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花魁只想攒钱买地[穿书]

admin2026-06-13  24

《男花魁只想攒钱买地(穿书)》作者:螺髻山下客【完结】
文案:
古典舞顶级舞者穿越到古代,为了生计男扮女装成花魁。
苏云绕小心翼翼披着马甲,打算赚够了妹妹的药钱,以及买地的银子,就立马脱身,却不想突然来了一个尊贵显赫的大金主,甩了一沓银票要包下苏云绕全场。
苏云绕抓紧马甲瑟瑟发抖……
等一下,金主叫啥名字来着?哦,原来他姓柴,名珃,乃当朝瑞王殿下。
再等一下,这不是《爱上逃跑王妃》里的纨绔男主吗?!因为名声不好,定了亲的王妃逃婚了,男主一怒之下流连青楼,包养花魁,不过这都只是为了赌气,男主虽然包下了花魁,但他没睡,最后会和逃婚女主相遇相知,成为一对欢喜冤家,之前包养的莺莺燕燕,则全都用重金遣散了。
苏云绕提炼剧情,只抓住了两个重点:没睡、重金遣散!
苏云绕顿时不抖了,感觉身上的小马甲又安全了。
*
父皇软弱迁就,母后独断专横,堂堂瑞亲王竟然被人退婚打脸了!
柴珃找太子兄长诉苦,却被太子抓了壮丁,派去江南秘密查案。
行吧,江南繁华奢靡,秦淮河畔美人如云,那个身姿妖娆的玉面舞姬,腿长腰细,飞来蹦去,跳得可真好看。
当朝瑞王包花魁,一来为了养眼,二来为了迷惑人心,结果自己倒是先被迷惑了。
这小东西,夜里还在百花楼里一舞倾城,白天却在猪肉摊上卖猪肉!
好想扒开他(她)的马甲看一看,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穿书爽文轻松日常吐槽
主角视角:苏云绕互动:柴珃配角:苏云婷、刘文轩、刘文英
一句话简介:工具人只想拿钱下线
立意:生命不止,自强不息
第一章穿越第十五年
春雨在黎明前停歇,天边亮起鱼肚白。
苏云绕又梦见自己在悬浮舞台上跳独舞,聚光灯环绕,万众瞩目,结果却不小心一脚踩空,摔得头破血流。
人当场就没气,灵魂穿越到古代,占了一个刚刚因病去世,不到半个月大的婴儿的身体,代替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一直长到十五岁。
屋外响起一阵杀猪声,苏云绕陡然惊醒。
“都十五年了,认命吧兄弟……”他轻叹一声,庆幸上一世父母离婚早,还各自都有了另外的家庭,少了他这么一个不常联系的儿子,多半也没什么影响。
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也早已经过世,心中没有牵挂,在哪儿生活其实都一样。
苏云绕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瞧着“如今”的家人,倒也十分知足。
“哎哟,三郎也起来啦,刚好,我这第二头猪也要出栏了。”
苏云绕:“……”这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因果联系吗?!
说这话的人,正是苏云绕的姑父刘镇海,明明挺豪爽仗义的一个威猛汉子,却长了一张贱嗖嗖的嘴!
他人站在猪圈门口,左胳膊早些年受过伤,使不上劲儿,只用右手拽着猪尾巴,就直接将一头快有两百斤重的肥猪给拖了出来。
好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
刘家是开猪肉铺的,一大早要收拾出来两头猪,待会儿还要做卤猪蹄、卤猪头、卤猪杂……
除了苏云绕之外,其他人都早早起床了,各有各的忙。
已经宰杀好的一头猪就在旁边摆着。
另一头见死了的“兄弟”,颇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在刘镇海的手里挣扎得十分剧烈。
苏云绕撸起袖子就要帮忙。
却被姑父连忙阻止道:“哎哎别!你就莫要出力了,出也出不上几分力气,别到时候不小心又被猪拱了。”
只个一“又”字,便道尽了苏云绕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表姐刘文英提着杀猪刀,也跟着附和道:“三弟人美力气小,杀猪不适合你,乖,就在旁边看着啊,别往前凑。”
刘文英其实也就只比苏云绕大九个月左右,上个月初八的时候,才刚满十六岁。
好好的一个花季少女,却遗传了她爹的一身神力,以及高壮的个头、英挺的五官,还有大大咧咧的性子。
只见她左手拎起一只猪前腿,跟刘镇海前后配合,两人提劲一甩,就将整头猪给甩到了杀猪凳上,再用膝盖死死按住,任凭那猪如何挣扎,也再动弹不得。
刘文英对着厨房方向高声道:“娘,盐水兑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
姑母苏成慧端着半盆盐水出来,路过苏云绕面前时,还不忘关心道:“三郎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那么晚了才回来,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
“也没多晚啊,姑母我来吧。”苏云绕伸手要去接盐水盆子。
苏成慧避开没给,有些嫌弃道:“得了吧,别待会儿被猪蹄子一撂,又把一盆好好的血旺给我打翻了。”
苏云绕:“……”
行吧,全家都是狠人,就显得只有我一个是废物呗。
苏成慧一边念叨,一边将盐水盆子放在猪脖子下面接着。
刘文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鲜血喷涌飞溅,猪挣扎着叫得撕心裂肺,这样的残酷场面,瞧了十多年,苏云绕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苏成慧将一盆猪血端到屋檐底下放好,洗了手招呼道:“都赶紧吃了早饭,好把灶给空出来,还得再烧一锅开水烫毛呢。”
话音刚落,一名瘦弱的少女买了早饭回来,细声细气道:“姑母,今早卖烧麦的胡大爷没有出摊,我只买了十来个葱油花卷。”
少女名叫苏云婷,是苏云绕的双胞胎妹妹,同样也只有十五岁。
大概是娘胎里被兄长抢了太多的营养,苏云婷一生下来就有些先天不足,自幼吃的药,跟吃的饭一样多。
苏成慧无所谓道:“也行,你大哥煮了蛋花粥,还拌了小咸菜,配着花卷吃正好。”
在厨房里煮粥,拌咸菜的刘文轩,此时也正好用托盘端着一砂锅蛋花粥和两碟子小咸菜进了饭堂。
刘文轩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俊朗,别看他腰上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锅灰,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去年二月刚考中秀才,在红榜上的名次还不低呢!
*
苏云绕和苏云婷还没出生的时候,亲爹苏成泽就意外去世了。
亲娘姓周,名灵韵,据说是落魄的官家小姐,生下苏云绕兄妹没多久,就抛下一双儿女,到京城投奔远亲去了。
兄妹俩是由亲姑母抚养长大的。
姑父心善仁义,又十分爱重姑母,因此爱屋及乌,也同样视他们如己出。
大哥友爱包容,二姐热情开朗,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更没有寄人篱下这一说。
血脉至亲,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
一家六口不分男女,全都围坐一桌,边吃边闲话,浅浅规划着今后的安排与打算。
苏成慧别的不管,只担忧道:“三郎啊,你说你男扮女装去百花楼里跳舞就算了,如今还混成了花魁,这就跟纸包火似的,怕是迟早得露馅啊。”
苏云绕啃着花卷,宽人心道:“没事,我这不是卖艺不卖身么,只要我打死不承认,谁能知道我是个男子。”
苏云绕本想说“只要我不脱裤子,谁知道我底下是带把的”,但又觉得这话实在粗俗,桌上还有他姐和他妹在呢。
刘文轩喝着蛋花粥,抽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真要遇到一个身份显赫、霸道嚣张的下流胚子,你所谓的‘卖艺不卖身’也就只是一句屁话而已,到时候被人强逼着扒了裤子,咋抵赖都没用!”
苏云绕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存了几分侥幸心理,见讲不过道理,便找茬道:“大哥说话也太粗俗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真是有辱斯文!”
苏云绕斜着一双碧波潋滟的桃花眼,明明是在鄙视人,却美得十分撩人。
别人还没怎么样,刘文英却痴痴道:“我的娘哎,就三郎这勾人模样,不当花魁,那都是金陵府的男人瞎了眼。”
苏成慧闻言,没好气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颠了,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刘文英一边看着三弟的脸下饭,一边做白日梦道:“嫁嫁嫁,我跟三弟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像三弟这样俊美的肥水,就不要往外人田里流了,不如咱俩凑一起得了。”
“噗!”
苏云绕险些喷饭,无语道:“二姐,喝粥的时候,你能别说笑么!”
要不是看她眼里没有半分的男女情愫,苏云绕自己都险些当真了,你可真是我亲表姐,很近的近亲!
“噗嗤,咳咳咳……”
苏云婷正斯斯文文地喝着粥,却“肥水”二字给逗得笑岔了气,扭头咳个不停。
苏成慧连忙给她拍着背,顺手用筷头敲了刘文英的脑袋一下,骂道:“死丫头,怎么就长了一张不着调的嘴,都是随了你爹!”
苏成慧骂完女儿,又扭头瞪了丈夫一眼。
刘镇海很是无辜,试图讨好道:“还好咱们家大郎稳重懂事,说话着调,读书也好,这都是随了娘子,都是娘子的功劳。”
苏家好歹也是耕读之家,苏成慧毫不心虚地领了这份功劳。
刘镇海见女儿投来鄙夷目光,赶忙又低声道:“好闺女,你这般身手敏捷、力拔山河,可都是你爹我的功劳。”
刘文英心灵再受重创,咬牙切齿道:“我真是谢谢您啊!”
刘文轩想不明白,明明是在说三弟男扮女装当花魁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岔开这么远了?
他放下粥碗,盯着苏云绕的眼睛,语气有些严厉道:“三弟,你最初去百花楼的时候,只是帮人编舞编曲,如今竟然扮作女子,自己成了花魁!你这不是在百花楼里跳舞,而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好在你也未曾跟百花楼签过卖身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了。”
刘家看似是刘镇海夫妻在当家,可最有威严的却是已经考取秀才功名的刘文轩。
见他动了真格,就连刘文英也不敢再继续淘气,立马变得老实起来。
苏成慧出言缓和道:“三郎啊,你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要不好好考虑考虑。”
刘镇海也跟着表态道:“三郎啊,我觉得你大哥和你姑母说的都有道理,你还是听听吧。”
被大哥和姑父、姑母连连规劝,显得苏云绕好像多不识好歹似的,道理他都懂,这不是没有其它来钱快的法子么。
苏云绕闷闷不乐地垂着眼眸,拿着筷子在粥碗里不停地戳,不点头也不摇头,倔得让人头疼。

刘文轩知道他的想法,说白了还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罢了。
因此也放软了态度,好脾气道:“别戳了,吃完了来书房,咱们兄弟俩好好合计合计。”
至于合计什么,当然是合计银子的事儿。
说起来都是心酸泪。
苏云绕穿越的这个世界叫“大旻”,跟上辈子华国历史上的“大明”,方方面面都很相似。
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都不算太低,给非专业穿越人士留下的发展空间其实并不太多。
猪胰子、琉璃、黑/火/药/、豆腐、皮蛋什么的,这个世界早都有了,卖菜谱的话,苏云绕倒是知道几个家常菜,可别人也瞧不上啊。
刘家早些年其实不穷,他姑父原本是江浙水师营里的一名什长,即便受伤退役了,也有不少的抚恤银子。
也就是养了苏云绕兄妹之后,这日子才变得难过起来,确切来说,应该是因为苏云婷长年吃药,这日子才变得越来越拮据。
苏云绕五岁之前短手短脚,矮冬瓜一个,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记得家里明明是杀猪卖肉的,却十天半个月也吃不上一回肉,还记得大哥很想读书,却交不起束脩银子,只能在书院外边偷着学。
苏云绕五岁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一个卤肉方子,据说是老字号祖传下来的,他上辈子嘴馋,耗费了不少的人情和钞票才弄到手,还承诺只能在自己家里做,不能拿出去开店。
可惜穿越一场,时间久了,就只记得一个大概,磨缠了刘镇海夫妻许久,才勉强答应试一试。
中途失败过几次,又放弃过几次,在苏云绕的反复磨缠、撒泼打滚之下,足足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将那个方子给琢磨完善了。
之后刘家杀猪卖肉的同时,还兼做卤肉买卖,生意还算不错,日子也变得稍微宽松了一些。
大哥终于可以读书科举了,在书院里学会了什么功课,回家又抽空全教给弟弟妹妹们。
可惜弟弟苏云绕和两个妹妹全都是学渣,只学会了认字、写字就算完事儿,谁都不想再跟着兄长念《四书五经》《策问时务》。
不过这卤肉生意,终归也只是小本买卖,这个世界的老百姓普遍都穷,卤肉做得再好吃,也卖不上天价,挣得也就只是个辛苦钱。
苏云绕两辈子都喜欢跳舞,这辈子借着去百花楼送肉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将上辈子的舞蹈积累又全都给捡了回来。
时代不同,在这个世界从事曲艺工作之人,基本上都属于下九流。
苏云绕没有能力改变时代,自然也就只能顺应时代。
他最初也确实只想着替百花楼里的姑娘编舞编曲,只当个幕后就好。
之所以如今自己上,这不是因为台前比幕后,要挣得多得多……得多嘛。
没办法,谁叫他很缺银子呢。
第二章听大哥的话
家里这些年卖卤肉赚的银子,跟苏云绕编舞编曲挣的外快,加起来其实也有不少,可架不住开销大啊,到如今也没攒下多少。
无论古今,“教育”和“医疗”这两座大山,都能让一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幸好如今住着的这处位于金陵城北城门边上的四合院,是刘镇海祖上传下来的,不然还得再加上一座名为“房贷”的大山。
祖传的老宅房龄大概有六、七十年,前年才刚刚翻新过,瞧着窗明瓦亮,院落齐整,正房、厢房、灶房、茅房……,再加上大门旁边的一间卖肉的门面铺子,整整有十四间屋子呢!
只住六个人的话,倒也十分宽敞。
苏云绕和刘文轩兄弟占了东边的三间厢房,中间那屋摆了两个桌案、一排书架,被充作兄弟俩共用的书房。
左右两间则分别是苏云绕和刘文轩各自的卧室。
刘文轩知道自家弟弟虽然长了一张芙蓉面,可实际上却是一头倔毛驴,打小就主意多,胆子还特别大。
但凡是他认定了的事情,你要硬逼着不让他干,他能撒娇耍赖,磨缠得你心软没脾气。
刘文轩还记得自己九岁那年,长得跟豆丁似的三弟,突然说自己梦到了神仙,神仙还教了他一道卤肉方子,说是能挣大钱。
刘文轩他爹没当回事,乐呵呵取笑道:“就你还梦到神仙呢,神仙有没有告诉你不准尿床啊,小屁孩,还挣大钱呢,你知道最大的钱有多大不?”
小豆丁的雄心壮志被一次尿床给打击得啥都不剩,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又气又委屈道:“姑父你小瞧人,我真的梦见神仙了,神仙真的教了我一道卤肉方子,不信你试试,肯定能挣钱!等挣到钱了,大哥就可以去书院读书了,姑母也不用再省着铜板花了……”
刘镇海夫妻见娃都给急哭了,实在硬不起心肠,只能答应试一试。
没想到竟然还真把那卤肉方子给试出来。
直到如今,刘文轩他爹都还老惦记着当年那神仙到底长什么样?究竟是灶君托梦,还是财神显灵?
往事已成追忆,三弟多半也不想再被人翻出曾经的糗事。
不过由此可见,自家弟弟虽然天生一副小孩儿脾性,可却容不得别人半点忽视。
简单来说就是:你不能仗着比他年长,就不把他的想法当一回事,不然他会气哭的。
刘文轩亲自给弟弟搬了一张圆椅,招呼他坐下,直言道:“四妹妹那人参养荣丸,还要再吃多久?”

苏云婷体弱,年幼时三天两头地生病,小心翼翼养到十来岁左右,才稍微强健一些,只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倒也都不算太严重。
家里人还当是这妮子终于熬过来了,以后和正常人应该也没什么两样。
结果等到这妮子都快满十五岁及笄了,却还迟迟不来初潮。
苏云绕和姑母带她去济世堂找神医华郎中瞧过,说是天生根基薄,气血不足,表面上看似坚韧,实则外强中干,若是不及时根治,往后不仅不能生育,怕是还会影响寿数。
华郎中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大通,成功地把苏云绕和苏成慧给吓得心都揪了起来!
好在最后也没说治不好,只是要吃人参养荣丸,七日一颗,先吃个半年的时间,到时候再看看。
苏云婷早先也时常吃药,却从没吃过这么金贵的药。
那人参养荣丸搁《<ahref=https:///tuijian/honglou/target=_blank>红楼梦》里头,可是林黛玉和贾母才吃得起的玩意儿,贾府那可是钟鸣鼎盛的勋贵之家。
济世堂里的人参养荣丸都是现配现制的,人参据说也是长白山上的百年好参,拇指大一颗药丸子,就要二十两银子!
家里每天杀两头猪,辛辛苦苦做卤肉,生意好的时候,也才赚四两银子左右呢!
姑父和姑母都没叫苦,也没有推脱说不治了。
可说到底那是自己的亲妹妹,苏云绕没办法昧着良心,将所有的负担都甩给姑父和姑母他们。
如今大哥问起,苏云绕知道他其实是清楚的,只是寻了个话头而已,便接着道:“华郎中起初说是要吃半年,如今已经吃了快有四个月了。”
刘文轩闻言,暗自点头,从桌案抽屉里取了一包银子出来,塞到苏云绕手里:“你早些年给文英和婷婷她们讲的那些故事,我挑了几则写出来,卖给了博轩书铺,这是书铺给的稿酬,你都拿着吧。”
苏云绕打开布袋,里面装着好几个十两重的银元宝,数了数,整好是一百两。
苏云绕两眼放光:“大哥,这写书也太赚了吧!你都写了哪几则故事啊?”
我这里的故事还有很多,虽然记得不太全乎,但是都可以给你大概地讲一讲啊!
刘文轩只听了个话音,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泼冷水道:“我今年八月要参加秋试,只抽空写了《画皮》、《倩女幽魂》……几篇简短的鬼怪故事,再说我前几日刚得了书院院长的推荐,终于有机会去府衙里旁听观政,秋试之前,怕是再没有机会写书了。”
苏云绕先是想:聂小倩是鬼,但她不是怪。
接着又想:高考本科的录取率至少得有30%到40%左右吧?可他哥考秀才的时候,3000人参加院试,最后只选中了156名秀才,录取率只有5.2%。
这还只是科举路上最好通关的院试而已,后边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据说上一届会试是由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共有7000多名士子应考,最后却只有120人考中进士,录取率只有1.7%左右!
这般残酷的竞争之下,可谓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头悬梁锥刺股”都不一定能卷得赢,哪里还敢再继续分心去写话本子。
苏云绕害怕耽误他哥的科举前程,便再也不说写书这事。
只掰着指头算道:“我之前给百花楼里的姑娘编舞编曲,编一个简单的能挣二三两银子,编一个复杂的能挣十二三两,可惜一直都是随挣随花,也没攒下多少,只给婷婷买了大半个月的药丸子,就全都花没了。”
“然后我不是扮作女装自个上台了嘛,不过也只是每月逢五的时候去百花楼里跳上一晚,这花魁的名号,不当也当上了,如今每跳一场,能得不少的打赏呢,跟百花楼四六分账之后,光是昨晚,我就挣了有一百三十多两银子呢,嘻嘻。”
苏云绕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财迷样,得意又嘚瑟。
却不想刘文轩竟直接黑了脸,阴恻恻道:“你年初的时候就开始跳了,大概跳了有一个半月左右,至少五、六个晚上,也就是说给婷婷买药的银子,你其实早就攒够了,对吧?!”
“……”哦豁,要完!
苏云绕缩了缩脖子,不敢承认,只故意卖惨道:“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脑子笨,读书又不行,想走科举仕途也走不了,出去给人扛包当伙计,又吃不了苦,也看不来别人脸色,好歹跳舞还成,这不就想着趁没露馅儿之前,多攒一点银子,到时候买个田庄,再买两个铺子,当个富家翁……”
苏云绕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低。
天地良心,这真的是苏云绕的真实想法,你以为古代是这么好混的,就业环境真的很差的!
刘文轩见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模样,气得抬手想要敲他脑袋!
却又忍住了,只狠狠捏了捏他的脖子,咬牙道:“苏绕绕,你可真能绕啊,没看出来,你想得还挺远!你就没想过你大哥明年有可能考中举人,后年说不定还能取中进士,我刘文轩的弟弟,用得着出去给人扛包当伙计?!”
刘文轩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刘镇海一边卸着猪头,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纳闷道:“三郎要出去给人扛包?就他那身板,谁会要啊。”
刘文英剁下猪蹄,摇头叹息道:“美人扛包,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苏成慧给另外一头猪烫毛,担忧道:“大郎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不会把三郎给揍了吧。”

苏云婷用刀将血旺划成块,半点也不担心道:“不会的,三哥不会让自己挨揍的。”
刘文轩当然没有揍人,不是他不想,主要是苏云绕反应快,当即便抱着他哥的胳膊,讨好求饶道:“对哦,大哥要是考中进士,成了官老爷,我不就可以当个只用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了嘛!哥,你说我这脑子,当初怎么就想岔了呢,嘿嘿,大哥你别生气了,我现在想明白了,这种“火中取栗”的卖艺银子,我不挣了,我以后就指着大哥你沾光呢。”
刘文轩没搭腔,只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装模作样。
自家弟弟是什么性子,他这当哥还能不知道,嘴上说得这般没出息,心里却最是要强,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就默默地将给四妹买药的担子往自个肩上扛。
当然,心疼是一回事,但刘文轩可不打算再继续纵容他,语气梆硬道:“婷婷的药钱既然已经攒够了,百花楼你是真的不能再去了!”
苏云绕却有些犹豫道:“柳大娘子(百花楼的老鸨)对我挺照顾的,我也不能说不去,就不去吧。”
“你……!”刘文轩这回是真想揍人了。
苏云绕赶紧妥协道:“大哥我错了!我下午去百花楼里送卤肉的时候,就跟柳大娘子说清楚,这花魁我不当了!往后最多也就只是帮她们编舞编曲而已,大哥,你看怎么样?”
刘文轩眯了眯眼,警告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又语重心长告诫道:“三郎,不要贪图眼前的一时利益,那些人打赏得越多,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也越多,别到时候无法收场,惹下生死大祸!”
苏云绕此时马甲捂得又紧又严实,不以为然地想:就算无法收场,那也是“花魁凤舞姑娘”无法收场,跟我苏云绕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死遁就是了,直接删小号。
只是这话他却不敢在他大哥面前说,反正这花魁他也不是非当不可,不跳就不跳呗。
苏云绕此时万万也想不到,有的马甲穿上了,还真不是你想扔就能扔的。
第三章送卤肉的灰少年
刘文轩一早还要去书院,没时间逮着弟弟一直教训。
等他背着书箱一离开家门,包括苏云绕在内的其他人,竟全都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刘文英更是夸张道:“三郎啊,你以后可莫要再惹大哥生气了,实在太吓人了!”
苏云绕不服气道:“你惹大哥生气的次数,可比我要多多了。”
刘文英道:“我惹大哥生气,顶多也就只是因为嘴上不着调,你可就不一样了,哪回不是差点儿把天给捅破了?!”
苏云绕气哼哼道:“二姐这话实在夸张,我要是能把天给捅破了,我早就上天了!”
还用得着苦哈哈地在人世间受累,为了碎银几两,我连节操都论斤卖了!
孩子多了就是吵得慌,刘镇海头疼道:“行了行了,二妮子赶紧去把铺面打开,别等待会儿日头出来,还迟迟开张不了。”
苏云绕不用人安排,早就找了个刮猪毛的刨子,跟着他姑母一起打整另外一头猪。
苏云绕上辈子虽然爹不亲,妈不爱,可爷爷奶奶却补足了所有的关怀。
他爷爷是大导演,奶奶是民乐艺术家,经济条件都非常不错,不说养尊处优吧,但苏云绕确确实实是住着别墅,坐着豪车,司机保姆精心照顾着长大的。
一双修长匀称的白玉手,上辈子将古今中外百十种乐器给学了个遍,如今却将一头肥猪身上的百十处皮肉器官给洗了遍。
刮干净猪毛后,姑父拿着斩骨刀,三两下就把猪头、四肢给砍了下来,接着再是开膛破肚,扯下内脏,分割猪身上的各个部分。
苏云婷已经将炭火炉子烧得旺旺,姑母依次将猪头、猪蹄架在上面烤,还得继续烧毛,烧皮。
苏云绕手里依旧拿着刨子,将烧得漆黑的猪头、猪蹄给放到装了水的大木盆里,仔细刮洗干净。
另一边,刘文英已经将铺面打开,又过来帮着砍肉,一把剔骨刀耍得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姑父则打了井水,到院子最角落的排污沟那边,清洗猪下水。
一家人分工合作,忙了快有大半个时辰。
等到猪头、猪蹄、猪下水……,全都用葱、姜、黄酒焯过水,下到另外两口装着昨夜提前熬好的卤汤的大锅里,慢火卤的时候,天边的红日,才将将露出全脸。
苏云绕手都泡得发白发皱了,姑母更是累得腰酸腿疼,所以说这挣的就是辛苦钱,每一个铜板都是包裹着辛劳汗水的。
北城门边上住着的百姓大多都不富裕,城门外又有一个乱搭乱建的巨型坊市,价格更加便宜实惠,因此来刘家买新鲜的猪肉的顾客并不算很多。
早些年没做卤肉买卖的时候,每日杀一头猪,得卖三日才卖得完,冬日还好,到了夏日,猪肉放不住,到了第三日,就有些变味儿了,得全部降价处理才行。
如今一日杀两头猪,当日杀,当日就能卖完,大部份猪肉其实都在卤汤里头,只留了半扇猪肉在门铺里面卖。
守摊卖肉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刘文英和苏云婷在负责,刘文英只管切肉上称,算账、收钱、记账都是苏云婷的事。
灶房里,苏云绕和姑母一人负责一口大锅,得小心看着火,不能小了,也不能大了,还得时不时翻一翻锅里,上面的翻到下面去,下面的翻到上面来,免得入味不均匀。

总之都是一些重复琐碎的活计,看似不得闲,但比起之前却要轻松不少。
姑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到灶房里来商量道:“圈里只剩两头活猪了,我得再去乡下寻摸寻摸,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还养着肥猪的农户怕是不多,估计得走远一些,午时就不回家吃饭了。”
苏成慧放下吹火筒,叮嘱道:“行,你记得多带些银子在身上,别到时候不够。”
刘镇海回了一声“知道了”,跟着也转身出门去了。
古代没有大规模的活猪养殖场,刘家买猪还得去金陵城附近的村子里挨家挨户地问。
苏云绕再一次默默叹息:这挣的真的都是辛苦钱!
苏成慧却笑道:“三郎这是又梦到哪路神仙了?怎么摆出这一副要拯救苍生的悲悯模样?”
苏云绕见姑母取笑自己,怏怏道:“姑母,等我攒够钱了,咱们就买一个田庄,再买两个铺子,到时候只坐着收租就行,再不用一大早起来杀猪卤肉了。”
苏成慧却不听这些,只挑眉道:“你不是应承了你哥,不再去百花楼里跳舞的吗,怎么,想反悔了?”
苏云绕确实有些后悔了,但他不敢说。
苏成慧却早就把他看透了,好心提醒道:“三郎啊,你可别想着阳奉阴违,叫你大哥知道了,他可是真会揍你的!你大哥揍人有多痛,你又不是不知道。”
“……”
苏云绕可太知道了!
在这家里,苏云绕只挨过一个人的打,那就是他大哥刘文轩。
三寸宽的戒尺打在屁股上,屁股都能给你抽肿了!
*
巳时已过,锅里的猪头、猪肘子……,全都煮得软糯入味儿了。
苏云绕和姑母熄了火,拿了两个编织得细密紧实的干净竹筐,将锅里的卤肉捞起来一多半,沥干净汤汁,然后放进竹筐里,最后再盖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便装上了独轮车。
苏云绕换了一身能够遮掩容貌的打扮,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涂黑了,准备将独轮车上的卤肉送去醉仙楼,那可是他们家最大的客户!
苏成慧送他出门,随口吩咐道:“你去了醉仙楼回来,记得去柳树胡同口的米铺里买三斤米线,咱们中午做肥肠米线吃。”
苏云绕点头说好,又问道:“除了米线,还有什么要买的?”
苏成慧摇头道:“没了,你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儿。”
“恩,知道了。”苏云绕推着独轮车,稳稳当当地出门去。
醉仙楼是北城门这边最大的酒楼,离着刘家不算太远。
苏云绕跟楼里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是混熟了的。
每日送多少斤卤肉过来,价钱怎么算,大概什么时候送过来,也全都是定好了的。
以往都没出过什么岔子,今日苏云绕才刚到醉仙楼后院后门,跑堂的小二栓子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栓子赶紧过来帮忙将卤肉卸下来,唠唠叨叨道:“哎呦喂,三郎你可算是来了,这都还没到午时饭点呢,就来了一桌客人,点名要了吃北城卤肉,催得咱们家掌柜都快急眼儿了。”
苏云绕无语道:“这才刚过巳时不到三刻钟呢,这么早来醉仙楼,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啊?”
栓子同样无语道:“谁说不是呢,可谁叫客人身份尊贵呢。”
栓子低声道:“那客人可是知府家的三公子亲自陪着过来的,沈三公子在那客人面前,都要陪着小心呢。”
金陵知府姓沈。
知府家的三公子沈知孝,跟苏云饶的大哥是同窗好友。
苏云绕惊讶道:“在金陵府这地盘上,能让沈三哥陪小心的人,那得是多大的来头啊!”
栓子神秘道:“嗨,谁知道呢,沈三公子也没说,咱们就别在这儿瞎猜了,反正总归是你我得罪不起的人。”
苏云绕连连点头,送完卤肉,收了银子,便推着空车赶紧离开了,打算回头再找沈三哥打听打听。
却不知,醉仙阁二楼雅间内,有人正立在窗边围栏处,看着后院送卤肉的灰少年,无语道:“这年月乔装打扮不用心之人,为何如此之多,随便往脸上抹点儿锅灰,就以为别人都瞧不出他的深浅了?”
旁边有人接腔道:“王爷您在说谁呢?是在说您家那位逃婚王妃么?”
瑞王爷的王妃逃婚之后,带着丫鬟跑到了江南金陵府。
许是为了不暴露行藏,一主一仆还都穿了男装,扮作男子,只是却过于敷衍,往脸上抹了一点儿掺着锅底灰的脂粉,再粘个假胡子就算完事了。
但凡是个人,只要他不瞎,谁还看不出来她是个女的啊!
窗边那人却摇头道:“不是,一个送卤肉的灰少年,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宽大旧袍也遮不住的玉树之姿,尘霜烟灰也挡不住极品骨相。
头上还罩着一个锅盖似的巾帽,叫人看不清五官面貌。
不过窗边之人敢肯定,若是能强行剥开那层伪装,底下必然是个绝色少年。
怨不得要作乔装打扮呢,怪只怪这世道猥琐之人太多!女子孤身在外不安全,容貌太过出色的少年也同样不安全啊。
第四章放荡不羁的瑞王殿下
传言瑞王殿下放荡不羁,任性散漫,还喜欢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如今得见真人,沈知孝琢磨着,都说传言不靠谱,可到了瑞王身上,这传言竟真实得有些过分啊!

你见过哪个正经人,能睡到巳时三刻才起床,衣衫不整就出门,半敞着胸膛就往酒楼里跑的?
虽说瑞王长得风流倜傥,郎艳独绝,行走坐卧之间自带潇洒狂狷之气,体格身量更是挺拔矫健,可这也太过、太过……,该如何形容呢?哦对,太过放荡不羁,任性散漫了!
至于三教九流……
你再瞧瞧瑞王身边跟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穿着道士青袍的贴身护卫、剃着光头的天竺番僧、还有一个长得跟狐狸一样的亲随侍从。
这三教九流,也差不多快要凑齐全了。
听那狐狸侍从与瑞王说起逃婚一事,沈知孝十分震惊,脱口而出道:“传闻殿下大婚之日,新娘却逃婚了,难不成还真有此事?!”
皇室尊严不容挑衅,哪家贵女敢这般妄为啊,就不怕连累得全家下狱,九族被抄么?
狐狸模样的侍从名叫玉九思,闻言大笑道:“哎哟,这事儿都传到江南来了,王爷,您这回丢脸,实在是丢得有些远啊!”
瑞王殿下好像并不在意,只歪靠在雅间圆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道:“主辱臣死,本王丢了脸,你不去收拾罪魁祸首,反倒在此聒噪起哄,当真是白拿俸禄了。”
玉九思立在包间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了酒楼大堂一眼,抬了抬下巴道:“罪魁祸首就在下面呢,王爷想要如何收拾?属下这就下去拿人。”
沈知孝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好奇,悄咪咪地往栏杆处挪了挪,探头一看,只见两名衣着精致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一桌用着早、午饭呢?
沈知孝隐约记得,这两名年轻公子好像是跟他们前后脚一起进的醉仙楼,咦,不对!说不得就是看见他们先进了醉仙楼,瑞王殿下才拐弯也跟着往里走的。
沈知孝睁大眼睛再仔细一瞧,却发现哪是什么年轻公子,分明就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沈知孝结合瑞王殿下与狐狸侍从的前言后语,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惊呼道:“那二人……?!”
那二人之中,难不成有一个就是瑞王殿下的逃婚王妃?!
玉九思那双狐狸眼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笑眯眯打断道:“对,正如沈三公子所猜想的那般。”
沈知孝依旧惊讶:“那为何……?”
那为何她们刚才明明看见了瑞王殿下这位熟人,却还能如此地坦然?
玉九思好像又读懂了,继续打断道:“因为她们自信伪装得很好,即便是遇到熟识之人,也认不出她们的身份来。”
涂点儿锅灰,粘一条假胡子就算伪装得很好了?
沈知孝没事替人担忧道:“两名女子孤身在外,伪装得又如此敷衍,怕是……”
玉九思再一次打断接话道:“恩,确实不安全,所以还请沈三公子回府之后,跟知府大人说一声,劳烦他派人看着点,毕竟是昌平侯府千金,皇后娘娘的亲侄女,陛下亲封的安怡县主呢。”
沈知孝连着几回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脸上有些木然,心里却十分不忿,不就是婚约破裂么,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着往江南跑?江南这么大,又为何全都跑到金陵府来了呢?这不是给人找麻烦么!
沈知孝有预感,他接下来时间怕是都不得闲,明年还要参加秋试,不能头悬梁锥刺股,到时候肯定又比不过刘文轩,啊啊啊!气煞人也,这些个皇亲贵胄,就不能好好地在京城里呆着吗!
沈知孝心思浅,情绪还容易上脸,玉九思和瑞王等人只消一眼,就能将他那点儿焦躁和心烦给看得明明白白。
道袍护卫凑到瑞王耳边,低声道:“沈巍(沈知府)那头哑巴狼,竟然养了一个如此清澈的儿子,当真稀奇。”
瑞王轻笑一声,淡淡道:“幼子嘛,自然要宽松一些,瞧瞧京城里的小沈御史(沈知府长子),不同样也是一头追着人咬的哑巴狼么。”
可惜这两头“哑巴狼”早已经认了主,主人却不是他瑞亲王。
瑞王没有拉拢人才的想法,真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走遍天下山河,寻觅四海美食呢。
北城卤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猪身上的一些零碎部件,做出来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盘子卤味六拼,瑞王最喜欢里边的卤猪舌,慢条斯理地连吃了两片,再去夹时,竟一片不剩,全都叫那番僧阿迦罗给吃没了。
瑞王并未怪罪那番僧,只找玉九思的麻烦,道:“看看你招惹来的酒肉和尚,在京城王府里白吃白喝就算了,如今又跟到了江南来,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玉九思瞬间垮了脸,装作没听见,只挥手叫来小二,吩咐他再上一盘卤肉。
阿迦罗放下筷子,操着一口生疏又蹩脚的大旻官话,十分真诚道:“小僧游历东土,才刚踏入大旻境内,就遇见了九思施主,并因其破了色戒,想来这便是佛祖对小僧的考验,不渡此劫,小僧无法向前。”
玉九思既是瑞王亲随侍从,也是王府暗卫统领,去年到百越执行任务时,不小心中了情毒,逃到一处破庙时,遇到了云游四方的天竺高僧阿迦罗。
结果嘛,自然是清静高僧抵不过妖精纠缠,半推半就地被人给强了。
猪舌又有了,乐子也有了,瑞王又高兴了,一脸坏笑道:“对对对!这天下哪有白嫖的好事,你与他多半是上辈子修来的孽缘,他就是你这辈子的劫,千万要坚持渡了他,哈哈哈!”

沈知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总觉得自己因为不够放荡不羁,所以才跟瑞王等人格格不入。
玉九思不想再听自己与那和尚的倒霉事,又转过头来逗沈知孝,岔开话题道:“金陵秦淮名动四方,粉影婵娟,十里欢场,劳烦沈公子带带路,待会儿咱们也去涨涨见识?”
沈知孝见识了这几人的放荡不羁,下意识便觉得他们想要见识的肯定不是秦淮水、水边柳、柳下青青草,想也未想便直言道:“这青天白日的,楼里的姑娘也得歇息啊,要不咱们日落再去?”
这话才刚一说完,沈知孝便回过神来,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瑞王殿下再是放荡,自己也不能这般不敬重啊,真是白学了“君臣之道”!
好在瑞王并未动怒,只伸了一个懒腰,淡淡道:“行吧,本王先回去补个觉,日落了才好逍遥。”
沈知孝:“……”您不是才刚起么?
话少的道袍护卫却自作主张道:“王爷回去补觉,属下就不回去了,听闻金陵漕帮八大舵主个个武艺高强,属下打算去依次切磋切磋。”
道袍护卫姓刘,名鹏岳,字侠客,出身世家,却自幼在武当山长大,除了是个武痴外,倒也没有其他毛病。
瑞王殿下是一位十分包容主子,只说了一句“莫伤人命”,便准了。
沈知孝惭愧地想,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不然今日也不会总是如此地大惊小怪。
用好饭食,一行人离开包间,下楼走到大堂里。
窗边的两位“年轻公子”还未离开,见了瑞王等人,只装作陌生人一般,随意瞟了两眼。
不过沈知孝却眼尖地发现,穿素色蓝衫的那名“年轻公子”还算低调,面上隐隐还带着几分紧张。
另一位穿着月白色绣金银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却张扬肆意得很,眼里好似“恶作剧得逞”般的自得之意,几乎是藏都藏不住。
沈知孝猜测,那位穿月白色绣金银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多半就是瑞王殿下的逃婚王妃了,至于紧张低调的那一个素色蓝衫那一位,多半只是婢女之流。
瑞王似乎并不打算揭破其身份,同样只当作陌生人一般,连个眼神都欠奉,就潇洒招摇地离开了。
金陵有皇室行宫,还有不少的皇家别院,北城这边正好就有一处。
沈知孝将人恭送回北城别院,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知府衙门里,沈知府还在忙着审理一桩斗殴伤人的案件,沈知孝不敢打扰,老实在后堂等着。
等到案件审理清楚,该认罪的已经认罪,该收押的也已经收押之后,沈知府才有空听儿子汇报,只是听完后却没有任何表示,平静吩咐道:“瑞王殿下如何行事,你都无须置喙,只好生伺候着便是。”
沈知孝不情不愿道:“……还得再跟着继续伺候啊?可明年就是秋试了,儿子还有好多书没看呢,这不是耽误人么。”
沈知府有些无语,自家幼子踏实勤奋,刻苦得让人心疼,可问题科举却是越往上,越是讲究天赋,如今耽误一下也挺好,到时候考不中,才不至于太难受。
当然,幼子没天赋这事儿,沈知府也不能明着说,说出来也太打击人了。
沈知府只好另辟蹊径道:“瑞王殿下身份贵重,如今人在金陵,也不好太过怠慢,你若不愿跟着伺候,也只能为父亲自跟着了。”
沈知孝人如其名,是个孝顺孩子,连忙应承道:“爹爹公事繁忙,哪能两头受累,儿子去伺候着便是,乡试又不是只考这一回,耽误便耽误了。”
沈知府暗道:我儿能这般想实在太好不过了,毕竟以他的院试名次,以及一板一眼的学识功底,明年秋试多半是过不了的。
第五章明日十五
从北门刘家出发,到夫子庙附近的百花楼所在,几乎要跨过半座金陵城。
苏云绕中午吃完肥肠米线,早早就推着装了卤肉的独轮车出发了,头脸裹得密密实实,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打扮。
金陵三月,气候十分怡人。
醉人的暖风中,梨花似雪潇潇落,青草摇摆如云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熙来攘往的画舫游船作景,宛转悠扬的评书琴瑟当音,不分大小的角儿在这繁华锦绣里轮番出场,谱写了一本《金陵梦华录》。
苏云绕只是最不起眼的市井小民之一,为了不惹麻烦,也不去车马大道上晃悠,只沿着窄巷小路,走了快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百花楼侧门后巷里。
他敲了敲侧门,里面出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管事麽麽,其容貌不俗,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针对天下所有男子的疏离与冷淡,不过对楼里的姑娘倒是心软得很,本名叫作魏琴,楼里的姑娘都叫她琴姨。
魏麽麽只大概点了一下竹筐里的卤肉分量,叫小丫鬟将卤肉搬了进去,付了银钱之后,便要打发苏云绕离开。
见侧门就要关上,苏云绕赶紧用手挡住门扉,客气笑道:“魏麽麽,不知道柳大娘子在不在楼里,在下有要事相商,您看能不能……”
“不能!”
魏麽麽冷了脸,骂道:“这卤肉买卖你不想做了就直说,小小年纪不学好,鬼迷心窍的登徒子,柳大娘子也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滚!”
魏琴骂完,“啪”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险些碰了苏云绕一鼻子的血。
苏云绕就跟被吓了一跳的猫儿似的,蹦跶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龇牙咧嘴地轻声抱怨道:“啧,琴姨这性子,真是不好说话啊。”

怪只怪自己马甲穿得太严,百花楼里除了柳大娘子之外,就没有人知道既会编舞编曲,又能登台夺魁的“凤舞姑娘”,与平日里的送卤肉小哥儿,竟然是同一人。
苏云绕无法可想,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推着独轮车往巷子口走,想着实在不行,等到日落之后,还是得换身装扮,再来百花楼一趟。
明日就是三月十五,苏云绕要是不登台的话,必须得早点儿跟柳大娘子商量一声才行,别到时候连个替换的方案都没有。
西斜的暖阳将巷子口拉得老长,苏云绕推着车,踢踢踏踏地往外走,回去一趟,待会儿还得再来,然后又回去,反反复复一折腾,要多走二十多里路呢,真是要走死个人哟,等哥有钱了,一定要买一辆四蹄儿的代步工具!
苏云绕四蹄儿的代步工具还没有着落,才刚走近巷子口,倒是被一辆枣红马的乌木顶四角垂丝马车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秦淮繁花迷春燕,最美却是柳如烟。
踩着杌凳从马车缓缓而下的绝色美人,便是二十多年前的秦淮花魁柳如烟,如今也是百花楼的老鸨子。
她不许楼里的姑娘唤她妈妈,因此认识的人都称呼其为柳大娘子。
岁月对美人总是多有眷顾,四十岁左右的柳大娘子腰肢依然纤细,胸脯玲珑,臀圆腿长,莲步轻挪时,身姿摇曳似灵蛇烟柳。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上也同样未留下多少风霜痕迹,双目含情,顾盼之际,颇有勾魂摄魄之态。
苏云绕顿感惊喜,这不是赶巧了么!
“柳大娘子!”苏云绕陡然出声。
柳大娘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银牡丹花的薄纱裙,似葱玉般的手指捏着一柄雨打芭蕉团扇,被这一声给吓得抖了一下,恨恨道:“你喊魂呐,吓老娘一跳!”
苏云绕傻笑两声,连忙讨饶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不是有事找您商量么,还以为不赶巧,见不着您了呢。”
苏云绕穿着姑父的藏青色旧衣袍,头上戴着一个又宽又大的深灰色巾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剩下半张还用掺了锅底灰的蛇油珍珠粉脂膏涂黑了,此时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乍一看就跟得个傻病的夜叉似的,又蠢又吓人。
柳大娘子翻了个妩媚动人的白眼,走到巷子里边,用团扇敲打在他手上,低声嫌弃道:“下次记得将爪子也一并涂黑了,白日里少往这边儿跑,万一要是遇到一个眼毒的,小心皮都给你扒了。”
柳大娘子就是眼睛最毒的那一个,当初苏云绕穿了刘文英的衣裙,扮作女子跑到百花楼里,夸海口说自己编的舞蹈曲子,比起百花楼里的,更能让人耳目一新。
其她姑娘听了这挑衅之言,还在义愤填膺的时候,柳大娘子却一眼就瞧出来他的底细,直接拎起苏云绕的耳朵,将人提溜到后院里,单独审问道:“你个小瘪犊子,好好的卤肉不继续送,跑到老娘面前消遣来了?!”
苏云绕当初那叫一个震惊啊!好在他见识过大风大浪,稳得住,拿出死皮赖脸地缠人本事,最后倒也如愿了。
柳大娘子心善,一直帮他遮掩不说,还总爱絮叨,叫他踏踏实实找个安稳差事,不要总想着图轻巧,不走正道。
苏云绕赶忙将还算白嫩的双手缩到袖子里,趁着碰巧遇上的机会,言语简洁地说了自己不再登台的打算。
柳大娘子见他终于想通,竟十分欣慰道:“确实不能再登台了,人不能总是活在侥幸之中,当初要不是你哭穷哭得厉害,说没钱给你妹妹买药,我也不可能同意你跑到台前去。”
不过说到这里,柳大娘子又叹息道:“江南这边只唱越剧、扬剧、黄梅戏、淮海戏,你费尽心思新搞出来一个歌舞剧,唱词、曲目、舞蹈都弄齐了,昨夜还熬了大半个晚上,去弄那些所谓的转场背景,现下真不跳了,你不遗憾啊?”
苏云绕瘪了瘪嘴,怏怏不乐道:“遗憾的,可大哥明年要参加秋试,我怕时间久了露馅,到时候影响他名声。”
柳大娘子再次叹息一声,倒也不多说什么,无所谓道:“不跳就不跳吧,你那主角戏份,便让小云仙代替好了,不过明晚你还是得来,咱们楼里毕竟是第一回尝试表演歌舞剧,你得帮着在幕后压阵才行。”
苏云绕当仁不让,满口答应了。
这厢事了,苏云绕算是了一桩心事,也不用再多跑一个来回,多走十几里路了,甚好,甚好。
以后就专心搞幕后吧,明日的歌舞剧若是反响不错,苏云绕打算将《画皮》、《倩女幽魂》……,也全都改编出来,至于《西游记》就算了,跑到青楼里面寻欢的客人,应该也不想看猴,更不想看见美人都只喜欢和尚。
苏云绕心大想得开,豁达不执拗。
回家路上,还特意跑去夫子庙旁边的坊市里买了烧鹅和绿豆酥,倒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第六章本王魅力非凡
金陵日落,秦淮河畔依次亮起了灯火。
沈知孝妄自揣摩瑞王殿下的心思,为了投其所好,还刻意打听了今日是十四,都有哪些楼里的花魁娘子会登台献艺。
秦淮河两岸的秦楼楚馆不说有几百,至少也有几十家,几乎每一个楼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名招牌,个个都自称是秦淮花魁。
花魁矜贵,轻易不得见,只有固定的日子才会登台献艺,时间好像都是安排好了似的,各家都有默契地错开了轮流来,谁也不抢了谁的风光。

有道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梅兰竹菊,也分别有人欣赏。
藏芳阁里花魁有人喜欢,彩霞楼里的花魁也有人追捧,拥趸爱慕者谁也不服谁,唯有百花楼里的凤舞姑娘,倒是不曾被人质疑,被众人一致公认为色艺双绝,秦淮第一。
可惜凤舞姑娘今日不登台,沈知孝打听到今日只有藏芳阁的花魁要弹琴,不过这消息却并未派上用场。
瑞王殿下派人租了一艘画舫,清清静静地只带了玉九思三人,就连唱小曲的姑娘都被撵下了船,竟好似真的只是来游河赏景一般,正经得沈知孝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画舫四周的纱帘卷起,瑞王殿下穿着一身栖霞锦的广袖衣衫,带扣系得松松散散,手里提着一壶杏花酿,姿态潇洒地靠在软垫上,依旧是那副不羁散漫的模样,只对两岸的繁华景象,多了几分兴致。
瑞王轻笑道:“未见秦淮水,只闻秦淮美,如今夜游秦淮,此处灯火阑珊,倒是与本王心中所料想之景色,大为不同呢。”
金陵乃自家父亲治下,沈知孝坐在旁边伺候着,闻言好奇又紧张道:“不知王爷心中所料想的秦淮景色,该是什么模样?”
瑞王语气平淡,眼里却带着几分兴味道:“妆楼临水盖,粉影照婵娟,本王原以为这秦淮两岸,不是红粉佳人,就是风流浪子,却没想到实际上竟跟京城普通的闹市大街也没有多少区别,市井烟火,倒是热闹。”
沈知孝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十岁时就跟着父亲来金陵,父亲是来做官,他是来求学,母亲则跟着大哥和大嫂呆在京城,二姐已经嫁人。
如今六年过去,对于沈知孝来说,金陵府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乡一样,熟悉又热爱。
到底是少年心性,提到自己心爱的事物,便多了几分赤诚,滔滔不绝道:“那都是以偏概全,秦淮河本就是一处热热闹闹的坊市啊,比起秦楼楚馆,更多的还是酒楼、食肆、书场、戏院……,每个月还有灯会、诗会,来这里游玩闲逛的百姓,只有少数是寻欢作乐的浪荡子,更多的却是寻常人,您看那边有许多卖小食和首饰的摊子,就围了不少的年轻娘子和年幼孩子呢。”
画舫缓缓向前,瑞王一路走,一路瞧,熙熙攘攘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一眼望去,只见人人脸上都是太平安乐,也瞧不出谁与谁不同。
比起京城里的森严规矩,这里的女子显然要更大胆,也更自由一些,有成群结伴的妙龄女子买了花灯在河边放,也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坐着轿子去戏楼书场里听书看戏。
只听一声锣鼓响,搭建在河边的戏台子上,开始唱起了一段《天仙配》,引得众人纷纷叫好,手里的鲜花、铜板、碎银锭,雨点儿似地往台上扔。
这边《天仙配》刚刚落幕,那边楼台上又有人开始弹评书,只是反响却一般,往台子上扔钱的少,但还是有不少人鼓励似的扔了不少的花。
瑞王好似来个兴趣,酒也不喝了,人也坐直了,拊掌赞叹道:“金陵百姓果然跟京城里的那一帮老古板不同,热情、包容、又慷慨!”
瑞王爷走到画舫前舱,那里无任何家具摆设,只在四周垂挂着珠帘轻纱,却都被卷了起来,毫无遮掩,还摆有琴瑟、琵琶、锣鼓等乐器,乃是画舫艺妓倌人们为客人表演舞乐的地方。
只见瑞王立在司鼓前面,拿起两根细鼓槌,兴致勃勃招呼道:“玉九思,旁边有二胡,赶紧的,江南软调听腻了,咱们给金陵百姓唱点新鲜的。”
玉九思屁颠颠地跟上去,拿起二胡调了两个音,迫不及待道:“好勒!王爷,咱们今儿要唱哪一出啊?”
沈知孝木愣愣地想,是啊,您这是又要唱哪一出啊?
瑞王不答,只一下子敲在鼓面上,初时好似惊雷落地,只有零星几道闷响,接着鼓点越来越密,鼓声越来越急,惊雷化作硝烟,夹杂着刀光和剑影,还有万箭齐发的磅礴气势。
秦淮两岸的百姓被这激扬的鼓声吸引,纷纷朝着画舫围了过来。
沈知孝大概猜到瑞王殿下要干嘛了。
刀光还在,剑影未停,沧桑二胡音夹杂其中,衬托得战场更加地壮阔深远,一曲《定山河》,从瑞王嘴里唱出。
沈知孝人都傻了,更多的却是震惊,震惊过后,竟觉得“果然如此”,放荡不羁的瑞王殿下,果然不来秦淮河边上赏景的。
听惯了江南软调的金陵百姓,纷纷被这新鲜又热血的北曲吸引。
画舫周围的行人越聚越多,唱到精彩绝伦之处,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好声,险些将沈知孝的耳朵震聋,却掩盖不了瑞王殿下那时而悠扬、时而浑亮、时而深邃、也时而厚重的北曲唱腔。
鲜花、铜钱、银锭子,像阵雨似的往画舫上扔,天竺番僧阿迦罗和道袍护卫刘侠客,都十分自觉帮忙去接,没让一个铜板落到河水里。
山河定,锣鼓停,一曲终了,又有无数鲜花往船上抛。
瑞王潇洒一笑,提气飞跃,衣摆飘扬,伸手一捞,将十几枝险些落入河水的鲜花抱在手里,再足尖点水,人又飞回画舫上。
挺拔俊美的年轻公子,穿着华美衣袍,手里拿蔷薇,低头轻轻嗅,狭长凤眼里带着几分沉醉,只随意一个神态,却无端端撩人得很!
河岸两旁传来一阵阵吸气声,就连沈知孝也忍不住漏掉了半拍心跳。

短暂的静默之后,又是一场夹杂着鲜花和各种首饰、锦帕的“雷阵雨”。
“呀!”
“公子,好姿容,吾心悦之!”
“公子何处来,家中可有妻室?”
面对金陵女子的大胆奔放,瑞王殿下面上依旧淡然,离得近了,却听见他用鼻音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本王虽然魅力非凡,却实在承受不住如此热情,玉九思你这狗贼,不要偷偷往怀里藏金银,那是打赏给本王的!”
沈知孝:“……”
河对岸,一处临河的戏楼包间内,苏蓉玉将瑞王殿下的荒唐行径,也完完整整地瞧在了眼里。
在决定逃婚一刻起,瑞王是荒唐也好,散漫也好,其实都跟苏蓉玉再没有关系,可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生气,愤愤咒骂道:“堂堂亲王,自甘堕落地跑来秦淮河上扮戏子,这混蛋,他可真不怕丢人啊!”
碧霞伺候在小姐身旁,不敢多劝什么,只觉得比起瑞王的离经叛道,自家小姐其实也不逞多让。
苏蓉玉不知道碧霞的心思,只好管闲事道:“不行,明日他若还来秦淮河边上放纵,我必要想法子拦上一拦,免得他尽给皇后姑母丢人!”
碧霞惊讶不已,都已经逃婚了,还要再去王爷面前晃荡,这要是被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碧霞原本要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认出来了也好,正好将小姐带回京城,她也不必再跟着小姐担惊受怕。
第七章小狐仙下山
苏云绕在现代过不了朝九晚五的日子,穿越到古代后天天杀猪做卤肉,早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偶尔吃苦可以当做体验生活,长久地受累那简直是要他命,苏云绕比谁都期望一夜暴富,比谁都渴望实现财富自由!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残酷,第二日还得继续早早起来帮着杀猪做卤肉,苏云绕感觉自己都要快变成卤肉味的了。
三月十五,又是一个明媚温暖的好天气,大哥依旧是早早出门,醉仙楼和百花楼里的卤肉是姑父去送的。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苏云绕带上自制胸衣,换上表姐刘文英的旧衣裙,往身上撒了不少的茉莉花香露,一边嗅着鼻子,一边出门问道:“二姐,婷婷,你们帮我闻闻,还闻得到卤肉味儿吗?”
苏云婷不避嫌,跟个瘦巴巴的小狗似的,凑到她亲哥身上,前后左右都闻了闻,不确定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刘文英避嫌,担心被人误会是在占自家肥水的便宜,只站在旁边道:“咱们家空气里全是卤肉味,砖瓦梁柱熏得都快变成卤猪肉、卤猪下水了,你还想出卤肉而不染啊。”
苏云绕心想也是,索性将花露瓶子也装进了手提布袋里,打算待会儿出了门,离开了这五香味的环境,再另外撒一点儿。
苏成慧在院子忙着给丈夫补袖子,刘镇海光着一只胳膊蹲在她旁边,瞧着“三个妮子”嘎嘎直乐,哈哈大笑道:“二妮子,你跟三郎站在一块,我怎么瞧着你才像是男扮女装的那一个呢,哈哈哈!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主要是三郎太矮,比你还矮半个头呢。”
“……”
这傻大爹,你可真是多余长了一张嘴!
一米六五的苏云绕,和一米七五的刘文英,双双心灵受到重创,全都对着刘镇海怒目而视。
苏云绕不甘吼道:“我才十五,肯定还能再往上冲一冲的!”
刘文英愤愤骂道:“我个头高得像个男人,这都要怪谁?!”
刘镇海高祖父那一辈是从鲁地逃难来的江南,后代子孙里面,即便是女孩儿,也全都没有个头太矮的,只是刘文英高得尤其突出而已。
至于苏云绕,据姑母说他亲爹苏成泽好像也有一米七左右,在江南算得上是中上水平了!
有道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苏云绕最近半个月左右,夜里胳膊腿儿都时常抽筋似的疼,明显开始进入了青春期个头冲刺的关键阶段,他天天都有熬骨头汤喝,很有信心能突破一米七,展望一米八!
至于现在,苏云绕穿着自家二姐十一、二岁时候的旧衣裙,竟然还有些长,裙摆都快挨着地面了。
他头上还是带着宽大巾帽,衣裙外面依旧罩着姑父的旧衣袍,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跟家人道了别,瞧见后门巷子里没人,迅速闪身离开,十分低调地出门了。
去百花楼的路上,苏云绕依旧是走的窄巷小道,快到百花楼时,他才躲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手脚麻利地将头上巾帽取了下来,乌黑墨发顿时散开,跟瀑布似的铺在肩上。
苏云绕将巾帽放进布袋里,又从布袋里面取了一根雕着兰花图案的木簪出来,三两下就把头发给挽了起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圆髻歪在脑后,留了一些细碎短发垂在面颊两侧,衬得人如水似花一般柔美艳丽。
然后又将姑父的另一件旧衣袍给扒了下来,折好后同样放进布袋里,再从布袋里取出茉莉花香露,重新往身上又撒了一些。
这般收拾妥当之后,见四下无人,他才提着布袋,又小心翼翼地从僻静处钻了出来。
扮作女子的苏云绕再去敲百花楼后巷侧门时,迎出来的依旧是魏琴麽麽,可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门才拉开一半,她就直接拉着苏云绕进去,焦急又欣喜道:“凤舞姑娘可算是来了,柳大娘子已经说过你不再上登台之事,原本是让小云仙替你跳主角,可采薇和芳薇几个丫头实在不省心,私下里使坏,害得小云仙崴了脚,今日这一场,估计还得你来。”

魏琴一边说,一边拉着孙云绕去了后院。
采薇和芳薇几个小丫头都被柳大娘子罚跪在回廊下,一个个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内疚。
花厅内,小云仙的脚已经请大夫正过骨,也敷上药了。
柳大娘子十分焦躁在屋内来回踱步,小云仙坐在旁边的矮踏上委屈垂泪。
见苏云绕进门,柳大娘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去隔壁暖阁里商量去了。
柳大娘子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个眼皮子浅的王八蹄子,为了今日这出剧,老娘又搭台子,又做新衣,赔了将近二百两银子进去呢,要真给我搞黄了,我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苏云绕慢条斯理将手里的布袋子放下,只抱着胳膊不接话,心道:你要真能狠下心扒了她们的皮,倒是赶紧下手啊,罚跪还给人选了个平整又通透的好地儿,也就是嘴皮子嘚啵得厉害。
柳大娘子见他这死样,气得锤了他两拳,故作娇羞道:“你个小没良心,就不知道搭两句话,给人一个台阶下呀!”
苏云绕捂着自己被锤的胳膊,摆出一副无福消受苦相,求饶道:“大娘子,我还是个孩子呢,您这百般风情,千般娇媚,我实在承受不起啊,您有事吩咐一声就是,就别绕弯子了。”
柳大娘子正经坐好,带着几分歉疚道:“本来都答应你不上台了,没想到能出这种意外,这也是临到头上了,实在没法子,还得麻烦你今晚再跳一回。”
苏云绕也不好拒绝,才刚要勉强应下,左眼皮子却猛地跳了两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咦,没想到还是吉兆呢。
野路子神算顿时不再勉强,声音脆生清亮道:“行,跳就跳吧,只这最后一回啊。”
*
朱楼挂满粉纱,灯火驱散夜色,高台上有妙龄女子舞着霓裳,靡靡之音与菲菲红花铺满大堂。
百花楼宾朋满座,沈知孝陪着瑞王殿下临时跑来捧场,因此没定上包间,又不敢仗着身份欺人,只能勉强坐在了大堂里。
偏偏不巧的是,瑞王殿下的那位逃婚王妃,竟然也混了进来,跟他们就只隔了中间一桌!
那位昌平侯府千金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子孤身在外本来就不安全,她竟然还敢往青楼里跑!没瞧见隔壁那桌的几名男子,瞧她们的目光都油腻腻的吗?!
沈知孝今年才十六岁,原本该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士子,如今却感觉一颗心沧桑得很。
瑞王殿下其实不难伺候,性格虽然放荡不羁,却没什么架子,没有包间也不介意坐大堂,很是平易近人。
沈知孝大着胆子凑到瑞王耳边,提醒道:“王爷,您看咱们右边的右边那一桌,那两位……”
瑞王摆手打断,十分任性道:“本王不看,不要打扰本王欣赏美人和舞蹈。”
沈知孝傻眼,接着又急眼道:“您真不管啊,这青楼岂是良家女子能来的地方,万一要是……”
瑞王再一次打断道:“别人自个都不上心,你多管什么闲事,坐下,安静,莫要聒噪。”
沈知孝下意识听命,老实坐回旁边。
玉九思给他倒了一杯杏花酿,跟哄孩子似的,玩笑道:“来来,听沈知府说,沈公子自幼好学,书不离手,长这么大,怕是还没来过青楼吧?小小年纪,就莫要操心了,台上的舞姬好看吧,好看就多瞧瞧。”
沈知孝往台上瞥了一眼,瞬间红了脸,为了掩饰羞窘之态,赶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
玉九思被这呆小孩儿给逗得直乐,阿迦罗见此,却敲着木鱼在他耳边念起了清心咒。
隔壁桌的隔壁桌,苏蓉玉并未留意到其他人的别样目光,只盯着抬上穿着露骨的舞姬,低声鄙夷道:“男人原来都喜欢这样的,实在庸俗!”
碧霞哪有心思附和,只觉坐在这百花楼里,浑身都好像有针刺一样。
常来百花楼客人,此时却发现了百花楼里的不同,纷纷好奇道:“这舞台子为何换到楼梯旁边去了,往常都在大堂正中,客人围坐四方,四面都看得见表演,如今怎么挂了这么多布幔,直接挡得只剩一面了。”
“瞧着倒是跟唱戏的戏台子很像,怎么?今日百花楼里也要唱戏?”
就在众人好奇之时,靡靡之音渐渐停歇,台上热场的几名舞姬也依次退下,二楼有两名小厮慢慢拉着绳子,将卷起的布幔缓缓放下,将舞台子剩下的最后一面,也完全挡住了。
众宾客惊讶道:“哟,还真要唱戏啊?”
“凤舞姑娘今日不登台跳舞吗?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悠扬的琴声想起,宾客们慢慢安静下来,阿迦罗敲木鱼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出,玉九思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他才面无表情地停下。
琴声中穿插着牧笛,清脆欢快,好似雨后初晴,又好似旭日初升,明明是在闹市阁楼里,却听见雀鸟欢鸣,麋鹿呦呦,泉水叮咚,好似万物复苏。
瑞王瞧了一眼戏台旁边,那里立着一名口技者,想来鸟雀、麋鹿之声,大约都是出自她之口。
挡住戏台的幕布缓缓拉开,垂挂着的灰色、白色轻纱参差不齐,就好似山间云雾一般,巨大的幕布上绘着层峦叠嶂,台上摆着鲜花蔓草,花草之间,卧着一只白毛狐狸。
仔细一瞧,却原来是一名带着白玉狐狸面具,披着白毛披风的女子,其身姿曼妙,体态娇憨,将那纯白狐狸给演绎得活灵活现。

乐声突然变得悠远神秘,隐隐有雷电风雨之声,舞蹈变得明快坚毅,狐狸退去一身白毛,面具掉落,底下是勾人心魄的绝世容颜,一双美目中却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玉九思恍然大悟道:“这演绎的原来是狐狸化人啊。”
瑞王瞧得入神,不悦道:“闭嘴,莫要聒噪!”
话音才刚落下,舞台上又有转折,原本静谧的山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与山间精灵嬉戏玩耍的小狐仙,意外救下了一名失足落崖的赶考书生。
玉九思不长教训,又多嘴多舌道:“不会吧,千金小姐喜欢搭救魄书生就算了,怎么连狐仙也爱搭救落魄书生,书生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沈知孝心里偷着乐,暗道:没办法,谁叫那话本子大多都是书生写的呢,还不准夹带私货了。
布幔合上,又再次拉开,场景一换,山林变闹市。
小狐仙跟着书生入京赶考,瞧见人间的任何事物,俱都新奇不已,这里碰一碰,那里瞧一瞧,惹出了不少的笑话和麻烦,书生跟在她身后,无奈又无语地帮着收拾烂摊子,看得台下的观众啼笑皆非。
新奇的表演形式,今日只是浅浅试水而已,因此台上的故事并不长,也没有太多的波折与狗血。
书生顺利考上状元,幸运被相府千金瞧上,眼看着前途无量。
小狐仙笑着送上祝福,打算回到山林里去继续修行。
书生将情愫藏于心底,千里送别离,含泪挥手。
戏台边上的歌者,弹着琵琶,唱着婉转悲戚的《人妖殊途》,当真是甜中带泪,泪中带甜。
歌舞剧《小狐仙下山》正式落幕,台下观众久久不能回神,静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齐齐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幕布再次拉开,狐仙、书生、相府千金、龙套甲乙丙丁齐齐登场,站在舞台中央拱手答谢,打赏的鲜花和金银在舞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苏云绕瞧着脚边的小金元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镇定,旁边扮演书生的玉铃铛却不如他矜持,早就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发颤了。
柳大娘子走上台来,想要跟大家伙说一说百花楼新推出的舞台剧。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台下就有观众痴迷又激动道:“凤舞姑娘绝色天姿,在下愿出五十金,不知可否邀凤舞姑娘同游秦淮。”
“在下愿意出六十金!”
“八十金!”“一百金!”
“……”
第八章原来还是穿书
瑞王财大气粗,见不得小狐仙被猥琐之人玷污,也跟着抬价道:“三百金!”
苏蓉玉用“逮着丈夫养外室”的鄙夷目光,撇了瑞王一眼,冷冷道:“我出四百金。”
见她出价这般高,其他宾客看她的眼神都像看神经病一样,哪儿来的小娘皮,竟也想学男人包花魁,当真是莫名其妙!
瑞王没看他,只气定神闲道:“六百金。”
这个混蛋,贪花好色,浪荡无耻!
苏蓉玉咬牙道:“八百金。”
瑞王继续往上加:“一千金。”
苏蓉玉还要再喊,却被碧霞赶忙拦住,低声焦急道:“小,公子,咱们出门没带这么多钱财,不能再加了。”
瑞王面上是云淡风轻,可熟悉他之人,却能从他微微抖动的二郎腿上,猜出他此时的心情必然十分得意。
这把人当个物件的竞价环节,苏云绕第一回登台的时候就已经遇见过了。
从幕后站到了台前,但凡有所求,必然得付出点什么,享得了鲜花和掌声,侮辱与轻视自然也同样得受着。
苏云绕脸皮厚,看得开,只有银子是实在的,自尊他可以暂时抛弃,再说了,这一个个想睡自己的人,掏出来还不一定有他大呢。
这想法可以说是很会自我安慰了。
花魁只负责展示才艺,挥洒魅力,恶人不由他来做,拒绝的话自然有柳大娘子代为开口。
这要放在现代,柳大娘子其实就是百花楼里所有“艺人”的经纪人。
柳大娘子其实有些护短,面上笑得一团和气,对着瑞王这边,却语气坚决道:“能得贵人抬爱,实在是姑娘们的幸运,只是咱们楼里姑娘粗手粗脚,怕是伺候不了贵人,这千两金子,却是不敢收的。”
金子不敢收,人自然也不会陪着你出去游秦淮,“不卖身”这种话不能明说,毕竟人家明面上也只说是同游秦淮,没说要让你“卖身”啊。
瑞王闻言倒是不强求,他也只是不想看着纯粹又美好的小狐仙,就这么落入凡间的淤泥里罢了。
既然这百花楼的老鸨子愿意护着楼里的姑娘,他也就不去多管闲事自损钱财了。
却不知苏蓉玉又发的哪门子神经,言词刻薄道:“哟,这都堕落到青楼里来了,还想着卖艺不卖身呢?哼,嘴上说得好听,顶着一个花魁名头,如此拿腔作调,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柳大娘子眼毒,就连苏云绕那般乔装得十分仔细,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更别说苏蓉玉主仆了。
只是一般人家的小娘子不会胆大妄为地跑到青楼里来撒野,这小娘皮如此嚣张,大概家世显贵,百花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意,不好轻易得罪人。
世家大族的名声比命都重要,若是因自己点破了其身份,间接坏了其家族的名声,她这百花楼怕是也要陪着葬送进去。

柳大娘子忍着脾气,依旧恭敬和气道:“客人说笑了,沦落到青楼里的姑娘,自然也没什么贞洁名声可守,只是凤舞姑娘却不是百花楼里人,她也没跟楼里签卖身契,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登台求个活路罢了。”
柳大娘子话未说完,苏云绕便配合着摆出一副凄婉神情,身上还穿着小狐仙的月华色烟纱流云裙,更显得人楚楚可怜,引得在场宾客心疼不已。
有人仗义执言道:“不过是可怜女子罢了,有的人就莫要咄咄逼人了。”
“跑到青楼里来耍威风,还当自己有多高贵不成。”
可惜苏蓉玉却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被人这般指责,她哪里肯罢休。
瑞王暗道:要坏,有人又该发疯了!
果然,只见苏蓉玉神色狰狞,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理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起身傲慢道:“跑到青楼里来找活路,找什么活路,攀高枝的活路吗?行,本公子今日就给你机会,我乃京城勇毅伯府三公子,愿出八百金,包凤舞姑娘一个月,陪我同游秦淮可好?若是把本公子伺候高兴,将来抬了凤舞姑娘入伯爵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来不及阻止的碧霞,此时都惊呆了!
勇毅伯府乃大少夫人,也就是小姐长嫂的娘家,别人府上哪来的三公子,只有一个三姑娘,还跟自家小姐十分不对付!
在场宾客,更是满座哗然。
熟稔风月之人,大多都有些见识和心眼,众人震惊于苏蓉玉明明是个女子,却硬说自己是公子。
又好奇她既然敢随意攀扯京都勋贵,想来她自己多半也是家世不凡,说不定其本身就是勇毅伯府的千金,也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更无语的是,你一个女子,为何就非要跟别人争花魁呢?!凤舞姑娘也是倒霉,遇见这么一个有病之人。
这一出荒诞闹剧,简直比《小狐仙下山》还要玄幻。
苏云绕右眼皮子跳得厉害,哦豁,右眼跳灾,今日出门没烧香,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脑残呢!
苏云绕忍不住想要骂人,可又怕这女子真的出自京都伯府,都没主动惹过她呢,就已经这般刻薄了,真要把人给得罪了,怕是更没有好下场。
封建社会,特权阶级,王法因人而异,一句话定人生死,这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初北城卤肉打出名号之后,就有人企图觊觎秘方,那人其实也算不得豪门权贵,只是有一个给金陵知府衙门里的七品推官当姨娘的姐姐。
只靠着这么一丁点儿的裙带关系,就敢狐假虎威,明目张胆地诬陷说刘家卤肉不干净,买通了知府衙门里的捕快,将姑父抓进牢里关了七、八日,还是大哥求了书院山长,又间接求上了知府大人,才终于洗刷掉冤屈。
这女子明显就是故意找茬,今日看来是不能善了,柳大娘子已经有了点破其女儿身份的打算。
可却在此时,瑞王殿下竟也大咧咧地站了起来,不屑道:“区区勇毅伯府,竟跑到江南来仗势欺人,本王愿出一千金,邀凤舞姑娘同游秦淮半个月,还望姑娘赏脸。”
“……豁!”
众人大骇!
冒充勋贵还有可能是胆大妄为,冒充皇亲却是万万不敢的,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再说了,没瞧见沈知府的儿子还在旁边伺候着呢,这位王爷的身份多半是实打实的。
“草民拜见王爷。”
有人见机快,已经跪下开始行礼了。
其他人作势也要跪下,瑞王抬手,勉了众人的请安。
苏云绕:“……”
夜路走多了,果然容易遇到鬼,都怪自己见钱眼开,活该遇到这种修罗场。
同游秦淮打的是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知道,苏云绕哪敢点头,这还不如直接答应那位勇毅伯府的假公子呢,至少人家肯定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沈知孝已经被这九转十八弯的变故给搞懵了,此时才将将回过神来。
想到自家亲爹跟柳大娘子的交情,沈知孝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王爷若是喜欢凤舞姑娘的表演,来百花楼里看其实也一样。”
苏云绕早就瞧见沈三哥了,只是他如今是凤舞姑娘,披了马甲在身上,不好轻易相认。
瑞王却看都不看沈知孝一眼,只盯着苏云绕,好似玩笑道:“怎么?凤舞姑娘不愿意?看来是本王的身份不够了。”
苏云绕能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能与王爷同游,是凤舞的福气。”
瑞王闻言并未露出多余的神色,只说了一句“本王明日巳时派人来接”,便带着玉九思几人离开了。
王爷驾临金陵,知府公子作陪,好一出重头戏!
其他宾客也全都没有了寻欢作乐的心思,纷纷起身离开,家世普通的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家世显赫的却急回去将消息告知家主。
至于怒气滔天的苏蓉玉,更是没人给她好脸,碧霞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给劝走。
百花楼外,碧霞死死拉住自家小姐,苦苦哀求道:“我的好小姐,您不能再胡来了,若是叫老爷知道您跟人争抢花魁,还不知道会如何生气呢。”
苏蓉玉瞪眼道:“那是我想去争吗!我还不是为了阻止某个混蛋继续荒唐,你说说他,在京城里就没个好名声,如今还跑到了江南,包起了花魁,亏得姑母还对他抱有那么高的期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碧霞觉得自家小姐这话实在亏心,那老鸨说楼里的姑娘不出门作陪的时候,王爷其实就有停手的意思了,明明是小姐自己看不上那凤舞姑娘,非要出言贬损别人两句。
接着老鸨解释说凤舞姑娘是迫于生计,无奈登台,其他人心存怜惜,对着小姐阴阳怪气了两句,这便彻底把小姐的火气给激了起来,全然不顾后果,直接抬了勇毅伯府出来压人,最后才是王爷亮明身份,以更高的权势压了回去。
碧霞不知道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继续劝道:“小姐,您既然已经逃婚了,跟王爷便再无关系,他是好是坏,自有陛下和娘娘操心,您又何必在意。”
苏蓉玉闻言有些恍神,自嘲道:“确实,我也是糊涂了,那混账但凡有太子哥哥的半分稳重,我又何至于瞧不上他半分。”
“……”
碧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之前在路上时言行不便,如今一到金陵城安定下来之后,她就偷偷往京城传了消息。
只希望侯府里能快些来人,早日将小姐给接回去,至于自己,最初不敢违抗小姐命令,陪着小姐一起逃婚的时候,怕是就不能活命了,如今后悔也晚了,只求到时候不连累家人才好。
另一边,沈知孝跟做梦似的,跟着瑞王出了百花楼,原本是要恭送瑞王回北城别院的,可瑞王却说想要独自逛一逛,随口将他给打发了。
沈知孝被河风一吹,人瞬间清醒回来,赶忙又回了百花楼。
后院暖阁里,柳大娘子与苏云绕面面相觑,胸腔肺腑里面都凄凉得很。
柳大娘子呜呼哀哉道:“你说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巧不巧的,这最后一场,竟遇上这种事!”
苏云绕白日做梦道:“可不是么,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您说我要是明日主动跟那位王爷坦白自己的男儿身份,他会不会大度地不追究?”
柳大娘子神色严肃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老娘在秦淮河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越是身份显赫尊贵之人,越是容不得别人的欺瞒和戏耍,到时候说不定不仅要追究你,还要追究百花楼,更要追究你的家人。”
柳大娘子说的都是自己曾经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血泪教训,并不是故意要吓唬苏云绕。
“哎!”
位卑者当真无奈,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两人又齐齐叹了一口气,冥思苦想好半天,却还是想不出一个好法子。
苏云绕想到明日就要出去陪那位王爷同游秦淮河,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只觉这身马甲就要不保,又想到待会儿回家,怕是更没办法跟大哥交代。
“……”会挨揍的吧?!
苏云绕搂着胳膊,有些瑟瑟发抖。
沈知孝进屋的时候,正好就瞧见两道萧索又沉默的身影。
柳大娘子虽沦落风尘,却有几分狭义心肠,早些年也曾施恩过不少人,尤其喜欢帮助和接济落魄书生,这变相的其实也算是一种提前投资。
当然,投资成功了的没有几个,不忘恩负义,愿意付出回报的更没有几个。
金陵知府沈茂,便是投资成功,又愿意回报恩情的少数几人之一。
沈茂当年来金陵参加秋试,跟同窗一起游秦淮、逛花楼的时候,被人算计泼脏水,想要污他名声,柳大娘子碰巧搭了一把手,帮他躲了过去。
这恩情不大也不小,再到后来相遇时,沈茂已然成了金陵知府,柳大娘子也自己赎身出来,还建了一座百花楼。
百花楼里姑娘大多都是卖艺不卖身,这些年来无人逼迫,也都是沾了知府大人的光。
金陵城但凡有点门道的人家,谁人不知柳大娘子与知府大人的那点儿交情,因此没必要为了强迫一个青楼姑娘,去得罪知府大人。
再说了,真要看上了楼里的哪个姑娘,多花点儿心思和钱财捧着,只稍微有点耐心,基本上那个姑娘自己也就乐意了。
只要是姑娘自己点了头,柳大娘子是不会多事拦着的,也没必要,她是老鸨不错,但她又不是谁的亲娘。
柳大娘子跟沈知府有些许交情,可毕竟尊卑有别,实际上其实也就那样,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敢挟恩图报,也不敢肆意妄为的。
见沈知孝进屋,柳大娘子心头有气,即便是抱怨之语,却依然带着几分娇嗔道:“三公子可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知府大人知道你来百花楼吗?你说你来就来吧,怎们还带了这么一尊大佛进来?带就带吧,你好歹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这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堂堂王爷,我这百花楼怕是就要开不下去了。”
沈知孝其实是个老实孩子,被柳大娘子这般挤兑,整张脸都憋红了,期期艾艾道:“是父亲交代我陪同伺候王爷的,来百花楼也是王爷临时起意,因此没来及提醒大娘子一声,今日这般状况,我其实也是万万没料到的。”
如今再说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
苏云绕转头瞧着沈知孝,认真打听道:“敢问沈公子,不知这位王爷具体是什么来头,还有今日那位勇毅伯府的假公子,你可知她是何身份?”
苏云绕暂时没打算在沈知孝面前暴露马甲,他这人心里藏了事,容易显在脸上,这要有什么秘密叫他给知道了,估计全金陵府的人也都知道了。
苏云绕扮作凤舞姑娘时,都是夹着嗓子说话的,那声音甜美得能腻死人。

沈知孝被他一瞧,整个脖子脸都红了,低着头又羞又窘道:“凤舞姑娘盛名在外,初次见面,我见你竟有些面善,就好似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
可不就是见过么,我去书院找我哥的时候,你还请我吃过书院门口的羊肉锅子呢。
苏云绕心眼坏,故意逗趣道:“许是我跟沈公子前世有缘吧。”
柳大娘子暗戳戳翻了个白眼,调戏老实孩子,活该你天打雷劈!
沈知孝脑袋低得更下去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吗,哦对了,姑娘不是问那位王爷和勇毅伯府假公子的具体来头么,我正好知道一些……”
沈知孝沉思,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过了今晚,金陵府该知道的人,估计也都知道了。
因此当即便把瑞王的身份、苏蓉玉的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牵连,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柳大娘子听完,气愤不已道:“合着是两个怨偶互相拆台,拿我们百花楼作伐子呢!”
沈知孝解释道:“也不完全是吧,王爷虽然知道苏姑娘的真实身份,可苏姑娘好像并不知道王爷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柳大娘子摊手道:“这有什么区别,说白了还是那苏家千金,看不上未婚夫婿来青楼,欺负不了硬的,就欺负咱们这些个软的。”
沈知孝不解道:“苏姑娘都已经逃婚了,她跟瑞王殿下的婚约估计也早就不作数了,王爷来不来青楼,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柳大娘子懒得跟这个小破孩解释什么,女人的心思本就难猜,哪有一尘不变的。
情绪上头的时候,任性妄为,不管不顾地逃婚了。
等到离家在外,被迫吃了一些苦头之后,才开始慢慢变得冷静,再想想如今处境,然后无奈发现,逃了这桩婚事之后,又能如何呢?
难道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啊!可若是还要嫁人,以后还能再嫁到瑞亲王那样尊贵显赫之人吗?
柳大娘子只用脚指头猜,也猜得出来那位苏家小姐必然是后悔了,只是她自己或许还未察觉而已。
苏云绕听沈知孝说完,眼底闪过几分惊愕,语气急促地追问道:“瑞王爷可是姓柴?具体名讳是什么?那位昌平侯府的苏小姐,她又叫什么名字?”
沈知孝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瑞王殿下好像单名是一个‘珃’字,苏家千金的闺名,外人却是不知道的,我只知昌平侯府到了苏小姐这一代,男子取名依的是‘容’字辈,女子则是‘蓉’字辈。”
沈知孝说着,还用食指沾了茶水,将两个字都写在了桌案上。
苏云绕见此,心里终于确定了,自己不仅是穿越了,还是穿书!
《爱上逃跑王妃》是一本剧情古早的逃婚流言情小甜文,当初改编成电视剧的时候,还请苏云绕去帮忙编过舞。
可惜男女主演技太拉跨,这种古早剧情也不流行了,播出的时候扑得连妈都不认识。
也就只有在剧里扮演花魁工具人的新人演员,凭借着自己优秀的舞蹈功底,以及苏云绕编的两段出圈舞蹈,倒是涨了不少的粉丝。
苏云绕不爱看古偶剧,也不读古早小说,因为工作需要,勉强只记住了一个剧情简介。
男主姓柴,名珃,乃当朝瑞亲王,生母是中宫皇后,也是当今圣上的唯一子嗣。
女主姓苏,名蓉玉,乃昌平侯府唯一的嫡女,父亲虽然早逝,却倍受祖父祖母的疼爱,还有两个妹控兄长。
简单一句话总结就是:男女主都是天胡开局!
身份尊贵,又都被宠着长大,虽自幼定有婚约,却谁也不让谁。
男主对女主爱答不理,曾多次扬言要取消婚约。
女主更看不上男主不学无术,不务正业,还喜欢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到了成婚那一日,女主留书一封,逃婚跑了。
男主一怒之下流连青楼,跑去秦淮河畔包养花魁,但这都只是为了赌气而已,男主虽然包养了花魁,但他只是听听曲、看看舞而已,并没有睡,毕竟男主都是要守男德的,不然观众和读者都不买账。
女主逃后也来到了江南,男扮女装四处逍遥,还跟男主争抢过同一个花魁,两人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故事,俨然是一对欢喜冤家,然后误会解开,执手一生,男主之前包养的莺莺燕燕,则全都用重金遣散了。
作为刚刚才被男女主争抢过的花魁,苏云绕心里顿时不凉了,抱着的胳膊也不抖了。
苏云绕提炼剧情,只抓住了两个重点:没睡、重金遣散!
马甲好像又安全了,苏云绕心情放晴,笑得十分明媚,对着沈知孝说道:“明日游秦淮,沈公子应该也会陪在王爷身边吧,我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还要请沈公子帮忙提点一二。”
沈知孝没想到凤舞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仔细想想却也能理解,在百花楼跳舞又不是长久之计,总要趁着风华还在的时候,为自己寻一个可靠的归宿。
瑞王殿下无论是身份也好,容貌也好,品性……好吧,品性其实也还是不错的,原本就是样样都拔尖,本身就是很好归宿。
沈知孝应承过后,便告辞离开。
柳大娘子却一脸疑惑,问苏云绕是不是吃错药了。
苏云绕并未细说,只道是反正都这样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云绕离开百花楼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
金陵府城无宵禁,夜里有衙役巡逻,苏云绕独自回家这么多次,倒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
走到离着百花楼不远的僻静处,他取下木簪,又将头发全都裹在了巾帽里,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衣裙外面依旧罩上姑父的宽大旧衣,顿时又从花魁凤舞,变成了灰扑扑的卤肉味儿少年。
家里人都用了晚饭,却谁也没有睡下,刚听一听见后院开门声,就全都跑了出来。
刘文英冲在最前头,将苏云绕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人还是全乎的,才终于放心道:“往后要是还这么晚回来,我就去庙街口接你吧,上个月还有人在罗锅巷那边遇到抢钱的地痞,腿都被打折了。”
刘镇海插嘴道:“要我说三郎还是得抽空练一练防身的招式,别人有,不如自己有。”
刘文英不乐意道:“我跟三郎还算是别人啊!”
刘镇海摊手道:“现在不算,往后各自娶妻嫁人了,那就要算了。”
刘文英叹气道:“所以说干脆我跟三郎凑一块得了,婷婷跟大哥……”
“啪!”
苏成慧兜头给她了一巴掌,怒骂道:“你再给我说话不着调试试,你看我揍不揍你!”
苏云绕悠哉哉从二姐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活该!”
刘文轩与孙云婷齐齐附和道:“确实该揍!”
刘文英委屈道:“娘,你看大哥、三郎、和婷婷他们,他们排挤我!”
刘文轩懒得听二妹犯浑,只问苏云绕道:“百花楼的事都说清楚了?”
苏云绕点头道:“都说清楚了,我往后不再登台,只负责幕后,今日新推出的歌舞剧反响很好,柳大娘子打算试着将百花楼改成戏院,往后就主演歌舞剧,到时候估计还要拉着我一起入伙,毕竟歌舞剧的编排、统筹、指导什么的,目前还全都得靠我呢。”
苏云绕并未说谎,柳大娘子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之前就跟苏云绕商量过,只是今日遇到那样的变故,因此也没顾得上提。
刘文轩听了这话,倒是十分赞同道:“真要如此,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到时候自家弟弟也不用再为了自己的科举前程而妥协,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苏云婷和刘文英也很高兴,叽叽喳喳道:“那以后我跟婷婷是不是也可以去看三郎排的歌舞剧了!”
“恩恩,歌舞剧是什么,有黄梅戏好看吗,好想去看呀!”
苏云绕豪情万丈道:“去去去,都去!姑父和姑母也去,到时候后你们喜欢看什么,我就排什么。”
至于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古早剧情的倒霉事,苏云绕瞒着没提,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别到时候连累大哥做出一些过激之事,凭白丢了前程。
刘文轩如今看着挺沉稳,可一旦涉及到家人,他其实下手也挺狠。
幼时苏云绕带着妹妹在巷子口玩,时常被隔壁邻居家的胖小子欺负,姑母亲自找上那家大人,结果那胖小子的父母却说小孩子的事实,让小孩子自己解决,他们大人不管。
姑父和姑母气得不行,却又不好跟小孩子动手,大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每见那胖小子一次,就揍一次。
那胖小子打不过刘文轩,便报复在苏云绕身上,寒冬腊月的天气,将苏云绕推进河里,险些将苏云绕淹死。
大哥从书院回来,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提了一把杀猪刀,冲到那胖小子家里,差一点就把那胖小子给捅了个对穿。
姑父和姑母当时都吓坏了,那家人也被吓得搬家了。
再有就是姑父被陷害坐牢那一回,大哥找了书院院长帮忙,姑父最后也被放了出来,害人的恶霸被罚了钱,助纣为虐的捕快也丢了差事。
苏云绕以为这已经算是结束了。
可过了不到两年,却听说那恶人的姨娘姐姐难产死在了后院,那恶人也因为强占别人田地,被流放充军了。
至于那几个助纣为虐的捕快,也同样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苏云绕细心地发现,这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他大哥的影子,刘文英嘴上咋呼,实际上也只会咋呼,刘文轩看着沉稳懂事,却是提刀就敢直接捅的狠人,只是如今多读了几本书,学会了不动声色,不露行藏,不留痕迹。
苏云绕只希望关于瑞王之事,能瞒住大哥半个月,到时候他也该被瑞王重金遣散了,就让这事静悄悄过去才好,免得大哥为了自己跟堂堂亲王对上,这跟七品推官家的姨娘可不是一个性质。
第九章冷漠不是因为不善良
瑞王想要逛一逛,真的也就只是逛一逛。
带着他的“三教九流”,沿着百花楼走到甘堂桥,立在桥边的碑文亭里,望着对面的夫子庙前,彩灯灿烂如星海,欢歌笑语随水流,还有不少人在那儿求“五子登科”的桃木符。
瑞王难得正经,有感而发道:“如此富饶之地,难怪人人都想要啃上两口,最后落到朝廷嘴里,却只剩下一些残渣,官商勾结,走私猖獗,商税盐税一年比一年少,父皇当了十来年的甩手掌柜,眼睁睁看着两江三省被人蛀空,闹到如今无法收场了,却将烂摊子直接甩给了太子皇兄,倒是省心。”
玉九思跟讲笑话似的,十分嘴快道:“结果太子殿下又反手甩给了您,这算不算是父债子偿?”

当今太子姓柴名璟,乃孟璋太子之遗孤,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瑞王柴珃的亲堂兄。
至于为什么立侄子,不立儿子为太子,这其中又涉及到三代人的权势矛盾与利益纠葛,说起来复杂得很,且与江南之行也并无太大关系,因此就不细说了。
柴珃平静道:“玉九思,你真是越来越无状了。”
只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听得玉九思头皮发紧,心头发颤!
不小心触到了主子逆鳞,玉九思反应迅速,赶忙认罪道:“属下不该妄议东宫,妄议圣上,还请王爷责罚。”
柴珃淡声道:“回去自领五鞭吧,也不用别人动手,免得不长记性。”
太子皇兄八年前开始上朝听政,分管户部与兵部,有意整顿两江<a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target=_blank>官场,清查商帮走私,因此前后安插了三任江苏漕司转运使,却接连遇害。
柴珃此行,明面上是堂堂王爷被人逃婚打脸,躲到江南浪荡逍遥,实际上却是被太子皇兄抓了壮丁,要查清楚左右江南官场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柴珃问亲卫刘侠客道:“你下午去漕帮挑事儿,将八大舵主都切磋个遍了?”
刘侠客愣愣道:“没呢,八大舵主瞧不上无名之辈,都端着架子不肯出手,属下一个都没能切磋成。”
柴珃点拨道:“那就明日再去,明日还是不成就后日,顶着瑞王亲卫的名头去,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小瞧你。”
柴珃做事本就不讲究常理,反正如今也没甚头绪,便东一榔头,西一棍,先打草,把蛇都惊出来了,才好捉嘛。
正事不急,关于包花魁这事,柴珃也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于是问玉九思道:“你说本王在百花楼里许下的一千金,是明日就给凤舞姑娘呢?还是分作十五日给?如果不足十五日的话,是不是就不用结满一千金了?”
玉九思隐晦地嗅到另外一层意思,大胆调侃道:“王爷,您这是褪去与人攀比的冲动,又开始心疼银子,想要白嫖了?”
瑞王不承认,自顾自决定道:“有道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寸光阴一寸金,还是日结吧,给太多了,我怕凤舞姑娘过意不去。”
苏云绕若是在此,怕是会吐槽:抠门儿就直说,没必要为我考虑!
*
次日清晨,天色朦胧。
春雨潇潇落,打在清清的河面上,整个秦淮两岸都如笼罩在轻纱薄雾中一般。
苏云绕今日是和大哥同一时间出门的,撑着油纸伞,沿着青瓦小巷,依旧是找了一个僻静处,迅速换装,赶在巳时之前,便早早就到了百花楼。
他跟家里人说是要忙着排新戏,趁着势头好,一鼓作气将歌舞剧打出名头来,夜里若是忙到很晚,就不回家了,直接歇在百花楼里。
苏云绕说完这话的时候,被自家大哥死死盯着审问了许久,若不是苏云绕细节编得到位,他大哥怕是就要起疑心了。
百花楼里的姑娘大多都是上的“夜班”,早上起床起得晚,苏云绕进到后院里的时候,屋舍花园里,俱都清静得很。
柳大娘子倒是起得早,却不是特意为了等苏云绕,而是楼里有个名叫翠玉的舞姬要赎身。
苏云绕来百花楼里顶多也就只是兼个职,平时就只跟柳大娘子关系亲近一些,跟其他人相处得也还算友好,但真要论交情,其实也就只是泛泛而已。
事关她人的终身大事,苏云绕也没资格插嘴给建议,进门朝众人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便坐在一旁安静等着。
花厅内,除了翠玉这个当事人以及柳大娘子这个主事人之外,还有小云仙、魏琴麽麽、玉铃铛等看热闹之人。
柳大娘子坐在上首,也不过分多劝,只问翠玉道:“你真想好了,那姓赵的书生看着可不像是个家底厚实的。”
这都还只是委婉说法,在柳大娘子看来,那姓赵的其实就是个穷措大,怕是惦记上翠玉的那点儿家底了,想算计翠玉供他继续赶考呢。
翠玉如今正是心头火热的时候,只听得进去半分劝,有些无所谓道:“大娘子,我懂的,不过他要是个家底儿厚的,也不会承诺娶我做正妻了。”
小云仙是最先耐不住好奇的,当即便问道:“翠玉姐姐,赵公子真的承诺娶你做正妻了?!”
翠玉带着几分炫耀地点了点头,玉铃铛等人顿时羡慕起来,叽叽喳喳恭维道:“翠玉姐姐好福气!”
“赵公子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听说还考中了童生,姐姐往后说不定就是秀才娘子、举人娘子了。”
柳大娘子见此,心里挺不是滋味。
女子命苦,一旦落入青楼,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一大半。
长得漂亮有才情的,或许能被权贵看中赎了身,不过大多也只是养作外室而已,运气好的能被接进府里,给个姨娘妾室的名分,若是主母大度,从此也算是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若是主母不大度,最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有的就是自己攒钱给自己赎了身,然后立个女户,收养一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往后也有人养老,或是另走他乡,去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找个穷汉鳏夫嫁了。
更多的却是进了那吃人骨血的娼寮里,一辈子都无法脱身,早早就染上一身病,还是芳华年纪,便身心都腐了。
翠玉若是真能嫁给赵童生,这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不过却也是一场豪赌,输赢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柳大娘子没办法再劝,也不知道该不该劝,最后也只能点头送上祝福,顺便把赎身的银子给算一算。
柳大娘子不是黑心肝之人,甚至还有点儿赔本做慈善,她是属于自己淋过雨,却愿意倾尽全力为别人打伞的侠义之人。
翠玉是七、八岁的时候被赌鬼亲爹卖到百花楼里来的,楼里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弹琴跳舞,未登台之前,还白供她吃喝,零零总总算下来,柳大娘子只收了她两百两银子,这在整个秦淮河边上,都是没地儿有的。
翠玉倒也知好歹,懂感恩,痛哭流涕地要给柳大娘子磕头。
柳大娘子赶忙将人给扶了起来,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又多劝了一句:“那赵童生即便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可你自己的银钱,却也要自己把持好了,不要随随便便就给了出去。”
翠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大娘子,您说过银子是一个人底气,我明白的,我都记着呢,您的恩情,我也都记着呢。”
瞧着这心酸一幕,玉铃铛、小云仙、魏琴麽麽等人俱都跟着落泪。
就连立在最外围的苏云绕,也有些眼眶发热,这便是他刻意跟楼里的姑娘疏离客气的原因。
冷漠不是不善良,只是太自私又太弱小,因此只要我看不见悲伤,我便不悲伤,只要我看不见凄凉,我便不凄凉。
第十章身不由己另类理解
翠玉肩上挎着挺大的一个青皮儿包袱,另外还有两抬行礼是让楼里的小厮帮忙抬着的。
众人送她到百花楼大门外时,赵童生已经雇了一辆驴车在那里等着。
苏云绕隔着一道门和一群人,远远瞧见那是一个容貌普通、气质普通、穿着也普通的普通人。
普普通通的皮囊之下,也看不出来藏着什么样的心肝脾肺,只能祝福翠玉好运,希望她将来能过上自己所期盼的好日子。
柳大娘子见惯了底层悲欢,很快就从别离愁绪里走了出来,只单独叫了苏云绕一人,去到暖阁里商量起正事来。
昨日那出《小狐仙下山》歌舞剧反响很好,具体怎么个好法?再热烈的掌声,也不如打赏的银子来得更有说服力。
柳大娘子是个爽快人,直接扔了一包金银给苏云绕,轻描淡写道:“这是《小狐仙下山》的打赏银子,你的四成都在这儿了,你自个点点。”
数钱谁还不喜欢,尤其是那银钱还是自己的。
“二百四十八两,这么多!”苏云绕惊呼出声,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嘴角都快笑到耳根后头去了。
柳大娘子四平八稳地坐在贵妃榻上,带着几分“你真没见过世面”的语气道:“还行吧,也就比往日多了将近两倍而已。”
苏云绕将银子收进自己的布袋里,斜眼看着柳大娘子,无情戳穿道:“女人,莫要在我面前装相,想笑就笑吧。”
柳大娘子一个靠枕砸了过去,笑骂道:“哈哈哈!你个小瘪犊子,命里带财,可真是老娘的福星啊!百花楼改成戏院这事,我琢磨着有门儿,改明儿我就筹备起来,你到时候可不准撂挑子啊。”
苏云绕笑她道:“没见过大娘子你这样的,有求于人还这么霸道。”
柳大娘子起身,千娇百媚地靠在苏云绕身上,捏着他下巴,软语哀求道:“小没良心的,你想要姐姐怎么求你啊,只要你想,姐姐都随你。”
苏云绕吓得屁股一歪,险些摔倒在地,跟着打了一个激灵,一蹦老远,吓得嘴里吱哇乱叫:“别别别,我我、我不想,我还是个孩子。”
柳大娘子恢复正经,翻着白眼嫌弃道:“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猴儿似的,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可告诉你,咱们这戏院,往后还得指望着你挣钱呢,待会儿去了瑞王身边,说话做事可得上点儿心,千万别把自己给折在那里了。”
苏云绕连连点头,宽慰自己也宽慰别人道:“放心好了,折不了。”
柳大娘子能放心才怪,继续传授经验道:“显贵之人不受欺,却又爱施舍怜悯,你若想要在男儿身份败露之后侥幸活命,便要时常在不经意之间展现出自己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
苏云绕继续点头道:“恩恩,我懂的,就是要让王爷同情我,可怜我,最后不忍心怪罪我。”
柳大娘子点头又摇头,郑重警告道:“还有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勾得人对你动了情!”
苏云绕依旧点头道:“恩恩,我明白的,对一个男的见色起意就算了,动情动心之后,发现竟然还是个男的,这便是欺上加欺,瞒上加瞒,简直是罪不可赦!”
柳大娘子欣慰道:“算你聪明,倒是一点就透。”
苏云绕得意,那是,我一个男人,还不了解男人了。
两人闲扯了几句攻略瑞王的理论知识,还未来得及传授具体方法,瑞王派来接人的马车就已经到了百花楼门口。
魏琴麽麽进来请人,看着苏云绕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她不知道凤舞姑娘是男儿身,只是单纯地觉得贵人不好伺候,就连哪句话说得不对了,都有丢命的可能了,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苏云绕将装着银子和旧衣、巾帽的布袋子寄放在了柳大娘子这里,等从瑞王那里回来了,再来拿。
来接人的四蹄儿“专车”是乌骓马拉的金丝楠木顶豪华马车,四角缀着有珠玉宝石宝的蓝色丝绦,车厢四周围着宝蓝底儿织团花图案的苏锦。

车前执鞭赶车之人穿着一身灰紫色劲装锦衣,长了一双颇为邪气的狐狸眼,容貌气质也十分妖孽,明明做着下人的活计,看着却又不像是个普通的下人。
与他并排坐在车前的,还有一个盘着腿的光头和尚,其五官深邃,眼眸浅棕,一看就是个番邦长相,气质清冷禁欲,明明身处闹市红尘,却依旧在数着舍利佛珠,潜心修行。
这组合多少有些神奇且少见,差点让苏云饶误以为自己穿越的不是普通的麻瓜世界,而是传说中的修真奇幻文。
玉九思见花魁愣神,挑眉道:“凤舞姑娘是被在下的俊美容颜迷住了,还是被这奇奇怪怪的和尚给吓着了?”
苏云绕能是嘴上吃亏的人吗,当即便调侃道:“都不是,只因为二位之组合,让我一下子有了新剧的灵感,待《小狐仙下山》失了新鲜之后,我便要新排一出《不动如来》,大概就讲妖艳狐仙在破庙里引得禁欲高僧失身的故事。”
“……”
玉九思神色讪讪,心想这是歪打正着呢,还是正打歪着呢?难不成我当初强了阿迦罗的时候,这位花魁娘子也刚好在那破庙里?
玉九思心里有一万匹疯马在狂奔,面上却不动声色,赶忙将人给请上了马车,弯腰帮着打门帘子,姿态可谓是相当恭敬了。
苏云绕坐到车厢里,沿着梧桐大道朝北门走,路过他家居住的绿柳巷巷子口,再经过醉仙楼之后,便到了东北玄武湖边上的皇家园林外。
这种地方,苏云绕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足,顶多也就只能在园林大门几百米外的石狮子旁边打了卡。
如今他却直接坐着马车,从石狮子旁边居高临下地路过,然后进到了皇家别院里。
苏云绕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进到正院偏厅的时候,瑞王柴珃才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桌案旁边用着早饭。
百花楼里灯火朦胧,苏云绕第一回其实没怎么看清楚瑞王殿下的长相,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
如今再见,却猛然多了几分惊艳,这男的帅得可真直接,太特么有男人味儿了!五官俊美无铸,眼尾上翘的一双凤目里自带笑意,凭白为他添了几分肆意潇洒、散漫慵懒。
头上未带玉冠,只别了一根檀木簪子,齐腰墨发半披散开来,用银线绣了祥云暗纹的长袍,只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结实硬挺的胸大肌都漏了一半在外头。
这哥们有点骚啊,苏云绕觉得自己要真是个女的,这会儿怕是已经有点见色起意了。
幸好他不是真的女人,而且他应该是个直男……,之所以说是应该,主要是他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所以话不敢说得太死。
见苏云绕到来,柴珃随口客气道:“凤舞姑娘来了,吃了吗?今儿厨房做了奶酪鸡丝松仁卷,奶酪是乌兹国进贡的,松仁则是辽东那边的红松松仁,凤舞姑娘要不要尝一些。”
古代交通不发达,南北大多缺交流,东西更是少来往,苏云绕穿越过来十几年,还真没吃过奶酪和大松子。
想到柳大娘子说的,得在不经意之间,展现出自己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
苏云绕顿时装作为难,只犹豫了一会,便不情不愿道:“民女在家用过早饭了,可王爷若是一个人吃着没滋没味的话,民女也可以陪着再用一些。”
“……”
柴珃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兴味道:“玉九思,给凤舞姑娘备一份碗碟。”
玉九思手脚麻利,赶紧多拿了一副碗碟摆在桌案下首,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就在立在旁边伺候着。
第十一章工资日结,不管饭
多出来的碗碟就摆在了方形桌案的正下方,苏云绕跟柴珃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了个大半满,九碟十八碗,光是粥品,就有咸甜口共六样,红枣燕窝、虾仁瘦肉、粗粮八宝、坚果小米等。
这是什么家庭啊,只一顿早饭,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哦,对了,……这是皇室家庭,真正的大旻第一豪门啊!
奶酪鸡丝松仁卷一碟子里面就只剩三个,一个个小小巧巧的,很是精致。
苏云绕夹起一个,三寸长的酥皮小卷,上面撒着金黄的鸡肉松,咬开后,里面是混着奶酪的松仁火腿馅,先是酥脆掉渣的皮,再是能拉成丝的奶酪,奶香里混着松仁的坚果香,又浸润了火腿的咸香。
人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有得吃的时候,为了保持体型和身材,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等到穿越后惦记着想吃的时候,却又这也吃不着,那也吃不起。
如今只这么一口奶酪鸡丝松仁卷,苏云绕就感觉自己的遗憾好像都被补齐了一样,整个人幸福得直冒泡泡。
柴珃坐在对面瞧她,墨发只用玉簪轻绾,一身浅绿色的素面薄纱裙,面不施粉黛,唇不点胭脂,只这般潦草打扮,却依旧倾城,美得不可方物。
吃相斯文优雅,显然是受过很好的教养,美食入口,面上虽然不显,可眼里却迸发出无限欣喜,好似整个人都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奶酪鸡丝松仁卷,而变得更加明媚耀眼起来。
柴珃下意识夹起最后一个奶酪鸡丝松仁卷,吃到嘴里,却没吃出什么特别来。
这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吃的这一个,或许就是没有别人嘴里的那一个香。
苏云绕见奶酪鸡丝松仁卷没了,眼底无意识流露出几分失望神色。

柴珃见此,亲自从炖盅里舀了半碗红枣燕窝粥,一边端给苏云绕,一边劝道:“燕窝养颜,凤舞姑娘也尝尝。”
苏云绕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迫不得已”道:“容貌乃天赐,民女生就是这幅长相,养不养都一样,不过王爷若实在不喜欢这甜口的燕窝粥,凤舞便帮着王爷吃了吧,省得浪费。”
苏云绕不客气地蹭吃,如今又开始蹭喝,瞧得立在旁边的玉九思目瞪口呆。
柴珃在苏云绕到来之前,其实就已经用过了小半碗燕窝粥,清清淡淡的,滋味也就那样,如今再瞧凤舞姑娘吃得幸福无比,他又开始怀疑,难道同一个炖盅里,还能舀出来两个味道?
一个早上吃了两顿早饭,苏云绕有些吃撑了,便寻思着得运动运动,消化消化。
见下人们撤去碗碟,苏云绕秉着金主至上的原则,主动推荐提议道:“王爷打算何时游秦淮,可是现在就要出发?夜游秦淮歌舞美,可白日里乘坐画舫,沿着秦淮河,出了金陵城,行船到几十里外的桃花坞,更是别有一番风景,王爷要去瞧一瞧吗?”
柴珃倒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却不只是单纯地为了看景。
他另有安排道:“今儿就不去了,明日再去吧,到时候多来一些人作陪,沿途也热闹。”
苏云绕却有些无语,心道:你攒个局,人都没到齐,老早地叫我过来干嘛呢?大眼瞪小眼,比谁眼睛大吗?明显我的比你大,你的比我长,也算是各有优势。
这一下子,把苏云绕整的有些不会了,直愣愣道:“只这样干坐着也无聊,要不民女给王爷跳几段舞,凑凑兴致?”
柴珃倒是真来了兴致,起身带着苏云绕,一起去到一处临湖而建造,三面无墙壁,只垂着珠帘轻纱的敞亮屋舍里。
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只靠墙摆了两排紫檀木架子,上面搁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柴珃取下一根白玉管短笛,兴冲冲道:“就跳小狐仙在山中嬉戏时的舞蹈吧,本王还想再瞧一遍。”
柴珃说完,竟将短笛横卧在嘴边,亲自吹起了那山中笛声。
苏云绕着实有些受宠若惊,随着笛声,下意识垫脚轻舞起来。
水上轻云台,有乐声悠扬,曼舞飘邈,高大挺拔的吹笛人,与倾城婀娜的花魁娘子,配合默契,好似双双都沉醉在了山川仙境里。
玉九思立在水榭外头,忍不住感叹道:“王爷喜好歌舞,精通音律,如今倒是遇到同道中人了。”
一曲终了,柴珃换了一把洞箫,又吹响了小狐仙告别红尘的那一段离别曲,苏云绕自然还是配合着翩翩起舞,跳得缠绵悱恻,却又豁达洒脱。
明明只昨日在百花楼里听过一遍,却没想到瑞王殿下就已经记住了一个大概,再加了一些自己的改编在里头,竟多了一些别样味道,倒也十分和谐。
苏云绕随着那乐曲变换,同样临时改了一部分舞蹈编排,遥相呼应着瑞王演奏的乐曲里,暗藏着的想要远离红尘喧嚣的隐秘情感。
最后尘埃落,红叶归根,舞蹈与乐曲一起到了终点,苏云绕与柴珃相视而笑,里面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以及知音难觅的意思。
柴珃本就起得晚,早饭吃完还没过多一会,这就又快到午饭时间了。
玉九思见两人停了下来,上前询问道:“王爷,午饭是让府里的厨子做,还是又去醉仙楼?”
苏云绕听了这话,顿时被勾起了兴致。
当然是让供奉皇室的御厨做啦!
醉仙楼里的招牌菜色也就只有那么五六道,水平其实也就那样,食材更是比不上皇室御贡。
苏云绕自打靠着编舞编曲,自己能挣钱之后,就时常带着家人下馆子,醉仙楼里招牌菜,他都已经吃腻了。
大概是苏云绕的目光太过热烈,柴珃有些不适道:“已经快到午时了吗?凤舞姑娘今日辛苦了,不如早些回家歇息,明日倒是不用来得这般早,大概申时三刻左右,本王再派人去接你。”
苏云绕:“……?”
啊?这话说的,意思是中午不管饭啊?
跟太不见外的人一桌吃饭,柴珃自己倒成了十分不自在的那一个,可不得赶在饭点儿前送客嘛。
玉九思得了王爷指示,亲自将苏云绕送到了别院大门外,还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说是今日伺候王爷的赏赐。
回去时依旧乘坐来时的马车,只是赶车的人,却只有一名普通护卫。
苏云绕被人毫不挽留地送到马车上,车轮子骨碌碌动了有百来米远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心里莫名升起几分怨气,抠门金主,无良老板,看完表演,竟然连盒饭都不管一个!
苏云绕愤愤地将锦盒打开,倒要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赏赐。
赏赐倒是十分贵重,值不少的盒饭呢,一张五十两的金票,一个十两的金元宝,六两的碎金,六两碎银,以及六百六十六枚铜钱。
苏云绕起初还是一头雾水,很快却又反应过来,瑞王当初许诺给一千两金包他半个月,这不正好就是一天的工资么,还有整有零的,算得可真够细啊!
苏云绕数学不好,可就算是再不好,他用手指沾了口水在车板上列算式,也能算出来,一千除以十五,那是除不尽的,结果约等于66.66666666……
瑞王竟然把小数点后面的好多“6”都给省了,这个抠门鬼,还是个王爷呢,半文钱也要精打细算,还不管饭!

第十二章又被猪拱了
苏云绕饿着肚子回了百花楼。
柳大娘子见他踩着饭点儿回来,不免担忧道:“不早不晚的,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不会是说错什么话,惹王爷不高兴了吧?”
苏云绕进到前院大堂里,解释道:“没有的事儿,您瞎操什么心呢,真要惹王爷不高兴了,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柳大娘子心想也是,倒也不再细究,又问他:“你吃了午饭没有?”
苏云绕吐槽道:“没呢,堂堂亲王府,竟然连饭都不管,只能到您这儿凑活一顿了。”
柳大娘子没好气道:“哎哟,让咱们花魁娘子凑活一顿,可真是委屈你了啊!”
苏云绕厚脸皮道:“没事儿,我不挑嘴!”
柳大娘子气乐了,朝他砸了一个银霜柿饼过去,苏云绕稳稳接住,刚好拿它先垫垫肚子,三两口都快整个吃完了,才想起空腹吃柿子是不是不太好?
好在百花楼里的午饭也做好了,滋味自然是比不上王府御厨,就连跟醉仙楼相比,也差了快有两条大道三条巷。
怨不得百花楼里晚上用来的招呼客人的菜肴,大多都是外定的“预制菜”,譬如苏云绕他们家的北城卤肉,还有南城那边的炭火烧鹅,东城那边的盐水鸡……
吃完午饭,楼里的姑娘开始练习《小狐仙下山》,跳主角的换成了小云仙。
小姑娘脚还没完全康复呢,却身残志坚,跳完了还又虚心请教苏云绕,问他自己哪里做没到位,哪里表现得还不够好。
苏云绕往后都不再登台了,因此也没什么需要保留的,再说了,不同的角色,可以有不同的诠释,即便他往后还要登台,也同样没必要敝帚自珍。
苏云绕指点了小云仙和玉铃铛他们半盏茶的功夫,觉着没什么问题后,才怀揣着两笔巨款告辞离开。
走的依旧是百花楼侧门,只是才刚踏出门槛,就遇到正好来百花楼里送卤肉的姑父。
两人对视一眼,又随意错开目光,平淡得好似陌生人一般,谁也没招呼谁。
苏云绕走到两条巷子外的僻静处,躲在一个死角里,迅速带上巾帽,裹上旧袍,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姑父推着空车过来,便一下子蹦了出去,玩笑道:“不许动,打劫!”
刘镇海眼神都不带闪的,乐呵呵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打劫,我都怕你被人反过来给劫色了。”
苏云绕跟着姑父一起回家,嘟囔道:“我一个男的,怎么可能被人劫色啊。”
刘镇海并未反驳,想的却是怎么就不可能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的癖好特殊得你想都想不到,他当初还在军营那会儿,有好些个袍泽都是结了契兄弟的,这事吧,说平常也平常,但也不值得提倡,便不说给三郎听了,免得孩子瞎好奇。
苏云绕此时也回过神来,男孩子行走在外,还真不一定就绝对完全,上辈子娱乐圈里面水深,玩什么花样的人都有,男女、男男、女女,算了,古人保守,这些个特殊的爱好取向,就别说给姑父听了,免得长辈多心。
两人心里都为着对方好,默契地岔开了话题,一路胡扯闲聊地回到了家。
刘镇海昨日去乡下订的五头活猪,已经被村民送来了,还帮着关进了圈里,苏成慧给人结了银子,那十来名送猪的乡亲才刚走没多一会儿。
结果刘文英做事不仔细,没把圈门给栓牢靠了,五头活猪全跑了出来,正满院子乱窜呢。
见刘镇海二人开门进来,苏成慧大吼道:“关门,赶紧关门,别让猪跑巷子里去了!”
见三头肥猪哼哼哧哧地朝这边冲了过来,苏云绕和刘镇海同时伸手去拿大门后头的唯一一根门栓,可怜苏云绕动作不够迅速,没抢着趁手的武器,只吓得赶紧躲到了姑父后头,神色惊恐。
刘镇海门栓横扫,豪气万丈道:“三郎,姑父给你挡着,你沿着墙根儿,赶紧躲到屋里去。”
苏云绕两手空空,只能沿着墙根往屋里溜,眼看着就要溜到房门边上时,却不想一头猪突然拐了弯,一鼻子拱在了苏云绕的屁股上,将人给拱了个狗吃屎,膝盖火辣辣的疼,嘴皮子都沾上泥灰了!
苏云绕感觉有被冒犯到,恼怒非常,吼骂道:“啊啊啊啊!杀了它,明天就杀了它!”
生命受到威胁,二师兄岂能善罢甘休,当即又要撅着猪鼻子拱他。
苏云绕连滚带爬地往自个屋里窜,惊慌呼喊道:“二姐,救命啊!快帮忙拦住它,这欺软怕硬的畜生,我明儿一定要看着它死!”
刘文英拿着根木柴将猪挡住,无语道:“你不先找一根棍棒拿在手里,就只知道瞎窜,它不欺负你,欺负谁去啊!”
苏云绕躲进屋里,“嘭”地一声关上门,透过门缝抱怨道:“那是我没找吗?!那是被姑父给截胡了!”
苏云绕将房门给栓死了,还推了个立柜挡住,气呼呼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土,狠狠地将布袋子甩在了窗边的矮踏上。
买地!一定要买地!
买铺子!一定要买铺子!
他再也不想做这杀猪卖肉的苦逼生意了!
苏云绕将藏在衣橱最下面的梨木匣子给拿了出来,里面藏着他攒的所有银子,打开铜锁,掀开盖子,一股脑全倒在了矮踏上。
登台跳舞之后,陆续攒的一共有二百八十两,大哥写书给了一百两,昨晚《小狐仙下山》的打赏是二百四十八两,瑞王爷给结的一日工资是六百六十六两,零头不算。

加起来一共是……,啧,心算算不出来,还是从墙上抠一块白泥,在地上列竖式吧,280加100加248加666,等于1294!
够了!留大概两百两银子给婷婷买药,剩下的或许买不起金陵城里好一点地段的大商铺,但买一个乡下小田庄,肯定是买得起的。
苏云绕脱掉姑父的旧衣,再换下一身女款衣裙,自制的棉花芯满a杯胸罩也不戴了。
他穿上自己年初时新做的青绿色绢布春衫,墨发裹在乌青色幞头里,脸上没有涂黑,并未做任何伪装,白嫩嫩,绿油油,打扮得跟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似的。
苏云绕将银锭金元宝全都放回木匣里,只揣了面额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两整的银票在怀里。
透过窗户,瞧见五头猪都被赶回了圈里后,苏云绕才推开立柜,抽开门栓,走出房门。
他那美得出尘的脸上,摆出一副“主意已定,谁也别拦”的决绝模样,一边朝着院门外走,一边知会一声道:“姑父姑母,我今儿一定要去买个庄子,咱们家往后都不在这座院子里杀猪了,再不受这些畜生的气了!”
“……”
刘文英愣愣道:“啊?这些畜生好像就只给了三郎气受吧。”
苏成慧没听明白,问道:“三郎刚刚说他要干嘛去?”
刘镇海回答道:“三郎好像发达了,他要去买个田庄。”
苏成慧急眼了,拍打着刘镇海,催促道:“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还不赶快跟上去看着点儿,别让孩子被人给坑了!”
刘文英想到亲爹截胡门栓之事,十分无语道:“爹爹才是最坑孩子的那一个吧。”
苏云婷慢吞吞宽慰道:“姑母别担心,田庄又不是大白菜,哪儿是想买就买得到的,得有人卖才行呀。”
第十三章大哥的心眼可真多
北城这边最大的官牙,苏云绕是常客。
负责田宅买卖的牙郎曹保人,才刚一看见苏云绕进门,就笑呵呵道:“哟,苏家小子又来啦!打从你八岁开始,一年四个季度,每个季度都要来咱们这儿问上一问,问房屋田地是降价了,还是涨价了呀?有没有低于十亩的田庄在出售啊?今儿开春第一趟,不劳你张嘴了,我直接告诉你,房屋田地都涨价了,最上等的良田都涨到二十二两银子一亩了,十亩以下的散田倒是有,田庄没有,你看要不要将就将就?”
苏云绕别的没听进去,只对数字十分敏感,惊呼道:“二十二两银子一亩!我上回来问的时候不是才十八两银子一亩吗?”
曹保人闻言乐了,语气夸张道:“哦哟哟,十八两银子的上等田!你哪个上回来问的?怕不是五六年前,你小子还没我这柜台高的时候来问的吧。”
“噗嗤!”
“哈哈哈……”
牙行里其他的伙计哄堂大笑,纷纷帮着敲边鼓道:“如今天下承平,岁和时丰,这地价只有一天天往上涨的,就没有往下再降的。”
“苏家小子,你若是银钱实在不趁手,不如将就先买一些散田,晚了怕是连散田都要买不起了。”
这一唱一和的,明知道是激将法,可偏偏苏云绕就是受不得激,当即便摊手道:“散田又不搭佃户,我买回来难不成还得自己种啊,我就要买田庄,有多大的就要多……大”
想到兜里的银子,苏云绕轻咳一声,硬生生转弯道:“……咳,不是,大小倒也不强求,五十亩以内的田庄,只要合适,小爷我今儿就能掏钱买下。”
曹保人有些意外,面上却不显,赶紧给苏云绕沏了一盏盖碗茶,调侃道:“哟,听听,这好大口气呢,你这是梦游撞上了哪路财神,发财了?”
苏云绕坐在牙行大堂两边的圆椅上,挺起单薄的胸膛道:“财神没撞上,不偷不抢,凭本事挣的。”
曹保人笑笑没接腔,只拿了一本册子和一张金陵府周边的舆图过来。
见刘镇海刚好赶到,曹保人又询问道:“哎哟,海爷也来啦,您家大侄子要买田庄呢,这事您知道不?买田置产这种大事,苏小子自己能做主?”
刘镇海大踏步进屋,支持自己孩子道:“我们家如今最能做主的,就是我这大侄子和我那大儿子了,我就是来帮着参谋参谋的,曹老弟,你也别叫我海爷,叫我老刘就是,咱们街坊邻居的,你可别坑我家孩子啊!”
曹保人家就住在红梅巷,跟刘家所在的绿柳巷,只隔了不到千米远的距离,算不上是邻居,但也确实是街坊。
曹保人摆手道:“不能够,真要坑了谁,我这保人也做不长久。”
曹保人又给刘镇海也沏了一盏盖碗茶,才将舆图铺在桌案上,打开册子絮叨道:“金陵府周边的田地,如今是越来越紧俏了,即便是散田也少有人往外卖,更别说是齐整的田庄了。”
曹保人翻开册子,指给苏云绕和刘镇海看,感叹道:“瞧瞧,都是一些散地,东边河坝村有一亩上等田,西边水潭村有两亩中等田,南边石井村有四亩沙地……”
曹保人连翻了三页,大多都是一些散田要出售,直到十几页册子翻完,符合苏云绕要求的田庄,刚好只有三处。
其中一处三十六亩的和一处二十八亩的,都离着金陵府城有些远,最近的那处二十八亩的庄子,也是在瓦子坪那边,离着金陵府城有将近五十里的距离。
曹保人指着北城城门外六、七里远的杏花村道:“这一处庄子刚好是五十五亩,差不多一半都是上等田,比五十亩稍微大了一些,不过你们瞧瞧这距离、这地段、这风水,旁边刚好还挨着官道,说实话,我要是有足够的闲钱,我都想买了!”

苏云绕想要买田庄,最主要的目的是打算将杀猪做卤肉的买卖给分离出去。
如此看来,杏花村的位置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到时候往城里送卤肉也近。
六、七里地儿的距离,走路估计也就只要大半个小时左右,到时候再买一辆驴车,那就更快了。
曹保人观察了苏云绕和刘镇海的神色,琢磨着这事有谱,顺势更进一步道:“你们要是有空,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们过去瞧一瞧,具体的到时候再说,中不中意,等咱们都仔细瞧过了,再定下来也不迟,反正这庄子在你们没决定要不要之前,我都给你们留着,成不?”
刘镇海在桌底下踢了苏云绕一脚,暗自询问:怎么样,有意向没有?
苏云绕小腿被他踢得生疼,大逆不道地回敬了两脚:有,怎么没有!
刘镇海大手拍在曹保人肩膀上,大着嗓门豪爽道:“成,明儿一早咱们来牙行寻你,到时候就麻烦曹老弟了。”
曹保人歪着肩膀,龇牙咧嘴道:“哎哟老哥你轻点儿,你这杀猪的手劲儿,我可受不起,都是街坊邻居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这边说好了明日去看田庄,不管成不成的,事情算是定下了三分一。
傍晚刘文轩回来,听亲爹在饭桌上提起此事,眼底有些诧异,带着几分逼问道:“五十五亩的田庄,至少也要上千两银子吧,三郎,你之前不是只攒了三百两左右么?只一个歌舞剧的打赏,就让你攒够一千两了?”
苏云绕听得心都提了起来,暗自腹诽:你考科举不忙么,这些个琐事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苏云绕讪讪道:“之前攒了三百多两呢,加上大哥你给的一百两,就是四百多两,歌舞剧打赏的分成是四百两左右。”
苏云绕前后都虚报了一点,又继续道:“听曹保人说,那五十五亩的田庄,其实只有二十四亩是上等田,其余的有十五亩是中等田,九亩下等田,还有七亩是沙地,算下来应该只要九百多两银子,要不了一千的……吧?”
苏云绕这糊弄人的话,说到最后,可以说是底气全无。
刘文轩还盯着他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将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田庄,不打算留一点儿应急的了?”
婷婷的药不能断,要是没有单独留够药钱,以三郎的脾性,不可能将银子一股脑地砸出去的,这小子私下里肯定藏了鬼!
苏云绕只一眼,就看出来他大哥肯定起疑心了,完了,这人长这么多心眼干嘛,就是为了随时随地看穿弟弟的谎言吗?!
苏云绕没招了,只能无耻地祭出撒娇耍赖大法,撅着嘴,一脸委屈,要哭不哭道:“咱们家要是能买下杏花村的田庄,往后杀猪做卤肉都可以移到庄子上去,到时候还可以在村子里请两个短工,姑母也不用这么累,最关键的是,我往后也再不会被猪拱了,今儿中午我膝盖都摔破了,疼死我了。”
姑母听了瞬间心疼起来,赞同道:“确实,买个田庄也好,不然每回买活猪进城,其实都麻烦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声音吵人的很,街坊邻居其实也早就有意见了。”
苏云绕跟着点头道:“对嘛,买个田庄真的很有必要的,可惜另外两个小点儿的田庄离府城都太远了,也就只有杏花村那边是刚刚好,这回要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刘镇海见大侄子说得可怜兮兮,顿时做主道:“媳妇儿,咱们那儿还有多少家底?到时候都添进去,总不能白占三郎便宜。”
这话一出,刘文轩就瞧见自家弟弟跟个小狗似的,瞬间变了一张脸,谄媚奉承道:“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谁占谁便宜的,不过说起来,还得是姑父才够当机立断,一口就把事情给定下了,这才像是拿得定大主意的人嘛!”
刘镇海被捧得有些飘飘然,得意道:“那是,就你跟你哥你们两个,多大点儿事啊,磨磨唧唧的,等你们商量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刘文轩莫名其妙地被亲爹兜头带了一杆子,见三郎笑得幸灾乐祸,心里的疑虑倒是打消了,只以为是这小子知道自己钱不够,早就起了忽悠父母的打算呢。
第十四章凑钱买田庄
拱了苏云绕一鼻子的那头肥猪,到底还是没能活得过第二天日出,复仇的刀子是苏云绕一早起来亲手帮着递的。
日子还像往常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买田置产是大事,除了大哥雷打不动地要去书院之外,其他人都想去田庄看一看。
比起往常,全家人今日都起得更早了一些,分工合作,手脚麻利地赶在巳时一刻(9:15)左右,就提前将两大锅卤肉都给做好了。
今日宰杀的两头猪没有以往的肥壮,除去下锅要卤的,就没剩下多少斤鲜肉可以卖。
肉铺才开了半个多时辰左右,那四十多斤鲜肉,就被赶早市的街坊邻居们给差不多抢光了,只剩下半扇排骨,姑母说是留着中午做糖醋排骨吃。
姑父推着独轮车,风风火火地将醉仙楼定的卤肉提前送了过去。
等着姑父回来的功夫,姑母和二姐、婷婷都换上了一身春装,一人提了一个小篮子,还带了一包糕点和一竹筒凉开水,瞧着就像是要去春游似的。
姑父送了卤肉回来,一家人收拾妥当,锁好前后院的两道大门后,又一起去牙行里寻曹保人。
曹保人瞧着这一大家子,也笑道:“哎呦,刘哥、嫂子,你们这是全家出动,顺带着一起去春游呢?”

苏成慧晃了晃手里的空篮子,笑道:“那可不,难得出城一次,顺道采些野菜回来。”
曹保人时刻不忘卖安利:“那敢情好,反正也不远,咱们快去快回,到时候采了野菜,多半还能赶在午饭时上桌。”
众人都只是步行,出了北城门,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速度不快也不慢。
舆图上标着从北城门到杏花村的距离是六、七里,可真沿着官道走到田庄位置,却好像还要更近一些,才走了不到四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到地方了。
曹保人带着刘家人立在地头田埂上,挥手扫了一圈,介绍道:“大概就是这一片了,最北是到那一小片柳树林那里,东边是官道,西边挨着琉璃河,刚好是五十五亩,挨着河的都是上等田,依次是中等田、下等田,柳树林边上挨着河滩的那几亩,则是沙地。”
按照曹保人比划的范围,一亩地大概是六百多平米,五十五亩连在一起,大概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夸张一点,可以说是辽阔无边了!
苏云绕站在这一头,一眼都望不见另一头!
农耕社会,土地可以说是每一个人的执念,就连苏云绕也不例外,偏偏这处田庄的位置又确实是极好的!
姑父和姑母都很心动,二姐和婷婷更是藏不住地欢喜。
曹保人笑了笑,继续介绍道:“这处田庄的原主人姓胡,听说早先是京官来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失了势,带着一家人避居金陵来了,在杏花乡附近买了地,建了房,却还盼着重回京城。”
“前年胡员外的长孙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算是上了青云榜,可不得带着一家子荣归故里么,胡员外年初的时候就带着妻儿老小出发去京城了,只留了一个姓胡的心腹管家在后头,跟着处理这边的田庄和宅院呢。”
说到这里,曹保人指了指离着官道不远处的一座砖瓦大院,继续道:“喏,就是那座宅院,二进的大宅子,占了将近两亩多地,当初建的时候,用的都是上好的砖石瓦料,这些年养得也好,瞧着还是半新模样呢。”
曹保人转头对着刘镇海夫妻,以及苏云绕,直言道:“刘哥、嫂子、苏小子,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胡家的意思呢,这宅子和田地搭在一起,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他们是不卖的,不过这价格,我琢磨还能再往下讲一讲,但多半也不会低于一千一百两,能讲个几十两银子下来,估计就顶天了。”
苏云绕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这田地和宅子必须搭在一起?就不能分开卖吗?”
曹保人气得冷哼一声,弹了他一个大脑瓜子,笑骂道:“你个不识好歹小子!这实实在在的五十五亩地,按照如今的地价,没个近千两银子,你拿得下来?那宅子光是地基就有两亩多,卖你个百十来两,就跟白送一样,要不是那姓胡的管家没耐心,你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
曹保人说的都是真心话,要不是手里没这么多闲钱,他自己都想买了。
苏成慧扯了扯苏云绕的袖子,十分意动地冲他点了点头。
曹保人见此,又神神秘秘道:“还有最好的一点是,瞧见那边的杏花村没有?将近三百户的大村子,不过却是个杂姓村,人心也不齐,比起那些聚族而居,又抱团排外的村落,真要买下这处庄子,你们往后能少很多的麻烦。”
听了这话,就连刘镇海也跟着点了头。
苏云绕见此,暗道这买卖,他们家这边,基本上算是定下了。
曹保人特意走远了一些,让苏云绕他们私下里再商量商量。
刘文英和苏云婷欢欢喜喜地采了半篮子野菜,和半篮子野花,很是积极道:“爹、娘、三郎,我觉得这庄子真的很不错!”
“姑父、姑母、三哥,我也觉得这里很好,离府城近,又大又宽敞,还挨着官道,挨着河,景色也美。”
刘镇海比较实在,当即便做主道:“成,我去给曹保人说一声,今日就定下吧!三郎,待会儿回了家,就让你姑母把这几年杀猪攒的三百五十两银子全都给你,不过大头还是得从你那儿出,要实在不够,姑父就再去找人借一点儿。”
苏云绕连忙道:“够了,够了,我那儿有九百多两银子呢,加在一起都超过一千二百两了,再说了,曹保人不是说了么,那价格还能再往下讲一点儿的。”
一家子做好决定,跟曹保人说了确定要买。
曹保人也没二话,让他们没事可以再多逛一会,待会儿就不陪他们一起回城了,他得去跟那位胡管家支会一声,让苏云绕他们准备好银子,用了午饭过后,就直接去牙行,买卖双方要是都没意见,这田庄今日说不定就能易主。
苏云绕他们将田庄几乎逛了一个遍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一路上都在憧憬着买下田庄后的新鲜日子。
刘镇海惊喜道:“那河里竟然有鱼,我看见藏在水底有好大两条呢。”
刘文英:“到时候可以下河抓鱼。”
苏云婷:“还有虾,我瞧见虾了。”
苏云绕:“我不想抓鱼,我也不想抓虾。”
苏成慧:“还可以在河边搭一个篱笆圈,养一些鸡鸭鹅。”
刘文英:“到时候咱们家再要吃鸡鸭鹅,也不用花银子去买了。”
苏云婷:“多养一些,还可以做成卤鸡、卤鸭、卤鹅卖。”
苏云绕:“我不想养鸡,也不想养鸭,更不想养鸭。”

“……”
苏成慧没好气道:“用不着你养,我还怕被你给养死了呢。”
刘文英嫌弃道:“三弟买田庄时最积极,一听说要干活,就不积极了。”
苏云婷揶揄道:“三哥不是不积极,他是怕再被鸡鸭鹅给啄了。”
刘镇海啥也没说,只瞧着大侄子哈哈大笑。
几人走到家,见离着午时竟然还有挺长的一段时间,这下子对那田庄更中意了几分。
姑母和二姐生火做饭,排骨切段,做成糖醋排骨,野菜有的焯了水凉拌,有的直接清炒。
吃过午饭后,苏云绕取了九百两金银出来,直接交到姑父和姑母手里,说是下午还要去百花楼,买田庄的事就托付给姑父和姑母了。
刘镇海兰花指微翘,捏着金票啧啧称奇:“三郎啊,你手里咋还有金票呢,这面额是五十金吧!你姑父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钱呢。”
苏云绕有些心虚道:“银锭子揣着太沉,换成票子更轻便。”
刘镇海小心翼翼地将金票递给了自家媳妇,不赞同道:“还是沉甸甸的银锭子拿着才安稳,这轻飘飘的一张牛皮纸,我拿着心里慌得很,娘子,还是你拿着吧。”
苏成慧骂他没出息,却同样小心翼翼地将金票放进怀里,连折都不敢折一下。
苏云绕其实也就仗着姑父和姑母好糊弄,这要是大哥在这里,估计只看一眼金票上的汇丰商号,就知道这金票是京城才有的。
第十五章藏芳阁画舫
上一回离开瑞王别院的时候,瑞王殿下说是第二日申时三刻左右再派人来接。
苏云绕没有狗胆在皇亲贵胄面前耍大牌,换好了衣服就早早出门,赶在申时之前,提前到了百花楼后巷,却不想接人的马车竟然比他还来得早,正好就堵在百花楼大门外。
苏云绕缩着脑袋不敢冒头,提着裙子踮着脚,鬼鬼祟祟地跟个耗子似的,迅速溜到侧门外,猫挠似的敲了敲。
门里等了快有半刻钟的柳大娘子,才刚听见一丝声响,就赶紧打开了一条门缝,一把将苏云绕给拽了进去,十分后怕道:“你咋才来?!王府的马车等了你快有半刻钟了,真要急死老娘了!”
苏云绕将布袋子塞到柳大娘子手里,匆匆道:“我这不是来了嘛,您帮我拿着袋子,我这就从前门出去。”
苏云绕说完就走,柳大娘子见他步履如风,裙摆飘扬,无奈叹了一口气。
这欺上瞒下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哟,瞧苏小子这两头应付的模样,她都替他觉着累!
苏云绕跑去前门,马车还是昨日那辆马车,赶车的护卫也还是昨日送他回来的那名年轻护卫。
年轻护卫长了一张辨识度极低的脸,寡言少语,昨日送苏云绕回来时,一句话都没多说,今日却多说了两句,一板一眼道:“今日不去别院,王爷命小人直接送姑娘去藏芳阁画舫。”
苏云绕没想到还有这种变故,我一个百花楼的花魁,你送我去藏芳阁的画舫做什么?
苏云绕想要多问两句,可那年轻护卫却跟个蚌壳一样,那嘴闭上了,就轻易撬不开。
算了,去就去吧,再怎么说藏芳阁也是柳大娘子曾经的老东家,到如今都还存着几分旧交情呢,想来也不会故意为难他。
*
京城北海湖的船华丽却笨拙,杭州西子湖的船简陋又局促,都不如满布香花的秦淮画舫更有情韵。
秦淮河画舫自前朝时便分为五等,由大至小,分别为走舱、小边港、气不忿、藤棚和小七板。
走舱又名“楼船”,藏芳阁名下就有一艘,至于百花楼,别说楼船了,就连半旧的“气不忿”,柳大娘子都凑不齐银子买一艘。
苏云绕进到藏芳阁画舫时,藏芳阁里的头牌花魁牡丹姑娘已经领着专门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在船上船下忙活开来了。
藏芳阁的楼船极大,分前中后三舱,船身用乌木打造,挂着烟青色薄纱,只在外面瞧着便十分雅致。
船头有篷廊,上悬紫檀木匾额,用鎏金笔书写“芳藏人间”四个大字,此乃画舫名称。
匾额四周悬挂红黄蓝紫各色花灯,夜里点燃时,想来必是璀璨夺目,与河水映辉。
篷廊下整齐摆放着六把配有宝蓝色牡丹花织锦靠枕的乌金藤躺椅,以及四张檀木方形茶几,几个檀木圆凳,乘船的人可在此处赏景谈天、对弈品茗。
两边船舷处可以行人或撑篙,船边栏杆雕刻着卷草如意纹。
经船廊至前舱,此处无任何摆设,只在四周垂挂着珠帘轻纱,乃是艺妓倌人为客人表演舞乐的地方。
中舱放置有两张檀木大圆宫桌,十六只檀木雕花官帽椅,椅面上同样配着宝蓝色牡丹织锦坐垫,四周装饰有兰花、茉莉、夜来香等小型盆景,只一进来,便是馨香扑面。
后舱中设有四张炕铺,上放檀木小茶几,四周围着檀木架绘山水花草图四扇屏风,酒醉后可在此处卧躺休憩。
走舱豪华富丽,雕绘精致,吃喝享乐设施一应俱全。
与走舱相比,小边港要稍微逊色一些,只有前后两舱,大的能乘二十来人,小的十来人,多数时候,只是供客人协伴夜游用的。
气不忿为中等船,篷廊过后为大舱,可容纳八至十人,船身小却移动方便,每年院试、乡试的时候,许多家境一般,却又志同道合的学子便爱在此船上宴饮欢聚。

藤棚则是小船,船头摆放两三张藤椅,中舱仅容一张牌桌,刘镇海他祖父还在世着的时候,就常约朋友来藤棚船上玩牌九,权当是个消遣,跟赌倒也不沾边。
小七板与藤棚结构相似,只是更为狭窄一些。
*
牡丹姑娘被卖入藏芳阁的时候,柳大娘子还是藏芳阁里的头牌花魁,对瘦骨伶仃的新来的小丫头颇为照顾,即便赎身离开后,也常有联系。
因着有柳大娘子穿针引线的关系,苏云绕也曾为牡丹姑娘编过两支舞,二人勉强算是认识。
牡丹也只是指使着别人忙活,她自己是不动手的,见苏云绕上船,便招呼他一起在篷廊下坐着等,端了一碟五香瓜子慢慢嗑。
等到楼船里里外外都打整好的时候,已是申时二刻左右。
藏芳阁里的随船大厨,早早就备好了两桌酒菜,佛跳墙、党参炖鸡等汤品,花鲍、鹅掌等蒸菜,此时都已经做好,正放在船尾处的炭炉上温着呢。
包下藏芳阁的楼船可不仅仅就只是船,光是行船的船工就有七人,其中一人掌舵,六人撑篙。
跑腿传话的伙计四名,端茶倒水的丫鬟四名,随船的掌勺大师傅一名,师傅还要带上两三名打下手的徒弟。
金陵乃繁华之地,按理说是没有盗匪水贼,但藏芳阁楼船每次出行,依然要配上四至八名护卫。
以上人员只是标配,包了楼船便也不用客人再另外支付薪酬,酒菜银子却要另算,价格比别处酒楼里要贵上三、四倍。
当然,客人包下青楼名下的楼船自然也不是只为了吃菜喝酒,满足声色性上的欲望才是关键。
楼子里的倌人陪客人同游秦淮河的出楼银子也要另算,价格可比酒水菜肴贵多了。
牡丹比苏云绕年长了将近五岁,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卖进藏芳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唱曲跳舞更是不在话下,凭着一身才情与雍容华美的相貌,成了藏芳阁十二花牌魁首,邀她同游的出楼银子十分不菲。
至于具体数目,苏云绕这外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苏云绕跟牡丹之间,除了柳大娘子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干坐着也不是事儿,苏云绕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道:“藏芳阁今日这楼船,是瑞王殿下包的?”
不愧是男主啊,那么抠搜的一个人,包了他这个“百花楼”的花魁不算,这将藏芳阁的花魁也拿下了?
牡丹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抬眉道:“瑞王殿下可没出这个银子,今儿这局是城东刘家刘三公子为着讨好睿王殿下特意攒的。”
城东刘家啊,还像是金陵四大世家之首来着,刘家嫡支长房的大老爷乃京城户部尚书,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
申时三刻已过,眼看着时间一分分过去,攒局的刘三公子仍然未见人影。
苏云绕听见藏芳阁花牌之一的芙蓉姑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三公子该不会是没请来人吧?这不是让牡丹姐姐白忙活一场么?”
花牌水仙姑娘也跟着看人笑话道:“总归是付了船资定金的,一千两银子呢,就算人不来啊,咋们楼里也亏不着,只可怜牡丹姐姐白等一场,到时候可一定要跟三公子诉诉委屈,不让他接了您入府,可千万不能依了他。”
苏云绕听得牙疼不已!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青楼里的姑娘竞争也十分激烈,谁更得贵人青眼,谁就更遭人嫉妒。
再有就是包一回藏芳阁画舫,光是定金就要一千两!
怨不得都说十里秦淮,即是香粉窝,也是销金窟呢。
牡丹能混成藏芳阁头牌,自然也不是软包子脾气,刚要回怼过去,却见数名锦衣公子,簇拥着一人缓缓而来。
牡丹立时便歇了斗嘴的心思,带着藏芳阁众人赶忙迎了上去。
第十六章你的工具人已上线
瑞王今日没带上他的“三教九流”,就连沈知孝这“陪玩儿”的位置,也被另外一名十八、九岁的富贵公子给顶替了。
牡丹知道中间那人必定就是瑞王殿下,可做东包下画舫的却是刘三公子,凭她们这些个倚栏卖笑的下等身份,断然是不能越过刘三公子,自作主张地跑去贵人面前巴结讨好的。
因此牡丹只带人立在船舷处,对着瑞王左侧身后的富贵公子,语气柔顺道:“三公子,画舫里外都准备妥当了,只等贵客上船,便能出游。”
这“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的攒局人刘长茂,乃刘氏嫡支二房的独苗苗。
只见他穿了一身绛紫色如意团花织锦直缀,腰间玄色蟒带上装饰有翠玉东珠,头上的紫金头冠上也同样点缀着翠玉东珠,光这一身行头便价值不菲。
锦绣富贵窝里出来的贵公子,眉宇舒扬仿佛心头无一丝阴霾,双目清澈不染半分愁绪,嘴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只一眼便能瞧出是个爽朗大方的脾性。
偏他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性情中人,笑闹着凑到牡丹面前,佯装气恼道:“才半日不见,牡丹姐姐竟就同我生分起来,真是好不叫人心寒。”
牡丹听了这话并未立即辩驳,只轻轻垂了眼眸,微微侧过脸去。
几缕发丝衬在似凝脂白玉般的腮边,神色娇羞却又带着两分嗔怪,瞧得刘三公子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揉进怀里爱怜一番。
陪在牡丹身后的水仙、芙蓉十分见机,立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娇声替牡丹抱屈。

水仙笑得甜蜜,娇憨道:“三公子昨日傍晚派人来订船,牡丹姐姐得了消息,可是巴巴地盼了您一夜呢,今儿更是天还未亮,就亲自去园子里剪了花枝来装饰画舫!”
苏云绕嗑瓜子看戏:“……?”
别人盼了一夜你都知道,你睡人家枕头边上呢,听见别人说梦话了?
芙蓉也跟着打趣道:“就是,三公子说是申时三刻会过来,牡丹姐姐不到申时就在船头翘首盼着了。”
苏云绕吐瓜子皮:“……”
胡说,申时三刻之前,我们不是在聚众嗑瓜子么,大家都是低着头的。
水仙嘟了嘟嘴,蹙眉道:“见三公子迟迟不来,牡丹姐姐眼里的光彩也一分分暗淡下去,瞧得姐妹们都替她心疼呢。”
苏云绕险些将瓜子仁呛进气管里:“……”
你心疼个屁,你还阴阳怪气了好几句呢!
芙蓉最后将刘三公子的话甩了回去,佯装抱怨道:“刘公子却是一来便误会了牡丹姐姐,真真是叫人心寒。”
“好了!二位妹妹,你们快别说了……!”牡丹仿佛是被人说漏了心事,羞恼地跺了跺脚。
刘三公子公见此忍不住低笑出声,牡丹却早已经双颊通红,十分难为情地偷瞟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开了脸去。
苏云绕瓜子搁在嘴边,一时忘记了往牙关里送。
藏芳阁里的十二花牌,当真个个都是演技派啊,就连牡丹这种走矜持人设的咸鱼演员,表现也十分地可圈可点!只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就将脉脉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明明之前她还抱怨人家不守时来着!
牡丹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本就生得柔婉多情,再似爱似痴、似哭似笑地斜着瞧你一眼,那真是能将铁石心肠都化成了一汪春江水,叫你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刘三公子大约就是如此。
他此时已经顾不得有贵客在场,神情动容地握着牡丹的肩头,赌咒发誓道:“我应了你申时三刻过来,便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刘三公子指了指瑞王右手边上的蓝衣公子,好似玩笑道:“这位是京城勇毅伯府的三公子,要怪就怪他出门时磨磨蹭蹭的,凭白耽误了这么些功夫。”
刘三公子对这位突然上门到访的勇毅伯府三公子其实并没多少好感,可谁叫年初的时候,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是自家二堂兄好像正在跟勇毅伯府的小姐议亲呢。
刘氏嫡支大房和二房之间,一向都是同气连枝,这种关键时候,自然不能倒拖后腿。
别人都自个凑到跟前来了,虽然从未见过,也不知勇毅伯府究竟有几位公子,但想到未来有可能是姻亲,此时却不好太过怠慢。
簇拥在瑞王殿下周围的锦衣公子大概有七、八人,几乎每一个身边都依偎着一名花魁娘子,有彩霞楼里的拂烟姑娘,蒹葭馆里的玉萍姑娘,还有迎春阁里的娇蕊姑娘……
刘三公子也顺势将牡丹姑娘半搂进了怀里。
这般一对比,倒是显得立在最中间的瑞王殿下,与那名蓝衣公子形单影只,有些格格不入。
苏云绕远远站着,悄摸摸地继续嗑瓜子,瞧见这一幕,心下忍不住怀疑:刘公子攒的这个局,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可别突然搞个大尺度的啊!
同样是包花魁,瞧瞧别人那眼力劲儿!
柴珃微微有些不满,盯着某个了嗑瓜子的乐子人,轻“咳”了一声,暗示意味十足。
苏云绕愣了愣,很快便心领神会。
他赶忙将瓜子放下,拍了拍手,面带娇羞地走到瑞王面前。
苏云绕照抄演技,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含情脉脉道:“王爷说了申时三刻来接人,却只将我独自扔在藏芳阁的画舫里,真真是叫人心寒。”
柴珃:“……”
美人姿态扭捏,声音甜腻,柔情硬生生演成了矫情,柴珃顿时感觉有些牙疼。
柴珃倒吸了一口气,咬牙憋着笑,揽着苏云绕的肩膀,想要学刘三公子赌咒发誓,可奈何搭档没演技,害他直接出戏,只干巴巴敷衍道:“应了你申时三刻过来,本王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柴珃说完,同样甩锅旁边的蓝衣公子道:“都怪此人行事不知礼数,凭白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被人一再怪罪的蓝衣公子,穿的是如意纹直缀,玉带束腰,玲珑身形一览无余,衣服料子看着像是极品杭绸,头上戴着白玉冠,水头十分顶级,可谓是低调中藏着无限奢华。
其身量不算多高,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上唇却长着一道乌黑短髭,五官秀丽,面上皮肤呈浅棕色,可脖颈和双手却十分白皙。
蓝衣公子摇着手里折扇,眉宇间带着三分傲慢三分不屑,以及四分好似“捉奸在床”的恼怒,冷笑道:“都说秦淮河的妓子最会做戏,哄得一些自诩怜香惜玉之人头脑发昏,如今看来,此话倒是不假。”
众人:“……”
秦淮河畔笙歌燕舞,灯火阑珊中上演的本就是一场场你情我愿的风月戏。
苏云绕心说这世间谁人不做戏,你一个女扮男装的世家贵女,跑来青楼画舫上装什么明白人?!
是的,这位蓝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逃婚女主苏蓉玉。
苏云绕今日才终于看清楚她的五官相貌,原本还觉得那眉眼唇鼻,隐隐有几分似曾相识,可再一次见识到她那傻缺言行,那似曾相识之感,顿时烟消云散。

话说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世家贵女,怎么就这么喜欢三番两次地往风月场所里凑呢?!别人都是陷在里面,却费尽心思地想要逃出去,她倒好,这是嫌自己的富贵日子太好过,想要体验体验底层人生?
第十七章画舫上的风月戏
画舫这段剧情,原著小说里好像也有。
具体情节苏云绕也没仔细看过,只记得好像是男主搂着花魁亲亲热热,女主不甘示弱,同样点了两名头牌姑娘左拥右抱,主打一个不服输!
苏云绕这个男花魁此时已经“亲亲热热”地依偎在了男主怀里。
女主深深地看了男主一眼,目光里藏着几分失望与倔强,却扭头对着牡丹等人发难道:“怎么?倚栏卖笑还有资格挑剔买主不成,这是一眼就看出了刘兄与王爷的富贵身份,竟都只围着他俩演戏,瞧不上我等无名之辈不成?”
苏蓉玉乔装得不够仔细,眼神稍微好一点的,都瞧得出来她是个假凤真凰。
不过牡丹等人的心思大概与柳大娘子是一样,顾忌着她的身份怕是不普通,因此都不会去戳破,更不敢轻易得罪。
牡丹轻轻挣脱刘三公子揽着自己的手臂,笑得温柔又卑微,满含歉意道:“怠慢公子了,只因这回是三公子做东,三公子并未介绍,奴家等人自然不敢胡乱攀扯。”
刘三公子本就对牡丹上心,闻言替她解围道:“这位是京都勇毅伯府的梁公子。”
又对着瑞王拱手行了一个揖礼,以示恭敬道:“这位瑞王殿下,都是风趣幽默、平易近人之人,想来也不会怪罪什么,你们也无需拘谨,好生伺候着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牡丹等人还是对着瑞王诚惶诚恐地行了个大礼,齐声恭敬道:“见过王爷。”
瑞王摆手让人起身。
牡丹等人这才起来,又对着苏蓉玉福了福身子,同样恭敬道:“见过梁公子。”
牡丹不动声色地给芙蓉和水仙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二人会意,心里有些不情愿,却又娇羞柔婉地凑到了“梁公子”左右。
一个夸“梁公子”风度翩翩,通身贵气,映衬得秦淮两岸都熠熠生辉。
一个赞“梁公子”如玉高洁,好似神仙人物,如今下凡来人间,还望怜惜她们姐妹。
苏蓉玉看不上这些个勾栏女子,却又被芙蓉跟水仙给捧得有些飘飘然,得意又不屑地瞥了柴珃一眼,好似在说:看吧,青楼女子最会虚情假意,对着谁都能演深情,谁信谁就是蠢蛋!
牡丹看懂了她的心思,也看到了芙蓉与水仙正在偷偷翻白眼,连忙招呼道:“楼船里已备好酒菜,诸位贵人不妨先入座?”
苏蓉玉闻言,语气不耐道:“走走,本公子早就饿了,没耐烦再瞧你们演戏。”
众人:“……”
开门迎客最怕遇到难缠的客人,这位姓“梁”女公子,对青楼女子的敌意与轻视几乎是明摆着的。
其所言所行已经不能用难缠来形容,就好似是特地上门来找茬一般。
水仙、芙蓉跟在旁边伺候,悄悄对了对眼神,心里都有些后悔。
原本以为这趟出楼伺候,能沾了头牌花魁的光,伺候好了王爷,能讨个好赏,却万万没料到是这么个光景!
接下来的行程,想来多半是没那么顺趟了。
*
画舫中舱内,瑞王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
刘三公子隔了一把檀木官帽椅坐在瑞王左手边。
瑞王右手方向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则坐着金陵四大世家之一薛家的薛二公子,他跟刘公子好像还是姑表兄弟。
“梁公子”则径直坐在瑞王正对面。
其他还有四名公子,大约是家世身份上要差着一些,便都自觉做了另外一桌。
苏云绕见牡丹和拂烟、玉萍、娇蕊等其她花魁都只是站着,便琢磨着自己也应该老实站在瑞王后头,吃席就别想了,斟酒夹菜倒是应该殷勤一些,毕竟给了那么高的“工资”,他又不睡我,再不多做一点儿,这银子拿着也不安心啊。
美酒佳肴陆续上桌,牡丹、拂烟等人各自伺候着各自的金主,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
苏云绕慢了半拍,赶紧上前接过瑞王手里的甜白瓷长颈圆肚酒壶,殷勤地正要往酒盅里倒,却又半道停下,好心多问了一句:“王爷不是江南人,这杏花酿您喝的惯么?要是不喜欢,不如让后头换了汾酒、杜康上来?”
柴珃有些意外自家这木头一样的花魁,竟然还有这般贴心的时候。
修长有力的手指点了点白瓷酒盅,又点了点苏云绕的手,瑞王爷嘴角勾起,笑得有些轻浮道:“从未尝过,哪里来的喜不喜,先斟满了再说,本王若是喝不惯……,谁斟的,谁就负责喝完。”
苏云绕呆了呆,他这是被调戏了?别院里的瑞王殿下,跟画舫里的瑞王殿下,完全就不是一个画风啊!
余光瞥见女主瞪着自己好似要吃人,苏云绕瞬间明悟过来:男主这是故意在跟女主斗气呢。
见瑞王十分骚包地看着自己,苏云绕赶忙配合,一个眼神,一个转身,跺脚娇嗔道:“王爷真是好深的心思,这还没开始行酒令呢,就变着法子地罚我吃酒!亏得奴家还惦记着您的口味,真真是让人心寒。”
柴珃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连忙放下杯子,拉着苏云绕在自己左手边坐下,没有台词照抄,他便啥也不说,只亲昵地搂着苏云绕,对刘三公子道:“说起来江南名酒颇多,本王还大多都未尝过,今日刘公子做东,不知本王有没有口福都尝尝。”

刘三公子本就是个爱玩闹的,见瑞王毫无架子,早就安耐不住地将牡丹也拉进了自己怀里,十分豪爽地跟着起哄道:“去去,将女儿红、蓬莱酒、荷花酿、蔷薇露什么的,全都各上两壶来,好叫王爷都尝个遍,王爷若是喝不惯……,谁斟的,谁就要负责喝完。”
刘三公子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还看了苏云绕一眼,又冲瑞王挤了挤眼睛,一副“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的义气模样。
这画舫里备着的江南名酒大约有二十几种。
苏云绕酒量一般,酒品也一般,只三四杯下肚,人估计就得亢奋起来,豪放得他自己都不敢看回放,别到时候酒兴上头,自己扒了裤子,跳到秦淮河里游两圈,那才是真要完蛋!
苏云绕怂得很,吓得立马放下酒壶,双目含情地瞪了瑞王一眼,可怜巴巴道:“王爷真是好没意思,自己尚且滴酒未沾,竟与刘公子一唱一和,光顾着给奴家下套呢!”
柴珃眼里含笑,无辜又惊讶道:“这可从何说起?罚酒和行酒令的话头,不是凤舞姑娘自己先提起的么?”
堂堂一个王爷,跟我这儿耍无赖呢!苏云绕一时无法反驳,只气得脸颊鼓鼓。
“噗嗤……”牡丹掩唇轻笑,语气柔柔道:“王爷果真是风趣幽默之人。”
见王爷与凤舞姑娘逗趣,其他人也不再端着,一个个放浪形骸,纷纷将拂烟、玉萍、娇蕊等人都拉到身边坐着,甚至拉到腿上搂着。
薛二公子更是浅浅地尝了一口杯子里杏花酿,故作不满道:“平日喝惯了竹叶青,今儿喝着杏花酿,实在不对味儿,好你个拂烟,还给爷斟了满满一杯,你得负责喝完了。”
薛二公子说完,将拂烟搂进怀里,竟要亲自喂她。
其他人也笑闹起来,纷纷效仿,只有“梁公子”脸色难看,脾气上头,“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银筷重重拍在桌上。
立在她旁边的芙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子轻颤。
其他人也因太过惊讶,一时全都静默下来。
苏蓉玉十分厌恶地睨了坐在瑞王身边的苏云绕一眼,语气冷硬道:“下三滥的地方就是没规矩,什么腌臜玩意都敢上桌,叽叽喳喳地扰人心烦!”
“……”
这话一出,莫说是拂烟、玉萍她们,就是刘三与薛二等人,脸色也都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最先做出应对的却是牡丹姑娘……
第十八章酒桌上强出头
牡丹自不会傻愣愣地去跟人讲“赌场无父子,欢场无尊卑”这种世俗道理。
只见她瞬间红了眼眶,泪珠儿要落不落,惶恐凄婉地迅速起身,瑟缩着身子,带着哭音赔不是道:“姐妹们都是贫家出身,被卖到了楼子里才不至于饿死冻死,原本也没学过大家规矩,怠慢之处,万望贵人勿要怪罪。”
拂烟、娇蕊等人见此,也纷纷起身,全都给苏蓉玉赔不是,端的是一个比一个更可怜,可说出来的话,仔细听着,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拂烟委屈道:“学过大家规矩的千金小姐,估计也不会自甘下贱地往青楼里凑,我们姐妹自幼就被人打着骂着,去学如何讨客人欢心,客人今儿要有什么不舒心的,只管打骂就是。”
娇蕊有些懵懂道:“听说大家规矩里有一条是主母用餐时,丫鬟妾室都只能站着伺候,虽说不会有人脑子不清醒,跑到画舫里来充当主母,但终归是我们姐妹愚笨,不懂大家规矩在先,还望客人莫要因为我们姐妹之愚笨,气着了您自己。”
其她人不如拂烟和娇蕊敢说,但戏却要做足了,俱都对着“梁公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战战兢兢就差磕头跪拜了。
刘三公子瞧得心头火气,他今日费尽心思才得了王爷赏脸,这姓梁的本就是自己凑上来的,初时见面,还当他是个耿直爽朗、不拘小节、志趣相投的同类人,却没料到会闹得如此下不来台!
刘三公子心中不爽快,当即也黑了脸,将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语气冷硬道:“梁公子出自武勋贵胄之家,想来规矩家教是极好的,只是我今日初次在楼船画舫里宴请瑞王殿下,梁公子这般端着规矩,岂不是叫大家都没趣!”
苏蓉玉乃昌平侯府唯一的嫡女,自幼得皇后姑姑喜爱,时常在宫中行走,便是太子哥哥与柴珃这个混蛋,多数时候都得让着她。
如今是头一回被一男子这般冷言冷语地当面下脸,苏蓉玉有些无所适从,竟也慢慢红了眼眶,脸上露出小女儿才有的委屈神色来。
牡丹与拂烟、娇蕊等人瞧得无语至极。
苏云绕真的不记得剧情细节,但用脚趾头也猜得到,按照惯有套路,女主被人挤兑哭了,男主也是时候该出场了!
可惜,柴珃这家伙却依旧只在旁边看戏,指尖上颠来颠去地转着一个空酒盅,都快转出花儿来了!
苏云绕伸手将酒盅取了下来,轻声提醒道:“王爷,这江南名酒,您是不想尝了吗?”
柴珃:“……”
行吧,酒还是要继续喝的。
柴珃赶在苏蓉玉就要掀桌子之前,出言缓和道:“梁公子瞧着便是正经人,大约是第一回来画舫里消遣,一时适应不过来也情有可原。”
苏蓉玉听了这维护之言,心里莫名升起了几分异样的甜蜜。
柴珃却只随口一句,扭头又指着自己的空酒盅,重点强调道:“刘公子不是要请本王品尝江南名酒吗?攀扯了这么许久,本王面前这酒盅竟还是干的呢!”

刘三公子本就是来画舫里找乐子的,原也不想与人闹得不愉快。
见瑞王殿下亲自递了台阶过来,他哪有不赶紧下的道理,便也不再与姓梁的继续计较,又鼓起兴来,吩咐几个跑腿的小厮,赶紧去后厨取了二十几种酒上来。
苏云绕怕瑞王借口喝不惯,到时候真要自己负责喝完,便提着酒壶,只小心翼翼地给酒盅里倒了薄薄的一层垫底儿的佳酿。
柴珃见此十分无语道:“……你喂蚊子呢。”
就只有这么两滴,柴珃都担心自己只说这一句话的功夫,转头就自己晾干了。
苏云绕笑得一点也不心虚,解释道:“王爷您先尝尝味儿,要是喝得惯,奴家再给您斟满。”
柴珃端起酒盅凑到嘴边,还真就只是尝尝味儿,那酒液少得都流不到喉咙里。
偏苏云绕还在旁边确认道:“刚刚尝的是杏花酿,您喝得惯吗?”
柴珃没好气道:“喝得惯,斟满!”
苏云绕恭敬道:“哎,好勒!”
刘三公子瞧了这一幕,只觉得百花楼的凤舞姑娘果真是个妙人,竟能让瑞王殿下如此吃瘪。
不过作为攒局人,他总得要让贵客尽兴才是。
刘三公子转了转眼珠,笑道:“干吃酒没意思,听闻王爷海量,不知今日能否见识一番?”
刘三公子说完,让人摆了四十杯的庄,压了五百两的金票在底下,大言不惭地要与瑞王拼酒。
柴珃瞥了一眼金票,暗赞刘家富贵,笑盈盈道:“只你我二人较量,能喝得起什么劲头来?”
刘三公子拉了牡丹坐下,顺手又将离得近的芙蓉也招呼到自己身边,十分不要脸道:“我跟牡丹、芙蓉一同坐庄,王爷身边有凤舞姑娘,要不再加上水仙,咱们三对三。”
水仙闻言心里一喜,眼巴巴地望着瑞王殿下,已经迈了半只脚过去。
去不想瑞王殿下还未开口,那“梁公子”便攘臂而起,自诩仗义道:“刘公子人多欺负人少!王爷我来助你,待我们打坍他们的。”
水仙:“……”
水仙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却硬生生地咬牙忍住了。
“……”
众人又是一阵静默。
“梁公子”却已经起身坐到了瑞王右手边,大约是感激之前瑞王帮她解围,如今投桃报李,面上摆出了一副要与瑞王同生共死的义气模样。
工具人苏云绕坐在瑞王左手边上,瞬间觉得自己好多余,哇喔,男女主之间感情陡然更新,此处应该给原作者加鸡腿!
拂烟、娇蕊等人却误会了女主的心思,纷纷暗自撇嘴,心说好好的世家贵女,跑到楼子里来抢男人,竟还在她们面前摆起大家规矩,当真是可笑得很!
苏云绕仔细瞧着,心里暗自纳罕,瑞王大概早就看穿了女主的伪装,竟也由着她往套子里钻,不自量力地跟青楼女子叫嚣起酒量,偏她还心大得很,又爱强出头。
只见女主不伦不类地学着男子模样,姿态豪爽地挽起袖子,一只脚踩在官帽椅上,摆出居高临下的气势,冲着牡丹和芙蓉抬了抬下巴,道:“你们俩谁先来?”
芙蓉早就瞧她不顺眼,当即便道:“奴家先来吧。”
这下其他人都只在旁边鼓劲起哄,苏蓉玉跟芙蓉两相对峙,五魁三元地叫起阵来。
不想苏蓉玉一个千金贵女,划酒拳竟也不输人,跟芙蓉你来我比划了好几局,最后竟也打了平手,两人都各自吃了四、五杯杏花酿。
芙蓉在风月场上练就了好酒量,几杯下肚也只是微醺而已,“梁公子”却已经头晕脚软,整个人趴倒在桌上,面色通红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三对三,头先上场的两人,输赢这么快就定下了。
刘三公子瞧了“梁公子”一眼,不可思议道:“只这么点儿酒量,他是怎么敢强出头的?!”
牡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叫来两名小丫鬟,让她们将“梁公子”扶到后舱客房里歇着,还命二人在房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闯进去打扰!
毕竟是个千金贵女,真要在画舫里出了事,她们这些个卑贱之人,怕是都得赔命。
刘三公子却一把将牡丹扯到自己腿上,食指勾了勾她的下巴,笑嘻嘻道:“那姓梁的嘴臭,叫你们姐妹受了委屈,爷下回再不带他来了。”
牡丹却不接这话头,只抿嘴笑道:“三公子带来的贵客,姐妹们自是该好生伺候着,何来委屈一说。”
刘三公子撇了撇嘴,颇为看不上眼,道:“那姓梁的说他是京都勇毅伯府的公子,爷原本还以为是个见惯风月之人,却没成想是个假正经!”
“……”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静默。
牡丹更是仔细瞧了瞧刘三公子的眼神,这才终于确定,合着您到现在还没看出来那“梁公子”是个女儿身!
薛二公子没敢在瑞王面前太过放肆,此时却也终于忍不住开口挤兑道:“刘大荣(刘三公子,名长茂,字大荣),你个觑觑眼儿,往后出门还是带上你那副西洋眼镜吧,不然眼瞎得厉害!”
第十九章横扫麻雀城
刘三公子不仅眼瞎,跟柴珃划个拳也是十把九输,摆足了气势,咋呼了半天,却半分便宜也没占着,自个连着干吃了七、八杯蓬莱酒,再加七、八杯杏花酿,输得那叫个惨不忍睹。
牡丹担心他喝得太快容易出事,连忙夹了一筷子烫干丝,喂到刘三公子嘴里,小意温柔道:“三公子别光顾着喝酒,吃些菜垫着才好,免得伤了脾胃。”

“好好!还是牡丹知道心疼爷!”
刘三公子十分感动,就着牡丹的筷子将干丝吃下,转头瞧见瑞王殿下正歪靠在官帽椅上,漫不经心地品着白瓷酒盅里的杏花酿。
一盅杏花酿喝完,又用清水仔细漱口,再指使凤舞姑娘用新杯斟满了洋河曲酒,竟好似是真的打算将二十几种名酒都尝个遍。
四十杯的庄还剩二十几杯的酒,胜负未定,可就瑞王这副看淡输赢、纵情人生的潇洒姿态,便已经将刘三公子给赢了个彻底!
刘三公子喝得脑袋发懵,蓬莱、杏花到了嘴里都是一个味儿,全没了畅饮美酒的愉悦心情,当即便带着几分醉意耍赖道:“不比了,不比了,认输了,我认输了!王爷海量,王爷威武,在下愿赌服输。”
刘三公子一边说着,一边还把压在酒杯底下的金票推了过去。
柴珃云淡风轻地将金票收进了袖兜里,客气道:“承认,刘公子仗义疏财,当真豪爽。”
刘家长房当官,二房经商,权生钱,钱养权,区区百两金,刘三公子就是随手挥霍出去了,也不算心疼,只玩笑道:“王爷,美酒尝也尝过了,在您看来,这江南名酒,较之京城佳酿,如何?”
柴珃垂眸嗅着酒香,好似陶醉道:“各有千秋。”
刘三公子闻言,突然笑得有些猥琐,目光在苏云绕身上转了一圈,挤眉弄眼道:“那美人呢?秦淮河上的花魁,较之京城里的红娘,又如何?”
柴珃:“……”
柴珃扭头看了苏云绕一眼,心说不如何,本王不用尝,便知这是个毫无情趣的呆头鹅!
柴珃抬眸轻笑,继续敷衍道:“……各有千秋。”
苏云绕饿得肚皮打鼓,也没怎么听进去他们在讨论谁比谁各有千秋,只殷勤地给柴珃舀了半碗鱼翅羹,关切道:“王爷别光顾着喝酒,吃半碗鱼翅羹垫着才好,免得伤了脾胃。”
苏云绕将半碗鱼翅羹放到瑞王面前,赶紧也给自己舀了大半碗,还顺道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
“……”
柴珃有些后悔花一千两金包了这么一个只顾自己的头牌花魁,伺候人只伺候到一半,献殷勤也只是表面功夫,……亏了,怪只怪苏蓉玉恶意抬价!
*
一顿酒席吃完,日头已是西斜,画舫楼船也慢慢行过了莫愁湖,沿途不再全是屋舍巷道。
临河有不少的良田,如今已翻整平坦,还蓄好了水,插了秧苗,像一块块水晶似的,在水雾里熠熠发光。
篷廊下,柴珃躺在长椅上,看着恬静的乡野之景,颇得趣味。
见苏云绕端了干果点心过来,想着自己承诺的一千两金,总得收回点成本才成,便开口要求道:“凤舞姑娘可会弹琴唱曲?来一首应景的音儿,给这田园春色添些趣味吧。”
苏云绕透过他那高贵无比的表象,一时半会也猜不透他那点儿精打细算的心思。
不过金主都发话了,不就是来一曲嘛,这有什么难的?
脑子里配得上田园春色的曲子太多,苏云绕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一首来。
古琴琵琶都没拿,洞箫长笛也不选,苏云绕在乐器架子上翻了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墨玉似的陶笛。
柴珃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瞬间没了期待,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慢慢磕,等着听自家花魁能吹出个什么曲子来。
清新悠扬的陶笛声幽长婉转,隐隐带着一丝凄婉,牵扯着人的思绪飘了好远好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记忆中的田园春色。
苏云绕只吹了不到一半,便被刘三公子硬生生打断,语气痛苦道:“凤舞姑娘,咱能换一首曲子吗?!你这调调一响,瞬间让我想起清明祭祖的时候,我爹跪在我太奶坟前,痛哭流涕地嚎着再也瞧不见祖籍的月桂花开……,呜呜呜,太惨,太凄凉了,哪里应得上今日画舫这景儿,你要不来一首十八摸吧?”
苏云绕:“……”
摸你个大头鬼,小寡妇哭坟你听不听?!
柴珃原本听入了心,骤然停下,竟有些意犹未尽,暗怪那姓刘的轻浮浪荡,竟无半点高雅品性!
柴珃感兴趣问道:“这曲子叫何名?可是凤舞姑娘自己谱写的?”
苏云绕摇头,简单答道:“曲名为《故乡的原风景》,不是我写的,曾听一个扶桑人吹过,自个琢磨着便学会了。”
大旻强盛,金陵府更是四通八达,常有异国之人来往于此,金发碧眼,黑皮白皮的都不算稀罕,更何况是一扶桑人。
柴珃并未怀疑什么,只淡淡道:“哦,那扶桑人,想来必定是极通音律。”
苏云绕跟着点头,心道:可不是么,不然我能借(不给版权费的那种)了别人的名曲来显摆?结果却显摆错了地方,被一首《十八摸》轻松打败。
刘三公子不乐意听曲,大声吆喝道:“日头还早,就这般干坐着实在无趣,画舫里可备了麻雀牌?王爷,要不咱们玩上两局,打发打发时间?”
牡丹笑盈盈道:“麻雀牌自然是有的,只是三公子要玩钱否?”
刘三公子理所当然道:“不玩钱有甚意思,那爷还不如坐着吃茶呢!”
一说要玩钱,芙蓉、水仙等人都犹豫起来,她们牌技都不算多好,没有赏钱还未讨着就要在牌桌子上往外掏的道理。
有小丫鬟已经取了一副象牙雕的麻雀牌倒在了方形牌桌上。

刘公子自个做了西面,将东面留给了瑞王殿下,其他人要么是牌技不好,要么是畏惧于瑞王殿下的气势,你推我让的,谁也不肯上桌。
刘三公子瞧得不耐烦,直接拉了牡丹坐在北面,将随身携带的宝蓝色绣麒麟纹缎地荷包拍在桌上,豪气道:“不就是打了牌吗,牡丹只管随便玩,到时候输了算爷的,赢了你自个收着!”
苏云绕见此跃跃欲试,眼巴巴地望着自家金主,就差跳着脚举手:让我上,让我上,输了算你的,赢了我自个收着。
柴珃被那火热的目光吓得心头一突,赶紧开口点人道:“三缺一,薛二公子不来凑凑兴?”
薛二公子原本打算拉着拂烟去后舱逍遥,闻言同样心头一突,有些意外道:“啊?……哦?哦哦!三缺一,可不就正好差我一个嘛,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啊。”
薛二公子十分积极地坐在南面,心里的小人却在对着拂烟挥手流泪。
瑞王殿下划拳无敌手,打麻雀牌更是无敌手。
月牙儿慢慢游上中天,画舫回航,刘三公子输得荷包空荡荡。
柴珃气质高雅地整理着手里的金银票,数着一枚枚金银锭,钱财如山,都装袖兜里,怕是太鼓囊,没了形象。
柴珃瞧着刘三公子那干瘪瘪的麒麟纹荷包,问道:“刘三公子这荷包可有来头,若只是普通,能否借我一用,赢得太多,本王也不好将金银拿在手里不是。”
刘三公子的心灵莫名受到万钧之力的重击,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哦,一个荷包而已,哪有什么来头,就只是家里绣娘绣的,王爷拿去用便是,反正我今日也输光了,也用不上它了……”
呜呜呜,折合了有三万多两银子呢,就这么输光了,平日里我也就只沾了一个“嫖”字,如今竟然连“赌”字也沾上了,回去怕是得被老头子打死!
画舫停在了藏芳阁前面的河岸边上,其他人还要怎么玩,都跟瑞王殿下无关。
瑞王殿下拎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表示他今日玩得很尽兴,夜已深,就不在外面逗留了。
苏云绕跟着柴珃一起离开,乘坐的是来时的马车,到了百花楼大门外,停了一会儿,柴珃对苏云绕道:“今日那首《故乡的原风景》只听到一半,明日巳时三刻左右,再派人来接姑娘,希望到时候能听完整曲。”
想到那首悠扬的陶笛曲,柴珃给银子也给得心甘情愿了一些,他在荷包里掏了半天,给了苏云绕六十两金票,六十两银票,七两碎银,四舍五入凑了个整,没算铜板!
苏云绕捧着今日工资认真谢赏,感恩金主大人真是叽吧好大方!
第二十章半夜回家
亥时已过。
云层堆积,天空中不见一丝月色,金陵城早已熄灭了万家灯火。
苏云绕胆战心惊地走在窄巷里,偶尔有一只耗子窜过去,也能吓得他一阵尿急!
就这般孤零零地走到庙街口时,却瞧见蒋二狗那无赖子正躲在牌坊后面缩头缩脑,这要是放在白日里,苏云绕是万万看不上这等偷鸡摸狗、吃喝嫖赌之辈的,如今却觉得分外亲切。
苏云绕走过去拍了拍蒋二狗的后背,轻声道:“二狗哥,你们这是在躲谁呢?亏心事做多了,前面有鬼拦着你啊?”
蒋二狗被苏云绕吓了一跳,回过头没好气道:“鬼有什么好怕的,你二姐和你姑父就等在前面呢,手里拿着剔骨刀,比那凶神恶鬼还吓人!”
苏云绕眯了眯眼,一把拽住蒋二狗的衣领子,凶狠质问道:“狗东西!你是不是偷鸡摸狗,偷到我家里去了,不然我二姐和姑父干嘛在这儿堵你!”
蒋二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低声骂道:“放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老子能祸害北城这边的街坊邻居,再说了,就你们家那三尊煞神,谁敢去招惹?!”
苏云绕又不是衙门官差,不管缉盗这事,既然没祸害到自家人头上,他也懒得管。
蒋二狗被苏云绕放开,咳嗽了两声后,才反应过来,指着苏云绕鼻尖道:“不对,这都快到三更天了,你小子怎么也是这个时候才回来,你是不是也偷鸡摸狗去了!”
苏云绕感觉人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脱口而出道:“放屁,老子要偷也是偷人……,啊呸,不对,老子没偷人!老子干正事去了!”
蒋二狗不听他狡辩,只笑得猥琐又油滑道:“啧啧,啥正事白天干不了,得半夜去干啊?嘿嘿,绕哥儿,你小子不简单啊,我就说嘛,你二姐和你姑父肯定是来堵你的,你就擎等着被收拾吧!”
苏云绕想到他二姐曾说过,往后要是回来得太晚,就到庙街口接他。
今日回来得确实太晚,二姐和姑父多半是来接他了。
苏云绕瞥了没人接的蒋二狗一眼,瞬间优越感爆棚,得意道:“我二姐和姑父从来不收拾我,他们是见天太晚了,不放心来接我的。”
蒋二狗一点也不羡慕,幽幽道:“哦,你大哥好像也在前面,他估计也是来接你的。”
苏云绕吓得膝盖一软,差点栽在地上,缩头缩脑地也躲在了牌坊后头,结巴问道:“我、我我,我大哥也在,你没看错吧?”
蒋二狗幸灾乐祸道:“百分百没看错,看得真真儿的!”
蒋二狗话音刚落,就听见牌坊另一头,传来一道直击天灵盖的声音:“苏绕绕!别躲了,滚出来,赶紧回家!”

蒋二狗提醒想要装作没听见的苏云绕道:“你那秀才大哥,让你赶紧滚出去。”
苏云绕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笑,从牌坊后头转了出来,小跑过去,抢先狡辩道:“哎呀,这一忙起来,没想到就这么晚了,大哥、二姐、姑父,你们怎么都来了,我之前不是说了么,要是太晚的话,我就不回来了,你们不用等我的。”
刘文轩神色平静道:“真要不回来,那我们现在见到的是个啥玩意儿?苏绕绕的影子?”
刘镇海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正在挖傍晚炖的大骨棒里的骨髓吃,跟夜里遛弯似的,闲闲道:“行了,人也接到了,咱回家去。”
刘文英凑到吃了一顿排头的三郎旁边,挖他黑历史道:“就你那猫恋窝的性子,还舍得在外面过夜?也不知道是谁,七、八岁的时候让他在医馆看着婷婷,结果大半夜的时候背着婷婷自个跑了回来。”
苏云绕心想:当然不是我,是婷婷吵着要回来的。
那一年苏云婷不知是什么原因,腿脚僵麻,还胸闷咳嗽,早中晚都得去济世堂,找华郎中针灸推拿。
有一回华郎中因为事忙,夜里针灸推拿结束,便有些晚了,婷婷也躺在医馆病舍里睡着了。
姑父和姑母便多花了银子,请华郎中帮忙看着,留了苏云绕在那儿守着。
姑父姑母和大哥二姐他们,则是趁着月色赶了回去,第二日还得早起杀猪卤肉上学堂呢,说是明早忙完了就过来,到时候将早上的针灸和推拿也做了,再接他们回家。
苏云绕好歹也是成年心性,担得起事,自然是拍着胸膛满口答应了。
可怜苏云婷这小妮子,姑母她们刚走没多会儿,她就醒了,以为是自己生病,害得哥哥被一起嫌弃,要被姑母他们给抛弃了。
街坊邻居有些嘴贱的妇人,就爱在婷婷耳边挑唆一些有的没的。
小妮子本就体弱敏感,也不怪她多想,任凭苏云绕怎么解释都没用,哭得伤心欲绝,小脸都紫了。
苏云绕无法,只能背着妹妹半夜回家,敲开家门后,把姑母他们给吓得半死。
听苏云婷糊里糊涂地说:“我再也不生病了,姑母你别不要我,……我病病歪歪不好养,哥哥没有病病歪歪,他好养,养大了肯定能报答姑母的,姑母就留下哥哥吧。”
小孩子的懵懂之语,跟扎人心肝的刀似的。
苏云绕到如今都还记得,姑母那晚搂着他们兄妹哭得心如刀绞。
第二日一早起来,更是连猪也不杀了,直接冲到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家里,险些将人的嘴皮子撕烂!
回忆起往事,苏云绕闷闷道:“我往后肯定不会再半夜回家了。”
刘文轩挑刺道:“你半夜不回家,打算去哪儿?”
苏云绕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
刘镇海不等他啰嗦完,直接打断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啊,半夜回来咋滴了,难不成半夜回来,就不给你开门啦。”
刘文英也接话道:“要我说怪只怪三郎长得太好看,他但凡要是长成蒋二狗那样,半夜出门也安全得很,哪用得着费功夫来接。”
刘镇海不赞同道:“长得好看又不是罪过,要我说还是得把防身的功夫练起来,三郎就是太懒,又吃不得苦。”
刘文英反驳道:“三郎练下腰劈叉的时候可能吃苦了,他就是没有学武的天赋,耍个刀能把自己给划拉了。”
刘镇海与刘文英争执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吾家有儿好姿容,腰软腿长易推倒,夜里回来得晚了,还是得来接!
第二十一章大约是个反派
田庄的事情已经基本定下,定钱都已经当着曹保人的面儿给了,就等明日一早开衙,再到衙门里去改了地契,就算是彻底过户易主了。
这些事当然也用不着苏云绕操心。
他第二日一早起床,帮着家里把猪头、猪蹄都清洗干净后,才匆匆慌慌出门。
苏成慧见他小跑着离开,边走还边往身上一个劲儿地撒茉莉花香露,完了又抱怨说:“撒得再多,怎么还是带着一股子猪味儿!”
苏成慧摇头叹气道:“等搬到田庄那边去了,正好就在佃户或者村子里请两、三个短工,帮着杀猪、烧猪头、洗猪下水……,到时候咱家就只用熬好卤汤,将卤肉的秘方捏自个手里就行,也不用再全家人一早起来遭罪受累了。”
刘文英、苏云婷与刘镇海三人,闻言连连点头。
刘文英虽然力气大,但到底是个小姑娘,谁会不喜欢采花扑蝶,反倒喜欢杀猪捅刀子呢。
刘镇海虽然是个糙汉子,可也未见得就喜欢洗猪下水啊!
至于苏云婷,虽然只是帮着打下手,可谁又不喜欢在春日里多睡一会儿懒觉呢。
苏云绕只以为自己才是最盼望着请短工的那一个,却不想家里人都是一个心思,只是他们都不说而已,一个个都摆出一副吃苦耐劳的坚韧劲儿,就显得好像只有他才是最娇气的那一个。
苏云绕若是能看穿姑父和二姐他们心思,怕是又要闹好一顿脾气,明明都想躲清闲,却还合起伙来笑话他,哼!
好在苏云绕不知道,此刻已经到了百花楼。
王府接人的马车还没到,苏云绕跟柳大娘子在前院大堂里闲话家常。
柳大娘子昨晚趁着《小狐仙下山》演出结束之际,已经将百花楼正式关门,往后改为舞剧戏社的消息放出去了。

苏云绕瞧她在那儿指指点点,规划着如何扩建舞台,整改装饰布局等等,便随口问道:“昨日那场《小狐仙下山》看来反响不错,不然也给不了您这样大的信心。”
柳大娘子不贪心,十分知足道:“还行吧,打赏的银子比你登台的那一场少了有将近五成,但也够了,我算了一下,往后若是只靠着舞台剧养活整个楼里的人,应该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柳大娘子又抓着苏云绕袖子不放,定要他给个准话道:“绕哥儿,往后这舞剧戏社也有你的一份儿,你不会撒手不管的,对吧?咱们这舞剧戏社还没取名呢,你抽空了帮着取一个吧。”
柳大娘子还未得到准话,王府的马车就到了大门外。
苏云绕不敢让人等,连忙宽慰道:“我读书不成,卖力气干苦力,也没有多少力气可卖,不跟着您混,跟着谁混啊?取名儿的事先不急,等我从王府回来的,咱们再商量,还有扩建舞台这事您也别瞎搞啊,舞台剧的台子,跟其它的戏的戏台子可不一样。”
苏云绕说完,便匆匆上了马车。
柳大娘子目送他离开,嘀咕道:“说谁瞎搞呢,老娘子是那种胡来的人吗?”
柳大娘子嘴上这般嘀咕,却立马转身回后院,交代魏琴道:“戏台的事儿,我还得再跟凤舞合计合计,那泥瓦木工师傅就先不请了,别到时候哐哐给我一顿乱拆,真要建得不合适了,可就装不回去了。”
魏琴本就不赞同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自然是满口应下,还又添了一句道:“大娘子确实应该跟凤舞姑娘多商量商量。”
柳大娘子听话听音,讪讪道:“我倒是想跟他商量,可我哪敢跟王爷抢人啊。”
*
被瑞王爷用“真金白银实在铜板”抢去的花魁娘子,此时已经被别院里的下人直接引到了湖边水榭里。
今日来得不早也不晚,没赶上蹭一顿早饭。
瑞王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正立在廊下喂鹩哥。
见识过睿王殿下为了一文钱精打细算,赢钱赢到最后,还得要别人搭一个荷包的真面目之后,苏云绕对这位皇亲贵胄的敬畏之心,仿佛也因此减去了不少。
只简单行了礼,苏云绕便好似熟人一般,寒暄道:“王爷用过早饭了?这是在喂鸟呢。”
柴珃知他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原本是不适应的,多相处几次后,不适应也有几分适应了。
只是不还等柴珃开口搭理,那鹩哥便在架子上左右蹦跶,对着苏云绕方向,十分欢快道:“美人,美人!”
苏云绕乐了,厚脸皮夸赞道:“嘿,这小黑鸟可真有眼光啊!”
柴珃心想:黑羽(鹩哥的名字)未见得真有眼光,但你却是真不谦虚。
那鹩哥见苏云绕不理自己,又继续扯着嗓子吼道:“美人,美人!快来喂王爷的鸟!”
“……”
“谁谁的鸟”,这种话得亏是一只鸟说出来的,不然苏云绕还真的会多想,这鹩哥也真够精怪的,仗着自己脸上有毛,就不尴尬了是吧!
柴珃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轻不重地弹了鹩哥的尖嘴两下,转移话题道:“那边架子上有陶笛,凤舞姑娘选一个合适的,将昨日的曲子完整再吹一遍吧。”
苏云绕也不想再给那破鸟半个眼神,闻言哪有不应之理,当即便选了一个最普通的陶笛,非常熟练地将曲子完整地吹了一遍。
瑞王听他吹完,也选了一个陶笛,按着记忆,跟着学了起来,吹到记不清楚,或是吹错了的地方,苏云绕就纠正似的再吹一段。
两个在音律上极有天赋之人,无需任何言语沟通,一曲一调都饱含默契,眼神笑意之间毫无半分暧昧,却又惺惺相惜,志趣相投。
鹩哥听着陶笛声,时不时地踩着调子,哼上两嗓子,竟也显得有些可爱,完全让人忘记了它嘴贱的时候。
玉九思从前院走来,进到水榭里,等着瑞王吹完一曲后,才禀告道:“王爷,苏舅爷亲自上门来拜访,您见还是不见?”
瑞王还未开口,那嘴贱的鹩哥又抢话道:“狐狸精来啦,狐狸精来啦。”
玉九思心里陡然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扯着嘴角道:“墨羽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过分活泼的墨羽终究只是一只鸟,没有帮人遮掩秘密的心思,又继续胡话道:“狐狸精摸和尚的鸟,和尚的鸟要飞啦!”
“鸟要飞啦,鸟要飞啦,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
苏云绕听明白,又好似没明白,暗道:王府水太深,还又黄又浑浊,果然不能失了敬畏之心啊。
柴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声如寒潭道:“玉九思,请苏舅爷去花厅,顺道再送凤舞姑娘回去吧。”
玉九思后脖子直冒冷汗,面上却装作平静,躬身应是后,便领着苏云绕离开。
苏云绕今日好像真就只是专门来给王爷吹完整曲似的,来得早,走得也早,不过工资倒是没少,无需王爷特意交代,玉九思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锦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铜板有不少。
走到别院大门处,有一名穿着藏蓝色锦衣的中年男子等在那里,玉九思恭敬客气地称呼其为苏舅爷,说是王爷有请,并吩咐前院的管事领了他进去。
苏云绕好奇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
其容貌和气质都只是寻常,最显著的特点大概就是看着十分的忠厚老实,即便是对着王府里最普通的看门小厮,竟也有些唯唯诺诺。

事不关己,苏云绕收起好奇心,老老实实上了马车,只是赶车的护卫却换成了玉九思。
苏云绕有心调侃两句,问他和尚的鸟好玩不?但又忍住了,只双目亮晶晶,要笑不笑道:“玉大人,怎敢劳您驾车,这不是折煞奴家么。”
玉九思倒是半点也不尴尬,坦坦荡荡道:“都怪墨羽那只笨鸟,整个就一碎嘴子,王爷这会儿估计还在气头上,我送姑娘转一圈再回去,没准儿到时候王爷就转移心思了,记不起我那点儿罪过了。”
苏云绕心里幸灾乐祸得很大声,暗道:活该,谁叫里当着鸟的面玩鸟呢!
话说,如果苏云绕记得没错的话,那位苏舅爷,大约是个反派……吧?
一本合格的古偶小说,当然不能全程甜、甜、甜,总得要安排一两个反派角色,给男女主制造波折与危机。
按照血缘关系来说,苏舅爷乃当今皇后的庶出兄长,也是瑞王柴珃的亲舅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本该继承昌平侯侯爵。
可问题是没有如果,意外也不会无故消失,当了皇后的嫡出妹妹亲口斥责生父宠妾灭妻,所以本该继承爵位的苏舅爷,如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而现如今的昌平侯,原本却只是父母双亡,寄养在侯府里的旁支子嗣。
你说苏舅爷有没有过怨恨,有没有过不甘心?
那肯定是有的,所以后来才会有绑架女主,以女主的性命威胁男主等报复之举。
苏云绕有些纠结,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提醒金主,让他小心提防自己的亲舅舅。
可转头又想,都道是“卑不谋尊,疏不间亲”,如今啥事都没发生,人家好歹还是连着血缘的亲甥舅呢,他算个什么东西,空嘴皮子一张,说出来话也得有人信啊?!
再说了,反正凭那位苏舅爷的百般报复手段,最后好像也没有伤到男女主半分,别人有主角光环呢,提醒或是不提醒,应该也没什么影响的……吧?
苏云绕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暂时将剧情抛之脑后。
柳大娘子见他回来得这般早,赶紧逮住人,要拉着他一起规划舞剧戏社的事情。
苏云绕也不拒绝,只是柳大娘子却不是一个能商量事情的人,才刚商量到取名环节呢,两个人就彻底蚌住了。
柳大娘子嫌苏云绕取的名儿太俗气,可让她自己想个不俗气的名儿吧,她又想不出来。
苏云绕无法,只道是自己先回家去,让他那读书人大哥帮忙想一个不俗气的。
至于戏台子扩建这事,也让柳大娘子别着急,他先回去画个草图,到时候有个看得见的范本作参照,才能商量得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啥都没有,就别在这儿指着空气,凭空想象了,那都是瞎耽误功夫!
第二十二章翻开过往旧事
玉九思跟瑞王殿下不仅是主仆关系,勉强还算得上是多年好友。
在水榭里调戏阿迦罗,虽说胡来了一些,但他又没有真刀真枪地实地演练。
王爷仁慈,应该不会打死他这个“忠心属下”兼“称心好友”的……吧?
玉九思对自己与王爷之间的友谊不是太有信心,琢磨着还是得将功补过。
因此除了送凤舞姑娘回百花楼之外,他又绕道去藏芳阁转了一圈,打算替王爷关心关心他那位逃婚王妃。
虽说婚约已经取消,婚事也早就不做数了,可好歹也算得上是王爷的远房表妹,自家亲戚,总不能真看着她在青楼里吃亏不是。
藏芳阁有牡丹姑娘在,玉九思的顾虑其实也是多余,比起任性自我的世家贵女,楼子里花魁娘子可要稳妥谨慎多了。
苏蓉玉睡在画舫后舱的客房里,夜里一直有丫鬟守着,门也从里面抵死了的。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牡丹便过来敲门进去,坐在榻边的绣凳上,一直守到晨光大亮时,苏蓉玉才迷蒙睡醒。
她倒是还认得牡丹,揉着眼诧异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王爷和刘公子他们呢?你怎么在这儿?”
牡丹好脾气解释道:“快到巳时了,王爷跟刘公子他们昨夜就已经离开回府了,我在这里等着公子醒来好送客。”
苏蓉玉一下子坐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我帮着王爷拼酒拼到醉倒,他竟然自个走了,就这么把我留在这里?!”
牡丹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提醒道:“藏芳阁外有一名姓毕的小厮,守了大概一夜,说是来寻自家公子。”
苏蓉玉猜到她说的是碧霞,心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木着脸起身,忍着一肚子的委屈,就要离开画舫。
牡丹见她年纪不算大,行事又糊涂得很,难免多管闲事劝了一句道:“这位姑……,公子,青楼这种地方,不适合您来,往后还是慎重些才好。”
苏蓉玉心情不好,没听进去多少,扭头便厌恶道:“这种腌臜之地,当我想来不成!”
“……”
牡丹瞬间无言。
见苏蓉玉走远,旁边一小丫鬟才愤愤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牡丹姐姐何必多余劝她,这般任性妄为的千金贵女,就该沦落到我们这样的境地,她才能知道好歹。”
牡丹想起昨日瑞王殿下看似不在意,离开时却又刻意提醒,吩咐她们照看好醉酒之人。
再想到一直跟着画舫的两条渔船,里面的渔夫明明是府衙里的衙差假扮的。

为首的燕捕头还特意跟牡丹打过招呼,也说要照看好那位女扮男装的假公子。
直到现在,燕捕头他们还依然守在画舫外头呢!
牡丹眼里带着几分羡慕,隐隐还藏着一丝嫉妒,意味不明道:“即便再是任性妄为,也有人事事兜底,这样的千金贵女,又怎么可能沦落到我们这样的境地呢。”
画舫外,玉九思只随意瞥了一眼,就发现了燕捕头等人的身影,心道:沈知府办事果然牢靠,白费他特意转过来瞧一眼。
见苏蓉玉失魂落魄地从画舫里出来,带着小厮打扮的丫鬟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
玉九思琢磨着来都来了,索性送佛送到西,便将马车停在藏芳阁外边的车棚里,让藏芳阁里的小厮帮忙看着,自个步行跟在了她们后头。
本想着有知府衙门里衙差看着,苏蓉玉即便再是荒唐,大概也出不了什么事,结果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衙差只负责看护苏蓉玉的人身安全,并不负责看护她们租借的小院。
所以,很不幸,昨夜没人的时候,她们租借的小院被盗窃了。
苏蓉玉瞧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以及洒了一地的胭脂水粉,冲碧霞发脾气道:“不是让你在这儿等我回来的吗,你乱跑什么?!没人看着进贼了吧,这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碧霞因为担忧小姐安全,胆战心惊地在藏芳阁外守了一夜,本就青白的面色,因为苏蓉玉的话变得更加青白了。
碧霞突然想到了什么,怀着几分侥幸问道:“小姐,咱们离京时带走的银票,一直都是您在保管,您昨夜也是随身带着的,对吧?”
苏蓉玉脸色大变,赶忙拉开妆台上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碧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本就凄苦微凉的一颗心,此时更是犹如霜冻。
玉九思藏在院墙树荫里,将苏蓉玉主仆的遭遇瞧了个全,就跟挖到了劲爆消息的狗仔一样,兴冲冲地跑回去跟自家主子禀告去了。
玉九思在外面折腾了一圈,再回到别院的时候,那位苏舅爷已经离开了。
问过前院管事,得知王爷一个人在书房里。
玉九思怀着几分忐忑心情,在没关严实的书房门外探头探脑。
“滚进来!”
伴随着话音砸出来的,还有一个直冲脑门的乌木镇纸。
玉九思十分狼狈伸手接住,只觉手掌发麻,小臂都快折了,这要是真砸在脑门上,怕是不死也得傻。
看来王爷试探那位苏舅爷,怕是没试探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记着他那点儿荒唐事。
玉九思提着一口气,灰溜溜地进去,将乌木镇纸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案原来的位置,抢先制造话题道:“王爷,属下送凤舞姑娘回去的时候,瞧见苏姑娘了,您猜她怎么着了?”
瑞王坐在桌案后,又将乌木镇纸拿在手里把玩,阴恻恻道:“无关紧要的事情本王不想猜,之前让你去查接连几任漕司转运使免职被害之事,查得如何了?”
玉九思听了这话,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赶忙从旁边书柜里取出一摞履历册子,感慨道:“两江商帮势大,扎根抱团,利益往来之巨大,偏偏漕司又刚好卡在其咽喉之上,商人位卑却贪婪,十之四五的利润便能让其铤而走险,手段层出不穷,但凡有不同流合污者,说拉下马就敢拉下马……”
玉九思一本本翻开那册子,依次回禀道:“上一任漕司转运使纪宏昌乃二甲进士出身,后入督察院,素有廉洁奉公之清名,因此得太子殿下看重,任命其为江苏漕司转运使,前年上任,行事谨慎严苛,从不与商帮相往来,可却在今年年初时被人举报贪污了白银四十万两,证据确凿,如今人被关在京都刑部大牢,待案件审理清楚,怕是就连太子殿下也无法保他,抄家灭族倒不至于,但贬官流放估计是少不了的。”
柴珃问道:“既然行事谨慎严苛,又从不与商帮相往来,那又是如何贪污了四十万两白银,还证据确凿的?”
玉九思道:“属下正要说起此事因由。”
玉九思继续道:“那纪宏昌廉洁奉公、耿直清正是不假,可却极其爱好书画,江苏商帮投其所好,找了一些书画名师作托,将纪宏昌给捧得云里雾里,飘飘然然还真以为自己也是书画名家,有人花万金向他求一副字画,他竟然也允了,可不就入套了嘛。”
柴珃指尖转悠着乌木镇纸,不意外道:“人非草木,七情六欲,只要认真去找,总能找到突破口,倒也算是好手段。”
玉九思点头赞同,又翻开第二本册子,简单总结道:“上上一任漕运转运使廖先光,同样也是东宫门下臣。”
“他倒是没有那些个文雅爱好,可惜却有一个自作聪明的夫人,被人哄骗着投钱做买卖,只投出去几百两银子的本金,最后竟赚了几十万两白银的分红!”
“这都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有人直接往她嘴里塞肥肉啊,可笑她竟然也敢瞒着丈夫悄悄咽下,最后连累得丈夫被贬官,家产全都被罚没充公。”
玉九思翻开第三本册子,又继续道:“上上上一任漕运转运使徐子升,出身于世家,依旧是东宫属臣,自幼长在锦绣堆里,既不爱书画,又有一个贤惠持家的好妻子。”
玉九思语气转折道:“可偏偏那徐子升是个好打抱不平的,长了一颗怜惜弱小的仁善心肠,见不得有孤女被恶霸欺辱,自个挽了袖子就去帮忙,推搡时却不小心伤了那恶霸的性命,殊不知这所谓的恶霸与孤女,本身就是一场仙人跳,那孤女扭头就变了脸,状告其残害平民,害死了自家兄长,最后结果么,自然又是贬官流放。”

玉九思总结到最后,耸肩摊手,表示他这个旁观者竟也十分无奈。
柴珃也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皇兄前后任命并重用的三任漕司转运使,就这样通通被拉下马,说无辜吧,也不算无辜,可要说罪有应得吧,好像又都挺无辜。”
玉九思附和道:“可不是么,在没担任漕司转运使之前,无论是徐子升、廖先光、还是纪宏昌,基本上都是要政绩有政绩,要官声有官声!可再好的一个人,你把他放到五毒俱全的糟污环境里,最后怕是也防不胜防啊。”
玉九思说到这里,又举例道:“就好比王爷您,再是贤明睿智,昨夜不也赢了几万两银子回来么,得亏那刘三公子是个没心眼的,这要换一个心思阴险的,您估计也得入套。”
柴珃见他又不知所谓,笑了笑,幽幽道:“栖霞寺主持佛法精深,本王派人将阿迦罗送过去跟人论佛修行去了,最好是闭关一阵,免得他六根不净,总是受妖孽所惑。”
玉九思:“……”
柴珃冷哼一声,又饶有趣味道:“本该清心寡欲的出家和尚,却连自己的鸟都管不住,若是去了栖霞寺都无法悔悟,本王倒是可以帮忙送他去皇宫净身房,彻底斩了那孽根。”
玉九思:“……”
玉九思悔不当初,连连求饶道:“王爷恕罪,都怪属下不知检点,阿迦罗的鸟何其无辜!要不您还是抽属下鞭子吧,”
柴珃冷着脸道:“呵,放心,该你鞭子,不会少了你的。”
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剩下的册子,柴珃又肃声提醒道:“继续说正事,别整日只想着玩鸟。”
玉九思翻开另外两本册子,一板一眼道:“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三任转运使,全都由太子殿下所任命,却接连获罪贬官,连累得太子殿下也威望受损。”
说到这里,玉九思偷瞧了瑞王一眼,才又接着说道:“而在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之前的两任漕司转运使,先后却都是皇后娘娘安插过来的……”
玉九思道:“徐子升之前的那一任转运使姓卫,名冕,若论亲缘关系,应该算得上是皇后娘娘的表姐夫,但其本身却是个贪婪又贪财之辈,刚到江苏漕司转运使任上不到三个月,就跟商帮的人勾结在一起,前后连任六年,贪下白银数百万两,还曾多次参与私盐买卖,种种罪状一经查处,直接就被判了绞刑,并罚没所有家产。”
“卫冕之前的再上一任转运使,则姓苏,名长智,乃现任昌平侯独子,跟皇后娘娘自小一块长大,虽是隔房族兄,可关系却比亲兄长还要亲近。”
玉九思说完,又偷瞧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其依旧不吭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苏长智在江苏漕司转运使这个位置上同样连任有六年,与两江商帮基本都是正面过招,并未被人抓住任何阴私把柄,直到第六年任期快满时,才因为一次出门上香,遇到一伙逃窜的凶犯,不幸被害。”
柴珃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手将记着苏长智履历的那本册子接了过去,简单翻看一遍后,若有所思道:“卫冕知法犯法,死有余辜,抛开他不谈,同样是与两江商帮斗法,苏长智之死,与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之折损,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手段,前者刚猛直接,后者曲折委婉……”
玉九思顺着瑞王的思路接话道:“背后谋划之人,估计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柴珃沉思片刻,十分果断道:“将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三人之折损,也暂时先搁一边,重点去查苏长智之死。”
玉九思闻言有些头疼,忍不住叫苦道:“事隔了有十五年,案情也早已经盖棺定论,即便遗漏有蛛丝马迹,怕是也被时间磨平了,不好查啊……”
柴珃倒是不嫌弃属下无能,帮着提供突破口道:“蛛丝马迹不好找,那就先查一查前十五年,不,应该是前八年,也就是太子皇兄任命徐子升为曹司转运使之前,金陵府各大世家以及富商豪绅,都有谁家里是换了主事人的?”
柴珃话未说尽,但玉九思已经明白了。
既然谋害苏长智,与拉徐子升、廖光先、纪宏昌三人下马的是两种手段,那背后的主谋必然也是两个人。
同一个藏在地底下的利益集团,先后换了两个主事人,对应摆在明面上的世家豪绅,必然也换了两任主事人。
最大的可能便是长辈去世,继承人掌权,或者是兄弟夺权什么的……
玉九思被瞬间点醒,赶忙拍马屁道:“王爷英明!这般缜密的谋划,都能被您一眼看出疏漏,属下真是自愧不如啊!”
这马屁拍的毫无新意,还不如太子皇兄身边的小太监说话好听呢!
柴珃恨不能闭上耳朵,不耐烦道:“闭嘴!除了查那些世家豪绅之外,再去查一查苏长智遇害之时,与其同行之人。”
关于此事,玉九思已经大概查过了,赶忙又回禀道:“苏长智当日去灵隐寺上香,目的是为了给怀胎八月的妻子祈福,除了其发妻庄月妍一同跟随之外,还有其招募的书吏苏成泽,以及苏成泽同样怀胎有九月的妻子周灵韵,也一起受邀同去。”
玉九思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苏成泽为保护怀孕发妻,也同样丢了性命,庄月妍与周灵韵因受到惊吓,齐齐早产,好在都顺利诞下胎儿,其中就有您那位逃婚王妃苏蓉玉。”

至于苏成泽的妻儿至今如何了,玉九思并没有细查。
柴珃秉着不错漏任何线索的原则,吩咐玉九思顺道再查一查苏成泽的家人。
玉九思领命,扭头就要离开时,却还是忍不住道:“王爷,苏蓉玉租借的小院被盗,离京时带在身上的钱财也全都被洗劫一空,这会儿怕是已经没钱吃饭了,属下琢磨着,她估计会服软来投靠您呢。”
柴珃却笃定道:“不会,她即便是去投奔苏氏本家,也不会来找本王的。”
苏氏本家?说白了不就是投奔那位苏舅爷么。
玉九思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反驳道:“现任昌平侯与苏舅爷父子之间的恩怨嫌隙,就连外人都看得明白,苏蓉玉不可能脑壳发昏到这种程度吧。”
这不跟投奔仇人没什么两样吗,真到了苏氏本家,她也能睡得着啊。
玉九思好奇问道:“王爷,您刚刚第一回跟苏舅爷见面,可瞧出多少深浅来了?”
柴珃坐得累了,起身舒展舒展身子,语气慵懒道:“谈吐小心翼翼,举止唯唯诺诺,看似懦弱老实,实则深不可测。”
柴珃舒展完身子,又突然笑了起来,不带半分偏见道:“说起来,十年前我那因为宠妾灭妻而痛失爵位的亲外祖父,在金陵病逝,苏氏本家也算是换了主事人呢。”
玉九思眼皮子跳了跳,暗道:两代恩怨,爵位之争,动机是足够了,再加上又有这般巧合,这背后主谋,是不是已经可以锁定了?
柴珃见他目光乱闪,抬脚就是一踹,喝骂道:“无凭无据,岂能当真,真要这般查案,那冤假错案还不知道有多少!莫要在这里碍眼,赶紧滚!”
*
都道是“无巧不成书”,瑞王查漕司案件,却无意间翻出了苏云绕父母的过往旧事。
苏云绕上午回家得早,二姐和婷婷还在守着肉铺,姑父和姑母去衙门里过户地契,也才刚刚回来。
苏云绕从后门进来,没弄出多大动静,经过姑父和姑母居住的正房后窗时,却无意间听到姑母对着姑父念叨道:“买庄子的银钱是三郎出的大头,这地契就该写三郎的名字。”
姑父没有半点不情愿:“对对对,是该写他的名字,那卤肉方子还是他梦见的呢,这些年卖卤肉赚了钱,都没给他分红,如今算是一并给了。”
姑母将地契收好,有些怀念道:“苏家早些年也是有宅院,有田庄的,那田庄有七十多亩呢,比如今这个庄子还要大!”
说到这里,苏成慧带着十足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怪只怪周灵韵这个黑心烂肺的毒妇,趁着我没功夫盯着她,竟卖了宅院和田庄,卷了银子就投奔所谓的远亲去了,真是一点儿都没给三郎和婷婷留啊!”
刘镇海点头附和道:“那女人确实是个心恨自私的。”
苏成慧恨恨道:“可不是,等三郎和婷婷再大一点儿,我一定要将这事仔细说给他们听,不然等到大郎考中进士,到时候在京城遇上了,再被那女人三言两语给骗过去……”
苏成慧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刘文英在院子里咋呼道:“咦!三郎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你躲在爹娘窗外做什么呢?”
苏云绕:“……”
苏云绕气闷不已。
不愧是姑父的亲女儿,当真是遗传他那张多余的嘴!
苏云绕从窗边探出头,瞧着有些慌张的姑母,小心翼翼道:“姑母,我跟婷婷都满十五,您要不现在就说给我们听听?”
第二十三章二合一
苏云绕一家?人的心态都极好,从不为无?关紧要的人内耗。
明明是关系到抛弃与背叛的沉重话题,本该伤人肺腑,可三个?小破孩儿,却?跟去茶楼听?书似的,端了?小凳子在廊下排排坐。
刘文英还从堂屋里端了?一碟子茶炒瓜子出来,给三郎和?婷婷都抓了?一大把,催促道:“娘,你倒是快说啊,我们都等着听?呢。”
苏成慧:“……”不是?这又有你什么事儿啊!
苏云婷眨着眼,假装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实则只是好奇道:“姑母,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就别再为我们那生母遮掩了?,我和?哥哥都已经长大了?,不会受她影响的。”
苏云绕翘着脚,磕着瓜子,很是斤斤计较道:“姑母,其它的都好说,宅子和?田庄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可是咱们苏家?的祖产,您可得把账算清楚,等有机会去了?京城,咱可是要把债追回来的!”
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还讲什么夫妻共同财产!
再说了?,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那宅子和?田庄也是人老苏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婚前?财产吧,你凭什么就全都给卷走了?啊!
苏成慧瞧着这三个?缺心少肺的家?伙,颇有些一言难尽,只十分头疼道:“都过去十五年了?,其中之恩怨牵扯,又实在复杂,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苏云绕听?父母的故事不嫌啰嗦,主动给出大纲道:“首先?略过祖父母病逝,您嫁给了?姑父,父亲刻苦进?学,努力考中秀才这一段儿……,这一段儿我们都已经听?过了?。”
苏云绕:“您就从父亲是如何认识母亲的,又是因为什么被害,以及我母亲是如何卷钱跑了?的,大概就是这些,接着继续讲就是,乐意讲的,您就讲仔细一点儿,不乐意讲的,您就一句话带过。”

刘镇海在旁边听?了?,有些好笑道:“你这臭小子,不愧是能编排舞剧的大行家?,给你姑母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若是可以,苏成慧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提及周灵韵,只一句带过道:“还能怎么认识的,一个?跳河,一个?救人,就这样被缠上了?呗!”
这样说好像又太过敷衍,苏成慧不得不再添补两?句道:“据周灵韵自己说,她原本是官家?小姐,因受牵连,父兄皆亡,家?产被抄,跟着母亲回金陵祖籍,母亲也病逝了?,只留了?她一个?,便也不想活了?。”
所以才有了?跳河寻死那么一出,偏偏还又被自家?那傻弟弟给撞见了?。
苏云绕皱眉道:“我那外祖父和?舅舅是个?什么官?受什么牵连?皆亡?怎么亡的?别不是砍头抄家?吧?”
说起这个?,苏成慧又是满肚子的气,拍着大腿骂道:“周灵韵原话就是这么说的!避重就轻,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她在遮掩些什么!但凡稍微多问她一句,便说是不愿回忆伤心事,哭得那叫个?悲悲切切!我当?时便觉得这人不实诚,不是个?安心过日子的!偏苏成泽那蠢蛋,读书给读傻了?,就喜欢她那文静娇弱的矫情模样,给勾得五迷三道的!”
“……”
这吐槽起来,倒是远远不止一两?句话啊!
苏云绕和?刘文英、苏云婷三人齐齐挪着小凳子往后退了?一丢丢,老老实实地等着姑母发泄完积压在心头的怨气。
刘镇海等媳妇骂完,连忙端了?一盏金桔红枣茶过来,好让媳妇润润口。
苏成慧喝了?一口金桔红枣茶,心态也慢慢变得平和?起来,无?奈摆手道:“那些个?孽缘就不说了?,至于成泽又是因为什么被害?说实话,我就是到现?在,其实也没怎么弄明白。”
唯一的弟弟被害,这也是苏成慧最不愿回忆的事情,之前?还骂周灵韵不实诚,可到了?自己身上,却?也是一个?样。
苏成慧自嘲地笑了?笑,尽量搜刮着所有记忆,努力抓住一丝丝蛛丝马迹,慢条斯理道:“成泽跟周灵韵成亲的第二年,头一回参加乡试,结果却?名落孙山,周灵韵看过他?默写回来的文章后,说他?才学都够,只是策问里的观点基本都是凭空臆想,悬浮又天?真,全落不到实处去,这也是大多数寒门士子都有的通病。”
苏云绕赞同地点了?点头,就连自家?那过目不忘、惊艳才绝的大哥,其实也有这样的问题,要不然?他?当?初院试就不是第三名,而是案首了?,
说白了就是受家世和出身所局限,根基浅,见识和?阅历都不够,家?里没有长辈在朝为官,连征收赋税的流程都搞不清楚,却?要你写一篇关于如何提高赋税征收效率的策问,就问你怎么写?
苏云绕这思维发散得有些远,好在又被姑母给扯了?回来。
苏成慧叹气道:“成泽当年院试排名只在中游,没能考进?府学书院,更?不像你大哥那样,有府学里的院长作推荐,有机会直接去府衙里观政,他?后来能去漕司衙门,还是多亏了?周灵韵。”
苏成慧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出关键:“也是在一次灯会上,碰巧遇上了?才知道,原来那漕司转运使夫妻,跟周灵韵竟然还是旧相识,转运使大人的夫人,跟周灵韵好像还是远房表亲来着,莫名其妙的,这交情就攀上了?。”
苏成慧平静回忆道:“因着这一层交情,成泽也顺利进?了?漕司衙门,兼职当?上一名普通书吏,也有了?观政的机会,周灵韵更?是紧紧抓住了?这一层交情,跟转运使夫妻的关系处得越来越亲近。”
大约是回忆到了?最伤人心的时候,苏成慧声音变得有些暗哑,有一句没一句道:“当?时周灵韵怀着快有九个?月的身孕,华郎中说她肚子里的是双胎,随时都有可能临盆。”
“转运使夫人邀她去灵隐寺上香祈福,我本来是劝她别去的,大着肚子不呆在家?里,跑那么远去祈的什么福?”
“可她不听?劝,成泽竟然?也由着她,两?人才一出门,我那眼皮子就直跳,我当?时就该死死拦着的,我怎么就没有再强硬一点呢?!”
为什么没有强硬呢?大概是因为周灵韵学识出众,见识广博,又能给苏成泽出谋划策,以至于苏成泽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跟她这个?姐姐愈发生分的缘故吧。
苏成慧忽略那些细碎之事,直接讲到最后结局:“等到第五日他?们再回家?时,成泽就躺在车板上,浑身都是血,尸体都僵了?,周灵韵木木呆呆的,就跟丢了?魂儿一样,问她什么都不说,你跟婷婷裹在襁褓里,还是跟着来报信的衙差抱着的。”
“听?那报信的衙差说,好像是在去灵隐寺上香的路上,遇到了?一伙逃窜的凶犯,遭了?无?妄之灾。”
即便过去多年,苏成慧回想起当?年接到弟弟尸体的那一幕,心情依旧悲恸,眼里也忍不住再次泛起水光。
刘镇海揽着媳妇的肩膀,无?声安慰,默默给着支撑。
苏云绕姐弟三人也不敢再继续造次,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也能体会到其中的遗憾与缺失,全都围在苏成慧身边,满怀担忧,沉默着与她一同缅怀。
好在消沉的气氛并未延续多久,苏成慧很快便重整情绪,淡淡道:“那时候我又要忙着成泽的身后事,还要照看体弱的婷婷,只让周灵韵看顾三郎一个?,她竟然?也看顾不好,连累得三郎夜里着凉,高烧烧到惊厥闭气,连夜抱去济世堂,请了?华郎中诊治,好险差点儿就没能救回来!”

苏云绕心里清楚,那小婴儿应该就是没能救回来,不然?也不会换他?穿越过来了?。
苏成慧痛恨周灵韵自私,愤恨大骂道:“我这辈子,再没有见过比周灵韵还要凉薄之人!丈夫的身后事不管,儿女生病了?也不管,表面上装作悲痛过度、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趁我没注意,转头就把宅子和?田庄都卖了?,等到买家?上门,我再去寻她的时候,她早就卷了?银子走了?!”
刘文英缩着脖子疑惑道:“可是娘,您之前?不是说舅母投奔京城里的远亲去了?么?”
苏成慧横了?刘文英一眼,没好气道:“祖产都被人卷跑了?,我跟你爹不得四处托人打听?啊!中间绕了?不少圈子,求了?不少的人情,才模模糊糊打听?到,周灵韵是跟着那位漕司转运使夫人一块进?京的,那位夫人可不就是她的远亲么!”
苏成慧夫妻还打听?道:“那位转运使大人也同样在那次上香的途中遇害了?,听?说其家?世背景十分显赫,好像还是京城什么侯府的世子。”
苏成慧有些记不清了?,刘镇海在旁边补充道:“昌平侯府,那位转运使大人还是昌平侯世子。”
苏成慧拊掌道:“对,就是昌平侯,就叫这个?名儿!”
“……”
苏云绕瞬间愣神?,这可真是太巧了?!
姑母知道的其实也不多,甚至也都是一些十分浅显,且浮于表面的所谓真相。
以至于这故事虽然?讲得不咋滴,可钩子却?无?意间埋了?一大堆。
苏云绕听?完不仅没有得到解惑,这疑惑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也就只有二姐和?婷婷才一个?比一个?心宽,全当?是听?了?一个?旁人的过往,半点也不受影响,更?不肯多想。
此时竟兴致勃勃地准备午饭去了?,说是要做油闷春笋和?香椿煎蛋吃。
姑母和?姑父回了?屋,大概还要在私底下再抱怨周灵韵两?句,顺便担心担心孩子们会不会受到此事拖累。
刘文轩中午提着烧鹅回家?时,便只瞧见三郎一个?人坐在廊下,瓜子皮儿磕了?一地,也不知是在烦心什么,跟个?傻子似的,将头皮都给挠成了?鸡窝样。
这状态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但凡事情稍微复杂一点,脑子不够使的时候,三郎就是这副模样。
刘文轩脑门上弹了?他?一下,真诚劝道:“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索性?就别想了?,何必为难自己呢。”
苏云绕醒过神?来,先?是惊讶道:“大哥!你今日为何不到午时就回来了??”
刘文轩思虑周全道:“父亲不是说今日一早要去衙门过户地契,下午就要去跟人交接田庄和?宅院么,我担心你和?父亲的性?格都太过随和?,到时候镇不住那些佃户,往后收租时会有麻烦。”
这家?里真要数谁的脑子最好使用,那真就非大哥莫属。
苏云绕仿佛抓住了?救星一般,赶忙拉着他?大哥坐下,凑到他?大哥耳边,叽叽咕咕道:“哥,你不在家?的时候,姑母给我们说了?我爹和?我娘的事,我跟你说哦……”
苏云绕可比姑母会讲故事多了?,眉飞色舞,一惊一乍的,听?得刘文轩脑门直突突。
好不容易听?他?讲完,刘文轩赶紧挪着凳子离他?远一些,问道:“说完了??”
苏云绕乖乖点头道:“恩,说完了?,不是……,大哥,你说金陵府太太平平了?近百年,怎么好巧不巧的就让我爹他?们遇到凶犯了?呢?”
刘文轩同样有些犹疑道:“此事确实蹊跷,再加上一同遇害的还有漕司转运使,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三品大员。”
苏云绕似是想到了?什么,挪着凳子又凑到他?大哥耳边,不确定道:“还有我那生母,卖了?田庄和?宅院得的银子,她竟然?也没想着给我和?婷婷留一点儿,她这算是弃养吧?往后再遇上,我和?婷婷是不是也不用对她尽孝了??”
刘文轩:“……”
刘文轩脑门突突得更?厉害了?。
其他?人若是知道自己被生母抛弃,估计得好一阵心酸意难平。
自家?三郎倒是想法奇特,这就已经理所当?然?地过渡到“你不养,我便不孝”的层面上去了?。
刘文轩想到早些年家?里因为缺钱,所经历的种种困境,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舅母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刘文轩冷声道:“她绝情在先?,你不认她都是情有可原,尽不尽孝的,也没人说得着你。”
苏云绕放心了?,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瞧见他?大哥手里的荷叶包,十分高兴道:“哥,你还买了?烧鹅回来啊,我拿去厨房里切了?,二姐和?婷婷只做了?油焖春笋和?香椿煎蛋,连个?肉菜都没有,这下可不就有了?嘛,嘿嘿……”
苏云绕拎着荷叶包,乐颠颠地去了?厨房。
刘文轩见他?背影欢脱,好笑又无?语道:“啧,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东西。”
刘文轩暗道:自己和?另外两?名一同观政的同窗,被调派到漕运司整理旧卷宗这事,还是不跟家?人说了?吧,省得他?们多心。
*
中午饭桌上,苏成慧瞧着热热闹闹地在那儿抢最后一只烧鹅腿的孩子们,仅存的一丝担忧也完全散开了?。

卖田庄给刘家?的那位胡管事,上午过户了?地契,收了?尾款银子,便带着行李和?一名护卫匆匆离开了?,就跟半刻都不想在金陵府多待似的。
宅院的钥匙给了?曹保人,刘家?人去交接田庄和?宅院时,依然?还是曹保人作陪。
见苏云绕他?们又是全家?出动,还多了?刘文轩一个?,曹保人竟欣慰地笑了?笑,点头道:“大郎也来啦,我原本还担心你爹和?三郎不靠谱,有你跟着去最好,有秀才公出面,才能镇得住事儿。”
刘镇海和?苏云绕十分不满,都觉得自己才是最顶事儿的那一个?,可惜被刘文轩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又齐齐哑了?火。
见家?里的三个?男丁打眉眼官司,苏成慧带着两?个?妮子只在旁边毫不遮掩地偷着笑。
到了?杏花村,刘家?人先?去看的是那座青砖黑瓦的二进?宅子。
厚重的榆木大门从外面打开,绕过影壁,便是前?院。
房屋空荡荡,家?具摆件全都没有,只剩下墙皮和?地砖还在,就连花园里的一些名贵花木,也全都被挖走卖掉了?。
刘镇海啧啧称奇道:“贼寇进?屋都洗劫不了?这么干净,好在还留了?一个?壳子,没全拆了?,连砖瓦也卖。”
苏成慧恍然?大悟道:“怨不得那位胡管事一刻都不想在金陵多呆,这是全都搬空卖空了?,根本就住不了?人呢。”
苏云绕倒是无?所谓,都搬空了?才好,到时候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和?喜好,重新布置。
前?院光是正房和?厢房加在一起就有十间屋子,窗明瓦亮,雕梁画栋,建造得十分精心。
半亩方园,景致都是按照北方园林样式造的,简洁大方,没有过多的切割,只在东北墙角处栽了?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如今才刚刚发满绿叶嫩芽。
绕过前?院旁边的月亮门,接着便是一条直接建在荷塘上的回廊。
回廊两?边几乎伸手就能够到长在水里的荷叶,这个?季节还没有长花苞,只有满塘的翠绿。
刘文英:“哇,婷婷,快看,我伸手就能采到荷叶。”
苏云婷:“呀,有鱼,好多锦鲤,五颜六色的!”
两?个?小妮子惊喜得上蹦下窜,跑前?跑后地瞎咋呼!
苏成慧嫌她们当?着外人的面儿不够矜持,对着曹保人干笑道:“小孩子,见着什么都稀奇,叫曹兄弟见笑了?。”
曹保人却?摆手道:“嫂子这话说的,这样的景致,我见着了?也觉得十分稀奇呢,早知道当?初就咬牙借钱自己买了?,也不至于光瞅着,只能心里羡慕!”
刘文轩走在最后,听?了?曹保人的话,暗道只这般三言两?语,便讲得十分动听?,瞧瞧把自家?人给哄得,一个?个?乐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不过花了?银子,能够买到处处都是惊喜的心头好,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穿过走廊,接着才是后院,布局跟前?院大差不差,只是房屋布局与园林景致,要建得更?为精致玲珑一些。
除了?前?院和?后院之外,西北方向其实还有一个?并不算小的偏院,原本是给下人和?随从居住的,屋舍修得更?为密集,却?不算精致,园子不大,更?没有什么景致,花坛里甚至还栽着一些葱苗、青菜,都没来得及收。
苏成慧在偏院逛了?一遍,已经开始规划道:“到时候请了?短工或是长工,刚好就可以住在这偏院里头,再把那边的两?间屋子打通了?改成灶房,杀猪卤肉也都在这里,还有那边再开一道门,不跟正院连着……”
曹保人笑着打断道:“嫂子,你先?收好钥匙,咱们再去见见庄子上的佃户,之后怎么改,如何建?你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再仔细商量。”
苏成慧接过钥匙,讪笑道:“哎呀,瞧我,想一出是一出的,耽误曹兄弟功夫了?。”
曹保人摆手表示不介意。
庄子上的佃农只有八户,早先?便知道前?东家?的孙子考中了?进?士,一家?人都要离开金陵去京城,田地和?宅子都得易主。
今日瞧见曹保人带着新东家?过来接收宅院,但凡是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此时都已经在主家?宅子外面等着了?,倒也省得曹保人多跑一趟,去挨家?挨户地请。
这年头为了?躲避劳役,只要父母还在,基本上都是不分家?的。
说是只有八户人家?,可光是成年男丁聚在一起,便足足有四十几人!
苏云绕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可此时却?依旧有些没底气,暗道幸好大哥也来了?。
曹保人跟佃农们介绍时,并未说刘镇海是个?杀猪的,只说他?曾经是江浙水师营里的什长大人,是个?拎刀子杀过人的。
接着又介绍刘文轩,说他?是秀才老爷,在府学书院里读书,明年秋试过后,多半就是举人老爷了?。
总之一句就是,莫看着新东家?人少,却?也不是什么好欺的,几乎是明着警告那些佃农们,莫要起什么歪心思。
姑父身量健硕高大,五官锋利张扬,挺身立在最前?头,瞧着就跟一座山似的,不笑不说话时,真的很能吓唬人。
听?曹保人说他?当?过兵,还杀过人,那些佃农们都露出了?几分慌张之色。
再接着便是大哥,其身量也就只比姑父矮一寸而已,足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呢,穿着一身青色儒衫,神?色肃穆,还未入官场,身上便已经有了?几分威严。

听?说是个?秀才老爷,还考进?了?府学书院,那些佃农们瞧他?的目光里竟都带着几分敬畏,前?东家?的孙子也是进?了?府学书院,最后可是考中了?进?士的。
有一名年长的佃农最先?出声,小心翼翼询问道:“小人们租佃的田地,原先?都是挂在前?东家?孙少爷名下的,孙少爷有功名,能免赋税,因此这佃租也比其它地方少收了?一成,不知如今……”
那老者话未说完,只是意思却?十分明显。
大哥有秀才功名,名下同样有六十亩地可以免税,只是早先?家?里没有田亩,便也没怎么在意。
大旻田税是十五抽一,意思是种了?十五亩地,就要缴一亩地的粮食,相对来说,实在不算高,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每年需要缴纳的人丁税,其实才是大头。
有道是“穷生奸计”,此话虽然?不是绝对,但那老者瞧着老实巴交,又摆出一副颤颤巍巍的可怜模样,可话里话外却?满是算计。
别的不说,就说那朝廷收取粮税,也才不到一成呢!
胡家?再是心善,还能割了?自个?的血肉,给你们足足减了?一成佃租?!
苏云绕可半点儿都没看错,那老者说少了?一成佃租的时候,另外有好些个?佃农根本就没藏得住脸色,先?是震惊,接着又十分心虚,隐隐还流露出几分侥幸,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呢!
刘镇海下意识就要开口问“胡家?真给你们少了?一成佃租?”,却?被刘文轩一把拦住了?。
刘文轩上前?一步,盯着那老者道:“读书人考取功名,只为报效朝廷,赋税乃国之根基,圣上爱惜百姓,只取十五税一,若是未能减免赋税,便不想种地了?,那就别种了?,靠城靠水的肥沃土地,难道还找不到其他?人种了??”
老者听?了?这话,隐隐有些慌了?神?。
另外一些真正心思实诚佃农,也被这话给吓住了?,慌张惶恐道:“杏花村这一带的佃租都是统一收的四成,赋税也由佃户出,就没有减免这一说,胡家?孙少爷有功名,能免赋税,因此收的是四成半佃租,东家?有功名,是东家?自己的本事,还求东家?不要收回田地,我们愿意继续缴四成半佃租。”
好家?伙,合着胡家?非但没给你们减一成,而是又多增加了?半成。
不过站在胡家?人的角度想,倒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只收四成,那是因为赋税得佃户出。
自家?儿孙辛辛苦苦考取功名,好不容易才得了?免赋税的资格,又不是为了?给别人谋福利。
总不能辛苦是自家?辛苦,好处却?被别人得了?去,所以被免除的那部分粮税,自然?也得加租收回来。
那老者漏了?马脚,颇为愤恨地瞪了?说话之人一眼,三两?步便退回了?人群里,只躲在最后头装死,好像之前?试图欺瞒新东家?的不是他?一样。
刘文轩大概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出门时竟随身带着笔墨纸张,当?即便请了?曹保人作见证,跟八户佃农重新签订了?租佃契书。
佃租依旧是四成半,只先?签了?五年,并没有才来就忙着做好人。
有了?之前?那么一出,可见这好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稍不注意,别人还当?你软弱可欺呢。
佃农们拿着新的契书,全都离开了?。
曹保人见刘镇海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着宽慰道:“刘大哥何必发愁,田地才是根基,根基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怕那些人翻出天?去?”
刘镇海依旧不放心道:“老老小小加起来有近百人呢,咱们家?才六口,寡不敌众啊,也不知收租的时候,会不会再起波折。”
刘文轩却?不甚在意道:“人心不齐,近百人又如何,一盘散沙而已,父亲不必担忧。”
苏云绕也跟着点头,赞同道:“对,大哥说的对。”
曹保人笑哈哈地揉了?苏云绕脑袋一把,揶揄道:“三郎,你可真是你哥的马屁精啊,哈哈哈。”
苏云绕大怒,十分要强道:“我本来也是那般想的,只是话都被大哥抢先?说了?!”
刘文轩将笔墨纸张收好,淡淡道:“那下回你可要嘴快一些,莫要又被我抢先?了?。”
第二十四章百花楼正式关门
百花楼正式关门,昨夜秦淮河两?岸依旧灯火如?星,只有百花楼这里是一片黯淡。
不用熬夜应酬客人,本以为能?睡个好觉,可楼里的?姑娘们竟全都辗转难眠。
想到往后不用再担着青楼娼妓的?名声?,一个个心里是即忐忑,又期盼,可仔细算下来,却还是期盼要更多一些,不……,不是,应该是要多得多得多!
苏云绕第二日跟瑞王殿下没有约,却依旧是巳时左右就到了百花楼。
从?侧门进去,不同于往日之清静,楼里大大小小的?姑娘们竟全都等在了后院里。
“大娘子,大娘子!凤舞姑娘来了!”
“凤舞姑娘您可来了,我们天没亮就在这儿盼着你呢!”
“凤舞姑娘,听大娘子说,咱们百花楼要改成戏社,名字你想好了吗?”
“凤舞姑娘,咱们下一出戏排什么,小云仙都能?跳主角,我又不比她长得差,你看看我怎么样?,我成不?”
“凭什么就看你啊!论身段、唱腔和舞艺,你哪一样?占优啊,凤舞姑娘要看也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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