔在联盟的每一处。
——萤”
看罢信,阿珂嘉把萤的照片放在床头的抽屉里,随着照片隐入黑暗中,阿珂嘉低声说:“再见。”
--------------------
今日七夕!恢复更新!
第14章我只有一颗糖了
阿珂嘉从来没有想过,和萤的见面居然来得那么快。
那只是人生千万个日子里最平常的一天。
周五符絮从学校回来,因为芬琳一直在实验室工作,符絮提议带阿珂嘉去看她。
“坐车去看妈妈。”符絮把书包扔到副驾驶,从家里拉着阿珂嘉上车,阿珂嘉非要抱着闹闹一起去。
实验室很远,车厢内,闹闹安静地趴在阿珂嘉肩上,吐出一点儿微红的小舌头,用柔软蓬松的尾巴扫着阿珂嘉的手臂,不时嚼嚼嘴巴,阿珂嘉斜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静谧安稳的场景很容易让人深陷其中,符絮笑了笑,拿出视讯器,拍下了一张照片。
他想起母亲芬琳怀孕时,自己还小,却在符庆阳的严格对待下仿佛一个小大人。他上着8区常人难进的贵族学校,课业永远第一,行为举止优雅协调,谁人一句“这是符家的少爷”,聚光灯就会打到他身上来。他深知自己代表着符家的脸面,日后将主宰着联盟最大的生物公司。符庆阳永远在奔波、在公司,偶尔见一次面,就是符絮对自己生活事无巨细的汇报,然后得到符庆阳赞许的目光,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是这样的生活——为了符家成为一颗明珠。直到芬琳怀孕,符庆阳脸上出现了期待而温和的笑容,那时是一家人最为平淡而幸福的时光。符庆阳牵着符絮,搂着妻子,在初春温暖的空气里散步。
符絮想着弟弟出生后,带他去放风筝、去划船、去游泳,他甚至列好了各种琐碎事项清单。可是,出生后的弟弟是一头红发,当时符庆阳正在争取嘉珮生物董事长的位置——那是符庆阳的毕生所求,符家最大的产业,谁拥有谁就可以坐上符家当家人的位置。
“天生红发是地狱的撒旦,会把所有亲近之人推入地狱。”
符庆阳不会让自己有任何污点,他没有对小儿子的出生感到欣喜,甚至没有给他起一个名字。
符絮看着母亲抱着弟弟,长久地望着窗外,好像是一尊雕塑。
传说天神繁蒂降临世间,她有两名守护者,一名为“珂”,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烈火,一名为“嘉”,可以控制世间所有的流水,芬琳用守护者的名字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他“阿珂嘉”,愿他不受烈火灼烧,不怕流水奔袭。
阿珂嘉三岁时,因为当家人的位置,符家内部斗争激烈,符庆阳想要制造出完全不同于世俗的芯人,稳固在符家地位,坐稳嘉珮科技董事长的位置,他离不开芬琳的研究成果。他送走了阿珂嘉,告诉芬琳“把阿珂嘉送到了楼俊的私人庄园,邀请占星会为他洗清罪孽。”
可是他却把阿珂嘉送去了白塔教堂。
找到阿珂嘉的那天,符絮看见涌动的空气浮尘之后,浑身战栗的阿珂嘉。
他的心脏瞬间紧缩了一下,想法是“他还记得我。”,他有无数话想说,却在母亲的哭泣中欲言又止,他看见阿珂嘉细瘦的脚腕和脚腕上沉重的铁链,看见他兜帽下支棱出的红发,看见他麻木的双眼、紧张的神色。
他握住阿珂嘉的手,说着:“弟弟,回家吧。”
在漫长的黑暗里,光影细碎难寻,或许阿珂嘉是他状似明珠般人生的另一处,在翻滚间让他看见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车子停稳,符絮推了推阿珂嘉的肩膀。
“阿汀,到了。”
两人终于站到了实验室门口,芬琳出来迎接,亲了亲阿珂嘉的脸蛋,拿来苹果让他喂闹闹,说过一会儿才能下班。
符絮陪阿珂嘉玩了不到两分钟,好像累了,很快在沙发上睡着了。
闹闹在休息室里乱跑,自己打开门跑到走廊里,阿珂嘉连忙追了出去。闹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踪影,实验室到处都是一间间相似的门,阿珂嘉抓到闹闹往回走,很快发现自己迷路了。
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走了一会儿,阿珂嘉听到有一间屋子一直发出响声,循声而去,门上是普通电子锁,但加注了一个小型仪器,阿珂嘉无法打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是铁链响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白塔教堂听过无数遍,“里面有人吗?”阿珂嘉喊了一声。
久久无人回答,但是铁链响动的声音却一直在,声控灯灭了,阿珂嘉有点儿害怕,刚想再问一句。
“这里不能乱跑哦!小朋友。”灯忽然亮了,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实验员走过来,他带着口罩和防护镜,身后跟着一位同样带着口罩的金发青年,看起来像他的助手。
阿珂嘉点点头,正准备离开,视线里掠过了一片折叠糖纸。灯灭前,这里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应该从门下缝隙塞出来的。

转载请注明原文地址:http://7777702.xyz/?read-130593.html
0

最新回复(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