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戏之名

admin2026-06-13  39

《以戏之名》作者:赵周南
简介:
【男演员和他的海后黑月光】
【破镜重圆&暗恋成真】
季知涟不爱江入年
一次次残忍地将他的爱意摔碎
誓不回头望他一眼
可江入年爱季知涟
爱了好多好多年
而他与她最亲密的第一夜
换来的却是清晨她不告而别后
十分自然地留下的三千块钱
此后,不过是一个真心摔烂也换不得海后上岸的俗套故事。
转折发生在两人断联两年后
他在她身上看到一道骇人疤痕
原来季知涟对他动过心
只是她从不愿承认罢了
【酷飒*桀骜疯批女】x【纯爱*温柔犟种男】
-
“一段岁月,一场坚守。”
“一生对抗,一轮追逐。”
【女性力量与和解之路。】
内容标签:都市破镜重圆女强励志现实
主角视角季知涟江入年配角连载《雪中燃》下本《大泽》
其它:vb:赵周南_
一句话简介:男演员和他的海后黑月光
立意:女性力量与选择之路
第1章知知
北城,九月,开学第二周。
空气一如既往的干燥,鼻腔里有血的甜腥味儿。
季知涟睁开眼睛,却不知今夕是何年。
眼睛还在刺痛,脑袋灌了铅一样沉重,断片前的记忆雪花般涌入脑海,她昨晚来郊区别墅参加刘泠的生日party,才喝了两杯就晕的厉害,直接断片。
慢慢坐起身,目光有了焦距,先是环顾了一圈陌生的客房,又在身侧熟睡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秒。
她衣衫完整,只是有些皱巴,那少年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季知涟的目光从散落在地上的裤子腰带,移到扣子都抓掉了几颗的衬衫,最后停在他黑乎乎的后脑上。
少年鸵鸟一样背对她侧卧,整个人埋进云团似的白色被子里,看不清脸,但很乖顺的蜷成一团。
她搓了搓脸,心里骂了一句“草”便飞速地下了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索穿上,脚踢到少年遗落在地的外套,那特殊的logo表露了他的身份,是昨晚party上的侍应生。
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季知涟看到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不期然的涌出一股厌恶。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失去对身体掌控权的感觉。
回到床边,掏出钱夹,里面恰好有三千现金,昨天刚取打算充校卡的,她拿出来扔在枕头上。
余光里,却看到少年浑圆的肩头上有道道青紫指痕,他皮肤白,那痕迹就显得尤为粗鲁,还有层层叠叠的齿痕,红通通肿胀着。
季知涟蹙了蹙眉,她压了压眉头,试图检索自己的记忆,但失败了。颓然地从手上褪下一枚戒指,古法手工镶钻的纯金戒指,应该能稍稍弥补少年的损失,她把戒指轻轻放在那沓粉色钞票上。
门“咯吱”一声关上了。
而那深埋在白色被子里本该继续熟睡少年,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
季知涟走过二楼客房,走廊很长,有些门关的严实,有些则半掩着。
她直奔主卧的门,没有丝毫迟疑地一脚踹开,一个女孩惊呼一声,飞速的拿过浴袍躲进厕所。屋子里很黑,香味甜腻,季知涟拍了拍另一个女孩的脸,力道很不客气。
“刘泠,”季知涟拈起她枕头上白色的蕾丝内裤扔到一边,眉眼间有戾气:“你昨晚给我喝了什么?”
刘泠睡眼惺忪,撑起上半身,她容貌不出众,却有种养尊处优的慵懒气质:“断片酒?”
“为什么?”季知涟右手不经意搭在她颈侧,她常年健身,手臂力气很大。
刘泠眯着眼,欣赏着她刀削斧凿般冷漠的脸,坦然到无耻:“因为我想跟你发生点什么。”
她的回答很直接,看到季知涟愣住,摸了支烟开始吞云吐雾,遗憾道:“可惜没成,你把我直接推到了地上。”又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女的呢?”
“没有为什么,就像你不能喜欢男的一样。”季知涟站起身,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刘泠知道她苦心搭建的友谊之桥已宣告断裂:“你好自为之。”
楼下传来摩托发动的声音,刘泠拉开窗帘,看到季知涟已经骑着摩托绝尘而去。
才凌晨四点。她打了个哈欠,把躲在厕所的女孩子叫出来,拥着她打算睡个回笼觉。
-
季知涟回到学校时,刚好五点一刻。
此时天刚蒙蒙亮,温度正好,风很凉爽。北戏新校区的校门经过一个暑假的改造,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凯旋门的构造,巨大的四方体规规整整,两头铜狮子一左一右,威武昂扬。
平日白天,是不少游客的打卡地,也有鬼鬼祟祟的三两私生饭蹲守,渴望遇到自家读书的偶像爱豆。但现在很清静。
她摘下头盔,停好了车,大步流星地刷校卡过了闸机。路上遇到几个拉着器材出组拍作业的大一新生,一脸兴奋互相推搡:“是季师姐!”
“师姐好!”
“师姐好!”
季知涟没戴眼镜,机械地点点头,回宿舍的路很长,过桥的时候看到河面上鸭子又多了几只白绒绒幼鸭,在河中央别墅上煎蛋一样摊着,不由多看了几眼。
宿舍里还亮着,唯一的舍友肖一妍居然没睡,炯炯有神地看着动漫,用后脑勺打招呼:“回来啦?”
“嗯。”她累极,坐在椅子上开始咕咚咕咚喝水。
“不对呀,你不是去刘泠的生日会了吗,”肖一妍暂停了视频,扭头巴巴跑过来,好奇的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大名鼎鼎的星二代的聚会,是什么样的?我家龙龙去了吗?”
龙龙是她新粉的爱豆,一个选秀出道,笑起来特别有少年感的艺人。
什么样的?
季知涟去得晚,醉的又太快,根本没注意别人。非要回忆,脑海里那少年肩头上的青紫指印历历在目浮现,这让她感觉不是那么好。
“不怎么样。”她脱了外衣外裤,露出漂亮的手臂肌肉,拉着栏杆利索地翻上了床:“我睡了。”
肖一妍撇撇嘴,关了电脑也爬上了床。
这一觉睡到中午,两人起来去食堂吃饭。
大一新生结束了一周军训后,食堂到了饭点人明显变多了。
之前有人调侃过,如何分辨北戏的新生老生,答案是一大早化个全妆去准时出晨功的是表演班新生,而戴着口罩穿着睡衣夺命狂奔去表导楼打卡的则是老生,在桥边光鲜亮丽整齐划一大声背台词的是播音班新生,而穿着宽松t恤人字拖鞋搬着各类道具哈欠连天的则是老生。
季知涟觉得这调侃只针对于台前专业,对于幕后专业的学生而言,兴高采烈恨不得谁的组都跟个遍的是新生,而能推就推不能推就硬着头皮进组一脸便秘的老生。刚开始一上表导课兴奋的睡不着的是新生,而迈进表导教室腿就条件反射直打哆嗦的是老生。
总之,新生刚从压抑的高考中释放,身上还带着青苹果一样干净清新的涩意,他们对一切都新鲜好奇,亦对大学生活充满期许,老生则已勘破了一切,知道大家不过都是韭菜,肥皂泡泡早碎的稀烂。
食堂人很多,她们打了菜就坐到角落的桌子,季知涟刚吃了两口,就感到一道视线有意无意的扫向她。
她已习惯各式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厌恶的、试探的……但那目光是温柔的,一直在持续,像一片轻柔的羽毛,点到即止,当你以为它被风吹走了,结果不一会儿又飘来了。
“知知,你看那个新生,好不好看?”肖一妍脸一红,碰碰她的饭盘,季知涟抬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又懒懒地垂下眼:“还行。”
“这叫还行?”肖一妍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压低了声音,“他入学报到仅凭一张抓拍就上了微博热搜,是表演班新生,叫江什么——总之是个素人!连社交账号都没有。”
那少年打完了饭,正在低头舀汤。他穿着白色t恤,淡黄色的外套有些旧,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成为了背景。
“就像穿着粗布麻衣的刘亦菲,穿什么一点都不重要,脸就是王道。”肖一妍振振有词道,视线大胆的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惊喜道:“他看过来了!”
季知涟低头呷了口汤:“我快吃完了。”言下之意她打算走了。
肖一妍不死心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挑战:“你真的不喜欢?”
“——太良家了。”季知涟言简意赅点评,端起托盘起身。
-
“看什么呢?”徐畅在师弟面前挥了挥手,顺着他没来得及的视线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暧暧道:“那是季知涟,大三电影系的师姐。”
“嗯。”江入年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朝着座位走去,他状似无意道:“她看上去和别人不一样。”
北戏的男男女女,大都很有个性,从穿着打扮就可见一斑。
但季知涟在其中依旧备受瞩目,一个是她177的身高,比大部分女生都高。
一个是她的气场,她看上去有种不在乎别人死活、也无所谓自己死活的冷酷,这让她俊美的脸看上去男女通吃。
“她么……”徐畅是硬汉那一挂的,看着师弟白皙的脸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很特别是吧?我劝你离她远点。”
江入年没说话,他知道只要他不接话,徐畅会说的更多。
果然,徐畅倒豆子一般:“她很有才华,但非常渣,身边男的没有超过一个月的。而且据说她男女通吃,精神状态不怎么好。”
江入年低头吃饭,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
徐畅皱眉:“我没夸大其词,你不信找别人打听。去年,学校校门口还是一排栅栏,有个读研的星二代,叫刘泠,就是那个歌后的女儿,晚上回校被骑着摩托的歹徒抢了包——”
“当时季知涟刚到校门口,车子没停稳就飞出去了,她直接去追了对方一条街,对方朝她扔刀子啊!她理都不理,硬是生生在货车前面把对方的摩托逼停,把包抢了回来,手臂上剐蹭的全是血。”
“——对方扬言要弄死她。”

“你猜她说什么?她居然在笑,摘了头盔说我等你,你最好早点来。”
“——太疯了!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你离她远点,那人不正常。”
江入年点点头,他从口袋掏出一叠粉色钞票,数了起来。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充校卡的闸机在哪儿?”
徐畅诧异:“在那边,你要充三千进去吗?”
“当然,”江入年笑了,精致的眉眼宛如一只小狐狸,“我刚赚到的工钱呢。”
他明明弯着眉眼,徐畅却觉得那笑容有几分苦涩。
第2章知知
肖一妍是在大二与季知涟熟悉起来的。
两人虽在一个班,按照排名又分到同一宿舍,但季知涟大一时并未住宿,她甚至连入学军训都没有参加。
对于这个神秘的第一名,班里同学早已议论纷纷。
肖一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在艺考时就在老校区的门口见过季知涟。
当时她刚结束导演系的初试,朗诵的时候用余光都感受到老师的心不在焉,沮丧的出来,看到门口堆砌着长枪短炮,全是拍照的记者,忙垂了头把脸埋进白色的围巾里,出了校门口就急匆匆的找妈妈。
她就是在那时看到了季知涟。
冬天,北风冷的刺骨,来艺考的同学都裹得很厚,有人甚至穿了棉袍一样及踝的羽绒服,年轻的孩子们大都有家长陪同,家长们焦急的捧着保温杯嘘寒问暖,呼出的热气在冬日化为白汽。
只有那女孩,孤零零站在远处的一棵白蜡树下,一身单薄的黑衣长靴,神情漠然仿佛与周遭毫无联系。
她愣了愣,妈妈这时已拨开人群找到她,母亲很聪明,绝口不问她的考试情况,只是抱了抱她,热气腾腾的蛋饼塞进手里,她捧着温暖离去,却忍不住回头。
她……不冷吗。
那女孩似是感觉到肖一妍的目光,冷冷的看了过来。
肖一妍心头一颤,那目光如同没有温度的雪,带着不经意的凌厉,令她畏惧。她那时还不知道,那女孩是她最喜欢的小说《夜覆今舟》的作者,更不知道,她会在未来与她成为朋友。
肖一妍是深市人,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她的母亲很强势,自小对她的一切大包大揽,这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她,却也让她成为了一个有点懦弱的、讨好性人格的女孩。
大一教他们的剧作老师在上第一堂课时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要理直气壮,要暴烈,要无畏,要深深的扎根于生活里,要一条路走到黑。
她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不解其意,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她竟然下意识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季知涟。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高耸挺拔的鼻梁,和架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无框眼镜,折射出一点无情的金属光泽。
肖一妍觉得,季知涟就是老师说的那种人,我行我素,又能对自己的所有行为照单全收。她知道她大一近乎狂热的投身于一场恋爱中,一周不计成本地飞去上海数趟。大二则疯狂的泡图书馆搞创作,新书卖了高价影视版权,一度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也成了学弟学妹们崇拜的对象。
而大三刚开学,她说她要排戏,让肖一妍当她的女主。
“我?”肖一妍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脸红到结巴了:“你、你确定要我演?我是班上演技最烂的,你为什么不找苗淇?”
苗淇是班上演技最好的女生,大二期末演的《欲望号街车》片段更是场场爆满,在黑匣子剧场受到一致好评。
季知涟目光沉沉,望着表导楼上方那个巨大的“戏”字,顿了顿,有些惋惜地道:“哦,她不行。”
肖一妍接过她递来的那沓刚打印装订好的剧本,翻了几页看到故事,猛然看向季知涟,对方面无表情冲她点点头。
“我在表导教室等你。”季知涟在图书馆路口与她道别,肖一妍攥紧那沓a4纸,心里涌上莫名滋味,点头呐呐道:“那……我先去理论楼给老师回作业了,我下课后过来。”
“嗯,我先去搭景,等你。”
-
北戏新校区的表导楼,一度被称为学校里最像棺材的迷宫样的建筑。
但却是每一个学生最为熟悉的地方。
各系各专业的同学,都会在这里拍作业、排戏、练舞、练唱法、演奏乐器,学习人物造型……
——排练室是每一个学生的家。
这句话绝不是说说而已,更像一声饱含感情和辛酸的叹息。
季知涟坐在搭建好的高台上,身下的每一块景片像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她坐在教室的最高处,剧本摊在手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有人在敲门,咄咄,咄咄。
她还在闭目沉思,不耐道:“门没锁。”
那人迟疑了一下,轻轻推门而入。
江入年就这样看到了季知涟,她坐在高高的堡垒一样的景片上,一条长腿随意的伸展着,另一条微微屈起。一身黑衣,逆光,脸上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倦怠,漫不经心的看向他。
浓眉,高鼻,眼型长而深邃。
一张极富冲击力的凌利浓颜。
江入年垂下密密的眼睫,喉头微动:“请问,323教室怎么走?”
表导楼很大,教室功能类型丰富,空间自然密密麻麻物尽其用,而设计却迂回曲折,对于新生而言很容易迷路。
季知涟望着肖一妍在食堂夸过的那个新生,教室右侧有整面的落地玻璃,于是下午的阳光完整的照在他身上。
他身量高而清瘦,旧旧的黄色棉质外套穿在身上,也能穿出体不胜衣的味道,像极了漫画里走出的人儿。眉眼漆黑,唇色嫣红,一个美的雌雄莫辩的少年。肖一妍倒没有夸大其词。
只是……太清澈了。
季知涟收回视线,她撕了张草稿纸,刷刷写了几笔,伸手递给他。
她没有要动的意思,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来拿。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入年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双肩瞬间僵硬绷起。
“……谢谢师姐。”嗓音轻柔的像汩汩的泉水。
手里的路线图清晰,一目了然,他没有再逗留下去的理由。
门关上了,教室里再次恢复寂静。
季知涟喜欢放空的感觉。
放空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她可以肆意在脑海里搭建自己的空中楼阁,所有的人物调度都可以一遍遍在脑海里碰撞、演练。
偏那敲门声又再次响起:咄咄,咄咄。
思绪被打断,她的声音也不耐拔高了些:“进来!”
那少年去而复返,有些无措的举着纸条,澄澈大眼满是无辜:“师姐……我还是没找到323教室。”
笨蛋美人。
季知涟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无奈伸手:“是我没写清楚还是你哪里看不懂?”
“这里。”那少年将纸递过来,指向某一处,他的手指很好看,和人一样修长纤秀,却带着点点红肿。
季知涟面无表情:“哦,是我写错了。”
“……”
少年笑了,他有着秀丽的尖尖下颌,笑起来时脸颊上有小小的梨涡。
季知涟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地停了一秒,她看了眼窗外将近黄昏的天色,估摸着肖一妍也快下课了,决定亲自将迷路的羔羊带到目的地,自己顺带去天台抽支烟。
“这样,你跟我走。”
他很乖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那少年倒不呱噪,安静的跟在她身后。两人走过冗长通透的走廊,转了几个弯,最后走入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比其他的都大些,屋顶也挑的高些。
“那就是323。”季知涟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冲他扬了扬下巴,左转跨上通往阳台的阶梯。
“咦,这里还有个阳台?”少年的声音在她背后透露出几分惊喜。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掏出打火机,拿出银色烟盒,熟门熟路给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而那少年已十分自然的跟随她走上了天台。
天台上有电影系的大一新生在拍作业,女演员站在桌子上,正在低头与男演员僵持。一个师妹举着佳能5d3在拍摄,镜头很重,她以一种拧麻花的姿势面容狰狞的躺倒在小推车上,另一个男孩则在飞速地推着车。
偷、懒、版、运、镜。
季知涟看到这一幕就笑了,想到自己大一拍作业,偷懒不借轨道,站在滑板上完成了跟拍镜头。她先上的天台,在小推车过来时敏捷的闪向一旁,而后上来的少年有视线盲区,眼看就要和那推车相撞——
她好人做到底,顺手拉了他一把。
那少年本就没站稳,猝不及防跌进她臂弯,四目相对,物理距离一下子拉进,季知涟这才发现他皮肤极好,白而莹润,细腻的没有一丝毛孔。他明明比她高,却没多少肉,在她怀里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涌起细碎水光,错愕之色一闪而过。
她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了手。
那少年慢慢站直,脸上涌起淡淡红晕。
“对不起对不起!”那师妹踉跄着下了推车,和推车的师弟双双道歉。
季知涟摆摆手,心里莫名烦躁,默不作声将烟摁灭。
抬脚走出天台,走到323教室的对面的楼梯口,按下电梯按钮。
“谢谢师姐,”那少年跟在她身后,声音清泉一样好听:“怎么称呼师姐?”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季知涟走进去,嗓音沙哑:“季知涟。”
“涟……是哪个字?”
“清波生涟漪的涟。”
少年点点头,却在电梯门要合上的那一刻用手掌隔住。
电梯门再次徐徐打开。
季知涟平静地望着他。
少年拢了拢额上碎发,眉眼朦朦胧胧低垂,一开口,也是认认真真的语调:
“我叫江入年,年是……”
他忽地抬眼,直直与她相望,季知涟微微有些错愕,却听那语调多了几分郑重意味:

“——岁岁年年的年。”
电梯门轰然关闭。
第3章年年
冬季的11月11日九时十二分,季知涟出生于北城东城区。
季馨为了生她花了大力气,她还很年轻,很自我,脸上没有初为人母的笑容,只有面对新身份的茫然与无措。
如释重负的是季知涟的外公外婆,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陈启正则为季馨没有生下儿子而略感失落,但日子还长,他对自己有信心。
季知涟幼时被爷爷和保姆带大,爷爷是个团团脸的老头,一脸和蔼,烧的一手好菜。父亲工作忙碌,出差与应酬是家常便饭,母亲则在培训班当舞蹈老师,即使已生子,生活的重心依旧在自己身上,她喜欢聚会和结识新朋友,热衷于穿衣打扮,依然如少女般活泼娇俏。
幼时记忆里,父母只要相聚就会伴随着激烈争吵。吵来吵去,无非是那么几样,她嫌他应酬多,他嫌她爱玩不着家,谁也不让谁,最后在一片心惊肉跳的碎裂摔打声中结束。
有次,陈启正晚上提前回家,看到妻子呼朋引伴在家中客厅大打麻将,一片嘈杂,而家里烟雾缭绕,瓜子壳和橘子皮撒了一地。老父亲出门和友人聚会,三岁的女儿无人照料,在房间里嚎啕大哭,她在婴儿车中连车带人翻倒,危险的卡在阳台和卧室的门槛上,哭的嗓子嘶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就是在那时对季馨彻底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女人,即使她非常美丽,但自小娇生惯养,难以控制,季馨对于家庭毫无助益,她甚至不愿长大。他不甚熟练的抱起哭的几乎背过去的女儿,摸到她脑后磕出的一个红肿大包,气的摔门而去。
父母离婚于她五岁时。
季知涟模模糊糊的记得,生活的剧变似乎是一串连锁反应,伴随着外公外婆骤然离世,家里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父母亲也彻底沦为见面眼红的仇人。
季馨收拾好所有行李,在葬礼结束后便决然带她离开。
那时季知涟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出游,甚至没有带上外婆亲手给自己缝的、自己最喜欢的碎花小枕头。
她不知道在此后长达八年时间里,她将再也见不到一手将自己带大的爷爷,不知道那部没看完的动画片结局——数码宝贝里那些被选召的孩子们到底有没有成功拯救了世界,亦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后一块短暂安栖的岛屿。
季馨带着她搬到外公外婆在北城留下的家,矮矮的居民房,院里很多杨树,她看到有小孩点燃火柴,烧那些聚集在角落里棉花一样的杨絮,发出大呼小叫的雀跃声音。房子在三楼,是小小的两居室,她跟在母亲背后,一脚踏进去,窗户有缝隙,飘来隔壁做菜的味道,是让人咽口水的红烧排骨的香味。
她小声说,妈妈我饿了。见母亲木着脸,又鼓起勇气大声说了一遍。
母亲如梦初醒,放下行李,第一次给她做饭,锅里烧水,水开放盐,煮龙须挂面,等端到桌上就是一碗干巴巴的盐水煮面,有点坨,她狼吞虎咽吃了几口,有些反胃,迟疑着放下筷子。
母亲哭的毫无征兆,她一挥手将那碗没吃完的面尽数洒落在地,一块碎裂的瓷片飞溅到她手背上,到了晚上肿起一个凸起硬块。
“妈妈可能会残废。”季馨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坐在马桶上对她悲观地说道,看到女儿稚嫩的脸上涌起一阵内疚的恐慌,不知所措的给她手背上吹气,她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快意。
季知涟没有再上幼儿园,她在那座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天,母亲白天出门,给她留下饭菜,然后反锁大门,到了晚上再醉醺醺的回来。
台式电话线已经拔了,家里安静的仿佛一根针都能听见。陪伴她的是卧室里那台老式电视,白天还好,她可以在地上画粉笔画、听电视声音打发时间,晚上最难熬,那段时间电视频道频繁播放红衣女童失踪案,提示居民注意防范。她警惕楼道里所有在家门口停留的脚步声,更恐惧客厅里那巨大的、能映照出一切的窗户。
仿佛一回头,那女童就在身后角落,咧着惨白的牙冲她笑。
她期盼母亲回来,又害怕母亲回来,但还是希望母亲能赶快回来。
二十多天后,季馨再次带她离开。这次她们没有再固定停留在一个地方,生活变成了一场没有目地的漂泊,城市变成了短暂落脚的中转站,她不记得和母亲辗转过多少个城市,只记得两年时间,自己就转了四次学。
她上学也是断断续续。
最久待过的地方是昌市,待了八个月,那里海拔很高,阳光暴烈,孩子们大都是当地人,肤色黧黑,脸膛通红,黑溜溜的眼里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是新面孔,又是外族,班上没人见过她的父亲出现,甚至母亲也只在办转校手续时出现过一次,存在感极低。一个没有庇护的雏鸟,安静,内向,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傲气。
她从入学起就备受欺凌,她甚至不知道原因。
仿佛欺负她,就能获得某种群体优越感,渐渐愈演愈烈,成为一种比赛,他们在她的食物里放苍蝇,在她的书包里塞死老鼠,把拇指大小的蜘蛛塞进她的衣领,剪碎她的作业和头发——她皆麻木的不反抗,拳头攥紧又松开,脊背依旧挺的笔直。
直到一个调皮的男孩,为了让周围小伙伴高看自己一眼,一脚用力踢在她下体,女童痛的挣扎发出呜咽,几个小孩大笑着在旁边围观,他们找到了玩具新的玩法,还意识不到自己的残忍。激烈挣扎中,她一头撞在他下巴上,男孩咬到了自己舌头,痛得哇哇大哭,觉得丢了脸,对她变本加厉的拳打脚踢。
“贱人!贱人!你是贱人!你妈是贱人!你们都应该下地狱!”
下地狱是孩子们觉得最恶毒的词语了,果然,女童有了反应,关注点却与他们不同。
他们第一次看到她哭了,声音像是小小的裂帛,苍白嘹亮,带着嘶吼:“我妈妈不是贱人!”
“就是!就是!”他们更起劲儿了,远远望去像是孩子们的一场狂欢。
那晚,季知涟一瘸一拐的回了家,却看到母亲维持着她出门上学前的姿势,在家里院中那把藤椅上盘腿坐着,邋里邋遢,很久没有拾掇过自己。
季馨神情恍惚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她已经很久不用手机,桌上是碗凉透的面。
“妈妈,吃药。”她擦干身上的血迹,闷不做声将水和药盒递给母亲。季馨接过药,对她莞尔一笑。
季知涟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母亲保护不了她。或者说,她与母亲的位置不知不觉已经颠倒,母亲需要被照顾与保护。
而她,在幼兽的世界,不反抗,只会被分食吃掉。
那个安安静静、内向害羞的女孩渐渐消失了,她在高海拔的地区晒出了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平日里毫不起眼,但如果有人欺负她,她会比任何孩子都凶狠。女孩力气不大,但打起架来不要命,是全然不计后果的豁出去,牙、手肘,头部,皆是武器。
打斗中,手臂意外骨折,却也硬生生扯下对方一大片头发来。
没人再欺负她了。
女儿的伤势终于让季馨从昏朦中清醒过来。
夏天,她带她办了退学手续,再次打包行李邮寄,先转车,再乘坐飞机,她带着女儿去到一个新的城市。
——南城。
南城虽然叫南城,却并不在南方,它距离北城一千多公里,是个历史悠久的二线城市。
七岁的季知涟,和母亲短暂居住旅馆一周,明显感觉到母亲在好起来,第一个征兆就是她开始重新打扮,烫头,涂艳色口红,透明肉色丝袜小羊皮高跟鞋,笑意盈盈,母亲似乎恢复到生病之前的样子。
与此同时,季馨选了一片毗邻南水公园的老旧居民区居住,以极便宜的价格租下,却花了大成本装修。
季知涟不知道母亲的打算,装修起码要两个月时间,她们不可能一直住在旅馆。
但季馨胸有成竹。那是一个下着雨的上午,她给季知涟换上一身白色衣裙,衣裙是某种麻料,在肌肤上摩擦的很痒,后颈上的标签很扎,但她不忍打断母亲的雀跃,她不想当那个扫兴的孩子。
她更好奇母亲会带自己去哪里。
也是那一大片的居民楼,季馨带着季知涟东拐西拐上了二楼,母亲拎着皮箱,高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老楼的楼梯比正常的略低一些,季知涟不觉费力,只是身上裙子又扎又累赘,她握紧了自己箱子的提手。
母亲的高跟鞋刚一站定,老旧的门就咯吱打开,露出一个女人沉静的脸。
萧老师大概三十多岁,头发在脑海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她穿着麻质的衣服,是个长得很有味道的女人,她曾是季馨高中时代的家教。
“来了。”她淡淡说,既没有与多年未见的好友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热情的寒暄,她把她们迎了进来,然后独自进了厨房。
季知涟放下箱子,忍不住环顾着这个家,这是一个朴素而实用的家,家具不多,沙发和桌子皆有磨损和掉漆,看得出常年反复使用的痕迹。每样东西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季馨罕见的少话,只低头啜饮萧老师泡的绿色茶汤。
“你女儿?”萧婧看了一眼沙发旁屹立的女孩,她很瘦,晒得很黑,一双小兽般警惕的眼睛,穿着一条不合身的白色麻裙,裸露的双臂满是伤痕和旧疤。
季馨点了点头,一把拉过季知涟,扯出笑容:“她比你儿子大两岁。”
萧婧点点头,帮季知涟把箱子提到次卧,那里有个双层木床,又叮嘱了几句离开。
季知涟站在次卧里,目光不感兴趣地扫过木桌上的一副字帖,落在架子上的红色漆木相框,那是一张合照,一家三口站在雷峰塔下,萧老师紧抿着唇,身边的男人很高大,有一张阴郁俊美的脸,抱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
晚上吃过晚饭,她在母亲的督促下早早洗了澡,拜这两年的流浪生活所致,一躺到下铺换好的干净床单上,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间,有个身影窸窸窣窣来到她床边,他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翻了个身,感受到有人在吃力的抽她身下的毯子,最后他蹑手蹑脚爬到了上铺。
早上,她听到阳台上传来清脆童声,一句句大声背着古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季知涟觉得好吵,用纸巾团塞住耳朵,勉强再次睡去。
醒来时是中午,季馨唤她吃饭,家中只有她们,萧老师带着儿子去疗养院探望她的母亲了。
晚上的时候,萧婧很疲惫的回来,两个母亲对视一眼,似是有话要说。季馨让季知涟去楼下叫弟弟回来吃饭。
院子里有片绿油油的菜园,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几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围在一个石桌下面玩弹子,一个瘦小的男孩眼巴巴的扒在外围看着,他挤不进去。
他们不让他加入,却故意讨论的很大声,叽叽喳喳。
“我这次带了新的弹子。”那男孩声音小小的,细弱蚊蝇,和早上背古诗的嘹亮截然相反,他摊开汗津津的手掌,一脸期待。
“我们不要小丑八怪的!”“不要!”“就是不要!”
他们在一个大男孩的带领下,挪了个地方玩,欢声笑语不断。那小男孩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松树下,脑袋低垂,拈着自己那一小袋无人问津的弹子。
季知涟蹲在地上,自顾自地在草丛里拨弄,玩得怡然自得。很快就有小孩注意到她,先是一个、两个,慢慢的都围在她身边。
“喂,你在干嘛?”“这是蜈蚣!”“你为什么要抓蜈蚣?”
他们新奇的、七嘴八舌的问她,嫌恶又好奇的看着那条红色粗壮的多脚虫子,脏兮兮的手指毫不客气的戳着她的肩。
季知涟不答,白裙子脏了也浑不在意,她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下面垫着的纸。
虫子瞬间烧的狰狞扭曲,焦臭的味道钻入鼻腔,他们短促的惊叫一声,纷纷退后。
女孩猛地站起身,她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有某种他们不熟悉的尖锐冷酷。
孩子们作鸟兽散。
只有那小男孩,安静地走了过来,他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晚饭吃的很安静,吃完两个大人去洗碗。
季知涟回到次卧,听到阳台上传来细碎声音。
一只橘猫钻进阳台上的金属栅栏里,对着男孩亲昵地讨食,他站在椅子上,熟稔的给它顺毛。
毕竟是小孩子,谁不喜欢毛茸茸。季知涟忍不住走过去,仰头也想摸,那橘猫很不给面子,弓起背部冲她龇牙。
“小黄,小黄,别怕。”男孩轻轻安抚它,摊开手掌给它舔舐碾碎的蛋黄,是他晚饭藏下的。又带着歉意看向季知涟:“小黄是野猫,有点怕生人,它不是故意的。”
男孩比季知涟矮一个头,瘦瘦小小,脖颈也细细的,整个人面黄肌瘦。他额上有一块两指宽的青色胎记,仿佛头顶厄运,显得尤为刺目和怪异。
她想到那群人叫他小丑八怪,原来意有所指。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下意识捂住额头,又慢慢松开,主动开口:
“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晚饭的时候你妈说过。”季知涟终于摸到了猫的头,它被撸的舒服的翻起了白眼。
“别人介绍的不算。”他认认真真对她说道。
“好吧,我叫季知涟。”
“哪个涟?”他更认真了,甚至回房兴冲冲拿了本旧旧的新华字典,依次指着上面的字问她。
她觉得他有点傻气,随意地看了一眼:“是这个字。”
男孩笑了,紧绷的双肩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笑起来有个小小的虎牙:“我叫江河,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年年。”
“哪个年?”她故意学他的认真语气。

他浑然不觉,橘猫跳到他怀里,他吃力地把它托举在肩上,开心的弯着眼睛。
“——岁岁年年的年。”
第4章知知
下午六点。
天空被晚霞渡成淡淡的粉色,学生们零零散散从理论楼鱼贯而出。
季知涟抱着电脑,看到翠绿繁茂的常青藤回廊下,站着一个白衣白裤的骚包男人,英俊五官引来众人纷纷侧目,他看到她,发出嗷呜一声怪叫。
“你怎么来了?”她挑眉,把电脑往上兜了兜:“在学校上班?我会第一个举报。”
“……骂人还是这么难听!”竟把他比作鸭,梁峻熙气的跳脚,即使这样表情还没崩,十分有帅哥的自我修养:“我可是刚落地,就直奔学校找你来了。”
季知涟瞟了瞟他全身上下的不俗着装:“有何指教?”
她说话很不客气,梁峻熙习惯性忽略,直奔主题关心好友:“你的戏,男演员还没找到吗?”
季知涟耸耸肩:“会找到的。”
梁峻熙无语凝噎,他看过她的剧本,知道虽然戏的重心都在女主身上,但男主的戏份要求极高,且很挑人,忍不住替她琢磨:“大三音乐剧的罗罗怎么样?”
“他会演戏,但台词腔太重了。”
“大二表演系的徐畅呢?他们班的大戏我看过,他发挥很稳,是努力型选手,而且人也很耐糙……啊不对,很愿意磨戏。”
季知涟罕见的沉默了:“我觉得……”
“嗯?”
“这毕竟不是演士兵突击,对吗?”
“……”
说曹操曹操到。
徐畅刚从理论楼出来,黝黑脸膛,一身腱子肉,标准的型男。他一眼看到梁峻熙,高兴挥手:“师哥好!师哥怎么有空回学校了?”
“听说她要排戏,我来看看。”梁峻熙看到徐畅走近,目光被他手里的《马哲》吸引:“你还上这个?”
徐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重修!重修!”他跟梁峻熙还算熟稔,本来想问问经纪公司的事儿,但看到季知涟也在,便觉得不问也行,寒暄了两句就打算走了。
却见跟在他身后的江入年忽地停住:“季师姐要排戏?”
季知涟没答,梁峻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对啊,她每晚都在表导楼看人试戏,愣是没找到满意的男演员。”
“我能试试吗?”江入年的话,是看着季知涟的眼睛说的。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格子衬衣,蓝色直筒牛仔裤,整个人风姿迢迢,不笑的时候,居然有种冷清到锋利的气质。
季知涟发现少年并不像第一印象中那么羸弱,沉吟道:“好啊,欢迎。”
“那我,加个师姐的微信?”
“好。”
见那两人走远,梁峻熙用手肘捅了捅季知涟:“我对他有印象。”
“谁?徐畅?”她有些心不在焉,翻了翻新好友的朋友圈,他只转发了几个系里的公众号链接。
“滚。”梁峻熙无语:“是那个主动要试戏的新生,他们班的军训合照曝光后,好几家影视公司想签他,他都拒绝了。”大一的新生是当红炸子鸡,过几年可就不一定了。
“哦。”
“……”梁峻熙气结,又想到自己来找她的真实目的,迟疑开口:“我上个戏,在横店看到了杨溯,他居然去拍网剧了……”曾经那样桀骜不驯的人,作品犀利地一副要干翻世界的样子,最终也在资本的诱惑下低了头。
“他?”季知涟径直打断他,轻蔑一笑:“关我屁事啊。”
梁峻熙的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停留,许久没有说话。
-
江入年数着墙上的编号走到排练室门口,正好看到武君博一脸不忿的出来。
武君博是他的同班同学,本应上大二,但他大一时通过家里的关系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机会,为了接那部名导儿子指导的玄幻剧男二,特意申请休学一年,可惜那部戏在开播之前男主就被爆出丑闻,直接叫停。
他平时以师哥自居,很喜欢出风头搞小团体,此时脸上狼狈之色未褪去,被江入年尽收眼里,忍不住冷嘲道:“这种戏,也值得跑来试?”
“师哥好。”江入年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走入教室。
教室里,季知涟和肖一妍都在,看到江入年,肖一妍扑哧一笑歪头问道:“刚才那个人走的时候脸是不是特别黑?”
“是。”江入年如实回答,接过一页划了横线的台词纸。
“我就说嘛,知知,你嘴巴太毒啦。”肖一妍笑的忍不住捶桌子:“人家就长那个风流样,你直接说和角色气质不符就好了,你说人家气质太西门庆,还说的那么诚恳……”
“我说的是实话。”季知涟一脸无辜,对肖一妍板起脸:“别笑了,你现在花枝乱颤的模样,特别像田野里得了帕金森的猹。”
“……”肖一妍鼓鼓脸,立马正襟危坐。
江入年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很好听,引得她们一同看向他。
“十分钟可以吗?”季知涟点了点手里的剧本,问他。
江入年道:“现在就可以,我可以把大灯关掉一半吗?”
“可以。”
江入年接过桌上的道具眼镜,迅速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一声击掌——入戏了。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仿佛一下子成熟了。他坐在猩红的沙发上,衬衣凌乱的穿在身上,头发抓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金边眼镜下的面容显得正经又颓靡。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他的嗓音低沉,带着某种致命地蛊惑,遥遥向她伸出手,指尖却神经质的挛缩,抚过自己的咽喉。
“没有。”季知涟给他搭戏,她紧紧盯着他的表演,声音冷漠地不近人情。
“可我有,我开始后悔来到了这家医院,后悔我的病人是你,后悔给你做了这场心理分析……”少年环抱住自己,柔韧的肢体相当协调,在做将自己层层剖开的舞台动作,痛得浑身颤抖,眉眼却是笑着的。
他走近她,紧紧握住季知涟冰冷的手,琥珀色的眸中倒影出她的剪影:“往前走,走出这场梦境,别回头。”
“我更想留下来。”她说。
“——可我不舍得让你死。”
妖冶的男演员粲然一笑,推开她,整个人以献祭姿态向后仰倒,被废墟淹没。
片段结束。
灯再次点亮。
少年恢复了腼腆的神态,静静屹立着等待结果。
肖一妍看了眼季知涟的神色,她觉得很好,人物贴合度高的出乎意料。更难得的是,他无论是台词还是形体还是情感,完成度都非常好,作为大一还在学物件模拟的新生而言,简直惊喜。
但季知涟却出神地看向手里的剧本,眉头微蹙。
“知知?”肖一妍轻声唤她:“我觉得,挺好。”
季知涟回神,看向江入年,少年微微垂眸,薄唇紧抿,是天生的樱红唇色,他有些不安。
“排练需要占用你很多时间,你可以吗?”
“我可以。”少年的眼睛瞬间亮起,他笑的时候有一颗小小的虎牙,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而明亮,季知涟心中仿佛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那,欢迎加入。”她将一份完整的崭新剧本递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双目。
-
江入年回到宿舍已是十二点多。
宿舍在三楼,晚上过了十二点就断电熄灯,是北戏的规矩。
因此唯一亮着的大厅就成了夜猫子的汇聚地,抽烟的、聊天的、刷抖音的,白天里注重形象、在社交账号上也是被粉丝称为男神的男孩们,此时就穿着条小裤衩,横七竖八歪倒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发出幼稚的嘎嘎笑声。
江入年安静地坐到角落里一处空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剧本,心里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躁动,他需要理理思绪。
武君博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啪嗒打开一听可乐,仰脖灌下:“听说选了你,恭喜啊。”
“是我运气好。”他淡淡道。
“运气好?”武君博冷笑一声:“谁不知道季知涟啊,男不男女不女,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北戏有来头的人多了去了,她那点名气算老几?真是欠干!”
江入年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
武君博暧昧的贴近他,意有所指:“她是看上你这张脸了吧。你可要小心,我可听说,她很变态的…………”
他比了个非常下流的手势,接着大笑着重重拍了拍江入年的肩膀,走廊里有人叫他,武君博把烟搁在罐装可乐上,人不见了。
江入年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根没抽完的香烟上,烟雾袅袅,慢慢燃出一条黑灰色的长长烟灰。
他好整以暇,将烟灰连同香烟尽数抖落在可乐中,又掏出纸巾擦干净手指,脸上流露出一丝嫌恶。
接着,转身回了宿舍。
过了会儿,武君博带着一个师弟回来,两人聊得投机,他举起可乐猛灌一大口,然后差点没把肺呕了出来:
“我草,我草!谁他妈往我可乐抖烟灰啊?”
-
很快便到了周五。
一连几天,晚上都在剧本围读,江入年和肖一妍已经很熟悉每场戏的台词,并且已在默默记词。
季知涟给他们讲戏,她言简意赅,逻辑很清楚,遇到他们的疑问也能很快解答。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明天下午开始排练。”季知涟看了看时间,对他们说道。
三人开始收东西,门外有人斜斜倚着门框,吹了声口哨,是梁峻熙。
“你快去吧。”肖一妍冲她说道,扬了扬手。
此时表导楼已经熄了大部分灯,走廊里只有微弱壁灯。
两人肩并肩走着。
江入年从背后看过去,男的闷骚外放,女的帅气沉稳,倒有种莫名的cp感。
他的唇慢慢抿成一线。
季知涟和梁峻熙在天台上抽烟,夜晚繁星点点,风很舒服,她不禁眯起眼睛:“这时候,如果有三里屯的那家烧鹅吃就好了。”

“我们可以现在去。”梁峻熙掏出手机:“我现在打车?”
“太晚了,那里永远都在堵车,去了回不来。”
“也是。”
“你现在跟苗淇……”季知涟迟疑了一下,“是什么情况?”
“就是普通朋友。”梁峻熙平静道:“成年人之间你情我愿,有过那么一段,如今早就翻篇了。”
季知涟审视地盯着他,一直盯到他举起双手,无奈道:“我真没伤害过她,不然以她的性格,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最好是这样。”她淡淡道,“不然即使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放过你。”
梁峻熙半晌没说话,手慢慢放下:“我也是有原则的。”
又再重复了一遍,诚恳至极:“真的。”
-
季知涟一个人下了楼。
却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见到靠墙坐在地上的江入年。
他捂着肚子,一脸痛色。
“你怎么了。”她驻足,居高临下地用脚尖触了触他的鞋子。
“肚子痛……”
少年嗓音低哑,漆黑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凌乱又脆弱。
季知涟单膝点地蹲下,看着他微蹙的眉尖,破碎感溢满全身。
“想我怎么做?”她没碰他,突然开口。
“师姐,让我靠一会儿可以吗?一会儿就好。”他勉力睁开眼,见她默许,无力地倒在她肩头。
黑暗中,他温热的呼吸柔柔地扫在她的颈侧,是那种干净好闻的气息。
那种羽毛划过、痒痒的感觉又出现了。
季知涟轻笑一声,忽地扣住少年后脑,强迫他仰起脸:“演够了吗?”
“师姐……”他似是不解,眉眼间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她向他逼近,直到他无处遁逃,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季知涟挑起他的下巴,不期然在他眼中看到几分慌乱。
少年有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此时清澈又无辜。
江入年冷白如玉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红,她这才注意到他高挺的鼻梁有一颗褐色小痣,显得尤为性感。
她倏然贴近他,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见季知涟错了个方向,薄唇轻轻挨在他耳边,吐息如兰,带着讥逍:
“江入年,你究竟想做什么?”
两人挨的太近了,他一偏头,她的唇就若有若无擦过他的脸颊。
冷冽的木调香,带着佛手柑的明亮,幽远而深沉。
他的心猛地一颤。
第5章年年
“——你究竟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清晨,躺在床上酣睡的女孩再次被噪音吵醒,她掀了被子直直坐起,冲始作俑者怒目而视,但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杀伤力减半。
“我、我妈让我把这些拿给你。”小男孩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几本书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还有一袋文具。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又笨拙地碰到了桌子腿,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我妈呢?”外面没有季馨的声音,她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季阿姨和妈妈早上一起出的门,妈妈有个同学是开舞蹈机构的,阿姨好像打算找工作……”
季馨打算找工作了,是好事。
季知涟这才注意到小小的次卧里,多了张小桌子:“这个不是放在客厅里的吗?”
江河老老实实答道:“妈妈特意给你搬进来的,说让你好好写暑假作业,姐姐,你开学要上三年级了。”
“……”
季知涟默默在床上呆滞了几秒。
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停到另一张书桌的相框上:“你爸爸呢?”
“我爸爸啊,”墙上贴着张巨大的彩色中国地图,江河拿了把直尺,熟门熟路点到西北某一处,“妈妈说,他在这里做风电项目,一年就回家两趟,下次回来要到过年了……”
难怪她和季馨住进来,一直没见过男主人。
“你想你爸爸吗?”她有点好奇。
江河点点头,又摇摇头,放下直尺,目光却还在瞟那个地理位置,嘴硬道:“我有妈妈就够了。”
季知涟没吭声。
房间里,两个小孩各怀心思的安静了片刻,直到江河主动打破了寂静:
“小姐姐,你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医药?”季知涟努力回忆,不确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你想你爸爸吗?”江河把她问过他的问题,原封不动问回了她。
一只蜘蛛不知死活的爬上了床,她一个弹指送它飞天。
闻言,季知涟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却不是父亲的脸,而是爷爷和蔼、带着皱纹的老脸,那才是童年里陪伴自己最久的亲人。
她鼻子一酸:“有点。”
江河虽然年纪小,但很敏感,他的声音细细的:“我想姥姥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
季知涟立马捕捉到另一个信息。
一个令她费解的信息:“你家的电话……能打通?”
这下轮到江河迷茫了,他瞪圆了眼睛:“电话为什么不能打通?”
是啊,电话为什么不能打通。
-
电话放在耳边:“嘟——嘟——”
季知涟手指发颤,一脸输了几次,才输对了号码。
“喂?”是爷爷接的,和蔼低沉的嗓音:“哪位啊?”
熟悉的声音让她瞬间哽住。
“喂?喂?”
她死死捂住话筒,太多的情绪积压在心里,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有嘴唇不住哆嗦,狠狠擦去眼里汹涌溢出的泪水,刚想开口,就听见话筒对面,一个小姑娘脆生生道:“爷爷!快来呀!”
爷爷,快来呀。
紧接着,一片欢声笑语传来,其乐融融。
电话被挂断,只剩嘟嘟忙音。
季知涟的那声爷爷,也卡死在了喉咙里。
她木然的放下了电话,手紧紧扣着沙发的木头扶手,内心像是被剥落的树皮似的斑驳萧索。
门锁啪嗒一声开了,季馨和萧婧拎着两大袋蔬菜肉类推门而入。
“妈妈,季阿姨!”江河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袋子里的酸奶眼睛一亮,季馨笑着拿了一瓶给他:“你们中午都干了什么呀?”
“和姐姐一起看动画片……”
“还有呢?”季馨摸了摸他的头,看了眼沙发上丧眉搭眼的女儿。
“教姐姐用电话打给爸爸……”江河只是在说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话音落地,空气瞬间僵滞。
那一袋东西砰然从季馨手中掉落,花花绿绿撒了一地。
那是江河第一次见到季馨打人,那个温温柔柔,说话俏皮的阿姨消失了。她疯了般拎起沙发上的女孩,巴掌声重而清脆,女孩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肚子重重撞上桌角,又摔倒在地。
萧婧满脸惊骇,她试图拉住好友,但季馨力气大的出奇,挣出她的钳制。她捞起桌上大碗里盛汤的铁勺,劈头盖脸抽砸在季知涟身上、头上。
“你联系他?你居然联系他?是我生了你!是我把你带走!你以为陈启正是好人?你以为你爷爷是好人?你外公外婆就是他们害死——”
“季馨!”萧婧拉住她的手臂,夺过那把被充作凶器的厨具,季馨却冲进次卧,开始疯狂地翻找女儿的东西,终于,在文具盒底层隐秘处缴获了一张照片。
“妈——妈——别撕——”江河听见女孩在里面哭着哀求。
季馨快步走出来,脸上是未褪尽的恨意,她恶狠狠将撕成碎片的照片扔进垃圾桶,整个人也泄劲了似的无力蹲下,环抱住自己,嚎啕大哭。
萧婧将她连推带搡掼进主卧,又扭头叮嘱儿子:“小河,去看着姐姐!”
房间里传来两位母亲的声音,平静温和的是萧婧,尖利暴躁的是季馨,窸窸窣窣的交谈,慢慢压低。
江河浑身发冷,脚步不听使唤,客厅到次卧短短的几米距离,他竟然走了一分钟。
女孩捂着肚子蜷缩在墙角,嘴角瘆着血迹,衣服破了,脖子上有道道指甲抓挠过的红肿。
她头上还挂着西红柿鸡蛋丝儿,好不狼狈,看到他,眼神麻木而森冷:
“——滚。”
江河滚了,他在客厅电视机下方的柜子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碘伏和棉签,然后,他滚回来了。
他笨拙的、带着歉疚,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药:“姐姐,姐姐,对不起……”
季知涟失了焦距的眼神一点点聚集到男孩脸上,目光中有泪意,她猛地将他一把推开——

江河重重的摔坐到地上。
他的手掌先撑住地面,擦破了皮,他忍住没有哭。
“姐姐,药给你放床上了。”
又去了洗手间,踮着脚,将毛巾用热水沾湿,叠成方块。也小心翼翼地给她放在床上。
而季知涟,将头深深埋首在两腿之间,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埋进沙子的鸵鸟。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到她在下铺哭。
是那种压抑着的、小小的啜泣声。
像锅里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煮得通红的虾子,那种无可奈何的痛楚。
他翻身,蹑手蹑脚下了床。
看到她将自己紧紧包裹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
次日上午。
季知涟是被一阵勾人的香味唤醒的。
她脸很肿,洗漱完毕走出洗手间,来到客厅。
萧婧和季馨都在,季馨冷着脸坐在沙发上,桌上菜色丰富,还有一锅鲜香浓郁的冬瓜白蛤虾仁汤。
“你妈妈起了个大早,给你做的,汤也是你最喜欢喝的。小河已经吃过了。”萧婧起身,安抚的摸着女孩的双肩:“我已经教育过你妈了,她也不容易,你们……好好聊聊。”
母亲总是这样。她毫无知觉的在她心里割了一刀,第二天却用一锅热汤粉饰太平、诠释母爱,甚至不用道歉。只是因为她是妈,她是孩子。
季知涟没吭声,她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饭,喝了一碗汤。
季馨很满意,给了她几块钱,让她下楼去报刊亭帮自己买知音杂志。
季知涟买完杂志,并不着急回去,而是转了个弯,到距离小区五百米处的小花园凉亭下躺着,她不想回去。
她闭着眼,昏昏欲睡中,耳朵却很灵敏。同龄人玩乐嬉闹的声音传来,他们在玩捉迷藏,却不想带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子。
一个大些的男孩是头头,一肚子鬼主意:“你能举着双手,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站一个小时,我们就带你一起玩!”
“——动一下都不行。”
他们七嘴八舌道。
多么欺负人。
而那男孩却颤巍巍的答应了这不公平的条件:“好。”
季知涟倏然睁开眼睛,向那处看去。
灌木丛背后,烈日当头。
江河站在他们规定的井盖上,高高举着双臂,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珠就颗颗滚落。
她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睡自己的觉。
凉亭很舒服,是大太阳下的风水宝地。现在大概一点半,小花园里还没什么大人,三点后人就会渐渐多起来,老大爷们尤其喜欢聚集在这里下象棋。
昨晚一宿没睡好,她囫囵补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小花园里那群玩闹的同龄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那男孩还一动未动固守原地。
江河面色苍白,双臂抖如筛糠,却死死的咬着牙根,固执地坚持着。
他的t恤领口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嘴唇上泛出虚白。
如果之前她觉得他傻气,那现在就是偏执。
季知涟不再看他一眼,她卷好杂志,抖了抖身上的灰,朝回路走去。
回到家两点多一点。
她洗了个手,回到次卧,把散了一桌的笔依次收进笔盒,忽然注意到自己桌上放了本书。
是契科夫的《海鸥》,应该是萧老师的书,因为明显很旧很旧,四角都卷了毛边。
她不感兴趣的翻了翻,书中有什么东西却轻飘飘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四分五裂后,被悉心粘好的照片。
第6章知知
那晚过后,一切如常。
而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仿佛只是江入年夜晚辗转难眠时的一场梦,梦里的佛手柑香气带着微微的苦意。
每次排练,他都提前半小时到排练室,想先把景搭好。
但季知涟往往比他到的更早,两人打了招呼,就在偌大的排练教室里各干各的事情,互不干扰。她坐在景中,两眼放空地握着稿纸思索,他则在窗户旁默默记诵。
后来演变成一种习惯。
有时肖一妍到了,看到两人中少了一个,还会下意识问一嘴。
转眼到了11月,学校理论楼门口的常青藤翠绿枝叶已褪成了火焰般的红色,草地上则落满一层厚厚的金黄枯叶,脚踩上去,是酥脆的窸窣声音。
不知不觉间,三人组的排练已经两月有余。
季知涟对作品十分严苛,凡事亲力亲为,不厌其烦一遍遍调整舞台调度和表现形式,同时,对演员的爆发力和情绪准确度要求极高。
江入年已算是在演戏方面很有悟性了,有时都会在她魔鬼般的训练下吃不消。
但少年知道她说的对。他会咬着牙一遍遍重新来过,绝不多吭一声,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专注地完成她的每一个指令上。
江入年都够呛,更遑论肖一妍。
她艺考时练过台词,大一也有台词课,但远远达不到季知涟的标准。每天在她的监督下,被迫早早爬起,重新背起“八百标兵奔北坡”“山下有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这样的绕口令,甚至还找了播音班的朋友开加急小灶。
而当季知涟要手把手加训她表演时,肖一妍两眼一黑,心想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季知涟不喜欢演戏,但没有人质疑过她的演技。
但大一刚开学时,她的演技还中规中矩。老师看过她的表演片段,颇为失望,对她的评价是保护壳太厚,难以解放天性。
班上一片嗤笑倒彩声,其中大部分是幸灾乐祸的男生,他们早就看她不爽,不喜欢一个女生能一开学就轻轻松松抢了他们风头,更厌恶一个女生身上居然有这么强的气场和攻击性。
季知涟当时没说什么,平静地走下场坐好。但肖一妍看到了她骤然冷下的神色,和攥紧的手指。
到了大二,已然没有人能再拿这个取笑她。
肖一妍没有问她付出了多少努力,但她知道,一个永远带着冷硬保护壳的人,若是将自己身上的硬壳片片击碎,露出柔软的内部,只怕经历了不可言说的痛楚。
季知涟用她近乎凶狠的努力,再一次证明了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模样。
江入年发现她尤其擅长教人表演、调整对方的表演状态,激发出演员身上最动人的特质——
“肖一妍,你要记得,不要怕大声说台词会嘶哑,会破声,只要你的情绪是对的,表演是准确的,这些都无妨,重要的是——足够真实。”
她对肖一妍很有耐心,循循善诱,旁征博引,手把手将她逼出最大爆发力。
肖一妍被逼至角落,气喘吁吁。
“师姐,”少年撇撇嘴,长身玉立,在舞台间穿梭演绎,回眸亮晶晶道:“你看,这样演准确吗?你也教教我?”
他期盼她能像对待肖一妍一样,手把手教教自己,哪怕几分钟都行。
熟料季知涟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竟直接弯腰在地上用粉笔打了个标记点:“位置走错了。”
江入年:“……”
肖一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儿,捂嘴偷笑。
每一次排练完,两个演员都大汗淋漓,虚脱一般。
大口喘息时彼此对望,皆还没从戏中走出来。
而季知涟写的剧本,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一个叛逆的混账少女,以自我毁灭的方式在肆无忌惮地生活。她勾引别人的丈夫,砍伤家暴妻女的邻居,甚至一把火烧了初中男老师的家。
她伤害自己,也祸害他人。
直到被警察强制送进精神病院。
少女与护士斗智斗勇,拒不配合,而负责她的男医生,则开始为她做心理分析。
——少女的前半生也徐徐展开。
她四岁时被生母抛弃,眼睁睁看着母亲奔向了自己的未来,而那个未来没有她。六岁时躲在柜中,目睹了生父与陌生男人在床上酣战一夜,大睁着眼睛到天明。
八岁,唯一照顾她的奶奶因心肌梗塞在她面前死去。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与尸体在房中待了三天三夜。
十二岁,初中,第一次被家访的男老师强奸。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
少女如烈烈燃烧的秋叶,她不知道如何与心中那股扭曲绝望的愤怒力量和解。
她横冲直撞地寻找自我,却越找越失望,如山穷水尽的刺客,已经被逼至绝路、图穷匕见。
心理医生的心理分析做到了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切的开始。
——少女的母亲。
医生决定带她见她。
而少女在时隔数年后,见到了当年抛弃她的女人。
母亲这些年过的也很坎坷,此时已是弥留之际。她在生命的最后向她哽咽着道歉,少女则一脸漠然,麻木地接受了母亲最后的拥抱。
——她抱着她已经枯槁冰凉的身体,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幼时母亲艳丽泼辣的样子。
少女依然没有原谅她,却在这一刻短暂地放过了自己。
-
一个绝望又精彩的故事。
人物内心的矛盾与冲突丰富剧烈,肖一妍每次排练完,都会久久不能抽离,泪落不止。

作为男演员,江入年同样不好受。
但不好受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还维持着最后跪在地上的姿势,抬脸看向前方的季知涟,她面沉如水,眼神专注,却仿佛透过前方这个小小的舞台,看向更辽阔的未知。
她在想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摇摇欲坠的景片搭建的门,因为支撑腿的螺丝松了,轰然倒塌。
江入年错愕地望去,他就在那门下方,根本没有时间躲避,眼看就要被砸的结结实实——
意料之中的痛并没有出现。
他被护在一个女子身下,她用并不健壮的肩膀扛起了那扇门,保护了他。
门框上的木刺在季知涟手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一滴滴流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望向他道:“没事儿吧?”
“师姐!”他飞速撑地站起,和反应过来的肖一妍一同将那扇门搬到墙角,靠好。季知涟已弯腰用纸巾擦去地上的血迹,毫不在意抽了张纸按在手背上:“继续排戏。”
当晚,照常排练到12点。
-
季知涟喜欢在排练后,顺着学校西面的小河走一走。
那个方向顺着理论楼,河的两岸,一边是隔壁一墙之隔的一所综合类大学的操场,围墙分割处加高了电网,另一边则是留学生宿舍楼,静谧而安静。
河边规律散落着木质长椅,白色圆顶标志性凉亭下是几头石雕白羊,河流深处有小小岛屿,坐落着黑天鹅和鸳鸯们的别墅,对面是偌大的观景台。
一轮皓月,无限清辉。
她裹紧黑色风衣,刚在小岛对面的深色凉亭坐下,就听见有人走了过来。
季知涟侧首,不甚意外的看到了江入年。
少年眉目舒朗,身姿清隽,身着暖驼色的厚外套,帽子上一圈绒绒零星白霜,看着有点痒。他在她身边坐下,打开袋子,拿出碘酒和大号防水创口贴。
然后,安静的、一言不发望着她。
她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给我吧。”季知涟叹了口气,接过碘酒,拔开塞子一股脑往伤口上撒。
“师姐,”江入年按住她的手,嗓音低沉柔软:“还是我来吧。”
他微微垂首,动作细致温柔,小心翼翼为她涂药,然后包扎好:“疼吗?”
“不疼。”季知涟吐了口气,恶劣道:“你再晚点来,就长好了。”
他丝毫不在意她的恶形恶状,看她起身打算离开,背影如同一匹夜色里的孤狼,忍不住叫住她:“师姐,我看了《夜覆今舟》,有一点不太明白。”
季知涟脚步一顿,语气中多了丝不耐:“那种青春文学不值得看,你想看书的话,我推荐几本给你。”
她并不想跟人讨论她十六岁的拙作,这种感觉就像长大后翻阅自己的幼时日记,有种隐秘的羞耻感。
江入年却好似听不懂人话,他认真地背了出来,字正腔圆:
“——你的愚蠢在于不断舍弃烂熟于心的真实。我的不幸在于所追寻事物的本质本身就是一场粉饰。我们在过去与未来中间走钢丝,最终摔死在现实里。一直到最后一刻,愚昧的我们还梦想着槐树下不劳而获的那只兔子。”
他向她一步步走来,真诚发问:“那只兔子,代指的是什么?”
季知涟站在台阶下,她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愚蠢,江入年这么剔透的人为什么会提这样一个毫无水准的问题?那篇小说讲了两个孩子的命运,在结尾处已一目了然。
但他的目光那样清澈、那样认真,仿佛某种执拗。
“承诺。”季知涟答道,看着他光洁完美的前额,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来的蹊跷,她甚至无从分辨它的来处。
“肖一妍说,季师姐言出必践,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他叫肖一妍全名,却固执地叫她师姐。
她挑眉看他,少年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却还是清凌凌的,他在一步步走近她:
“是真的吗?”
“是。”季知涟懒懒答道。
“一次都没有失约过吗?”他在她身前站定,此时两人距离不过半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好闻的、清新干净的味道,像雪地里切开了一个甜丝丝的西瓜。
“没……”季知涟猛然住口,周遭的一切在刹那间流逝、倒退,而她在变矮、变小,秋天的金黄化为雪地的苍茫,烈烈寒风摧枯拉朽,那男孩在天寒地冻中倔强的站在原地,呼出白汽,眉毛眼睫都结了一层冰霜。
八年,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额上有一道两指宽的青色胎记,和那紧紧放在她掌心的颤抖的手。
她眸子一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往事中抽离。
再睁开眼,面上已神色如常:“不,我失约过一次。”
少年紧紧盯着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了点急、又带了点颤:
“——那师姐后悔过吗?”
沉寂月色下,远处飞鸟发出刮刮叫声,此时万籁俱寂,他在等她回答。
季知涟却只觉意兴阑珊、风流云淡。
“没有。”
江入年在这样好的月色下,看到那个眉目冷峻的女子揉了揉眉心,毫不迟疑答道。
第7章知知
北戏的青年戏剧节经过为期两周的海选后,《回廊上的少女》入围决赛的多幕剧单元。
一同入围的,还有一位大四导演系师哥排的《红山》,红色长征英雄题材,剧本扎实,演员表演精湛;大三表演系某师姐排练的脍炙人口的经典剧本《日出》,武君博在里面饰演重要角色方达生。
……
决赛那天,天气阴而灰,妖风猎猎作响。
空气中混合着一种灰尘和雾霾的煤味儿,连带着剧场门口矗立的巨大雕塑也显得眉目哀愁。
学校的镜框式大剧场后台。
明亮的化妆镜前,江入年正向化妆班的师姐道谢,他已经上好了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锋利凛冽,此时正在做戏前准备。
而一旁的肖一妍,突然推开给自己化妆的同学,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把桌上散落的散粉盒吹出不少粉末,她抓挠着脖颈,声音带了哭腔:“知知——怎么办啊?我好像过敏了。”
季知涟正倚在门口,跟负责舞台效果的同学低声交谈,闻言,快速收尾,朝肖一妍走来。
“你太紧张了。”季知涟看了一眼,放柔了声音俯下身:“害怕了?”
肖一妍看了眼江入年,她也不想在师弟面前丢人,显得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还是憋不住,拉了拉季知涟的袖子,小声道:“我怕我忘词……我怕我演砸……班上好多同学都来了,我怕有人笑我……”
“那就别演了。”季知涟按住她的双肩,肖一妍整个人都在发颤,她是真的害怕:“反正还没开始,不想演就算了。”
“那怎么行!”肖一妍简直要跳起来了,用力吞了口唾沫:“我们,我们辛辛苦苦排练了这么久,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我和师弟吃了这么多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带着不自信和低落:“知知,你为什么会找我演戏呢?我这么内向,这么放不开,这么差劲,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好。”
“肖一妍,抬起头。”季知涟让她凝视镜中的自己,声音冷静:“初选的时候,你的表演全程无失误,那些掌声是你自己挣来的。”
“学生投票,把我们的戏一票一票投到了决赛,也是你的汗水和努力换来的。
“你做的很好。所以,即使演砸了,又能如何呢?”
“——你已经超越了自己,不是吗?”
肖一妍还是紧张,但明显不再挠脖子了,只嘟哝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全名嘛……”
季知涟无视她的撒娇,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看向江入年。
少年垂眸坐在凳子上,膝盖上一沓记得烂熟的剧本,他比肖一妍更刻苦,也更有天赋,但她知道这个少年倔强要强,他的情绪都是埋在心底的。
“江入年,一场戏而已。”季知涟声音带了笑意:“玩得开心。”
他没有想到她还会安抚自己,诧异地抬头,在镜中与她对视了一眼。那女子懒懒的、没骨头似的歪着,手搭在肖一妍身上,目光却在他身上淡淡落下。
江入年弯起唇角,心里冒出冰镇可乐般的小小泡泡,温柔回应:
“……好。”
-
《回廊上的少女》演出很成功。
除了剧本的扎实出彩外,季知涟挑选的两个演员都很适合。江入年温润纤秀,却能演出斯文之下的疯狂与爆发力,将角色复杂的心理冲突演绎的很好,非现实表演的高难度部分也处理的很不错。
而肖一妍,内向而娟秀的她,一开场就像个无辜的少女,和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没什么不同。而随着故事一步步推进,女孩骨子里的绝望嘶哑也一点点铺陈开展。
整个过程如一颗沉睡的茧,随着寄居在其中庞然大物的苏醒,像人们展示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与质问。
她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我的痛苦不可治愈?
她一遍遍逼问他人:为什么所有残酷都要降临在我身上?究竟错的是我?还是这个荒谬的世界?
观众席中排,苗淇就在其中。
初选的时候,她去内蒙跟组了,没有看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季知涟排的戏——跟她说过的戏。
苗淇和季知涟一样,都属于情绪高敏到一个程度的人,所以她们活的非常辛苦。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了过不去的事情,可以找到多种方式慢慢纾解,而极度高敏的人,她们无法接受浑噩度日,无法接受周围人冠冕堂皇的谎言欺骗,因为她们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与直觉。
一些伤害过后,哪怕肉体在长大,也永远有一部分自己死在了当时如深渊巨口般的黑洞中。
那是摇摇欲坠的地基,是随时会塌陷的失陷之地。
她们都很疯。苗淇向外疯狂席卷别人,季知涟则向内摧折自己。
苗淇捂住脸,将脸深深埋在掌心,发出一声啜泣。
心里那种排山倒海般不可抗拒的力量又来了,她要找到季知涟,随便和她聊点什么,什么都行。
-
《回廊上的少女》拿了青年戏剧节的第二名。
第一名是《红山》,某种意义上的众望所归。
第三名是《日出》,武君博在台下气的摔了矿泉水瓶。
……

把服装道具都收拾完,两位演员又回了趟宿舍,卸掉壳子一样的厚重妆容,等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学校时,已经是晚上11点钟。
江入年和肖一妍并肩走出学校,他们要和季知涟一起去吃晚饭。
季知涟在校门口等他们,身边站着一个漂亮女生,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烟抽的都特别凶,地上散落着一地烟头。
那女孩扎着一头脏辫,比肖一妍高一点,大概有173左右,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着皮衣短裙,光裸着双腿,是要风度不要命的性感。
“苗淇?”肖一妍愣了愣,看了眼季知涟:“你也来要一起吃饭吗?”
很奇怪,她不怕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季知涟,却本能的抵触一个班的苗淇,苗淇太凶猛了,与她截然相反,她招架不住。
“是啊,你不欢迎我吗?”苗淇上下扫描了一下肖一妍,见她绵软的不敢讲话,视线又落到江入年身上,眼睛一亮:“这位怎么称呼?”
“江入年。”
“师弟真好看,有女朋友了吗?”
“没。”
“嘻嘻,那你现在就可以有。”
“……”江入年看向季知涟:“你想吃什么?”
季知涟却看向肖一妍和苗淇:“你们想吃什么?”
……
-
四人最终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音乐酒吧。
一楼有不少人,大都是本校的,有些脸熟,有些不认识,社交达人苗淇逐一打了招呼。他们爬上二楼,在一间树屋般的包间坐下,点了一堆吃的。
苗淇又加了两打酒,江入年看着季知涟开了一听啤酒,眼神微微一动。
面对苗淇揽着脖子的劝酒,肖一妍拒绝的尖叫快把屋顶掀了,她死活不喝,季知涟揉着眉心,按下苗淇的手,转给递给肖一妍一杯鲜榨果汁。
“她过敏了,你别欺负她。”季知涟无奈道,用眼神警告她,后者翻了个不客气的白眼。
“这怎么叫欺负,是在教乖乖宝肖一妍小朋友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多多挑战总没有坏处,好宝宝什么时候打算谈场恋爱呀?要不要我教你呀?”苗淇美目流转,肖一妍努力挣脱了她的桎梏,缩回季知涟身边,冲她龇牙挥了挥小拳头。
苗淇不以为意,笑意加深,她是带着疯劲儿的漂亮,看呆了对面的两个男生,她对江入年很感兴趣,眨眨眼俏皮道:“或者教教师弟也可以。”
“不用了,谢谢师姐。”江入年不为所动,起身端回了一杯蜂蜜水,安静地放到季知涟手边。
季知涟看了一眼,没碰那杯水,只闷头和苗淇喝酒。
渐渐地,两人开始聊起一些肖一妍听不懂的东西。
苗淇喝着喝着,意志力开始模糊,她向季知涟问出了心里深处的疑惑:“当年在艺考机构的时候,你干嘛帮我呀?我那时候天天泡酒吧,每晚都在跟不同的男孩子混在一起,在女生里搞小团体故意排挤你,你那次干嘛还要帮我啊?”
她问的是入学前的艺考学习生涯的事情。
那时,她与季知涟同在一个艺考机构,两人都是编导班的翘楚,季知涟来的晚些,班上大部分女主都早早被苗淇收服,给季知涟使了不少绊子。
一开始,苗淇确实看不惯她,看她哪儿哪儿不顺眼。先是觉得她拽的要死,然后觉得她的实力根本配不上她的个性,再然后,她开始暗戳戳率领其它女生孤立她。
季知涟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她有自己强大的屏蔽力,可以无视一切敌意。
苗淇针对了她一段时间,发现她该怎么着怎么着,独来独往也自得其乐,并且从没在自己手里吃过半点亏,慢慢的也生了几分佩服。
两人关系转变是在一个凌晨。
那晚,苗淇照例在凌晨三点醉醺醺归来,在机构的楼道里被曾经相好过的一个男孩抵在墙壁,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锁骨上的红痕,闻到了她发间连锁酒店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十七岁的大高个男孩,发起疯也实在吓人,他揍她,红着眼一遍遍质问她。
季知涟大概是在宿舍里没睡着,也可能是根本没睡,总之她出来了。
然后听到了楼道不正常的声音——苗淇的尖叫求饶声。
苗淇从没见过一个女生那么能打架,而且打人能那么狠,那男孩被她狠踹到地上,抱着头痛呼,她都没停手,直到被苗淇哆嗦着拉住:“算了、算了吧。”
季知涟回头,苗淇被她眼里未褪尽的狠戾吓到,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她们的友谊就是从那一天,莫名其妙开始的。
桌上散落一桌酒瓶。
肖一妍已经睡着了,江入年还清醒着,只是默不作声在当背景板。
苗淇在等她的回答。
季知涟喝了不少,她思索了一下:
“没什么原因。如果真要说,大概是因为你是女性。”
苗淇愣了一下,眼里慢慢又涌出泪意。
季知涟没有说女孩,也没有说女人,她说的是女性。
而女性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她永远会对女性心存善意。
“我好像,会对女性更宽容一些。”季知涟饮尽杯中酒,与她隔空碰杯示意。
旁边,肖一妍已经素着一张小脸睡着了,发出小小的齁声,身上盖着一件厚外套。而江入年则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们。
-
苗淇带着肖一妍先回宿舍,季知涟则回了趟表导楼排练教室,她落了自己的笔。
那笔是限量版的万宝龙,是她送给自己的一份纪念礼物。
却没有找到。
她累极,头也昏的发胀,表导楼里宿舍有一段距离,这样回去准得着凉。她于是将几个稍软些的景片垒在一起,便倒下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喉间的干渴激醒。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驼色厚外套,难怪梦中也觉得温暖。
此时屋外窗户天蒙蒙亮,教室东西散落的七零八落,而对面墙下,也默默坐着一人。
他离她很远,是严苛的家教和涵养,不让自己入侵她的睡眠领地。
“你怎么在这儿?”她扶住额头,喝的不多,只是很不舒服。
一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还冒着丝丝热气,是杯蜂蜜水。
季知涟这次没拒绝,喝了几口,果然感觉好多了。她诧异的看着少年,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袖,被她看的微微不自在。
她回过神儿来,将外套还给他,声音沙哑:“你不应该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江入年蹲下身,他圆白领口露出精致锁骨,他对她微笑。
少年自有矛盾迷人之处,如果她愿意,或许会发现更多独特复杂的特质,他并不幼稚。
但季知涟只是将他的外套还给他,她没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望向窗外小小的月亮:
“随便你,总之不是在这里。”
“你也学戏剧,看得懂剧本,应该知道潜台词。”
江入年安静地、看向她目之所及的那同一弯月亮。
想到的却是——
自己将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后,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放进外套中。
然后他轻轻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她的衣袖。
第8章知知
一周后。
学校,理论楼。
戏排完之后,江入年和她们就变回了两条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大一的课业很重,马上就是期中考试,以他的认真性格,应该事事会做到最好。
同样需要恶补的还有季知涟和肖一妍,这一周她们紧急应付想出来的剧本构思就跟屎一样难看。
五点,季知涟抱着电脑从剧作课教室走出,眉头紧蹙,冷汗湿透了里衣,洪老师的话像无情的鞭子,一道道狠狠抽在她的心口。
并肩而行的肖一妍咬着唇,担心地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好冰。
她犹豫着开口:“那个,你知道洪老师说话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洪老师是他们的剧作老师,一个冷若冰霜的女人,骂人向来是犀利又高级,还要有点智商才能听得懂,然后细思而极恐。她在课上骂哭过不少学生,甚至有很多学生,宁可挂科跟着下一级别的老师重修这门主课,都不愿再上她的课。
但她的作品在电影圈评价极高,是个真正的天才。或许天才就是对愚蠢忍耐力很低。
肖一妍当然也被骂哭过。
任谁辛辛苦苦想出的电影剧本构思,当着全班的面被骂作是垃圾,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世界是灰色的,人生是无望的,她根本就是系里误招的……而每个要上剧作课的日子,她早上都是被活活惊醒的,一摸一脑门子冷汗,忍不住抓起手机向母亲哭唧唧。
季知涟摇摇头,思索道:“不,她说得对。这个构思被毙的这么快,说明根上就不对。”
“知知,那现在排的这个戏呢?”肖一妍突然有了思路,兴冲冲道:“你要不要考虑把它写成电影本子?”
冒入季知涟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怎么行?
第二个念头是为什么不行?有难度,但很值得挑战。
季知涟在斟酌,肩膀突然被猛地拍了一下。
是刘泠。
她及肩黑发烫成复古的嬉皮士小卷,头戴式耳机被随意的别在脖子上,嘴角永远带着一抹自信的笑意。她是她们班的研究生,但平日出现在课堂的概率是玄学,几乎为零。
肖一妍震惊地看着她踮起脚,亲昵地一把勾住季知涟的脖子,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霍!”然后迅速放开,俏皮的对肖一妍眨了眨眼睛:“你好呀,小美女~”
“你、你好。”传闻中的星二代突然出现,肖一妍没出息的激动了,心里如数家珍了一堆八卦,然后脸一红,可耻地结巴了:“额……我很喜欢你妈妈,的歌!”
刘泠噗嗤一声笑了,肖一妍这才注意看到她下唇打了枚亮晶晶地唇钉,显得又酷又叛逆。她转头对季知涟仰起脸:“跟我吃个饭吧?就校门口那家驴肉火烧,很近的。”
“没空哦。”季知涟薄薄的双唇开合间,拒绝的干脆利落。
刘泠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高瘦身影走的利索,无奈地耸耸肩:“还在生气啊。”
-
季知涟确实有事。
她把电脑交给肖一妍,让她帮自己带回宿舍。然后直奔校门口,在骑摩托还是打车中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后者。

她先去了趟王府井,在导购小姐的热情指导下,挑了套贵妇级的顶奢护肤品套装。付完款,想了想,又把包装通通拆掉,扔掉小票和印着硕大logo的纸袋,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然后又打了辆车,半小时后到了一处老式小区门口,在门口水果店随意地买了一袋冬枣,又挑了两个饱满的柚子。
然后把那些护肤品,一同塞进黄色塑料袋里,然后迈步上了二单元的五楼。
周琴开门看到她,圆圆的脸上露出骄傲,向丈夫和儿子介绍她:“我学生,可优秀了。”又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子:“楼下那家吧?还记得我爱吃柚子呢。”
桌上很快端上热菜热汤,周琴不住的给她夹菜:“现在不骑摩托了吧?”
“嗯。”季知涟埋头吃着碗里小山一样高的菜,含糊道。
“这才对嘛。”周琴一拍大腿,跟丈夫对了个眼神:“多危险呐,前两天老李家儿子是不是还出车祸来着?”
……
吃完饭,她陪周琴在书房说话,大都聊得是季知涟高中的事。那些事情,周琴每年这一天,见到她都要兴冲冲翻来覆去地说一遍,但她没有丝毫不耐,偶尔还会配合两句。
周琴:“在你考上大学后没两年,咱们高中又有个学生也考上了北戏,不过好像学的是表演?”她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堆得高高的毕业相册里抽出一本,翻开:“呶,就是这个男孩子,叫江入年,比你小两届,你对他有印象吗?”
相册上的合照总是把人压缩的很小,那男孩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刘海长长的盖住眉眼,紧抿着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隐于人群后。
看上去只能是清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道:“老师,他还有其它照片吗?这张看不出来。”
周琴把相册递给她,季知涟飞速翻阅,看到一张他们班去双龙峡社会实践的合照,风很大,男孩的刘海被全部吹在脑后,额头光洁晒得发亮,眼睛被晒得眯起来,看上去无精打采。
她将相册“啪”的一声合上,还给周琴:“没印象。”
周琴“咦”了一声:“他后来还来办公室找过我,特别礼貌,”周琴回忆道:“问我知不知道哪个艺考机构靠谱,我就把你去的机构推荐给了他。你们真没见过?”
季知涟摇摇头。
周琴的儿子今年初二,在隔壁房间写作文,愁的抓耳挠腮,他爹在一旁严厉教育,周琴听了会儿父子俩的争吵,脸上溢出笑意。
周琴看回季知涟,她一脸冷清,似是不知道她在开心什么。
她心里一声重重地叹息。
刚开口:“你爸有没有……”
“他不是我爸。”第一次,季知涟打断了她,黑眸沉沉,她一字一句道:“我没有这样的爸。”
周琴沉默了一瞬,识趣的换了个话题:“那天我带孩子去中关村修电脑,看到两个男孩,穿着你们学校的羽绒服了,真暖和,又好看,人家都知道了天冷了要穿厚,你怎么还是穿得这么薄?”
……
季知涟待到了九点,然后在门口跟周琴告别。
“老师,”她认真道:“生日快乐哦。”
周琴眼眶一热,不顾她别扭挣扎,给了她一个厚实的温暖拥抱:
“小丫头,照顾好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
-
季知涟晚上没回学校,她回自己家住了。
房子是外公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又留给了她。
小小的两居室,南北朝向,采光很好。
季知涟从高中起,就自己养活自己。她每赚到一笔钱,就会改造家里一点,直到……家里所有存有记忆的旧物都被覆盖、变得焕然一新。
许是下午周琴絮絮叨叨讲了太多旧事,当晚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在记忆隧道里来回穿梭,转眼间,高中三年模模糊糊的一张张面容,变成了噩梦般的初三——
季知涟猛地惊醒,身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腔子里快要跳出来。
她扭开台灯,温暖的暖黄色光线瞬间照亮了整间卧室。
床头柜上,一个无脸男呆呆的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屹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桃红色套娃,像是全身被人重新描画过,挤眉瞪眼叉着腰,虽然破旧,但气势汹汹。
她与它对视了一会儿,用指头点点它的脑袋,它轻蔑的对她吐着舌头。
季知涟静静地看着它。
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
-
因为没睡好,她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直到被苗淇的电话吵醒。
苗淇的声音和人一样妩媚:“晚上是子艺机构的周年庆,王校打你电话打不通,打的我这儿,他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赏脸回机构看看?”
“没空。”
苗淇的声音背景很嘈杂,似乎是在村里,季知涟听了听,握着手机随口问道:“在拍短片呢?”
“害,帮咱们专业大一的师弟演短片作业呢,就是那个天杀的追踪,冻死我了。如果不是看在考前集训给他上过小课的份上,我才懒得给他江湖救急呢。”
季知涟知道她德行,懒洋洋翻了个身:“……师弟帅吗?”
苗淇捂嘴,笑声银铃一样娇俏:“讨厌!我告诉你,我这次可是纯帮忙——”又压低声音:“不过和我对戏的是江入年,你的男演员,近距离看,他是长得真他妈好看啊。”
“……是他啊。”怎么哪儿都有他。
“嗯,我刚知道他居然和我们是同一个机构的呢,你说巧不巧?收工后我们一起打车过去。”苗淇乐不可支,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对他下手过吗?你没下手的话我可下了哦,喜欢,想睡。”她笑的媚眼如丝,看呆了对面举着录音杆的师弟。
季知涟坐直了身子:“没碰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难得的晴空万里,不禁眯起眼睛:“不过苗淇,物化男人是不对的。”
苗淇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利,带了点恨:“怎么,只准男人物化女人,还不准女人物化男人了?我偏要!”
语罢,气冲冲撂了电话。
季知涟太阳穴突突一跳,喉间有若有若无的蜂蜜水味道划过。她看了眼时间,决定还是去机构看看。
-
子艺机构位于未星大厦,离五道口很近,位置便利。
当年不少人下了晚课,就去酒吧喝酒泡妞,第二天再翘课昏迷掉一个上午。
教室分散在不同的楼层,有时电梯拥挤,要爬楼。
季知涟进了电梯,犹豫了一下,按了十六楼。
十六楼有一整面明星学员的照片,也就是考上了的照片,她在新挂上的那一列看到了江入年的照片。
他用的是考前播表班集体去校长指定的工作室统一拍的照片,p得有点过,脸俊美到妖异,反而没他本人好看自然。
“这个学生我有印象,”说话的是颤颤巍巍的宿管大爷,他是校长的某远方亲戚,在这里风雨无阻看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看季知涟在凝望那张照片,龇着被烟熏得焦黄的牙回忆道:“轴得很咧,是个倔种,娃对自己特别狠,能吃苦……”
季知涟对大爷笑笑,她没什么倾诉欲,对江入年也没那么好奇。大爷自顾自说了会儿,看她只是在发呆,也觉得没趣走开了。
她一个一个地方看过去:老教室掉漆了的旧椅子、楼道里堆着的外卖盒、台词课教室上面贴着的国粹文化……活灵活现在记忆里重现。
学生们大概都聚集在楼下大教室开会,此时这一层没什么人。
季知涟走到楼道,对着打开的窗户点了支烟,抚摸窗台上一道被火苗烧过的漆黑痕迹,若有所思。
“呀!”一个高大白净的男孩抱着本《镜头的语法》经过,看到窗边的人,惊喜折返,还没张口,先闹了个大红脸:“你是不是,是不是季学姐吗?你你你好!”
“你好。”
“王校长老跟我们讲学姐的事迹鼓舞我们,学姐都快成人物典型了!可以加加、加个学姐微信吗?想请请请教学姐一些专业问题!”男孩期期艾艾,挺高的个子,头却快埋进地板里了。
季知涟刚想拒绝,就看见楼梯口一个颀长身影走出,闻言正停住脚步,静静朝这边看来。
她瞬间改变了注意,掏出手机,笑意加深,故意学他:“好呀,欢迎你随时、请请请教我。”
那男孩又惊又喜,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笑的漫不经心,带了点勾人的坏,他不敢再看,脸烧的通红:“好、我一定定定考上——师姐等等我!”
男孩走远,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悄悄望她。
这样的年纪,她太理解了。陌生的少男少女,放在一起集训。荷尔蒙迸发乱窜,人人爱人人,人人都多情,情多的都能溢出来,给谁是不重要的。
季知涟笑意不减,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江入年,少年红唇微抿,下颌收紧,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显情绪低落。
“看到了吗?”她朝他晃晃手机,笑的张扬又低劣:“——男孩子是很好骗的。”
他骤然抬头,喉头微动。
她欣赏少年的表情,恂恂善诱:“所以,长点心,别被看上去与众不同的果子吸引,万一这果子有毒呢?万一里面是一窝虫子呢?你还年轻,该吃点正常的。”
窗外天色已彻底黯下,老楼灯光昏暗暗沉。
狭小的走廊里,季知涟斜斜靠在窗边,左手抱臂,垂下右手将烟在窗台上熄灭。
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明明灭灭的光映出她的侧颜轮廓,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
江入年忽地抬起头,望着她的挺鼻薄唇,又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她回过神,诧异地望向他。
却见他露出颊边两个小小的笑涡,不知死活地轻声道:“——我看师姐就很正常。”
季知涟静静望着他,挑起一边眉毛:“哦?”
她直起身,修长手指轻佻的、没有任何预兆地暧暧抚上他的唇,少年呼吸一顿,轻轻垂下纤长眼睫。
她紧盯他的表情,手指慢慢往下,划过他的喉结,隔着衣服点上心脏,少年的心脏跳得又急又快,并不像面上那么镇定。
他的紧张被她尽收眼底,她好整以暇,不放过他情绪上的任何一丝变化,一边欣赏他,一边顺着他的小腹继续向下——
他猛地捉住她的手。
江入年呼吸乱了,额发被汗水粘湿,掌心里也是细汗。
眼神倔强带着细碎水意,像投入石子后荡起的一圈圈涟漪。
“怕了?”季知涟淡淡道,收回手:“怕了就好。记住我说的,远离我们这种坏了的果子,去吃点正常的。”
下一刻,她的手却被他猛然攥紧。
他的手在抖,于是那抖也渡给了她,带着她往下——
季知涟烫着了般抽回手,她没想到他如此大胆。
他眼神里沉甸甸压着她看不懂的东西,粘稠的、炽热的。
“……我不怕。”他很温顺地垂下头,声音模糊在喉间,带了丝哑:“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她沉默了。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干净而纯粹。
季知涟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心烦意乱的焦躁,并且愈演愈烈,她倏然一把推开了他,沉声道:“别钓我——”
“别钓我,”她又重复了一边,抚上眉心,她的眉眼间是他所看不懂的,对自己深深的厌憎与自嘲:“——不值得。”
第9章年年
“小河,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我不知道……”
“要从自身找原因,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要礼貌、友好、和他们讲道理。”
“妈妈,我都照做了,可没用,他们说我是……”
“不要找借口!”萧婧平静地、不由分说地打断他。
萧婧在南城一所重点初中当语文老师,趁着学校放暑假,她在辅导班另打一份工,教授三个中考班的作文。
此时,她刚批完小山一样高的作业,疲惫地拉开椅子起身,绕过不知所措的儿子,去书架上搬了另一沓作文纸,捶着酸痛的腰重新在书桌上坐下:“你现在跟同龄人都相处不好,开学到了学校后怎么办?我真是搞不懂你这个孩子。”
江河小小一个,茫然地站在客厅里,每一次,他都不敢质疑母亲,所以只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不正常才会被他们排挤?
他的心里愈来愈困惑,甚至对自己的一切都感到羞耻。
季知涟在房间里写作业,他们的谈话一字不落被她听了个正着。
在早慧的她看来,萧婧是一个神秘而朴素的女人,似乎永远与周遭世界隔着那么一层,总是静谧的、旁若无人的做着所有琐事。毋庸置疑,她有着很丰富的精神世界,任何试图打扰她宁静的人似乎都是敌人。
包括她唯一的儿子江河。
但她却对神经质的季馨很温和,连带着这份包容也给到季知涟。
却唯独没有给过江河。
-
开学的日子逐渐逼近。
这片居民区毗邻南水公园。如果抄近道,从一个废弃的铁门钻进去,再爬上一个土坡,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走到水边。
对于附近居住的孩子而言,去河边走一走无异于一次伟大的冒险,他们经常在天气很好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去往河边玩沙子、摸虾子、捉泥鳅,有时还去低洼处露出河床的部分挖些野菜。
那野菜可以带回家,拌上猪油和葱花,烙香喷喷的鸡蛋饼吃。
家长们是默许的,只是教育孩子要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河边,注意脚滑不要落水。
黄昏之际,季知涟坐在河堤上方的第二级台阶上,头顶上方是一颗高大漂亮的柳树,微风中混杂着河堤泥土的腥气,和草地柳枝的清新。
她捧着那本萧婧拿给自己的《老人与海》,一边看,一边听江河在不远处跟他们一本正经地讲道理。
那个一直欺负江河的大男孩,对他明显不屑,眉眼间尽是不耐,一挥手,瘦弱的江河就被推倒在沙地上。
他固执地,一次次爬起来,小小的声音却被淹没在恶意的捉弄声中。
一连两天,河堤上看书的小女孩都在冷眼旁观,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直觉江河这样行不通,孩子的世界也是弱肉强食,江河被母亲教授的那一套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除了让他显得更为异类、更被他们戏耍之外,毫无意义。
孤僻的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那么执拗地试图去融入一个集体。
一直到第三天。
那恶作剧愈演愈烈,他们捉到一只癞哈蟆,将它放进江河的裤子里,看到江河惊恐地闪躲,几个人大笑着勒紧他裤子上的棉绳——
“小丑八怪和癞哈蟆是一家!”“相亲相爱的一家!”
孩子们鼓着手掌,抑扬顿挫的唱着改编的童谣。
季知涟就是在那时出手的。
他们只觉得后颈一轻,整个人就180度被甩飞出去,而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又黑又瘦的怪异女孩拿了根不知在哪儿捡的木棍,挡在小丑八怪身前。
为首的大男孩发出一声讥逍的尖叫,他趁她不备,借用蛮力夺走她手里的棍子,但下一刻,他的鼻子就挨了重重一击!那女孩竟用自己的脑袋,恶狠狠的撞在他鼻子上!
她年龄那么小,却有阴恻恻的眼神,看的人遍生寒意。
她捡起那根木棍,轻蔑的看了眼倒在地上捂着流血鼻子的大男孩,木棍指向那些受了惊的同龄人:“还有谁要来?”
他们自然是圆弧状退散,惊恐地离去。
季知涟拉开江河的裤子,摸出了那只恶心的癞哈蟆,却没有扔掉,而是直直递给他,指着倒在地上的大男孩,命令道:
“放进他裤子里。”
江河吓得倒退一步。
他哭的花猫似的,还在抽噎:“这怎么、可以呢?”
“那他为什么可以?”她说着,厌恶地一脚踩住了那想悄悄逃走的男孩的手指,他发出一声惨嚎。
江河吓坏了,连连后退:“姐姐,我们不能、不能这样。”
季知涟耐心告罄,她把那哈蟆摔在刚爬起来的大男孩脸上,看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抬起手——
毫不客气的给了江河一个结实的巴掌。
“我救了你,你就要守我的规矩!”
那一巴掌挺清脆的,力道也很足。
江河被打懵了,而地上的大男孩也懵了。
两个人都大张着嘴,呆呆望着她。
她把那根棍子强硬地塞进江河手里,指着地上捂着鼻子的大男孩,厉声道:“打他!不然我就把你踹下河!我数三声!三!”
江河不知所措的握着那根棍子,浑身都在发抖。
“二!”她阴着脸向他走近,那双刚刚解救了他的手,同样也可以带来别的危机。
江河大叫一声,闭着眼胡乱挥舞着那根棍子,应该是打中了,地上的大男孩在痛呼,涕泗横流的求饶。
“看到了吗?”她强迫他睁开眼睛,那个欺负他的人已经屁滚尿流的滚远了,她夺过他手里的棍子,往河里一扔:“反抗并不可耻。”
这是幼时的季知涟,以身作则给江河上的第一课。
——守规矩很多时候是无用功,礼貌对无赖永远无效。
所以,勇敢地反抗并不可耻。
-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山上的灯光已经亮起,熠熠生辉着。
两个孩子坐在河堤边上,清风拂过山岗,也拂过两张脏兮兮的小脸。
季知涟在草丛里捡到一张别人丢弃的旧渔网,此时挽起裤脚,正聚精会神地在河里网虾,她用手指夹住一个苗条的虾,兴致勃勃问江河:“我们烤来吃吧?”
江河心善,不忍心:“可是,小虾被烤了,它的爸爸妈妈会伤心吧?”
季知涟满不在乎:“那就把它的爸爸妈妈一起烤来吃呗!”
“……”
“姐姐……”他试探的哀求。
“干嘛?”
“姐姐……”他努力的哀求。
“行了,不烤了!反正也没几两肉。”她跳上岸,把网藏在树下的一个坑里。
江河过意不去,他小声拉着她的衣角道:“我们可以烤点别的?”
“这附近哪有别的。”她回答。
两个孩子顺着长长的河堤走着,惊喜地在一辆锁着的自行车车筐里发现了一盒未拆封的小熊饼干。
两人都很兴奋,叽叽呱呱讨论了会儿能不能吃,季知涟像模像样拿起,看了看保质日期:“没过期。”
江河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主动去捡来枯枝和废弃纸团,看见她掏出盒火柴,又找来两块石头,一块参差不齐木板,生火烤饼干。
等待间隙,她用一根枯树枝捅了捅他,她低着头,江河只看到她马尾辫上那根绑的很紧的红色皮筋。
“照片……是你捡回来黏的啊?”
他点点头,内心涌上愧疚,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对不起。”
女孩这次没推开他,而是递给他一块饼干:“烫。”
那是江河吃过最好吃的小熊饼干,外焦里脆,特别香。
尽管底部烤的有些焦糊。
-
回到家后,江河很兴奋,他迫不及待想跟母亲分享:
“妈妈,今天姐姐教我打回去了!”
萧婧还坐在桌前,披着永远改不完的作业,她疲惫地看着他浑身的泥巴点子:“……你怎么又弄得这么脏?”
江河看了眼刚洗完手出来的季知涟,脸红扑扑,眼睛也很亮:“妈妈,你教我的也很对,但……”
他还没说完,就被萧婧皱着眉头再次打断:“你的衣服怎么每次都弄得这么脏?这衣服是刚买的,你却一点都不爱惜。”
她摸着手上常年握笔的粗茧,叹了口气:“妈妈也很累。”
江河还长着嘴,但他已经不敢再吭声了。
-
夜晚,月凉如水。
窗户开了条缝,风将窗帘吹的鼓了包。
季知涟躺在下铺,那鼓起的帘子几次痒痒地扫过她的鼻子,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登时睡意全无,暴躁地将那布料握在手里。
江河在上铺,感到头顶的窗帘被绷紧,忍不住探出一个小脑袋:“姐姐?”
她负气的“啪嗒”一声将窗户关紧,又将窗帘拉好。

却发现手边的窗帘有了意识般在晃动。
她轻轻扯了一下,上面的力道也轻轻扯了一下。
她重重扯了两下,上面的力道也重重扯了两下。
季知涟忍不住笑了:“江河,你无不无聊。”
上铺传来男孩的笑声,似是不好意思地躲进了被子里:“不无聊。”
“你说你的小名叫年年,可为什么你妈妈只叫你小河?从来不叫你年年?”
“因为,”男孩从被子里伸出头,咬了咬唇:“小名是姥姥取的名字,妈妈不喜欢。”
“哦,那我以后也叫你小河。”
“……不要啊姐姐!”他慌了。
“小鱼小虾小河!”女孩眯着眼,双手枕在脑海,幼稚地唱起了反调。
“呜呜……是年年……”他垂死挣扎
“小鱼小虾小河啦啦啦啦……”
“年年……”男孩的抗议声渐弱。
在这个如水般汩汩流淌的夜晚,未来还没有现出端倪,夏天的风还在安全的吹向远方,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欢笑。
“——晚安,小河。”
第10章知知
子艺机构的王滨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毕业于京电表演系。早些年玩得好的那一帮同学,如今已在两大院校身居要职。他高大健壮,总是一副笑模样,因为常年健身,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
王滨崇尚佛学,时常把国粹文化挂在嘴边教导学生,今年机构的周年庆,开场就是一番慷慨激昂的正念发言。
季知涟对他没什么好感,直觉使然,她觉得他并不像表面上那副正派模样。中华博大精深的优秀文化,更像是他树立人设的一种手段。
隔着大教室的窗户,她没进去,站在后门玻璃虚望了一眼。苗淇正在台上发言,她巧笑倩兮,将学习生涯描述的精彩纷呈,引起台下年轻学生们一片振奋激动。
这种场合还是苗淇应付得来。
季知涟没坐电梯,一路下楼走到未星大厦楼下。这附近没什么变化,大楼旁边那一排矮楼依旧,四处烟火气,什么驴肉火烧、脆皮鸡拌饭、宜宾小面都在那一溜开着,小店门面脏乱,东西却很好吃。
她逛了一圈,点点记忆在脑海中略过。此时已经八点半,刚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就看到微信一连弹出三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到苗淇的张牙舞爪:我看到你了!别走!等我!!!
十分钟。
季知涟单手回复道,敞开风衣,迎着大风给自己点了支烟。
苗淇下来得比想象的快,身后还跟着三人,分别是江入年、某师弟、还有——
“阿季!”淙也看到她很高兴,他顶着一头新染的深咖色及肩发,全身衣服都是大牌,身段是常年练舞的柔韧。
他有张很精致的脸,带着一身少年气。此时亲昵的从她口袋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支与她对烟:“你这学期都忙什么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对了,我今天的搭配好不好看呀?”
前面只是寒暄,后面那句才是重点。
季知涟也很久没见过淙也了:“好看,今天的搭配很衬你。”
“是吧!”淙也挽上她的手臂,对苗淇冷哼一声,昂起头:“你!听见了吧?”
苗淇笑意盈盈看了一眼旁边异常安静的江入年和不敢乱看的师弟,又看回季知涟,明知故问道:“今晚还回学校吗?”
淙也对她低低耳语,精致的鼻尖快要挨上她的,不知说了什么,她轻笑一声,虚虚揽上他的腰。
“不回了,明天上午没课。”季知涟冲苗淇摆摆手,她拥着淙也拦了辆的士,漫不经心道:“去做点爱做的事。”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江入年一眼。
而那少年也格外安静,就像融入了周围、化为背景板一样。
-
瑰丽酒店。
淙也洗完澡,穿上白色浴袍光脚“哒哒”走出来。
他走路间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番优美腔调,宛如一只随时准备开屏的孔雀,哪怕招摇也让人挪不开眼。看到季知涟半靠坐在床头,半阖双眼间一片空茫,不满地俯下身,用牙咬住她白色衬衣的领口向外扯去。
她看向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擦过他的下颌,他便顺势含住她的指尖,熟练地用舌尖吸吮辗转。
两个人断断续续约炮了有一年多,对彼此的喜好早已熟稔。
季知涟按住他的后颈,淙也便很自然地倒在床上,目光扫了眼桌上的几个黄色外卖袋,眯眼道:“今天想我怎么配合?”
她不答,任由他的手指灵巧地解着她衬衣的纽扣,身下的人知情识趣,与他共同分享的每个夜晚都很愉悦。
可她在这样的时刻,脑海里却猛然一凛,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个少年——
世界是黑的藏污纳垢的,是脏的昏天暗地的,只有他的眼神是一抹孤零零的白,干净的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看着她的时候,纯粹干净的仿佛某种信仰。
他望着她,望了又望,黑漆漆的眉眼间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句温柔的叹息。
他说: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淙也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却发现她动作一僵,紧接着,忽而轻颤着低头吻住他。
两人向来是直奔主题,他知道她性格强硬,不喜欢别人吻她,也甚少会吻别人。
淙也心神一荡,充满技巧地温柔回应,却发现她只是热烈了那么一下,很快便又冷却了,最后只是漠然的任他亲着。
“怎么了?”他皱眉,心中警铃大作,明面上却不显,猫儿一样翻了个身,软软问道。
季知涟只觉得兴味索然——
这个夜晚,算是彻底毁了。
她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不多说,淙也抱着枕头也识趣的不再问。
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点到即止,相安无事。还有某种约定俗成:淙也家道中落但要维持高消费,季知涟需要发泄但不愿谈感情。
她会自愿给予他馈赠,作为强势一方的补偿。
淙也曾对季知涟有过期许,她好看、独特、有实力,跟她在一起,不愁没未来。
他不是没想过和她谈一场正常恋爱,但最终放弃。他理解不了内心一片死寂的她,也救不了那个实力撑不起勃勃野心的自己。
于是,两个年纪相当、外形耀眼的年轻男女,最后竟变为最简单而荒谬的肉体关系:彼此接受,毫无负担,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另一种意义上的操蛋。
——他们甚至不是彼此唯一的情人。
淙也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有了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她也许不会再找他了。
-
凌晨两点,北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那雪起初像朦朦胧胧的细雨,然后越下越大,在昏黄的路灯下,让人想起课本上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温柔而治愈。
季知涟回到学校时,学校里不少人在打雪仗、堆雪人,很多来自南方的大一学生,从没见过雪,发出新奇雀跃的追逐打闹声,甚至有人傻愣愣的大张着嘴,等雪花飘进嘴里。
她却只觉得冷。
哆嗦着裹紧风衣,缩着脖子顺着回宿舍的河边小路疾步走着,然后与毁了今晚的罪魁祸首不期而遇。
江入年静静地坐在河边的木制长椅上,穿着一件旧旧的黑色棉外套,双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花,他手边捧着一本《等待戈多》,却许久没翻页。
《等待戈多》是个两幕悲喜剧,喻示世界荒诞,而人的痛苦永存,人生即是一场穷极无望的等待。里面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是:“希望迟迟不来,苦煞了等待的人。”
江入年却觉得,不必在乎戈多是谁,他在乎的永远是等待本身。
只要他相信,等待就有意义。
他擅长安静的跋涉:目标专一,心无旁骛。这是江入年的强大。
雪又大了,在他睫毛上覆盖了密密一层。他在影影幢幢中抬起眼,然后毫无征兆的——
——与疾走而来的她四目相望。
雪纷纷扬扬的在他们之间落下。
两人俱是一怔。
还是季知涟扯了扯唇角,率先打破了这韩剧一般的诗情画意,挑眉道:“在这里背台词儿呢?”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霜,笑意也是清浅而无奈的:“是啊,宿舍太吵了。”
这便算打过招呼了,她点点头,抬脚打算走。
那少年又将她叫住,声音清冷,眼神也是清凌凌的,淡淡垂下眼:
“——师姐,衣服扣子系错了。”
季知涟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她转过身,面色沉沉看了他一眼,将领口那处扣子用力扯下,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垃圾桶的盖子上,扣子打了几个转儿,与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碰撞声。
少年的脸瞬间苍白。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
转眼到了十二月。
又一批新的羽绒服到货了。
学校的羽绒服向来是要靠抢的,先到先得,人手一件。说起来,如此短缺还是被那几个常在微博热搜常驻的明星校友带火的,他们在片场昏睡,裹着好看又实用的校服,一张脸精致如雕塑,引起一片迷妹追捧尖叫。
旧的羽绒服,哪怕卖二手,都能翻一番,一度成为不少校外人热衷的时尚单品。
宿舍里,肖一妍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边爬下床边大声道:“知知!羽绒服到货了!”
“啊?你不是有一件么。”
“那件是女m!!我想要件男s的!我要霍霍杀去体育馆了,你去吗?”
学校的东西置换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齐刷刷一片危险言论,什么男m求女s,女m跪求男s……

知道的是在说羽绒服男女款式和码数,不知道的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什么发言惊悚的黄群。
季知涟刚想说不,转念一想,上次听周琴提起过,倒是可以给她买一件,遂利索地穿衣换鞋:“走。”
体育馆已排起了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排到她们的时候,刚好这一波羽绒服的男款s码告罄。季知涟倒无所谓,她给周琴买了件女l,但肖一妍明显失落地瘪了瘪嘴,抱着那件崭新的女m开始琢磨置换的事儿了。
-
窗外的两人慢慢走远,一直到转角处消失不见。
羽毛球落在馆内的江入年脚边,徐畅连着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儿。
“歇会儿。”江入年放下球拍,坐在篮球架子下,拧开保温杯喝水。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指尖划过季知涟的名字,眼底流露出一抹怅然。
那抹怅然被旁边打篮球的武君博尽收眼底。
青年戏剧节后,江入年在整个年级就备受瞩目。而上一次的期中考试,他更是表现优异,连一向严厉的系主任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夸赞这是个难遇的好苗子,简直出尽了风头。
武君博很不爽,而当班上他追了好久的女孩,都对江入年表达了明确的好感、并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排练组后,这种不爽更是到达了顶峰。
那女孩叫蔚天蓝,人如其名,美的澄澈娇俏。入学前就坐拥百万粉丝,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长得特别像几个95后当红女星的集合体,入学那天就引起了一片骚动,平日也是高傲至极,对男生爱答不理。
为了摘到这朵带刺的玫瑰,武君博花费了不少心思,他自诩皮相不错,家境不错,能力不错——所以他妈的,他到底哪里输给了江入年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菜鸡?
他冷眼观望江入年,就像一个暗中窥伺的杀手在寻找目标的弱点,然后他很快注意到了,他似乎格外注意肖一妍。
武君博记得这个女孩,长得不打眼,但细细看去有种干净的秀美,挺文艺的长相。她在《回廊上的少女》中饰演女主演,难道江入年和她因戏生情了?他原来是好清汤挂面这一口?
有次在理论楼,他们班刚下课齐刷刷往外面走,武君博在他后面,看到江入年呼吸变得急促,明显魂不守舍,他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肖一妍就抱着一撂书,纤巧婀娜地站在外面常青藤架子下,和她们班的几个人聊着什么。
武君博冷笑一声,拿起手机。
连刷了几个学校大群,好巧不巧,肖一妍在置物群发的消息就这么落入他的视线:
“全新未拆装女m跪求一件男s,救救孩子!!”
他果断地点击她的头像申请好友:“我有。”
第11章知知
徐畅今晚在323门口听到了八卦。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来找宿友拿钥匙,只是那屋里还有别人,所以……他只是不一小心听到了全程。
“江入年,你为什么拒绝我?”
蔚天蓝有张天使一样美丽的脸,即使一脸骄纵,那张脸也美的让人不忍生气,她难以置信会有男生真的拒绝自己,瞳孔地震道:“……我哪里不好吗?”
她是那种从小被身边人娇宠到大的女孩,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高中时随便发发微博,凭借几张清纯校服照蹭上一波回忆杀,又有家里砸钱,在微博上短短几年便积累出百万粉丝。
此时,她还穿着《雷雨》中蘩漪的旗袍,拦住了刚刚收拾完道具的“周萍”。
除了排戏,江入年私下里和蔚天蓝接触并不多。他的生活忙碌而简单,基本上就是排练室、图书馆和宿舍三点一线,平日里,对于班上同学热衷的一起去看戏、吃饭、唱歌等集体活动也并不怎么参与。
——但却无损他在班上的人缘。
清冷又有力量感的少年,做任何事情都是娓娓道来的从容,对表演更是有十成十的钻研精神。他话不多,但悟性很高,一开口总能一语中的。
江入年就是这样在班上拥有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他用作品说话,功课更是门门优异,每个人都想和他分到一个排练组,包括蔚天蓝。
排练室里,江入年面对蔚天蓝咄咄逼人的表白,感到微微尴尬,他垂下眼,浓密眼睫掩盖住眼底深处的一丝不耐:“不,你很好,所以你值得更好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好吗?”蔚天蓝放松了,追她的人很多,她偏偏喜欢江入年,或许这份谦虚也是原因之一,笑容再次涌上她饱满的脸颊:“我不觉得……我觉得你特别好。”
最好那个“好”字,在女孩舌尖婉转,带了点不好意思。
江入年看了眼时间,诚恳道:“谢谢,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天蓝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
蔚天蓝出门的时候脸色不是那么好看,门把手“砰”地磕在墙上,靠在旁边的徐畅被吓得一个机灵弹起来。
然后收获了她一个不善的瞪眼。
那眼神像玫瑰花瓣里包裹的刺,连嗔怒都带着甜,徐畅心神一荡。
回宿舍的路上,徐畅忍不住问江入年:“你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江入年不置可否。
“是谁?我们年级的吗?”
“不是。”
“比你高一个年级?比你高两个年级?”
看到他的表情微微一动,徐畅猛地一拍脑门,舌头都吓得打结了:“不、不会是季、季知涟吧?我靠!不是吧?”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哀嚎。
江入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徐畅,静静道:“你对她有什么意见?”
“意见谈不上,顶多不喜欢。”徐畅毫无察觉地挠挠头,露出苦笑:“她给男人的压迫感太强了,每次看到她,总感觉会不舒服,好像自己变得很弱鸡很菜……靠,我说不上来!女的不应该是天蓝师妹那样软萌软萌能激起咱们保护欲的吗?”
江入年闷闷笑出了声,徐畅居然在他声音里读出了某种气定神闲的骄傲:“师哥,那这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再说,谁规定女性只能是那一种样子?”江入年仰头看月亮,心里想的却是独一无二的她。
-
肖一妍最近总是会不知不觉看着手机笑出声来。
上周她蹭到一次三里屯耳饰店免费的塔罗活动,店里给她算运势的神婆说,她在十二月会有一场大劫,如寻求破解之法,只需要支付388。
神婆说的铿锵有力,一脸郑重,肖一妍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在她递来付款码时果断拒绝了她。
拜托,那可是388耶!她立即起身,出门左转去到迪奥专柜买了支999,涂上后美美的发了张自拍。
肖一妍非常清楚这个12月有多么美好。
……
学校的桥上,她和那个被知知称之为“西门庆”的男人交换了羽绒服,之后,他开始热情地找她聊天。
最开始,肖一妍很警惕,对方一个大帅哥,看过的美女无数,为什么要频频找不起眼的自己呢?她虽呆但又不蠢,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对方一见钟情了自己。
但慢慢地,她发现,武君博是真的在谦虚地请教她一些电影方面的问题,人还挺真诚。社恐星人肖一妍被引蛇出洞,赴了他第一次约,放下了戒心,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肖一妍是个永远在思考但行动力不强的人,她最喜欢的动漫是元气少女缘结神,最喜欢的电影是《两小无猜》,平日除了老师强制要求的名著书单外,最喜欢看的小说是网络言情……她是那种天真的、追求完美的、自带脆弱感的文艺少女。
而武君博是个圆滑而强壮的人,他讨厌动脑子,更习惯用身体和拳头去感受生活,走的是痞帅型男那一挂。人虽然肤浅空洞,但拳击、格斗、唱歌样样在行,精通吃喝玩乐,深谙女性心理,一张海王渣男脸,粗暴又直白,反而对一些女孩来说很有吸引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肖一妍下手,是海王对小白花的碾压,是用无数个睡出来的两性经验,去屠戮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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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最近非常忙。
她日常除了上课外,就是泡在学校图书馆二楼音像室内,翻阅大量影像资料和陈旧书籍。
电影剧本的构思、声音作业的十篇电影分析、导演课的翻拍报告总结……
完成学业的同时,她还在筹备自己下一部小说,顺带接了一个小网剧的编剧活儿,不疑有他,只因酬劳不错。
每晚到图书馆闭馆的最后一刻,她才将电脑和书本收进背包,然后慢腾腾走回宿舍,地上的雪冻的很硬,靴子踩上去有些滑。
然后,她看到了宿舍楼下胶着的那对男女。
她挑了挑眉。
肖一妍也看到了她,慌慌张张推开了身材魁梧的男人,她脸红的不敢看季知涟,而季知涟则一直看着武君博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才转过头淡淡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这段时间……”肖一妍含糊道,不敢和她锐利的目光对视,低头和她进了宿舍楼。
季知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脸上满满的少女心事,含羞带怯,是沉浸在恋爱中的甜蜜模样。
——她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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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入年是在排练结束后,才看到了季知涟的消息。
第一次,他没有做排练后的收尾工作,而是交给了组员,然后急急地拿上背包,快速走出表导楼,向西面的小河走去。
他走得快,一直到看到神色凉亭里那个黑色背影,才放缓了脚步。
少年平定了喘息,声音清淡:“师姐,你找我?”
季知涟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道:“坐啊。”
他安静地坐到她旁边,把背包放在地上,她没开口,他便也不催。
她看向冬天残植枯影的湖面,慢慢道:“武君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已经好多天没见,她冷不丁叫他出来,问的却是他的同班同学。
江入年努力将心中那股揪着疼的酸涩感压制下去,声音温柔依旧:“师姐想知道什么?”
“所有,他的为人、感情史、八卦,什么都行。你愿意讲吗?”她淡淡道,却连一个正面的眼神交汇都不愿意给他。
江入年笑了,他笑起来颊边的梨涡会变得更深,却带了点自嘲:“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润泽饱满的唇上停留了一刹,又快速别开。
江入年从不说人坏话,他的阐述也是平静客观的,勾勒出一个真实的人。人因事现,武君博的性情人品,在他做过的一件件事情中展露无疑。
整个过程里,季知涟都没有打断过他,她只是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思索,想摸烟,却摸了个空。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皆细致地一一回答。
季知涟点点头,向江入年道了声谢,与他道别。
他看着她高挑瘦削的身影没入雪地,忽的开口:“师姐。”
她回过头,苍白的脸,目光中有倦色,在等待他的下文。
江入年弯腰拿起地上的包背上,动作很轻:“雪化了……你穿厚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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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
打好的豆浆在一点点冷却,直到变得冰凉,肖一妍都没有喝一口。
她在低头打围巾,红色的厚实毛线在灵巧的十指中翩飞,几绺黑发柔柔的垂在脸颊边,口气很软:“知知,你说的那些,也是别人口中听来的不是吗?”
肖一妍倔强道:“你们都说他是渣男,可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我觉得他不是……”声音渐渐微弱,这是她第一次恋爱,陷进去了就是陷进去了,已经孤注一掷交出了全部的真心,如今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咬牙道:“……我赌他万一不是呢?”
季知涟忍无可忍:“你明知道前面是个粪坑,跳进去只会溅自己一身屎,为什么还非跳不可?”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因为肖一妍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哽咽道:“那也是我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再好的朋友,相处之间也要有个分寸。
肖一妍是成年人,季知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提醒过她,但她不愿相信,那再说就有挑拨干预之嫌了。
季知涟沉默了,她在书桌上打开电脑,却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最终选择尊重肖一妍,目光沉沉道:“那你小心点,别犯傻,有事情随时跟我说。”
第12章知知
江入年最近发现武君博很奇怪。
无论是课堂上,还是宿舍走廊,亦或者饭堂操场,武君博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精准的看到自己,然后用一种热情到近乎刻意的语气跟自己打招呼,嘴角噙着一抹自信又讨人厌的笑意,仿佛某种胜券在握,眼神则粗鲁轻蔑。
那轻蔑直白地令人难以忽略。
上周,一部奇幻偶像剧的ip片方找到了江入年,邀请他客串一个角色,是一个沉睡在冰棺中的真神,后被爱人唤醒,以牺牲己身来拯救苍生,戏份不多,但人气很高。
一共拍三天,不会太耽误学业,江入年想了想接下了,一天有一千五。
拍摄地在怀柔,江入年去了之后,看到蔚天蓝也在片场,她客串了女主的少时模样,戏份比他多些。
晚上,两人一起打车返校,蔚天蓝回宿舍,而江入年参与的作业多,他要回表导楼继续排练。
谁知,在表导楼门口与刚排练完的武君博撞了个正着。
武君博的目光从他身后略过,那是蔚天蓝的倩影,他贪婪地舔了下嘴唇,斜睨着江入年嘲讽道:“……最近很得意吧?”
江入年淡淡扫他一眼,并未理会。
武君博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带着愉悦:“我可提醒一句,职场太得意,情场就容易失意。”
走廊上,江入年正低头在羽绒服兜里翻找手机,与急匆匆走去的肖一妍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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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冬日的雾霾日渐猖獗,目之所及皆被涂上一层灰蒙蒙的昏黄。
月中,季知涟去了一趟海市和网剧公司开会,回到学校已是两周后的凌晨。校园在漫天大雾里跟寂静岭似的,偶尔擦肩而过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校友,对视间无奈又喜感。
走到宿舍楼,已过了十二点,只有走廊和大厅的灯是亮着。
季知涟拧了拧把手,们是锁着的,屋里静悄悄的,但紧闭的门缝里又透出一点隐约的亮:“肖一妍?开门。”
屋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收拾声,最后,门才“咯吱”一声慢慢打开,肖一妍穿着睡衣,一副睡着后被吵醒的样子,眼神闪烁道:“你回来了啊。”
“嗯。”
宿舍里一切如常,季知涟开了桌上的台灯,又去衣柜里拿换洗衣服,她的衣柜上贴了镜子,瞥见肖一妍正偷偷将一个没放好的月饼盒子塞回柜子:“那是什么?”
肖一妍吓了一跳,盒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东西散落了一地。
她一脸慌乱,蹲在地上狼狈的捡着,棉布睡裙卷到了膝盖上,露出白生生的小腿,季知涟捡起一盒试纸,端详了很久后,一言不发地递给她。
她接过,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季知涟缓缓道,看她无助模样,只觉一股怒火在噌地蹿升。
“别问……好不好?”肖一妍紧紧捂住脸,小声哀求道,把头鸵鸟似的埋进膝盖:“……什么都别问行吗?”
“不行。”季知涟不顾她挣扎,一把将她拉起来,打开衣柜翻出羽绒服扔给她,声如寒冰:“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不!不要——”肖一妍死死扒着床架的栏杆,小脸因为害怕和羞耻变得惨白:“现在妇科不开门!”
“谁说去妇科?我没想到你会蠢成这样。”季知涟与她熟悉后,对她一贯温和,这是第二次对她说重话,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去急诊!”
她怔住,呆呆看着季知涟,慢慢明白了那冰面之下深渊般的潜台词。肖一妍的嘴唇连着下巴开始一起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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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
学校周边的港式茶餐厅。
两人坐在餐厅最深处的角落里,皮质卡座加磨砂隔板,隔出相对安全的私密空间。
虾仁滑蛋、白灼菜心,腊肉煲仔饭外加一份热气腾腾的海带龙骨汤。
标准的广式食物,是平日里肖一妍的最爱,但此时她完全没胃口,整个人没精打采的缩在羽绒服里,口罩遮住了二分之一的脸,宛如一只自闭的蝉蛹。
昨晚,季知涟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抽血化验,两人拿到检查结果后俱是松了一口气。肖一妍放松下来,才发现后背上全是冷汗。
“吃点。”季知涟催促道,肖一妍勉强拿起勺子,努力的挖起一勺煲仔饭,吞咽。
隔壁桌落坐了几个人,是四个大二表演班的男生,武君博未留级前,曾是他们的同伴同学。
“君博呢?他怎么没来?”
“说是最近很晦气,赶着周末去红螺寺烧香了。”
“发生怎么了?”
一阵暧昧的笑声过后,一个矮个子男生压低声音道:“说是睡了个大三的师姐,特别纯,还他妈是个处女,第一次就以为中奖了,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但那女的缠上他了,天天疑神疑鬼,跟个疯婆娘似的。”
有人不以为然道:“他又是做到一半,偷偷把套摘了吧?你们看我干嘛?他自己炫耀的时候说的。”
“怨不得君博啦,谁叫那些女的自己贱嘞……”
肖一妍放下勺子,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她秀丽的双目慢慢变得空洞,面色白如金纸,纤细的双肩开始抖,整个人恨不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直到没有人发现这世界还有一个她。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暧暧低笑,
水杯里的水抖出几滴,握杯的指骨已经用力到泛白,季知涟已经忍无可忍——
肖一妍猛地死死拉住她,目光中满是惊恐和哀求,泛白双唇无声的乞求,她在说:知知别去,求求你!求求你!
不要为我出头。
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在这里。
不要让他们暧昧的视线轮番打量我、探究我。
不要让我以这种方式成为校园桃色八卦旋涡里的女主。
季知涟看懂了,她以全部的力气控制住那个即将暴走的自己。她闭眼,重新坐下,短短几秒,面色就变得和对面的人一样苍白。
她们安静的看着对方。
中间是一桌凉透的饭菜。
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隔壁那桌人终于走了。
肖一妍的手在打颤,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用眼神询问季知涟:可以吗?
季知涟示意她随意,只是别过头,忍耐着,沉默地看向窗外。
肖一妍给最信赖的妈妈拨了个电话,刚一拨通,听到母亲严厉又关切的声音,她的眼泪就重新糊住了视线,泣不成声:“妈……”
“妍妍,这是怎么了啊,怎么突然想起你妈了?”母亲调侃道。
“妈妈,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被男人骗了……差点怀孕,还被到处造黄谣……妈妈,这个世界好脏,脏的让我害怕。”
“妍妍,妈妈告诉你多少次了?女孩子要自爱,你那朋友也太不自爱了吧?就这样稀里糊涂把自己交出去了?就这么容易被骗吗?我跟你讲,你可不要学这样的女孩子!”
肖一妍的世界静了静。
母亲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麻木的笑着,嗯嗯啊啊的答着,一直到挂了电话,才发现面颊酸疼,因为一直笑的太用力,嘴唇上的皮都笑皱了。
肖一妍惨笑着擦干净眼泪,试图用进食转移注意力,大口大口吞咽着凉掉的滑蛋虾仁,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哇的一声吐个干净。
季知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哆哆嗦嗦端起水杯的时候,静静问了句:“想反击吗?”
对面的女子,冷漠而强大,她是肖一妍在学校里最信任的人。
她下意识点点头,又迅速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恐惧道:“不能把事情闹大,会……会被更多人知道,他们会对我指指点点,我、我会在学校待不下去的!”
看,这就是武君博那种人能多次作恶,又永远有恃无恐的原因。他多么了解女孩脆弱的羞耻心,仿佛掌握了她们的自尊和羞耻,就拿到了在无数条阴道畅通无阻的钥匙。
季知涟看着自己干净单纯的好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心中的毒瘤一旦形成便会旷日持久留存,毒瘤永远不会消失。而所谓的“时间磨平一切”,通通都是体面人无能为力后自我安慰的扯淡。
那些被压抑的怨恨、怀疑与厌恶,全部会转化为对自我的攻击,如蛇虫鼠蚁密密麻麻的啃噬,日日夜夜百爪挠心。
女孩,你压抑的不是攻击性,而是你的生命。
季知涟已经成长,她不认为以暴制暴是最好的方法。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有时放下所谓的“体面”,来一场彻彻底底、酣畅淋漓的报复,或许才能真正剜出心中毒瘤,留下伤痕的地方才有可能重新焕发出生机和血肉。
“你想吗?”她又问了一遍,握住女孩冰冷的手。
季知涟用目光鼓励她,等了很久,肖一妍才下定决心,带了哭腔:“如果我想。知知你……会帮我吗?”
“会。”季知涟毫不迟疑答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窗外下起了冷雨。
窗内,肖一妍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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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君博没想到世上还有买一送一的好事儿。
季知涟约他的时候,他是非常诧异的,对她的真实目的也存疑,但实在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征服欲和好奇作祟,他还是去见了她。
因为她是季知涟。
一想到这种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能躺在自己身下,会任凭自己搓扁揉圆,他心里就一阵快意,以后可夸耀的谈资也又多了一份。
季知涟就坐在学校的新操场的长椅上,此时偌大的操场,旁边角落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几个简易的拍摄设备,苗淇也在,他们在补拍镜头。

武君博穿着飞行夹克,一身潮男打扮,三步并两步翻上台阶,玩味地看着她——
那女子有张骨相薄绝的脸,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冷意,她无意是美的,只是那美太锋利,像淬了冰的刃,令人下意识避其锋芒。
但她今天涂了艳色的口红,穿了身美拉德色系的冬装,整个人柔和了很多,窈长的双目慵懒的看过来——
武君博先是觉得喉咙干渴,慢慢地,那干渴感越来越强。
他粗声粗气在她身边坐下,伸展开肌肉饱满的大腿:“你怎么会突然想找我?”
他挨得近,身上充满肉欲的气息让季知涟一阵恶心,她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表面却不动声色:“因为我听说,你活儿很好。”
“别当我是傻逼,我睡了你朋友,你是想替她出口恶气吧?”武君博冷笑一声。
“朋友算什么。她虽然骂你渣,但也没否认你活儿好啊。”季知涟勾起红唇,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道德感。现在我创作上遇到瓶颈了,我想找个活儿好的发泄一下,不行吗?”
她说的认真又平静,武君博结合她毁誉参半的名声一思忖,倒也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你是真想试,不是想报复我?”
“真的。”
武君博舒出一口气,还以为这女人有多大能耐,左右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放松道:“想什么时候试?”
“今晚就可以。”
她说的云淡风轻,武君博下腹一热,意味深长的对她耳边呼气:“那玩点大的?你接受度怎么样?”
季知涟双目一闪:“很高。”
两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满脸愉悦地达成一致,季知涟一转头,就看到站在一米开外的江入年,他拿着个篮球,脸色很苍白,扯出个笑。
“师姐,好巧啊。”
不远处,苗淇正在拉伸,她和江入年都穿着高中校服,两人是在补拍之前落下的镜头,此时组员在调试设备,两位演员中场休息。
江入年在季知涟踏入操场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了,他还来不及开心,就看到了武君博,他刚走过去想跟她打招呼,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交谈的语气自然地就好像要去吃一顿饭一样理所当然。
江入年直觉哪里有什么不对,他本能的觉得季知涟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理由,但当武君博看着他,恍然大悟般挑起了眉,然后故意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时,他还是猝不及防一阵心痛。
那痛像要把他活生生劈开、撕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四肢百骸尽是森然冷意,眸子晦暗难明:“师姐,他不是什么好人。”
季知涟看了一眼武君博,又看回江入年,笑意不达眼底:“可我也是个很烂的人啊。”
“你不是。”江入年无力地看着他们走远,心脏仿佛被重锤击打,愈来愈痛,垂落在身侧的双拳一点一点攥紧。
苗淇冷眼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蹦蹦跳跳走到江入年身侧,看着他隐忍的俊秀面容,少年是真的痛苦,他的痛苦让旁观者都失去了调笑逗趣的心思,她叹了口气:“你喜欢她是吗?”
他喉头微动。
苗淇笑吟吟道:“而她一直在拒绝你,对吗?”
他不置可否。
苗淇的笑,多了份别有深意:“你有没有想过,她拒绝你,可能恰恰因为——你是真心的?”
江入年霍然抬头。
清冽双目带着七分诧异、三分不解地望向她。
苗淇玩着自己的手指,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的真心,对她而言,只是负累罢了。我觉得,她倒不一定对你不感兴趣,但她一定要不起你的真心。”
远处,设备已经调好,组员呼唤他们就位。
江入年猛地开窍,若有所思。
他叫住苗淇:“——谢谢你。”
“谢谢你。”少年郑重地,认认真真再次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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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室外的北风寒冷呼啸。
同样是夜,情趣酒店里热而滚烫。
天花板上是一整块镜子,房间四壁皆是刺激感官的红色,房中央一块外方内圆的水床,红色纱幔在四周垂下。
武君博双目戴了个滑稽的黑色蕾丝眼罩,肌肉虬结的四肢被绳索牢牢困在水床四角的栏杆上,他感到有羽毛痒痒地撩拨过自己的身体,这新奇的感觉前所未有,他觉得季知涟很会玩,也很敢玩。
他逐渐放松下来——
脸上忽地挨了重重一击!
接着,有硬物劈头盖脸砸在身上,接二连三的痛让他不住惨呼,但嘴里的口球限制了他,变成了咿咿呀呀的叫声。
肖一妍按照季知涟的吩咐,早早躲在衣柜里,此时时机成熟,她拿着一个羽毛球拍钻了出来。
她一开始是不敢打的,她那样害怕暴力,平常有人拔高音量对她说话她都会害怕,但暴力却毫不留情贯穿了她。
季知涟将她的犹疑尽收眼底,冷声道:“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肖一妍答应了她什么?
她答应了她,要反抗,要斗争,要对恶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要绝不认输。
肖一妍大喝一声,瘦弱的手臂重新举起手中的武器,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季知涟温柔地拉起来,脸上的乱发被仔细梳拢好:“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小声道:“他还拍了我的照片。”
季知涟动作一滞,肖一妍看着她的表情,下意识感到害怕。
“知道了。”她柔声道,“这样,你先下楼,在楼下等我。”
肖一妍点点头,她不愿意再看武君博一眼,门开了又关上了。
季知涟向武君博走去,脚踢到了一大袋道具,是他带来的,是他原本想用在她身上的。
她挑了双橡胶手套戴上,厌恶地摘掉他嘴里的口球,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晃晃:“解锁。”
“我呸!”武君博双目凸起,鼻青脸肿但气势很足:“你这个疯婆娘,永远也找不到另一个疯婆娘的照片,哈哈,你他妈永远都找不到!不是很能打吗?继续啊!垃圾!有本事打死我啊!”
太可笑了。男人总喜欢把不受控的女人污名化为疯女人,仿佛这样就能解释她们的出格行为,将她们驱逐出社会正常体系,俗称社死。
季知涟不在乎社死,她坦然地接受自己是个疯子。
她将口球重新塞回他的嘴里,又摘掉他的蕾丝眼罩,在他惊恐的眼神中,从他买的那袋东西里挑出个最粗壮的——
“季知涟我操你妈!我操!你他妈就是个疯狗你应该下地狱!我操你妈!!嗷!!!”
季知涟轻蔑地笑了,手上力气更大,更重,森然道:“那我从地狱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弄死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垃圾。”
她想起肖一妍的眼泪,她们是在大二熟识,她记得这个女孩在班上不爱说话,人很善良很胆小,有点洁癖,总是落落寡欢。
那时班上有男生喜欢肖一妍,肖一妍不懂怎么拒绝才会不伤害别人,结果被男生们恶声恶气在私下里骂作绿茶婊,季知涟不过是偶然听到,替她说了句公道话,肖一妍就暗暗记在了心里。
那年,季知涟期末考试前忘带了读书笔记,但她已经在候场教室,人不能出去,眼看就要空着手进入考场,是和她并不熟的肖一妍,一路狂奔去到图书馆,取回了她的读笔。
那么远的路,那么短的时间,她该跑多快啊。
笔记送到她手上时,头发都汗湿了,她扶着膝盖重重喘息,却笑着对季知涟挥了挥手说加油呀。
季知涟二十一年生命中,得到的善意并不多,因此每一次,她都铭记于心。
她记得这个姑娘有颗柔软又干净的心,和对这个世界温柔的善意。
那么好的肖一妍。
却被这种肮脏的男人摧残侮辱。
“男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情我管不着。”她眼神阴鸷,无视男人的嚎啕,动作更狠戾:“但你不应该玩弄她的真心,更不应该侮辱她。还将这件事大张旗鼓说出去炫耀——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错了——别——别——”
武君博瞳孔放大,见她拔出那粗壮的橡胶制品,狠狠捏开自己下巴,将那恶臭扑鼻的东西深深捅进自己的喉咙,人间酷刑。
他拼命挣扎,狂呕不止。
季知涟摘下手套,嫌恶的扔在他身上:“以后想玩弄女人之前,记住,你也不过是一个在女人脚下求饶的垃圾罢了。”
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好整以暇地在不同角度拍了数张照片:“如果我没记错,你马上要参加选秀节目,已经签了合同对吧?你猜猜看,如果你将肖一妍的照片流露出去,或者你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会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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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在酒店门前的街道上看到了肖一妍。
她蹲在树下,似乎刚哭了一场,眼睛鼻头都是红通通一片。
季知涟伸手将她拉起来,肖一妍猛地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肩头,哭的一抽一抽的。
她平常不喜欢和人有太近的肢体接触,但这次却没有推开好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哭了,妍妍。”
肖一妍央求过她很多次,不要叫自己大名。
而在今天,季知涟叫了她妍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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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君博吃了大亏,脸上、身上、屁股上都遭受到重创,他足足请了一周的假。
学校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模模糊糊,没什么细节,大多是揣测他在校外被人揍了。
江入年是在三天后听说了这件事,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瞬间明白始末。
他主动找到季知涟,在河边将她拦下,坦诚道:“师姐,我想,肖师姐是因为我才遭受了无妄之灾。”
听他简短的说完了事情经过,季知涟冷冷道:“然后呢,这又关你什么事?”
这就是季知涟,江入年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对别人永远比对自己宽容,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朋友,但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她对复杂人心失望,却事事都看的清楚,从不迁怒任何人。
——她一直如此,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第13章年年

夏天是南城一年四季最炎热、也最生机勃勃的季节,天会更蓝,暴烈的阳光一视同仁地洒在大地上,将花朵和草地炙烤出清新甜香。而林子里蝉鸣一片,谱成错落有致的奏鸣曲。
开学倒计时三天。
新家已装修完毕,季馨开始搬动自己和女儿的行李,因为住处和萧婧家挨的很近,就在隔壁小区,所以她蚂蚁搬家似的一天往返个两三趟,倒也不觉得累。
再磨叽,也有搬完的那天。季馨为表感谢,向出力不少的萧婧和站在旁边落落寡欢的江河发出看电影的邀请。
于是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下午去百货大楼书店上面的电影院,还买了爆米花。
电影讲的是警察在黑帮当卧底的故事,枪战好看,节奏激烈,老戏骨的表演很精湛。那是季知涟和江河第一次看电影,两个孩子都新奇极了,看的眼巴巴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唯一的干扰源是季馨,她在旁边抓起爆米花大吃特吃,嘎嘣作响。她指着大银幕跟萧婧唠叨:“看,高中的时候如果不是我爸妈死活拦着,现在你也能在大银幕上看到我。”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季馨的语气中依然有愤懑和不甘,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十六岁面对名导邀请却不得不拒绝的高中生,那个被父母决定人生、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一脸委屈的漂亮少女。萧婧没有说话,长辫子安静地垂在胸前,只是在季馨擦拭眼角的时候默默给她递了张纸巾。
看完电影,她们打算晚饭带孩子们吃肯德基,顺着扶手电梯下楼,萧婧路过二楼的书店,示意她们等一下,自己有书要买。
她前脚刚走,后面三个人就开始面面相觑,季馨先“嘘”了一声,俏皮带头,两个孩子则对视一眼,在某种矫揉造作的轻快氛围里,互相打着配合,三人蹑手蹑脚悄悄跟上她,萧婧猛地一回头,被吓了一大跳。
萧婧在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的书架最下排,拿起了一本在当年很冷僻的外国小说《钢琴教师》。
她低头翻阅那本书的样子,深深印在季知涟心里,萧婧仿佛一朵已经枯萎颓败的花,在彻底凋零前一刻将自己封存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中。但书带她回到过去,带来某种奇异的精神联结,使季知涟窥得一线这朵花凋零前的饱满鲜活。
季馨走过来了,讥逍道:“其实这些年,你也不比我好受吧。”
“当然。”萧婧将辫子放到背后,站起身,一脸平淡的去结账:“失去一切又失去梦想的人,不止是你。”
萧婧的衣角突然被季知涟拉住,女孩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道:“阿姨的梦想是什么?”
江河也看了过来,好奇母亲的回答,萧婧没有看他,摸了摸季知涟的头温和道:“写作。”
“那为什么说失去了梦想?”女孩皱眉问道,小脸严肃。
“因为……阿姨不够坚定,弄丢了自己。”萧婧将书递给收银员,然后拿出零钞买单,她把季知涟当大人尊重,回答的很真诚。
买完了书,四人走到一楼的肯德基,季馨给自己点了汉堡和可乐,又给两个孩子各点了一份儿童套餐,萧婧则什么都不要。
季知涟和江河吃的满嘴是油,可乐喝的舒畅,连浮上来的嗝都是快乐而幸福的。
吃完汉堡、鸡块、薯条,他们意犹未尽,一人叼着袋番茄酱料包,一点点在嘴里嗦着,肯德基里有儿童游乐场,两个孩子钻进去,在里面玩耍打闹,模仿着刚才电影里的枪战桥段,江河学的有模有样。
“你这儿子,”季馨看着江河一本正经的动作,和惟妙惟肖的神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倒是有表演天赋。”
两个小孩此时已经气喘吁吁跑回餐桌旁,江河听到季馨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向母亲——
“他?”萧婧却摇了摇头,力道很重的拿纸擦去江河脸上蹭出的灰黑印子,望着他的额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以后能养得起自己就行,别的不敢指望什么。”
她对儿子没有任何期待,这比批评、指责更令人难受。
江河眼里的亮光一点点黯下。
季馨转移了话题,开始和萧婧家长里短,她先是聊到了女儿的新学校,接着聊到给季知涟转学花了多少钱,而自己又劳心费力地跑了多少趟,累的腰酸背痛……
她讲的时候,一直在斜瞥女儿,看到女儿在偷偷拉着江河搞小动作,似是根本没听见,也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里一阵委屈,猛地一拍桌子斥责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妈妈说话!难怪别的孩子都不待见你,你这样谁会待见你?谁会喜欢和一个没礼貌的小孩在一起玩?”
季知涟吓了一跳,季馨的情绪复杂多变,很容易被刺激到暴怒或是痛哭。她知道此刻闭嘴就是最好的回答,于是沉默地、顺从地低下头。
刚才和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江河感受到女孩低落的情绪,学习着她刚才安慰自己的动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姐,”他的声音糯糯的、奶奶的,小声道:“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
季知涟依然在垂头挨骂,但嘴角却挑起一丝微弱地笑意。
-
新学校不大,一栋孤零零的教学楼,楼后面是一片停自行车的地方,再往东面是一片垃圾坡。操场就是一整面平整带有坑洼的土地,和教学楼遥遥相望的分别是公厕、教职人员宿舍楼。
开学后,两人白天不常碰面了。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季馨起的晚,早上送女儿上学也晚。
季知涟每天都急匆匆踩着铃声一路狂奔,次次都会经过一楼的教室,然后看到里面认真捧着课本,坐的十分笔直的江河。
男孩做什么都专注,手里捧着个课本也跟捧着什么珍馐似的,季知涟撇撇嘴,她不觉得课本有多好看。
她是转校生,开学第一天歪歪扭扭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算完成了自我介绍。一个班有六十多个孩子,她混在里面,不爱说话,成绩一般,性情也孤僻。她看上去丝毫不打眼,大家收作业时,会经常想不起她的名字,叫她“那个谁”。
然而两周后,她就在班上显出了形状、拥有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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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并排着三个小卖部,平时是学生们放学后最喜欢逛的地方。
最大的那家小卖部,是对老夫妇开的,商品最丰富。大塑料罐子里有一毛钱一个的星球杯、酸奶棒、冰水,五毛钱一袋的辣条、小话梅、中华丹……香喷喷的烤肠永远在烤炉里转着,散发着诱人的扑鼻香气。
玻璃台下,是崭新的各类文具,其中人气最高的就是各种模样的橡皮。
水果橡皮样子童趣,香气扑鼻,价格五毛钱。三明治橡皮和火腿橡皮,一块五,它们惟妙惟肖,宛如食物的一比一放大,还可以拆开再拼好。最贵的是汉堡巨无霸橡皮,颜色最丰富、最大,模样也最逼真,上面的芝麻清晰可见,要两块五。
孩子之间也会有暗暗的攀比,攀比发型、攀比小红花,攀比文具……那时班上人手一块漂亮橡皮,写错了作业就用力擦着,如果擦破了作业纸,就一脸烦恼的把橡皮捶在桌上显眼处,等别人看过来时,再装模作样抱怨两句。
江河也很想拥有一块新橡皮。
他的旧橡皮是萧婧用剩下的,只有指头大小,像块残缺不全的硬石头,经常在班上被嘲笑。
季知涟有次放学,看到萧婧在小卖部门口板着脸教育江河,她不关心儿子的内心世界,不关心他在校内的生活,她甚至不喜欢和他沟通,可她不得不爱他。
母亲都是这么矛盾吗?
江河欲言又止的失落被她看在眼里,她当然不止一次地看到他眼巴巴的扒着橱窗,末了还用袖子仔仔细细把玻璃上的指印擦净,可摸摸口袋,她也没钱。
那橡皮真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于是,季知涟每天下学,也会下意识去瞟一眼,然后她就抓到了那个趁老大爷不注意、偷偷钻进柜台想顺手摸鱼的同班同学。
那男孩跟她一个班,矮小的个子,一对大大的兔牙,他妈妈是她们班的语文老师。
兔牙男孩被逮了个正着,她力气好大,像个钳子,他涨红了脸怎么都挣脱不掉,眼看老大爷走了过来,手里的汉堡橡皮吓得咕噜噜滚在地上。
门口记录校规校纪、正愁业务量不达标的高年级学生也走了过来,问清了缘由后,嚷嚷着让二人都把名字写上。
区别是,季知涟是通报表扬。兔牙男孩则是通报批评,要在周一早上升旗的时候由广场上的大喇叭读出来,在全校面前社会性死亡。
那天,小卖部的老大爷笑眯眯请她吃西瓜,季知涟分了半块给江河,看到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块放在桌上的汉堡橡皮,终于忍不住厚着脸皮问大爷,她能做些什么,可以跟他等价交换那块橡皮。
大爷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他告诉他,学校的垃圾场里有硬纸板和易拉罐,他们可以每天捡一点,卖给前面街角那户收破烂的人家,等攒到两块五,橡皮就是他们的了,
江河听了直摇头,他说姐姐不要了,我真的没那么想要。
季知涟却暗暗记在了心里。
她找了个不起眼的红色塑料袋,每天放学的时候,偷偷从教学楼后面溜到校园角落的垃圾坡,然后低头翻找,她不怕脏,也不怕臭。运气好的话,每天大概能捡五六个。
捡到第三天,她在收破烂的地方学到了新经验,原来可以把易拉罐用脚踩扁节约空间,这样装进书包也不会太明显。
捡到第五天,她展开汗涔涔的手,里面是一块手帕,包裹着两个五毛,十个一毛,还有一张脏兮兮的五角钱纸币。
她将黑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心翼翼接过橡皮包起来,然后在晚上送给了江河。
他眼圈红了,在知道橡皮怎么来的后,紧紧抱住她,闷闷的不吭一声。
开学一个月,江河成为他们班第一个拥有了汉堡橡皮的人,那橡皮那么大,那么栩栩如生,他第一次被同龄人羡慕,被他们表达友好,他们在课间围绕着他,叽叽喳喳说着话,只为玩一会儿那块漂亮的橡皮。
然而一周后,班主任就发现课堂上的孩子们经常上课走神,而且几乎人手一个食物状橡皮,由于做的太过逼真,有时候饿了,还忍不住直啃,遂无情下令不准再带到课堂上,不然通通收缴。
于是,江河将橡皮带回了家,细心的珍藏起来。
已经没有什么能磨损他看到那块橡皮时,内心的快乐和满足了。
这种快乐和满足,源于被看见。
一个孤僻冷漠的小女孩,看见了另一个惶恐不安的小男孩。
——她看见了他。
第14章知知
1月份,学校期末。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人丁寥落的萧索感,道路两旁新种植的书也要死不活的挂着输液袋,小河的鸭子据说被送到了北欧过冬,等到春天再接回来。
桥上青花瓷的大缸里,鱼食是满的,鱼儿在冰面下过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水面争相夺食了。
几轮大考相继考完,那种乌云压顶般紧张的氛围也渐渐散去,人流密集的图书馆也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不少学生已经买了火车票、机票,如倦鸟归巢般陆陆续续回家。
肖一妍是在学校的白桦林里约见的江入年。
少年身姿挺拔如苍松,笑着与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后,开门见山道:“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演员招募,于是想毛遂自荐一下。”
“咦,你不用回家吗?还是家里就在北城?”
“嗯,就在北城。”
“天呐!”肖一妍又惊又喜,她是临时决定开拍自己的短片作业的,问了几个人,都因时间紧迫婉拒了她。江入年和她合作过,他演技好,人温和好沟通,如果他愿意演,那真的再好不过。
她看他的眼神都瞬间柔和了,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少年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自己的天使,还是头顶光环那种。江入年被她慈爱的目光看的很不自在,轻咳一声:“你的女演员找到了吗?”
“没有,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我看过你的組讯,季师姐就很合适。”少年微微一笑,露出尖尖虎牙。
肖一妍懵了懵,她当然不敢讲那个角色就是参考了好友的形象,咬着嘴唇嗫嚅道:“可是知知她不喜欢演戏啊,之前京电导演系两个毕业短片找她,她通通都拒绝了……哎也不对,”她摸摸下巴严肃思忖:“她们找她演的全是女同片,还是床戏占比很大的那种,她一个直女拒绝也很正常啊!”
“如果是你的片子,或许季师姐会考虑的。”江入年真诚建议。
肖一妍反应慢,思维又发散,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抿嘴瞅着他直乐:“所以,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知知啊?”
“是,我喜欢她。”江入年眼神柔和,坦然道:“如果可以,请给我个机会。”
肖一妍没吭声,她了解江入年的为人品性。同样,她直觉他和季知涟搅和,受伤的一定不会是好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是真心的吗?可……真心很容易变呐,你觉得自己能坚持多久呢?”
她在问一个形而上的问题,本就不好回答。
但江入年回答了,他的声音如山谷清泉,干净清越:
“——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
肖一妍低头看自己脚尖,她自是听出了他话中十成十的真切,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她莫名地、真心希望少年能像他所说的坚持下去:“好,那我帮你。”
江入年竟在肖一妍眼中看到了一丝对自己的怜悯。

肖一妍轻咳一声,忧郁念道:“——爱这样的女人需要厚的胃口,铁的手腕,岩似的恒心。”
这话出自北戏人人耳熟能详的剧本《雷雨》,她最后还不忘善良地补充一句:“祝你好运哦,师弟。”
-
宿舍里。
“什么?我?”季知涟眼睛微微眯起,挑眉看向好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剧本写了个有女同倾向的女人,迫于父母压力下找了个爱慕自己的弟弟结婚了,然后婚后又偷偷去见归国白月光前女友,最后被弟弟抓包后虐恋情深的故事吧?”
肖一妍抖了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知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季知涟把长腿一收椅子一转,懒洋洋抱起双臂:“你这角色哪里跟我符合了?”
“呜呜呜呜呜……我真的找不到比你更酷更帅的女演员了,你有演技,还那么上镜……你就帮帮我嘛帮帮我嘛!”肖一妍一顿彩虹屁输出,蹬蹬蹬跑到她旁边蹲下,泫然欲泣地抓住她的袖子猛蹭。
“少来这套。”
继续蹭。
“没用的。”
换了个胳膊接着蹭。
“……你先起来。”
肖一妍撅起嘴,指尖对指尖,水灵灵的秀目眨巴眨巴:“你不答应人家,人家就长蹲不起……”
“……”
季知涟想到她失恋后化悲愤为力量,为了拍这个短片,熬得眼睛都红了,又心软了。思想斗争了一下:“你只拍三天是吧?”
肖一妍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你答应了?”
“把剧本发给我。还有,男演员选好了吗?”
季知涟点开手机里刚收到的剧本开始浏览,半晌没听见好友回答,一抬头,看到肖一妍露出了蒙娜丽莎般恬然的微笑:“选好了,而且那个人我们都认识。”
“……?”
“他叫江入年。”
“……”
肖一妍看她一言不发,迅速拿起手机果断道:“……那我现在把你拉进演员群了哦!”
她明明是怕她反悔。
季知涟沉默地拿起手机,扫过新群里某个眼熟的头像,咬牙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演那个归国白月光的人是刘泠?”
“昂!”肖一妍激动的点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知道吗?是她主动加我的耶!说是看到了我的組讯!”又捧起红通通的脸陶醉道:“你说,是不是因为她很喜欢我的剧本呀?”
很好。
季知涟面无表情心想,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她不能理解的模样。
-
拍摄地点位于三里屯附近的一个老式小区,肖一妍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拍摄。
她在创作时就考虑到拍摄成本,因此大部分戏都是内景,且百分之八十都在房子内部拍摄,舞美和灯光已经提前两天过来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
开拍那天,季知涟一踏进房内,昏黄光线营造出的复古陈旧感就扑面而来,是很文艺的腔调。
屋里有暖气,但还是冷,但等到组里十几个人、各种设备通通往地上一堆后,那种冷就骤然消失了。
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大家来来回回走动,叽叽喳喳交谈,各司其职。
江入年穿着月牙白的纯棉长袖和米色抓绒裤子,坐在沙发上拿着剧本,季知涟走进来时,他还在低头看台词,只是页数再没翻动过一下。
两人第一场戏就是在厨房。
场记打板,一声action,全场静音。两人迅速入戏,摄像和录音三人跟着季知涟的行动轨迹,肖一妍则坐在卧室,一脸严肃地盯着大监屏幕。
季知涟一身职业女性装扮,及肩的高层次碎发被抓夹固定在脑后,她进门,将微信上弹出的消息不动声色抹掉,然后依次脱掉大衣、西装外套,又将包在门后挂好,这才笑着推开厨房的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吸吸鼻子,从背后抱住弯腰做菜的少年,对他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卡!”对讲机里传来肖一妍为难的声音:“知知,你能挨他再近一点吗?现在画面里看你们距离有点远。”
……
“action!”
他背对着她,白皙修长的手熟稔地在切菜,因为在冷水浸久了,指尖泛着红。她用双手从背后环抱住,下巴搁在他肩上,对他亲密的耳语道:“我回来晚了,因为绕路去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酱肘子。”
……太近了。
身体相触的那刻,她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泛起涟漪,真是奇妙,这种难以言喻的磁场感应——她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
季知涟闻到了他清浅的鼻息,还有那股暖暖的、像薄阳晒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后泛出的干净皂香。
镜头在悄无声息的推进——
江入年微微一侧头,柔软面颊就擦过她的鼻尖,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看向台面上那束已经枯萎的玫瑰:“知道了。”
……
“咔!过了,下一场。”
-
客厅里。
少年将一盘一盘的菜端出来,解下身上的围裙,又倒了两杯红酒。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做这么多。”她扬扬下巴,在他过来时,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眼神闪烁,解释道:“不想看,都是工作消息。”
他眼神一黯,不拆穿她的谎言,只是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细心挑去鱼刺,夹到她碗里:“今天是我们两周年结婚纪念日。”
他笑着,眼神却像莲子心,清冽中带着苦。
她愣住,机械地夹起碗里的鱼肉,慢慢咀嚼。
他探身,温柔地擦去她唇角的一点料汁。
……
“咔,过了,下一场。”
-
走廊上。
他给她拿浴巾,听见她在浴室里压着嗓音打电话:“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我妈……不是,你就非得这样吗……”
她穿好衣服,转身看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他,不自然道:“怎么点蜡烛了?”
“停电了。”少年十指交叉,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神色平静。
她无端心虚,调解氛围般岔开话题:“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那天也停电了,那是一年前了吧?”
少年的眼神变得微妙,沉静地向她伸出手:“姐姐,我们现在也可以跳。”
音响打开,放出流水般的曲子。
她揽住他劲瘦的腰,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脑海里浮现初恋的脸。
“姐姐。”他看出她的不专心,惩罚似的在她肩上轻咬了一口:“其实只要你想——”
他带着她的手,跟随节奏与她旋转共舞,眼神暗味:“只要我有——”
他倏然拉近她,两人的身体再次紧紧贴在一起,她讷讷抚上他的脸,他眸中的情感粘稠到近乎痛苦:“——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别这样。”她皱了皱眉,用力推开他,声音很冷:“你别这样。”
房里的灯重新亮了。
她看到他重新端起菜盘,指骨用力到发白:“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
“咔,过了。”
-
拍摄到第三天傍晚,刘泠过来了,一脸闲散,吊儿郎当。
她的戏不多,其实就是突发奇想,过来客串。
外景地点定在故事里女主高中时的校园门口,主要讲述了男主独自去医院陪女主母亲吃了饭,然后心事重重一路走到了她的学校门口,好巧不巧撞破了她们在接吻的过程。
“不错。”刘泠满意道,她咬字清晰,声音充满磁性,毫不吝惜地夸赞肖一妍:“这场戏我很喜欢。”
肖一妍看了看季知涟冷的像冰的神色,尴尬一笑:“哈、哈哈……”
江入年走了过来,他买了一大袋暖宝宝,正逐一分发给组内众人,递给刘泠的时候,刘泠好奇地看着他道:“师弟最近还有在兼职吗?”
他眸光闪烁,下意识看了一眼季知涟,见她正在跟肖一妍低声交谈,放下心道:“没有了。”
“那,”刘泠向前一步,两手插兜,凑上前戏谑地打量他:“还需要兼职吗?我后面会有一周的party……”
“不用了,谢谢师姐。”
季知涟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从她的角度看去,刘泠正在咄咄逼人的调戏他,而少年涨红了脸,有几分无措,她不禁皱眉,走上前将二人隔开:“聊什么呢?”
“聊兼职呢。”她一过来,刘泠就慵懒的、没骨头似的挽上她的手臂:“师弟能接很多工作,不信你问他,上次par——”
“师姐,要开拍了。”江入年打断她,指指一米开外抬起的场记板,“你们该准备了。”
……
刘泠是那种乍一看长相普通,但只要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就很难再把视线挪开的人。
没什么原因,独特气质使然。她自小应有尽有,看尽纸醉金迷,所以她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对任何人都能嬉笑怒骂,游戏过场。
她还有一把源于母亲基因的天生好嗓音,偶尔旁若无人的哼唱两句,那充满磁性的女低音宛如醇厚的酒,配上一张永远慵懒贵气的脸,是别具一格的魅力四射。
和她搭戏,异常顺利。
吻戏结束的时候,刘泠不舍地拉住季知涟,唇钉湿润熠熠生辉:“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季知涟拿起纸巾擦了擦唇,毫无波澜:“没有。”

反而是不远处的江入年紧抿薄唇,眼神阴鸷又疯狂,演绎的让肖一妍拍案叫绝。
刘泠和她那极有个性的母亲一样偏执,想要的总能得到,偏偏在季知涟这里碰了数次铁壁,不死心道:“你就真的弯不了一点吗?”
季知涟的回答一如既往简短,却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下,带了点无奈:
“对啊,谜之很直。”
……好吧。
只有刘泠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拍不完,根本拍不完。
肖一妍和摄影老师对着分镜表,越看越焦躁,她咬着笔,看着还未暗下去的天光,十分心虚——
“知知,师弟,我们今晚要刷大夜了,还有两场内景夜戏,一场外景夜戏,镜头都很多……”
“我没关系。”
“没关系。”
卧室里在重新布景,三人坐在客厅窄窄的沙发上,进行通宵前的短暂休憩。
淙也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到季知涟手机上。
是一个视频,她叼着袋苏打饼干,随手点开——
画面中,淙也在酒店里的镜子前,柔和的暖光之下,他穿了件薄荷绿的丝质衬衣和黑色绸裤,带了条银制细链,胸口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伶仃的锁骨,他双颊酡红,笑眼迷离——
常年练舞的柔韧肢体,胯部跟随节奏感极强的配乐在扭动,细长的手指,顺着腰部缓缓蛇形向上,轻轻喘息着掐上自己优美的脖颈,每个动作都别有深意,在镜头前大胆撩拨,倾身上前的那一刻,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太会跳了,也太会撩了。
肖一妍看的心惊肉跳,小脸腾地红了,默默别开视线,想看,又不好意思再看。
她在季知涟身边见过淙也几次,隐隐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那是个长得比女孩子还秀气的漂亮男人,比她还懂穿衣打扮。有次她没憋住,反复问了他几遍他真的不是gay吗,淙也翻了个白眼,嘲讽她真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自己明明是个直男好不好。
直,美,但小众。肖一妍心想,他倒是很符合最近饭圈刮起的一阵雌雄莫辩的审美风潮,也很符合季知涟的审美,只是不符合喜欢猛男的她的审美。
季知涟泰然自若地欣赏。
这几天的拍摄,与江入年耳鬓厮磨,紧密相拥,鼻尖全是少年干净的气息,那种甜丝丝的清香,又痒又麻,欲望被挑起胃口,一直被理智狠狠压制。
她归咎为自己太久没饱食过,憋了太久,如今身体的干渴已到临界点,一点火星即可燎原。
江入年将她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他企图平淡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但没用。妒忌就像淬了毒的针,钻进他的血脉,刺入他的骨骼,沿着全身上下的脉络游走。
他冷静地、看向她优美利落的轮廓——
他不能再等了。
【周淙也】:来吗?
【周淙也】:等你哟。
消息接连弹出。
季知涟没回复,关掉了手机屏幕,闭眼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
肖一妍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江入年,又看了一眼季知涟,小声道:“淙也问我,你什么时候拍完,我要怎么回?”
季知涟淡淡道:“按照现在的进度,估计明天早上七点前都拍不完。”
“……”
-
“action!”
女人倚在床头,眉目微阖,看向窗外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床边的少年被烟呛醒,正低低轻咳。
她拿起手机,下床走到阳台,打开窗通风。
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
她看了眼卧室内,少年背对着自己似是睡熟了,内心在天人交战,指甲在窗台上折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听:“我答应了他好好过日子的……我们别再见面了。”又愣了愣,“你现在就要回美国,这么快?”
镜头推到特写——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现在去机场。”
动作又轻又急,拿上东西、证件,最后轻轻掩上了门。
她一脚踏进了外面的天寒地冻中。
女人走了几步,忽然有所感应的站住,下意识回头——
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了个满怀。
少年就在她的身后,呵气成雾,声音冰冷狂热,如苍茫雪地里的炙热碳火,呼吸间也是沉重而哀伤,带着浓雾般的绝望:“别去好不好?”
“——姐姐,你看看我吧,你看看我吧。”
那一刻,人戏不分。
季知涟心里那根崩的很紧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
——终于轻轻的、“啪嗒”一声断裂了。
-
外面太冷了。
寒风呼啸,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双向上乞讨的手,地上融化的脏雪混着泥水,颓靡又萧索。
季知涟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熬了几天大夜,又连轴转了一个通宵,她脸色如纸,神色恹恹,在抽烟提神,手机一直在震动。
江入年推开厚重的门,隔着烟雾与她眼神交汇。
楼道空间狭小,少年在她面前站定。
他刚洗过脸,眉目清新凛冽,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可以给我一支吗?”
季知涟扯了扯唇,别过头吐出烟雾,懒懒道:“这是最后一支。”
江入年望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软软央求:“那就把这支给我,好不好?”
她静静看着他,眼神带着深究、探索和不解。
江入年于是大着胆子,拿过她叼着的那根烟,在她默不作声的注视下,对着烟嘴濡湿处,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轻轻压在自己唇上。
季知涟冷眼看少年不甚熟练的抽烟,他明明呛的咳嗽,一脸狼狈,却依然坚持着将它抽完。
简直是不识好歹的倔强。
她的手机反复在昏暗处亮起,上面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皆来自于淙也。
江入年身体紧绷,嘴唇紧闭。
她看到他看到了,也丝毫不介意被他看到,勾唇道:“我说过啊,我是个很烂的人。”
这是他听她第二次这么说,语气平静又坦诚,客观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你不是。”于是,江入年也平静地、客观地回答她。
“为什么突然要烟?”她扬了扬眉。
“因为那是你抽过的。”他回答的不假思索。
季知涟目不转睛看着他,视线在他明亮干净的眸子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形状饱满的唇上,心里的烦躁愈加剧烈,快要跳出腔子:“这话我只问一次——江入年,你接近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笑了,仿佛猜到她会这么问。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睛泛上点点狡黠,坦然与她对视:“因为我听说,师姐很大方。”
见她挑眉,他又真诚补充道:“……而我很缺钱。”
季知涟压根不信,冷笑一声耐心告罄:“你觉得我会信?”
少年固执道:“师姐为什么不信?”
“我只相信我的直觉。”季知涟冷然道,目光锐利如刀:“你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墙角,现在他背后的衣服一定也蹭的满是白色墙灰:“你有什么目的?还是说……我以前认识你?”
她太聪明了。
不拿出点什么证据,她根本不会相信他拙劣的谎言。
江入年在她犀利的目光下,像被剥光衣服般无所遁形。
他想了想,孤注一掷般从衣服最里侧,拉出脖子上的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枚古法镶钻的纯金戒指——
季知涟的视线在戒指上落定,然后愣住。
他抚摸着那枚戒指,笑的苦涩又卑微:
“……那一夜,你给了我三千块现金,外加这个戒指,我查过它的价格,九千八。你一个晚上就给了我一万两千八。我从没……赚过这么多钱。”
“所以那天晚上的人,是你?”她向他确认,神色晦暗难明。
江入年轻轻点了点头:“开学报到后第二周,刘泠师姐主动邀请我去参加她的party,我跟她说,参加就不用了,我也没有合适的衣服。但是如果有我能做的活计,请一定告诉我。”
“——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说,那就去给她当适应生吧,一晚上两千,只需要端端盘子倒倒酒就可以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喝断片的她,被安利了赚钱的新大陆。
季知涟沉思片刻,心里已相信了一半,再次确认:“所以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秘密?”
她的眼睛太锐利,太清明,他情不自禁眨了下眼睛,点头道:“是。”
季知涟如释重负。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真心,她心里清楚。眼前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在蓄意接近自己,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殊不知澄澈心思早被她一览无余。
季知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知道真心不易。
真心不应该被嘲讽,更不应该被辜负。
如果他不是真心的,那么倒是简单省事很多。
——却不知为何,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居然会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别骗我。”她凝思片刻,捏起他细白的下巴细细端详,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如果我发现你还有什么秘密,或者骗了我,我一定会……”
她忽地顿住。
会怎样呢,会让他很惨很惨吗?
江入年自嘲地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也是他贪心作祟、自作自受。
却听她淡淡说完:
“——不会再理你,江入年。”
他猝然抬头。
手心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扎入掌心。
第15章年年
南城。第二实验小学。
小学时,身边总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他们是班级的楷模、老师的骄傲。为人一板一眼,认真好学,在课堂上面对老师提问会首当其冲举手,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随便哪一页拿出来都是模范典例。
老师会偏爱这种规矩的好孩子,并暗戳戳将其树立成班上楷模,班上其他孩子也会无形中高看他一眼。
——这是江河。
小学时,身边也会有这样一类同龄人。她们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古怪孤僻不合群,永远坐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离垃圾桶不过半米距离。沉默寡言,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在班上不知不觉就会被边缘化。又因为边缘,反而引人注意。
孩子们会暗中打量她,观察老师的态度,判断自己要如何对待她。
——这是季知涟。
开学一个半月,两人的处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江河留了刘海,软软额发遮住了额头那处自小备受奚落的胎记。他成绩优异,又写的一手好字,清清爽爽的小男孩,乖巧又懂礼貌,一直很受各科老师喜爱。
而季知涟,自那次在小卖部见义勇为后,班主任的孩子就因此在周一被全校通报。兔牙男孩颜面尽失,他躲在家中哭了整整两天,慌称自己只是帮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橡皮,就被那凶神恶煞的丫头砌词捏控。
班主任爱子心切,私下也恼怒自己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她虽面上不显,还有模有样在班上肯定了季知涟的正义行为,但私下对这个小女孩深感厌恶。
那时,班级上的墙壁会有专门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全班每个人的姓名,所有人的小红花都清晰可见,班上风头最盛的几个人,皆是老师的宠儿,他们的小红花数量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人的平均值。
有句话说的好,别人远超于你,你会佩服;与你不相上下但比你强一点,你会被激起竞争心理;而差你十万八千里的,你会蔑视不屑。
——季知涟就成为了那个垫底的、位于鄙视链最末端的人。
班主任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每周班课都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她对季知涟的不喜,连屁大点孩子都能感觉出来,而那女孩只是低垂着头,脊背微弓,像一堵沉默的墙壁。
导火索是在一节数学课上。
季知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是她的课本不见了。
其实不止是课本,她一直都在陆陆续续丢东西,大到最新发下来的考试试卷和习题册,小到钢笔、墨水、涂改带,这些东西就像进了莫名其妙的怪兽肚子,总在最需要的时候无影无踪,等不需要了,又偶尔冒出了头。
而她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的态度终于惹恼了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正逢更年期,是那种资历很老、很古板的中年妇女,带过一届又一届学生,评选过市优秀教师。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女孩接二连三的沉默无疑被理解为不知悔改的挑衅。
她厉声叫女孩上前,指着黑板上的习题,将粉笔硬塞到她手里,勒令她当场做题给她看。
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暗处的排挤、冷眼、鄙夷,一下次全都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全班六十多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窃窃私语地盯着讲台上的她,时间都静止了,一分一秒俱是煎熬。
她做不出来。
事实上,她的手指软弱无力,不听使唤,写出的每个数字都歪歪扭扭,而那阴沉的目光一直在紧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她一个用力,粉笔就从中断折,崩到了地上。
数学老师面上瞬间乌云密布。
季知涟脑中“嗡”了一声。
那双满是白灰的手,就这么拿起教学的直尺,命令她伸平双臂、转身面向所有看好戏的同学,然后重重击打在她掌心,一共二十下,火辣辣的疼。
八岁的小女孩,死死咬着牙关,强烈的羞耻心让她面红耳赤,眼底泛出泪意。而背后是墙,旁边是人,面前是黑压压的同学,她根本无处遁形。
她只能迈动着僵硬的腿,机械地回到了座位上,刚一坐下——
就坐了个空。
屁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季知涟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愤怒、委屈、耻辱,让她在那一刻将季馨的耳提面命抛之脑后。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恶狠狠地一把将那背后多次搞小动作、当她是傻子的兔牙男孩扑到地上,然后在他刺耳的惨嚎声中,抓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将他的脑袋往地上撞!
……
她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气歪了鼻子,任谁一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儿子被揍的鼻青脸肿、哇哇大哭,心情都不会太愉悦。她强压火气,用一整节班课的时间,着重强调了这件事情的恶劣程度和影响之大,她讲的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同学的文具盒上了,一回头,竟看到那在墙角罚站的女孩正低垂着头,用手扣着剥落的墙壁,毫无羞愧之色。
那天,季知涟下午没有再上课。
她被赶出了教室,班主任勒令她站到操场的升旗台上罚站,在红旗之下严肃地反思错误。
全校师生你来我往,众目睽睽之下,目光大都是疑惑的、不解的、幸灾乐祸的……
只有一束目光是担忧的。
那是江河的目光。
季知涟感到有人在台阶上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她低头,看到男孩稚幼的一截细颈,他高高捧着一个蓝色的、热气腾腾的水壶,小心翼翼问她:“……姐姐,你渴不渴?”
她摇摇头,低声道:“别离我太近,别人看到不好。”
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会害她二次被罚,立即乖乖溜到离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蹲在那里警惕的替她把风。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过来,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苏打饼干,小心翼翼跑过来塞进她手里:“……姐姐,那你饿不饿?”
季知涟摇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江河飞快地四下望了一眼,突然剥了个什么东西喂到她嘴里,然后立即飞奔回原处。
她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应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奶糖是温热的,裹在糖衣上的那层糯米纸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味在唇齿间爆炸,迅速蔓延开来。
这是她今天唯一感受到的、仅有的甜。
-
放学后,江河固执地等她一同回家。他用学校门卫处的座机给萧婧打了电话,撒谎说今天要去姐姐家吃晚饭。
班主任给季馨打了十多个电话,季馨都表示自己在给学生上课,抽不开身过来。
她无可奈何地将季知涟留到最后一刻,声明今天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后,才勉强放她回去。
两个孩子,一路相伴着走回了家。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南水公园,爬了坡,下了堤,一同来到宽阔的南河边上。
季知涟沉默着,一次次重复着捡起岸边的石头,用力掷于河面,石头扑通一声荡起水花,然后便无声的沉入河底。
江河在一旁掘沙陪伴她,等她发泄完了,他将满是细小砂砾的小手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轻轻摇了摇:“姐姐,你看我挖到了什么?”
语气中有点兴奋,又有点得意。
他伸开掌心,里面躺着两个一大一小的桃红色套娃,颜色醒目,但漆描斑驳。
“哪来的?”季知涟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江河骄傲地指了指地上掘出的深坑。
——他挖出了深埋在沙地里的宝藏。
童话故事里,独眼海盗团会埋下宝藏留下地图,而英武的勇士则历经磨难找到标记点,谁挖出来就是谁的。
情绪是相互影响的,他的快乐无意感染了她。
季知涟于是蹲下,烦恼被短暂抛之脑后,她兴致勃勃和他头对头一起研究:“真好玩,一个只有食指长,另一个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它俩是不是还能套在一起?”
“可以的,就是被埋在地上太久了,漆都掉了,大套娃眼睛眉毛都没了……”江河惋惜的摩挲着新宝贝。
“我们可以自己画呀!你包里不是有碳素笔吗?”她拎过他的书包,冲他努努嘴。
“额……”
那绝对是非常失败的一次描画。
江河画的是大套娃,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蜡笔小新的形象,这真的太不妙了。等他猛然回过神,已经欲哭无泪,套娃被赋予了蝌蚪一样歪歪扭扭的两道眉毛,充满喜感的斜睨小眼神,歪鼻子,樱桃小口……
他委屈道:“姐姐……”
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女孩已经洋洋得意举起拇指套娃展示成果,只不过画的更一言难尽。
横七竖八的眉毛绿豆小眼,小熊一样大的鼻子,正冲他咬牙切齿发威。
江河:“……”
“你要哪个?”她对自己的画工十分满意,沾沾自喜地拍拍手,冲他扬了扬下巴。
江河内心天人交战,眼一闭、心一横:“姐姐,我要你画的吧。”
“嗯嗯。”季知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于他的认可也表示认可,恋恋不舍地与他互换了套娃:“我也觉得我画的不错!”
江河默默地看向河面。
一只白鹭正高昂着头,舞步翩翩,猛地一个低头,将跃出水面的小鱼吞吃入腹。
-
季知涟回到家时,饭桌上只剩了两个硬邦邦的冷包子。
一天不见,季馨就换了新发色,头发染成了偏红的深棕,烫了摩登大卷。她正在家里的沙发上跷着脚涂抹红色甲油,手里拿着一个“不求人”,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酸痛的腰背。
桌上有烟灰缸,里面堆着小山高一样的烟头,是男士香烟。
看到她回来,季馨眼皮都没抬,讥讽道:“哟,这不是我们女金吾吗?那么能打架,怎么不打遍天下无敌手呢?”
女孩低着头,沉默着换鞋,摘下书包,刚一转头——
那烟灰缸就扑面砸来。
冷硬的玻璃制品砸到她的左边眉骨,在那里留下一道永久的、锋利伤口。再往下两厘米,这眼睛得瞎。

玻璃铿锵有力地碎裂在脚边,化为无数晶莹碎屑。
女孩在那“不求人”铺天盖地落下前,已经迅速蹲下抱住头,将自己努力蜷缩在墙角,这是肢体习惯挨打的本能反应。
“打!我叫你打架!我叫你天天不学好!我刚安定下来,你还想再转学是不是?你还嫌妈妈不够忙是不是?你就不能跟别人家孩子一样,稍微懂事点吗?”
……
季馨打累了,把木质的痒靶子一扔,往沙发上一瘫。
“行了,把饭吃了,去阳台上背古诗吧,不背完不许坐下。明天再好好跟你的班主任道个歉。”
闻言,女孩攥紧书包的袋子,指尖用力到苍白。
阳台上很冷。
一侧密密麻麻堆满了深黑色煤球,现在还没到烧煤的寒冷冬季。窗户下面,养着几盆吊篮和芦苇。还有一个很大的仙人球。
淡黄色的窗户,把目之所及的世界都笼罩上一层昏黄。
最高处的窗角,有个烟囱,曾经有鸟儿在那里筑巢,后来被季馨赶走了,她神经敏感,听不得那一大早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整个家里,冰冷、压抑、没有一点儿活气。
季知涟好累,也好饿,那两个冷包子根本吃不饱,在胃里黏腻着。她怀念起那颗被捂得暖烘烘的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江河不在,这里就没有奶糖。
她无精打采地单手攥着语文课本,小手指的指甲在书页上报复般的戳出一个个月牙似的小洞,密密麻麻,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裤兜里的那个桃红色套娃。
仿佛能从它身上,汲取到某种小小的力量和慰藉。
-
转眼到了十一月。
南城下了第一场薄薄的初雪。
教室里那排暖气边上,永远是风水宝地。冬天能量消耗的快,宠爱孩子的家长一般会偷偷给他们带点小零食上学,无非是两块红薯、一根玉米、三两包子,孩子们喜欢把冰冷的食物放在暖气上烘烤一会儿,这样能吃口热乎的。
班级每周都会换一次座位,谁都有机会轮流到暖气边上那列座位,除了季知涟。
打架事件过后,她在班上就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全班的座位都在流水般变动,只有她是个铁打的钉子户,驻扎在角落里毗邻垃圾桶的专属位置。
下雪那天,恰好是放学后。
上一节课是体育,整个班都在室外跑圈,跑完了圈,就是自由活动时间,而雪花也是那时开始打着旋儿飘下。
天气的变化总是能影响心情。
冬天的第一场雪,对于孩子们而言,就像过年一样兴奋。
他们在操场上玩游戏,举着校门口小卖部刚流行起来的绿色水枪,互相大笑着射击着——
那绿色水枪里面,原本是酸甜可口的饮料,可以对嘴喝,喝光之后,可以自己买饮料再灌进去,达到循环使用的效果。
也可以灌上自来水,成为好玩的水枪,来一场孩子间的对战。
季知涟原本安静地闭眼坐在花圃周围,在等下课。
后门人进人出,冷风飕飕灌入,她应该是着凉发烧了,此时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睁眼那一刻,发现自己已被包剿。
兔牙男孩带头,一群同龄人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她,七八支绿色水枪,但被黑黝黝的枪口瞄准时,人的皮肤会本能地划过一阵战栗。
冰冷的自来水,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铁锈味。
四面八方的玩具枪口,射出七八道冰冷潮湿的激流,她狼狈逃窜,水滴滴答答从头发上滑入脖颈,冷的牙齿打颤,猛然一个喷嚏。
放学铃声已经打响。
陆陆续续有人从教学楼背着书包走出,走向校外,走向父母温暖关切的怀抱。
偌大的操场,没有人注意这小小的校园一隅,即使注意了,也会不感兴趣的咂咂嘴走开。
季知涟被他们逼至角落,狼狈的像只不住哆嗦的落汤鸡——
小小的水枪,一次次灌满。小小的童声,一次次大笑。
他们忽地被人用力挤开。
江河跑的急,整个小人都在喘息,他用书包当做盾牌,高高举起书包,替她阻挡那四面八方射来的水箭。
他没有她高,手臂也是细瘦的,却坚定地用一只手高高举着包,另一只手握住她滚烫的手腕:“姐姐,我们快走!”
俩人逃向后方的垃圾坡——
高高的土坡,两人吃力的爬上去,下面是断裂的高台,距离地面起码三米高。
无处可退。
而前方,敌人已经逼来,他们轰然大笑:“小屁孩,你又是哪根葱?”
领头的兔牙男孩认出了这个一年级的好好学生,吸溜着青黄鼻涕道:“小孩,别瞎管闲事,你现在走,我们就当没见过你!”
“我不。”江河大声道,他觉得她不对劲,她的脸色虚白全是冷汗,因此更着急,像被逼急了的小兽。
“那就连着你一起教训!”他们扬起水枪。
江河惊慌的后退,但他俩已退无可退,他的脚忽然踩到地上的一根水管,顺藤摸瓜一看,顿时福至心灵。
“姐姐,给!”他将水管递给她,然后飞速的跑到高台边上,拧开水龙头——
一道真正的水流从管口激射而出。
猛烈冰冷的水流,让他们也领略到那冰冷刺骨的滋味。
他们被射的吱哇乱叫,弃甲丢盔,慌不迭的抱头鼠窜——
季知涟吃力地举着那根水管,江河在后面拖着长长的管道,他坚定又无声地与她统一着战线。
对抗欺负、对抗不公、对抗嘲弄。
就像她曾经站在他身后一样。
年幼的江河,在还不理解“与全世界为敌”这句话的意义时,就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选择。
他毫不犹豫地与她站在一起。
——去对抗全世界。
第16章知知
天空黑暗中透着蓝。
最后一个镜头补完。
杀青了。
所有组员都疲乏到了极致,制片按照肖一妍的嘱咐给大家点了热气腾腾的广式早点,此时气氛彻底放松下来,吃东西的吃东西,搬设备的搬设备,场工在收起轨道和摇臂,一一装入金杯车内,器材是要还的。
肖一妍逐一感谢,组员们基本上都是京电北戏两大院校的朋友,这次你跟我的组,下次你的组我也会去帮你,彼此之间都熟稔,有的赶着回学校,早早跟她道了别。
她东张西望道:“咦,知知呢?还有年年师弟他俩人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人一齐走入屋内。
季知涟还是季知涟,江入年还是江入年。但肖一妍就是感觉他俩哪里不一样了,那是种很微妙的氛围,就像一滴墨水融入一缸水,很快那点黑色就消失不见。
但你知道这缸水不再是纯粹的一缸水。
肖一妍暗暗觉得自己的形容无比贴切,自己真是个文字小天才。
“一起回学校吗?”她问好友。
季知涟拿起沙发上的东西:“不回。”
肖一妍又望向江入年:“那你呢?”
江入年摇摇头,拿上背包,跟上了季知涟。
肖一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巴慢慢张成“o”型。
她眨了眨眼睛,咬唇一笑。
-
冷风呼啸吹散了霾,今天会是个蔚蓝的晴天。
季知涟和江入年站在街边。
她凝视少年,最后一遍向他确认:“我除了有点钱,别的什么都没有,也给不了你什么。你想好。”
江入年目光一直停在她敞开的黑色风衣上,他很想替她把衣服扣好,闻言温和一笑:“那就够了,我很缺钱。”
“行。”她点了点头。
两人达成一致,季知涟拦了辆出租车,打开后门,让他先进去。
“奔哪儿?”开车的是个本地大爷,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季知涟看了眼时间,闭眼小憩:“去天安门广场。”
“得嘞!”
“去天安门做什么?”
江入年问道,他看向她,她正抱起双手,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下是淡淡的疲乏青色,薄唇泛白。他觉得她需要休息。
“看升旗。”季知涟的回答理所当然,仿佛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逻辑,既然离的近,又通宵到这个点,心血来潮看个升旗也没什么毛病。
“……”
天蒙蒙亮。
广场上人已经慢慢多起来,最前面的人举着自拍杆记录整齐划一的升旗队伍,后面大都是打卡的游客,挥舞着统一的小红旗在拍照。
他们站的很远很靠外,重在参与,而非人挤人。

那是江入年第一次在天安门看升旗,旁边站着一个桀骜不驯的黑衣女子。她一脸冷漠,和周围人的热情洋溢格格不入。可他就站在她旁边,真真切切,这真像做梦一样。
两人站在那里看升旗,看升旗的人们也在偷偷看他们。
这绝对是一次非常神奇的经历——和她拍完戏又连刷两个通宵,第二天直接跑来天安门看升旗。
等红旗升上去的过程十分漫长,江入年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卡住他命运的后脖颈,他登时寒毛直竖,睁大了眼,又感受到她的手缓缓向上,将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方向:“看到了吗?”
“什、什么?”他呆愣住,控制不住瞟向她。
季知涟无语:“我让你看那个方向,你一个劲儿看我做什么?”
她的手指加大了力道,重重在他鬓边两侧按下,疼的少年“呜”了一声,终于看向她引导的远方东面——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鲜艳的旗子在杆头顶端舒展,热辣辣的红,热情又生机勃勃,远处朝阳为大地披上淡淡金色,寒冷的冬日似乎都变得愉悦起来。
这就是她想带他看的吗?
江入年的眼神也不禁柔和起来。
季知涟冷哼一声,放开他的头。她的手不规矩的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向下,无视他的闪避和骤然紧绷的大腿肌肉,强行插进他牛仔裤微鼓的兜中迅速掏出一枚——
“……糖?”
季知涟眯了眯眼,瞅瞅手里憨态可掬的大白兔奶糖,又瞅了瞅脸红的少年,没好气道:“既然是糖,那你躲什么啊?”
江入年脸上的红还未褪去,他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
季知涟弯起唇角,飞快地剥开糖纸,将奶糖塞进嘴里:“缴获了,刚好我喜欢吃这个。”
“嗯,我知道。”江入年轻声道。
奶糖很香,很甜,她慢慢嚼着,心情也变好了:“老校区的那条巷子,有家专门卖大白兔的店,里面有比你脸还大的奶糖,下次我给你带两罐。”
他温柔地看着她:“好啊。”
好啊,姐姐。
-
出租车驶过宽阔的长安街。
天空湛蓝无暇,道路两侧的树干笔直的肆意伸向高空,天幕为宣纸,枝桠为墨水,是独一无二的写意画儿。
车子停在银泰中心的柏悦楼下。
她先带他去六十六楼吃早饭。
餐桌旁边的落地窗视野极佳,大裤衩清晰可见。这里是很多网红喜欢打卡的拍照点。
时间依然很早。
两人在桌子前坐下,明明腹中饥饿,又什么都不想吃。
季知涟将之归类为连续通宵综合征,但最好还是吃点什么,蛋白质和维生素有助于身体恢复。
她拿了盘子,去自助区夹了新鲜芦笋和荷兰豆,主食则是煎蛋和培根,又拿了杯橙汁,端着盘子落座,看江入年一动未动:“不吃吗?”
“我吃不下。”他小声道。
季知涟看了他一眼,再次起身,两分钟后便回来了,将一个盘子和一杯脱脂牛奶放在他面前。
江入年望着盘子,盘中有数颗新鲜草莓,香煎虾仁和白水煮蛋。简简单单,毫不油腻,她投喂的每一样都正中他下怀。
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她——
季知涟眼皮都没抬一下:“快吃,不吃身体受不了。”
“……”
空气中诡异的安静下来。
季知涟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到少年乖乖地埋头干饭,只是耳朵怎么红成那样?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上一句话。
季知涟:“……”
也许,适时的不辩解,也是一种艺术。
-
两人吃完早餐,换了电梯下楼去到房间。
房间靠北,视野很好,整体色调都让人舒适,酒店还特地送了加湿器。只是别人都是上午退房,他们却是上午来开房……睡觉。
江入年很困,但他强打着精神,季知涟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懒得废话,开门见山道:“你先洗,我先洗?”
“都行。”他垂下眼睛。
“那我先。”
木质大门缓缓合上,形成洗漱间的密闭空间。
水流声传来。
江入年坐在沙发上,他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四周明晃晃的,更是将他的那点茫然映照的无地自容。
门滑动打开。
季知涟洗完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发,房间里的遮光帘都拉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很有睡觉的氛围。暖暖的落地灯下,少年踩着酒店的白色拖鞋,伸展着笔直修长的双腿,歪着头似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顺着他漆黑的眉、潮湿的唇,骤然一转,落在他裤脚下露出的那截刀锋样的瘦削踝骨,白皙,骨感,隐隐看到青色脉络,很性感。
她在床边坐下,毫无愧疚地将他推醒:“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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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入年洗了很久。
水很大,很热,一次次冲刷过他的喉咙、脊背、胸膛,又缓缓流向小腹。
他洗的很认真,肌肤在一次次无意识的重复下都搓红了,可不管多认真,这澡总有洗完的时候。
但那点茫然却挥之不去。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江入年冷静地想,任何事情都要有开端,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他关掉水,光脚踩在地垫上,拿过架子上的浴巾将自己擦干,对镜擦头发时,一低头,被洗手台上的一袋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东西细长条、深紫色,摸起来像导管……这是什么?
江入年是个好学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懂,闹出啼笑皆非的笑话。
他开始百度“tampax”是什么,然后很快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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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涟是在一片嗡嗡的温热风里醒来的。
少年穿着浴袍,发尾湿漉漉的,还有几滴水珠挂在脖子上。他不吹自己,却弯着腰在给她吹头发,似乎是怕吵醒她,手都没敢碰她一下,只是不断调整着吹风机的方向。
他长得好看,却一脸严肃,让人莫名想起德普主演的《剪刀手爱德华》。
“别吹了。”季知涟开口,嗓音沙哑,伸手拿水,发现原本放在床头的冰矿泉水被换成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她喝了几口,因为被吵醒而一脸颓然,声音也带了火气:“你好端端吹我做什么!”
“湿着头发睡,醒来会头痛的,尤其是……”他顿了一下,一本正经道:“这是常识。”
季知涟气极反笑:“你说我没常识?”
“没有……”少年有点尴尬。
“我告诉你什么是常识,”醒也醒了,她拉起他腰上绑好的浴袍带子,在手上卷了两圈,狠力一抽,他就狼狈地跌到了床上。
她欺身将他压制,唇暧暧贴上他白皙的耳垂:“常识就是……你和我的关系……”
少年整个人都是温热的香气,她咬下他的浴袍,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他身体的气息干净又好闻,像是某种安神药剂,她缓缓说完:“——你并不需要对我有过多的示好和关心。”
他脸色一白,沉默着从她桎梏中挣出,爬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
季知涟关掉主控灯,房里完完全全变成了适合睡觉的夜晚。
她从背后抱住他。
浴袍带子一勾就解开了,她的手伸进去,摸到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少年瘦而不柴,身体十分匀称优美,皮肤细而紧实。
他的身体随着她指尖划过的每一处而战栗。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因此欺负的心安理得。
她感受他灼热的体温,声音也是低沉的:“那一晚我没记忆了,我都做了什么?”
他的喉结在滚动,声音带着软软的哑,任凭她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你喝醉了,说眼睛痛,去洗手间摘了隐形眼镜,我去扶你,然后你开始吐……”
她的手在他胸口流连,抚弄:“然后呢?”
少年闷闷道:“你看不清了,应该是烤肉的时候被烟熏到了,路也走不稳,我就把你送到客房休息……”
她没什么耐心地用力捏了他一把:“讲重点!”
少年顿了顿:“然后你让我把衣服脱了。”
黑暗中,季知涟停住,满脸匪夷所思:“我让你脱,你就脱了?”
江入年有点委屈:“反正都吐脏了……我原本也是打算换回自己衣服的。”
她趁他不注意,将他身上的浴袍完整剥离:“然后呢?我对你做了什么?”又一口咬上他肩头,但力度很轻:“我咬你了?”
他“嗯”了一声,见她沉默,微微侧首,柔声道:“不疼的。”
撒谎。
季知涟记得那天醒来,那少年惨不忍睹、青青紫紫的半边肩膀,让她一度对那个醉酒后的自己非常厌恶。
“我还做了什么?”她问,感受到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就抱着他睡着了。
江入年心想。倒是自己一夜无眠,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轮廓,默默看了她一整晚。
季知涟感受怀中的少年体温越来越高,她的手慢慢往下,听见他闷哼一声,背部瞬间弓了起来。

“还挺……”她含住他浑圆的耳垂,将那个字含糊地灌进他滚烫通红的耳廓。
感谢她关了灯。
江入年想,他现在已经红的像只熟透的虾子了。
“睡了。”
季知涟松开手,是真的累了,她不再逗他了。
她重新换了个姿势抱他,江入年抱起来真的太舒服了,他身上的每一处弧度似乎都是为她精心设计的。他是她抱过的男孩里抱得最舒服的。
她在那温热的香气里彻底松弛下来,堕入睡眠梦境。
江入年安静地等了很久,终于听见她平稳的呼吸。
她睡着了。
他于是侧过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
-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
江入年先醒了。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小心翼翼拉开一角厚重的窗帘。
窗外,北城繁华夜景一览无余,霓虹灯火闪烁重叠,脚下的长安街车水马龙,城市区域被分割的清楚分明,造型各异的建筑物像一头头暗中蛰伏的巨兽。
江入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在玻璃窗上描画。
玻璃上影影绰绰,映照出床上她沉沉的睡颜。
龙应该藏在云里。
而你,应该藏在心里。
江入年卑劣地将真心藏于戏言之下,从而得偿所愿。
——开启了他与她的第一年。
第17章知知
寒假不声不响地悄悄来临,奏响春节的前奏。
街道两道树木挂上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场巨大的led屏也多是大红色的阖家欢色彩,一片热气腾腾的年前气氛。
那夜过后,江入年也随之进入季知涟的生活。
从剧作角度上分析,季知涟觉得江入年这个人很矛盾,他绝不是什么单面镜,他更像个复杂的多棱镜。
少年并不开朗,但也能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的表达观点,措辞优雅温和,因此显得合群。他对谁都很有礼貌,但骨子里并不热情,向外展示的乐群性,更像是一种外圆内方的自我保护色,她猜测他自小的生长环境应该十分复杂,才会下意识去讨好、体恤别人的情绪。
他看上去简单纯粹,性格里却隐隐带着某种偏执的圆钝。但你跟他讲什么,他却都能懂得,而相比起合群,他更喜欢高质量的独处。
这一点与季知涟不谋而合。
她在给兼职的稿子做收尾工作,因此最常泡的地方是离家不远的一家24小时书吧,只要带上电脑,点杯喝的,能从下午坐到晚上。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上抬眼,发现江入年已从善如流地坐到了桌子对面。
安静的少年,翻动书页的时候,眉目低垂,指尖也是轻而柔的。他在看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收录了包括罗生门在内的十多篇短篇小说。
季知涟看了眼他的书目选择,诧异的发现他的阅读喜好竟与自己高度重合。
他看《当下的力量》这种心灵之书,也看《局外人》和《人间失格》这类丧批文学,看《全球通史》时会认真做读书笔记,拿起波伏娃的《第二性》时也一视同仁。
他津津有味地看《教父》原著,看完又少年老成地背着手,去中华经典书目的架子上翻翻找找,最后泰然自若拿了一本《庄子》回来。
季知涟:“……”
他看书,是真的认认真真在看书,不是装装样子。
所以季知涟看他,也是真的面无表情地在看他,不是装装样子。
他终于察觉,一脸无辜地放下手里的书,似是还没从书中回神儿,眼神带着迷惘的咂摸:“怎么啦?你要给我推荐什么书吗?”
“可以啊。”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起身上了楼。
季知涟回来时,将一本付了款的精装版《萨德侯爵夫人》扔给他:“送你了。”
江入年面不改色地翻了几页,他没什么表情,但轻轻挑起的眉却暴露了内心真实所想。
“好好读啊,别辜负我。”季知涟意味深长对他说道。
在书店暖黄色灯光的烘托下,少年白皙俊秀的容颜泛起淡淡的红,他抿了抿唇角,温和颔首道:“……好。”
-
江入年果真悟性很高。
彼时,他们正在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口碑不错的悬疑片,季知涟看电影一贯认真,带着不自觉的专业精神,全程抽皮剥骨般一丝不苟。
但那次,她罕见的走了神儿。
那部电影的剧情,最后在她脑海里回忆起来,竟断断续续的难以拼凑,而故事线也碎的七零八落。
四周都是黑暗,只有大屏幕是亮的。
江入年坐在她身侧,颀长纤秀的身子陷落在宽大的皮质座椅内,迷离光线下,他侧颜的轮廓深刻英隽,垂下的目光忽明忽暗。
她用手指恶劣地抚弄他的唇瓣。
他垂眸,察觉到她的意图后,微微启唇,她长驱直入,修长指节直直捣入他潮湿柔软的口腔,指尖放肆地、张狂地摩挲过每颗牙齿。
他温顺的配合她。
软嫩舌尖颤颤的,轻轻缠了上来,又无师自通,慢慢吸吮舔舐她的指尖。
她一直在侧首凝视他。
少年黑色的碎发散落额前,看不太清神情,她只能看到他垂下的漆黑长睫在簌簌颤动,像夜晚的大海,因映照月光而波光粼粼。
她眼里的暗色越来越深,在最浓郁的那刻抽回了手指。
指尖带出他饱满唇角的一缕银丝,潮湿而淫靡。
江入年面色平静,他展开一张纸巾,却没有擦自己,而是细细地包住她的手指,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将她湿润的手指擦干净。
然后,轻轻用双手包住她冰凉的手背,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行为是那么自然,自然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那股温热的暖意,就透过手背手心,直达心尖。
-
江入年和她相处过的所有男孩都不一样。
他……就像一个似曾相识的、舒适的故居。
可他们在此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彼此。
季知涟心知,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她尖锐、好强,独断专行,脾气又冷又硬。
素日在与异性相处中,也是完全占据高位、掌控两人关系走向的强势一方,她可以随时叫停,这令她感到安全。她筛选接受自己规则的人入局,也毫不吝啬付出力所能及的金钱和时间,彼此相伴走一段,路到尽头,再一拍两散。
因此,她钟爱漂亮而浅薄的男人。
漂亮而肤浅的男人,他们的注意力通常在自己身上,细腻自我,对自己的关注度永远大于她,他们无法抵达她的内心世界,两人不亲密,自然相处不累。
她接受他们的浅薄,因为那意味着简单和一目了然,交换起来也毫无愧疚感。
而江入年哪种都不是。
少年有一张美到清冽又令人难忘的容颜,却丝毫不显女气,相反,他温和而有力量。
季知涟见过他的待人接物,礼貌圆融,像只披着铠甲的聪慧小狐狸。可唯独对她,会毫无防备地露出脆弱柔软的腹部。
平心而论,季知涟看不懂他的每一个行为。
她向来穿得少,这和北城室内暖气造成的欺骗性也有关联,即使是寒冬腊月,她出门也是一件单衣,一个外套,秋裤则是闻所未闻的东西。他说过几次,她也只是置若罔闻。后来他就不说了,只是再和她出来,会特意多带一件干净的厚衣服。
她恶声恶气说自己不喜欢优衣库,他下次就乖乖给她带了件迪卡侬的羽绒服。
季知涟对两个服装品牌都毫无偏见,她只是对他发自肺腑的关心感到别扭和抗拒。他甚至给她买了个崭新的保温杯,每次都顺手拿走她面前的冷水,再将温热的水放在她手边。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让她走在里侧,哪怕她根本不会有被路人忽略而撞到的风险。她无论说什么,哪怕话题再南辕北辙、讥逍之词再晦涩难懂,他也能迅速理解到她的真实意思并给出恰当妥切的回应。
人与人真正的交流是非常难的,哪怕是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很多时候,彼此之间也不过是自说自话,亲人间更是词不达意居多。
——而他居然能与她交流。
少年真诚地热爱她热爱的所有,好奇她好奇的一切。
他喜欢站在她的身侧,感受两人在相同位置时,风一齐吹来的方向。
她给他转钱,他也从来不收。
她单刀直入问他原因,他也是看着她,双目澄澈,老老实实答道: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为她做。相反,他很享受和她在一起共度的时光。
他有高而流畅的眉骨,微微蹙眉时,那双漂亮狡黠的眼睛会变得圆而无辜,忐忑小声道:这么说,是我赚了,师姐你可不可以不收我钱?
季知涟避开他的目光,让他别跟自己瞎扯淡。
她冷着脸带他去商场,让他自己选,他看了一圈,最后开心的拿了只圆滚滚的柯尔鸭玩偶,价格七十八元。
她看着他一脸雀跃的欢呼,开心地眯着眼拿着那只蠢胖鸭子在脸上猛蹭,内心那件理智织就、条理清晰的毛线衣,终于被扯了一个开头。
这太奇怪了。
他看她的眼神,对她说出的每一句话,为她做的每一个下意识的举动,都出自于……他想这么做。
意识到这一点后,季知涟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开心。相反,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警惕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
就像一个已经习惯寒冷的人,突然怀里被塞进一个暖炉,可你又怎么知道这暖炉何时会碎裂、会熄灭?
季知涟曾谈过一次恋爱,真正的恋爱。
如果你问她获得了什么,她大概会告诉你。
——那就像山崩地裂之时,两人相互依偎,一同躲进山洞里烤火。
远方直逼而来的地动山摇,都可以被漠然置之,小小的一方封闭天地,极具欺骗性。
但火终有熄灭之时。

疮痍满目、断壁残垣、万箭穿心一个都不会少。
就像用舌尖去舔舐淬了蜜的刀锋,一次次,俱是带着快感的淋漓痛楚,最后,两人满身是血,共同倒在荆棘丛之中彼此啃噬撕咬。
她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般溃烂境地。
因此,季知涟始终对江入年心存疑惑。
出于某种潜意识里的不稳定因素,她拒绝在床上碰他。
可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他就像一杯不温不火的水,润物细无声地出现在每一个恰如其分的时候。
只是那种针刺一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会在某种情境之下,突然刺入她的心口,另她浑身一凛。
就比如此刻。
酒店里,宽阔雪白的床上。
季知涟满脸不耐,而他在垂眸给她腰上涂药。
那是一大片陈年旧疤,伤口密而碎,边缘是锋利的切口,像是硬生生摔在一片碎玻璃上。那片狰狞伤口横贯在她腰间,凸起道道蜿蜒,即使江入年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也依旧触目惊心。
他目不转睛看着,情不自禁将手掌轻轻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当时的痛,声音也是沙的:“怎么弄的?”
“摔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抚过最严重的一处,那有缝了很多道针的痕迹。
“初三。”
那次,她言简意赅,不愿多讲,拉上衣服便睡了。
江入年却记在心里。
后来他们每一晚出来住,他都会在洗完澡后给她涂祛疤药,她说没用,却拗不过他一再坚持。
他的手指也是温柔有力的,一次次在她腰上专心涂抹按摩,甚至还轻轻的吹了吹——
于是那种酸酸麻麻、针刺一样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季知涟蓦然回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用一种陌生地眼神在打量他,她似是在努力地分辨什么。
少年愕然,不解地望着她。
她的目光于是落在他的手臂上。
白皙秀气的腕骨,手臂上浮现青色蜿蜒脉络,是男性与生俱来的力量优势。
她凝视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喉咙间,命令道:“掐我。”
他的手下意识后撤。
她坚持,目光沉沉:“掐。”
江入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抽回手,转而捧起她的手,缓缓置于自己喉间,目光温和而了悟:“不要这么对自己……如果你想,可以这么对我。”
少年的目光太温柔了。
那件毛线衣又在稀里哗啦地开始往下扯。
季知涟猛地起身。
不对,哪里不对。她要做点什么,把两人关系拉回原位。
-
次日中午。
江入年没想到她会把自己单独留在餐厅,然后下楼去给自己买东西。
最新款的苹果手机、电脑、ipad、耳机……
她微微喘着气,将这些男孩子会喜欢的东西,一股脑通通放在他面前。
江入年愕然地张着嘴,就像一个突然收到礼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小孩子。
他确实懵了。
“给你的。”季知涟深感松了口气,她冲他扬扬下巴:“既然你不要钱,那就收下这些。”
他敛眸,神色稍沉。
她在重新划分两人之间的界限,让一切泾渭分明。
江入年心里,划过一阵钝刀子拉过般的痛楚。
他重新抬眸静静看她,神情平静无波澜,礼貌道谢:“好啊,谢谢师姐。”
第18章知知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这是戏剧《恋爱的犀牛》的一句经典台词。
而对季知涟而言,冬季是她一年中死意最强烈的季节,不疑有他,只因万物凋零,众生衰微颓靡,干燥的西伯利亚北风冷的刺骨,无孔不入追袭人群,像一头被锁链束缚、凄厉嘶吼的巨兽。
再加上春节,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愈发雪上加霜。
那天分别之后,江入年就安静了许多。
季知涟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交完终稿后,工作暂告一段落。而她被理智和忙碌一直压制的精神世界,则再次开始蠢蠢欲动,在脑中大杀四方,身体开启了自动保护程序,她一天之中的十五个小时都贡献给了睡眠。
昼夜颠倒、暗无天日的昏睡,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诡影的爪牙混淆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她梦见了一片群山之后的村庄。
那也许存在于扭曲时空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或许是宇宙,或许是远古时期的地球。村庄坐落在四面环山的盆地上,一天之中仅有一小时的光亮。
……黑暗让活着都变得奢侈和漫长。
可他们依然努力地活着,脸上洋溢着一种生而为人、单纯的活着的喜悦。每一日,在太阳照射进来时,都会虔诚地跪地祈祷——
让太阳留的时间长一点吧,让我们的庄稼能再次生长,让我们的双眼能看到更多的光明。
……
神说要尊崇他,于是匍匐的村民奉上牛羊奉上秋天的丰收奉上自己模糊的血肉,神却只是摇头。
茫然的他们放下了手中的铁犁头,看到脚边黑色的泥土变为江河,那江河席卷着扑向岸边的村落,女人和小孩挣扎着沉入,刹那的祥和被苦难淹没。
为什么?
——神要的祭品是世人的痛苦。
季知涟在沉重粘稠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满头冷汗,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息,整个人像一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鱼。
她看了眼手机,今天是除夕夜。
家里冷冷清清,除了冷锅冷灶和一个她,只有窗外轰隆的冷风。
只犹豫了一刹,她便起身穿衣,爽快利索地出了门。
-
凌晨十二点。
北汤水疗中心。
季知涟窝在休息区宽大的沙发躺椅上,她刚用叉子插了块凤梨,就收到江入年的微信消息,他祝她除夕快乐。
配图是窗外楼下小孩放的烟花筒。
玻璃有反光,她眯着眼将照片放大,不禁挑起眉毛,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一个语音拨了过去——
江入年接起时,声音明显有几分意外,却还是轻柔的好听:“师姐?”
她慢慢咀嚼凤梨:“吃年夜饭了吗?”
他在电话另一端笑了,为她的关心而开心:“嗯,吃了。”
她懒懒道:“吃什么了?”
江入年如数家珍:“烤鸭、红烧鱼、白灼虾、白菜饺子……”
他一本正经报菜名,还详细的用语言描述了一遍每盘菜的色香味,说的绘声绘色。
装,接着装。
她明明听见了戏精咽口水的声音。
季知涟懒得跟他废话,她直接发了一张图片过去,是刚才他发的那张照片放大n倍后的截图,玻璃倒影清晰可见,映照出桌上一碗大红色的康师傅牛肉桶装面。
谎言不攻自破,她全程在静静看他拙劣表演。
“……”
三秒后,电话另一端的温文少年终于没憋住,气急败坏地飙了一句国骂。
季知涟弯起唇角,低低笑出了声,她给他发了个定位,言语简练:“来。”
-
江入年是在休憩区角落找到她的。
他看着她严实浴袍下印着水疗中心logo的上下装,她难得没穿黑色,整个人都柔软了不少,猫儿一样窝着,带着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违和感。
他坐到她旁边:“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们好多天没见面了
他一在她身边坐下,她就闻到了那股独属于他的干净暖香,因为刚刚沐浴过,那味道清新又潮湿,让她情不自禁放松下来:“因为这里有人。”
江入年环顾四周,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技师在给躺椅上的顾客按摩,来来往往的人带活了空间的能量流动。
这里所有人都是一个人,因此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人。
他望着季知涟,他一直以为她对人群心生厌倦,因此习惯独来独往——却忘了,她其实是害怕孤独的。

“吃点什么?那边有夜宵,是自助餐。”她冲他指了个方向,还记得他那顿可怜巴巴的年夜饭呢。
江入年不想离开她,于是去前面自助区拿了些水果和两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我吃水果就好了。”
季知涟显然会错了意,瞟了他一眼道:“学表演真可怜,要控制饮食。”
“我倒也,”他对她微笑,小狐狸洋洋得意翘起了尾巴:“吃不胖。”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招手呼唤营销员:“嗨这里,给吃不胖的人安排个理疗吧……”
江入年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惊恐地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季知涟微笑着,不容置疑叮嘱:“……要你们这儿手劲儿最大的老师傅。”
营销员很懂的一笑,表示马上安排。
他怀疑她在整他。
少年在实力不容小觑的老师傅手中像抻面团一样被搓扁揉圆,他尽力克制表情,不让自己表现的太扭曲。
但还是在好几个瞬间没绷住,发出呜呜痛呼。
一抬头,看到她一脸揶揄,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还不忘礼貌性问询:“我可以做成表情包吗?”
江入年:“……”
她满脸无辜地又问了一遍,
“可、以,”这师傅手劲儿太大了,拳拳到肉,江入年感觉自己被拍的都快陷进沙发了,他咬牙切齿:“你、开、心、就、好。”
她点点头,一边欣赏他,一边甚是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
晚上,他们在夜宵时间结束前半小时,去了餐厅。
江入年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一家三口一起来这里过除夕的,餐厅的投影幕布上是春节晚会,两个主持人一脸喜庆,金童玉女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炒热气氛,节目还是往年那些不怎么好笑的小品。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又喝了一盅汤,整个身子都从里到外的暖了起来。
洗漱后,她带他去睡眠虫洞睡觉。
在前台登记后,两人各自抱着一套干净的枕头被褥,去了里面最安静的区域,选了个虫洞一起钻了进去。
季知涟铺的随意,少年却认真地跪在地上,抚平床榻的褶皱,将两个铺盖都铺的平展又舒适。
这么宜室宜家的少年,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除夕夜吃泡面。
她终于问出口:“你家人呢?”又觉得探听别人的家事不妥,补充道:“不想讲可以不讲。”
黑暗中,她感到他顿了一下,接着轻轻地握了下她的手。
“我父母去世的早。”少年开口,音色低沉悦耳:“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舅舅家里,舅舅和我妈妈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能收留我,是看在我外公的面子,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呼吸痒痒地与她交织在一起,两人挨得近,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们过年要全家回老家呢,不是很方便带着我。”
季知涟皱了下眉,他讲的温和而客观,但她脑海里却想到哈利波特,那个在姨妈家饱受虐待住在碗柜里的凄惨少年:“他们对你不好?”
“……没有。”他不假思索,“已经很好了。”
在外公死去之后,依旧给了他栖身之所,真的很好了。
季知涟心里仿佛有个小虫子,不声不响地钻了进去,朝最嫩的地方叮了一口。
她胡乱的摸摸他柔顺的黑发,在黑暗里把少年抓的乱七八糟:“小可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真的很直。
江入年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心疼他了,表现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地又想给自己买东西。
“师姐,”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诚恳道:“你不需要给我买什么,真的,你的钱赚的也很不容易。”
他见过她写作时不眠不休的状态,也看到过她写不出东西时、一包接一包抽烟的烦躁焦虑,她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在用健康换钱。
季知涟安静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可是除了赚钱,我不知道自己还该做些什么。没有人需要我。”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平淡道:“况且,你一开始来到我身边,不也是因为钱吗?”
江入年心里一紧,却不是因为她语气中对他的轻蔑,而是因为她不知不觉透露出的下意识想法。她努力赚钱,竟是因为赚钱这件高强度、高负荷的事情能让她维持自残般的忙碌状态,从而实现她个人的正常运转,可她真的热爱赚钱这件事吗?
他想到她对辛辛苦苦赚来的金钱漫不经心的挥霍态度,总是无所顾忌的高消费,仿佛是在报复什么,又仿佛是借这样的方式,去填补内心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
江入年微不可闻的在心底叹息一声。
他悄无声息地、一点点贴近她,抱住她,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做的那样。
-
除夕夜后。
两个都没有家的人恢复了结伴而行。
江入年发现季知涟具有某种嬉皮精神,她潜意识里确信人间不值得,因此坚持过把瘾就死的人生信条,她开快车载着他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侧景物飞驰而过,猎猎寒风刀子般割过,与货车擦肩而过,他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慢点!”
“什么?”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我听不见!”
风驰电掣,疾如闪电。
停好车的同时,江入年摇摇晃晃下了车,他摘下头盔,胸腔堵得厉害,眼圈发红:“你开的太快了!出事了怎么办?”
季知涟愣了一下,长腿还支在地上,她淡定地给自己点了根烟:“这条路我经常走,不会让你出事。”
“是你,你出事了怎么办?”他望着她的目光湿润而脆弱,双唇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她看了他一眼,愣住,没说话。
过了会儿,又兴致盎然道:“你想不想去后海?”
这是压根儿听不进去他的话。
-
冬日凌晨的后海,还是很热闹。
现代化的酒吧、餐厅一条街,和具有传统文化特色的胡同、四合院建筑相结合,哪怕是深夜,依然热闹。
他看着她一脚踩上什刹海的冰面,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季知涟凝视着脚下的厚冰,下面冻着枯枝败叶,冰面呈现漂亮裂纹,她兴致勃勃滑了几下,又呼唤他:“来呀!”
江入年慢慢走了上去。
第一只脚踩在冰面上时,他听到轻轻的、咯吱声响,一种深深的惧意从他眼底浮现,他定了定神:“你别往前走了。”
“没事的。”季知涟的双颊上膨胀出两团莫名的红,她整个人是不正常的亢奋,为了向他证明冰的厚度,还用力跺了跺脚:“你看,很安全。”
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她自顾自滑了一会儿,累极了般,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冰面上,嘴角还带着笑意。
那笑意莫名让江入年心惊肉跳。
他心里猛地涌上一阵钝痛,再顾不得内心恐惧,快步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哄她:“太凉了,起来好不好?”
季知涟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你说,冰会不会碎?”
他沉默了,眸光微动。
她不愿意起来,他就陪她一齐躺在冰面上。
冰很冷,带着洞穿岁月的寒凉,将她与他冻住、冰封。
她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睁眼道:“拉我一把。”
江入年起身,将她一把拉起来,冰面很滑,她一个踉跄,重重撞上他的胸膛,少年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冰是冷的,而他的胸口却很温热。
江入年在她耳边,轻喃道:“不会。”
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
整个寒假,她带他秉烛夜游,到处溜达。
她带他去三庆园听相声,台上人身着长褂,一方场面桌,一块醒目,两个话筒,台上人博古通今娓娓道来,各种典故段子信手拈来,她支着手臂,边嗑瓜子边看着,显然是享受热闹氛围。
她带他去各种胡同深处的剧场看戏剧,沉浸式的、有互动的、经典剧目、先锋戏剧、原创戏剧,她什么都看,眼光毒辣,基本选的都是好看的戏。
也带他去听音乐会,虽然听到三分之一,她就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江入年凝视她沉睡的侧颜,想要触碰,又担心会惊醒她,最后只是将衣服温柔地盖在她身上。
她带他体验的,皆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
江入年在过往的岁月中,一直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目标清晰,做事、学习皆孜孜不倦,不知疲倦。生活对他而言,是一座又一座高山,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一一跨越,得到命运偶然的垂怜。
他是拧的很紧的发条,是攀登高山不容有失的登山客。
因此,他的生活中没有玩乐,更没有享受。
可在她身边,他身上的桎梏枷锁皆被一一去除,他可以肆意展露最本真纯粹的自我,因为她亦是如此。
尽管她总是恶形恶状,显得冷漠。
-
她带他去鼓楼附近的酒吧听现场。
舞台上,漂亮的女乐手唱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慵懒调子,她揽着他,酒酣耳热间,自然地使唤他去巷口便利店给她买烟。
江入年出了酒吧,然后在巷子里见到了淙也。
淙也不及他身量高,但也有一米八五,他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整个人靡丽又轻佻,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指间香烟垂落。
他注意到那是和她同一款牌子的烟。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吗?”淙也对他挑衅的笑:“如果我告诉你,她带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在你身上做过的每一件事,也都对我做过,甚至带你去过的每一个酒店,也都是带我去过的,你会怎么想?”
江入年的心揪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什么关系吗?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淙也挺直背,把烟往地上一摔,冷冷道:“你也只是一个过客罢了,得意不了多久。我见多了。”
江入年浑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却听淙也冷笑一声,在他背后冷不丁道:“你知道杨溯吗?”
江入年转头,清冽而漂亮的眼睛,冷淡的、不解的望着他。

“原来你不知道。”淙也得意地笑了:“我和她高中就认识,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了解她的情史。如果你知道杨溯,如果你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略闻一二,你就会知道——”
淙也冲他莞尔一笑,脸上是胜券在握地自信:“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江入年不卑不亢,与他对视:“谢谢你的指教,看来这个任何人里,其中也包括了你。”
淙也笑容僵住脸上,骂了一声“操”。
“你得意什么?”他看着江入年,眼里有火星子在冒,一声嗤笑:“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走着瞧。”
江入年看着他像只骄傲的孔雀,抬头挺胸走进对面的club,心里却并没有面上那么无动于衷。
杨溯……是谁?
他在她的人生里,是否真的像淙也所说,能占据那样大的意义?
-
季知涟发现江入年一下子变忙了。
问他在哪,他说王校找他,让他给子艺机构考前集训的表演生上突击小课。
快开学了,少年又在为生计奔忙了。
他有自己的倔强和骨气,比如,坚持不要她的钱。甚至每次会在和她吃饭后,借口去洗手间,提前把单买了。
季知涟不懂他的坚持,却也耸耸肩表示尊重。
只是那日,她恰好在晚上经过未星大厦,拎着一袋鲍师傅的海苔肉松小贝,打算突击投喂一下少年。
却在表演教室门后看到给学生上小课的他——
少年神采奕奕,认真讲学,亲身示范,整个人因为专业的严谨,愈发光芒四射。
面前六个学生中,有四个女学生,她们身段苗条,容颜姣好,青春逼人,娇声软语在他示范后,依旧表示不懂,让他手把手教学。
少年很礼貌,点到即止,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她们显然觉得不够。年轻的女孩子们,笑声像银铃,性格热情奔放,她们缠着他,围着他,大胆地问东问西——
她打开微信,挑了个表情“嗨”发给他。
裤兜一震,江入年掏出手机,看到消息后,眼神一黯,他不动声色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的神情被她尽收眼底。
季知涟没有进去,她手一扬,那盒鲍师傅就精准无误的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他应该不需要了。
第19章年年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多。
江河上四年级了,他依旧文弱,没什么太大变化,个子虽然长高了些,但在同龄人中仍然矮小,是发育比较晚的那类孩子。而季知涟与他截然相反,女孩普遍发育的早,她的个头更是一路猛窜,宽大的校服套在瘦瘦的身子上,眉目间一片桀然。
孩子的世界是无限趋近于成人的迷你世界。小学里流传着一首顺口溜:一年级是偷,二年级是贼,三年级的小妞没人陪,四年级的帅哥一大堆,五年级的情书满天飞,六年级的鸳鸯一对对。
某种程度上,反应出他们迫切的彰显个性的需求。
六年级,班上已经有活泼女生在谈恋爱,运动会上惹得两个男孩争风吃醋,共同报了100米。季知涟捧着本书,坐在最后面不起眼的位置,她冷眼看着女孩们的激动与雀跃,在争论两个男生会不会为她打起来,那是一个她不理解的世界。
季知涟不喜欢班上绝大多数男孩,他们模样愚昧、行为呆滞、头脑僵化,横冲直撞间混杂着汗臭味与浊气,满脑子自以为是。
当时班上最受女生欢迎的是班长,一个病恹恹的清秀男孩,据说是校长的亲戚,成绩优异但心脏不好,因此从来不上体育课。
季知涟也不上体育课,她通常等自由活动后,就溜回教室看书,偌大的教室,两个人斜对角坐着,分别是教室的最前排和最后排,井水不犯河水。
记不得是哪天开始,她的书页被阴影覆盖,一抬头,看到班长站在她的座位面前,他有张苍白泛青的窄脸,漆黑的眉毛像两把小匕首,他好奇的要与她换书看,只因为她读的书他都没看过。
她拒绝了,借给他,那她看什么。
班长的表情很惊讶,他在女生中一向受宠,没想到会被一个默默无闻的女生如此冷漠直接地拒绝,印象里,这女生成绩不好,语文尤其烂,也没什么朋友,她不应该受宠若惊吗?班长一时间懵在原地。
他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和已显露山水的眉目,感觉口中像砸吧了个半生不熟的杏子,挺不一样的。
那之后,班上女生们敏感的察觉到,班长似乎很关注季知涟,这是种微妙的认知就像瘟疫一样迅速在班级上蔓延开来,凡是有两人出现的场合,她们就会捂嘴偷笑,再互相暗示。
夏日,体育课一节普通的体测后,季知涟回到教室,看到一群女生围在自己的桌子前,抽屉里的东西被通通翻在了桌子上,那个最活泼的女生举着一张字条像周围人展示,绘声绘色读道:“xx,我喜欢你……”
那是一封粉色的、香喷喷的信纸,上面根本不是她的字。
季知涟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又惊又恼:“这不是我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乐意相信的版本。
她去抢,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可那女孩举得高高的,冷眼睨她,她伸腿绊她,季知涟踉跄两步,后腰重重撞上桌角,疼的脸色苍白地弯下了腰。
真是离谱,为什么总是牵扯到她。
难道与众不同,本身就是种罪过?
她喘着气,缓缓直起身,与女孩轻蔑的眼睛对视,她猛地抓上她的手臂,听到她发出尖叫——
那封情书被收缴上去,她被叫到了班主任办公室。
一个班都聚集在外面,他们兴奋的围观,引来了更多好奇的人——
办公室里,女孩抽抽噎噎,身旁站着的是体面的父母,拉着孩子被指甲挠出道道血痕的手臂兴师问罪,班主任呐呐道歉,带着不耐与厌恶看向她——
“怎么又是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想早恋带坏好学生?被发现了,还抓伤人家的手臂!你看看人家被你抓成了什么样子!”
那唾沫星子有几粒喷到了她的脸上,腥湿的,带着上火的臭鸡蛋味。
班主任还在骂着:“你妈又不来是吗?你爸呢?忘了,你没爸爸,难怪如此没有教养,一粒老鼠屎坏了我们班一锅汤!”
那些眼神,蔑视的、厌恶的、审视的、打量的……
季知涟早已习惯,她的心冷漠坚硬的像块石头,可那女孩在父母庇护下,得意的对她扯了下嘴角,没有人看到,除了她。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为什么她们总是看不见?
班主任还在厉声斥责:“你还不跟人家道歉!”
“道歉?”她骨子里的偏激暴戾被激发,拿起木桌上的美术刀,朝自己手臂上划去,一下,又一下,冷冷道:“这样够吗?”
班主任退后一步,她们厌恶的望着这个无可救药的女孩,却畏惧她手里的刀,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她。
除了江河。
江河拧开了门,跌跌撞撞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嘶哑:“姐姐!放下!快放下!”
他的颤抖、气息、声音涌上来,她终于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一块浮木,从暴怒中回过神来,看到手臂上数道伤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很痛,那痛冲破了精神上的麻木,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恋痛,始于这一刻。
但她不会在欺侮她的人面前留一滴眼泪。
十二岁的少女,冷笑着将美术刀扔在她们脚下,然后牵起江河的手离开。
她手上的血流进他的指间,一片腥甜,一片滑腻的热。
江河的手指一颤,然后用力握了回去。
-
季知涟不敢回家,如果说这世上有她唯一不敢起冲突的人,那么非她的母亲莫属。
季馨就像那种色彩绚烂但极度脆弱的蝴蝶,看着张扬,其实内里纸一样脆,别人只要轻轻一戳,她就会散沙一样全面崩溃。
而她,害怕面对她的崩溃。
于是,她跟着江河回了他家。
萧婧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河打开医药箱,熟门熟路给她上药,秀气的眉头严肃地蹙着,心疼地吹了吹:“疼吗?”
她摇摇头,只有对江河,才会暂时放下戒备:“不疼。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江河用纱布帮她绑好,斜着剪刀小心剪断,低头打结:“姐姐,那你也不能这样伤害自己。”
“我做不到。”
“那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河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季知涟好奇的看着男孩通红的小耳朵,这一刻,潮起潮落后恍然的思绪终于被拉回现实,她摸了摸手臂,眼睛骨碌碌转,鸡贼道:“那你得先告诉我。”
江河果然上当。
他垂眸不语,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让她随自己来了次卧。
他在她的注视下,有些难堪地、缓缓脱掉脚上的袜子。
他的脚干净光洁,脚趾圆润,上面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皮筋,它们交错缠绕,仿佛某种自虐般的束缚。
季知涟愣住。
江河脸涨的通红,他羞赧的穿上袜子,不敢看她。
她却按住他的手,歪头道:“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她看见了他的怪癖,却不觉得他奇怪,也不害怕,她只是认真问他的感受。
——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江河如释重负。
他小声道:“嗯。”
季知涟拨开他长长的刘海,他闭上眼,任由她的拇指擦过额上那道青色胎记:“如果能让你感到好点,那就没关系。但你不能勒太久,血液会不流通。”
他点点头:“那你也不能再伤害自己,好不好?”
她不答。
他们一起躺到床上,像小时候一样,她睁着眼睛直直看了天花板一会儿:“你看着我,我就不会。”
江河笑了,笑着又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小黄来了,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了,我们去喂它。”
小黄已经是大黄了,生了一窝崽后,被一楼的小姐姐带去做了绝育,如今一身轻松,高傲依旧。它跟季知涟也混熟了,在她手里有食物的情况下,也愿意屈尊纡贵被她撸几下,不过它明显更喜欢江河。

小猫小狗都喜欢江河,季知涟有时候觉得,同类相吸这句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
她不敢回家,在江河家一直待到了萧婧回来。
萧婧像是季馨的反面。
季馨喜欢安静内秀的江河,不喜欢自己桀骜不驯爱惹事的女儿。萧婧则刚好相反,她不喜欢自己温柔规矩的儿子,却反而喜欢叛逆不羁的季知涟。
比起儿子,她更喜欢和这个小兽一样倔强有想法的女孩交谈。
她自是看到了她手上激烈自残留下的伤痕,浅聊两句,便通晓事情全貌。令萧婧惊讶的是,女孩言语中对人和事情独到的见解和洞察力,这早慧令她厌世,却如此不可多得。
萧婧略一思索,然后回房间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她,又当着她的面,给好友打了电话。
她看着对面女孩的眼睛亮起,带着蓬勃的、野生的灵气,内心一丝奇异的感受划过,她觉得她能走自己未完成的路。
“学校的事情,我会教你妈妈怎么处理。但我不是白帮你的,知知。”萧婧静谧的容颜上,浮现了一种横贯了岁月的雀跃之色:“从今天开始,你每周末来我这里上课,我来教你文学。”
她弯下腰,与女孩对视,又仿佛透过她,看到幼时的自己。
“——我来教你写作。”
第20章知知
三月,北城的春天更像残冬,大风强劲凛冽,温度却上不去,并没有将光秃秃的树木枝头催绿。
新学期开始,校园失踪人口逐一拖着大箱小包、浩浩荡荡回归。校园小河中央的别墅上,也多了一批新的幼鸭。
学生们每年看到新的幼鸭,都会一阵腹诽,不是说好的送去北欧过冬,来年春天再囫囵整个接回来吗,怎么每年都是一批新的顶上,旧的那批大鸭子,估计一转头就送进了冬天的食堂。
所以,冬天固定有那么几天,食堂的鸭肉会格外肥美鲜嫩。
开学三周。
女生宿舍。
肖一妍烫了发尾,长长卷卷的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她此刻正眼冒精光,对着键盘一通操作在pr上剪片子,看到季知涟端着两杯土豆泥进来,忍不住向她求助:“知知,快帮我看看这一段戏剪的节奏对不对!”
屏幕上少年的脸清晰可见。
季知涟顿了顿,她看着他的脸,想起手指抚上去的温软触感,少年会在那一秒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然后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对她笑。
“挺好的。”她敷衍道,回了自己的位置,拨开桌前一沓潦草的稿纸,开始对付那盒土豆泥,只是越吃越感觉不对味。
肖一妍一脸八卦地转向她:“上周末……我跟完朋友的组,回到学校都两点了,看年年师弟很疲惫的从出租车下来,这才刚开学,他到底在忙什么啊?”
“不知道。”
“你和他……”
“——不了解。”
感受到她的声音变冷,肖一妍识趣地闭上嘴,却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偷偷问江入年:你们……怎么样了?
江入年没有回复。
-
开学四周。
理论楼,电影讲座。
晚上六点二十,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鱼贯而入整个电影系的学生,今天讲的是《末路狂花》,一部女性主义电影。
季知涟和肖一妍到的早,她们一贯准时,挑中间偏后排的位置坐好,肖一妍瞅了瞅周围道:“今天戏文的人也来了不少。”
好的电影讲座,蹭到就是赚到。
关灯的前一秒,有人在她身边落座,一身清淡皂香,气场和人一样令人舒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入年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后排女生齐刷刷的一片目光。
他在桌下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不理我了?”
季知涟目不斜视地观影,另一只手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江入年想了想,温声向她道歉:“我最近有点忙,没有及时回你消息,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愿意理一理我吗?”
他用的是“愿意”,而不是“可以”,既表达了请求,又丝毫不给到对方压力,心思细腻妥帖可见一斑。
季知涟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好吵。”
江入年无措地看了眼肖一妍,对方指了指电影,又表情夸张地冲他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听人劝,吃饱饭。
他果断闭嘴。
电影讲座一直持续到十点半。
肖一妍做了很长的笔记,往旁边一瞟,瞬间心里不平衡了:“知知,你的笔记好简略啊……”
季知涟:“你记笔记的时候,是不是会一心二用,老师讲的东西只能在脑子里吸收一半?”
“这倒是……可我不记这么多很快就会忘记了!”
“理解更重要,你如果理解了,下次自己再拉这部片子,对照关键词也会很快理出来。”
“可是可是……”肖一妍记性不好,她挠了挠头思考了下,还是眼一闭心一横,鼓着脸继续固执地做笔记了。
她模样太可爱了,季知涟有些好笑的摸了摸她的头,一回头,看到江入年温和地望着自己,遂敛了笑容,冷漠睨他一眼:“你笑什么?”
江入年收起唇角的弧度,可那笑意根本藏不住,很快又从眼里冒出来。
-
讲座结束后,人群散去。
肖一妍借口有事,先溜一步,开玩笑,她才不当电灯泡。
季知涟在理论楼门口碰到了两个同班男生,他们在抽烟,目光别有深意在她身上和江入年身上打转:“还得是季小姐啊,想泡什么样的男生都能泡到,男女通杀从不忌口。”
那目光轻佻又不屑。
季知涟不甘示弱,微微一笑:“总好过你们,想追什么样的女生都追不到,不是成备胎就是沦为男舔狗。”
为首的男生被戳到痛处,瞬间色变。
江入年一边走,一边回头诚恳道:“其实,你们可能弄反了——是我一直在追师姐。”
那两个男生脸色更不好看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校园里走着。江入年送她到了宿舍楼下,见她头也不回往里走,忍不住开口叫住她:“师姐。”
季知涟顿住脚步,她敲着栏杆,在台阶上淡淡望他:“干嘛?”
江入年走上三个台阶,现在他与她高度一致,路灯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干净,映照出两个小小的她:“我有东西给你,一个很小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递给她一个不起眼的纸袋。
季知涟没有接,她凝视他眼下深深的青色,和憔悴了很多的疲惫面色,轻声开口:“里面是什么?”
江入年笑了,这一笑,又是一副飞扬的、得意的小狐狸模样,他露出尖尖虎牙:“你回去再打开嘛。”
见她没吭声,他用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力度将纸袋塞进她手里,又拥抱了她一下,将脑袋埋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在她反应过来前,迅速蹦下了台阶,开心地朝她挥手:“晚安啦,师姐!”
江入年心情大好,背着手朝对面宿舍楼走去,然后看到了目睹这一幕后、惊的手中汉堡都掉到地上的徐畅。
“……”
-
季知涟回到宿舍。
她打开纸袋,和朴素的外表不同,里面居然是一支限量版万宝龙墨水笔。
和自己曾经丢失的那支高度相似,但细微之处有差别。
他细心至此,还记得自己醉酒后曾经为找那支笔,在表导楼教室睡了一夜。
这支笔并不便宜,季知涟摩挲着那支笔精致繁复的金色花纹,有一刹那的失神——他从年后忙到现在,就是为了存钱给自己买这支笔吗?
笔盒夹着一张字条,和少年给人的温润印象不同,他的字遒劲有力,笔走龙蛇:——谢谢你愿意收下它,它和我都会很开心。
她抚过他的字,想到少年的黑眼圈,和因长期熬夜而干涩的肌肤,在还未察觉之前,内心已经有一片温热在缓缓流淌。
-
男生宿舍里。
徐畅捶胸顿足:“师弟,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江入年正在第三遍重读《萨德侯爵夫人》:“没有。”
徐畅急的团团转,以拳击掌:“那是季知涟啊!你放着天蓝师妹这样好的女孩不喜欢,反而去喜欢一个女海王?她的名声、她的传言你没听到过吗?”
江入年悠悠道:“不重要。”反正都不是真的。
徐畅深深吸了一口,腹部都涨大了三圈,悲痛欲绝道:“都说我们学校是建在坟场上,风水不好,果然如此——”他哆哆嗦嗦打开手机,单曲循环播放起大悲咒:“佛祖啊,请给这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驱驱邪吧!”
徐畅是那种“世间事,非黑即白”的人,他一派正义,根正苗红,曾被老师戏称是班上最特别适合演红军的人选。
所以,江入年懒得跟他解释太多,解释太多,他只会愈加凌乱。事实上,有关于她的事情,他也只愿独享。
于是,他戴上静音耳塞,继续专心致志看手里的剧本。
宿舍里,只剩大悲咒和念念有词的徐畅,在绕树三匝、余音缭绕。
-
江入年是聪慧的,他深谙温水煮青蛙的道理。
青蛙一下子接触热水,会迅速应激,下意识跳出来,但如果你把它放入冷水中,再一点点加温,她的警惕心会降低,等到回过神来时,发现已身处在一片暖洋洋的温水之中。
季知涟就是那只被温水入侵的蛙,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已经不动声色的、温柔的融进了她的日常生活。
她的生活其实非常简单。
校内,无非是在宿舍、图书馆和咖啡厅三点一线。
季知涟去图书馆时通常是晚饭后,十点半闭馆,他那时也从表导楼排练完出来,和她相约夜宵。

如果少年能早点结束排练,他会去超市买一袋活虾,送到学校旁边的面馆,老板收十块钱加工费,换来一盘白灼大虾。
她喜欢吃,而他喜欢剥给她吃。
白皙修长的手指,练就一手剥虾绝活儿,剔除虾壳干净完整,虾线也尽数去除,虾身是全须全尾的嫩粉色,整整齐齐垒在小碗里,他温柔地看着她吃。
“你不吃吗?”季知涟埋头吃了小半碗,碗里只多不少,她发现只有自己在吃。
破旧但干净的小面馆,塑料帘子外是一场迟到多时的春雨,窸窸窣窣的下,激起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少年弯着眼睛,满目温柔,举起满手汤汁的双手,一脸无辜:“我手脏。”
季知涟轻笑一声,她拿起一只虾,探身过去,故作不耐地用力塞进他嘴里。
江入年鼓着腮帮子,喉结微动:“好次。”
他舔舔唇角,望着她笑,颊边笑涡若隐若现,一语双关:“……我好喜欢。”
季知涟不理他,专注吃虾,这虾确实又新鲜又甜。
和对面的少年一样。
-
面馆外。
苗淇和肖一妍撑着伞,看着里面唯一一桌的俩人,两人相视一笑。
她们很默契的转头去了隔壁的黄焖鸡店。
肖一妍点了最大份的黄焖鸡:“看来,我没帮错年年师弟,他是真的很喜欢知知,你说,知知这次能正常恋爱吗?”
凉菜先上,苗淇掰开一次性筷子,吃了一大口腐竹,缓解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才开口道:“不一定。”
“为啥?”肖一妍不解。
苗淇抢了一块她的黄焖鸡,撇撇嘴:“你觉得我能正常恋爱吗?”
肖一妍盯着她满头小卷,苗淇开学前拆掉了那一头脏辫,此时像个金毛狮王,如果不是漂亮的五官撑着,她看上去简直可以去演女版风云:“我觉得你不能,但是知知……”
苗淇打断她:“她跟我比,只会过犹不及。等着看吧,师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见对面的小白兔面露不忿,嗤笑一声:“敢不敢跟我打赌?”
肖一妍冷哼一声:“赌就赌,赌什么?”
“赌一套圣罗兰口红!我赌——他们之间不会有好结局。”
肖一妍放下筷子,坚定道:“那我就赌,年年师弟会得偿所愿。”
苗淇竖起两根筷子,对着肖一妍比了个大大的叉,自信满满:“——你输定了。”
第21章知知
北城的五月,晴天居多。
宿舍这两天晚上都在停水维修,而肖一妍的母亲刚好来北城出差,她于是早早带上换洗衣服,欢天喜地去市区投奔妈妈了。
季知涟本打算也住进市区,但考虑到江入年明天下午还有排练,便订了学校附近的酒店,把预订信息发给他,顺便发了句:“哪儿呢?”
他迟迟没有回复,她也不以为意。
他一般排练的时候,是看不了手机的,但排练完会第一时间找她。
季知涟看会了书,瞅了瞅已经不早的夜色,决定出门。她拿上肖一妍千叮咛、万嘱咐的那袋零碎,决定顺路去一趟表导楼,把道具一一归还。
从道具间出来,她又去天台抽了支烟,推开门,月光尽情洒在身上,五月的夜晚舒适怡人。
微信“叮”的一声弹出消息。
【年】:还在宿舍背台词呢。
季知涟嘴角露出笑意,她合上手机把烟掐灭,路过表演教室的时候,随意的看了一眼——
门后的小窗口,视野局限。
却还是能看到排练教室凌乱的横七竖八的景片深处,坐着两个人。
落地窗前,少年和少女头挨头坐在一起,模样亲密熟稔,那女孩有张天使一样美丽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欲说还休地与他对视。
少年的手揽住她的肩膀,鼻梁挺直俊秀,缓缓向她凑近——
从门外看去,整个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角度看去,他们的唇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
可他前一分钟跟自己说,他在宿舍背台词。
多么镇定,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季知涟攥紧手机,眼前微微发黑,这黑暗不止来源于江入年的说谎,更来源于她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明明知道根本不会有人真心爱自己,居然还会抱有那么一丝希望和期待。
她没说话,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
江入年深感今天出师不利。
他收到她消息时正在宿舍,回消息时才发现手机欠费了,宿舍的网不好,他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大厅找人,刚出宿舍,就撞上火急火燎的同班同学:“你怎么不回消息呢?老金突然过来抽查咱们组,要看排练情况,咱们赶紧过去!”
老金是他们的表演课老师,很随和风趣的一个中年女人,但对表演容不得半点马虎敷衍。
他们组三个人,其中大部分的戏都落在江入年和蔚天蓝身上,是讲述一对分手后的情侣,女方来家里拿东西,两人进行最后一次坦白局的故事。
老金看了一遍他们的表演,提出拍摄两人热恋的照片裱做相框,放在客厅显眼处,以此配合现在两人压抑的氛围做出反差感。
让他俩错位摆了几次,才有了甜蜜的亲吻感觉,老金终于对照片满意点头。
她从角落里的懒人沙发里起身,那是其他组的道具,此刻被统一堆在角落。她又叮嘱他们几句,就去隔壁教室抽查下一组了。
江入年不着痕迹地与蔚天蓝拉开距离。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他戏里戏外的界限感一贯分明。
他拿回桌子上自己的手机,手机已经自动连上了表导楼的网,消息在五分钟前发出去了,他趁着有网,给自己充上了话费。
-
晚上九点半。
江入年到酒店后,去到前台拿了她留下的房卡。
可她不在房里,也没有回他消息。
她可能去吃饭了。
一想到她,少年的眼神变得很软很温柔,他最好在她回来之前,把刚刚出的一身汗冲洗掉,她喜欢抱住他然后一个劲闻他,虽然她从来都不讲。
但他就是知道。
他脱掉衣服,有条不紊的折叠放好,走进浴室打开花扫,将自己从头到脚淋湿。
浴液打出丰富泡沫,水珠不断滴落在少年修长的脖颈处,又在精致的锁骨处汇聚。
玻璃门骤然打开——
江入年猝不及防回头:“你——”他看到她一脚迈了进来,手下意识将花洒转向角落,以防将她溅湿。
季知涟黑眸沉沉,她没什么表情,但江入年直觉她心情很不好,他垂下眼睛:“是发生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已经摁住他的后脖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迫他弯下腰,将身体贴在冰凉的瓷壁上,而另一手,竟直接握住了他。
身体的刺激让少年措手不及,他艰难的想回头看她,却被狠戾一掐,只感到她从背后危险地贴近他,在他耳边嘲弄道:“你很饥渴?”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烟草和酒精混杂的气味,她的语气很不屑,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他难以自抑的战栗颤抖,却咬着牙不愿意发出一点儿声音。
季知涟身上也沾染了水汽,他热的像一团烧起来的火,她咬着他的耳垂,作践他:“给钱又不要,还假惺惺给我买东西,然后又他妈……你到底在装什么?”
她的声音带了怒意,狠狠地一口咬上他的脖颈,肌肤很细,肌理优美,咬下去有种莫名的快感。
她的动作更快,更猛烈。少年剧烈一颤,肩背肌肉瞬间绷紧,他紧紧咬住唇。
温热与寒冷兼具,疼痛与快感并存。
江入年依旧固执地不发一言,只是眼尾慢慢红了。
他浑身赤裸,一片狼藉。
她衣履完好,泰然自若。
浴室热水蒸腾出浓白雾气,明明很热,江入年却感到冷。
季知涟放开他,看到他后颈上粗暴的泛红指痕,将一条白色毛巾毫不怜惜地扔到了他脚下。
大门开了,又重重关上。
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江入年一动未动,眼神空茫。
她与他的亲密不是因为爱。
而是为了羞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
季知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产生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股凝聚了不安、愤怒、背叛、失望的复杂情绪。
令她再一次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缺失。
有一种人,是不适合去和人相爱的。
他们用理智和冷漠铸就一层铜墙铁壁的大门,拒绝所有妄图闯入的侠客,并不是因为里面守卫着巨额宝藏。
大门里什么都没有,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脆弱又残破的自我。
如果没有那扇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提刀将她轻而易举杀死。
季知涟清楚自己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也明白自己的强势与脆弱、尖锐与腐朽。

爱与被爱都令她恐惧,唯一的方法是敬而远之。
-
她不再理他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人影无踪。
一连三天晚上,江入年都在宿舍楼下,静静地等她到深夜,却从来没见她回来过。
少年颀长单薄的身躯固执地屹立着,站成了和旁边路灯一样的沉默。
第四天,他感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猛地一抬头,却是肖一妍。
肖一妍看不下去了:“你别等了,她……”
她迟疑了一下:“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似是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又不想她继续说下去。
肖一妍心生不忍,她低头思索了下,还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她知道知知不会介意自己这么做。
江入年接过她的手机,上面是淙也的朋友圈,每一张照片都高端精美,不经意的露出女子的侧颜。
原来这三天,他们一起去看了舞剧,还上到长城上面。
肖一妍看着少年骤然苍白的容色,内心涌上一股复杂的歉疚感——知知当然是很好的朋友,但她绝不是好的恋爱对象,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天,她答应帮江入年,因为潜在的私心,她看到了他的真诚和坚定。可这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而言,真的公平吗?
肖一妍就像看着一个要跳火坑的人却没有阻止,反而推波助澜了一把,这让她感到迷茫。
-
凌晨两点,京电门口。
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入年在人行道边上安静的站着。
他看着她驱车将淙也送至校门口,眉目不羁,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困倦。
他看着她面露不耐地站着,却任由淙也亲吻她的脸颊与她拥抱道别,她眼神很空落,手上动作却温柔,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及肩的发。
淙也抱住她,挑衅地望向江入年——
他有张艳气精致的容颜,有一种很薄很脆的空洞感,但那也是一种美。他没有开口,眼底的讥逍却一览无余。
你看,我之前说过什么?
周淙也与季知涟道别,他进了学校。
季知涟看到了江入年,她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看了眼时间,很晚了。
“送你回学校?”
她说的是送他回学校,而不是和他回学校。
她将头盔扔给他,他一言不发接住,上车,抱紧她的腰,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感受到她劲瘦的腰身和温热的肌肤。
摩托疾驰过凌晨空旷的大街小巷,一切都在模糊,只有这个女子是真实的,她在带他驶向终点。
江入年私心里希望,返程的路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抱住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她的车开的那样快,那样不要命,这条路终究是到了终点。
“到了。”她将车停在校门口,摘下头盔,面无表情冲他扬了扬下巴。
江入年轻轻抚过她脸庞,她不耐地侧首,拒绝看他。
他抑住心头苦涩,唇角却故作轻松地弯起:“你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季知涟没看他,也没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江入年最后抱了她一下,一个柔软微凉的吻,轻轻地落在她颊边。
少年温柔地望着她,他努力掩饰内心的痛楚,笑容依然干净:“他好,还是我好?”
季知涟睁开眼睛,她重新戴好头盔,傲然道:“——我好。”
她一踩油门,连人带车消失在暗夜的街道中。
-
六月。
两人一别之后,关系迅速陷入僵滞。
那些彼此共度的时光,那些温柔的愉悦的时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季知涟给江入年转了一笔钱,是那只笔价格的双倍整数,江入年皆退还给了她。
学校很大,但也没有大到夸张的地步,食堂、图书馆、咖啡厅,这些她经常出没的地方,他却没再遇见过她。
偶尔在桥上见到对方,也只当见面不识。
她神色冷淡,望着他,就像望着一段木头、一丛灌木,眼底没有丝毫看见活物的波动。
学校里传言就不那么好听了,暗地里没少议论讨伐声名狼藉的女海王,同情江入年的大有人在,首当其冲的就是徐畅。
季知涟则毫不在意,照样我行我素。
夏天来临时,他又听说了她的绯闻,是和同年级的男生,似真似假,暧昧地在不同年级的人之间口耳相传。
一个排练到深夜的晚上,江入年从表导楼出来,月光很好,风也温柔。
他鬼使神差的走到理论楼那侧的河边,竟然真的看到了她。
月光流泻在翠绿的荷叶丛中,藕粉色的荷花已经闭合。湖面上只剩下一片沁人心脾的绿意,像造型各异的翡翠小伞。
深夜的晚风里,季知涟闭目躺在河面的木船上,手里是一截刚摘下的深绿色莲蓬。
河面粼粼,她被荷叶簇拥,身形却孤寂萧索依旧。
无形的屏障在她周身展开,将她与世界隔绝。
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江入年远远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的内心在某种禁锢中痛的近乎碎裂。
拿着竹篮打水,对着水面捞月。
瞎子在黑暗中竭力摸索,试图点燃火烛。
——江河,幸福是虚妄而执着的求索。
第22章年年
十二岁那年,少女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初潮。
她茫然地看着内裤上洇开的一滩深褐色血迹,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在洗手间逗留时间太久,久到季馨端着盆破门而出,一眼看到她手中脏污的布料,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
“——你也成女人了。”她放下盆子,意味深重地抱着双手看着女孩道。
季馨的语气,带着兴奋的打量、跃跃欲试的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憎恶。
季知涟很敏锐,这敏锐让她觉察到她关心之下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母亲在憎恶什么?憎恶经由自己身体分娩出的血肉在此刻也具有了女性的生殖功能,即将作为女人,被纳入社会体系之下,以女性的身份,去走一遍她曾经走过的路,去理解她曾遭遇过的一切?
女儿会成为另一个自己,还是会活成不一样的人生?
季知涟在母亲复杂又直白的目光中战栗,她已经在跟随萧婧学习,天赋中沉睡的灵性被一一唤醒、打磨。
她惊人地敏感与早熟,已经在重新审视她与母亲的关系——
季馨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三岁时她第一次上幼儿园,在小朋友中间坐了不到一分钟,便要哭着找爷爷、妈妈。老师拦腰抱走她,她在漆成粉色的门后哭的撕心裂肺,手还在向门外伸去,而季馨转身掩面,眼泪鼻涕泡一大把,哭的比她还凶狠狼狈。
她热爱艳丽而隆重的打扮,也喜欢给女童买各种样式的蓬蓬裙,那些镶着银色亮片的坚硬织物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她穿上很不舒服,但看妈妈高兴,心里也欣喜。
季馨会在家里,陪年幼的她玩幼稚的游戏,用粉笔兴致勃勃画出天地、陪她跳格子,会在睡前给她讲安徒生童话,虽然总是偷工减料、哈欠连连,她最喜欢的故事是死神与母亲,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着她的小耳朵歌颂母爱的伟大。
她跳舞,永远身轻如燕脚步轻盈,舞姿如少女曼妙。她会叠各种各样的折纸,按一下就会蹦跶的青蛙,折好的裤子一会儿又变身成照相机,千纸鹤整齐精巧,她串起来做成风铃,给咯咯笑着的女儿挂在床头。
就连四海为家的那几年,季馨精神状态那么差,可每次她生病,她都会整夜在她身边守着,用碗盛出白酒点燃,她托举着一碗蓝盈盈的火焰为她物理降温。
脸烧的通红的女童心想:她的妈妈会魔法。她会用魔法一遍一遍擦拭着她的额头、腋下,手心脚心。
生病是最能感受到母亲爱的时刻。
而她为了这爱,天然的、无条件的、本能地爱着季馨。
可是她也记得她酗酒,喝醉后脆弱又狼狈,她会哭叫着将家里的东西砸的稀巴烂。
她记得“不求人”一下下打在身上的痛,在老师每一次打电话给季馨时她掩耳盗铃的逃避,任由她独自一人面对不公和伤害。
她毫不避讳在她面前抽烟,女孩谨慎地去收烟头,被烟雾硬生生辣出了眼泪。
她对责任的推诿、对社会身份的抗拒、她的天真与不堪一击、她与她之间的不可交流、她的暴力与任性。她肆意品读她的日记,她拒绝她便一一撕毁。她将她的东西随意处置,把她书架上分门别类摆好的书按照自己喜好通通摆乱,在她努力做出第一盘鸡翅的时候大声说难吃死了真是盘垃圾就和你一样。
十二岁的季知涟,她不明白一个成年女子心中那头嘶吼挣扎的巨兽。
那是和死亡一样强大而悲哀的痛苦。
所以母爱究竟是什么?如何来界定她和母亲的关系?
她不明白。
-
十岁那年,江河远在西北、久不归家的父亲突然回了趟家。
江海进门的前一刻,江河都还在书桌前练字。小小的身姿秀挺的男孩,做什么都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他悬着手腕临帖,神色专注到沉迷。
萧婧那天格外安静,她没有批改作业,而是躲在次卧,坐在儿子身边绞着双手,嘴唇紧紧抿成一线,一直到听到开门声。

那双手才猛然握紧。
江海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高鼻深目,风沙磨砺的黑红脸庞上是狂野深刻的五官,他出生于高山深处的少数民族村落,父母和故土皆在一场地震中化为废墟。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辗转来到南城,又是如何认识的萧婧。
他笑着蹲下身抱住飞奔过去的儿子,眼神却锐利地叮着萧婧。
“妈还在疗养院?”
萧婧避开他的视线,起身道:“还在。”她去厨房端来温着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
江海将身上的行囊一一卸落,有条不紊,那些东西重重坠在地上,他的视线跟随着她,抚摸着江河的脑袋,一下,又一下:“那是你亲妈,你心真狠啊。”
萧婧转身进了厨房,被他一把拉住,她挣扎,他不让她走,两人僵持着,萧婧的辫子散了,是少有的狼狈。她在挣扎,终究不敌,被江海一把摔进卧室。
卧室房门轰然关闭。
江河垂下眼睛,茫然四顾。客厅被父亲带回来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父亲带回了吃的用的,母亲喜欢的,他喜欢的,却没给自己带几件衣物。
卧室房门隔音不好,客厅桌上只有一桌正在变凉的饭菜。
江河快步回到次卧,关上门。他倒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小小的拇指套娃,紧紧的攥在手里,然后用枕头捂紧了耳朵。
他竭力忽略一墙之隔的动静,心脏跳的飞快,眼睛瞪得很大。
他知道一小时后,母亲一定会若无其事的出来,她会一丝不苟的编起汗湿的长发,将凉掉的饭菜再热一遍,或是再次坐在书桌前,像往日一样正常忙碌。
而父亲会待个十天左右,从满心欣喜,到古井无波,然后漠然地再次离开这个家。
年年如此。
难道别人家里不是这样的吗?
小河,当个好鸵鸟。
不听、不看、不知道。
-
季知涟见到江海纯属意外。
那天,季馨罕见的下了厨,督促她一定要趁热送过去。
她在萧老师家门口,端着母亲做好的鸡煲,萧婧却罕见的没有让她进来,她接过鸡煲,用瘦弱的肩膀阻挡着男人望过来的视线。
江海:“谁来了?”
萧婧侧过身:“邻居家的孩子。”
江海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锐利,剖骨一般,在季知涟脸上凉凉割过,女孩冷下脸,与这个阴郁漂亮的男人直直对视。
江海笑的很深:“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
季知涟看向萧婧,萧婧避开她的目光,对她不着痕迹地摇头。
她注意到萧婧脖子上青紫色的淤痕,她看上去疲倦又脆弱。季知涟因疑惑而踯躅,男人已在桌上添好碗筷,热情招呼她落座。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江海状似不经意地问季知涟住在哪里,在哪里上学,和萧婧是什么关系,拐外抹角了一大圈,终于问到正题,她妈妈是做什么职业的,姓甚名谁。
季知涟看出萧婧眼中的飘忽,她眨了下眼睛:“她是厨子。”
江海放松下来,又问:“你们是南城本地人?”
季知涟用筷子戳着江河夹给她的鸡翅,男孩特别安静:“不是,我们是北城人。”
气氛一滞。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始料未及。
江海掐着萧婧的脖子,将她连人带椅摔在地上,他红了眼,喘着粗气:“你还是没放弃是吗?你忘记你答应你妈什么了,你还是想当……”
萧婧的脸被压在地上,她麻木的没有反抗,眼珠平淡地看向面色煞白的江河。
嘴唇无声道:走。
这是她对儿子的爱的时刻,她不要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她要他走。
江河步步后退,撞上季知涟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冰,她看着自己最尊重的女人,那个活在玻璃罩子、自成天地的朴素女人,那个理智又矛盾的女人,此刻被压在地上,脸色惨白,毫无反抗之力如一团破败的人偶。
她竟然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的母亲,季馨的内里同样也是一团乌七八糟被损坏的东西,尽管她外表艳丽,看上去不好惹。
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母亲,是因此才成为朋友的吗?
江河被推开,季知涟已如小狼一样凶猛地扑了上去,她死死咬住江海的手臂,他大叫一声想甩脱她,放开了对萧婧的桎梏。
桌椅碗筷乒里乓啷,一片狼藉。
几声吼叫,一场闹剧。
季知涟被萧婧毫不客气地推出家门时,她还在喘着粗气,不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反抗?为什么你帮他不帮我?
“没有为什么。”萧婧嘴角有血丝,目光哀戚,似暴雨中被打弯脊梁的小草:“知知,你不懂。这是我欠他的。”
这是我欠他的。
季知涟记得萧婧说这句话的神色,但她不懂,就如她不懂自己与母亲之间复杂共生的情感。
但她又终究会明白,因为命运的巨轮已经从高空缓缓坠落。
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没有人能在天意的碾磨下独善其身。
-
季知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令她惊讶的是,季馨没去上班,而是在家里等她多时。
烟灰缸满到溢出来,横七竖八插着烟头。
她坐在阳台的一把沙滩椅上,抬脸,莞尔一笑:“送到了?怎么样?”
季知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荒谬的念头,季馨是故意的,她故意挑江海在的时候让她送去,她故意挑起他们夫妻间的争端。
季知涟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低声道:“萧老师被她的丈夫打了,就因为我说……我们来自北城。”
季馨低头笑了,发丝垂下掩住面容,她笑的整个肩头都在抖,抬起脸时,眸子亮的惊人:“她活该!”
露骨而直白、不加掩饰的恨意。
季知涟心里发冷:“妈妈,你是不是最近又没吃药?”
季馨冷笑:“吃什么药?”
她起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长得与自己不像,更像那个她痛恨至极的男人,她毕竟是他的骨血,女孩此刻神情不明,漂亮凌厉的五官在阴影里显露出和他一样的不屑和轻蔑。
季馨突然被刺激到,她扬手,巴掌重重的打在季知涟脸上!
“你也觉得我有病?你也觉得我不正常?”
她质问她,却仿佛透过她,去咄咄逼问那个男人:“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去死?”
季馨走了,她甚至没有换鞋,就穿着居家的绣花拖鞋出门了。
季知涟漠然地摸了摸脸上高高肿起的指痕,她走近厨房,掬起冷水洗脸,然后也出门了。
-
傍晚,晚风徐徐。
南水公园,河边。
两瓶海碧斜斜插着吸管。
惆怅地放在两人中央。
一场属于孩子间的对话徐徐展开。
“小河,你说,大人们是不是都是神经病?”
“如果他们是,那我们是什么?”
“嗯,我们是……小神经病。”
“姐姐,不兴这么骂自己的啊。”
两人不约而同举起海碧,咕咚咚干了半瓶,打了个气嗝。
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还记得前年夏天,我们去郊区的山上摘花椒吗?”季知涟眯眼,鼻端仿佛又闻到那股辛辣鲜香的花椒味。
江河捡起石子打水漂:“记得,先是季阿姨在田里摔了一跤,我妈去拉她,结果也摔到她身上了,我们摘了满满一罐花椒,可是一抬头,又看到好多青绿色的毛毛虫,姐姐你还捉了条吓唬我,太坏了。”
季知涟强词夺理:“我不记得了,不记得的事就是没有。”
江河气结。
季知涟拔了几根草,打成结:“我就记得泉水边的那群羊了。”
四人在泉水边歇脚,打开零食袋子,进行一场随性的野餐,萧婧教他们用矿泉水瓶顺着石壁边的泉眼接水,那里流出的水最洁净。
季馨抬杠,不屑地说不用这么矫情,水潭里的泉水都是可以直接喝的。然后她又不喝。
反而是天真的江河,半信半疑喝了一口。
江河小倒霉蛋,才刚喝完,就看到水潭边上就来了一群羊,咩咩叫着弯腰喝水,羊群甚至开心的在水里洗起了脚,互相舔舐梳毛。
江河大脑当机,发出干呕。
她不提还好,提了,江河瞬间被死去的记忆击中,面目扭曲:“姐姐!”
看他急眼,她忙道:“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于是享受起夜间河边的静谧。
“我不想回家。”
“我也是。”

他们的双手拉在一起,星空之下,两人那样渺小。
大大的天地,小小的陪伴。
可惜终究要回去。
他们恋恋不舍起身,江河眼尖,在草丛里看到一只嫩黄色的跛足幼鸭,鸭嘴上一块黑色斑点,显得愣头愣脑的笨拙。
他小心翼翼捧给她:“我们能养吗?”
季知涟没吭声。
江河感受掌心的绒绒温暖,它小小的身体在簌簌颤抖:“我们养大,就把它放回来。”
“放回来,然后被人捉去做鸭汤?”季知涟撇撇嘴,看男孩脸上闪过失落,还是接过那只小鸭子:“我家阳台上有个不用的塑料箱,先让它用着吧。”
江河骤然抬头,粲然一笑。
他发育晚,还没有长开,但那双眼睛已显露优美形状。长长的刘海齐齐遮住眉毛,男孩五官是普通的清秀,只是皮肤比一般人都白,都水润。
季知涟忍不住想,他的父母相貌都那般出色,不知道江河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
鸭子似是知道她走神,不满地啄了她一口,又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有点暖,有点痒。前方走着的是江河,手里捧着的是生命。
月光如水。
她心里因这一点暖、这一点陪伴,在生活的无解中忽地定了定,就像海上迷航的人抓住了块礁石。
活着总不算太糟。
第23章知知
夏天的黄昏,余晖似金,温柔地将天空染成一片橙黄色。
季知涟下了剧作课,头脑是风暴过后的放空,她又被老师虐了,但心里很服气。
推开理论楼的大门,走入热浪之中,哪怕太阳已经落山,天气还是闷热。
她抱着电脑,和肖一妍走向校门,这两天食堂的菜是不按理出牌的黑暗料理,两人几次中招,苦不堪言,失去了去食堂的勇气,商量着不如就去附近面馆随便吃点什么。
过了校门口闸机,季知涟脚步一滞。
“知知?”肖一妍走了几步,回头不解望她,人怎么突然不走了。
季知涟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捏紧了电脑,压着情绪:“你去吧,我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
肖一妍狐疑地看着她,好友低着头,似是在竭力克制什么。
她于是点点头先走了。
见她走远,季知涟转身朝另一条路上走去,她腿长,步子迈的大,人走的很快。
那等在校门口的少女体力不及她,很快便气喘吁吁,两人走到一处隐蔽处,她转身,冷冷地望着那人:“你来做什么?”
陈爱霖比她矮半个头,她衣着考究精致,只是孱弱地、亭亭站在那里,就能激起男人强烈的保护欲,是温室里被悉心照料的花朵。
与她截然不同。
陈爱霖怯怯叫她:“姐姐……”
“别这么叫我。”季知涟眸色冷了几分,她抱臂,潦草地倚在墙上:“我和陈家早没关系了。”
“我知道。”陈爱霖咬着唇,声音是委屈的怨:“但是,你以为是我想巴巴跑来找你?”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声音微抖:“爷爷不行了,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见你。爸爸在,没有人敢联系你,谁都没你的联系方式,我只能来你学校找你……”
季知涟眼中一片空洞。
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和陈家早就没关系了。”
语罢,抬腿便要走。
陈爱霖擦干眼泪,拉住她的手腕,也不多说,只是哀哀乞求:“……你去吗?见爷爷最后一面,爸爸他估计赶不回来,你们碰不到面。”
季知涟脚步顿住,内心天人交战。
许久,她艰难开口:
“……哪家医院?”
-
北城医院。
穿过白森森的走廊,季知涟跟随陈爱霖来到重症监护室。
周围聚集了一圈人,曾经的继母谈霖看到她,给她侧了侧身,留出空间。
帘子拉开。
她呼吸一窒,险些认不出病床上的老人。
老头戴着呼吸机,面色青白,双颊凹陷,皮肤肿的发亮,看到她,滚动的喉间发出一丝喑哑的声音,双眼不自觉瞪大——
“嗤……嗤……”
她弯下腰,凝视着垂死边缘的老头,他的呼吸微弱而艰难,整个人像是陷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和记忆中那个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的爷爷无一丝共通之处。
他费力的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的喘息,浑浊的眼睛流出泪水:
“嗤……对……不起……”
季知涟木然地任由那双皱纹遍布的手抓住自己的手,他粗粝的皮肤几乎刺痛了她。
她眼神空洞。
陈爱霖流着泪,推了她一把,吼道:“你说话啊!回答爷爷啊!”
季知涟沉默。
老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走了。
陈爱霖爆发了,用力推搡她的肩膀,呜咽:“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为什么不让爷爷走的安心一点?”
谈霖按住女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季知涟抬起脸:“你要我回答什么?”
她觉得可笑,自问自答:“回答没关系?”
她把老人的手轻轻放了回去,动作很轻,话却冷漠:“可我就是说不出。”
季知涟向病房外走去,却与急匆匆进来的陈启正打了个照面。
她瞬间浑身僵硬,陈启正直接越过了她,尾随其后的两个秘书倒是看了她几眼。
父亲像没看见她一般,眉头紧锁,不怒自威,正在低声与医生和谈霖交谈,安抚哭泣的小女儿。
她转头望向自己的父亲,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光鲜衣着,到沉着镇定的面容,他自始自终没有看过她一眼,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血管里没有流着他的血。
季知涟深吸一口气,咬牙发抖:“陈启正,你怎么还没死?”
六年未见,父女相见的第一句话,她开口问他怎么还没死。
周围噤若寒蝉。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敢这么对陈启正说话。
陈启正终于看到了她,这个六年未见的大女儿。
她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父亲不紧不慢摘下腕上的表,随意地往旁边一递,秘书迅速弯腰接过。
他向她走来,劈手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怒斥:“混账东西!”
季知涟可以躲开,但她没有。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她被打的眼冒金星,嘴角渗出血迹。陈爱霖尖叫一声,扑来扶她,却被她恶狠狠甩开:“谁要你可怜!”
陈爱霖一个趔趄,手肘蹭过墙壁,擦破了一大片皮,泪水在眼里打转。
陈启正心疼地护住陈爱霖,却厌恶地看向她。
季知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你的本事也就只剩打人了,是吗?”
陈启正皱眉,又高高扬起手,却被谈霖拉住,继母不住朝季知涟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季知涟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角,冷笑着离开。
去他妈的,父亲。
-
期末汇报演出在即。
表演系已经进入最忙碌、最昏天暗地的冲刺时期。
繁忙间隙,江入年却想清楚了另一件事,季知涟生气的事。
这要多亏了徐畅,那天打着来找他的幌子,来排练教室和蔚天蓝没话找话闲扯淡:“嗨,要是不知道你们是排练,从外面看过来,还以为你俩在偷情呢哈哈哈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江入年若有所思。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破冰的机会。
夜更深了,排练到了凌晨。
窗外下起了小雨。
江入年打开手机,看到学校年级大群里有人刷起了消息,在嘲讽校门口的烤冷面摊子,说卫生不过关,粉丝不干净。
那家烤冷面料足,更是在校门口摆摊到凌晨两点才收摊,因此不少人都吃过,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有正在买烤冷面的人不嫌事大,还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是这个桶里的粉丝吗?他们就是用这里的水洗的手?
江入年本想退出,眼尖,又放大那张图片。
他望了望窗外的雨,果断拿了把伞,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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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冷面摊子冒出滋滋白烟。
铁架上烤着生蚝,锡纸碗里是金针菇和粉丝,花花绿绿的辣椒调料撒在上面,甚是好看。
小摊子上悬挂灯泡,灯火如豆。
季知涟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长长的腿随意伸展着,地上是三四个小碗。
她端着塑料碗,一言不发地埋头猛吃。
雨变大了,冰冷冷的雨丝落在她碗里。
也就这么混着一起吃下去。
她头上忽地罩了把伞。
很朴素的、老土的蓝色格子雨伞,被少年修长的手握在掌心。
江入年垂眸望她,弯下腰,也不嫌脏,就这么坐到她身侧。
季知涟没有看他,她伸出食指,推了一碗烤冷面过去。
他端起,认真拿起竹签吃了起来,只一口,便被呛出泪水,咳嗽连连:“这么辣?”
她这是放了多少辣椒?
季知涟木木地看向他,他这才注意到她满脸通红,额上是细密汗水,眸子带着辣出来的涟涟水意,左脸长发遮挡下,是鲜红的巴掌印。
他的心一紧,放下手中的纸盒,就想察看她的伤:“谁打的你?”
季知涟没答。
这个夜晚,她觉得一切毫无意义。
但她想得到一点温暖,一点陪伴。
她站起身,将吃完的、没吃完的纸盒通通扔进垃圾箱,然后翻身上车,带好头盔,静静看他。
是无声的询问。
江入年恍了几秒,才接受到信号,他迅速接过她抛给他的头盔。
他上车,怕她反悔了似的,紧紧抱住她的腰。
风从耳边刮过,摩托车再次疾驰上路。
-
她带他来了学校不远处的一处烂尾楼。
停好车,两人跨过地上堆积的路障,一口气爬到八楼高台。
视野骤然开阔。
学校周边本就偏僻,鲜少高楼,而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一片学校和周边万家灯火,都是他们最熟悉的生活区域。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突然拥有了上帝视角,把自己从平凡生活的犄角旮旯中短暂的拔了出来。
高台上没有栏杆,晚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拥抱住他们,又轻轻放开他们。
江入年和她并肩而立,他听见打火机“啪嗒”的声音,紧接着熟悉的味道萦绕鼻端。
季知涟猛地后仰,靠在他胸口,闭眼吞云吐雾。
他微微垂首,秀美下颌擦过她鬓角发丝:“师姐,我没有对别人……”
她打断他:“我知道。”
他惊讶:“你知道?”
季知涟不愿承认,肖一妍去看了他的彩排后给自己发了录制的视频,美曰其名分享好东西。人物关系一目了然,相框更是明显。
她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但也将错就错,硬着心肠觉得如此甚好。
江入年没再说话。她身上衣衫潮湿,他解下自己的衬衣,细心将她包裹。
如此,少年身上就只剩一件纯棉白恤,裸露在外的颈部肌肤细腻干净,泛着玉般的冷白。
他往前几步,看向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转头,望向兀自出神的她,莞尔一笑:
“师姐,一直没问过你,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季知涟身上是他的衣服,清新的暖香将她围绕,她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人在放松的时候,是最不设防的,况且眼前少年如此秀美,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晚风弄乱了他颈间黑玉般的碎发。
少年风致如妖。
他轮廓深刻,眉眼却又清俊,那双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眸,含着懵懂潋滟的无辜风情。
——他一定会红。
季知涟脑中,不合时宜的闯进这个念头。
江入年看到她眼中闪过忡怔,眸子更明亮,内心欣喜流淌。
他是故意的。
他就要她看他,无论她喜欢他的是什么。脸也好,性子也好,身体也好,只要她喜欢,他就一定有机会。
季知涟确实喜欢,少年的美貌让世界都变得和平。
她心情还是很一般,但那股淤堵在心头的燥郁,却淡了几分。
于是她诚实地回答了他:
“我想在北城买下一处院落,养一条狗,一只猫,有机会再养只小鸭子。过着闹中取静的生活,既远离人海,但又能立即汇入人海。”
“创作离不开生活,我也离不开人群。”
“可我喜欢——万人如海一身藏的感觉。”
唯一的缺点是,那很贵,非常贵。
她懒懒地想。
江入年长身玉立,看着她的眼眸沉静专注,忽认真道:
“好,我记住了。”
他说他记住了。
季知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礼尚往来,她抬眼问他:“那你呢?”
他离她近了些,殷红饱满的唇轻启:“——你。”
“我?”她挑眉。
他颔首,目光下敛,手指带着疼惜,抚摸她肿胀的脸颊。
“对,我的梦想——是你。”
季知涟沉默。
他直白的不像自己认识的少年,她却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小小的心跳声。
像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火苗。
她的声音沙哑:“给你的书,看完了吗?”
他笑了,眼里熠熠生辉:“嗯。”
“讲讲?”她的手从他的衣服下摆不规矩地伸进去,顺着脊椎向上游走,他觉得痒,却又因这许久未曾的触碰而心神激荡。
她猛地一揽他的腰,两人贴紧,呼吸不过寸距。
气息交融,身躯贴紧。
夏天的夜晚燥热暧昧。
江入年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抚过她脸颊,他深深地望进她眼睛。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
他吻上她的鬓发,气息清浅温融。
“——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
他柔润清韧的唇,印上她的眉心。
“——你们看见免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少年心如擂鼓,那颗紧张、羞涩、坚定的心,那颗完完整整的心。
彻彻底底袒露在她面前。
“——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
他低头,缓缓吻上她冰冷的薄唇,呢喃间,如海潮般涌入她心间。
“——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星子深深,日走月沉。
季知涟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她习惯主导,唇齿相接间,她的吻和人一样恣睢肆虐,四处为非作歹,带着汹涌的不可抗力和蓬勃激情。
而他是温柔的,包容的,承受的。
仿佛她怎样,他都可以。
她放开他,手指抚过少年被咬破的、肿胀红唇。
他微微平定喘息,望着她的目光清浅又坚定。
引人沉醉。
季知涟扬起眉毛,暴戾又直白:
“给我睡吗?”
江入年的脸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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