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迷情]《寒枝欲栖》作者:梅燃【完结+番外】
简介:
父亲战死了。
临终前,他托付时彧回老家潞州安置他未过门的妾:
“为父在潞州时口头约了一桩亲,看来是无力完成了。那沈氏实在可怜,你若有意,替我娶了她去,好生照料,莫使无依无靠。”
为完成父亲遗愿,时彧带着他的遗骨,回潞州治丧。
灵堂里,白幡下,黄色纸钱漫飞。
时彧觑见身着素服丧衣的女子,貌美娇柔,苍白的梨花面上,有一双哭得湿漉漉的肿成了核桃的泪眼。
她向前来,时彧唤,沈姨娘。
*
沈栖鸢因父被诬陷,不幸落入教坊。
二十岁,脱离苦海,被时震带回潞州安置,他曾许诺,聘她为妾。
但天意弄人。
沈栖鸢得遇良枝,尚未踏入时家大宅,良枝殂落。
从此,她依附向了他的儿子时彧。
她知晓,她秉性慈柔,只是一株依附于人的菟丝花。
她也知晓,时彧厌恶她,不过碍于亡父所托,带着她,仅此而已。
*
时彧回长安述职,官加三品,金印紫绶。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十八岁,手掌重权,于京中炙手可热。
突然的一夜荒唐,彼此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栖鸢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
不巧,长阳郡主亦青睐于时彧,长阳王妃上门向沈栖鸢说合,欲让两个孩子结两姓之好,请她做时彧的高堂。
沈栖鸢的针线断在了簸箕中,银针挑破了皮肉,扎出了血。
为少年赐婚的圣旨已下。
她收拾行囊,于大雨滂沱的夜晚,匆匆逃离了时家。
时彧照常巡营归来,家中早已空不见人。
唤了数遍没有回音,最后只找到她留下的书信,和落在簸箕里做了一半的护膝。
少年攥着那封绝书,腕骨上青筋浮露,寸心癫狂。
#她是温柔刀,刀刀拍我脸#
*男主他爹真死了,不会复活。
*年下sc,男主死傲娇,但先动心。文案一眼虐,正文脆甜饼,欢迎品鉴~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甜文傲娇
主角视角沈栖鸢时彧
一句话简介:温柔刀打脸最痛
立意:立志坚定,百折不移
第1章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正逢着四月时节,素来天干气燥的潞州城开始酝酿起了湿意,只是这雨将落未落的也烦人,闷得人心口紧,无疑是给灵幡高挂、正埋头沉浸在丧事带来的阴霾里的时家老小更添烦恼。
黄色纸钱落入火钵子里,被火舌舔出几口星星来,无风而曼卷。
晦暗的槅扇里头,不分昼夜,清瘦如一张素宣的身影,将身跪地,垂首守灵。
女子身披缟素,乌发松挽,鬓边攒两朵乳白绢花,身影虽消瘦单薄,但远远觑着,竟有一股难以摧折的苍劲,就如水边孤竹一般。
沉闷黯淡的廊芜下,刮过几道奚落的笑声。
“这沈氏不知怎的,日日灵前就那么守着,一待就是几个时辰,亲儿子守孝也没她那么勤的,少将军也不见来,她倒好,就像是早进了我们家门一样。”
“咱们伯爷是忠厚的人,当初既答应了娶人家,终归是要给足些颜面的,就快别嚼舌根子了,等过几日伯爷入殓了,沈氏肯定有别的去处,不用咱们理会。”
“那她要是赖在咱们家呢?”
“不会的,你没见,少将军并不是很喜欢这位‘沈姨娘’么,她在灵堂,少将军往往就不来,每日里也不大愿搭理她。再说了,咱们广平伯府是有身份的人家,沈氏来历不明,伯爷也从没有下过聘书彩礼,更不曾变更户籍,她还不算咱们家人。她呀,我估摸着也就是挂念伯爷对她的恩情,所以天天来吊唁,住咱们家也是为了方便。过几天,少将军就送她走了。”
时家老宅,一年也不见办这么大事,女婢都累坏了,总免不了抱怨几句。
三言两语之后,就不免说到沈栖鸢身上。
灵堂里经幡下,女子消瘦得可见骨头的身影,跪在蒲团上,一动未动。
独垂落的一截素色袖角,似有微风拂卷,细细轻颤。
两个婢女迈过廊芜下石阶,凑巧被管事张氏堵上。
张氏嘴一撇,呵斥道:“不干活在这里嚼舌头,等少将军撞见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婢女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抱着盥盆、巾栉等物,荒乱退去。
张氏也早听到了她们的话,皱起眉头,往灵堂里看了一眼。
天色正暗,阴云密布,可久也不见雨下来,灵柩前的纸烧了一沓又一沓,单凭槅扇也不能很好地透气,想来那里是更闷的。
张氏瞧见沈栖鸢惨然的背影,只暗暗啐了一口:“晦气。”
府上几个丫头都是新来的没几年,她却知晓。
这沈氏不是什么大户出身,就连商贾也不如,她是家主从乐营教坊里赎出来的货色,还妄想进广平伯府家门,那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
那年,也是这个时节,夜里雨势瓢泼,伯爷打横抱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回家。
女子身上湿透了,被画堂下几只摇曳的绢纱灯笼照着,惨白的脸颊上现出几条血淋淋的鞭痕,身上却笼着伯爷的外氅,裹得密不透风,看不见一点情状。
她合着眼,虚弱地靠在伯爷怀里,唇瓣翕动,像是呓语。
张氏听不清她说什么,但鼻子灵敏,一眼扫过去没多久,鼻子就嗅到了女子身上那股庸俗的胭脂气,很是不喜。
伯爷也十分焦急,令她前去取药:“她伤得不轻,快去把上好的金疮药拿来。”
张氏不情不愿,也只有勉为其难。
但她却不死心,多嘴问了一句:“伯爷,她是——”
时震抱着沈栖鸢,剑眉聚拢,很不耐烦地叱道:“速去!”
张氏只好去给沈栖鸢拿药。
在她看来,沈氏也就是看着伤得厉害,其实都是些皮外之伤,是人用鞭子抽打的,用了药,没几日就好了,下地无碍,就连疤痕也没留下一点儿。
她好起来以后,日日就在府里最深的平芜院走动,很安静,不大愿意与人说话,看起来,就像个弱不禁风、任人欺凌的哑巴。
但这个女人的存在感却很强,虽少言语,却让人不能不注意到。
后来,伯爷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将家宅上下的一些老仆清理了,又换了一批新人进来伺候着。
除了张氏,以前那些老姊妹得了伯爷给的钱,各奔前程去了。
也不知,沈栖鸢是在乐营的时候被人毒哑了或是怎样,她总不搭理自己。
张氏每每看到她,也总是掸着衣裳,面不改色地从她身旁经过,懒得给一记眼神。
有一日,伯爷突然告诉她,要纳沈氏为妾。
张氏当时一听,直感觉到天都塌了,可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强颜欢笑。
时震显然是察觉不到女人表面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思忖片刻之后,道:“既是纳妾,无须铺张,不过,也不要让她感到了委屈。”
张绛英真心地不愿接这样的活计,可她更清楚,伯爷把广平伯府大换血,就是为了沈氏,如若自己不奉伯爷之意,恐怕自己也再难在府上逗留多久。
含了一口血,张绛英也得应承下来,“哎……好。”
后来这礼没成,怨不着张绛英。
谁能料到,北戎突然犯境,连下大业边境十城。
时震被任命为帅,必须亲自率军前往北境收复失地。
当时大军开拔在即,一切都十分匆忙,时震甚至没来得及给沈栖鸢留一个口信便走了。
两军对垒,死伤无数。
伯爷也在那场旷日艰苦的战役之中英勇牺牲,后由其子,年仅十七岁的时彧,代父披挂压阵。
广平伯时震之子,时彧,十二岁投军,与父亲上阵杀敌,十四岁荣膺宣节校尉,十六岁赤水之战击败民间起义的黑面鬼刘貉,又受封定远将军。
在替父征战,接过帅印之后,时彧接着大胜北戎,连夺十城,溃敌千里。
所当者破,所击者服,征战至今,未有败绩。
今上敕封其为潞州刺史。
他奉先父遗骸,回潞州治丧。
时震殒命,张绛英哭得两眼昏花,摇摇欲坠,时彧带着亡父遗骸归家的那一日,张绛英是由人搀扶着,一步一趑趄地跌出门去的。
旌旗裹着时震的骨灰,旗上洒着英雄的碧血。
整个广平伯府,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连人们的呼吸声,都藏在哽咽里。
可整个广平伯府年龄最小的时彧,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悲痛。
少年英挺的身姿,如一柄银光凛冽、初发于硎的利剑,脊梁笔直,撑起了整座弥漫着阴冷、死寂的气息的时家。
任谁看了,心里只会更加酸楚,更加心疼。
少将军什么也没说,便吩咐人下去,丧事在潞州操办,让先父能尽快于故乡入土为安。
他对谁都没有一句抱怨,对谁也都没有一丝迁怒,包括沈栖鸢,也像是极其平静地接纳了她的存在。
但张绛英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少年撇开身旁的部将与随从,夜半子时于父亲灵前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痛苦,只是他早已被逼得,没有了能让他失意伤心的地方,除了父亲灵柩前,那充斥着香木粉味和纸钱燃烧的气息的一隅。
天色已黑,廊芜尽处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沉重,稳健,是男子的跫音。
张绛英蓄了满眼眶的泪水,不忍逗留,掩面离去。
沈栖鸢闭合着双眸,身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袭来。
夜色里杂糅了一点灯光,半昏半暗,在她睁眸时,一瞬照亮了她的眼睛。
灵前火钵里纸钱燃尽,那股暖意退得很快。
伴随一缕风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耳膜。
沈栖鸢怔然回眸,恰逢此时,廊角的风卷灭了檐下风灯,廊芜里陷入黑暗,灵堂往外渗去的光晕摇曳迷离着,在少年英俊深邃的五官之间布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大抵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了,她还没走,两人会在灵堂遇见,时彧的眼眸里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惊异,但当他越过槅扇之时,沈栖鸢只看到,少年眼帘微阖,眼尾上扬,双唇收敛一线。
这种上扬的双眼,不见一丝轻浮,只见无边冷峻,与那周身压抑无比的气质脱不开干系。
“这么晚了,还没走。”
他见她跪在蒲团上,不太想近前,便歇在一旁的酸梨木绛漆云纹太师椅里,半坍落向下的眼皮,浮露出些微倦色。
他问着她,口吻平和淡然。
沈栖鸢的双眼定定地看向他,在少年身上,似乎能找到一些时震的影子。
她目不转睛,口中回着:“夜深了,我这就走。还请少将军也,节哀。”
时彧初始没有察觉她的关注,兴味索然,疲倦地“嗯”了一声,似是在等着。
等着她腾出地儿,让自己祭拜。
但,那女子磨磨蹭蹭许久,似乎也没动弹分毫,时彧终于蹙眉睁开了眼。
他发现,那女子似乎仍在关注着自己,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面对这么个陌生之人专注的打量,时彧第一反应是莫名,接着仿佛明白了什么,心下几分怒恚。
“怎么还不走?”
时彧已经压低了喉音,显出凌厉催逼的态势。
沈栖鸢惊恐之余,却不得不尴尬地对他细声道:“我,我应该是跪得太久,腿……麻了。”
“……”
时彧下颌紧绷,不知是被气着了,亦或是被逗笑了,他并没上前搀扶沈栖鸢。
漆黑的瞳仁亮而冰冷,避过了沈栖鸢柔弱的目光。
少年的心,跳得狂乱而急躁。
自回时家以来,他与沈栖鸢共栖于此处。
这片灵堂,心照不宣地成了他们二人共属之地,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很少打照面。
时彧通常是在夜深人定之时,独自一人来此祭奠。
因为无法面对。
每当见到沈栖鸢那张温柔可亲、清秀端庄的容颜时,时彧总是克制不了地想起父亲的死状。
当他赶到之时,时震已经奄奄一息,时彧抱着满身是血的父亲,素来沉稳的少年第一次声嘶力竭地求人救命,他就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双眼赤红如血,全身痉挛不止。
比起他,时震很冷静。
马革裹尸,是每一个将军早已为自己设想过的宿命。
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按住了时彧颤抖的臂膀,对他说:“熠郎。为父一生驰骋疆场,为国建功,虽死无憾。”
“父亲,你莫说了……”
少年哭腔细碎,埋首下来,将脸存入父亲的颈边,血泪相和而流。
约莫每一个天真的孩子,还以为着,倘使亲人不交代这些临终遗言,就不会走入死亡一样。
时震知晓,他只是没长大,但以后,他会长大了。
“时彧,你一直是为父的骄傲。”
“父亲……”
“把身后一切托付给你,我放心,只有一件……”时震仰面朝天,一声叹息,声音越来越微弱,“为父在潞州时口头约了一桩亲,看来是无力完成了。那沈氏实在可怜,你若有意,回到潞州之后,就替我娶了她去,好生照料,莫使她无依无靠。”
呜咽中,时彧在父亲颈边倏然睁大了双眼。
他没想到,父亲临终之际,最后向自己托付的,是这么一件事。
向来有子承父业,却不曾有过子承父妻。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怎么说。
第一次见到沈栖鸢,正是在父亲的灵堂前。
初停灵之日,他失意地来到灵柩前。
素白经幡下,黄色的纸钱漫飞,连火焰都被裹挟在阴森的寒意里。
身披素白斗篷的女郎,仰起脸,看向他。
苍白的梨花面上,有一双哭得湿漉漉的肿成了核桃的泪眼。
蝉露秋枝,泪飞作雨。
她缓缓向前来,似是要行礼。
时彧也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一时想不到该如何称呼,舌尖绊了一绊,醒回神时早已脱口而出:
“沈姨娘。”
第2章
夜色昏昧,灯笼摇曳。
淡淡的光晕照着少年倚向梨木的身影,萧条而孤傲。
他垂下眸,眼底漫过思量。
第一次见到沈氏,他唤了“沈姨娘”,从那之后,便好像已经绝了那条后路,父亲为他选的路。
于他而言,即便沈氏再可怜,再无依无靠,父亲再怜惜她,时彧也无感。
当时,是为了补偿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时彧强行逆着心意,哽咽着点了头,应许道:“父亲放心。”
沈栖鸢没有依靠,时彧可以给她安置一个依靠。
沈栖鸢没有前程,时彧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前程。
但娶她这件事,就超出了他的范围。
时家人丁凋敝,他如今上无父母,婚姻大事,他想自己做主。
反正沈氏也不会知道,当初父亲在弥留之际提了什么要求,而他应许了什么。
等先父落葬为安以后,他将要回长安述职,到时再将沈氏送走。
这一段时间在家中守灵,也曾听张氏说起,沈氏的性子古怪,不喜生人,不爱言语,但任性妄为。
时彧曾有疑惑,皱眉反问:“不爱言语,如何任性妄为?”
张绛英编排道:“她虽寡言少语,但在这家里,她好像早已以女主人自居了,别人对她说什么,她一概不理,一切由着自己性子来。真不知,她是太狂妄,还是听不懂人话。”
时彧陷入了沉默,他想,如果沈栖鸢不满足于他的安排,这也没办法。
她没过门,住进时家于理不合,时彧更加不会践诺娶她。将她送走,是唯一的办法,她听也好,不听也罢,就算是任性妄为,也只能接受安排。
沈栖鸢跪在蒲团上,试图起身,但确实跪得太久,身体血液久不流动,她起身得异常艰难,姿势行动都透出一种古怪。
时彧终是没能忍住,伸出了援助之手,不,剑。
少年将腰间日常所佩的家传宝剑解下,握住剑鞘一端,另一端递给沈栖鸢。
她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帮助自己,慷慨解剑。
短暂怔忡之后,她感激地点了下头,垂眸,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剑鞘。
“多谢。”
时彧那头根本看不出任何发力的痕迹,不过轻轻一带,沈栖鸢踉跄着,跌到了他的身旁。
幸有一面檀木髹漆梅花高脚案几横在身前,沈栖鸢将身靠在案几上,缓缓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纤细且长、白嫩如霜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剑鞘落回时彧掌中。
他不着急挂剑回腰间。
今夜本没打算遇到沈栖鸢,但既然遇到了,想到每次见面都陡生尴尬,不如趁此挑明。
“明日,就是父亲落葬之日了。”
沈栖鸢想到时震,美眸浮现出空茫神色,日日与棺椁相伴,她已经忘了时日。
“是啊。”
时彧道:“之后你有何打算?”
打算?
沈栖鸢那双秀丽的,带着一点软弱、一点娇怯的美眸,微微发圆,清透的眸子里渗出些许茫然,仿佛在告诉他,她难道不应留在这里吗?
她是时震从乐营里搭救出来的官妓,在乐营里,她被迫要学弹琴、唱曲,处处要挨毒打。
跌入谷底之时,时震就是出现在她生命之中,拨开那片浓厚阴霾,撕扯出罅隙天光,予她救赎的恩人。
对她而言,自己早就是时震的附属。
他也承诺过纳她为妾,言之凿凿。
后来北戎犯境,时震披甲上阵,烽火连三月,他在送来的家书之中说,只等战事一了,他立马回来成亲。
沈栖鸢听之信之,她在两年的忐忑里,一路地等着、盼着。
盼他大胜,盼他凯旋,盼他如信中履约。
时震已故,如若时家容不下她,她还有何处可去。
“少、少将军,”沈栖鸢显得有些局促,嗓音不稳,磕巴了一下,“你说的‘打算’,是,是何意?”
时彧认定她在装傻,他沉下脸色,长眉皱起,“我先前称呼你‘沈姨娘’,是我不对。你并未嫁入我时家,如此称呼,于未出阁的女郎并不合适。你与先父曾有羁绊,为他守灵多日,已尽心意,恩情两销。亡父下葬以后,我就要回长安述职,沈氏,你该另有出路。”
“你……”
沈栖鸢费力地张了张嘴,也只能重复几个字。
“回长安。”
“正是,”时彧点头,“也许只是述职,也许是调令封赏,如果是后者,我以后大约不会再回潞州。这座老宅,是时家的祖产,与你应当算不上有瓜葛,收留你不便。”
沈栖鸢怎会料到今日,她好不容易,再浮世滩涂里得遇贵人,以为良枝可栖,不曾想造化终究弄人,良枝殂落,现在的她,又该往何处去栖身?
哪里又有她的立锥之地?
沈栖鸢不想放弃这最后的一线希望,既然如今时家当家做主的是时彧,她就只有渴求他,求他能予自己一方避雨之所。
夜色愈来愈浓酽,灵堂前,烛火葳蕤。
沈栖鸢缓抬下颌,清丽剔透的肌肤,犹如色泽上佳的羊脂玉般冰莹,漫延出一抹雪光。
这种美丽,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让人心生亲近的柔和端庄之美。
“我无处可去,少将军,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冒昧,但,伯爷当初答应我……”
时彧倏然想起自己答应过父亲的事,心头那股尴尬不适之感更浓,被沈栖鸢看了一眼,他略有些狼狈地错开视线,轻咳一声,微愠地打断了她的话:“沈氏。”
她没再说下去。
过了片刻,时彧转回眸,向沈栖鸢看了几眼,低声道:“那是伯爷答应你的事,他答应纳你为妾,可他,已经为国牺牲了。你还要嫁给他么,不过是配冥婚罢了。”
谁知沈栖鸢接着就声音颤巍巍回:“我愿意。”
时彧怔然,没想到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但想到父亲将沈氏托付给了自己,若让父亲泉下有知,自己不愿践诺,让沈氏再与他冥婚……
少将军几乎跳脚而起,口吻坚决:“无此可能!”
他说完,蹙紧轩眉,厉声掐断了沈栖鸢最后的幻想:“这里没有你留的地方,明日你为伯爷送葬之后,就离开老宅。”
眼看沈栖鸢仓惶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无比,时彧到底是心弦一动,没有忍心刺激她,道:“你可以放心,我动身前,会为你安排好去处。”
沈栖鸢没有说话,她近乎麻木地抱着案几,秀靥垂落了下去,连清亮透润的眼眸,也一并失魂落魄黯了下去。
像灵柩前,那一寸寸坍落的木香。
余烬的香味氤氲中,她脸色苍白地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便不作声,低头迈出了槅扇。
应该是认了命吧。
时彧目送沈栖鸢的背影消失于光照不见的灯火阑珊处,收回视线。
风漂冷了烟灰。
明日,就是下葬的日子。
时彧望着灵堂中沉寂的棺木,心情格外沉重。
*
广平伯时震为国捐躯,他出身于潞州,当他出殡之日,潞州城万人空巷。
百姓纷纷身着素服,自发地为广平伯送行。
楠木棺椁于城中近乎寸步难进。
这一日彤云密布,阴风盘旋,城中充斥着压抑的哭泣声。
广平伯在世之时,为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一生不慕荣华,事主从无二心,最后为了家国殒命战场,如此人物,其生平事迹早已家喻户晓,更是家乡父老心目中的英雄。
时彧身着孝衣,手里拄着哭丧棒,在满城白幡与纸钱中,扶棺而前。
沈栖鸢作为女眷跟在棺椁最后,乘轿出行。
丧仪到了落葬之后,便已算基本结束。
沈栖鸢立在山坡前,坡前浅草丛生,刮擦着罗袜,隔了一重经纬依然卷起阵阵痒麻的触感。
远处,山头衔着落日,一点点浸入寒漪,暮色四合,人们陆续地收拾行囊,各自归家。
时彧在亡父墓前,上了时震从前最喜欢的食物与美酒,挨着墓碑,静静地靠着。
少年的长指搭着冰冷的碑石,抚过上面深切入骨的刻痕,俊脸贴着碑文,停留、倾诉,仿佛做着最后的告别。
他虽也从此无父无母,可他尚有来处,知归处,而她呢。沈栖鸢低头看了眼潦倒的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
突然间感到一阵讽刺,沈栖鸢勾起嘴角,温然笑了。
在时家伺候了沈栖鸢许久的红螺,头回见到沈娘子的笑容,竟感觉不到一丝欢喜,只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身上发凉。
红螺轻声地道:“沈娘子,时辰不早了,您该走了。”
沈栖鸢轻轻地点头:“好。我去收拾行李,这就离开老宅。”
红螺总感到异样,但又说不出所以来。
她只好点点头,与沈栖鸢乘轿返回时宅。
时彧回到老宅,已是深夜,这一日,他早已精疲力尽,无心再理会别的事,便也不曾关照过沈栖鸢去留。
回房中睡了一觉,直到翌日醒来,听到窗外鸡鸣报晓,巷子里传来叫卖鲜花的歌声,时彧方才思绪回笼,想起了沈栖鸢。
他穿上衣袍,扣好鞶带,提上佩剑,来到沈栖鸢暂住的院中。
洒扫的女侍们见了他来,一个个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起来,姿态极其反常。
时彧一眼洞悉了事情的不对劲。
“沈氏何在?”
他提起沉嗓,环顾四周,向人问道。
红螺是这一些人中离沈栖鸢最近的人,因此她被众望所归地推了出来。
来到少将军面前,红螺被吓得不轻,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瑟瑟发抖。
时彧再问:“沈氏呢?”
这一次,口吻已难掩怒意。
红螺不敢说,但必须说,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哆嗦道:“她早就走了,还说,让我们不要找她。”
“走了?”
时彧一怔。
他不是向沈氏保证过,还安顿她的后半生么。
沈氏是没听见么,竟一个人走了。
父亲交代过,要好生照料她,不让她今后无依无靠,时彧虽不愿如父亲所言娶她,但既是父亲看重的人,又是临终交代,时彧更不想让她感到被薄待了。
时彧追问红螺,也不理会她哭得涕泗横流的:“有没有说去哪?”
红螺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不敢看少将军一眼,“没。”
“那她说了些什么?”
时彧已经怒意难遏。
红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天抹泪地道:“沈……沈氏说,她现在没处可去,也无牵无挂了,差不离是六根清净了罢。”
时彧听着,心头一震。
难道,沈氏是觉得时家薄情寡义,她如今还了恩情,没处可去,便出家去做比丘尼了?
“沈氏什么也没带走,只向我要了一根手杖,昨夜里还打雷呢,她就那么走了,别的就什么话也没留下……”
红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时彧忽想到,潞州城外最近的尼姑庵,确实在山上,山路难行更有野兽出没,须持手杖方能登攀。
她居然真是要出家。
时彧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女人,两句话不对付,她就要去落发为尼。
张氏编排沈栖鸢,说她任性妄为之时,时彧还难以相信,沈栖鸢那样一个看起来娇柔无害、弱不胜衣的女人,与张绛英嘴里的女人,当真是同一个人?
现在看来真是说得分毫不差,她这个人,就是能不作声不吐气,表面上逆来顺受,实际主意比天大,又犟又拧,不听任何人劝告,不给任何人机会。
“真是任性妄为。”
时彧恼火,眉目深凝,牙关咬得微微发酸。
“那就让她去吧!”
第3章
晨雾散尽,晓光穿林,飞瓦青檐自水汽之中被剥离而出,渐渐现出峥嵘原貌。
灵堂诸事还不曾完全撤去,正堂壁上高悬着一幅先人遗像,其人广平伯时震,轩然壮硕,身披甲胄,腰缠一柄三尺长的古纹宝剑,双目炯炯,神态飞扬,呼之欲出。
时彧停在这幅画像前瞻仰许久,思绪莫名。
“父亲,我不会去找她的。”
时彧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是对父亲说,还是在对自己强行告诫。
他想,既然沈氏不领情,不打一声招呼就找好了退路,他也不必去阻拦了人家。
反正,父亲将她从乐营里救出来,给了她两年安然无恙的太平生活,时家并不欠她什么。
时彧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这是别人自己选的路,非我强逼,她就是上山做比丘尼,也不与我相关。”
“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真要娶她?她比我年长好几岁,又和父亲……她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父亲,孩儿就要回长安述职。京都龙潭虎穴,人心鬼蜮,各怀算计,她一个孤女,我带着她,对她也不是好事。”
尽管如此,时彧总忽略不掉心头的惭怍。
他不守信用,他薄情寡义,实在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有愧于先父的教诲。
时彧被这两股在脑海中天人交战的势力夹击得头晕脑胀,终于无奈,脱力地靠向梨木太师椅椅背,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这具身体,好像仍旧没有从疆场那十日十夜之中缓过来,一直存在于紧绷的状态里。
只要稍感松懈,那么周遭一切突如其来变动都有可能让他风声鹤唳,肌肉不受控制地虬结,并迅速冒出鸡皮,然后他便会进入到一种备战的状态。
这一次,也只是稍作整顿,当耳中落入来历不明的脚步声时,时彧立刻睁开眼,倏然望外。
但见天光炽亮,身形挺拔健硕的男人迎光而来。
“时彧。”
来人年过不惑,神情九分的敬畏之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爱。
“孙叔。”时彧怔然迎上前。
孙孝业为时震旧部,曾追随时震南征北战,如今俨然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将。
“你怎会从长安来?”
时彧立刻要安排孙孝业就座,对方缓缓摇头,坚持要先为时震上三炷香。
礼尽后,就在挂画前,孙孝业告诉时彧:“你临危受命替父上阵,抗击外辱有功,不日回长安,还要论功行赏,熠郎这次,是要加官进爵,越过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叔了。”
时彧汗颜:“不。时彧资历尚浅……”
孙孝业抚掌:“你无须自谦。”
他叹了一口气,欣慰地按掌在时彧肩头:“你的这些叔伯们,打了一辈子的仗,都没有你此仗赢得精彩,赢得一雪前耻!”
说起打仗,孙孝业的严重冒出灿然精光,心向往之。
但想到也是因为这场大战,广平伯时震牺牲,孙孝业的情绪低落了下去。
他转过话头,问时彧:“你家中沈氏呢?”
孙叔竟知晓沈氏?
时彧顿时心虚惶惑,眼神闪避了过去,心头暗忖:莫非当初父亲有意纳沈氏为妾,也告诉了孙叔?可是孙叔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沈氏,莫非他还知道了,父亲临终前将沈氏托付于我一事?
时彧的胸口如同揣了一只兔子,跳得飞快,背了良心的羞愧感,让他无所适从,只能侧过身,踌躇着道:“孙叔怎会问起沈氏?”
沈氏昨夜里要走了一根登山杖,照时辰推算,此刻,只怕都快要上尼姑庵了。
孙孝业“哦”了一声,并未察觉到时彧的异常,只是道:“故人之女,代问其安。之前时兄曾来信说,已经接回了沈氏,正打算纳妾,我还没道一声恭喜,可惜了……”
时彧捕捉到关键字,一抬首,眼神露出错愕:“故人之女?”
孙孝业颔首:“是啊。”
他见时彧不解,便反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沈馥之?”
时彧身为朝廷武官,从戎已有数年,军旅生涯与沈馥之有过重合,对曾名噪一时的游骑将军,自是也有过耳闻。
他实诚地点了下头。继而又想到,莫非,沈栖鸢是游骑将军沈馥之之女?
少年胸口怦然:“沈馥之勾结北戎,被射杀于城门之外,部从充军流放,女眷送入教坊,沦为乐籍。沈氏,与沈馥之有何关系?”
孙孝业皱起了眉,显然很不乐意听到时彧这样说。
“沈馥之与我曾是同袍,我们一起在你父亲麾下为将,随你父亲四处征战。沈馥之是朝廷中一员不可多得的骁将,也曾多次救你父亲性命,时彧,怎可如此落井下石。勾结北戎一事,从来都没有实证,他是清白还是奸邪,尚无定论。”
时彧听出,孙孝业对朝廷的判决并不认同,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是极其危险的,孙孝业肯对自己讲,必是将自己也视作了极亲之人。
时彧很感激。
孙孝业道:“平谷关之战,你父亲腹背受敌,损兵折将,若非沈馥之背着你的父亲冒死突围,时兄早已殒命,嘉兰峪之战,沈馥之率五百精兵驰援,冲入阵中,你父亲这才得以与援军里应外合,打退贼寇。你父亲曾经能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沈馥之,反过来也一样。”
时彧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时孤军奋战、好大喜功,只顾自己突围,而无手足袍泽之义的鲁莽少年。
六年戎马生涯,时彧懂得了何为家国大义,不再只会单枪匹马地厮杀。
沈馥之,于父亲,竟有诸般救命之恩、襄助之情。
难怪,父亲明知沈馥之死于“勾结外敌”之乱,仍要冒险,救出他沦落乐营的女儿。
沈栖鸢是沈家孤女,先父挚交后人,父亲当初说要纳妾,多半也是为了照拂她余生。
沈栖鸢仍是沈馥之的遗孤,罪名在身,若公然迎入时家,恐引人注目,暴露身份,给沈氏带来诸多不便,所以父亲只是说要纳妾。
难怪,父亲临死之际,也不忘要托付沈栖鸢,让他好生照顾沈氏。
少年攥紧了拳头,忽地一拳砸落在自己脑袋上,恼火至极。
孙孝业没看懂他的举动,呆了一呆:“时彧,你这是——”
时彧回过神,朗润如星的双眸迸绽出熠熠光亮:“我做了一件蠢事!孙叔见谅,我这就去,把沈氏接回来。”
少年背影匆忙,几乎不待孙孝业再问下文,那少年修长劲拔、犹如岩岩孤松的身影便绕过了门前影壁,于竹柏翠阴中消失了踪迹。
松竹摇曳,亭亭如盖。
日光如恢弘无比的画笔,毫端抹过青檐,直滑向天穹之下巉岩耸立的连绵青山。
如泼墨一般,满山镀上金黄,那辉煌的日色晕染开来,溶尽了飞鸢的翅膀。
流转呼啸的风声于此回响,时有猿啼,哀转久绝。
沈栖鸢跪在佛堂前,眼眸轻闭,双掌合十。
鸦色睫羽纤长而浓密,向下垂落,她祝祷的姿势,虔诚而宁静。
心无挂碍,无忧无怖。
她今天来,只愿皈依我佛。
楹窗含着日影,映上女子漆黑柔软的发,如云的青丝,不着任何束缚,轻盈地披落于背心,如山间泉瀑一泻流下。
佛家说,这是三千烦恼丝。
若断绝红尘,遁入空门,需割舍掉尘缘,绝了这数不清的烦恼。
沈栖鸢摸了摸身后柔顺乌黑的长发,许今日,就是她这一生最后拥有它的时光了。
剃度的师太已经准备好了剃刀,她走到沈栖鸢的身后,声音里含着慈悲:“施主当真想好了,你即使剃度,也暂还入不得我们庵中的文牒,便同山下那些游行的野僧一般。其实,贫尼观你六根未净,不若,先带发修行。”
沈栖鸢迟迟等不到剃刀落下,听师太如此说,她笑了笑,语气太平静,浸透着她的深思熟虑。
“我已于尘世无牵无挂,留着一头青丝,也没有用处,求师太准允了我吧。我愿终此一生,常伴青灯古佛,祈福诵经。”
师太于身后,深深垂首,念了一声佛偈。
沈栖鸢现在还听不懂,没等师太开口,她已再度出声:“您也说我有慧根。就请您,成全了我吧。”
静慈庵的觉慧师太,守着山门四十年,看尽人间诸般世情,此前,也并非没有遇见过执意要剃度出家的女子。
那女子,眼底燃着妒恨的火苗,因为夫君宠妾灭妻,她便执意上山削发为尼。
当她跪在佛堂前祷告,口中念念有词,思绪却一刻不离她的丈夫,与他丈夫的爱妾。
心意不诚,佛祖不留。
后来她的夫君来了,甜言蜜语将她哄了回去。
出山门之际,两人冰释前嫌,看似已经恢复得如胶似漆。
觉慧师太摇头叹息,什么也没说。
过后两年,那女子又来佛前,祈愿她丈夫的爱妾腹中胎儿为女。
心愿不诚,佛祖不允。
女子大闹庵堂,推搡间失手将庵中一名年轻的女尼腹部刺伤,佛光普照之地,那日染了血光。
女子锒铛入狱,没过几日,她的夫君,将爱妾抬作了正妻。
从此,觉慧师太便想封闭山门,再不开放给香客,山中清寂了这许多年。
如今的觉慧师太,自知已到晚年,山中人烟稀少,比丘尼也走的走、散的散,她却没能找到一个能传承衣钵之人。
或许潞州百世太平、风调雨顺,红尘中人,并未感觉到苦难,因此就不需来佛门避世。
沈栖鸢是这几年,第一个叩响山门的女人。
觉慧师太看到了这个女子身上的万念俱灰。
她只身一人,持一根登山杖,徒步来到这里,所凭借的,几乎仅仅只是最后一个信念。
虽然觉慧师太看不出那个信念是什么,但她相信沈栖鸢绝不是一时意气。
叹了声,觉慧师太无奈同意:“女施主心意已决,那么,好吧。贫尼这就为你剃度,有朝一日女施主反悔,也可自行下山,静慈庵绝不阻拦。”
沈栖鸢的乌发落满衣肩,更衬其形容消瘦,色如皎月。
她将脸颊垂落,默默等候。
觉慧师太上前,右手手操剃刀,左手稳准地扶住了沈栖鸢的下颌骨面,第一刀,就要沿着沈栖鸢光洁嫩滑的额头,刮向密集丛生的发根。
乌发迤逦,蜿蜒而下。
剃刀的刀刃贴着肌肤,那股寒凉之意,砭着人的骨头,沈栖鸢肌肤战栗,仿佛就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了一阵阵寒意。
就在第一根纤细长发,被锋利的剃刀即将割断之际,庵堂外,忽传来一道响亮的制止声。
“且慢!”
声音无比熟悉,沈栖鸢险些回头。
剃刀顿在了半空中,觉慧师太停止了剃度。
只见几名比丘尼遮遮拦拦地簇拥着一名少年走来,少年身穿古铜绿蟒纹圆领袍,高束长发,腰缠嵌牡丹白玉鞶带,足蹬海水江崖纹墨青长靴,双眉攒峰,双眼如电。
清贵矫矫,身如鹤立,觑之不凡。
年轻的比丘尼小声道:“师太,他执意往里闯,我们拦不住。”
觉慧师太并不曾怪责,如此人物,万军从中亦能来去自如,不是区区庵堂能阻。
“静慈庵也谢绝香客,不知施主前来静慈庵所为何事。”
师太面露微笑,不知为何,时彧看出她苍老垂落的嘴角,隐隐露出一丝松释的情态。
按下那股怪异的感觉,少年径直大步来到沈栖鸢身旁,一指她:“沈氏是我家中之人,我是她的家主。依我朝律例,没有我的准允,她恐怕是不能出家的。”
沈栖鸢被他的突然造访惊到,又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茫然地挑起了眼帘。
时彧垂下俊容,与她视线相撞。
少年剑眉轻耸,墨润的瞳仁之中泛着光,明晃晃、赤条条,任由打量,目不斜视。
沈栖鸢微愣,就听他沉下嗓音,语气不容拒绝:“跟我回去。”
第4章
觉慧师太将剃刀放回原处,双掌合十,向时彧念了一句佛语,缓声道:“佛门收取有缘之人,倘若女施主愿意与将军回去,庵堂不会阻拦。”
时彧两眼盯着沈栖鸢,示意她回答。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佛前一盏油灯,明亮地炙烤着沈栖鸢清秀端丽的脸。
那双柔软平和的乌眸,如秋水般澄澈,又似琉璃般易碎。
油灯上的火焰扭腰曼拧,被微风弹拨,愈来愈亮,照着女子眼底的坚决也愈来愈盛。
“不。”
她清晰地、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已决心遁入空门。”
怕时彧没能听清,她补上一句,便转过脸颊,向佛陀稽首。
一直到她说这句话之前,时彧还以为她说要出家不过是气愤之举,没想到这女人还在他跟前拿乔。
时彧自小长大就不喜欢不识抬举的人,更不由得沈栖鸢拒绝。
少年的目光冷若冰霜:“这座庵堂已有多年不对外开放,没有香火,你们凭何为生?清粥小菜,不食荤腥,六根清净,不生杂念,这些你一时能做到,但若是一辈子呢,你也能坚持?”
他以为能吓退沈栖鸢,但沈栖鸢那双看起来柔软可欺的乌眸里,从来都看不见半分退缩。
她缓缓将螓首点了点,“我能坚持。”
听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但时彧才不会信。
父亲说要照顾她,照顾沈馥之在世唯一的女儿,鉴于那几次救命之恩,时彧绝不会坐视不理,见劝说不成,他便再不说二话,径直向前,躬身,手掌长指握住了沈栖鸢的玉臂。
他的臂膀,是自幼习武,且经历了战场淬炼而成的铜筋铁骨,坚不可摧,力气大得骇人,沈栖鸢没有反抗的一丝余地,身子似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秋风拾取。
当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沈栖鸢已经被扛在了时彧的肩头。
少年揽住她的小腿,防止她蹬动,语调谦和地对觉慧师太道:“她做不了主。今日我先带她回了。家中女眷胡闹,师太见笑了,改日时彧备下厚礼,再来为庵堂添些香火钱赔罪。告辞!”
沈栖鸢不知道自己这番惨状像个什么样子,她可是差一点儿做了时彧后娘的人啊!
这般丢丑,沈栖鸢简直无法面对师太,自知也无法与时彧那一身坚硬的肌肉相抗衡,只得捂住了脸,试图掩饰尴尬。
觉慧师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不曾阻止。
时彧向师太点头之后,便扛沈栖鸢在肩,步若八步赶蝉,一径掠出了山门。
山门之下,两侧道路覆盖着坚厚的浓阴。
正值黄昏,一片不知何处飘来的云翳遮蔽了日光,天色黯淡了下来,昏沉沉的山道上,到处是风吹木叶的萧萧瑟瑟的清响。
沈栖鸢终于禁不住时彧肩胛骨上的颠簸,起了反酸欲呕的感觉。
好在时彧也知晓她的不适,不再强迫扛着她赶路,而是眼看山门已远,寻了一方开阔处将她从肩头放落。
青茸茸的绿茵铺设泥路,脚下芳草鲜美,奇花馥郁。
这片荒山野径里,暮云俱黑,沈栖鸢的衣袂扬在风里,这一抹缃叶黄,正是此际最柔软而鲜亮的春景。
时彧看着她,喉头微动。
沈栖鸢并不因时彧的鲁莽而生气,她用一个长辈最包容、最慈爱的心态来看,时彧在她面前,不过是个行事作风还没有成熟的孩子。
她同一个孩子、一个晚辈,犯不着置气。
当然,沈栖鸢也理解时彧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差一点成了他父亲的妾室,而他应该捍卫的是他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她不明白的在这里,“少将军说,我不能留在老宅,所以我替自己谋了一个去路,不知道,少将军为何要阻拦。”
时彧被她气得扯了下唇角:“去路?什么去路,剃光头当尼姑?”
沈栖鸢在心里祈祷,祈求佛前清净之地,佛祖宽宥对方的童言无忌。
风势渐疾,身遭草木狂舞,沈栖鸢散落的乌发与衣袂绞缠在一处,翻飞如浪。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压下飘飞的豆绿裙绦,再拨开鼻梁间横飞的一绺青丝,语调柔婉。
“出家人,也算是摆脱桎梏,从此闲云野鹤了,不会给时家带来任何的麻烦,这不也是少将军心里所想的么。”
时彧冷笑睨着说话不急不缓、一丝不苟的女子。
她就是有这个本领,三言两语波澜不惊地,把人气死。
他沉声道:“我何时怕麻烦?”
先前……先前不过是觉得于理不合。
沈栖鸢不想揣度一个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时彧比她小四岁,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落入乐营,正在闺阁里头天真而幸福地做着手中的女红。
那种宁静平和的时光,如今离她像是隔了两辈子那么远了,所以她看时彧,只要忽略掉他身上已经非常突出的男人性征,那就和看个毛孩子没两样。
沈栖鸢轻轻地笑了一下,朱色的柔润唇瓣,划过一抹宛如新月般的弧度。
“我想留在这里,为恩公祈福诵经,盼他早登极乐之境。少将军,我心意已决,你莫阻我。”
时彧道:“我心意更决,那既然争持不下,就看谁的心更硬了。”
时彧上前来,看情况是要故技重施,将沈栖鸢一把送上肩膀。
眼下天色将暗,云层间隐隐可见亮光烁动,是不祥的兆头,时彧担心再多逗留,大雨封山,便寸步难行了。
此刻他们在半山腰处,只要脚程快一些,下雨之前便能返下山找寻住处。
这时,一道电光点燃了苍穹。
只听闻轰得一声,脚下的大地仿佛就要坼裂。
山间的古木、古刹,藤萝野草,几乎都为之震颤。
时彧见势不妙,再不容沈栖鸢反驳,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上手就要强行将她夹带回家。
沈栖鸢却拒绝了,她后退半步,重申一遍:“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女子腰如约素,不盈一握,堪比狂风之中摇摆的青树。
她身上有一股与其脆弱表象相矛盾的坚韧。
就连时彧,也为之侧目。
仅仅在一个迟疑间,他忘记了上手。
又是一道雷鸣滚过,云团间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万丝从云端坠落。
雨落人间,一点,瞬间像是幻化作千万点。
无数雨点,贯串作丝,顺着风,向高低错落的林间洒落。
才刚刚下起来,两人的衣衫上已浸满了雨水。
这雨太大,也不知要下到何时去,这种松软的山路,只要被雨水稍加浸泡便会泥泞难行,生出许多隐患,强行下山是不可取了,时彧只有退而求其次。
他见这附近似有一处山洞,不由分说,拽了沈栖鸢纤弱的玉臂,闪身躲进了洞里。
沈栖鸢还没缓过神来,人已靠在了山洞侧壁之上。
一番狂奔之后,呼吸未匀,女子的胸脯微微翕动起伏,抹胸长裙前刺绣青绿栀子锦纹被夜色涂抹了轮廓,看得不甚分明。
但扰扰发丝下隐藏的脸蛋,却白皙得如珠似玉,于夜能视物的时彧而言,便如同散发着清润柔和的光芒。
少年只是看了一眼,喉结轻轻一耸,便强行转过眸,不敢再看第二眼。
洞中有些干草,可见这里也许是庵堂中女尼下山时暂居之所,这些干草没有烧完,正有可用之处。
时彧低头摸索向腰间,取出火石,将干草引燃。
光焰青黎,色如初曙。
山洞一瞬被照亮了许多。
火光带来的暖意,贴向脊骨,驱散了冷风冷雨侵体的寒凉,暖和之后,沈栖鸢缓慢地回头。
火舌轻跃,晃着少年锋利而俊美的轮廓。
沈栖鸢不像时彧,她心里没有一丝杂念。
于是便也敢开口:“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何时去?”
时彧一指身旁的石墩,示意她就座。
已至如此境地,沈栖鸢只能从权落座。
时彧道:“现在雨势太大,山路寸步难行,没等我们下山,只怕便已淹没于烂泥当中,何况黑夜当中,赶路更加不安全。不如等明早天亮之后,看雨势再行动。”
这的确是目下最好的办法,沈栖鸢没有异议。
但她对时彧强行掠她下山来仍是不解:“你为何……”
为何前倨后恭,先前那般不愿,声色俱厉,如今却要来接她下山。
时彧也心虚,但他强撑着,硬气地道:“我之前说过了,会给你安排前程的。父亲临终前,别的都没有交代,只唯独你,他希望我善待于你。倘若你真在这座山头上出了家,我与父亲都良心不安。”
但这无法解释,他之前为何不这样想。
沈栖鸢觉得,时彧似乎是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而且恩公的遗言,她也想知晓全貌。
坐在石墩上,沈栖鸢侧颜面对时彧,幽幽道:“伯爷可曾说,要如何安置我,如何,善待我呢。”
“……”
时彧想起了父亲的音容,想起了他对自己的嘱托,让他娶了沈氏!
少年脸色激红,仿佛一股热浪拂到了耳边上。
他不明白,父亲的遗愿为何是不顾儿子意愿乱点鸳鸯谱,明明照顾沈氏,有很多种办法。
他既羞愧于有负父亲所托,又愤恨于父亲乱牵红线,咬牙呲了一声。
幸有风雨大作,山洞中火光掩盖,少年的种种异样并不明显。
时彧不答。
沈栖鸢有些失望,但她也没继续问下去。
也许时彧还没有从父亲死亡的悲痛当中走出来,她这样问,是要揭人好不容易结了痂的伤口,是不道德的。
沈栖鸢不再问,因昨夜开始赶路,一直不曾合眼,身上确实疲惫。
她坐在石墩上,将身子靠向身后潮湿的山壁,闭上了眼眸。
暴雨如瀑,声声入耳。
它以天地为弦,奏出一支不知何时能尽的盛大琴曲。
林间似有万马奔腾,洪波涌起,在这片纷乱喧嚣当中,山洞里犹如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独享了这一隅静谧。
沈栖鸢阖着眼目,本以为时彧也不会再答了。
少年双手交握,坚硬的臂肉上浮出一条条隐约可见的青筋来,再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与斗争之后,时彧开了口。
“今后,你跟着我吧。”
雨声中,时彧的声音不大,更衬得犹如蚊蚋。
但沈栖鸢听得清清楚楚。
她愕然地支起眼帘,看向身旁。
篝火的光焰一起一伏,于山壁前妖娆起舞,少年说完那句话,便似被烫了舌头,乱糟糟地避开了她的打量。
同时,一阵鸡皮疙瘩,直如雨后春笋般簌簌地往外冒。
他抱着两臂,背影好整以暇。
其实内心早已掘地三尺,合棺掩埋,安息了。
第5章
雨声更大了,渐渐地如同含了摧枯拉朽之势,在天地之间穿梭畅行,山林里积蓄了大团大团的水涡,有一些积水,甚至悄然地漫过了洞外的土陂,一点点渗进来。
天潮潮地湿湿的山洞里,沈栖鸢枕着一曲雨声,睡意逐渐袭来。
出家为尼,并不是最佳选择,本来也是无奈之举。
时彧愿意接纳她,当着觉慧师太的面,说她是时家的人,沈栖鸢也不想再抗拒了。
跟他回家。
跟他去哪儿都可以。
伯爷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再也不可能回来娶她,沈栖鸢做不得时家名正言顺的家眷,但她一介孤女,又身负罪臣之后的污名,也无枝可依。
依附向时彧,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拒绝。
这个话题便不再继续,沈栖鸢陷入了梦里。
倒是时彧,拼了一身骨气和脸面,说了那样一句话来,竟没等到沈栖鸢的回应。
滚烫的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悄然看一眼身旁。
才发觉,那女子竟已然入眠。
这下,少年的心里简直翻江倒海。
就像一只尖细有力的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他的心房,他闹心得很,却无处抓痒,指甲掐紧了虎口,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怎么个事,给个答复啊。”
他困惑又愠怒,盯着沈栖鸢半晌,却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篝火燃烧到了后半程,火焰的威力没有先前那般熊熊,只剩下些微跳跃的光。
于火光与黑夜相交之处,女子安然熟睡,缃叶黄花笼裙如水般轻盈泄地,豆绿的丝绦将纤腰裹缠着,她入睡的姿势端庄而曼妙,恰似一朵出岫轻云,烟煴而生。
时彧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倏然感到几许莫名咽干。
一句熟悉的话,蓦然地闯入脑海,在脑中盘旋。
“那沈氏实在可怜,你若有意,回到潞州之后,就替我娶了她去,好生照料,莫使她无依无靠。”
“你若有意,就替我娶了她去……”
“娶了她去……”
那句话不停地闪入脑中。
少年喉结震颤,望住沈栖鸢熟睡的容颜,不受控制地身体开始变得炙烫。
时彧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已经十八岁了,虽一直戎马在外,还未曾有过女人,但已经过了生理的成熟期,对于自己身体的某些异样,他不可能如白纸一张。
“不。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污浊的念头。一定是此时洞中潮热……”
想入非非间,从沈栖鸢衣衫裙袂之间散逸而出的芙蕖清香,又无孔不入地袭来。
鼻翼被挑逗得连连惊颤,身体里那股烫意愈发明显了。
身体太躁动,横竖也是睡不着,时彧看向洞外潇潇雨帘,打定主意,起身朝着雨水肆意处冲去。
这雨,如泼如倒,下来近乎整夜。
一直到夤夜时分,方渐渐减小,先是小得犹如抽丝般,淅淅沥沥,后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彻底止歇。
山间露出一弯素月的轮廓,在横柯掩映间,如同一粒粒碎冰,嵌在硕大无朋的暗蓝杯盏里。
沈栖鸢从睡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仍置身于山洞里,回想少顷,终于记起入睡前发生的一切。
正坐起身,揉揉酸痛的后腰,手掌贴向腰侧之际,蓦然发下了时彧的存在。
看到时彧的一刹那,沈栖鸢受到了惊吓,口中“啊”一声,又靠回了山壁上。
原来时彧这时早已全身湿透了,圆领袍被雨水浇得褶皱,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
马尾仍漉漉地往下沥着水,水痕向身后沿着后颈蜿蜒滑落。
初升日光,斜照进森然的洞府,映出少年峥嵘凌厉的轮廓、漆玄深邃的眉宇。
他静静看着她,一个字也不说,身体僵硬地坐着,纹丝不动。
沈栖鸢见他活像一条失魂落魄的小狗,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母性的慈爱来,情不自禁地向前去,靠近他几分,低声问:“少将军,你怎么湿透了?”
时彧不答,见沈栖鸢伸手来,像要为他拧干发上的水分,少年偏过头,避开了沈栖鸢的亲近。
沈栖鸢的好意对方没有受领,她的手指尴尬地停顿在半空中,又过须臾,只好讪讪然收了回来。
她本就话少,时彧还冷场,她就更加不会多嘴了。
时彧见她不问了,心里却按捺不住起来,胸口毛毛的,极不舒坦。
“我,”少年企图扯谎蒙骗,“昨夜里有一阵雨下小了,我出去看了看山路,发现还是泥泞难行,回来的时候又遭雨淋湿了。”
沈栖鸢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但她实在见不得时彧那湿漉漉的小狗模样,尽管他对此很嫌弃,一再拒绝她的好意,沈栖鸢仍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条干净的绢帕,递了上去。
绢帕子上,绣的是清幽淡雅的芙蕖,有的盛开了,有的还是菡萏,亭亭地与绿叶之间立着。
那绣工堪比巧夺天工,连莲叶的叶脉都清晰可见,中央两粒水珠,用多种颜色的丝线勾勒而成,颜色由浅及深,整体上圆润晶莹,毕肖实物。
时彧没有立刻将其拿在手里,只是看了几眼,便挪开了视线。
少年下颌高昂,倜傥不拘:“答复呢。”
沈栖鸢见他不收,也没强行塞给他,又听到他问,她攥紧了帕子收回手来。
“少将军之前说得对,我与伯爷虽约过两姓之好,但毕竟只是口头承诺,一无文定为凭,二无媒妁为证,更不曾入过时家的族谱,我算不得是时家的人,所以为伯爷守灵完之后,我尽了我的心,就不该再逗留老宅里,惹得少将军不便了。这是应该的。”
时彧皱眉,道:“我看你也话也不少。继续说。”
“……”
沈栖鸢一晌无言。
她垂落面颊,清秀的容颜,肤光胜雪。
“少将军若视我为累赘,便请让我安然留在山上,我愿一生常伴我佛,虔诚修行,为恩公,为你祈福的。”
鬼神佛陀之说,到底子虚乌有,时彧不信那些,但她相信沈栖鸢的心意,是诚挚的。
这女子虽有不小的气人的本领在身上,但毕竟是善良的,从她不分昼夜地为父亲守灵这点来看,时彧至少能认可她是知恩图报的人。
只不过,“不需要。”
少年嘴硬得很:“我和我父亲一样从戎一生,时刻有可能死于疆场,即便真的战死,也是技不如人,与神佛无关。我们不需要你的诵经。”
顿了顿,他又道:“我如今已是潞州刺史,回京中若再有封赏,俸禄养一家人足够,你还不够格说是我的累赘。”
他的嘴比鸭子还硬,是不可能对沈栖鸢服任何软的。
他心里也从来不把她视作长辈。
父亲说要纳妾,说不定就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居住之所,好方便照顾她罢了,何况纳妾还不成。
她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但眼神里那股慈母般的光辉。
刺眼!
太刺眼!
沈栖鸢怎会懂得时彧肚子里在计算什么,她只是感到时彧对她口吻态度的不善,心里更加明白。
她答应带着自己,不过是因亡父有托,为了完成伯爷遗命。
不过尽管如此,出于对伯爷的崇敬与尊重,她自愿留下,跟时彧一同入京。
“……好。”
沈栖鸢音色绵软,但每当她说话时,总会透着一份温柔与坚定。
两人在山洞里待到晌午,时彧就近摘了一些野果,暂时果腹。
等到天色放晴,将山路晒得干一些了,时彧才与沈栖鸢下山来,回老宅时,彼此都衣衫狼狈,各自沐浴更衣去了。
这一天一夜过去,两人在山中发生了什么,旁人都不敢问。
但他们二人之间看着确是清白无私,连眼神的交缠都没有,相处也与平日无异,看起来,少将军像是接受了这个无名无分的后娘。
沈栖鸢在老宅中修整两日,在孙孝业的安排之下,坐上了载着她前往长安的马车。
她得以与时彧一同上路,赶赴长安。
孙孝业或许是出于对战友的旧情,对她十分周到,时常嘘寒问暖,为她送些沿途摘的蔬果。
但再多的,他也不大方便了。
沈栖鸢对此已很是感激。
马车缀在队伍后半程,时彧与孙孝业都是武将,自是策马在前方,并辔握缰而行。
夜里,队伍就地安营扎寨,沈栖鸢也有一座独立的帐篷,就与时彧的毗连。
晚上是用饭的时间,以告慰一日赶路的辛苦,当篝火燃起,烤肉上的油滋滋地向外冒出,香气能渗透帘幔,钻入饥肠辘辘的沈栖鸢鼻中。
她揉着赶了一日的路现在空空如也肚子,也不知该不该出去,腆着脸,向他们要一块烤肉吃。
思虑再三还是忍住了,让她与陌生男人打交道,不如待在帐篷里待到饿死。
沈栖鸢抱住行军床上的软枕,软枕上都似是烤肉的香气,她终究克制不了人的本能,深深吸了一口肉香味。
这时,时彧端着一碟子羊腿肉进来了。
听到脚步声的沈栖鸢怔忡扬眸,瞥见时彧在床头撂下盘碟,便在一旁,姿态松弛地靠着。
“你、你如何能不打招呼……”
沈栖鸢弱弱地反抗。
但克制不了,眼眸被碟子里的羊腿吸引,瞬息也不离开。
时彧本来烤好了肉,正预备大快朵颐之际,孙孝业提醒了他一句:“沈氏可能一整日没用膳了,仅路上那些干粮,我们男人吃着都觉得糙,她未必吃得惯。”
时彧思忖着,目光望向随风摆动的青靛色帘门。
帘门内,沈氏也不知在做什么。
她要是肚子饿,怎么不自己出来觅食?
时彧心硬嘴更硬,没拿食物进去,打算趁机在外头守株待兔,等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沈氏迫于五脏庙翻江倒海的压力,自己主动出来向他索食。
可他等了半个时辰,羊腿渐渐凉透了也不见那道轻柔婉约、堪比一曲清词的女子身影,犹犹豫豫地寻过来。
倒是他,看时辰已至酉时,该歇息入睡了,无法继续耽搁,只好将羊腿回了一遍火,别别扭扭地端着它向帐篷去。
被她这么一问,时彧冷哼一声,“叫过。不过你大抵是饿晕了,没能听见。”
这女人比他想得更古怪,都饿得把枕头作馒头啃了,还死不肯承认。
看来她更嘴硬。
沈栖鸢想到时彧兴许将她方才咬枕充饥的举动看去了,更加窘迫了。
但这会儿羊腿已经勾得她馋虫大作,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缓缓坐起身来。
时彧见她磨磨蹭蹭的不干脆,分明垂涎欲滴却还上手,以为她假清高,皱眉道:“莫不是嫌它不合胃口?也是,沈娘子人生最低谷,也不过是教坊那样的地方,应当从没吃过这等腌臜的食物。”
听到“教坊”俩字,沈栖鸢面色发白,瞳孔紧跟着轻颤。
时彧没觉得失言,取下军刀,把羊腿的肉片了下来,分成十四五片,重新搁回盘里。
“不吃就扔了。反正也是多余剩下的。”
少年长腿一抬,便要往外走。
虽然答应一路同行,但时彧可从来没沈栖鸢什么好脸色。
沈栖鸢也知晓他看不起自己,但她以为,身为广平伯之子,至少礼数不可全废,她毕竟曾与他父亲谈婚论嫁过,是他真真正正的长辈。
她声柔气弱地唤住他:“少将军。”
时彧一顿步,刚扭回头,忽听那女子用她固有的那套温柔且坚定、包容且慈祥的招牌语气,道:
“你不叫我姨娘了吗?”
“……”
时彧目光轻烁,继而眼眶微缩,眉眼冷峻起来。
什么姨娘,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是我姨娘的。
他在心里嗤嘲道。
第6章
队伍骑行,遥遥驶向长安。
潞州至长安,沿途多山,途径黄河,加上女眷随行,一行人走了将近一个月,才抵达京畿。
天色将暮,城门已关,时彧与孙孝业决意停驻,于京郊驿馆暂寄一夜,天明之后入城。
馆舍的驿丞听说是广平伯之子潞州刺史回京受封,应许得飞快,当下亲自前来相迎,猫腰细步,句句恭敬。
时彧下马,将马匹交给圉官,道了声:“多谢。”
他正往前要入门,身后的马车里,一只葱白纤细的玉手探出车门,缓缓将车门拉开,露出里边女子素衣乌发的清丽轮廓。
驿丞惊艳得两眼发直。
但更让他惊住的,是不巧此时,林中官道之上响起了一片哒哒的马蹄声。
马蹄声错乱,此起彼伏,乱入耳中,嘈嘈切切。
时彧也回眸,远远瞥见来人,一袭红衣骑服,腰缠宝带,发梳堕马髻,不饰金玉,只簪了一朵丹砂红芍药绢花于发间。
她驾乘骏马而来,飞扬的裙裾似天边皎艳的彤霞,端是英气华贵,不可逼视。
时彧蹙眉,耳中落入驿丞心如死灰的喃喃声:“额滴神呀,怎么是这位姑奶奶……”
不知来人何种派头,能让见多识广的驿丞惧怕至此。
沈栖鸢也没有再下车,侧目之时,只见一抹云霞从眼前刮过,裙角飓风般扬起。
那名少女率领十三名骑士停在驿馆前,自是一眼便注意到了时彧一行人,又见那驿丞吓得两股战战,马背上,少女的身影微微前倾,单肘撑住马头,眉眼睥睨傲视。
“我定的驿馆,你们是谁,也敢来抢?”
驿馆早已被人定下了?时彧锁眉看向身旁驿丞。
驿丞受惊觳觫的模样告诉他,绝无此事。
孙孝业见两方对峙,有些剑拔弩张那意味了,心知时彧绝不是能服软认输的主儿,便作为长辈站了出来。
他是长安为将的京官,对面前的少女也有耳闻,赔笑三分,叉手道:“原来是长阳郡主。看来郡主早已定下了这间驿馆,是我们远道而来不知内情,冒昧唐突了。”
长阳郡主目光停留在时彧身上,少年锋芒毕露双眸冷凝,她哼了一声,瞥开视线,对孙孝业道:“算你有眼力见。姑奶奶从城外打猎回来,天色已晚,进不得城,今夜就在这驿馆留宿了,我这里人多,馆舍房间没有了,你们上别处驻扎吧,这不是带了帐篷吗。”
时彧不是威武能屈的人,倘若这位郡主好言好语相劝,他看在她是女流份上,也可退让一步,但她事前并未曾定下驿馆,仅凭权势妄图压人,趾高气扬,时彧不可能让。
孙孝业返身,不着痕迹地拽了拽时彧的胸口,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告诫:“时彧,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位小姑奶奶,是长阳王的独女,先皇嫡亲的孙女,平素嚣张跋扈惯了,忍一时躲着走就是了。”
长阳郡主谢幼薇,在长安横行如蟹,张牙舞爪,没人敢惹。
她在家说一不二,又是太后的孙女、陛下的侄女,陛下很买她的账,若是被她盯上了,日后长安居大不易。
长阳郡主厌恶有人在自己面前咬耳朵,当下不逊地蹙了两弯纤长眉梢。
“喂!你们占了姑奶奶的地儿了,还不让开!”
时彧拂开孙孝业拍来肩头的手掌,冷笑道:“凡事也讲先来后到,我等奉旨入京,凭何相让。”
谢幼薇显然是没料到面前这毛还没长齐的野小子,竟敢忤逆自己,气得她一撩长腿,沿马背一径滑落,攥着马鞭上前要与他较量。
驿丞看着火药味儿太冲,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两头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于是赶紧上前来劝阻,谁知还没等他开口,那长阳郡主殊不客气,起手便是一记马鞭抽在他的脸上。
这一下,直打得驿丞脸颊皮开肉绽,他像只陀螺被一抽一转,哀呼吃痛地捂住了左脸。
孙孝业是早有预料的,时彧只要不让,郡主一定会动鞭子,当下也不忍细看,走开几步,以免引火烧身。
时彧拂开驿丞,冷冷道:“有何事,冲我来。”
谢幼薇轻蔑地弹了下指尖,“就凭你,你那身板,本郡主一鞭子能打得你跪地求饶!”
驿丞很想上前替时彧辩解一句,姑奶奶,这你可打不过的,这位是连收大业被胡人侵占的十座城池的悍将,其勇猛还在威名赫赫的广平伯之上,您可别我这驿馆里吃了亏呀。
可他捂住了见了血痕的脸颊,连大气都不敢吐,更别说做声了,戚戚然看了眼马车之中的素衣女子,退下了。
沈栖鸢听说面前的红衣少女竟是郡主,当年她身在长安,对年仅十二岁的长阳郡主也曾略有耳闻,时彧若是得罪了她,决计得不到半分好处,想来他们行伍之人,驻扎野地早已习惯了,定要入馆舍居住,也有一二分的原因是为了她这个身娇体弱的女子。
她不能让时彧为了她担上可能影响仕途的风险。
沈栖鸢再不迟疑,弯腰躬身,探出了马车。
她来到长阳郡主身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和:“郡主容谅,我们也是不通礼数的,冒昧占了郡主下榻的馆舍,这就离开。”
她向时彧眼神相劝,莫为了些许小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时彧冷嘲勾唇,目光反诘她,以为自己是谁,拿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约束他。
他就是秉持公理道义,不让。
谢幼薇只想让时彧服软,低下他高昂的头颅。
但时彧没开口,又突兀地冒出个女人来,她一瞥眸,撞见沈栖鸢娇柔清丽的容颜,那弱骨纤形、潘鬓沈腰的模样,怯生生的,俨然就是天底下最讨厌的那类人,像是还没张口就在控诉别人欺负了她一样。
谢幼薇没那个耐性,抬起手腕便是一记马鞭抽打过去,势必也要将她的脸上抽出一条口子,把沈栖鸢打倒在地。
谢幼薇从小学习骑射,弓马娴熟,手劲儿也比一般闺阁小娘子大得多,她全力一击打来,马鞭仿佛幻出了多重残影。
鞭身所过之处,仿佛扭曲了空间,周遭气流汹涌,一股汹涌的罡风扑面而至。
沈栖鸢根本躲避不开,若生受这一鞭,只怕比驿丞的伤口还要惨痛。
沈栖鸢瞳孔紧缩,那一瞬间,她脑中掠过了万千鞭影,铺天盖地而来,加诸在她身上。
每一鞭落下,都是皮肉迸绽的声音,意识里的疼痛,盖过了此刻全部的感官。
十八岁,沈栖鸢因为父亲通敌之罪,被划入了乐籍,入了乐营。
从那以后,她在乐营里过着苦不堪言、暗无天日的生活。
乐营里的教习嬷嬷,成日拿着戒尺,催逼着她们这些新来的官伎练习跳舞,还要学习各类乐器,学成的官伎要应邀参加各类达官显贵办设的宴会。
沈栖鸢长于抚琴,且琴技高超,但为了怕人发现她的一技之长,她总是装作笨拙,被教习嬷嬷一遍又一遍地毒打。
就这样,在乐营留了整整两年,二十岁那年,教习嬷嬷似乎放弃了要带她继续学什么“本事”,为了防止她年老色衰之后吃空饷,嬷嬷强行带着沈栖鸢,去了宴会。
筵席上沈栖鸢什么也没做,甚至弹错了几个音,可还是吸引了席面上一受邀而来的富商豪客。
他暗戳戳向主人指名要她。
那一天,沈栖鸢在后厢房卸妆,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闯入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
富商长得脑满肠肥,大肚子流油,望见她菱花镜中形容瘦,他纵身扑了上来。
沈栖鸢说什么也不从,她拼命地推、挤,用全身的力气去打他、咬他。
终没能挣脱,却不慎,激活了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兽性大发,竟再顾不得得到那种欢愉,抽下腰间的鞭子,奋力向她抽打来。
“贱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贱玩意儿,敢咬我,老子今日就弄死你!”
无数鞭打在身上,她被抽打得满身血痕,体无完肤。
疼痛混杂着血泪麻痹了她的神经,她数不清自己被打了多少鞭,也许,也许她命已该绝,该随着阿耶一起到黄泉地底了……
沈栖鸢闭目,等候着死亡的来临,不愿再反抗。
直到——
一只手,抓住了那条皮鞭。
正如此刻。
一只修长的皮肤泛着微微麦色光芒的手,长指攥住了那条即将落在她头顶,打在她脸上的马鞭。
周遭破空的声音一息静止。
沈栖鸢的双眸霍然睁开,只见时彧拽着那条质地纤巧但破空声凌厉迅捷的马鞭,鞭子尾部,被少年紧攥在虎口。
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发力的痕迹,但无论谢幼薇怎么抢夺,都无法将马鞭从他手里夺去。
“我说了,冲我来。”
少年抓着马鞭,目光阴鸷,一字字强调。
谢幼薇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对方却坚若巉岩,崔巍不动,她心头暗暗吃惊:这野小子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我好像敌他不过。
不过谢幼薇自忖男女天生体格存在差异,输给对面的男人不丢人,只是面子上不能难看。
见势不妙,谢幼薇将马鞭扔还给时彧,一叉柳叶细腰,轻谩道:“你想要我的鞭子?早说,送你了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这般无赖羞是不羞!”
好汉不吃眼前亏,丢丑了事大。
时彧抓住鞭子两端,随手掷在了地上,蹙眉:“谁想要。”
谢幼薇气恼地翻身上马,平复了心情,回眸睨他一眼,“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时彧光明磊落:“随时恭候。”
谢幼薇气得面红耳赤,带着她的飞骑离开了馆舍。
马蹄轰鸣声远去,密林恢复了清寂,唯余鸟啼,幽转久绝。
*
时彧一行人得到了馆舍,可从上到下谁也开心不起来。
平白无故地杀出一个长阳郡主来搅和,惹恼了她,也就相当于得罪了长阳王。
将来若不在京为官还好,若留于长安,凭长阳王的威信与手段,只怕不会给少将军好果子吃。
他们这些裨将追随广平伯征战多年,广平伯战死以后,他们也就成了时彧的副手,从戎的军士谁不想获得军衔,少将军若只是因为这件小事就前途未卜,实在忒不划算。
与副将等人的抱怨相比,时彧显得尤为镇定,下榻馆舍之后,便在房中一直未出。
沈栖鸢送来金疮药,敲开门,屋舍内烛光堂皇,杲杲如昼。
时彧坐在罗汉榻旁,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虎口,仿佛在沉思。
长阳郡主留下的马鞭,此刻被放在梅花案上,上面闪动着银屑的碎芒。
沈栖鸢将金疮药放在梅花案上,看向时彧的伤口,他的虎口上是一串刮烂的外翻的皮肉,被烛火漂出暗红狰狞的血色。
她吃惊不已:“只是抓了马鞭,怎会伤得这般厉害。”
时彧淡淡勾唇面有嘲意:“你看看那条鞭子。”
沈栖鸢这才留意到,这条马鞭的尾部,竟有许多的银质倒刺,稍微触碰便疼痛难忍,若是用力抓握,必会割破皮肉。
想来长阳郡主平素是用它来赶马,可万物有灵,马也是血肉之躯,这般抽打如何能不疼。
这位长阳郡主的确不负刁蛮跋扈之名。
沈栖鸢小心翼翼地咬唇,将金疮药取出于掌心,为时彧上药。
她垂目,看着他这可怖的皮肉溃烂的伤势,心里有些发抖:“少将军本可以不必忍受此辱的,郡主要打的是我。”
时彧挑眉:“难道我就让你被她打?”
金疮药擦在伤处,火辣辣的作痛。
少年终究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于是她更加谨慎,丝毫不敢下重了手。
指尖的伤药抹过伤处,沈栖鸢屏住了呼吸,搽得聚精会神。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少将军相助之恩。”
时彧把手缩回来,用衣袖将伤处拢上:“你不必谢我,就是换成我身旁任何一个人,即便只是一匹马,我也不会让它任由外人欺辱。”
时彧呢,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沈栖鸢也知晓也厌恶自己,他救她,多半,就是他说得那样。
更深露重,男女有别,沈栖鸢不便滞留,将金疮药放下之后,轻声道:“少将军记得按时搽药,我便先告辞了。”
她端上空荡荡的托盘,转身离开。
女子衣裙微摆,一抹清幽怡人的芙蕖芳香,朦朦胧胧地散逸开来,吹拂向他的鼻端。
轻云般的薄罗袖口,顺着女子手持木盘的动作,沿玉臂滑下。
正露出一截皓质无瑕,犹如玉笋般清莹的小臂,腕白肌红,活色生香。
时彧目光一震,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夜的闷燥不适之感,似重临心间,缓缓抬了头。
第7章
月明星稀,驿馆外苍老消瘦的梅树丫杈旁逸,将月光筛得斑驳。
时彧用纱布裹缠住右手虎口,长阳郡主的软鞭威力惊人,现在他的虎口已经上了药,依旧清晰作痛。
双足踏在木廊上,长靴踩出橐橐的声响。
沈氏的房间与他相对,中间隔着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井,庭中柏木不扶而直,绿意幽森,柏木枝叶到了二楼,已经分外稀疏,堪堪掩映住她的窗子。
屋内挑着灯火,于纱窗上勾勒出窈窕纤盈的身影,似空谷幽兰,绝尘独立。
时彧注目片刻,刚刚压制住的躁热,又有了蠢蠢欲动之态。
他急忙撤回目光,凉薄的唇形,倒无意识地显出了一丝温度。
“贤侄。”
听到孙孝业叫自己,时彧更加摒弃了心中杂念,稍颔首,迎了上去。
“孙叔这么晚了还没睡?”
孙孝业来到他身旁,二人凭栏而立。
少顷,孙孝业叹了一口气,“我适才让人悄悄跟上长阳郡主,见她打点了城门,已径自入城去了,这才稍稍放心。”
如果长阳郡主因为没有夺下驿馆,而露宿于外,长阳王定会因此大发雷霆。
“郡主是长阳王的宝贝疙瘩,时彧,你可想过,若是因为与郡主不合连累得你此次无法升迁,岂不是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希望。”
时彧笑了笑,“我父亲对我的所寄的希望,是保家卫国,不是登高望远、出人头地,打退北戎,父亲当以我为傲。”
孙孝业道:“但你是要留在长安为将的,总不能一直做潞州刺史。”
时彧不以为然:“京官有何足道哉。如若可以,我愿一生驻守边陲,何况,封疆大吏,自有风光。恕我直言,父亲半生羁留长安,像个战战兢兢的守财奴,唯有在疆场时,才显男儿本性。”
孙孝业觉得,这个侄儿还太过年轻,少不经事,没有遭遇世情的捶打,才露出这种天真姿态,等他以后成了家立了业,也就不大会这样想了。就算为了一家老小,他也说不出要永守边疆这种话。
“也是,”孙孝业唯有附和,“天子履祚之际,我们就已经追随陛下四处平定干戈了……那时候,是真正痛快!”
听说当今陛下并非顺位继承,曾引起过轩然大波,经历了七王之乱后,方才真正坐稳了含元殿上那张龙椅,父亲从龙有功,才得重用,被封广平伯。
当年父亲平息内乱,打退七王的雄风,也正是时彧后来坚定从戎的志向源泉。
孙孝业望着天井中那株深深植根于土被之中的柏木,犹豫转了话题:“对了,时彧贤侄,入城之后,沈氏,你考虑如何处置?”
时彧微愣,这段时间以来,在沿途中时彧观察到孙孝业对沈栖鸢照顾得很周全,以为出于朋友之义,对其遗孤有所体恤,但他倏然又问起沈栖鸢,时彧心头有一种不妙的错觉。
少年眉峰轻折:“孙叔,明日就要入城了。”
孙孝业没有与时彧对视,几乎是不敢对视,他想了想,失笑道:“是,正因为明日就要入城了,今日,就是最后期限,若是不提,日后再无机会。贤侄,沈氏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亲眷,她跟着你也有不便之处。”
时彧听出了一丝不对劲,额侧太阳穴,青筋抽动了几下,“孙叔之意,沈氏不当跟着我?”
孙孝业连忙摆手:“不,不。我是见贤侄,对沈氏终日不假颜色,可见对她曾经与时兄谈及婚嫁心怀芥蒂,既是如此,嗯,贤侄,你看,能否让我,带走沈氏?”
时彧蓦然扬长声量,厉声呵斥道:“孙叔!你也年纪一大把了,怎么也趁人之危……”
孙孝业的老脸被时彧啐得一阵发红,面皮紧绷,他急忙再摇手,制止时彧继续往下说。
时彧卖他面子这才不说了,但孙孝业涨红的老脸,这温度就没消下去,说到一半了,怎么敢不继续说下去,他急欲替自己做辩护。
“贤侄,你孙叔年纪确实,给沈娘子做爹那都是绰绰有余的,我也年过半百早不想那事了,我不是让沈氏跟了我,就是你知晓的,我有一子……”
时彧恍然大悟。
孙孝业的确有一个儿子,名唤孙钧。身为将门之后,孙钧也是年纪轻轻投军,但因能力不济,以对方十倍兵力,合而围之,仍是被杀了个人仰马翻,不仅损兵折将,孙钧也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腿。
没有了腿,他再也不能当将军,多年来一直待在长安养病。
时彧曾听父亲谈起过,说他没了腿之后,自暴自弃,整日眠花宿柳,糟蹋女子。
后来他一直独身不娶,也是因为长安没有娘子愿意嫁他。
孙孝业却提出,希望能接走沈氏。
他的儿子分明在长安求娶无门,眼下,是何来的自信沈氏就一定会从?
是仗着与沈栖鸢亡父的家门渊源,还是看不起沈栖鸢之前流落乐营,是罪臣之后,曾在乐籍为伎?
就那么笃定?
时彧的双唇不觉抿得更深,几乎成了一条线,少年眸色压沉,瞳仁间山雨欲来。
孙孝业感受到时彧的沉怒,对此也不敢继续深谈,自己儿子是副什么德性,再没有人比自己更加清楚的了。
他也是万分无奈。
孙钧才二十出头,就没了一条腿,好人家的娘子谁人愿意嫁他?
“孙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眼看着,香火就要断了……这一路上我也在观察沈氏,真心以为,沈氏温淑贤良,宽宏大量,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还能不嫌弃孙钧,那就差不离是她了。”
孙孝业悻悻然耷拉着头,语气却很是真诚。
“要是放在以前,我不敢想。但时兄已殁,而她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后也不大可能再嫁做人妇,所以……”
时彧冷笑道:“你既然说,沈栖鸢没有过门,不算我时家的人,那在你看来她就是自主的,你为何不过问她,看看她是否愿意跟你走,反而来求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孙孝业被驳斥得哑口无言,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听出了时彧不由置喙的拒绝之意,再往下谈,多少是不识好歹,也不知廉耻了。
孙孝业叹了一声,习武之人,大多不拘小节,事有不成,那就作罢,不得拖泥带水。
他向时彧拱了拱手,以拳抵掌心,“我也只是一提,看在时兄亡故,沈氏无处可去的份上,想给两个人搭个桥,让他们天残地缺的能做个伴,余生互相扶持着也是好的。假如早知贤侄你如此看重时兄的遗孀,我是怎么也不该开这个口的。罢了。”
她不是父亲遗孀,时彧心中漠然道。
但不必与孙孝业解释什么,时彧背手侧过了身。
“今夜侄儿就当孙叔是喝醉了,没听见过这番话。”
孙孝业惭愧地点头:“哎。”
他灰溜溜欲离开,时彧在身后叮嘱道:“望孙叔明日一早起来,也忘了这件事,不要对人讲这些话,尤其是在沈氏面前。”
孙孝业唯有应承,讪讪离去。
人踏上楼梯,消失在天井下的柏木之后,时彧锁眉目送其离去。
薄雾冥冥间,银釭朗照,柏影轩窗后,那道纤柔窈窕的身影,兀自停在窗前。
她低着头,延颈秀项犹如雪白的天鹅,折曲垂落,灵活的素手穿着银针,一根根丝线在她十指间交织成花。
听孙氏说过,沈氏平素无大爱好,不过是抚琴弄花、做做女红。
夜里挑灯刺绣伤眼,时彧正想提醒她一句。
可他才举起脚步,又因为某种奇异的感觉,生生把自己摁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何没有答应孙孝业,还将父亲的旧友申斥了一遍。
时彧舒了口气,再度望向天井对岸的直棂窗。
她在灯下穿针引线,纤手如花间蛱蝶轻飞,曼妙无比。
她做得很专注。
方才这畔两人在此谈话,她应该是根本没有注意到的。
这样也好。
沈氏这一路上与孙孝业走得近,倘使她知道,她以为孙孝业对她的关切出自沈馥之的兄弟袍泽之情,而实则只是因为看中了她的性情与出身,要将她配给那个淫虫儿子,她会如何想?
时彧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被蒙在鼓里,有时也是种幸运。
月华为她的直棂窗镀上一层银晖,女子忽仰起雪颈,向天叹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因为过度低头而酸胀的后颈,这时,仿佛终于察觉出对面有人。
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被月光笼着,停在天井那头。
她惊讶着,素手缓缓拨开半扇窗。
轻灵而夭袅的夜雾裹缠着时彧玄青的衣影,他在对岸与之视线相碰。但只是一瞬,少年冷淡决然地扭头,入门不顾,再没给她任何回应。
沈栖鸢有些沮丧地放下了针线。时彧不大喜欢她,也不怎么与她来往,她心知肚明。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在一起说的话只怕也不超过二十句,他更不会同孙孝业那般对她嘘寒问暖、客气周到。
但他毕竟受了伤,沈栖鸢自嘲了一下:你同个半大孩子计较些什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便也缓缓阖上窗棂,起身前去就寝。
翌日清早准备入城,沈栖鸢掐准了时辰醒来,于驿站馆舍,借用了梳妆镜,为自己梳好发髻,穿上菱花白烟罗轻衣,下楼预备登车。
时彧与副将秦沣一起出来,少年姿态高昂,穿一身暗赭色及膝束袖口短袍,腰系文武双股鸦青绦,衣襟上绣有银线锦鳞暗纹,日光洒落,一步一动,纹理随光浮游。
他出外来,看了她一眼,姿态孤傲冷清,看去盛气逼人。
沈栖鸢更不敢与他搭话了,她虽把时彧当小辈看,但荒唐的是,她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些畏怕时彧。
这种杀伐果决的气息,就是在时震身上,她也没有领教过。
时彧知道她在揣度什么,见沈栖鸢往后探看,他哂然掠过她,去牵自己的乌云盖雪。
路过之际,少年牙冠发酸,嘲了一声:“别看了,孙孝业今早已经分道入城了。”
沈栖鸢“哦”一声,默默收回了目光。
没有与他道别,倒是挺可惜。
毕竟这世上,还能关心她的人,已经寥寥所剩无几了。
时彧见她竟敢为此怅然若失,心里更刺了一刺,不舒坦地牵马跃上,他头也不扭,吩咐秦沣:“起行!”
第8章
未时正刻,时彧一行人入城。
沈栖鸢坐在摇晃动荡的马车中,时隔数年,终于又听见了来自长安城的声音,喧哗,热闹,声如鼎沸。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游骑将军的独生女儿,不是清白无辜的官宦之后,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名和骂名,将永世不可洗清。
沈栖鸢坐在马车中,头不摇,肩不晃,始终没有掀开车帘,去看一眼窗外的景致。
城中寸步难行,好在道路终于平坦,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入深巷,停在广平伯府门前。
沈栖鸢被时彧送入内宅,庭院深可无重数,复道行空,道路在两侧竹柏影中,尤为清幽。
迷花倚石,忽已天色昏暝。
时彧送沈栖鸢到后园,入园前的月洞门上有楹联,书: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是波月阁,沈氏,你今后就住这里。”
时彧一指门内,漆黑深长的双眸凝着沈栖鸢。
沈栖鸢悄然张望,这里人烟稀少,不见有什么下人伺候,地界空旷幽寂。
她心有惊喜,素白如霜的面容泛出一丝柔软的悦色。
“多谢少将军。”沈栖鸢拎着包袱,步步往里去。
时彧停在月洞门外,没再入里。
沈栖鸢所居之地,与正堂隔了两重深门,正堂那边议事,不会与这里有任何影响。
波月阁内寝房,也轩敞博丽,各式各样的古物,将此间衬托得弥足清雅。
来伺候沈栖鸢的是一名唤作画晴的小丫头,小丫头年方十五岁,看着怯弱,瓜子脸上长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
她却自称是广平伯府的老人了。
于是沈栖鸢知晓,画晴是伯府的家生子,言语交谈中,她能感觉到画晴的单纯良善,小丫头做事一丝不苟,在她来之前,早已将寝房打扫得一尘不染了。
“沈姨娘放心,这里出出入入的都是自己人,除了我和给您做饭的云嬷嬷,谁也不会来的。”画晴一边干着活,为寝房内掐丝珐琅银瓶插上时鲜的花卉,一边笑盈盈说道。
沈栖鸢听到她唤自己“沈姨娘”,本想立刻纠正,但转念又忖,兴许是时彧这么吩咐的,想给她在伯府些微的体面,以免旁人问及她的来历。
以她的出身,的确不好向人解释什么。
何况她也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兴许只是短居而已。
沈栖鸢颔首,将包袱放下,自己也坐下来。
画晴伶俐地上来为新主子看茶,茶水是绿芽,沉于碗底,如翡翠般青盈。
沈栖鸢打量这间房,这里处处雅致,步步设景,每一眼都能从中布局中窥见巧思,可见这里应当不是没有人住过的,沈栖鸢露出好奇。
她虽然没有问,但画晴已上前递上茶水,来道:“波月阁是先夫人生前居住的地方,自先夫人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住进这里了呢。”
“先夫人?”
沈栖鸢一怔,手捧着茶盏微微晃荡,热汤溅了一滴在手背,烫得她忙放下茶盏,用帕子盖住了柔荑。
画晴没有察觉,提起先夫人,她眼眸明亮:“是呀。先夫人和您一样美,那时候我还很小呢,她总是会给我塞许多饴糖,一点也不嫌弃我们这些下人,对我们少将军就更是慈母情深,少将军谁的话都不听,就连伯爷也忤逆,但他就只听夫人的话,最敬重夫人。沈姨娘,少将军能让您住进这里,说明,他是真的尊敬您啊。”
尊敬。这两个字放在时彧对她的态度上,听着就像是天方夜谭。
可沈栖鸢忍不住想,“真的么?”
画晴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的。少将军平日里都可凶了,但他对您好像一点也不凶。”
原来时彧那种恶劣的态度,居然已经算客气的了?
沈栖鸢无法想象,将来时彧有了心上之人会是什么态度模样。
不过她也暗暗放松了悬着的心:时彧原来也是敬重我的。他虽然嘴硬,但心地还是柔软的。只是这孩子不善表达,实在有些别扭。
“阿秋。”
时彧好端端坐在书案前写信,忽地打了一个喷嚏。
少年不明就里,看着悬腕下沾染了墨团的宣纸,蹙起了眉峰。
明灏那狗东西穷讲究得很,这张纸已经染了污不能用了。
正打算重新抽去一张纸来重新誊抄,秦沣从外头走了进来,抱拳躬身:“将军,陛下有召,宣您即刻进宫。”
“知道了。”
时彧彻底放下了笔墨,更衣之后,不再耽搁,与秦沣二人漏夜入宫。
翌日,天子临朝,在金殿之上,对时彧连夺十城,为大业扫除北戎之患的功绩大奖赞赏,并钦封时彧为骠骑大将军,赐金印紫绶,官居一品,为武将之首。
并赐予骠骑将军特权,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此等殊荣,在本朝尚未有过先例,如今这位新任骠骑,是首开先河了。
原本这时彧就是广平伯时震的儿子,在时震死后要承袭伯爵之位,如今又被封为一品上将,他一个年仅十八、乳臭未干的毛头孩子,现如今已经一跃而官居诸人头顶之上了。
满朝议论纷纷。
可在时彧的滔天之功面前,谁也不敢质疑半个字。
下了朝,立刻便有好事者到长阳王府,与长阳王谈起这件事。
长阳王正与门客下棋,听闻此说,笑问对面青衫磊落、手摇羽扇的门客:“明先生,你怎么看。”
明灏笑着落下一枚黑子,“王爷应该知道,时彧与我有旧。”
长阳王乐呵呵地看他下了一步险棋,自己则故意声东击西,引鱼上钩,长阳王将一枚玉白棋子推入棋枰,停在它应该停的地方,抬头看了眼明灏,一振广袖,道:“说说吧。本王早几年前,就对这人感兴趣了。”
明灏垂首,嘴角上勾:“王爷可以放心,时彧乃忠节义士,身负大才,堪为利刃。但,他也有致命弱点,为人太重感情,性情骄傲孤僻。”
长阳王眼冒精光地盯住棋局,再度落下一子:“年轻人嘛,意气风发年少有为,骄傲不是坏事。不过本王认可你说的,太重感情,就未必是好事了。”
说完,长阳王摊手一指棋局:“先生,只怕这局是负了。”
明灏自罗汉榻上起身,趿拉上棉鞋,抱羽扇向长阳王作揖行礼:“王爷棋艺高超,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长阳王大笑:“哈哈,本王的棋艺,自己还能不知道么。你一直没用心下。不过,听你说了之后,本王倒是对时彧这个人更感兴趣了。你说,要是本王有心结交,让他做本王的东床快婿,此事有无可能?”
明灏沉思片刻,他与时彧相识已深,称一句金兰兄弟也不为过,以前的确从未听说时彧有过什么婚约,更不曾见,他那个不开窍的对哪个女郎动过心,长阳王如果招他为婿,倒不是没可能。
“只是,”明灏迟疑着回,“时彧为人刚直,说白了,对女子他就是粗莽不堪,只怕长阳郡主金枝玉叶,会委屈了她。”
长阳王道:“本王去问问她。你下去吧。”
长阳王倒不怕时彧真的“粗莽不堪”,不带亲爹看女儿的目光来看,他的女儿更是“粗野刁蛮”,他还怕将来找不到一个男儿能制得住谢幼薇的。
天降时彧,可喜可贺。
此子年少有为,出身好,能力强,听来客提过一嘴,生得是俊目浓眉、龙驹凤雏之貌。
此等男儿不等他亲自捉婿,若是让他跑了,成了敌人的盘中餐腹中食,岂不可惜。
长阳王一步不停,拖着那笨拙敦实、虚浮臃肿的身体,回到花厅,着人将郡主请来花厅议事。
谢幼薇正在庭下练鞭子,来得很不情不愿,嘟囔着嘴,大步嚣张地进来。
长阳王一看女儿这德行,“德言容功”四个字有三不沾的,想到要和她谈的事,长阳王深吸了一口气,虎着脸沉声道:“见你阿耶怎么这幅态度,还不快过来,阿耶有要事与你说。”
谢幼薇口吻烦闷:“那就请阿耶快点说,我还要练鞭子呢!”
长阳王怒意难遏:“别这种态度。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你找个婆家了,怎么到现在还这般任性跋扈。”
正巧长阳王妃路过庭下,见花厅中父女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像是吵嚷起来了,向来作为父女矛盾的调停人,长阳王妃这回也是责无旁贷,头疼地进了花厅。
“这又是在争执什么!幼薇,在你阿耶面前拿马鞭做什么,还不快些扔了?”
谢幼薇这才不紧不慢地扔了鞭子,嘟起红唇,落座在一旁。
长阳王耸眉,冲王妃道:“时震的那个儿子你可曾听说了?”
长阳王妃点头:“自是听说了,如今长安,谁还不认识这位年仅十八岁的骠骑将军!”
长阳王看了眼脸颊红彤彤,显然愠色未销的女儿,叹道:“我正想,他年岁与咱女儿幼薇相适,不如找个机会,向太后陈情,请她赐婚。”
一听说赐婚,要把自己嫁出去,谢幼薇双眸涨圆,“阿耶!你混说什么,女儿还小呢!你竟敢将我嫁出去?”
这是愈发没大没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了,长阳王头痛,“你少嚷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和你母妃说话呢,你闭嘴。”
谢幼薇忍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先前在长安驿站撞见那野小子的事,还没出气,现在又来一什么时彧!
她咬牙切齿地将身扭向花厅外,只留一个对峙抗争的背影给他们瞧。
长阳王妃倒是觉得,夫君的这个提议值得考虑,不过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骠骑是不错,可是夫君,时震已死,时彧父母双亡,他家中没有了高堂,只孤寡一人,咱女儿……”
长阳王以为大善:“没有父母最好,你想谢幼薇那狗脾气,是能受得了婆家气的么?再说没有高堂,我们去给人做父母,有何不可。”
这倒是了。
长阳王妃本来也一直担忧谢幼薇将来受不了上头婆母压着,在婆家大打出手,闹出笑话。长阳王府可以一辈子为她兜底,但她的父母也都是要脸面的人。
挑来挑去,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如意,到头来两手空空,恁是到今天了也没个头绪。
上天赐了一个时彧,门当户对,样样出挑,现在竟然挑不出一丝不足来,长阳王妃也心甚满意。
“王爷所言极是。太后那处,就让为妻去说,王爷放心。”
长阳王道:“俗话说捉婿要趁早,晚了他要跑。所以赐婚需快些定下,但日子却不急在这一时,时震刚死没多久,时彧没出孝期,幼薇我也想多留两年。”
王妃笑吟吟握住了夫君的手掌:“好。”
谢幼薇没个插嘴的余地,婚事居然都要定下了,她心里当真是又气又苦,不敢反驳父母,但已经暗暗地骂起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时彧,我倒要看看,你生得什么三头六臂模样,姑奶奶就要打得你半身不遂,看你还敢做赖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梦!
第9章
回长安落脚后,沈栖鸢与时彧太平共处,相安无事。
但沈栖鸢发觉时彧似乎总是很忙,忙得抽不开身,连日里来不见踪影。
一开始她以为时彧是故意避着自己,询问之下才得知,时彧刚就任骠骑,就领了京畿大营训练新兵的重任。
画晴道:“少将军年纪小,今年好些刚刚入伍的新兵,都和少将军一般大,年纪差不多,大家就能说到一起去嘛。”
沈栖鸢认同这一点,譬如她比时彧大好几岁,他们之间便好像已经隔了一层代沟,无论如何也难说到一起去了。
沈栖鸢足不出户,每日就在波月阁做绣活儿。
她的女红一绝,无论绣静物花草,亦或飞禽走兽,都活灵活现,惹来画晴惊叹不已,总是道:“沈姨娘手真巧。”
沈栖鸢微微笑着,对她道:“我可以教你。”
画晴是有自知之明的,连忙摆手,“不,不,画晴手笨,只要能伺候您洒身沐浴就好,别的画晴就不学了……”
沈栖鸢莞尔。
房内说着话,耳朵里倏地响起一阵喧哗。
广平伯府总是不乏登门的客人,来者均非富即贵,时彧走前叮嘱管事,尽力周旋,谢绝见客。
但这回来的人不一样,尚书令的夫人柏氏来了。
前日尚书令刚来拜会过,因时彧不在,也是铩羽而归。
柏氏不一样,她却说,是来拜谒沈栖鸢的。
管事这回踌躇了,不是见少将军的,拦是不拦?
柏氏见他心生犹豫,想这是绝好的机会,她拎上螺青织金襦裙步步拾过台阶,带身后十几个捧着厚礼的下人小厮,径直入了内。
“我听说沈姨娘是足不出户的,不会碰巧今日也不在家中吧。”
不等管事回答,柏玉携尚书府下人前呼后拥地穿庭过院,直入波月阁。
沈栖鸢听到报信,立刻便出来迎接了。
她知晓,对面是尚书令夫人,不是轻易开罪得起的人物,时彧是骠骑将军,而她只是一介白衣,更是不敢不给尚书令夫人颜面,因此必须亲自前来相迎。
她寄居时家,但实则算不上时家任何人,所以她也不能因为自己替时家得罪了人。
柏玉见到沈栖鸢,眼前为之发亮。
沈氏不像地道的长安小娘子,梳华丽的宝髻,簪上白环翠玉,两侧再弥足夸张地坠上两排鸽子血色的璎珞步摇,走起步来摇曳生姿,只见下巴不见眼。
沈氏的装束很清素,一袭霜白色云纹绸衫,银灰色长裙坠地,腰系一条烟青宫绦,没有禁步,发髻也颇简单,只是清爽利落的垂耳髻,也没有珠钗悬挂,更衬得这女子身若烟柳,仪静体闲。
她身上看不见一丝张扬,有的只是温柔端庄,像是一阕婉约新词。
柏玉笑道:“真是标致人物,我也算见着了,来人,快些看礼。”
尚书令夫人身后严阵以待的十几个人,一齐把东西撂下,琳琅满目地堆砌了一整个院子,沈栖鸢被珠光宝气晃得近乎睁不开眼,柏玉已上前来,自来熟地攥住了她的手,带她往里去。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合适,也不知道广平伯给你的名分,这样,我就称呼一句‘沈家妹妹’,你看可行?”
沈栖鸢不善与人交际,从没见过这么亲切热络的妇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顺嘴回“好”。
不觉间两人已经坐进了房内,画晴连忙给尚书令夫人看茶。
柏玉满意地点头:“是个机灵活泼的小丫头。”
端了茶水,她见沈栖鸢眉眼蓄着一抹踌躇的难色,体贴地问:“沈妹妹,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沈栖鸢摇头:“没有的。尚书令夫人,您太抬举栖鸢了。”
柏玉双瞳灿然。
“栖鸢?你叫栖鸢?这真是个好名字!”
尚书令夫人太过捧场,沈栖鸢愈发无所适从。
但她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尚书令夫人亲自登门,多半,还是为了时彧。
“不巧的,时彧他如今要训练新兵,日日浸在京畿大营,也很是辛苦,尚书令夫人你如……”
柏玉颦眉打断他:“我唤你沈妹妹,你唤我尚书令夫人?太见外了。我今日来,跟时骠骑,跟我家那口子,没有半文钱关系,纯粹就是想结交你,沈妹妹,你若是愿意同我相处,你就叫我一声‘柏姊姊’,这样我就快活了。”
沈栖鸢咬住了舌尖,一阵思忖着。
不敢拂逆了尚书令夫人美意,她只好缓声唤道:“柏……姊姊。”
声音又细又柔,软如春水延绵,一下能掐到人心里去。
柏玉很快活,伸出手,像摸小狸奴的毛发般,抚了抚沈栖鸢的耳侧鸦发,替她将一缕碎乱的青丝拨至耳后。
旋即,她的眼眸更是一亮。
沈栖鸢不解,顺着尚书令夫人视线所抵之处看去。
两人身侧,是她刚刚放下的针线簸箕,簸箕里有一方绣了一半的素帕。
帕子上是几丛芊芊凝绿的兰草,修长清逸的兰花,从绿草之间慵懒地半开,花间一只蜜蜂静静地悬停着,似在吮吸着嫩黄花蕊间芬芳扑鼻的花蜜。
沈栖鸢的绣工堪称一绝,这幅绣样已胜过世间无数丹青妙手。
每一根劈丝都细如毫发,日色漫漶过窗纱,投掷于绢面上,丝绸的经纬焕发出油然的光亮。
就和……就和当年母亲寿宴上收到的那幅绣面画一样。
那幅,独有一个“沈”字落款的绣面画。
那是亡母生命尽头的三个月里,最好的礼物与慰藉。
柏玉收回视线,像是怕吓着沈栖鸢一般,她连忙岔开话题,道:“沈妹妹,我听说你是广平伯府的姨娘……”
沈栖鸢缓缓摇头:“只是下人们不知内情如此称呼,其实我不是伯爷的妾,伯爷为国牺牲时,我还没有过门。”
柏玉了然:“那你如今……”
沈栖鸢道:“我也无处可去,所以只能跟着时彧,暂时寄居在这里。”
柏玉心忖,那岂不就是无名无分,名不正、言不顺么?
可她想着沈栖鸢好不容易脱离了乐营,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也很难独自立足,心里又理解了几分。
沈馥之是否通敌卖国她不知晓,但沈栖鸢只是个闺阁弱女子,因父之罪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委实可怜,她心里没一点轻视她的地方,只是感到万分悯然。
愿这个曾经带给她亡母生命中最后慰藉的女子,从此以后,不再遭受磨难,能够离苦、得乐。
柏玉问东问西,一心想与沈栖鸢交好。
沈栖鸢是个轻易不肯打开话匣子的人,但在柏玉引导下,不觉已说得口干。
她端起茶盏,垂眸轻啜茶水。
柏玉说得兴致高昂之处,竟没能收得住,将自己毕生宏愿道了出来。
“广平伯,骁勇善战,是条汉子。不过沈妹妹,你才二十出头呀,还有大把年华,就耗在这时家里,给你压根没有成亲的未婚夫守寡么?何况,你还只是……妾。我直说了,那这就连个望门寡都算不上,多不值当啊。”
这尚书令夫人一语,石破天惊。
画晴正拿着鸡毛掸子清扫灰尘,也吓得手腕一抖,忙装作闭目塞听模样,表示自己和鸡毛掸子一样是个不会听不会说的死物。
沈栖鸢也怔忡:“柏姊姊,你,你怎么这样说。”
时震是她的恩公,在她最狼狈,几乎想以死解脱之际,是伯爷从天而降救了她。
即便他如今不在了,沈栖鸢想,自己也不应再嫁与旁人。
柏玉对女子三从四德那套一向嗤之以鼻,家中男人皮痒了,她也是照打不误,上喝公公,下打逆子,丈夫若惹他不痛快,家门里那块翡翠搓衣板也能派上用场。
“我们人只活这一辈子,下辈子还不知道投胎做猪做狗呢,要是连做人都活得不痛快,那这人间还有什么意思!你年纪轻轻,就别暮气沉沉的,不如好好地走出去看一看,这世上风光多的是,两条腿的男人最是不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就不相信,广平伯那样的英雄人物,他临死之际,交代遗言的时候会说,嗯,兀那沈氏,虽没有过门,但她得一辈子为我守贞,不得嫁人。”
尚书令夫人的豪言壮语,是沈栖鸢不可消化的。
“真的,沈妹妹,你要是想开了,我这就送你几个挑着玩,要是在伯府你撒不开面儿,就上我那儿去住,我柏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光是这长安,我就有四五个别业。”
她向沈栖鸢伸出五根手指头,言之凿凿。
但沈栖鸢从来没有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她的脸颊臊得白里泛红,像清透的玉瓷上了粉晕,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半晌,沈栖鸢垂下眼睑,细声道:“尚书令夫人,你待我真好,我受宠若惊,但……”
怕她害羞,柏玉握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说真的,我那不争气的外子身子不好,指不定哪日就一病呜呼了,等他前脚亡了,我后脚就找男人。夫死再找,在哪里都不违律例。更何况你和广平伯还不是夫妾呢,他又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么?不如别管他了,你跟我走吧。”
沈栖鸢骇了一跳,被攥进柏玉双掌里的素手,宛如受了炮烙之刑,急忙地要抽回来。
这一下没有挣脱,慌乱间抬起眼睑,两叶槅扇间,那个数日不见,本该待在京畿大营的少年,回来了。
孤竹拔节般的身体逆光站在廊芜下的日影里,惨绿衣衫,一抹森郁沉怒嵌在漆黑的瞳仁中。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怒意仿佛已堵在了咽喉底下,将要呼出。
沈栖鸢心跳骤然停了,毫不怀疑,时彧将刚才尚书令夫人和她谈话的内容听去了。
第10章
这少年身上的气场太强,简直无法忽视,柏玉顺沈栖鸢眸光看去之后,一眼便定住。
原来是骠骑将军时彧。
他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少去了。
少年眉峰冷冽,双手侧垂,银色护腕收束的袖口底下,骨节修长的双手握成了拳。
来者不善。
柏玉聪明地生出了逃意。
她那话说得,她自己没觉得有不对的地方,可毕竟广平伯时震是人孩子的亲爹,这少年因此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略显仓促地起身,脸色微微变了几变,便打起了退堂鼓,“沈妹妹,我看少将军回来了,我就先回了,天色已晚,我家孩子正下学塾我得去接呢。”
沈栖鸢一动不动地坐在檀木透雕蝙蝠纹太师椅上,花容如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柏玉说着话的时候,时彧就连一眼也没分心给她,而是盯着自己,锐利的眸子透着冰冷的审视,和沉晦的怒意。
沈栖鸢心里咂摸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发毛。
柏玉正踮起脚要离开,谁知才走到时彧近前,对方的身板将门抵着,没给尚书令夫人足够体面地竖着出去的空间。
她嘴唇轻颤,干笑了两声道:“少将军这是不让我去了?”
时彧横臂在柏玉面前,臂展直如鹰翼般长,闻言,少年徐徐地侧首。
淬了雪的黑眸,冷峻阴沉。
“尚书令夫人,背后谈及他人先父,口吻不敬,是否不太合适。”
柏玉还自忖被比这毛头崽子还大了好几岁,又嫁给了当朝最年轻有为的尚书令,成了平贵妃的手帕交,也算是见过无数世面了,今日,居然还会为这么个半大少年的气势所慑服。
她忍下心头惊惧,眉眼微抖,嘴里头吐出来的话,依旧从容至极:“我与沈妹妹一见如故,她身世飘零凄苦,我见不得她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们,所以提出替她解决疑难。”
尚书令夫人将双手笼于广袖,微抬下颌,眉梢挑起一抹倨傲之色。
时彧冷笑了一声,“这是我时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尚书令平生最喜好钻研官员后宅,鸡毛蒜皮也不放过,夫人这是要夫唱妇随么?”
柏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戳中了痛脚,拨开时彧的肩膀,就往外去,口中气急败坏地道:“少年人嘴巴这么恶毒,你迟早遭报应!”
沈栖鸢惊讶地看着柏玉怒意冲冲地带人走了,她也不知道,时彧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尚书令夫人如此生气。
可现在,应该担心自己的她,仿佛是她。
沈栖鸢见时彧收回臂膀,抬步向她走来。
少年身长八尺,当他来到她面前时,巨大的阴翳从头到脚地罩落。
她看不见一丝日光,只能微仰着脸,接受时彧的审视。
他半眯着眸,冷眼睥睨而下:“你要现在跟着她走,还来得及。”
沈栖鸢心里慌乱得无以复加,她本来是要拒绝尚书令夫人的,可她在柏玉面前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时彧显然是误会了,她起身,要寻时彧解释。
他嫌恶地扯着浓长的眉,后退了半步,仿佛唯恐被她触碰到。
在时彧让开后,一线天光落入眼瞳,刺得她瞳孔急遽收缩,因为情绪不稳,鸦青色的眼睫颤如秋水生波,滟滟可怜。
“少将军你误会了,我发誓,我没有想同尚书令夫人离开的意思。”
时彧冷笑:“你方才同她聊什么,说我的父亲广平伯,已经死了,所以你想有几个男人便有几个男人,想走就走?”
沈栖鸢呆滞了清眸,时彧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刀刀戳她的心肺。
她半边身子几乎都是酥麻的,无论时彧相信与否,她都尽力解释。
“我没有……少将军,请你相信我,自打,自打被伯爷救下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认定自己是伯爷的人了,我怎么会生出其他的非分之想……”
时彧听到她说认定是父亲的人,心里却不知为何更加郁烦鼓噪,皱起眉头打断:“是么!你是伯爷什么人?他根本没说过要娶你,你也不是我时家的人,我容你在此住下,视你作客,你要有别的非分之想,也不违法度和道义,随时可走,随你便吧!”
他气得口是心非,已经不择言了,羞怒地转身欲去,沈栖鸢心里更慌乱,她怕他一气之下,连自己最后的这块立身之地都剥夺了,她追着去,在一面髹漆花梨木博古架前,拦住了时彧去路。
着急之下,沈栖鸢抓住了时彧的右臂,眼瞳因为过于慌乱溢出了水光。
“我没有的,”她声音很小,“请你相信我。”
那双美眸,已经水色泛滥。
湿漉漉的,像极了那天,在白色的灵幡下初见,她为了父亲哭得红肿的泪眼。
时彧心往下沉,左掌拂开他的手臂,尽管她低声下气,近乎哀求,少年的脸色看起来依旧坚硬如玄冰,不为所动。
沈栖鸢再也不敢心存侥幸,时彧就是厌恶自己,倘若不是因为伯爷,时彧根本不会带自己来长安,她如今唯一的手牌,不过就是伯爷。
清澈的视线,与时彧再一次俯视而下的目光相交,她祈求地望着他道:“伯爷于我,恩同再造。我但凡有半点良心,就不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来,请少将军相信我。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伯爷的事,也不会跟任何人走。”
时彧看她还是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右足朝她欺进一步,身体逼近。
沈栖鸢吓得后退半步,脚软地几乎站立不住,只好求稳扶住了身侧的博古架。
时彧冷眼轻睨她,哂然反问:“沈氏,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真是广平伯的妾,是我的姨娘吧?”
这一点沈栖鸢确实不敢想,战栗的清瞳,觳觫轻眨着,两行比珍珠还清润的泪珠簌簌地往下坠。
她怯弱地撑起身体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回:“我不是伯爷的妾。但我,我应该算是少将军的长辈。”
时彧将她欺压在这里,她动弹不得,这不像是小辈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沈栖鸢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让她喘口气的空间,谁知时彧都不允,听了她的回答,他气笑了一般。
有些事,看来是必须要让她知道一下。
“你父沈馥之,与我父生前曾是同袍,他们年纪相仿,相交莫逆,你不过早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几年,竟敢冒充我的长辈?你算我哪门子长辈?”
沈栖鸢微愣,她的确不知道,先父沈馥之与伯爷还有这层关系,以前父亲在外打仗的时候,她不懂军政大事,只是个会坐在闺阁里纺织绣花的女娘,所以竟然没了解过,父亲曾和伯爷是好友。
见她露出茫然之色,时彧就知晓她一直活得混沌糊涂,连她父亲为何要救她,为何要替她安置后路都不知道。
他再度欺身而近,直将沈栖鸢逼到了博古架上。
后脊贴上了冰凉的花梨木,沈栖鸢的身子如刚刚抽丝的花苞,于暮春晚风中轻颤。
时彧与沈栖鸢靠得很近,近乎胸骨相贴,呼吸此起彼伏,缠绕交织一处。
在这狭窄的空隙里,气息一点点升温,闷红了两个人的脸颊。
时彧含着嘲意的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须臾后,他嗤笑她道:“我父亲自母亲去世之后一直不曾再娶,他为何偏偏到乐营救了素不相识的你,难道你真以为自己魅力弗边,能让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为你一见钟情。”
“不。”
沈栖鸢张了张口,无力地想要反驳。
她的目光涣散,已经不知道究竟落在哪一处。
时彧偏要折磨她,有些事情,不撕开了,说明白,她一辈子都拿自己当沈姨娘看。
“沈氏,我容你,也是因为你的父亲沈馥之,对我父亲有过救命之恩,一报还一报。我也说过,你和广平伯之间恩情两销,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亲缘,你从来不是我的长辈!”
这府邸上下,人人称呼她为“沈姨娘”。
时彧就算闭目塞听,也不可能毫无所觉。
希望她从今日起,认清自己的身份,放弃莫名的幻想,莫再有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垂下眼,语气不善地敬告:“我说得再明白一些。沈氏,你不可能成为广平伯府的姨娘,我望你,最好是死了这条心。”
比起这个女人离开时家,时彧更不希望看到她以父亲的妾室自居。
她不是。
她和父亲没有半分关系。
沈栖鸢听明白了,心跳在这一刻宛如鼙鼓声声,几乎要破膛而出。
苍白的脸蛋支起秋蝉泣露般的美眸,沈栖鸢微微挺直了脊背,“所以,其实你是希望我走的吗?”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自己不是时家的任何人,也在嫌弃,她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累赘对吗?
沈栖鸢脑子混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感觉时彧真的发怒了,他简直厌恶死了她,大抵是希望她能永远自他眼前消失的。
时彧哪里想赶她走,他不过希望……不过是希望,她莫再把自己当做父亲的附属而已。
这毕竟也是父亲的遗愿。
他不明白女人的思维怎能如此灵活,一下跳到这里来,时彧恼怒她愚笨,一直自作聪明,气得一掌拍向了她身后的博古架。
“我没这么说。”
博古架激烈地摇晃了几下,那架子上炉瓶樽彝与瓷器珐琅齐齐震颤起来。
一只彩绘琉璃梅瓶,倏然从架上掉落,正正砸在沈栖鸢的脑门上。
嘭地一声巨响。
第11章
那只细口梅瓶个体不大,但用料扎实,砸到脑袋上时,那股敦实感就更加真切。
嘭一声过后,梅瓶掉落在地,落地即刻粉碎,碎片四散在脚边。
沈栖鸢的脑袋被砸了一个大包,她一声不吭地捂住了伤处,尽管齿关咬得发酸,极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但剧烈的疼痛感却逼得她不得不弯下腰。
她蹲在地面,用力捂住伤口,清澈的泪水簌簌地往下落。
时彧也怔住了,没想到他的手劲儿没收住,这纯属是意外。
他慌乱地半跪下身子伸手去扶沈栖鸢,对方缓缓推了一下他的臂肘,不让他触碰。
时彧抿着唇,有些自恼,但更多的还是恼她。
一地碎片里,沈栖鸢忽然将膝点地,脊梁挺拔地跪在了时彧的面前。
吓得时彧起身后退了一步,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栖鸢的疼痛消散些了,她将手从疼痛的部位摘下来,垂于胸前。
时彧这才看见女子的额角已经被梅瓶砸得高高肿起,耸起了一个包。
情况看着不太妙,时彧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治伤。
然而沈栖鸢再一次拒绝了他的好意,女子身姿笔直,仰起如梨花映月般清丽白皙的面容,柔软的眼波,水色未涸,湿气淋漓。
“少将军,我之前不知道家父曾与伯爷是好友。我父亲因为通敌之罪被处死,我固然信任我父亲的人格,但也没有权利质疑国法条条,在我流落乐营,九死一生时,是伯爷救我于危难,免我一死。我也知道,伯爷当初说要纳妾,并不是因为他喜爱我,只是可怜我,想照顾我而已。”
时彧只望她知道这一点就好,但没让她跪着。
顶着额头上的红肿大包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时彧怎么都觉着这画面万分诡异。
“你起来。”
沈栖鸢不起,非但不起,她的眼神更加坚定了:“我阿耶生前常说一句话,他说,士为知己者死。当初他因罪被处死,我沈家一夕败亡,我也沦落乐营,再无出头之日。就算当初伯爷与先父有过交情,但我也明白,这种时候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情分,明哲保身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时彧承认,她说得不错。
沈馥之当了多年的游骑将军,军中朝中,应当都有不少的朋友,她的独生女儿落难,最后却只有父亲伸手搭救。
大多数人的确只会选择明哲保身,救沈氏,无异于火中取栗。
沈栖鸢垂于膝前的双手,一点点攥住了衣裙。
“少将军,倘若是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境遇里,遇到了贵人,也会想着这句话吧,士为知己者死。”
她想,时彧到底是一名将军,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的。
时彧确实明白,他也震动。
他凝住沈栖鸢单薄的身影,实在想象不到,一个柔若无骨的女子能把这句话放在唇边,这般正义凛然,这般孤勇无畏。
许久之后,时彧踯躅开口:“若是男人……也会。”
所以,她也并非是对父亲有情,只是抱着知己难求的心感恩父亲当初的搭救。
时彧心头久梗于喉的块垒,终于消除了,甚至,还有些卑劣的窃喜。
他静静地俯视着满地碎瓷间,分明比琉璃脆弱,却又比玄铁刚强的女子,“你想留下?”
沈栖鸢心里终于松了一些,她把脸颊低下来:“嗯。”
时彧沉思片刻:“弄清楚,你是广平伯府的客人,就可以留下。”
沈栖鸢顿首:“我知晓,不敢僭越。”
时彧抿了抿干燥不适的薄唇,这辈子向他俯首之人不知凡几,唯独沈氏的垂眉顺耳,他见不得。
胸口像扎了一根刺,心上一寸寸发紧。
他蹲了下来,左手手掌抵住了沈栖鸢的颌骨。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下盘根的老茧质感粗粝,像沙子一般,缓缓摩挲过她颌下的肌肤。
酥痒、坚硬、刮擦感,侵蚀向沈栖鸢的感官。
她根本没做好与时彧有任何肢体接触的准备,对方还只是个半大少年。
就算不以他姨娘自居,沈栖鸢心里,也还没越过那道被理义道德上了锁的门。
她居然被他就这么托起了下巴,被迫地抬高了视线。
素容梨花面上,红肿的伤处越肿越高,似雪原上燃起的一簇篝火,破灭了霜天雪地之美。
居然是他弄伤的。
时彧对应付女人没有经验,下手没有轻重,自己也万分懊恼。
十二岁入伍以后,身边和他打交道的一直就只有男人,他这些年来一直四处在外练兵打仗,不是平民间之祸,就是御北戎之患,几乎没有休息喘气的时间。
记得去年父亲来信。也许当时战事已经非常吃紧,父亲对后来的结局大抵心中有了数,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不必重蹈覆辙,便在来信中说,希望独子时彧能在二十岁以后功成身退,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安度余生。
时彧当时没应。
没想到,父亲临终前,还是将沈氏托付给了他。
沈栖鸢不耐他的打量,稍稍偏过目光,想躲避他的迫视。
时彧扯了眉头,“别动。”
沈栖鸢便听话地不敢再动。
时彧托着她的下颌,端详她的伤势。
右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瓶金疮药。
沈栖鸢定睛看去,那瓶金疮药很是熟悉。
素白胚子上勾勒着朵朵缠枝青花,猩红瓶塞,都是见过的。
沈栖鸢被梅瓶砸得脑瓜晃荡,晕了一晌才想起来,这不是——
她见他被长阳郡主马鞭所伤,给他送去的那瓶金疮药么?
“少将军这药……”很是眼熟。
难道他一直贴身带着。
沈栖鸢微微怔愣。
时彧也掌心一顿,少年的俊颜上瞬间浮出缕缕红丝。
他别过脸随口扯谎:“之前的早就用完了,这瓶是我在军营里随便拿的。”
原来如此。沈栖鸢不疑有他,了然地点了下头,微阖眼眸等他上药。
时彧将伤药倒些在手上,双掌合拢将药粉在掌心抹匀。
“这种金疮药是军中必备,可治刀斧损伤、跌仆打碎,效果奇佳。”
他一面说一面揉,将药粉揉均匀之后,手掌也微微搓热了,便把整个掌心向沈栖鸢受伤的额头贴了上去。
时彧下手没轻没重,触碰的一刹那,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之感,激得沈栖鸢险些叫出声。
齿尖抵住了嫩红的唇瓣,双掌合握,指骨发白,极力按捺、压抑,才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时彧掌心火热,药粉一寸寸浸入沈栖鸢的肌理,那种灼痛之感愈加强烈。
他起初只是留意她的伤口,但不经意触碰到一点濡湿。
少年垂下视线,看到手掌下女子几乎还不及他巴掌大的脸蛋惨白如纸,她隐忍不言地咬着嘴唇,皮肤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沈栖鸢居然不声不响,一个“痛”都不喊。
时彧呆了几瞬。
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应付女人,以前在军营里给士兵上药,也没见他们怕疼怕成这样的,更不知道她明明疼得厉害,却不喊出来,非要忍着。
继续给她这么摁下去,就算力度大得能将她脑仁捏碎了,她只怕也能一声不吭。
时彧既懊恼,还莫名心烦,把手拿下来,将金疮药封好之后,随意往她怀里一丢。
沈栖鸢怕药瓶坠地,急忙伸手接住。
少年扯着眉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道:“你自己擦。”
他含混留下一句话,毫不迟疑地转身朝屋外走去。
沈栖鸢惊魂未定地抱着药瓶,听到风中缓缓送来一句别扭的忠告。
“多擦点。别碰水。”
少年清音低沉,如翠竹般清冽。
沈栖鸢抬眸,只撞上漫天金灿灿的日晖。
斜照的日光似一束被拉长的金线,落在少年的身前。
他步履如风,束向身后的马尾,漆黑的发丝间流金漫溢,左右地飞扬。
沈栖鸢微微松口气,手中仍攥着那只药瓶,她撑着身旁的案几,缓声唤画晴进来打理。
适才少将军一到,这丫头就像见了阎王的小鬼一样,躲得不知所踪了,沈栖鸢唤了她好几声,她这才可怜巴巴地进来。
左顾右盼着,确认少将军是走了,才牵着衣摆,弱弱地唤:“沈姨娘。”
沈栖鸢扶案落座,亮出额头上高耸的肿包,直把小丫头吓了一跳,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沈栖鸢只是朱唇弯了一下,“以后别唤‘姨娘’了。”
画晴听见了,沈姨娘,不,沈娘子同尚书令夫人说,她还不是伯府的姨娘。
“我,我这就收拾,您受了伤,请先歇了吧。”
画晴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看到满地的梅瓶碎片,立刻便请出工具上手来整理。
只是看到这些碎片,就能想象得到,这屋子里刚才只怕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执,沈娘子的额头都被砸伤了,画晴虽然害怕少将军,可她也忠心少将军,怕他们打出嫌隙来,她忧心忡忡,满面愁容。
沈栖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手中仍攥着那只药瓶。
清澈的眼底漫涌思量。
那晚的金疮药是她向孙孝业要的,药都是上好伤药,成分也都固定,但药瓶却罕见相似。
瓶身的花纹走笔细腻,和那天那只一模一样,不太可能仿得分毫不差。
晃一晃,里边的药只用了不到一半。
这分明就是她拿给时彧的那一只。
就算是他随身揣着金疮药,这对一个习武为生的将军而言也实属正常,他为何不承认,却要撒个谎呢。
沈栖鸢心想,自己真是不明白现在年轻的孩子们了。
第12章
时彧虎口上的伤没有完全愈合。
白天的时候,大抵有旁的事情做能够分心,还不察觉到疼痛,夜深人定以后,被软鞭上倒刺勾出的伤口却总是隐约传来刺麻的痛觉。
不是很痛,但细微的疼痛,绵绵密密,也够折磨的。
时彧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呼吸声渐重。
他难以遏制浮躁,从床头坐起身,明月正多情地覆于疏窗,照出几丛斑驳的木兰树影。
屋内静谧无声,一束苍白的月光打在地上,少年摸索向床头。
试图找到贴身藏的金疮药,但翻遍衣衫,遍寻无果,一阵急躁后,他倏地回忆了起来。
他把那瓶金疮药留给沈栖鸢了。
沈氏的额头被他砸伤,鼓了一个大包,也不知怎样了。想到这里,时彧冷静了下来,缓缓仰躺回圈椅里。
屋内没有燃灯,除却幽微的月光,再无照明之物。
空空荡荡的寝房里,唯有立于樱桃木牙雕梅花凌寒插屏前的铜壶滴漏,一丝丝水声飘逸散出,充盈着耳膜。
除此之外,便是时彧能感受到的,他已经凌乱的气息。
闭上眼,眼前满是沈氏。
她吃饭、做女红时的模样,她替他上药的模样,她总是低着头,但为了求他,在一片碎瓷间仰起的梨花素容。
那些模样姿态,霎时都化作千万鼓槌,将少年的心敲击得铮铮作响。
风袭来庭前,满树木叶摇曳,与少年的心跳声化为同频。
时彧一夜未眠。
清早,时彧去了一趟京郊大营,巡视营地之后,已经到了晌午时节。
秦沣一如既往地打算留将军下来用午膳,时彧却说,“不了,我回府吃。”
秦沣诧异至极:“将军,今天好不容易营地加餐,还准备了上好的鹿肉,是你最爱吃的。况且你昨天不是还说以后就留在营地用饭么?”
昨是昨,今是今。今非昔比了。
时彧什么也不解释,把乌云盖雪牵在手里,左脚勾住马镫,轻松跃上马背。
还没等秦沣开口说第二句话,将军便绝尘而去了。
他搔着后脑勺怪异地喃喃道:“家里这是着火了呀。”
时彧家里没有着火。
但他心里像是着了火。
也不知道沈氏额头上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出于内疚,他无论如何今早应该去波月阁看她一眼的,但他却极力想要证明些一些东西,离开得飞快。
自诩心如平湖,结果只是在营地里一上午无所事事,总身不由己地想到她,想到沈氏。
快马赶回府邸,时彧怀抱目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便举步生风地穿过了月洞门。
波月阁这畔没甚么人,广平伯府本来下人就不多,伺候沈栖鸢的就只两人,画晴和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是伺候庖厨的,平时不怎么现身。
画晴这时则在屋里头打杂,只留沈栖鸢一人在开满茑萝的庭园里。
雪白的茑萝松,尽态极妍地睡卧在浓叶里,一簇簇,一丛丛,开得正含羞带怯。
花香伴着熟悉的芙蕖体香袭来,暴露了沈栖鸢的存在。
时彧收住步伐,半边身体藏匿于月洞门外,垂蔓纠葛,自门洞两侧如绿瀑般向少年肩头坠落,拂了一身还满。
沈栖鸢背身向他,并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到来。
她刚刚在庭院中洗了自己的长发,用毛巾擦拭掉满溢的水分后,沈栖鸢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将湿发拨向椅背之后,借日光与微风晾干。
长安五月,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这个季节草薰风暖,寒热得中,人即便只着轻衫也不会感觉到凉意。
女子仰躺向后,鹅黄的阳光正垂下游丝般的晴线,照着她一头乌黑靓丽、软如密云般的秀发,及腰的鸦色长发朝藤椅背后垂落下,淋淋沥沥地滴着晶莹的水珠。
她在园中,体态轻盈,闲适优雅地抱着琴谱,正用心钻研琴技。
时彧定住视线看她,身体如木偶般僵着不动。
清风徐来,吹向藤椅上女子芰荷青的裙袂,丝绸轻衣,被软风摺起一角。
藤椅晃荡,女子衣襟拂开的一线露出雪白的胸衣,连同胸前那片未能完全掩和同色肌肤,似暖玉般,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那光柔和,但刺了少年的眼睛。
时彧忽而感到唇腔无比干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少年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那抹光景,就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仍未察觉有人到来,正手不释卷地研习琴谱。
纤细且长的双腿交叠着,衣裙漫随风卷,丝绦分拂两边青砖地面上也浑然不知。
呼吸间,女子的胸脯微微翕动起伏。
那片玉色,便随着呼吸,一点点变大,再一点点变小,交替往复。
直至沈栖鸢翻动书页时,锁骨上不经意滑落一绺墨玉般的青丝,覆盖在了那块暖玉上。
时彧终于震惊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经历了怎样一番无耻的想入非非后,少年兵荒马乱,俊容上盖住了一层薄红的羞云。
看到她现在已经几乎无恙,能如此安适地在院中晾头发,应该是额头伤口无大碍了,时彧放了心,一刻不再驻足地飞回自己的亭松园。
整个过程沈栖鸢丝毫无觉,不知时彧来过,也不知他何时走了。
亭松园与波月阁相对,只间隔一道不甚高大的青墙,向东是亭松园,向西是波月阁。
时彧低头用膳时,管事刘洪蹑手蹑脚来了,脸上露出为难,似乎有些话不好说。
时彧皱起眉,“说。”
刘洪佝着老腰,迟疑着。
“波月阁那边的画晴说,沈姨娘……”
才提了“沈姨娘”三个字,时彧便一记眼刀杀了过来。
少将军的双目天生气魄,不怒自威,刘洪吓得手脚发麻、心头惴惴,忙改口:“沈娘子。”
刘洪连忙把话题说下去:“沈娘子想要斫张琴。”
“琴?”
刘洪悄悄地擦掉被少将军一记眼神吓出来的额头汗水,毕恭毕敬地驼着腰身,连连点头:“是的。这还是沈娘子第一次提出,需要点儿什么东西,小老儿不知道怎么办。”
应该说,不知道照什么规格办。
少将军一听见“沈姨娘”三个字就急眼,那看来是不能照姨娘的规格办。
可沈娘子在府上的待遇,又不可能等同于底下的仆役。
所以这才是难办的地方。
沈娘子在广平伯府长住着,以后会有更多难事要办,刘洪索性就问清楚少将军的心思,先拿准了少将军对沈娘子的态度,便会好办许多了。
时彧沉眉思索须臾,道:“库房里有一张春雷。拿去给她吧。”
刘洪对库房里的藏物如数家珍,听到“春雷”二字,他胡子一颤,“少将军,这张春雷是先夫人留下的绝代名琴,是留给您的念想,您……”
他自己都舍不得,可少将军却没一点舍不得。
“琴无人弹,放着也是积灰,易主也好。”
刘洪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先夫人在波月阁弹奏琴曲,能引孔雀颉颃、驷马仰秣。
自她走后,名琴春雷便被锁入了库房,从此不见天日,阖府上下再也没有能拿得起这把名琴的人。
先夫人是广陵遗老的传人,一手琴技出神入化,但少将军从小便投笔从戎,不喜诗书风月,也不通琴棋字画,春雷也就没了传人。
没想到沈氏,住进了先夫人的园子,也得了先夫人的琴。
刘洪拱手,脸色沧桑:“小老儿这就去安排。”
时彧低头看了眼面前的菜肴,虽无胃口,但还是索然对付吃了一顿。
用过午膳后他留在亭松园歇晌。
大抵近来结束了经久的战事,之后又料理了父亲的丧仪,千里迢迢奔赴长安来,紧接着又有朝堂之上的应酬、京畿大营的操练,桩桩件件不得闲,时彧从不歇晌之人,今朝竟在日头高照时有了困意。
青铜三足夔牛纹兽形炉里,一缕沉香木孤烟拔炉而起,在密不透风的安谧的舍内,扶摇直升,拨弄着人的睡意。
时彧跌入梦乡,一头扎进了一方水气淋漓的世界。
梦境之中天地皆白,他立身于一方莲塘岸上,牛乳般的白雾弥漫了乾坤,遮蔽了万象。
只有水声潺潺地涌泄而出,不绝于耳。
一缕缕悠渺的琴音,宛似女子压抑的低吟,霍然间闯入耳中。
时彧寻声回头。
只见水乳交融的尽头,缓缓走出一名身材纤细、身披轻纱,肌肤如珍珠般白皙莹润的女郎。
水雾中窥见她真容的一刹那,时彧全身血脉逆流。
“沈……”时彧喉头一哽,再一次喉结翻滚,“沈氏。”
她穿着今天白日里所见的那身衣衫,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通体青翠,绸衫近乎透明,就要掩盖不住女子衣衫下的白腻脂膏。
女子身上披着湿漉漉的及腰长发,几缕乌黑墨润的发丝打着绺贴于锁骨,水迹自发丝间溢出,蜿蜒而没入幽谷,不见踪迹。
她盈盈一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风情撩人,脆生生唤他:“少将军。”
声线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长裙下,纤细修长的玉腿,步步向他走来。
时彧步步后退。
直至半只脚停在荷塘边,沈氏不再上前,明眸失望地、忧怨地望着他。
仿佛在嗔怪负心薄幸的情郎。
沈氏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娇娆的神情?
时彧惊魂未定地忖着。
她那宽大轻曳的袖衫之下,如蜘蛛吐丝一般,蓦然长出了无数条白绫。
白绫见风就长,绕至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如蝉蛹般裹缠起来,时彧的视线中,那双素手抓住了白绫末端,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扯,而他则已无法抗拒,被沈氏拽到了身前。
白绫释放了他,但接着,又化作囚牢,在他们身遭筑起雀笼般的障壁。
时彧出不得出,入不得入。
女子垂下美丽的清眸,轻解罗裳,素手翩跹,虽衣衫尽落。
在他面前,未着寸缕。
雾气掩盖之下,沈氏姣好的身形若隐若明,看不真切。
时彧筋骨僵直几乎无法动弹之际,她又唤:“时彧。”
这一次是唤他的名字,缠绵入骨,婉转悱恻,直教人心弦激颤。
第13章
女子的声音就如同魔咒,时彧筋麻骨酥,近乎站立不住。
他伸手拍向两侧,试图打破樊篱。
白绫交织成蚕茧内部般的天地,并不断盘旋,周遭透不进一丝光亮来,无论多么用力拍打,这蚕茧内部也坚不可摧。
时彧拍打的力量逐渐被内心的悸动所瓦解,再也无法使出全力。
沈氏身处一片霜色的牛乳中,纤纤玉腿朝他更近一步走来。
她伸出洁白的、柔滑的双臂,在时彧惊恐地瞳仁瑟缩间,环绕住了他的脊背。
这时她又唤:“熠郎。”
时彧动弹不得。
仿佛洁白的云团笼罩住了自己,挤压,变了形状。
这给彼此借以呼吸的肺部造成了很大的不便,时彧梗住了,愈发大气不敢出。
就在少年无计可施、无所适从之际,忽然听见那一声勾魂夺魄的“熠郎”,当即血脉都跟着逆流起来,仿佛下一瞬就要血管爆裂开。
血色上了脸,时彧的俊脸逼得鲜嫩彤红。
沈氏的眼眸含着濛濛欲雨的水汽,环绕他,搂上他,如同身外流动交缠的白绫,系在他的腰间。
她的梨花玉容向他胸膛贴了过来,柔软的含着芙蕖芳香的体息,一缕缕钻入他鼻翼。
时彧胸口悸动,语调变得艰涩:“你唤我什么?”
沈氏支起眼睑,明润的乌眸怯不胜风,“熠郎。”
她再唤。
“熠郎。”
一声声“熠郎”,如催人迷醉的温酒。
时彧未饮先醉,只能由着她,堕入无尽光怪陆离的深渊去里。
她抱住他,攥着他,温柔地亲吻他。
时彧心跳得飞快,几不受控制。
蚕茧内的芙蕖香气愈来愈浓,不知是荷塘内逸散而来的清莲芬芳,还是来自她身上天生所携的馥郁体息。
潮湿,淋漓,浮沉着。
天外传来的一阵阵幽茫的琴音,在此刻倏然变得分金断玉、有杀伐之音。
幻境中沉沦的时彧,倏地睁开双目。
身上贴着她的女子,仍专情而忘我地亲吻着他的嘴唇与脸颊。
时彧被琴声唤醒,慌乱间拂开了沈氏。
他抱上散落的衣物一把丢给花容失色的沈氏,飞快地捡拾起自己的外袍捂住要害,俊脸憋得彤红,“这不可能,不可能。”
沈氏跪坐在地上,婉婉望着他,柔声道:“这有什么不可能呀?熠郎,正视你的内心,你不想要我么?”
“不……”
女子幽幽道:“我是你的。”
“不!你不是。”
时彧掩盖着自己,慌乱地后退,然而蚕茧的困缚,让他无路可退。
沈氏却趁虚而入,向他一点点爬了过来。
她容颜姣好,肌肤呈现美玉般的暖白色,随着爬行的动作,一点点轻颤摇曳。
时彧瞳仁战栗,让她莫再过来,沈氏置若罔闻。
她向他身前得寸进尺,再一次亲吻住他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捧着少年的脸,轻声道:“我是你的。熠郎,你阿耶把我托付给你了,我就是你的,熠郎,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修长的指尖,寸寸抚过少年刚毅而深邃的眉眼,软化着他的固执。
美妙的嗓音持续地蛊惑。
“熠郎。要我吧。要我。”
时彧承认,他监守自盗了。
他道心不坚,被那把声音所蛊惑,身心均已不由自主,他向她靠近,双臂倏然用力,抱住了投向怀中的女子。
他就要深吻她,将她拆得支离破碎,将她揉入骨血,让她此生此世做他血肉中的骨头,再也不可离分。
天外天的琴音回旋得愈发激烈,如金戈铁马,劈山分海,撞入鼓膜来,教人无法忽视。
时彧心神一分,怀中的沈氏轻声道:“不要听。不要管它。”
但时彧无法不被琴声吸引,他仰起头。
一道铮铮裂帛之音划开了苍穹,将这片雪白的蚕茧忿然撕裂,仿佛在痛斥他的无耻。
是母亲的春雷。
时彧魂悸魄动,自睡梦中猛然苏醒坐起。
清醒时分,他的身体已经浸泡在汗水里,里衣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着肌骨。
他捂住发胀的额头,望向四周,才发现是在自己的书房里。
梦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耳中此刻落入的琴音,是真的。
他望向窗外,披上自己的外裳,走到窗边。
西窗外一射之地是一堵坚实的墙壁,高约一丈,如果在此开一扇门,便能直接穿过墙壁走到对面——波月阁。
琴音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只需有耳朵便能听出来弹琴之人琴技高超,其琴音沉厚清越,将断不断,平滑处似石脉水流泉滴沙,激昂处如车错毂兮短兵接,时起时沉,绕梁不绝。
应是管事刘洪从库房里将那把藏琴取出交给她了,沈氏正在后院调试春雷。
他不知道,她那般柔弱的女子,能弹奏得出金石之音。
倘使不是危急关头的琴音破障,他早就已经……
他是被梦魇住了,非他胡思乱想,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梦。
时彧松了口气,幸梦中也未失蹄铸成错误。
他对沈氏无感,大抵只是年纪到了,有些本能自发苏醒,而恰好她今日见过沈氏罢了。
记得秦沣以前说,他情窦初开时也做过无数春梦,梦里连自己一道长大的表妹也没放过,他不敢对别人讲,只对少将军一个人提过。
但他表示对表妹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梦境中的荒唐事,往往不由自己控制。
时彧猜测他说的是对的。
正如今日的一晌春宵,也不过是他近来太过疲累,和沈氏周旋之后产生了某种错觉。
只是如此,没有其他可能。
时彧敲了敲自己仍疼痛的脑袋,试图忘掉梦境中的一切。
以往他做了梦,醒来后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忘得干干净净,他相信自己很快便能将那件事忘得不留下一丝痕迹。
沈栖鸢弹奏一曲作罢,身旁画晴听得连声鼓掌,直夸赞她琴技高妙,沈栖鸢赧然垂眸。
刘洪呢,也听呆滞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想要喝彩。
忽然想起这张春雷是先夫人的遗物,现在它易主了,刘洪咽了口水,强行把内心的惊艳压了下去。
他徐徐起身,向沈栖鸢告辞:“琴有新主,就像战马有了将军,可喜可贺。只是这张琴弥足珍贵,还望沈娘子以后务必珍摄,毋使毁伤。”
沈栖鸢道会谨记。
画晴将刘洪送走,松口气一蹦一跳地折回来,对沈栖鸢这张琴简直馋得恨不得流口水了:“沈娘子,这把春雷是先夫人的名琴,先夫人走后,伯府就再也听不到这样美妙的琴声了呢。少将军对您可真大方,先夫人的遗物他也舍得送给您。”
刚才刘洪没交代这是先夫人的东西,沈栖鸢听罢万分惊讶,“这么贵重?不行,我应当还给少将军。”
画晴制止了她:“少将军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兴许是他给您的赔罪呢。”
沈栖鸢抬手,抚了抚额角上已经上了药的肿包。
她的目光是柔和的,眼底无甚情绪。
画晴蹲下身,仰望沈栖鸢:“您还怪少将军吗?”
沈栖鸢摇头:“少将军在我眼底,和你一样都只是个孩子,我怎会怪他,和他置气呢?”
画晴轻轻地一笑,眉眼绚烂起来,她快活地点头:“娘子您真是宽容大量。”
沈栖鸢的指尖搭在春雷的弦上,轻一弹拨,便是余音绕梁,这种名琴旷世少有,不知先夫人是如何得到的,她好奇问了一句。
画晴立刻解释道:“咱们先夫人呀,可是一名县主,她还是广陵遗老的关门弟子,这张琴就是广陵遗老传给夫人的,夫人没找着传人,仙逝以后,伯爷怕睹物思人,就把这张琴锁进了库房里,再也没打开。”
沈栖鸢幽幽道:“伯爷与夫人,生前应当很是恩爱吧。”
画晴没听出沈栖鸢语气中暗藏的失落,顺嘴回道:“那是,长安的妇人谁不羡慕我们先夫人,能得伯爷全心全意,两人鹣鲽情深,伯爷上战场都恨不得带着夫人呢,可惜夫人体弱,跟不得去。”
沈栖鸢以前不知晓伯爷与先夫人感情如此深厚,如今知道了,也终于懂得,伯爷当初说要纳妾,对她是全然无一丝男女之情的。
伯爷应当确如时彧所说,只是为了与她父亲沈馥之的手足之交,为了方便照顾自己,才许的纳妾。
画晴终于察觉到了沈栖鸢神色的不对,也立刻反应过来,忙掩住嘴唇,心虚地转过眼珠去了。
她真是嘴快,竟忘了沈娘子曾和伯爷也谈婚论嫁过,沈娘子心里定是对伯爷旧情难忘的。
“沈娘子……我说错话了……”
画晴小心翼翼地赔不是,请求她原谅。
沈栖鸢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她在这个年纪时,还天真不知愁,远没有画晴这般机灵,因此就和看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没有分别,怎会怪她。
她将唇角折了一点弧度,安抚画晴:“你没有说错话,伯爷如我所料,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应该感到高兴。”
沈娘子如此说,但画晴总觉着,沈娘子心里有伯爷,她会难受。画晴也跟着不好受,懊恼地打了下嘴。
沈栖鸢的头发已经晾干了,厚实浓密的青丝压下来,娇云慢垂柔领,绀发浓於沐。
画晴替沈栖鸢将一头缎子般柔滑亮丽的长发挽成发髻,用一支翡翠玺花芙蓉簪固定,云髻松软,碎发随风吹拂。
碎散的绒毛瘙过后颈,撩拨出了些微痒意。
沈栖鸢笑了下,垂下面容,拾起身旁角落的琴谱。
这时前堂有人来了,孙嬷嬷向沈栖鸢行礼,接着道:“少将军请沈娘子去一趟。”
沈栖鸢纳罕,不知出了什么事。
画晴对沈栖鸢对视一眼,替她问道:“天色已经晚了,少将军怎么这个时候要找沈娘子?”
孙嬷嬷叉着手在袖里:“去了就知。我只一传话的,问了老婆子我也没用。”
沈栖鸢将琴谱交由画晴保管,二人将春雷收好,沈栖鸢整理衣容,缓声向孙嬷嬷道:“好。”
她也不知时彧要见她作甚,眼看着日头西斜,夜色将至,这么晚了,男女之间多有不便,时彧这样做很不应该。
虽然她心里不觉得时彧是个男人,但架不住旁人产生见不得人的揣度。
孙嬷嬷拎上一杆宫灯,带沈栖鸢从角门出。
天色昏暗,西边现出丹砂、靛蓝交融一线,似倾翻的画墨洇染开来,若无灯笼前导引路,沈栖鸢都看不见孙嬷嬷的脸。
从角门出去,只见一驾马车横在门前。
“这是?”
沈栖鸢不明就里,试图问孙嬷嬷,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时彧要见她么,怎么出门来了。
孙氏殊不客气,也不回话,撂下宫灯一掌从身后将沈栖鸢推一跟头:“进去吧你。”
第14章
孙氏的手劲儿大得,沈栖鸢以为自己要被拐骗发卖了,前面就是夹带人口拖往黑市的马车。
但被强硬地塞进马车之后,沈栖鸢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孙氏只是手上功夫有点儿莽。
车中时彧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古书竹简,于银灯下阅览。
直到沈栖鸢被强行塞进来,他才放下书简,抬起头挑眉看来。
沈栖鸢入了贼车,脸色微微发白,不知已经到了晚上,时彧为何要见自己,何况还约在马车上,怎么看都不像那么正经的事。
她不禁猜测,这又是小孩儿的恶作剧。
一阵踌躇间,沈栖鸢没有立刻就座,听到他刚过了变声期,还没完全恢复清透的嗓音,向自己问:“额头如何了。”
那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并不关心。
沈栖鸢知晓他不在意,她心里也不把这当回事,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总有失手受伤的时候。
她定了定心神,缓声道:“无妨的,已经不太疼了。”
时彧“嗯”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向她道:“车里有茶,自取。”
这马车内部丰敞开阔,两人就座也丝毫不嫌拥挤,相对而坐时,中央设的檀木红漆梅花案上,热茶的水汽正烟煴而上,茶香四溢。
沈栖鸢正要伸手去取,时彧将竹简放在身旁,对车外人道:“驾车。”
沈栖鸢手上一抖,眉眼也跟着发颤,仓皇地抬起眼波。
银灯照着她清丽温婉的朱颜腻理,似上了新釉的瓷,剔透粲然。
时彧没能忘记的那件事,蓦然充盈心头,耳中仿佛又响起了了一声缠绵悱恻、极尽魅惑的“熠郎”。
他心头也跟着一抖。
但在沈栖鸢望过来时,他只是语气平淡,甚至夹杂了些素日里说话的冷漠,道:“去常乐坊。”
沈栖鸢在长安生活了十几年,虽平日足不出户,但也知晓常乐坊毗邻西市,是今上唯一准允的夜不闭户的坊市,宵禁制度唯独在常乐坊是不存在的。
便如此刻,长安已经鸣鼓,各地坊市都开始收摊了,常乐坊的生意,却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去常乐坊?
茶汤烫手,沈栖鸢没再握杯盏,但也没继续询问。
她总感觉时彧对她态度不佳,两人又吵了一通还没和好,多问也无益处。
马车上刻有广平伯府的徽记,平稳地畅行无阻地驶过道道街巷。
沈栖鸢坐得端庄沉稳,目不斜视。
时彧道:“长安不是你的家?出去逛逛不必紧张。”
这时少年才开了一次口。
沈栖鸢睖睁,眼眸浮出讶色。
“怎么?”
被她一看,时彧浑身不自在,骨头都似跟着酥麻瘙痒了起来。
无处抓挠的感觉,直如百蚁噬心,让他奇痒难忍。
沈栖鸢忙又垂下眸,道了一声:“我不大喜欢逛街。”
时彧将要说什么,还没张口又是一滞。
现在他大抵能体会到,他的部将对他马屁拍在马腿上、用力用错劲儿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尴尬了。
但,既然已经出来了,掉头反悔也不可能。
时彧攥着长指,掐着虎口,不发一句话。
好在广平伯府距离常乐坊不远,马车很快便到了坊市外,坊间不可停车,至此二人应该下车了。
时彧从怀中摸索出一样硬物,胡乱抛给沈栖鸢。
他每回给东西都用扔的,可沈栖鸢只能恭恭敬敬地接着。
这次,这东西砸手里,沉甸甸的,差点没将她的手骨给震裂,捧住之后,捏在掌心里一试探,沈栖鸢摸了出来——
这是满满一大袋的银锭。
沈栖鸢微微愣住,手指抽出钱囊的系绳露出里边的东西,她的瞳孔更加放大——
不是银锭,这是满满一大袋的金锭!
时彧喜欢看到她吃惊的样子,似乎很少见到沈氏水静流深的脸蛋上出现这么大的表情。
让她惊讶,岂不是很有意思。
“下车。”
对此他什么也不解释,推开车门,弯腰钻出了车厢。
少年的短袍底下,那双笔直的长腿简直无处遁形,长得天怒人怨。
他无须跳下车辕,只长腿一迈,便施施然步了下去,然后转头看她,示意她下车。
满市灯火,璀璨而辉煌。
整条街市都燃着灯火,就如矫健起跃的银龙,没入远方夜色幽深处。
此间人声喧阗,无数道不同的声音错乱地拧在这条街衢当中,拧作一股,嘈杂而和谐。
沈栖鸢在车里坐着,不期然与时彧四目相对。
熙熙攘攘的人潮,都成了只是衬托其风姿轩昂的背景。
他是流光溢彩中央最闪灼夺目的存在。
有那么一瞬间,沈栖鸢心里将他视作了一个已经足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抱着满怀的金锭子,不知所措地待了片刻,直到他皱眉催促,她才咬住了下唇,一点点钻出了马车,听从他的指令,跳下车辕。
原本只是松松挽就的发髻,伴随大幅度的跳车动作,松散下来。
芙蓉簪沿着细绸子般的秀发滑落,将要坠地,时彧半步趋近,在簪子砸在她肩上之际,提前抓住了。
两人已经距离很近,沈栖鸢愣神地仰起头,仿佛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少年身量足比她高一个头,她整个身子都藏匿在他背身向灯火投落的阴影里。
难以喘上气的感觉,让沈栖鸢眼眸波光跳动,似秋水生漪。
他抓着那枚芙蓉簪,交到她手中,低声道:“拿着。”
他总是不会说任何客气的话,即便是在对她好的时候。
沈栖鸢取下芙蓉簪,重新将发髻挽上,见他就在身旁,一动不动睨着她看,饶是沈栖鸢心无杂尘、坦坦荡荡,也不禁被看得不自在起来,终于忍不住问:“少将军带我来夜市作甚么?”
时彧的脸上蹭地便烧起了一把火,幸有夜色遮掩住端倪,他生硬地道:“我弄伤了你的头,带你买点东西赔罪,省得你以后和我吵嘴拿这个事说事。”
原来如此。
时彧也真是别扭得可怕。
沈栖鸢温声道:“我不会和少将军吵嘴。况且,你不是已经给我最好的礼物了么,春雷。”
时彧胸口急促地跳动,须臾,他嘴硬扭头:“母亲的春雷,不算。”
所以他的意思是,必须是自己出钱给她买些什么,才能算?
沈栖鸢失笑着摇了摇头。
可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行事作风都稚气未脱。
时彧疑心她在取笑自己不成熟,但没证据,只得暗暗吃了一个哑巴亏,心里很不服气,冷起脸色来,故作不快地道:“快点,看到什么就买。”
骠骑将军财大气粗,出手就是一袋金子,若是肆意挥霍,今夜就是把马车都装满了这钱也花不完。
沈栖鸢没有煞风景地拂了他好意,将金子还给他,反而认真地与他逛起夜市来。
长安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种种竞豪奢。
即使是这被称作下里巴人的夜市上,也不乏珍奇好物。
不过更多的,还是沿街叫卖的一些小食和小玩意儿。
走了一阵儿,沈栖鸢一个都没买,那钱袋子满满当当,一分也没花出去。
时彧不大满意,皱眉道:“你是一个都没看上?”
沈栖鸢心甚羞窘:“我不知道买什么。”
她从来不逛街,何况是和个男子一同出来,时彧长得高高大大的,不知道的人只怕会瞎猜。
时彧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那就随便买点。”
“……好。”
不花他钱,他是不会高兴的。
这种小孩子,说难哄那是难哄,说好哄却也好哄,只要顺毛捋就好了。
但这锭金子还是太大了,怕找不开,沈栖鸢就近上了一间大药铺。
瞧见她走进药铺,时彧没跟上去,只在外等着。
过了片刻,她从药铺里出来,手上已经拎了两长串的药材。
时彧惊愕:“你脑袋上的伤这么严重?”
他自己觉得不严重,除了一个肿包,甚至都没破皮,要放在军中,这点小伤受了也就受了,哪个男人要是敢为了这个包哼哼唧唧,是要遭到全营的耻笑的。
可他不懂女人,男人皮糙肉厚,女人皮娇肉嫩,她们受了伤什么样,时彧不了解。
不过这一长串的药材还是太夸张了,弄得他神经一阵紧绷,又开始看她的头。
沈栖鸢见他盯着自己脑袋瞧,怕他误会,解释道:“这不是给我买的。是你的。”
时彧的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沈栖鸢将药材给他拿着,他也直愣愣地接过。
对面的女子温柔和煦地道:“营地里的事情当然很辛苦,我瞧你最近精神不济,兴许是体虚所致,就让药铺的老板卖了我些许补药。”
时彧拎着沉重的补药,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漫涌过胸扉。
灯火照在少年的脸上,若隐若明,将他身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此刻的时彧看起来不像白日里浑身是刺的将军,他的身上多了几分单纯与无辜,就像条眼睛巴巴望着人的小犬。
沈栖鸢觉得时彧也许是受感动了,心想,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也可怜的,大概母亲亡故以后,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关怀、记挂的感受了吧。
两人各怀心事。
对视良久,时彧先别过眼,不自在地问:“没有别的要买的么。”
沈栖鸢声调柔和:“少将军可有喜爱的吃食?”
关于吃的,时彧从不挑剔。
他道:“都可。”
沈栖鸢上附近的铺子,买了一些点心,像是桂花糯米糍、芙蓉甘露酥、桃圈梨圈儿、翡翠乌龙卷,样样装盒,又上绸缎铺子,替时彧挑了几身样色花哨的缎面,有翠虬青、孔雀蓝、九斤黄、水华朱,件件打包。
到最后,时彧两手已经拎不下,只得先将东西移入马车。
沈栖鸢见马车装不下了,也只好不买了,何况时辰也已不早,该返程了。
回伯府路上,马车已经不再宽敞,时彧打量着挤挤一车的东西,终于发现了不对。
“怎么都是给我买的?”
他不快地揪了眉头。
“我不是让你自己拿着花销么?”
沈栖鸢将剩下的金锭还给他,语气诚挚:“少将军,你给了我容身之所,我能在伯府住下,已经什么都不缺。何况我不喜爱出门,穿衣更偏爱素色,这些伯府毫不短缺,但少将军将来却有许多官场上的应酬,所以给少将军置办一些行装则是必要的。”
时彧心里忽而乱了,说不清什么缘由。
他借着拆药包低下头,将神色掩盖。
但拆着拆着,又发觉了不对劲。
军中多年,久伤成医,时彧也懂得一些基本的药理。
鹿茸、黄精、肉桂、杜仲、淫羊藿这些药材虽各自都有用处,但合在一起。
不就是壮阳补肾,治疗阳瘘不举之症的方子么?
“……”
沈栖鸢看到少年的脸色倏然变得一言难尽,甚至磨牙切齿,她莫名怔忡。
“这药有什么不对么?”
时彧平复心情,压沉了嗓音问:“你是怎么同药铺老板说的?”
沈栖鸢只好实诚回答:“我只说了,我家家主近来体虚乏力,眼下淤青,应该是操劳过度、不得休息的缘故,请他抓些药来给你补身子。”
“……”
她自己没感觉么,这字字句句在药铺的老板听来,都像是在诉说她的夫君床上萎靡,房事不济!
沈栖鸢的心慌乱地砰砰地跳,她觉得,少年的脸色似乎阴沉得能滴出水了,他的架势,像要吃了她。
第15章
“这药,有问题么?”
沈栖鸢平定心神,迟疑地望着时彧。
时彧扭脸横了她一眼,掌心下用力将一包包药材揉碎,全扔给她,“自己留着用吧,我好得很。”
沈栖鸢想自己是一番好意,怎料到会遭到时彧如此践踏,说不失落是假的。
这些药材虽算不上有多名贵,但长安大药铺开的,价格也不菲,以前,她流落乐营时,被嬷嬷用藤条或是戒尺打得皮开肉绽,想用药都没有地儿买,手上更没有一点儿碎钱。
沈栖鸢望着手里摊成碎渣的良药,齿尖轻轻一碰,咬住了柔软的下唇。
她半天不说话,时彧却坐不住了,又回过头,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地将药包收好,把被他捏碎的散落出来的药渣一点点往回拨,重新封装。
时彧恼恨地抓过她手里的药包,掀开车门,一把全扔出了马车。
沈栖鸢拦之不住,眼睁睁看着他扔了所有药,纵然再好的脾气,也不可能没一丝火气了,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决心无论如何,不再理会时彧。
时彧还根本不成熟,行事伤人伤己。
而她与时彧本来也非亲非故,是因为伯爷才硬生生捆绑在了一起。
时彧看着那些药被扔远,心里终于畅快了,冲沈栖鸢道:“我给你钱,是让你给自己花,别讨好我。”
沈栖鸢想回他一句,她并没有讨好他。
但气息哽在脖子里,一丝也发不出,沈栖鸢怕自己说错了话,又遭至什么血光之灾,到时他又以赔罪之名行欺压之实,心里也不愿再搭理他了。
就算是孩子,也是懂事有礼的才可爱,至于猫嫌狗憎的刺儿头,那是人人都厌恶的熊孩子,是不得人喜欢的。
时彧知她话少,但她一句不搭腔,时彧也受不了,下脚踢了一下沈栖鸢的鞋面:“你听到没有?”
沈栖鸢摆了摆衣袖,不回头,也不应声。
时彧怒意填胸:“跟我说句话就那么难?”
不是难。
多说多错罢了。
连好意他都不领情,沈栖鸢真不知,自己还要如何迎合这位脾气凶狠古怪的少将军。
罢了。
同这样一个半大孩子,太过计较,显得自己也幼稚。
沈栖鸢敷衍了一声:“知晓了。”
时彧不是听不出好赖话的木头,沈栖鸢明显带有情绪,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他也不知怎的,明明放以前死活不肯开口的一个人,竟握住了沈栖鸢的肩膀,将她硬生生地扳过来,沈栖鸢无法对抗他的力道,被迫回眸。
少年鼓起了勇气,在女子清润柔旖的目光打量之下,那股气散了个干净。
他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声如蚊蚋地哼唧:“你买的是壮阳药。”
“……”
沈栖鸢乌圆纯净、宛如琉璃珠子般的眼眸微微放大。
须臾间,女子的脸颊也烧起了绯丽的彤云。
若说时彧不解释,不过一个人尴尬,他这么解释,这下两个人都尴尬起来。
沈栖鸢脸色通红,慌乱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那是,是那种药,我绝无,绝无……”
时彧放开她战栗的香肩,背过了身,替她补了一句:“绝无与我有苟且的意思。对吧?”
少年眼皮一瞬耷拉下来,露出一线愠色。
解释得真快啊,仿佛生怕与他有了什么首尾似的,明知道他不会怀疑她的。
不知怎的他心里更烦躁了。
沈栖鸢木住了,忘了继续往下解释。
与、与时彧有苟且,是什么、什么意思?
天可怜见,她只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儿啊!
沈栖鸢被冤枉得眼眶漶出了一缕潮润的嫣红,心里除了委屈,更多的是一股形同乱伦一般羞耻和不适感。
这四目相对唯余尴尬的两人,终于有了今晚的第一个默契之举,那便是保持沉默,不再说话。
马车劈开一巷宛如流水般匀净剔透的月光,辚辚地驶向巷道尽头的柏木萧森处。
*
太后病了这几日了,长阳王妃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入宫。
盘桓了许久,长阳王又来催促。
他是真怕快到手的鸭子飞了:“我看这些长安世家现在个个都想同时彧攀交情,这几日光是上广平伯府送帖子的就有无数。长安人是最好宴饮取乐的,就这十天,已办了八个宴会了,人人都在谈论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骠骑,要是不请太后及早赐婚,迟则生变。”
长阳王妃被自己丈夫催促得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再替他走一遭。
太后凤体未愈,只因感染风寒后便一直沉疴难除,如今已经睡卧了半个月了。
在此期间女官来报了长阳王妃的名数回,太后均无理会。
但这次长阳王妃又来,太后心忖着事不过三,或许真是有了急事,终于首肯,请长阳王妃入殿。
长阳王妃到了蓬莱殿上,只见太子正伺候着病榻上横卧的太后,为太后捧侍汤羹悉心至极。
长阳王妃做足了场面功夫,假惺惺地道:“殿下一片孝心,教人心生感动。”
太子捧着盛有汤羹的瓷碗,双眉凝蹙,未置一词。
太后拂了拂手,道:“煜儿,哀家这病无大碍,只是人老身子骨不中用了,才养了这许久不见好,你是太子,还有武德殿上事务要理,不必日日都到哀家跟前来侍疾,你能有这份孝心,哀家已经很是欣慰。”
太子谢煜放下瓷碗,扶祖母坐起,为祖母身后垫上几枚石榴红褥闪缎引枕,口中道:“伺候祖母,是孙儿本分。”
谁人都知晓,太子谢煜自幼丧母,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祖孙感情甚笃。当初陛下有意册立平贵妃为皇后,力排众议,最后也是倒在了太后这一关。
平贵妃膝下二皇子谢翊,是皇储的有力竞争人选,若立了平贵妃为后,则太子地位必将有所动摇,太后正是顾虑这一点,才极力阻止陛下立后。
由此也可见太后与太子祖孙的情分之深。
长阳王妃叉着手在一旁等候着,直到太后换了舒适的坐姿,靠上了引枕,向她询问何事非见不可。
长阳王妃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窘迫,但不得不叉手回话:“回母后,儿媳来,是为了幼薇的婚事。”
脱口而出之后,后面的话就好说许多了,也不顾太后眉间的一丝怫然之色,长阳王妃屈膝下地,便往后说去:“幼薇自小让我们娇惯坏了,性子有些骄纵。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正到了给她找婆家的年纪,臣妾与夫君左挑右捡,终于寻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太后呵斥:“幼薇的婚事哀家说了自会上心,替她做主,你们这是急的什么!若是糊里糊涂把这事办了,哀家不会饶了你们俩!”
长阳王妃被吓坏了,急忙道:“不是臣妾心急,只是王爷他……”
太后因为愠怒,胸膛欺负得厉害,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太子急忙为太后拍打胸口,为祖母顺气。
缓了许久,太后终于放匀了呼吸,皱起眉心平气和地叹:“你们是嫌我老婆子不中用,活不长了,生怕亏待了你们女儿啊。”
“不……”
长阳王妃急着解释,甫一抬头,谢煜便向其警告道:“婶娘,祖母现今卧病在榻,还请婶母今日慎言,莫惹她老人家伤心动肺。”
长阳王妃憋住了,嗫嚅着:“是。”
太后轻飘飘地瞥了眼长阳王妃,“既如此,你就说来吧,给幼薇相上了哪家郎君。”
长阳王妃顿首,“回母后,是广平伯之子,原潞州刺史,时彧。”
太后因病了多日,修养期间闭目塞听,近来对朝中风向有所疏忽,听到“时彧”二字,她侧眸转向太子谢煜,目光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煜回道:“回祖母话,这个时彧,正是大胜北戎的关键人物,他回京以后,父皇赐了他金印紫绶,还开启了百年未有的骠骑称号。现如今这位时将军在京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一号人物,孙儿大抵明白了,倘若不早些请祖母将人定下,只怕过不了多久,少年俊才就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太后一向知晓长阳王妃林氏目光短陋,与长阳王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才冒了尖儿封了个骠骑,这俩就巴巴来抢了,没有半分身为皇室宗亲的自矜尊贵。
她向来是看不上这上不了台面的林氏的,冷眼乜斜长阳王妃,嘲讽道:“倒是眼不瞎。”
长阳王妃的脸颊一侧赤红,被斥责得汗颜,无地自容。
但已经到了这份上了,长阳王妃如今面临着两头夹击,只好继续硬起头皮说下去:“是的,这孩子人品才干都好,武艺是压得住幼薇的,若母后也觉得……”
“哀家觉得,”太后打断了长阳王妃的话,“幼薇的婚事,决不可草率。要哀家赐婚,先要把这人带到哀家跟前见一面了再说。”
谢煜趁机在旁敲边鼓:“祖母,孙儿也以为时彧值得祖母为妹妹考虑,但我京中儿郎众多,也不乏佼佼者,不如同看。就让孙儿设一琼芳宴,宴请长安诸位伯侯之子,同来赴会,席间祖母可亲自考察。”
太后心甚满意,朝办事得力、深得己心的谢煜和蔼地眯了双眼,“也好。煜儿就用哀家的名义,把诸位子弟召集起来,官员三品以上,家中子弟未曾婚配者也可无拘。”
谢煜恭恭敬敬地再拜:“孙儿遵命。”
祖孙二人有说有笑,徒留长阳王妃独自凌乱。
说好来请太后赐婚,太后却极不干脆,做什么宴会考察,分明不过是推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筵席间又有旁人相中了时彧,提早下手得逞了,又该如何是好?
太子侧过脸,从宫灯揉散的银炽光晕底下,露出一角覆压了半边阴翳的锋利下颌。
时彧。
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第16章
太子谢煜回到东宫便奏定陛下,亲自拟定琼芳宴请柬人员名单。
时彧是最早接到琼芳宴邀帖的,他对长安诸类宴会殊无兴趣,本想拒绝。
秦沣提醒道:“将军,这是太子的请柬。”
时彧反问:“那又如何?”
秦沣了解少将军为人,他平生最不喜阿党比周、投机钻营,对这些溜须拍马,向他人示好的手段事宜百千个看不上。
但少将军需要知道的是,现如今长安二王争储,太子虽仍贵为储君,但其母族无可依仗,且其自身才华受限无所建树,不过占了嫡长子名号,二皇子有平贵妃母族支持,近来修建灵渠,在百姓中获得了不小声量,朝堂上也开始出现了议论。
皇家兄弟阋墙那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二皇子有争夺大位的想法,太子也不可能不猜忌。
更何况此时二皇子已经被拱火到了高处,骑虎难下,若不引得太子忌惮,除非太子真的蠢钝。
如若两方交战,少将军作为武将之首,必然会成为双方拉拢的对象。
“太子殿下抛出这节枝,也是希望将军能选边站稳,巩固东宫的位置。”
秦沣好言相劝。
在他看来,太子仍是正统,少将军偏向太子更为稳妥。
时彧嗤笑,对此漠不关心,“无聊之事。”
秦沣知晓于少将军而言,最好的状态,最高昂的兴致,永远是留在战场上,而非勾心斗角的官场,但既回长安,有些事不是不愿面对就能逃避得了的。
秦沣将邀帖再一次双手呈递给将军,“还望将军三思。此次太子是借太后病愈的名目做筵,琼芳宴上到时怕是太后娘娘也会出席。将军,我们初回长安,不宜树敌太多。”
太后在储位上态度明确坚决,不容有变。她是陛下和长阳王的生母,曾在七王之乱时短暂摄政,至今余威犹在,在朝堂上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太后的态度也是重要的砝码。
时彧陷入了思量。
最终,少年接过了邀帖,蹙眉硬声道:“也罢。”
仔细看了看,这帖子上只说了邀请他一人,没有说携带家眷,看来对其余公侯伯府所下的帖子也是一样。
时彧本想拉着沈栖鸢去见见世面,但转念心忖,沈氏平时目不窥园,别说去参加宴会了,就连让她出去买点儿东西她都再三推脱不情愿,那种人多的场合,只怕她不会去。
“像是鸿门宴。”时彧攥紧了帖子,微垂长目,锐评道。
但既接了帖子,就是拨冗抽空,见缝插针,也要前往,时彧是守约的人,这两日便直接宿在营地里,将京畿大营的军务提前布设,交由秦沣代为主持。
自从那日,买药回来之后,沈栖鸢已经连着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时彧。
波月阁无比清静。
沈栖鸢每每想到自己错买了“壮阳药”,都后悔不迭,懊得恨不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就会错买了那种药呢?
回忆起那日买药的情景,那位药铺老板见她是位年轻的夫人,和颜悦色地迎上来,耐心询问她需要什么药材,她回答的是:“家主体虚乏力,眼下淤青,恐怕是久劳之症,须以药材进补一二。”
她仔细回忆,认为自己字字句句没有问题。
她不明白为何药铺的老板将她的话曲解成了那样。
而今想来,彼时那老板眉眼堆笑,两眼挂着了然的神色,对她道:“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贵家主调理妥当,用了我的药,他必然生龙活虎!”
沈栖鸢现在才咂摸过来意思,原来药铺老板说的“生龙活虎”,是那个意思。
错买了那种药,难怪时彧会生气。
天呐。仔细想来,时彧多年征战在外,年纪还这么小,说不定他时至今日都还不曾与女郎有过肌肤之亲,是个干净纯洁的孩子,他定是觉得自己羞辱了他。
难怪他躲避着波月阁,已连多日不见踪影了。
沈栖鸢也无心拨弄素琴,胸怀惴惴地来到前堂,正遇上管事刘洪在影壁底下开凿水池,说是打算养殖一池子睡莲,时近入夏了,水里添点薄红新翠更相得益彰。
见她破天荒好容易来回前院,刘洪也像见了稀客似的,问道:“沈娘子有何贵干?您只管提,少将军吩咐过,您提的要求,下人们都尽可能满足。”
沈栖鸢无欲无求,除却平日里宅居的喜好,旁的再无什么了,“这几日不见少将军,敢问将军是一直不曾回伯府么?”
那个误会若不解释开,沈栖鸢怕自己越憋着,越难受。
刘洪笑道:“将军营地里正忙。太子殿下给将军下了一封邀帖呢,太后娘娘亲自坐筵,今儿晚上,少将军就要去赴宴了。”
原来如此,并不为躲着她。
沈栖鸢略松心口。
*
黄昏时分,琼芳宴设在离宫玉树园,还未开筵已是宾客如织。
玉树园一如其名,此地遍植佳木,碧树葳蕤,琪花瑶草,参差在列。
绕园有一带流水,从中央一分为二,一路向南过群英门,一路向北至饕餮阁,中央凹聚之处砌成人工湖泊,湖中新荷始绿,粉花初发黄蕊,风动一池菡萏香。
荷塘吸引了无数蜻蜓蛱蝶驻足,也引来无数游人观瞻。
直至筵席初开,宾客们方成群结队地陆续走入玉树园深处就座。
时彧来得不早不晚,但他甫一出现,便是宴会上人群焦点,不少公子王孙都打量着这位朝中年金十八岁的新贵,或歆羡慕艳,或嗤之以鼻。
长阳王妃与谢幼薇也前来入席,此前谢幼薇不知这实则是为给她相亲而置的宴会,还以为果真是为了庆贺祖母病体痊愈,不用长阳王妃如何劝导,她自己便主动来了。
来筵席上后,谢幼薇眼尖,第一眼便发现了角落里端坐持凝,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少年。
“母妃,”谢幼薇几乎尖刻地叫出声来,她压抑住,攥住了长阳王妃的胳膊,掐着母妃的臂肉,咬牙道,“这就是上次那个在驿馆欺辱我的小贼。”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谢幼薇待要上前给他一个下马威,长阳王妃却审时度势,听到身旁人的议论声,她会意过来,赶忙制止了谢幼薇作难,语气低回:“幼薇,切莫胡闹。”
此人就是骠骑时彧,原来他与吾儿早已在长安外驿站不打不相识,能让幼薇念叨这么久,是有些本事的。
长阳王妃心忖着,又仔细打量着那少年男子的外貌来。
但见他端坐案后,背板笔挺,身处议论中央却仍不骄不躁,生得么倒也俊俏,一双深邃而冷峻的眉眼,似极了当年被无数公府世家榜下捉婿的广平伯,高鼻红唇,身如嘉树。
除却因连年征战,少年皮肤稍显健康麦色,不符长安时兴的冷白,算是一大显著缺点,整体上他面貌阳刚俊美,何况这皮肤在出身行伍的少年身上放着,看去异常和谐。
整个人便似引半之弓,张弛有度,鹤势螂形。
长阳王妃对时彧感到极为满意,暗中心有期许,盼之前幼薇与他胡闹的事,他心里能不计较。
谢幼薇极为不解,因为母亲的胳膊肘往外拐感到分外郁闷与委屈,将唇瓣咬得鲜红。
“母妃,他欺负我,欺辱你的女儿,你怎么还向着他。”
长阳王妃挽住她臂膀,母女两人入席的间隙里,王妃乐呵呵地翘起了嘴角:“傻孩子,这就是时彧。”
谢幼薇一怔。
他,就是时彧,父母千挑万选,让她嫁的时彧?
起初的恼火,不知不觉变成了一股探寻考量的欲望,她情不自禁地抬眸向时彧望去。
对方饮着酒,修长的指拈住杯盏,恰逢其时,与谢幼薇碰上目光。
谢幼薇脸颊一阵激烫,仿佛被烙铁贴上了柔软丰润的脸颊。
刚落座,身旁便飘来一些闲言碎语。
“这位就是新任的骠骑?的确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呢。”
“你呀就别想了,美男子与你也无关,人家是早早地给太后娘娘定下了,是要做长阳郡主夫婿的人。”
“我一个有夫之妇想什么,看看不行呀?”
“看吧看吧,看美男不要钱,我还想白嫖几眼呢,嘿,真是俊。真奇怪,他爹广平伯时震,也没生得这般俊俏呀,你看那鼻子眼睛,活脱脱一玉刻美人。”
长阳郡主听着旁人的议论声,忍不住再三偷觑时彧。
心跳得几乎叩了嗓子眼的大门,她狐疑地想,真有那么好看?
或许是虚荣心作祟,当旁人在谈及的,那个优秀而瞩目的男子,就要与自己扯上瓜葛,甚至结为连理的时候,谢幼薇也禁不住脸颊发烧,心跳加快,藏了几分暗暗的羞怯与欢喜。
至于当事人时彧自己,已经酒过三盏,筵席竟还未开,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愈来愈多,议论声愈来愈杂,少年心中唯独一个字:烦。
更烦的便是落座在他对侧的长阳郡主,那双凌厉的眸子,像要将他身上的皮肉剐下来一片般,狠狠盯着自己。
时彧讨厌极了,几乎不等太后出面就想离席而去。
第四盏酒还未饮下,忽听到鸣钟数声,一个传报的鸭嗓远远传来——
“太后娘娘凤驾亲临。”
吵吵嚷嚷、谈天论地的声音骤停,一时间,这些也在长安有头有脸、佳名美誉的青年翘楚,纷纷衣袖轻摆,拂衣而起,向太后所来之处齐齐跪拜。
谢幼薇的眼神始终紧紧地跟随着时彧,对面的少年,施施然起行,向太后那处行礼。
太子谢煜陪伴搀扶太后,出现在了琼芳宴上。
太后的凤冠沉沉地压着满头用膏油染黑的长发,华珠璀璨,衬出其面容的高贵雍容,可见太后年轻时也曾是一名美人,岁月雕刻了容颜,风霜淬炼了气韵。
当她手持凤首杖来到筵席上之时,昔日临朝摄政的气概,依旧令人无不惶恐慑服。
太后向太子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谢煜的眼神向时彧瞟了一眼。
太后也随之飞快地侧目,看向时彧所在的人潮尾端。
那少年,虽低头致礼,仍骨节不弯,如萧萧风竹般俊逸轩朗。
只一落眼,太后便心存可惜。
“煜儿。”
太后对谢煜低声道:“莫让他被长阳王得了去。”
谢煜微微一笑,谦和地压住眼皮,“祖母安心。”
第17章
琼芳宴开席,有殷勤侍馔的女史为诸参宴之人奉上菜品。
前菜雕花蜜煎与砌香咸酸各一行,接着为来宾献上乳酿鱼、葱醋鸡与升平炙,后献主食长生粥。
一碟碟珍馐琳琅满目,既好看,又好吃,寓意更是吉祥。
为了庆贺太后病体初愈,后厨用料谨慎,菜品事宜多数人口味,筵席上宾客用膳有条不紊,数十人在此,连汤匙银箸触碰碗壁的声音都不曾发出一丝。
太子谢煜忽然扭头,向身旁列座高处的祖母笑道:“孙儿为庆贺祖母凤体康安,今日特向祖母献上一礼。”
太后惊疑:“哦?”
太后的嗓音不大,但即刻便惊动了所有人的双耳。
一时间近乎所有人都朝筵席中央上首望来。
太后道:“不逢年节,哀家也不过寿,太子费心了。”
琼芳宴上与会之人霎时心头敲响了警钟,莫非太后娘娘这是转弯抹角,讥讽今日到场,却未曾进献礼单的人?
算一算,左右这些油滑的老长安人,是万万不会在这等末节上出了纰漏的,要说谁没送礼,恐怕就只有那位了。
有好事儿的,偷摸瞥了时彧一眼。
这位是个只识打仗的粗野少年,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懂得变通,自打他被拜为骠骑以后,每日驱车登门的达官贵人怕是要踏破了广平伯府的门槛,愣没听见说时彧接待过谁。
难道太后娘娘正是在暗讽此人不识时务?
正当有人沉思之际,太子声若轻铃般笑着,朝太后道:“祖母万安,可喜可贺,孙儿希望祖母日后心怀常抒,莫忧思困结,今为祖母献上祥瑞,还望祖母展颜。”
太后颔首:“你有这番孝心,已胜过一切,哀家已经欣喜。是什么,呈上来吧。”
谢煜卖了一个关子:“孙儿还想请一人,襄助孙儿揭开此礼。这礼也正是我们二人,一同为祖母敬上的。”
太后佯作不知,“是谁?”
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过身,向筵席末尾端持用膳不为外界所动的少年瞩目。
玉树园内,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亦置若罔闻。
直到太子当庭宣布:“时彧,时将军,请你上前来,为太后揭晓贺礼吧!”
时彧的银箸霎时压在了碗口上,少年冷静地抬首,黑眸淬了雪,漆玄发亮,干净而深邃。
有人这才心中暗忖:原来时彧不是没送礼,而是悄没声息地与太子殿下联合了呀。
有考虑的更深的人,霎时眼风都变了:朝中二王各树大旗,二皇子聪慧敦敏,宅心仁厚,威望渐盛,太子若非立储太早,此刻早已是孤掌难鸣,看来时彧这一举,是意在向众人说明,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他已经选好了边呐。
不得不说,手掌金印,麾下猛将如云的时彧,的确是一头猛虎,值得太子费心笼络。
长阳郡主也胸口一跳:时彧刚到长安,就与太子皇兄搅和在了一起,这以后二皇兄那边的党羽岂不是就会处处针对他了?那我还和他成婚,岂不也成了众矢之的,必遭人攻讦么?
谢幼薇瞟了眼身旁的母妃,长阳王妃亦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
如果时彧执意成太子党,那这亲事结或不结,就要再细细思量了。
一些人各怀心事,唯独风暴中央的当事人知晓,这是什么样的内情。
太子在琼芳宴上黔驴技穷,对他用上这么一招,无非是逼着他走向东宫。
时彧不是喜欢结交朋党之人,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无聊到令人反胃。
但谢煜双眸锁着他,胜券在握,洋洋自得,见他不动,只是沉目望来,谢煜又道:“时将军,请上前来吧,孤已为你准备好了弓箭。”
太后也看向了时彧。
满座都在端详时彧。
这位新晋的骠骑将军,是长安风头无两的人物。
时彧没有选择,他徐徐起身,少年身上的短打袍角,随暮风轻扬,其身姿颀长,韶茂轩举,分明少年英雄。
难怪太后相中此人,要配与长阳郡主为夫。
谢煜随之命人奉上一口大箱,这箱子磅礴得能塞进一头棕熊,里边装的什么贺礼尚且不得而知,但见四人抬它也显出吃力,可见其沉重了。
莫非太子这是要让时彧抱着箱笼里的东西,在太后跟前上演一出“霸王举鼎”?
只是看情况,又没那么简单。
太子微笑教人放下箱笼,此刻那口大箱距离筵席上首的太后仍有百步之远,并不曾搬入琼芳宴正中央,它气势凶悍地在原地杵着,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
谢煜道:“时将军,那口大箱子被孤以银锁落了锁头,暂且无法打开。”
从旁的太子詹事递上长弓与羽箭,弓有一把,箭也仅有一支。
“孤听说,时彧将军自幼习武,天生神力,双眼似鹰,双拳搏虎,能开三石弓。将军在战场上连夺十城,抗拒外辱,压迫得北戎没有还手的余地,实乃骁勇。不知孤可否有幸一睹将军战时风采?”
谢煜接下太子詹事送来的弓箭,呈向时彧。
“就请时将军,当众一箭射落银锁,开启箱笼吧。”
太子向时彧微笑说道,语气和善而谦逊,诚心诚意。
时彧一言不发,顺从接过了弓与箭。
百步之远的距离,只有一支箭,意味着机会只有一次。
时彧掂量了那支轻盈的羽箭,终于扯了唇角,冷淡地道:“臣谢太子信任。”
太子气质清和掖着手在旁观瞻,闻声也就笑而不语。
少年拉起长弓,调试准头,箭镞锋芒所抵之处,几乎琼芳宴上所有人皆可成为目标。
于是台下有人两股战战,有人惶然变色,也有人,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时彧出箭很快,调试弓弦之后,几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无需瞄准银锁便已出手。
箭镞的去势极大,根本看不清影,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巨响,银锁被箭镞强大的穿透力射爆,四散迸落。
箱笼打开了。
仅仅就在一瞬间,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屏住呼吸,担忧时彧若是射偏了自己改如何躲过无妄之灾,那银锁已应声落地。
谢幼薇因为紧张而鼓起的胸口霎时间就瘪了下去。
少女的心怦怦直跳。
仰起眸,台中央的少年不疾不徐地放下了弓弦。
风拂其衣,卷如旌旗。
少年刚毅沉稳,出手果决,但丝毫不曾为此沾沾自喜。
对于他而言,发出这一箭,只是如吃饭睡觉一样的平常事。
尽管这样的箭术,早已在长安傲视群雄。
谢幼薇边悸动着边想,自己在驿馆碰见他的那日的确不该作死上前挑衅他,他原来对自己留手了的。
太子不禁为其喝彩:“好。不愧是时将军,这杯酒,孤敬你。”
太子斟满美酒,为时彧奉上。
时彧从容地端起酒盏,举着透出葡萄光泽的琉璃盏行步太后面前。
“臣贺太后。”
少年将军不善言辞,言简意赅,便仰头饮下葡萄酒。
放下酒盏,将之倒扣在缠枝纹红木漆盘上,一步步走下高台,向自己席尾的座位走去。
太后的眼神锐利,在朝堂搅弄风云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横空出世的天才,但性情这么傲的却不多见。
若是不折了他的傲骨,断了他的翅羽,恐怕他这辈子无法对谁心悦诚服绝对顺从。
但真要那样,这个人,也不过就是废人一个了。
太后不想那样做,但她需要,时彧决不可与长阳王府结亲。
长阳王原本首鼠两端,在谢翊主持修完灵渠以后,已经有了逐渐明确的偏向。
如果连两头下注都做不到,那么时彧就没必要被长阳王招婿,从而进一步倒戈向谢翊。
所以太后让人那盏葡萄酒里用了药。
时彧今日会露出丑态,让长阳王和林氏,都死了那条心。
至于谢幼薇,太后眼光八方,对台面下世情百态尽收眼底,一寸一厘都不放过,知道那小妮子今日对时彧动了心。
长安好男儿多得是,她可以慢慢挑,不急在一时。
这婚事是她的父亲长阳王亲自为她拦下的,可莫要责怪皇祖母了。
谢幼薇轻轻扯住了母妃的衣袖,等时彧就座,她在台下悄然对母妃道:“母妃。”
长阳王妃沉浸在自己的思索当中,原本没听见。
谢幼薇再三地唤,她方才醒转,垂下视线。
长阳王妃林氏对自己夫君的态度心知肚明,现今二皇子正盛,拥趸日多,加上平贵妃宠冠六宫,这将来帝位给谁坐,王爷心中早有了揣测。
所以,如果时彧今日是真心实意与太子联手,王爷只怕就不会乐见这门婚事了。
她请求太后赐婚,想过太后娘娘可能会不允,但没想到,太后娘娘会用这样的法子,让长阳王府自断念头。
幸好,女儿也并不喜欢那时彧,对之深恶痛绝,恨得切齿拊心。
否则也难办了。
“何事。”
长阳王妃胡乱应付了一声,思潮动荡,难以平息。
从来未见害羞过的女儿,这时却一语惊雷,羞怯而忐忑地摩挲过她的腕骨。
“我就要他了……”
长阳王妃一怔,险些没反应过来,“要谁?”
继而她心头也是一记闷雷滚动。
时彧!
谢幼薇深颦柳眉,拉扯母妃的衣袖,道让她母妃小声些。
待母妃平复心境她才又垂着螓首,谨慎地、细声细气地道:“时彧。母妃,求你了。”
女儿撒着娇,鼻音浓得缱绻柔情,吓得长阳王妃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这还是她不爱红装爱武装,一言不合就打鞭子的女儿么?陌生到长阳王妃都不敢认。
长阳王妃端凝女儿浮出了嫩嫩粉雾的脸蛋,将手指从谢幼薇的攒劲儿下抽了出来,蹙眉道:“这事再议。”
谢幼薇想不到,就在昨日,母亲还信誓旦旦说,一定要让她嫁给时彧,今天在筵席上却变了脸。
只有一种可能,母妃担忧她嫁给时彧,会成了太子哥哥的敌人,全家也会受到太子的忌惮和祖母的施压。
可,父王毕竟也是祖母的亲生儿子呀。
祖母又那么疼爱她,谢幼薇想,谁来反对她的幸福,祖母应当都不会反对的。
谢幼薇不服,“母妃,女儿的婚事,该议定了。是你们起的头,我现在只认时彧,除了他,谁来做我的郡马我都不要。”
长阳王妃薄怒地指责谢幼薇:“毕竟是个娘子,说出这话来,你还有无一点羞耻心?”
母妃的话就是掴了一记耳光在谢幼薇的脸颊上,她既愤懑又不甘,分明是母妃和父王先前极力撮合,还带她来到琼芳宴上,现下又指责她不知羞耻。
谢幼薇咬住嘴唇,木已成舟,她爱上时彧了,母妃就是阻止也没用。
她起身,端起面前的酒觞,一步步朝时彧走去。
谢幼薇用了这辈子最曼妙的步态,像个真正温婉贤淑的女郎一般,举止步态翩然轻盈,又不失庄重。
长阳王妃一个没看住,就让谢幼薇扑出去了。
她就是装得再静女其姝,骨子里也是个蛮横任性的女子,长阳王妃深知女儿为人,下意识去抓她玉臂,却扑了一空。
她只能望着女儿走向时彧的背影,惊愕地想,昨日还呶呶不休,豪迈地扬言要打断时彧的腿,今日不过来琼芳宴上见了一眼,这就坠入爱河了,这么快,这还是她亲生亲养的女儿么?
谢幼薇的这一举动,也吸引了琼芳宴上所有人的目光。
大多数人都猜到,今日入场的女眷不多,除了长阳郡主谢幼薇以外,其余的全是已婚妇人。
目的其实简单,长阳郡主就是来择夫的。
她眼下走向时彧,其意不言而明。
长阳郡主这是择中了骠骑将军时彧了。
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长阳郡主的态度固然重要,可这时彧,年仅十八的金印紫绶的将军,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目之所及处,时彧在食案前坐着,眉宇如剑般锋利。
他阴沉着神色,身为习武之人,却似乎并没有觉察出长阳郡主的到来。
也不知是不是烈酒冲入脏腑,流入血脉的缘故,少年将军的脸庞微微泛着红光,额角两行轻细的水迹,沿着颧骨,一直滑向颌面,坠在胸前。
他似在隐忍。
却不知在隐忍什么。
时彧的胸口很难受,从回到食案后就坐之后,他的胃里便似火灼。
那种火灼之感,逐渐从胃部蔓延至心脏,心跳的速度变快了许多,无论如何调息都无法自控。
他虽然年轻,但十二岁上战场便开始饮酒,已饮酒多年,酒量并不弱,今日在筵席上吃了数盏也不曾上脸,但那一盏葡萄酒入喉以后,直到此刻,时彧如置身于熊熊烈焰之中。
烈火灼着他的皮肉肌理,寸寸侵蚀他的感官。
直至视线出现一丝摇晃,不再那么清明,时彧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情。
那盏本摆在太后面前的酒,竟然是下了药的。
太后与太子合伙唱戏,全是圈套。
而他在太子的摆布之下,先是向其莫名其妙地投诚,再接着,接着又该是什么?
身体的种种异样提醒着时彧,这种药的作用是什么。
若非袍服宽敞,他已经要掩盖不住异样,此时之计,应率先迅速离席。
正当时彧要起身时,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人。
向他莲步移来的长阳郡主,谢幼薇。
对方手把酒盏,两腮似血,因为不太会撒娇,展现女子的柔情一面,她的举止行为都看去十分滑稽古怪。
时彧嗤之以鼻,他起了身。
谢幼薇面含欢喜,上前一步,口中道:“时彧。先前驿馆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你,多有得罪了,我,我平时其实不那样的。反正,最后还是你得了驿馆不是么。你要还是怪罪,我就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时彧虽然俊颜红透,但神情冷漠,一脚将矮凳踹入食案底下,“不用,郡主自便。”
他转身就要走。
谢幼薇唤了两遍,“时彧!时彧!”
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少年的步伐,谢幼薇既气馁,更多是恼火。
不过他还惦记前仇旧怨,谢幼薇不怪他,只怪自己当初太过嚣张跋扈,差一点打伤了他身边之人。
对了,还不曾弄清楚,那日,那跟在他的队伍里头,独享马车的女子是谁。
谢幼薇的胸口再度激烈地碰撞:难道,难道时彧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她迷茫地望着时彧消失的方向。
太子也望向时彧离开的地方,神情微妙。
那一带竹丛临池,烟水迷离,灰黛色的假山层层叠叠地互相倚着,被冷月笼罩,鬼影弥散在水面,望之萧条而阴郁。
*
时彧加快了脚步。
但玉树园不是一时半刻走得出的,他的五脏六腑在此刻已经烧灼得近乎要燎成烟灰。
绕过榆木,又是柘木,走过假山,又见堤沙。
层楼竦峙,复道行空。
俨然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
时彧心浮气躁,此刻他已全身滚烫,理智逐渐溃散,身体的每一寸皮囊都叫嚣着,呼吁着那股最原始的欲望。
渴望。
渴望肌肤之亲。
迫不及待。
想要那日巫山梦中的那片凉玉般的肌肤,似甘霖般浇在他的身上,淅淅沥沥,汇入血流。
想要一个女子,想要与之媾和。
够了。
时彧,你不能如此无耻,人如不能克制欲望,与野兽有何区别。
莫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沈栖鸢……
沈栖鸢在哪里。
梦中的女郎,用未着片缕的身子拥住他,用柔软饱满的嘴唇亲吻她。
他现在好想。
不可以玷辱沈栖鸢,时彧你无耻,简直是禽兽不如。
没有关系的,时彧,她本来就是你的。她是父亲指给你的,就是你的女人,你要她,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无耻之尤,卑鄙。
你不是已经很卑鄙了么,要我提醒你么,你为什么把她留下,为什么不让她做沈姨娘,为什么不许她惦记你的父亲,你承认了吧,你就是嘴硬。
时彧,你想要她。
当你身处烈焰焚身的境遇里的时候,你第一个想的人,就是她。
这是事实。
一只白皙干净,宛如冷玉般剔透晶莹的素手,缓缓搭住了浑身颤抖,靠在亭廊下齿关打战的少年。
就在时彧脑子一片混沌,近乎天人交战,身体将要爆裂的时候,那只手,带着秋日雨丝般的清凉,只为抚平他的焦躁饥渴而来。
泛着清甜的桂子的芬芳。
那只柔软的手掌,一点点迤逦而下,搭在他的臂膀,环住了他的腰……
第18章
琼芳宴仍旧未散。
时彧的突然离去,虽吸引了一群人的目光,但还不至于让宴会顷刻终止。
只是徒留原地的长阳郡主,多少是有些尴尬了,她攥着酒盏,轻咬红唇,恼羞成怒地回到长阳王妃的身边。
被人看戏似的张望,谢幼薇憋气又委屈,干脆抱住膝头,将脸颊埋进腿弯,不肯再露于人前。
想来也是,堂堂长阳郡主,向来只有她不想要的,岂会有她得不到的。
这时彧,忒不识抬举了些。
就和连日里来他一应拒绝所有上门拜会的人一样。
他们甚至连以吊唁广平伯为由都不得通行,时彧今日抗拒郡主,也是情理之中了。
谢煜着人将那箱笼里的东西搬出来,他向太后再行礼,温笑道:“孙儿祝祖母福泽绵长。这是前日夜里从东天坠入西郊的一块陨石,石内花纹斑斓,呈鸾凤引吭姿态,看来是天降祥瑞,贺祖母万安,孙儿故此借花献佛了。”
太子一语,宴席上诸人举起匏尊同离席向前。
众人山呼。
“恭祝太后福泽绵长。”
太后出面叫停,吩咐诸人各自入宴欢飨。
宾客重新入席的间隙里,太后目光询问谢煜。
谢煜凑近了些,低声道:“孙儿放心,时彧那边,孙儿派旻雯跟着去了。”
稍事休息后,时彧庭中私会女史,衣衫不整,颠鸾倒凤,便会教长阳王妃撞个正着。
长阳王妃看到今日太后与太子行为怪诞,多番背人低语,心中便猜测不妙,又想,时彧兴许并不曾与太子为伍,不过是遭了太子算计。
身旁的女儿沉浸在被时彧冷漠拒绝的尴尬和羞恼里,一直未曾抬起头来,长阳王妃摸了摸女儿的头,低声道:“母妃去如厕了。幼薇,你就在筵席上和祖母说说话,母妃稍后回来。”
时彧方才的状况有些不大对劲,长阳王妃总疑心,恐怕是太子仍有后招。
她也是经历了后宅争斗,杀出一条血路来的,这些年王爷宠溺的那些莺莺燕燕,一个个都教她斗倒了,要么就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们当中就有人善使些宫里出来的下作手段,保不齐时彧今日就是中了那种手段。
长阳王妃带了几名亲信,借故寻茅房,暂避了风头。
*
那只素手,夹杂了桂子花清幽扑鼻的芬芳。
衣衫是藕花红的,明艳娇嫩,与白嫩似笋的玉臂交相辉映。
玉体香肌,兰薰桂馥。
在时彧的身体被埋入烈焰中时,这么一名女郎的出现,便似春日枝头洒落的霖澍。
他是干渴的枯枝,亟待饱饮那股香甜的雨水,与她依偎缠绵。
女子口中溢出了一丝娇吟。
少年搂她搂得很紧,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屈从于药性,屈从于药性勾出来的自身欲望。
旻雯是太子身旁的奉仪,太子有奉仪二十四人,旻雯是最知心、善解人意的一个。
太子对她说,今日,她可与玉树园回廊亭蛊诱时彧,与之相合。
旻雯本不情愿,但太子又说,只要她应许,必许之前程。何况时彧丰神俊朗,雄健英美,与之相合,绝不会亏了她。
其实旻雯心中所慕之人,唯有太子。
然而多年来,太子东宫的女人越来越多,他几乎临幸不过来。
旻雯虽如解语花般陪伴在侧,能分得的雨露实在少之又少,与其继续滞留深宫,不如应太子所请,与时彧春风一度,然后出宫去。
眼下时彧已受药性的摆布,这正是绝佳的机会。
旻雯踮起脚尖,用自己柔软的,如二月初发细叶的柳条般的臂膀,环绕住少年的脊背。
感受着在春帐销魂的药性下,少年战栗的肌肉与骨骼。
他几乎已失去了神志,只是她掌心下,随意摆布的破烂娃娃。
旻雯干这件事最害怕的是时彧的拒绝,因为对方是个身经百战、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如若他在清醒时分,是决不允许有人玷辱他的,那么他用武力拒绝,旻雯的骨头只怕都要被他拆了去。
眼下正好,他已经身中春帐销魂,不清醒了,任由她抱着,拥着,身体如化了冰的潺潺泉流,半倒在她的怀中,只是勉强支撑起双足,不至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交托在旻雯身上。
旻雯心怀忐忑,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少年的脸。
凑近了看,时彧眼眸微阖,眼睫漆黑而浓密,如丛林般深邃,垂落下来。
宫灯朗照着,少年的容颜彤红,五官出挑得无一丝瑕疵。
旻雯闭上眼,将人推在亭子下方的柱子上,再一次踮起脚,试图吻上他凉薄的嘴唇。
近在咫尺了。
就连嘴唇上纤细的绒毛,就要抵触、纠缠之际,少年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旻雯。
旻雯猝不及防地起飞了,身体直直地撞上了五步之远后的两扇红窗。
砰地一声巨响。
旻雯感到自己的身子骨差不多散了架。
再看向那少年,时彧皱起了眉,佝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虽然意识不明,眼前视物已经模糊,但当那个女人向他靠近时,时彧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的桂子花香。
不是的。
她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这是他还没走出去的圈套。
时彧,莫要不清醒,莫要上当。
他脱了力,身体沿着廊柱水流般滑下,屈一只膝坐在回廊底下。
岔了气,少年用力地喘息着,衣物早已被汗液浸湿,额上的汗渗下来,沿两腮滴落。
凉夜微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墨色长发,一缕缕刮向眼前,割裂了少年混沌的目光。
旻雯的后背被撞得生疼,仿佛肋骨都断了几根。
若是此刻时彧还有劲在身上的话,旻雯也不敢再靠近。
但顺应太子之命,趁可乘之机,她必须再接再厉。
旻雯向时彧爬了过去,她忐忑得如同靠近一头打盹的猛虎,唯恐他又苏醒过来。
她万分谨慎,口中柔柔呼唤:“时将军……”
正是那一句陌生的“时将军”,时彧仿佛确信了什么,旻雯蓦地感到后脑勺一痛。
跟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女子倒在脚边,时彧艰难地扶着廊柱起身。
他身上的药性直到此刻分毫未减,反而随着酒力的催发,愈来愈炽烈。
全身浸泡在烈火与汗水当中,既有如针扎般的刺痛,又胀得疼痛,就连步伐也踉跄起来。
如若再不想法纾解,这药,只怕会取了他的命。
时彧见识短浅,以往也不在长安为生,所以不知晓居然还有这种药,以他能连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意志力,竟也无法相抗。
他走不出去这里了。
时彧气馁地自嘲勾了勾嘴唇。
父亲总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父亲的死已经重于泰山,可时彧不想自己最后,死得这般可笑。
大抵是方才这里闹出了动静,有人寻声而来。
“时将军!”
“那里可有人在?”
时彧心头一凛,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走下凉亭,摸索向身旁的假山。
眼前已经视物不清,时彧根本无法认得脚下的路,只是趔趄间,失足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整个人沿着青石,咚地滑入了水中。
五月的荷塘,池塘一片连天的翡翠,藏匿假山后的湖水在夜间尚存一丝凉意,在时彧跳下去之后,凉意漫涌上来,一波波推向他的头颅,令他获得了短暂的一丝清醒。
“在那边!”
有人高声呼喊。
时彧借假山与夜色掩盖,将身体藏匿入头顶葳蕤的荷叶间。
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响起,越过假山,步上了凉亭。
他们发现了被击晕在地的旻雯。
少有人知晓旻雯是太子的人,见她衣衫不整,露出一角莹润香肩趴在地上,脸颊上胭脂凌乱,鬓云四散,都道她在此处偷情,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长阳王妃叹一声,道:“今日太子是东家,就把她拉出去,交给太子殿下处置吧。”
陪同的嬷嬷迟疑道:“王妃,奴婢看着女人的装束打扮,只怕不是寻常的宫人,要是如此将她带到太子的跟前,只怕,触怒了太子……”
若她是太子东宫有了名分的妇人,这岂不是掌掴太子的脸么。
长阳王妃仔细一看,“哎呀”一声,“还真是。竟不像是普通宫女。”
嬷嬷求一个稳妥,便道:“王妃,不如等筵席散后,将这女子带给太后,只说在回廊撞见她晕倒了,别的一概不说。”
这女子是谁的宫人还不得而知,是否受人安排,怀了什么目的,他们也看不出,若是因她得罪了太子并不值当。
长阳王妃思忖之后点了下头:“照你说的办。”
她们叉上旻雯,带走了她。
没见到时彧的影子,长阳王妃也不好上东门打听,道他早已出园去了,心头跟着放松。
凉月高挂假山上,周遭只有风拨弄草叶发出了细碎翻飞声。
时彧从假山后的水里出来,全身浸在水里,已经湿透。
荷塘里因为白日的阳光晒着,蒸腾出清凉含幽的芙蕖香气。
他从旁折下一支荷叶,将叶子捣碎了,和水咀嚼。
荷叶味苦可解暑热,时彧妄图借此缓解身上的药性。
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凉水一开始起的作用也终于过去了。
身体的热度依然在逐渐攀升,周遭仿佛烧成了沸水。
滚烫的水温贴着皮肤,像是要将他的皮囊烧焦一般,时彧被折磨了太久,至此已经精疲力尽无法忍耐。
他不知道,倘若再有一个女子如方才经过,他还能否坐怀不乱。
也许不能了。
可总有些巧合,来得总是如此意外。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耳畔霍地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一盏灯笼晕黄的光,轻轻悄悄地透过密密匝匝的荷叶,照向水中时彧的眼。
女子身着烟罗青衣襦裙,素手柔荑挑着彩绘石斛蚱蜢虫草的绢纱宫灯,张望来到莲塘畔。
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身影与水面茫然交接,几乎隐匿而去。
她站在荷塘边,水浪随着夜风而来,轻轻拍打着堤岸,冲刷向女子葱倩弹花的绣履。
“怎么不见人呢。”
女子望向荷塘,声音幽微,喃喃地道。
蓦地,似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
她惊呼一声,手中的宫灯掉在了地上。
是水鬼么?
以前常听母亲说,有的水里盛有屈死的冤魂,他们会在月黑风高之际寻找水边游荡落单的灵魂,将其拽入水中,当自己的替死鬼,然后他们便可往生。
正低头去看,要挣脱开,那只手却不允她任何挣扎的机会,没有使劲地拽住她的脚踝往下一带。
女子跌坐在地,被一把拖下了水。
宫灯骨碌碌滚落到假山后边,时彧舀了一袖水泼上去,一瞬即灭。
惊呼声被少年堵在了嘴唇之中。
时彧揽着女子纤细的腰肢,一把将她推到矗立水中的假山石壁之上。
“你是谁?”
被推到假山上的一点空隙,女子挣扎斥责,但只有那么眨眼的功夫。
炙热的唇瓣寻着她的声音,准确地一口咬住了她的芳唇,他凶恶地嗫咬、蚕食而来,几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周遭的芙蕖香气发酵了似的,愈来愈浓酽,荷塘悠悠,水泛柔漪。
一弯清秀的蛾眉月半推半就地拉上了云帘,不敢再细看。
水声变猛烈了。
第19章
时彧去赴宴了,沈栖鸢留在波月阁,为了使自己分心,无聊赖之际,她低头做起了女红。
针线簸箕里,丝线被女子灵活纤细的手指捋得规整妥帖,挑起一根彩线,用指甲劈成比头发还小细的丝,用尾指轻轻一挽,顺着银针,于方寸间来回地穿梭。
绣花逐渐成了型,是一枝呷露而放的海棠。
西山的日头堕到了鸟巢里,夜色一点点弥上天际,室内枕簟生凉。
沈栖鸢正专注于手中的绣活儿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尚书令夫人来了。
沈栖鸢连忙放下活计前去迎接,在门口碰上柏玉时,沈栖鸢有些担心柏夫人上次不欢而散,还为了时彧的话记恨着,踌躇之际,对方已经握住了她的素手,一步踏上大理石台阶,轻笑道:“沈家妹妹,有几日不见了,你可还好?”
沈栖鸢道好。
柏玉开门见山:“太子殿下今日在离宫设琼芳宴,你想不想与我同去?”
琼芳宴那样的场合,自己籍籍无名,恐怕是去不了的。
沈栖鸢不说话,柏玉只当她是默认,却没有门路。
她叉起腰,爽朗地笑道:“正巧我家外子的弟弟也在受邀之列,他今日去了,我那夫君也跟着去,他要带我,我问他琼芳宴上有无美食,他说自然,我心想有这样的好事,我总是要去凑个热闹的,但我一人没个伴儿多无趣!沈家妹妹,你陪我吧!”
沈栖鸢茫然道:“可以携带家眷么?”
柏玉道:“当然,没有说不能,那自然就是能了。不过我听说了,这琼林宴是给长阳郡主择婿的,我家外子估计是怕我多想,才一定要拉着我,其实他那副德行,谁看得上,谁稀罕呀。”
沈栖鸢识得长阳郡主。
在马车即将入长安之时,她曾在城郊与长阳郡主见过一面。
郡主是个脾气娇纵的女孩子,曾用马鞭伤了时彧的手,兴许也是一段孽缘了。
柏玉适时地一叹:“长阳郡主威名在外,背靠皇家,谁敢得罪她,娶她回家那是一辈子都得鸡飞狗跳了,我保证比我家还能闹腾。”
沈栖鸢轻掩朱唇,眉眼若不可查地微弯。
“沈妹妹,”柏玉再度把住沈栖鸢柔若无骨的皓腕,诚挚相邀,“你只说愿意不愿意去,我知晓你平日不喜出门,不过偶尔出去走走也是不错,离宫那边玉树园清幽雅致,只当散心也好。说不准时彧看到你来了,被吓一大跳!”
柏玉很讨厌那个毛头兔崽子,想着吓唬一下时彧也是好的。
沈栖鸢的脑中,竟也在幻想那副画面了。
也不知时彧在筵席上表现得怎样,有没有被长阳郡主相中。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探寻的念头,好奇时彧如果真被选上了是什么一副表情,不禁莞尔轻笑了声,眼眸潋滟出波光,“嗯。”
柏玉的马车就在门外,她邀上沈栖鸢,二人一同驱车前往。
马车中,沈栖鸢一路致谢。
说实在的,她不明白柏夫人贵为尚书令夫人,平日所结交命妇贵女不知凡几,缘何对她如此看重,如此善待。
这种来历不明的好,让沈栖鸢诚惶诚恐。
她害怕,这又是另一个伯爷。
还没得到,便又失去。
滋味太过煎熬。
可她却不敢问。
因为她也完全想不到,倘使问了,自己会在柏夫人这儿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
离宫前下车,柏玉与沈栖鸢并肩同行。
玉树园占地百亩,曲径萦回,绮窗窈窕,西天的烟霞渺渺,似画墨初染,一丝丝迤逦而下。
满园芳草,送来一庭幽香。
柏玉一面走一面道:“现在早已经开宴了,我们来迟了,就不入席了,只到后院用些饭食点心,你放心,我保证和琼芳宴上他们吃的一样。待会吃饱了,再悄悄绕到筵席上露个面儿。”
柏玉不想撞见太后,太后也不大喜欢她,若聚了头,少不得又给自己委屈受。
不如等太后离席了,她们再无声无息地靠过去。
沈栖鸢不熟玉树园,一切听从柏玉安排。
她听话地颔首。
柏玉笑开了,将手中挑着的宫灯塞进沈栖鸢的手中,道:“我得去方便一下,你先到前头的辛夷亭等我。”
沈栖鸢忧心忡忡:“辛夷亭在哪儿?”
她初来乍到,不识得园中的路,着急地欲问柏玉,自己该去哪儿等。
柏玉呢,着急上茅房,已经等不及了,再耽误不起片刻,玉手仓促地往假山那畔一指,便带着侍女飞也似的钻进了树树松柏覆盖的青影里。
沈栖鸢只好拎上照明的宫灯,寻那个方向走去。
但她越走,越觉得不对。
前方假山嶙峋,山前悬挂荼蘼架、蔷薇架,如锦帐罗帷般铺陈,微风抚过山前,那花藤绿叶齐齐跟着婆娑起来。
画檐下,灯影沉沉。
分花拂柳一路,始终不见“辛夷亭”。
沈栖鸢担心自己迷了路,心急如焚,拎着宫灯,没头苍蝇似的沿着假山的路往前走。
不期然双眼撞上一片一望无际的翡翠风荷。
一片蓊蓊郁郁的荷塘内,莲叶已经出水很高,亭亭玉立着,风过小荷翻,露珠莹润,滴落水中,溅起清澈的回音,似琴弦上的余韵。
沈栖鸢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了,正当她以为走错了,打算原路折回时。
一只从水下伸出来的手,稳准地抓住了她的踝骨。
冰冷而炙热的手擒上来的一瞬间,沈栖鸢筋骨发麻,以为是水鬼捉人,极力挣扎,但最终仍然被拖入了水中。
她不会水,落入水中后,本能地闭上了眼,屏住了呼吸,胡乱地扑腾。
水花四溅,涟漪沿着荷塘一波波扩散开去。
那人托住了她的臀,将她从水中抱起来。
后背触到了一片冰凉湿滑的石壁,整个头颅也出了水,沈栖鸢终于张开了双眸。
“你是谁?”
夜色昏昧,假山后那片被莲叶与荷花所掩盖的池塘里,照不进一丝光芒。
唯一的一盏宫灯,在坠入地面之后,也被泼灭了。
周遭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独独一片惨淡的月光流泻下来,照着水中袭来的男子,如画笔勾勒般的影。
他不回答,欺压而上,不待她反抗,便凶狠地堵住了她的唇舌。
他的唇霸道,吻得猛烈,不带一丝技巧。
沈栖鸢被亲得头晕目眩,那股掉入水中的呼吸不畅的感觉再度侵袭而来。
少年两臂环绕她的腰肢,将她抵在假山石上为所欲为地亲吻。
像是发了疯,像是失了理智,已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知道,她身上的芙蕖花香,与荷塘的气息水乳相融,化作一体。
这种拉锯争夺,对已经要爆裂而死的时彧而言不啻折磨。
他早已被药性剥夺了灵魂,人自求生的本能之下,几乎什么都干得出。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了她一线逃窜的机会。
时彧按住自己的冲动,唇舌最初研磨过后,少年慢慢地松了对她的控制。
仅仅只是一瞬,在身体从严丝合缝,到稍分作两瓣,一记耳光毫不迟疑地朝他的脸甩了过来。
沈栖鸢怒意盎然:“无耻!”
她立刻就要尖叫,好把人吸引过来。
如果柏玉在附近,她听到了应当会赶过来救援的。
然而也就是这一声,娇柔和煦的语调,让时彧魂灵被击中。
他猛地抬起眼。
尽管中药过去很久,他的眼前已经视物不清,但时彧几乎可以肯定。
此刻,在他怀中的人,是沈氏。
经脉再次逆流。
时彧激动之下一把攥住了沈栖鸢的胳膊。
她的双臂又细又长,柔若无骨,被抓住之后,便似套上了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任由她如何捶打、脚踢,都无济于事。
时彧屈从于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护住她的头,再一次将沈栖鸢抵在了假山上亲吻。
沈栖鸢叫不出声,推阻也无法见效,直被剥夺了呼吸。
他的唇舌炙热得如烧红了的铁,一寸寸延伸而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哆嗦。
也不知怎的,那股热意攀升着,从他的皮肤,蔓延到了她的皮肤。
沈栖鸢感到自己的力量仿佛正被一点点抽离出去,她失去了抗争的力气,腿脚在发软,眼前逐渐发黑。
在他的唇舌间,她尝到了一股香甜的葡萄酒味。
那种味道,让她浑身燥渴难耐。
接天的莲叶在他们头顶撑伞,以躲避朗朗明月的窥视,清凉的水波将他们缠裹,催化了肌肤相亲的渴望。
沈栖鸢嘤唔着,哼了一声,少年抱住了她,低声道:“别叫。别叫出声。”
沈栖鸢睁开眼眸,眼神迷茫而空洞。
直到襦裙四散漂浮于水面,不再系于腰间,皮肤感到的凉意更甚一步时,沈栖鸢有过刹那的清醒。
他的身形动作,和熟悉的嗓音,让她脱口而出:“是时彧么?”
对方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咬住了她的耳朵。
沈栖鸢微微一激灵,目光混沌地望向莲叶深处。
她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宁肯在水中漂浮着,无处着力,只由他抓着,由他随意将她放在任何地方。
“你怎么了?”
茫然间,沈栖鸢气若游丝,询问时彧。
他这般失态,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
是呀。
她是沈栖鸢,他曾唤她“沈姨娘”。
现在,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栖鸢全身颤抖起来,她聚拢视线,忙着推阻时彧,阻止进一步的侵犯。
本就不多的力量,在春帐销魂的感染下更是贫瘠得可怜,这点力气只是蚍蜉撼树罢了,撼动不了面前的铜墙铁壁分毫。
“时彧……”
她能感受到愈来愈庞大的威胁,嗓音涩得发哑,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能这样,放开我,快放开!”
时彧抱住了她,抱得更紧。
无论她如何呼喊,他都决然不放她走。
他没有理智,也没有思考,他全身鼓噪,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她。
荒唐也好,野蛮也罢,无耻卑劣也好,身不由己也罢。
此刻,他唯一想要的,只有她。
他自水中倾斜上身靠过来,薄唇浅浅地划过她的耳朵:“沈氏,你可以恨我。”
没有关系,她可以尽情肆意地恨他。
时彧从来不自诩为什么正人君子,或许这就是天意,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她出现了。
那这便是宿命,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他竟然在庆幸。
“时彧,你不能这样……”女子绝望地闭上了眼,清润的泪珠沿着眼角缓缓滑落,她没有生气地哀婉求着,“时彧,我们不能这样,我求你了……我是伯爷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的……”
水中的裂帛之音,骤然地响彻了耳膜。
一切已经太迟。
第20章
一池莲叶伫立水中,被汹涌的波涛击拂,狂乱地摇摆。
沈栖鸢单薄的脊背贴着冰凉的假山,凉意丝丝沁入肌理。
乌黑柔韧的发丝似绣面上千万条经纬交织而成的枝蔓,一枚嵌珠步摇双股钗从发髻间溜下,坠入了水中。
鸦青长发顷刻松散,肆意地披落在沈栖鸢雪白的香肩上。
她无助地蜷缩着,又一次次被迫打开。
苦苦哀求,却是求生无门。
药性侵袭了她的咽喉,滑入胃里,不一会也烧起连片的大火。
“时彧不要……”
理智逐渐溃散,做了逃兵,欲念占据了上风。
沈栖鸢的声音充满了哀伤与欢愉。
无尽的拉扯中,女子柔软的饮泣声,响了不知多久。
*
一晌贪欢。
荷塘之外,清凉的月光无边无垠,覆盖了乾坤万物。
静谧的荷塘里,唯余风波平息的潺湲水流声。
沈栖鸢似一块破碎的美玉,惨然无力地晕睡在怀中。
时彧的心跳一直到此刻都如同战时催发士气的鼙鼓般炽烈,他在水下的手,将沈栖鸢柔软的腰肢搂着,看着女子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少年胸中暗流涌动,黑眸震颤。
他居然真的……
“沈家妹妹!”
一道突兀的呼唤声,惊动了时彧的思绪。
那声音极其熟悉,时彧曾与之打过交道,尚书令夫人柏氏,她来了。
已经恢复了七分清醒的时彧,立刻看向怀中晕迷未醒的女子。
这才突然间明白,为何本来绝无可能出现在玉树园的沈氏,会突然现身此处。
他方才一直以为似梦如幻,几乎不敢置信。
原来竟是真的。
与他解毒的,是沈氏。
柏玉带着婢女,绕着堤岸走了几遍,也不见沈栖鸢的踪影,心中又急又怪异。
“好端端的怎会不见了呢?”
侍女红荔宽慰道:“夫人莫急,兴许是沈娘子等不到夫人,已经自行出园去了。”
柏玉急得跺脚,掀开红荔上前来搀扶的手臂,“我怎能不急,人是我带进来的,辛夷亭那边已经找遍了,也不见踪迹,要是弄丢了沈栖鸢,我向谁能交代!”
红荔又道:“离宫有三个门还没找,夫人,不如让奴婢去宫门询问?”
只能如此了,柏玉咬唇,“分头去找。”
沈栖鸢的身份,不宜在离宫曝光,现在说要发动离宫的守备,去找一个来历陌生的女子,只怕不能不引起人的注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宜那样做。
岸上的人声逐渐远去,水中的时彧也缓缓舒出一口气。
幸得柏夫人不是不知轻重的,擅自把沈氏带到这里来,不曾想过走漏她的身份。
时彧垂下浓黑的眼睫,看向怀中仰躺晕倒的沈栖鸢。
她脱力晕睡着,苍白的脸蛋上布满了汗水,时彧舀一些水,替她擦洗掉汗珠,抱住沈栖鸢从荷塘里爬上岸边。
时彧的力量也没恢复多少,那碗葡萄酒是太后准备的,里边放了什么药只有太后自己清楚。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沈栖鸢出现之前,回廊亭边遇上的那名女子。
那应当便是太后与太子提早安排的美人。
假使他一着不慎,没有能控制住自己,与那名女子发生了什么,只怕还会被当场捉奸。
他将百口莫辩,除了彻底倒向东宫,几乎再无别的选择。
看来今日之前所料不错,这的确是为他一人而设的鸿门宴。
最后是沈栖鸢舍身为他解毒,这个结局对时彧而言已是最好。
只不过苦了沈栖鸢。
时彧抱沈栖鸢在假山前的阴影里靠着,她睡着了,一动不动,姿态安详,纤细狭长的乌黑睫羽根根上翘,妩丽而柔美。
时彧发现自己的那股冲动似乎并没有完全解开消散,他似乎没够。
望着怀中女子出尘绝丽的素容,时彧如作恶一般,缓缓低下头,在女子的嘴唇上再度印下濡湿的一吻。
她挣扎了许久,到最后,或许是挣扎不过了,又或是被他征服了。
她变得无比顺从,似云团一般,任由疾风骤雨捏成肆意形状。
近半个时辰的荒唐,她终是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
沈栖鸢的唇瓣很丰软,像饱满的鱼油脂膏,触感细腻香滑。
让人,爱不释口。
时彧牢牢抱着怀中的女子不松,只是看她一眼,心口便更紧一分。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胸口像是有一根拉紧的琴弦,绷得皮肉作痛,无法释然。
那杆被泼灭的宫灯,停留在两人脚边,时彧身上的火石泡在水里都已经湿透了,失去了打火的作用。
靠着假山恢复了片刻,时彧大约恢复了五成力气,立刻便将沈栖鸢从布满绒毛嫩草的泥地里抄了起来,将她横抱在怀中。
拎上那杆已经熄灭的宫灯,时彧抱沈栖鸢沉稳地出了玉树园。
两人浑身上下都是淤泥与水渍,幸而灯光黯淡,掩饰了些许,守备看着他们举止行藏有些奇怪,但也均没说些什么。
广平伯府的车马候在离宫之外,时彧先行上车,叫来心腹长随,吩咐道:“回玉树园找到柏夫人告知一声,就说沈栖鸢我已带回家了,教她不必再找。”
长随应声称是,在马车行驶起来之后,转头折回离宫,去寻柏夫人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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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碾压碎地面斑斓的月光,一路驶向广平伯府。
途中经历坦途,也经历了凹凸不平的路面,车轮轧过一块嶙峋突起的石头时,整个车厢为之一震。
时彧立刻护紧了沈栖鸢的头。
饶是如此,沈栖鸢仍是被震荡得苏醒了。
时彧低着头,下巴与她的脸颊相贴,沈栖鸢徐徐睁开眼眸,那一瞬,时彧胸口“咚”一声,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琴弦,终于彻底是断裂了。
在他的以为中,女子失去了重要的清白之身,一定是会大吵大闹,饶是沈栖鸢这样好的脾气,也会跳起来,用爪子毫无怜惜地将他的全身挠出无数道血印,就如一个时辰前在莲塘里发生的一切。
又或者,她会恼恨他这么个无耻轻浮的放荡男人,用手掌竭尽全力地抽他的耳光,将他的脸部扇肿,痛骂他的卑鄙淫邪。
无论报复属于哪一种,时彧都愿意全盘接受。
然而沈栖鸢醒了,她醒了,不哭也不闹。
不像在荷塘里时那样用力踹了,也不再哀求呼喊,不再求饶。
浓丽的眼睫几乎颤也不颤,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时彧的怀中,宁静的瞳眸,黑如点漆。
没有一丝光泽能透进去,她木然地望向车壁内点燃的宫灯,意冷心灰地垂下了手臂。
时彧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的事,恐怕做什么弥补都是不够的。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一个从来没有任何感情经验的少年,将这种事的顺序弄错乱了,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沈栖鸢的神态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排遣的恐慌。
“沈氏。”
他错乱地唤着她。
又觉得不对。
舌尖绊了绊,时彧改口唤她的名字。
“沈栖鸢。”
听到自己的名字,对方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缓慢地抬高下颚,碰上时彧的脸。
一刹间,她的瞳孔遽然紧缩。
万千她们在荷塘之中抵死交缠的光影残片霎时划入脑中,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不肯放过她。
惨重的记忆朝她的脑海鲸吞而来,她的身体开始战栗,骨骼发抖。
她不愿面对。
两行泪珠从瞳仁之间氤氲而出,在眼窝处汇聚成浅浅的水涡,再一线流下,没入乌黑浓密的发丝间。
时彧不知道沈栖鸢会如此抗拒,他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低声道:“沈栖鸢。没事了,你看着我,看着我。”
对方茫然地支起眼睑,听他话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时彧的心里像豁了个大洞,冷风从洞口咆哮涌入,吹得他遍体生凉。
饶是如此,他也没法不开口,没法去逃避责任。
“我知道我猪狗不如,强要了你,你可以恨我。”
但他不会后悔。
时彧拧着眉峰,坦然地直视着沈栖鸢乌润柔婉的秋水长眸。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转眼又熄灭了。
沈栖鸢扭脸望向身旁,清澈的泪珠滚下来,越过鼻梁的山根,翻山越岭地往下坠。
簌簌的泪波,烫了时彧的心。
他到现在终于开始承认,可能,也许,他的确是个不成熟的男人。
如果母亲还在,会告诉他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时彧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就在荷塘里与沈栖鸢一晌荒唐。
他们并不是谈婚论嫁、郎有情妾有意的男女,甚至在沈栖鸢眼底,他是个极其可恶的男人。
再多说下去,好像也只是多错一分。
时彧抿住了薄唇,动容地看了沈栖鸢几眼。
她侧过脸颊,向外车外凝目,没有给他任何回音。
马车停在了广平伯府门口。
停下之时,两人由于惯性没有刹住,沈栖鸢险些从时彧的腿上滑了下去。
时彧眼疾手快抱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拦回,沈栖鸢的头这才得以幸免于难,不曾与木板相撞。
但那只宫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沿着长凳摔下去,一下便扑灭了。
马车中陷入了一片漆黑。
在不可见光的境地里,声音会格外放大。
彼此的呼吸于此交织,似喘息般,愈来愈浓。
直到沈栖鸢终于应激一般地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声音,她奋力地推开了时彧,想要出去。
可双腿软得她无法站立。
腿肚儿到现在仍在不停地痉挛。
沈栖鸢一跤摔在了马车里,她头也不回,全凭一股信念,坚强地要逃出去。
“沈氏!”
时彧唤她,沈栖鸢充耳不闻。
她含着热泪爬出了车门,暗处不可见光,沈栖鸢的双掌扑空,连累得她不留神从车辕上滚了出去,径直砸向了路面。
砌路的青石砖砸向肩胛骨,身体传来几乎分崩离析的钝痛。
沈栖鸢全身都疼。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脸哭。
只剩下断续的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吞不回去。
绝望中身子又是一轻,她被恶魔召回了怀中。
时彧再度横抱起了她。
他怀里的温度,同荷塘里一样炙热,沈栖鸢如遭梦魇,恓惶无助地想要掩面溃逃。
不要。
她已经不能再回广平伯府了。
她已经没有那个脸,再继续在广平伯府住下去。
伯府当初搭救她于危难,承诺聘她为妾,他战死以后,她就该为他守节。
而今非但不曾报答恩公的救护之恩,她还不知廉耻地与他的儿子有了苟且,干了这天底下最肮脏的丑事……
沈栖鸢视线空洞地望着近处垂花悬灯的光芒掩映下,露出的刻有“广平伯府”四个大字的匾额。
一股死灰般灭顶的绝望,吞噬了她。
时彧将沈栖鸢抱紧了些,只是感到她又温顺了些,并未察觉她神态的变化。
他知晓今夜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她一时情难接受,况且她一直将自己视作父亲的未亡人,恐怕脑子很难转过弯来。
时彧打算和她平心静气地谈谈,把父亲弥留之际的嘱托告诉她。
他抱着她,穿庭过院后,跨步入了波月阁。
时彧与沈栖鸢不同,他从来不曾将这名沈娘子视作父亲的妾室,自己的姨娘,他虽干了兽行,人伦上却没有对自己的任何谴责,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负疚。
时彧带她入了波月阁寝居。
两人回来时,全身都是湿透的,把画晴那小丫头吓了一跳。
“少将军,沈娘子,你们怎么一起回来啦?”
时彧本该即刻带沈栖鸢回房,脚步却慢了一些,他调过视线,对画晴沉声道:“今后,无论沈娘子去哪里,你都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许她独自前往。”
她一个人,毕竟是危险的。
时彧看画晴两眼直愣愣地杵着,又呆又笨,嗓音更沉了几分,怫然地加重语气:“这是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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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以军法治家,一言不合就要动用军中酷刑,画晴哪儿是受得住的,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时彧吩咐道:“去拿两件干净的裳服来,给沈娘子换上。”
画晴连忙继续点头:“哦。哦。好。”
时彧送了一口气,继续端着沈栖鸢,抱她拾级而上,脚尖捅开房门,入内之后,就近将她放置在樱桃木雕花彩漆罗汉床上。
“我去沐浴,更身衣裳。沈栖鸢,你把湿衣脱下来,让画晴替你拿去换了。”
少年一面说着,一面脸热心虚地往沈栖鸢身上乱瞟。
她的外裙,在荷塘中时,因有碍于行事,被他煞风景地撕毁了。
当时荷塘里漆黑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觉得有何异样。
现下到了灯火通明处,时彧看得分明。
事后她的衣裙是他穿上的。
沈氏晕了过去,是他一手抱住她的纤腰,一手在水底下替她穿的裙子。
女人的衣裙繁复错杂,丝绦串联,时彧根本无从下手,越使劲越弄不好。
最后只是胡乱地系上了,只要不露出里边风光就好。
那样歪歪斜斜、松松垮垮地穿着,只怕不是很舒服,马车一路行来,又不见沈栖鸢为自己理一理。
时彧陡然生出一种冲动来,他想亲自动手,替沈栖鸢将腰间的丝绦系正。
于是他向沈栖鸢靠近,弯腰曲指,试图掐住她的腰,勾出她压在裙边的裙带。
沈栖鸢双目本来空茫无物,在他指尖贴近的一瞬间,霎时应激地全身颤栗。
她本能地抗拒他的靠近,只要他的呼吸有一丝吹拂到她的身上,沈栖鸢都觉得等同于凌迟。
她仓惶地避开时彧的眼睛,身体倒向旁侧,趴向了床头。
宁肯跌跤,也不愿让他触碰。
时彧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见状,也不再强行凑近,声调勉强地道:“那你自己来。我不碰。你先更衣,我有话跟你说。”
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时彧自嘲地笑了下,退后几步,转身去了间壁的净房。
间壁的浴房不断传来清晰的水声,淋淋沥沥。
画晴抱着干净整洁的襦裙回到寝房,看沈娘子默然靠向床头,湿哒哒的裙衫贴在肌肤上,模样惨淡狼狈,她放下衣物,走近去。
“沈娘子,您衣衫都湿透了,也不干净,请换身裳吧。”
凑近看,在满室银灯火光的照耀下,画晴瞥见了沈栖鸢的裙袂,大幅的裙角都沾染了肮脏污泥与浮萍碎藻,也不知沈娘子是怎么了。
沈栖鸢喃喃道:“不用了。”
换身干净的衣衫,她自己就干净了么。
环视周遭。
这里是广平伯府,处处都沾惹了伯爷的气息。
她居住在这里,原本就是因为伯爷。
而她竟……
画晴不放弃劝说:“沈娘子,虽已经入夏了,但夜里毕竟还凉着,您这样湿了衣衫不及时更换,会生病的。病魔来了可不是小事,您就换了吧。”
间壁的水声仍清晰无遗地传来,昭示着时彧的存在。
光听着那一阵阵的水声,沈栖鸢都心乱如麻,她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将脸颊埋入颈侧的软枕里,不敢再见人。
画晴虽然年纪小,但心里也有了揣测,怕不是沈娘子今日落了水,湿身后被人瞧见了,沈娘子觉得无颜见人。
这是有可能的。
多日相处下来,画晴知道沈娘子是个习气保守的女人,对贞洁看得很重,与长安那些成婚前便豢养骑奴,成婚了还与外室勾勾搭搭的女郎相比,沈娘子实在太过于自我苛责了。
画晴以前不知听谁提过一嘴,说现在的长安女郎,能保持完璧之身出嫁的都很少。多数人虽然不赞成这种行径,但也不会大肆批驳什么,因为比起女娘们,郎君们这样的情况更是司空见惯,因此那些掌握着笔杆子的男人们也不好多言。
就算沈娘子落了水,衣衫不洁,被人有目观瞻,画晴也不觉着这是要命的大事。
可沈娘子心里怎么想的,画晴就不知道了。
她安慰道:“娘子,我阿姆常说,人嘛活一辈子,除了生死,旁的都不重要,名声这种东西只是身外之物,只要我们心存仁义,乐善好施,佛祖会看到我们的虔诚的。”
沈栖鸢不为所动,她趴在枕上,仿佛已陷入安眠。
但画晴知道,沈娘子今夜恐怕都是睡不着的。
她人小,又没读过什么书,除了阿姆的几句话可以掰几句,立刻便词穷了,看着沈娘子心灰意冷,难过至极,画晴想劝也没处劝。
间壁一直不绝如缕的水声,戛然停了。
画晴的心一提,没过多久,只见更换了一身品月云纹长袍的少将军,散着墨润滴水的长发,眼瞳裹挟了冷隽之色,步履沉重地迈了过来,在罗汉榻前驻足。
他看见沈栖鸢身上仍是一身湿淋淋的脏衣,并未更换,目光一沉,变得更加冷峻,询问画晴:“怎么回事?”
画晴吓得发抖,两只腿儿直哆嗦:“少将军……奴婢,奴婢劝了的,沈娘子她不肯换。”
若非知道沈栖鸢的脾气,倔起来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时彧已经对画晴发难了,但见到沈栖鸢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般,瘫软地伏在榻上,他也没心思再计较那些,吩咐道:“出去吧。”
画晴如蒙大赦,立刻就要飞奔而出。
时彧蹙额叮嘱:“走远些,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
那这真可谓美差了,画晴巴不得。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地回应,甚至出去后,还贴心地为少将军和沈娘子掩合了门扉。
屋内静谧,榻头的一只高脚龙眼木八仙凳子上,擎着一盏明灿的火烛,灯烛通身青铜,在银光辉映之下,显出盘盏上斑驳发红的锈迹。
那盏灯烛散发的微光,柔和地覆在女子清瘦如宣纸般的身子上,夏夜凉风沁入罗帷,拨弄着室内明明灭灭的柔晕,似梦中的轻纱。
时彧眼角的轮廓放柔和了些,不再那般凌厉地上竖,望着沈栖鸢良久,她装作一无所觉,时彧也按捺不住了。
他坐上了罗汉榻,咬了咬牙,用低沉的嗓音道:“沈氏,我知道你正听着。那么你听好了,今夜发生这种事,你和我都不想,我被太子算计中了媚药,在我难以自控的时候,恰巧你出现在了玉树园。”
沈栖鸢很想笑。
不是笑时彧,是笑自己。
上天为何如此捉弄自己?
她这一生,已经足够颠沛流离了不是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稳固、安宁的栖身之所,命运却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如果她没有答应柏夫人的邀约,如果她没有恰到时辰地经过那里,与时彧欢爱的女子,就会是其他人。
对时彧来说,他如此厌恶自己,必然也是不愿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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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中媚药的时候,是她,亦或是别的女人,都没甚分别,是别人,时彧也会要了她。
可偏偏却是她!
沈栖鸢发现自己的眼眶早已干涸到涩痛,再也挤不出一丝泪意来。
一只手,蓦然捉住了她的肩头。
掌腹的温度,褪尽了烈焰般的炙热,只剩寻常的温暖。
沈栖鸢的身体发抖,她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时彧捉住了她的香肩,不费力气地轻轻一带,便将沈栖鸢揽入了怀中。
她翻过身来,脸颊被灯烛映出惨白,目光空茫地望着上方那幅水墨饱酣的丹青壁画,
那种绝望,便似熄灭的篝火,只留一地死灰余烬,细风卷起,将其彻底吹散了,她就碎在怀中,似珠沉圆折,柔晕湮灭。
时彧一瞬胸口紧揪起来,说不明白缘故,只知胸口闷得很不舒服。
看着沈栖鸢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时彧臂间的肌肉加了三分力度,更深地拥住沈栖鸢,他必须告诉他,今夜之时,他虽禽兽不如,但她不要掉进自己为自己设的陷阱里边了。
“沈氏,”以往要时彧说出这话来,他宁肯割掉自己的喉舌,但如今再是艰难,也不得不说了,他尽量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恨我,事已至此,我愿意负责。”
“你恐怕不知道,我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过什么。”
听到伯爷,沈栖鸢的目中才茫然地出现了一点类似困惑的神采。
时彧心里一顿,一股酸气拔地而起。
是不是只有说到父亲的时候,这个女人才会有些许动容。
时彧的心坏极了,卑劣极了,他偏要让她不舒服,冷硬地道:“父亲临终前交代过,他死后,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也无处安身,所以让我照顾你。”
时彧的俊脸早已闷得似刚出锅蒸熟了的蟹壳,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补充一句:“沈氏,你知道这个‘照顾’是什么意思。”
沈栖鸢知道,正因猜透了,她的乌眸倏然便圆,流露出一丝惊诧。
但很快,这抹诧异便被质疑所取代。
不可能的,伯爷怎会在临终前,对时彧有这样的托付。
时彧在骗她,妄图消解她内心当中的谴责。
伯爷不会那样做,而且他深知,她也不会那样做。
时彧的脸早已红透,几乎不敢细看沈栖鸢的神色,因此也就不曾留意到她的质疑,少年的嗓音更沉闷了几分。
“之前是我不对,不想履行对父亲的承诺,私自反悔,事已至此,我还是应从父亲的托付,纳你为妾。”
沈栖鸢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中,仿佛根本没听到。
时彧难为情地别过了脸,“你不是一直想当‘沈姨娘’么,以后,你就是伯府名正言顺的沈姨娘。”
沈栖鸢终于看了时彧一眼。
在她的角度,看不见时彧的正脸,只有一道被薄薄的光晕削得峥嵘的侧影。
在他扭过头去,视线所不抵之处,沈栖鸢感到无比荒唐地扯了下唇角。
她轻轻地阖上了眸。
认命了。
不认,又能怎样。
时彧久未等到怀抱中女子的回应,终于忍不住,偷觑了过来,见到她闭上了双眸,时彧怔忡之际,也意识到沈栖鸢是无奈之下被迫的选择,尽管再不情愿,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心里充满了怜意和对她的感激,终忍不住低下头,薄唇俯触过沈栖鸢光滑白皙的雪额,在她青丝遮掩下的额头,印下了一记不含任何欲念的轻吻。
“沈栖鸢,你是我的人了。”
她不知道,此刻他内心之中藏着的无边狂喜。
就像一个对心仪的玩偶觊觎已久的孩童,终于得偿所愿。
他整个人都泡在蜜糖罐里了。
他靠在沈栖鸢的耳中,压抑着内心中小兽兴高采烈的咆哮,薄唇轻轻擦过沈栖鸢的耳垂,兴奋得不够,重复着。
“你是我的了。”
殊不知他的重复,对沈栖鸢根本就是梦魇。
她应激地发着抖。
时彧浑然无觉。
大抵在初次尝到这种滋味的时候,男人的某些天赋和劣根性都是无师自通的,时彧竟然也学会说起甜言蜜语来,当然是他自以为是的好话。
“沈栖鸢,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今夜的选择。”
沈栖鸢许久没回应,少年急了,着急地去晃她的雪臂。
沈栖鸢被闹得已经六神无主,只好敷衍式地“嗯”了一声,整个过程都不曾睁眼,看上时彧一眼。
她看起来那样疲倦,毫无精神,根本提不起一丝劲来,只敷衍完时彧,便又困乏不已。
时彧呢,却已经尝到了最美味的糖果,他拥紧了此刻让他感到无比激动和振奋的沈氏,连番亲了几下她的额头与颅心的发旋儿。
感受着怀中柔软无助的沈氏依着自己,瑟瑟地发着抖,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与脆弱,仿佛自己已经是她唯一的信赖与依靠,这种感觉的确太过美妙。
相信任何一名雄性,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场景。
更不用说时彧一个刚刚开荤,血气方刚的男人,他已经食髓而知味地贪恋起了荷塘里的无尽欢愉来。
但他也知道,倘若继续孟浪,受伤的会是沈栖鸢。
她的身子太弱了,受不得他的强悍。
时彧饮鸩止渴地亲吻着沈栖鸢的发丝,落下一记又一记细细碎碎的亲吻。
她的衣领和如云青丝间,有一股肌肤自然而然沁出的芙蕖幽香。
他已经对那股气味不能更熟悉了,所以今夜他一眼就认出了沈栖鸢。
如果不是她的话……
时彧想,如果不是她,其实,他会忍得住吧。
这么看,自己的确不是正人君子,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淫徒恶魔。
她竟没拿刀子捅他。
沈栖鸢真好。
*
夜色已深,过子时了。
沈栖鸢约莫已经睡熟,呼吸很浅,均匀而长。
时彧舍不得放手片刻,虽然双臂已经酸麻得没有知觉了。
秦沣求见时彧有事相告,也被时彧挡下。
他眼下什么都不想顾,只想抱着沈氏,让她温软如玉的身体依恋地靠着自己,嗅着她身上恬静澹幽的芙蕖芬芳,似乎便一切烦心事都不再有。
秦沣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要是往常,这个时辰了他就不会来打搅,如果少将军不愿见人,他就更加不愿逗留,但这一次,他却盘桓在波月阁里,久久不去。
甚至病急乱投医地,秦沣抓住了画晴那只比竹节人还细的胳膊,央求道:“灯没暗,将军定是醒着,你帮我进去求见,说一说好话,好不好?小孩儿,哥哥给你买糖吃。”
画晴冷眼鄙夷地瞪他,“你骂谁小孩儿?”
她气恼地挺起胸脯,趾高气扬地道:“再骂一句你试试!我才不帮你触少将军霉头,要去你自己怎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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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沣脸色为难,这么晚了,少将军栖在沈氏的房间,于礼法不合,想也知道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一个男子怎好这时进去撞破。
可看画晴那单纯得似一块璞玉的憨样儿,也知道要她明白这点只怕是指望不上了,秦沣好气又无奈。
“画晴小娘子,我嘴笨说错话,我给你作揖了。”
男儿能屈能伸,秦沣竟真的给画晴作揖了两三遍。
画晴这才嘴松了,狐疑地凝视秦沣,道:“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非见少将军不可的吗?你不说,等会少将军问起我来,我回答不上来,少将军拿我开刀怎么算?区区几颗糖就能收买本娘子吗?”
关于军营里的事,这位小娘子定是不懂的。
秦沣比划着,言简意赅:“你就同少将军说,营地里有两个人打起来了,胳膊打坏了一只,他自然就知道了。事成之后,画晴小娘子想要什么在下都依。”
秦沣也是今天才知道,不止朝堂里派系林立,就连军营之中也不遑多让。
有少将军在,尚能压制得住这些刺头。
一旦少将军不在,一干人等群龙无首,又互不服气,一言不合,就开始拳脚相加,整个营地里现今乌烟瘴气,秦沣拉完这个扯那个,可没人听他的。
调和不成,自己反而像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要不是将军吩咐,他真想撒手不干了。
最后这句话,可算令画晴满意了,她终于答应替秦沣报信。
时彧听完画晴的话,浓云般的墨眉簇成了山峦。
“我知道了。”
画晴在屋外,扣窗回的话,就是怕撞见少将军,因此也没敢往屋里瞧。
时彧现在也不怕被人瞧见自己和沈氏的关系,这段关系他也不想隐瞒。
他缓慢地放下了怀中的沈氏,将她放在榻上。
起身朝外道:“我走之后,替沈娘子更衣,不许她冻着。否则唯你是问。”
画晴在窗外答应得飞快。
时彧走出了寝房的大门,朝秦沣走去。
少年修长而劲拔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阒寂的夜色里。
罗汉榻上,睡姿安详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乌黑柔婉、似秋水扬波的瞳眸,涌起了一抹毅然决绝。
第21章
子时已过,再有三个时辰便会天亮。
时彧没有着急回营,与秦沣到了松亭阁书房内。
挑灯就火,少年温如黄玉的脸,显出几分不耐。
京畿大营在时彧回京之前,一直是群龙无首,陛下为此头痛,才将这份不可能有人接手的重任,交给了新官上任的骠骑。
秦沣道:“将军是知道的,这京郊的营地,就是为那群权贵子弟镀金的,我朝有武将举荐制,这些勋贵后人文不成,才来就武,在京畿大营待满两年,找父辈的同僚一举荐,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入朝了。可恨陛下有心推行武举,一直受到这些人的阻挠。”
她们将为数不多的官位把持在自己手中,霸占垄断了五品下的大半军职,令寒门出身、一身武艺的真正将才无法顺利入朝,实在可恨。
若是这些人有真材实料倒也罢了,最可恨的就是这群富家子弟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只会纸上谈兵,一点实战的胜绩都拿不出来。
之前的孙钧,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这里头已经有不少人顺利通过官员举荐,去各地做官了,现在大营里留下的官威最重的,一个是太傅之子全鸣桐,一个是蓟州刺史之子何盘盘。这两拨人在营地里各自为伍,挑唆全营的兵卒跟着划分派系,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将军在时,尚可以压制,将军这几日不在,两伙虾兵蟹将已经打了三场了,全鸣桐的胳膊都被打断了一条。”
再如此,恐闹出人命来。
月明星稀以后,两拨人打累了,暂时鸣金收兵,听说时将军明日也不回大营,他们过分得甚至约定明日再战。
秦沣想这可万万不行,若继续开战,这动静迟早会上达天听,到时就连少将军也要被治渎职之罪。
耽搁不得,秦沣漏夜前来,就是想请时彧明早及时归营。
时彧没有推脱,在书案后默坐片息,少年抬起冷厉如冰的眸子,“两队人马平时虽然针锋相对,敌视已久,但打得不可开交,总要有原因。”
秦沣道:“听说,全鸣桐先挑衅的何盘盘,骂蓟州刺史缺了一条胳膊。蓟州刺史的胳膊,还是当年追随伯爷讨伐黑水匪时被敌军砍断的,何盘盘不容有人诋毁生父,勃然大怒,当场就打断了全鸣桐的胳膊。”
时彧反问:“无端端,全鸣桐为何出言挑衅?”
秦沣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言语。
时彧盯住秦沣:“是不是你,在营地论亲疏有别,偏颇何盘盘,对全鸣桐一派失了公平,才导致的全鸣桐不服?”
少将军人小,但眼光却毒辣,尤其军营里那点事儿,简直洞若观火。
他说的一点儿也不错,秦沣汗颜语塞。
时彧含着嘲意轻笑了一声:“很好,你自己撩架拱的火,知道火势太大控不了场了,现在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给底下人擦屁股这种事,时彧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已不知干过多少次了。
这次本来也不意外。
如若秦沣不是在他怀抱沈氏的时候不速造访,时彧也不会有丝毫愠意。
秦沣双膝跪地,惭愧得恨不得将头颅埋进大红猩猩毡毯底下,“将军,是秦沣办事不力,请将军以军法惩处。”
时彧不屑苦肉计这套,短叹一声,皱眉道:“起来。我没打算罚你。”
秦沣震愕地望向少将军。
依着少将军的脾气,自己这次竟能逃脱军棍,实在侥幸。
时彧道:“你不在里面搅混水,两路人马也迟早打起来,早晚的问题罢了。军中的问题一如朝堂,太子与二皇子相争,就有党羽不断上前附庸,我在其中,也不可避免地被扯入了浑水里。”
秦沣心中一动,心想今夜将军去的是太子设的琼芳宴。
面对少将军这般年轻有为、军中威望深重的天赐将星,就连东宫也按捺不住想要招揽的心了,筵席上太子不可能不动手脚。
这么说,将军已经迫不得已地要选择东宫了?
正当秦沣眼球滚动,露出一丝狡黠思量之时,上首的时彧又道:“你明日不用回营了。”
秦沣唰地脸色惨白。
时彧知道他想岔了,以为自己要将他逐出军营,沉心呼了口气,口吻冷淡:“你去库房挑几件厚礼,替我拜访二皇子。”
秦沣霎时明白了,既然已经不能拨乱反正,予自己孤臣的清名,少将军干脆堂而皇之地给二皇子送礼,不为证明什么,只是要告诉他人,他两头下注,还处于举棋不定的阶段。
“知道怎么说?”
时彧乜斜他一眼。
若连这件小事都办不好,他就真不用继续留在营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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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军令状,也是最后通牒。
秦沣连忙点头。
刘洪在书房外敲门,“少将军,明先生送信来了。”
秦沣拉开房门,接过信件,递给时彧。
自回长安以后,时彧还不曾与明灏见过。
无他,明灏一介诗人,居然也学会了投机钻营那一套,为了功名利禄早早地投效了长阳王。
时彧揭开火红的封漆,将两张薄薄的信纸从信封中拈出。
“时彧吾友,见字如晤。一别两载,为兄听闻熠郎之骁悍,连下十城,复我河山,荣我业军,扬我国威,今受封骠骑,可喜可贺。然长安终究龙蛇盘踞之地,如不测渊薮,各方混沌,难理其源。吾有不得已处,无奈依附权势,失清流之名。为免有碍于贤弟官途,为兄怀切肤之痛,与君暂作割席表象,只以书信往来。望贤弟不弃。”
这是第一张信纸。
时彧哼了一声。
这么多借口。
他又接着抽出第二张信纸,信上写道:
“长阳王有意招贤弟为婿,妄请太后赐婚,事有不成,恼怒贤弟今朝于太子门下长袖善舞,实为巴结。贤弟当步步谨慎,小心为营。愚兄明灏钧鉴。”
不就是提醒他,他今夜的举动,招致了二皇子党的忌惮么。
但时彧从这封信中,却看出了一条信息,瞳孔微微攒缩。
长阳王想招他为婿?
时彧立刻想到了今夜琼芳宴上见到的长阳郡主谢幼薇。
彼时长阳王妃也在。
今夜前来参宴的,多数都是如今长安尚未婚配的贵族男子。
居然是真的。
时彧一直到离席,都没勘破这点。
谢幼薇于席间突然举樽上前,意欲何为?
少年的心思往下沉,指尖摩挲信封上砂质的火漆,一寸寸挪移。
心生陡然生出一念。
难道,长阳郡主真能看中他一介莽夫不成。
之前长安城外驿站有过一面之缘,相信长阳郡主应当对他印象颇为不佳。
时彧捻着信纸思量那日的情景。
应当是他多心了,那名骄奢跋扈的郡主,实在是他最厌恶的那类女子,而自己的鲁莽野蛮,也是那位郡主万万看不上的。
彼此水与火,不相容,长阳郡主能心悦他才是见鬼了。
时彧想通了,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将信笺折好,放入烛火的外焰之中引燃。
既然对方只想苟苟且且地书信来往,不想让旁人窥测他与自己的关系,那么这封书信便不是书信,而是把柄。
时彧点燃了它,随手投入了火钵子里。
看天色不早了,时彧对秦沣命令:“我要走了,寅时前必须赶到军营,你去库房挑拣些礼物,理份名录交给刘洪。”
秦沣抱拳敬诺。
时彧打点行囊,让刘洪牵马在外候着。
刘洪把少将军的乌云盖雪拴在正门树下,拎了少将军的包袱放置妥当。
通常少将军带上行李,便意味着要在营地长住了,这一去,恐怕又要几日不得归来。
刘洪偷摸往里边放了一些城郊买不着的零嘴,想着少将军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了,在军营里可吃不着。
“少将军勿用担心,府中一切交给老奴就好,老奴定让将军无后顾之忧,您只管去。”
刘洪是广平伯府的老人了,他办事,时彧是放心的。
少年稍一点头,立刻翻身上马,回眸看了眼门匾旁飘摇的垂花灯,不再有任何留恋,长腿熟稔地一夹马腹,催马朝天街而去。
快马俨如流星,划破了长夜的宁静。
天街上马蹄的飒沓之音,似急促盘旋的鼓点,一声声穿透浓雾,散入更远的夜空。
伏在马背上疾驰的时候,不知为何,时彧总是心绪不宁,眉心不停地痉挛抽搐。
是荷塘里不为人知的荒唐,她的温柔绞碎了他的强硬,让他体力不支了么?
时彧无法确定,但越往城外走,这股不安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沈氏如果是那么容易认命的人,当初她就不会心意坚决地上山落发为尼……
她只是看起来身娇体弱,可内心当中比谁都固执,都倔强。
其实她今晚,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向他给任何承诺。
她的脸色很惨淡,在他说着那些自以为安慰的话语的时候,他因为愧怍和难为情,根本没看沈栖鸢的神情。
后来是怎么糊里糊涂的,她就答应了,具体答应了什么,时彧都记不清了。
时彧一想到这点,心里的躁动不安更加浓烈。
“吁——”
少年勒住缰绳。
咬牙,时彧心一横,拨转马头,快马加鞭地赶回广平伯府。
一定有什么是不对的。
这一去就是好几日,如果不能料理妥当后院,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他需要安心,需要沈氏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时彧径直驰往离波月阁更近的侧门,将乌云盖雪停在门前,等阍人打开门,诧异地问将军怎么又回来了,时彧一言不发,大步迈向波月阁。
画晴已经歇着了,整个波月阁不闻有声,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徜徉在深水之中的小舟,唯余淡然的风声,挑逗枝头葳蕤的浓叶。
簌簌的绿叶窸窣声,和清脆的一点蛙鸣,衬出此地诡异的死寂。
时彧到了此刻,心非但没有落回腹中,反倒更加堵在了喉咙口。
他试图敲门,朝里唤她的名字:“沈栖鸢。”
敲了七八次,唤了三次名。
不见有人来开门。
“你睡着了么?”
时彧不甘心。
屋子里分明灯火未灭。
他沉住一口气,不客气地道:“我进来了。”
少年伸手一把推开门。
两扇雕花木门从中一线分开,时彧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长条的身体。
他的脚步死死地钉在地面。
一只樱桃木高脚凳被踹倒在地上,时彧惶然心悸地抬高视线,只见一条惨白的长绫横在梁上,吊着沈栖鸢已经失了生气的身体。
她似一只被撕毁了美丽翅羽的白蝶,纤盈、脆弱,静静地黏在置她于死的蛛网上。
第22章
时彧的脑中险些一片空白,是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纵身一跃跳上,横剑斩断了白绫。
沈栖鸢的身子失重地往下坠,时彧单臂抱住沈栖鸢,右手扔了佩剑,落地之后,将沈栖鸢横放在地面。
“沈栖鸢!”
他厉吼着她的名字。
但没有一丝回音,沈栖鸢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
时彧在军中学过急救的法子,立刻剥掉了沈栖鸢的外衫,双掌交叠按在沈栖鸢的胸口,用力地往下按,已经不顾她的肋骨是否被压迫断裂。
反复按压数十次之后,他捏住沈栖鸢的鼻,嘴唇含住她柔软丰盈的唇瓣,用力往她的口腔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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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手法有条不紊,可时彧在用这套急救之法的时候,却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慌意乱,一种六神无主的感觉击中了自己。
吹气之后,继续摁压她的胸口。
心里一个声音,歇斯底里:
沈栖鸢,活过来。
该死的不是你。
你不是从来都坚强的么,被抄家,被划入贱籍,忍受乐营的拷打,漂泊流亡,这些你何曾想过一死。
再坚强一点,活一次,我命赔你,你别死。
反复了已不知道多少次,时彧的脸上已经巨汗滚滚,黏腻的汗液粘成几缕,清晰地沿着脸庞的皮肤滑下,滴在沈栖鸢的胸前衣襟上。
她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一点死灰复燃的迹象,刚才什么模样,如今就是什么模样。
时彧近乎筋疲力尽,一整晚紧绷的神魂,颠倒得已令他丧失了五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救她。
救沈栖鸢。
可不论多久,不论他用多少手段,使尽了浑身解数,沈栖鸢依然那么了无生息地躺在那儿,紧阖双眸,脸色惨淡如雪。
月光清淡,破入西窗。
女子的身上覆着轻盈的白绸纱衣,被残宵的银缸照得柔和了许多。
时彧已经力竭,他没有能力再救她了。
他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天底下最卑鄙龌龊、猪狗不如的事情。
他杀死了沈栖鸢。
少年的眼眶蓦地洇出两团潮热。
他捧着沈栖鸢苍白的脸,垂下眼睑,与她额头相碰。
冰凉的肌肤似一捧细腻的积雪,贴着他的额头,送来寒冷阴郁的死气。
时彧才失去了父亲,不过才半年,这种亲眼目睹身边所亲近之人再一次在自己面前走向死亡的感觉,难受得让他心脏闷痛,喉头一阵发堵。
沈栖鸢,你就那么恨我吗。
恨我到,不再给我一点机会,一个字都不留就要赴死。
是我错了,你醒过来,要杀,要剐,我由你。
时彧闭上眼,缓缓地俯过薄唇,苦涩的吻,虔诚、宁静地落在沈栖鸢的鼻梁。
像一场轻盈的雪,落在冰莹剔透的梅花瓣尖。
“咳咳!”
身下的女子,忽地重重地咳嗽起来,肺部重新灌入一股冷气,呛得她支起了上身。
时彧唯恐压着了她急忙侧身避开,只见沈栖鸢倏地清醒了,歪过了脸颊急剧地咳嗽着。
时彧惊喜交加:“沈氏!”
他爬过去,掌心摁住沈栖鸢的后背,替她轻柔拍打。
“沈栖鸢,你醒了,你没有死。”
少年充满了雀跃,待她咳嗽声音渐小,他一把将女子拽入怀中,如获至宝一般牢牢地揣在胸口。
沈栖鸢刚醒来,神志都还有几分不清,脚边缠着一条雪白的绫罗,身后倒着一只被踹翻的长凳,沈栖鸢懵懵地被时彧抱了许久,在他狂轰乱炸般的吻势间,突然忆起了什么事。
她刚刚,在这屋子里投缳自尽了。
现在,她是生,还是死?
时彧拥着沈栖鸢,及至此刻少年的声线依旧绷得不安颤抖:“还好我回来了,还好来得及。沈栖鸢,沈栖鸢……”
他那么急切,那么后怕,心有余悸地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沈栖鸢终于确认,自己原来未死。
她居然获救,被时彧救了下来。
他不是应该早已出府奔赴营地了么?
沈栖鸢自诩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结果竟然还是没死成。
苦涩地一笑,沈栖鸢把眼皮缓缓放落下来,清冷的嗓音命令般地道:“放开。”
置之死地而后生,心中没了忧怖,沈栖鸢的语气很硬,几乎是在命令时彧。
时彧怔了怔,但听到沈栖鸢的这句命令,他扁嘴,确认自己在,她不可能有机会再寻死了,少年才不情不愿地撒了手。
他心怀忐忑,小心翼翼地望着沈栖鸢。
沈栖鸢蜷起双腿,将自己折成一团,凝眸向脚边散乱的白绫。
“少将军,我们做了这样恬不知耻的事,你为什么不让我,结束掉你命里的污点。”
时彧怎会知道,她一心寻死,竟认为这件事是他的污点?
时彧往肺中深汲一口浊气,他屈膝半跪在沈栖鸢身旁,从榻上扯落画晴搁置的干净的外衫,替沈栖鸢胡乱披上,虽动作温柔,可口吻着实不快。
“我不是说了么,从父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你与他就再无瓜葛,他早已经把你托付给了我,是我之前自私愚钝,不想践行对父亲的诺言。沈栖鸢,你若是真的那么敬重广平伯,就应该遵从他的遗愿,好好活着,给自己找个依靠。”
沈栖鸢惨然道:“不可能。”
时彧语气重了一些:“什么不可能?”
沈栖鸢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伯爷不可能那样做。”
他答应了,纳她为妾,他怎么会将自己托付给他的儿子。
这岂不是有悖于人伦。
时彧咬牙道:“我说实话可能不好听,但现实如此,父亲对你一直不曾有过男女之情,他只想照顾你。因为你的父亲沈馥之,曾经是他生死相依的袍泽。”
但愿沈栖鸢莫再犯傻,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忠贞守节。
时彧皱起长眉,一只手掌握住沈栖鸢的胳膊,迫使她转过面容,与自己对视。
但她仓皇地想要避开,时彧便再加一只手,握住了沈栖鸢的下巴,扭过她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蛋。
尽管心存怜惜,但时彧的语气可算不上温和:“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可自己寻死觅活。如此行径,岂不愧对了你的父亲,和几年身陷乐营唾面自干的隐忍。”
沈栖鸢不敢看他,眼眸颤抖着垂落,身子也似发颤。
她要如何说服自己,在自己眼中的一个孩子,强行地要了她,和她有了夫妻之实这种事,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要如何顶着这样的良心谴责,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待在广平伯府?
沈栖鸢承认,以死解脱是极端了些,但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现在,死也没能死成,再看脚下一地凌乱的白绫,也失了先时的勇气,想着方才失去意识前的窒息、憋闷、晕眩的感觉,沈栖鸢惶恐地将脚往回缩了一下。
仅仅一下,动作很轻。
时彧敏锐地捕捉到,这意味着她不会再求死了。
时彧弯腰拾起他扔下的佩剑,将剑柄塞入沈栖鸢的怀中。
冰凉的,梼杌凶兽凸起的纹理,硌着手心。
沈栖鸢猝不及防地垂下眸光。
时彧令她抓着剑柄,而他的手抓着剑刃,将开锋的利刃架在了他的肩胛上,正贴着右侧脖颈的皮肤。
沈栖鸢吓得手心发抖,想撤剑,但剑锋却被时彧握着,她不敢用力。
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剑,是时彧的家传之物,时彧被陛下特许了剑履上殿,这口神兵他无论走哪儿都不忘了佩戴,它有吹毛断发的锋利,只要向时彧的颈部再靠近一点点,她毫不怀疑,时彧的皮肉会瞬间被割开,甚至割裂喉管,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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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彧竟然提着它,抵在自己的死穴上。
沈栖鸢的太阳穴狠狠抽搐了几下,惊慌失色地看向时彧。
时彧手持剑刃,把剑锋拈着,向自己的颈窝更偏一寸,剑刃在喉,他的脸上看不见半分恐惧和畏缩。
他平静而深刻地凝视沈栖鸢:“沈氏。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什、什么?
“今天晚上玉树园里发生的事情,是我强迫了你,你可以忿恨,也可以向我报仇,那么你就一剑刺死我。我保证,你杀了我之后能安然无恙。”
沈栖鸢眼瞳震颤。
即便真如时彧所言,她杀了他也不必为此负责,可她能这么做么?
他是恩公伯爷的独子,是为大业连夺十座城池,保一方边境平安的功臣,她一个叛国罪臣之女,有何面目和权力,能向他下杀手?
时彧看穿了她的动摇和不忍。
他弯了下唇。
“沈栖鸢,你不想杀我?”
沈栖鸢哆嗦着嘴唇,没有看他,也没回应他的问题:“第二条呢?”
时彧笃定地望着她:“你也可以选择,和我在一起。”
他还没说完,她几乎便应激,身体激烈地发抖,表示出强烈的抗拒。
时彧扔掉佩剑,将沈栖鸢再次扯进怀中,不许她再挣扎。
他低下头,轻哼了一声道:“沈栖鸢,实话同你讲,我一开始挺讨厌你的,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在看一个小孩子,无论我怎么向你证明,你都不信我是个真正的男人。就连我屡次三番激怒你,你都像个真正的姨娘那么无微不至地关照我,丝毫没有怨言。沈栖鸢,我讨厌这一点。”
沈栖鸢蜷缩在他的怀中,丝毫不敢动,感觉有什么开始威胁起了她的臀。
少年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现在,你必须正视我,把我当男人看待,当成你自己的男人来看待。”
沈栖鸢像吞了一口黄连,简直苦涩难言,事到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还由得着自己不把他当作大人么。
时彧见她不再挣扎,他折下腰去,将她缓缓地抱起来,送上内寝的床榻。
沈栖鸢躺在榻上,见他将帘幔从金钩内扯落,幔帐纷纷落下之后,他却没走,反倒钻了进来。
沈栖鸢将身子往内侧直扭,谁知,她扭多少,时彧便跟近多少。
你追我逐,时彧锲而不舍,仿佛在战场上圈画着己方的疆域,寸土必争,毫不拱手舍人。
在沈栖鸢已经缩到了墙角,避无可避之时,时彧终于不再咄咄逼人,伸臂将她拽了过来。
他的手掌抵住了她的胸口,柔和地轻按试探:“气顺过来了么,还有没有胸闷不适,喘不上气的症状?”
沈栖鸢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在心里扭转完成时彧身份的转变。
被他这样温柔切实地关怀着,她心里有些慌乱。
“没,没了。”
时彧舒了口气,将她圈在怀里,亲吻起她的脸颊来。
“那就好。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纠结我和我父亲的事,好好睡一觉。我明日一早,让府医过来为你看看,如还有不适,你一定要及时告知。我方才替你施救时,好像用太大力了,怕你的肋骨会有些难以承受,明日起减少下地活动,让府医给你看过情况再说。他医术精湛,值得信赖。”
沈栖鸢知道他在交代府中的事,因为营地里出了事,他须及早赶赴京畿大营,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她没应。
时彧以为她还有顾虑。
的确,易地而处,如果他是沈栖鸢,也不会眨眼间端正心态,接受命运的这种安排。
隔着被褥,时彧横过一条臂膀,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如同安抚。
“等我回来,我们就正式行礼。”
沈栖鸢不说话,双眼望向金色的帘拢承尘,神色平静。
纱幔朦朦胧胧,透过一点银烛的晕,在室内无风自动摇曳生花。
行礼……
他们那用得着行礼。
不过是个妾罢了。
从伯爷,到时彧,从来没有变过。
沈栖鸢被那盏灯烫了眼睛,酸涩地闭上了双眸,不再看。
第23章
天蒙蒙亮时,太子行至蓬莱殿,领回了自己宫的旻雯。
功败垂成,面对太后无声的诘难,太子羞愧不已。
为了拉拢时彧,他竟将自己宫中的奉仪转手予人。
听说,时彧并没有碰旻雯,当长阳王妃发现旻雯时,她正晕厥在回廊亭下,人事不知。
太后责备他如此不小心,怕给时彧留下把柄,但一方面也心疼,如今朝中大势,对太子有诸多不利之处,平氏那贱人,魅惑君王,致使陛下良心偏颇,若没有自己偏袒着,太子就快孤立无援了。
自己再苛责谢煜,只会更加令他戚戚自危。
太后拢了拢手指,神情肃穆:“既然不成,这个女史,也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太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吓得跪在地上的旻雯瑟瑟发抖,她哀求着太后饶命。
太子动心不忍,怜悯地瞥了一眼旻雯,想替她求情。
才踏上前半步,太后蓦然用阴暗的眸光制止了他的动向:“煜儿,你行事拿得起就要放得下,既然着她这个不堪大用的去勾引时彧,就要做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准备。”
太子只好停驻不前,无比颓废郁闷地朝太后叉了叉手,“是。孙儿谨记。”
太子带走了旻雯。
二人出蓬莱殿,旻雯掖着双手,心中怀有一线希冀,忐忑惊惧地缀在太子殿下身后。
在过长寿园的古柏亭时,太子的脚步停下了。
旻雯也只好跟着停下,她瞳孔紧缩,声线跟着发抖:“太子……殿下,您,您要处置我吗?”
道路尽头松柏森森,苍翠盈窗,一撇青溶溶的月色晃出了树影,卷过微风,送来一蓬蓬清鲜的叶子味儿。
太子负着手,在月华所不及的阴翳处,立了片刻,一声叹息从他唇中发出。
在被她问后,谢煜转过了身,他含着一撇笑意,上前握住了旻雯的素手,柔声道:“怎会。你在东宫服侍孤这般久,当初做决定把你送给时彧,纯粹是因你是东宫上下唯独的一个体贴知意的女子,舍你,孤心头也不忍。现在事不成,你还是继续跟着孤。”
旻雯感激涕零,晶莹剔透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漉漉的水雾,“真的么?”
太子温言噙笑,掌心安抚过女子的手腕,略收几分劲道,“让你害怕了?”
旻雯眼眶的泪花打着旋儿,近乎要扑出来,她抽噎着,轻轻点头。
“孤也不是事事都要听从太后的。”
谢煜抬起手掌,一点点,温柔可亲地擦掉女孩子脸颊上悬挂的豆大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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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雯听了这话,便也放心了。
她轻轻抬起下颌,幽幽道:“殿下如此不弃,旻雯再也不想出宫了,只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女孩儿,”谢煜十分动容,握住旻雯柔软的小手,垂下头,薄唇如燕尾点水般轻快地掠过女子丰满的红唇,他喟然自足,“太子妃若有你一半可心就好了。”
旻雯心里暖流涌动,心中对这个男人更崇敬仰慕了几分,忍不住将身子轻如飘絮般地贴近,靠向他宽阔温暖的怀。
闭上眼,感受这令人沉醉的幸福。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离开东宫,自打成了太子的人那刻开始,旻雯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只会爱殿下一人,她也不求许多,只求,殿下能如初见那般,偶尔给予她片息温存,她就知足。
不过一息之间,旻雯骤然感到脖颈一紧,一股窒息般的感觉侵袭头颅,她错愕地睁开眼。
扬眸,上方是太子顶着月光的一张脸,和善,微笑,充满了怜意。
他掐她脖颈的手愈来愈用力,旻雯的脸涨得紫红,无法喘气,更无法说话。
她只能瞪着鱼目般的眼珠,错愕地质询他。
为何。
谢煜柔声道:“你知道孤太多事了。旻雯,好女孩儿,孤想,你会愿意替孤分忧的,那就为了孤,再做最后一件事吧。闭眼,一会儿就不痛了。”
旻雯无法闭眼。因为她已经没了闭眼的力气。
谢煜加快收紧五指,将她的喉咙掐得如玉净瓶一样细,直到旻雯完全咽气,头颅似一片被秋风摘下的落叶,瘫软地倒向旁侧。
谢煜撤了手。
她迅速花钿委地。
男人的脸色浮现出一丝动容,他抱住了旻雯的腰肢,将她嵌入怀中。
谢煜的叹息里充满了对落红易逝的感叹和垂怜,看着已经身亡的女子,在旻雯的颅心浅浅地一吻。
“孤会记住你的。”他轻轻道。
*
孤月隐匿,残宵已尽。
东方的天浮出海水一般的深蓝,在那片沉淀下来的蓝中,又轻翻了一桶羊脂玉色泽的乳白,两色杂糅,深浅不匀。
沈栖鸢自拔步床上苏醒,睁开朦胧的眸。
昨夜,就像经历了一场大战,此刻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不作痛的,尤其是两处。
一处是她的脖颈,被白绫勒得留下了后遗症,一直到现在,仍然令她有紧闷不适感,一处是私密之处,火辣辣的,很是刺痛。
拨开帘帷,时彧还没走。
他正在榻前,穿着他的裳服。
时彧背身向她,听到身后的动静,少年手指扣着腰间的蹀躞,回眸。
“醒了?”
只是一句看似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但因为发生在早晨,发生在内寝里,沈栖鸢的脸色不太自在。
她伸足点地,勾上木屐,自拔步床上缓慢起身,走向时彧。
伸手,接过了他腰间的蹀躞带。
时彧见她拿去了,自己也不再动手,横开双臂,任由她为自己穿戴。
沈栖鸢柔软纤长的臂膀绕过他的后腰,将时彧虚虚笼在怀中,少年的腰,窄而结实,充满了蓬勃的爆发力,可以一往无前、无数次击碎她,沈栖鸢的脑中掠过那些充斥了欲的碎片,脸色不禁泛着烫意。
时彧低下头,只能看到她满头青墨的发丝,似流泉飞瀑般一泻流下。
侧过眸,自她梳妆的菱花镜中,终于瞥见了女子发红的脸颊,躲闪的软眸。
时彧轻声一笑。
笑声从他的胸膛滚出来,却震得沈栖鸢手麻。
好不容易替他整理好了蹀躞带,待要离开,时彧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沈栖鸢。”
女子闻声,仰头看向他,乌眸婉婉,平静而柔和,似铺满月光的一泓海水。
时彧的心跳得很快。
舌尖滚了滚,他再度启唇,道:“昨夜已经有所耽搁,今天我是必须去京畿大营了,营地里出了点事情。但你放心,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我定再回来。”
沈栖鸢对时彧要出远门这件事没什么感情,因此也没任何计较,轻轻地、慢慢地颔首,只应了一声。
时彧知晓她好不容易认了命,强行地转变了长久维持的心理认知,恐怕都还没有消化,现在的她,对他根本无一丝男女之情。
但昨夜里她投缳自缢给他带来了深重的阴影,时彧不敢得寸进尺,要了她的人,一夜之间,又想来贪图她的心。
沈栖鸢没有说话,她替时彧检查着,身上还有没有不工整的地方。
时彧身上穿的是武将常用的圆领劲装,衣上唯两侧袖口有用银线勾勒而成的忍冬藤蔓,旁的再无赘饰。
衣料是细绸,摸上去质地光滑柔软,很贴合皮肤,撑出了他肌肉线条分明的轮廓。
从上整理到下,时彧被呵得发痒,他忍不住道:“我一个武将,用不着打扮那么精细,出门去骑个马衣服立马皱了,理或不理到了营地都一样。”
沈栖鸢坚持不肯听劝,手指扯过时彧的下衫时,伸手触碰到了他的膝盖。
右膝上的护膝已经磨损得不成型了,戴着也收效甚微。
时彧和他的阿耶一样,对料理自己,照顾自己这种事是非常粗糙的。
有些东西坏了,用着不舒服了,他们也不会特意去买。
沈栖鸢以前给伯爷做过护膝,现在给时彧再做一对,也并无不可。
但做好前她不打算告诉时彧。
时彧的膝盖被她的柔荑抚触着,一股酸麻的痒意直冲天灵,下意识地往回缩。
沈栖鸢若无其事,温柔替他整理好衣衫,起了身。
端详时彧,他本来就生得极好,挺拔的身形轮廓,似峭壁孤松,被劲装衬托着,愈发显出英姿勃勃的气概。
沈栖鸢的目光凝在他的肩上,少年逐渐长成的宽肩,已有了挑起千钧重任的风貌,的确是她愚拙了,竟看不出在她眼前的,一直都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男子,而非孩童。
昨夜种种历历在目,沈栖鸢垂下了螓首。
时彧将她揣入怀中抱住,低头觑着她,“沈栖鸢。你送我出门好不好?”
沈栖鸢轻轻应了一声。
时彧翘起了嘴角。
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原来是时彧叫来的李府医。
时彧松开沈栖鸢,将李府医请进来。
“替沈姨娘看看。”少年吩咐道。
沈栖鸢折身去替府医看茶,听到“沈姨娘”三个字,杯盏碰到了碗沿,发出清脆的“咚”声。
时彧从前万分排斥旁人唤她“沈姨娘”,如今,仍然是姨娘罢了。
沈栖鸢垂下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眸色,为李府医沏茶,请他饮水。
李府医先看了沈栖鸢的外伤,她的脖颈肌肤雪白,因此那道被白绫勒出来的青紫的淤痕尤为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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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姨娘的脖颈处淤伤,可以外敷擦药消解,无大碍的。但少将军说,姨娘的胸骨恐有受损,怕伤及脏器,特让老朽来为姨娘诊治。您是否觉得,有胸闷不适,或是心悸眩晕的症状?”
沈栖鸢听闻此言,手掌缓慢地贴上胸前,心跳平缓有力,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很妥当,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只有颈部尚有勒感。
她诚实以告,李府医听了,踌躇地道:“老朽要摸沈姨娘的肋骨,才能确定姨娘的肋骨是否受损,不知姨娘可否行方便?”
沈栖鸢并不介意:“医者不避,应该的。”
她伸手,替自己解落衣衫。
外边笼罩身子的是一层雪青色云烟丝罗绣芙蓉青叶的寝衫,剥离出去的一瞬,沈栖鸢的身上便只剩最后的抹胸诃子。
诃子是宽松式样的,若隐若无地裹着内里寒酥,芙蕖淡香幽软袭来。
李府医识人无数,也救人无数,这种事情自然也司空见惯。
他待要上前,替沈姨娘诊治。
时彧心念一动,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攥住了李府医的胳膊。
力气大得差点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的胳膊给卸下来,疼得他声音沙哑地叫唤,少将军却将身横在了面前,阻碍了他的视线。
李府医甚为不解:“少将军——”
时彧的脸色略显粉红,他丝毫不退,反而义正词严:“男女授受不亲,李府医。”
李府医作为医者,考虑家属的要求是必然的,况且沈姨娘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娘,少将军替伯爷介意这一点,也实属正常。
但接着一句话,李府医就听不懂了。
“我来吧。”
“……”
李府医有点儿吃惊,错愕地看向少将军。
也想看看少将军身后的沈姨娘是一副怎样的神情,但少将军将身阻碍了他的视线,李府医表示什么也没捕捉到。
他一个老大夫,尚且与沈姨娘男女授受不亲,少将军和沈姨娘难道就可私相授受了?
这个道理听着怎么如此奇怪。
李府医内心当中波涛汹涌,无比震动。
忽听时彧道:“我在军中多年,也有一些经验,只是没摸过女人的骨头,你告诉我往哪里摸就是了,然后,开点安神怡魂的药,给沈姨娘煎服。”
时彧忽然感到自己腰后的蹀躞带,被一只手轻柔地往下扯了扯,那股力量带动得他前腰的蹀躞七事纷乱摇颤。
时彧心领神会。
沈栖鸢害羞了,她不想他摸。
但他轻咳一声,没应她。
早已经亲密到突破了最后一重阻隔了,现在只是摸她的胸口而已,沈氏就害羞至此。
若是调换过来,他的全身都能给她摸个遍的,有何关系。
他们很快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了。
李府医作为多年行医的老大夫,一双眼睛比鹰眼还锐利,丝毫不因年事已高而退化,早已看到少将军腰间晃动的蹀躞带,心中震撼之际,有了揣度。
莫非少将军昨夜,是在波月阁,在沈姨娘的房中留的夜?
看沈姨娘的架势情态,似乎也并不排斥少将军的轻薄。
那这现在两人是一种什么复杂关系?
沈姨娘作为伯爷的遗孀,现在和少将军睡在一张床上。
一男一女睡在一张床上能发生什么好事,简直不言而喻。
李府医神情复杂,心忖着,老朽来府上十几年,从来不知道本府家事这么乱的,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自打夫人和伯爷走后,那个单纯可爱的小郎君也不见了,少将军他变得越来越狂野了!
第24章
帘幔垂落,无风自动。
时彧用夹子固定住两扇门帘,左臂从后环拥住沈栖鸢的身子,低头看她。
天光正炽,照着女子如雪中春信般的两靥,肤光细腻,仿佛能看清脸颊上纤细的绒毛。
沈栖鸢按住了时彧不规矩乱动的手,垂眸敛容,声调轻颤,“你不是说营地里有事,你今天必须要走了么。”
时彧知道她害羞了,不肯让他摸骨,“我确定你无碍了再走。”
不然走了也记挂着。
但时彧必定是不会说那后半句话的。
他的手又开始没规没矩,没入了她的诃子底下,一寸寸搴开她的罗裙。
“时彧……”
沈栖鸢想制止他。
然而她一开口,声音便又碎又哑,简直不成样子。
李府医就背身守在帘门外头,虽看不见,但又不是听不见。
沈栖鸢哆嗦着声线,声音轻细地求着:“你别这样……”
时彧低下头,俊脸贴着沈栖鸢的脸蛋,薄唇倾向她的耳垂。
“昨晚你也是这样说的。但后来还不是——”
他若没点眼力见,知道她后来也享受其中,也枉做了几年将军。
沈栖鸢无比羞恼,她昨夜后来那样,不过是没了力气而已。
他强行亲吻她,口腔中残存的葡萄酒气乘隙而入,令她也中了一部分春帐销魂的药性。
这些时彧自己应该知晓的。
可他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沈栖鸢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帘帐外的李府医正叮嘱时彧要领,先触摸沈姨娘的第四及第五根肋骨。
“靠近左乳处,是心脉关键所在,请少将军沿肋骨触摸,勿使大力。”
通常肋骨断裂的人,不会有太大的痛楚,大多胸闷不适,所以摸准位置很有必要。
时彧的手绕过诃子绵密的经纬,遵循李府医的指点,长指往上寻觅。
“……”
柔软丰满的触感,一瞬让少年呆若木鸡。
沈栖鸢倏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时彧的脖颈。
花娇玉润贴上来之际,少年的身体蹭地化作了一尊木偶。
还来不及为她的亲昵而窃喜,沈栖鸢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为了不使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来,沈栖鸢下口很重,嘴唇紧紧地堵着。
时彧被咬得痛苦不堪,可还要遵循医嘱替她摸骨。
他必须克制自己的力量,以免弄伤她的骨头,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时彧的额头便冒出了一层薄汗。
确认她的两根肋骨并没有断裂处,时彧靠近她的耳朵,用李府医听不到的声音,道:“松口,别咬了,我疼得厉害。”
沈栖鸢知道他坏得透顶,恐怕这是兵不厌诈,等她不咬了,时彧便会变本加厉。
所以她一点没松,反倒咬得更厉害。
时彧无奈又有些好气,朝她耳语道:“你现在是徇私报复,报复我昨晚不听话,让你疼了?”
“……”
沈栖鸢积羞成怒地松了口。
只在一瞬间,时彧又摸了她两根肋骨。
这两根骨头都属完好,看来心脏和肺部没有受创。
时彧用拇指抵住沈栖鸢的膻中穴,轻声似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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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了一点正经看病的样子,沈栖鸢也就不会再讳疾忌医,寻着他给的节奏,试图呼吸。
试了几遍,呼吸均无异常,也没有感到憋滞堵闷之处,看来应是无恙的。
如果肋骨断裂,少说要卧床一个多月,沈栖鸢虽然平日深居简出,但也不喜欢那种动弹不得的无力感。
时彧也呼出了一口气,释然地道:“看来肋骨不曾受伤。”
时彧是将军,从小到大,骨折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肋骨的断裂是相对麻烦的,虽然相对其他重创它的痛感并不太激烈,但它所关涉的几件脏器都是至关重要的,必须卧床制动,否则恐有大患。
确认她无碍,时彧也终于松了心神。
“李府医,过来探脉吧。”
时彧拾起沈栖鸢的外衫,将外袍罩在她单薄的香肩上。
李府医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过来,要替沈栖鸢抓脉。
沈栖鸢将手腕探出罗帷,由李府医扣住。
李府医经验老道,沈姨娘的脉象并没太大的问题,沉稳有力,比普通女子还要强健。
他据实以告:“姨娘可安心,这脉象无不妥之处,只是姨娘受惊了,我这就去开安神汤,请姨娘按时熬药吞服。”
姨娘身上,除了脖子上的勒伤以外,便再不见别的伤了,李府医斗胆猜测,难道少将军看上了伯爷的遗孀,昨夜里霸王硬上弓,沈姨娘不堪受辱,决心一死了之,就在这房中上吊了?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很近了,可越近,这真相越荒唐。
李府医自帘帐外往里窥探,只能看见少将军模糊的身影,不见清晰的轮廓,但他揣测少将军心生邪念,身为长者,无法对此熟视无睹,他必须出言警醒一二,也算对沈姨娘的搭救了。
“少将军。”
听到李府医唤自己,时彧抬眉。
李府医怅然道:“将军自幼得伯爷教诲,含霜履雪,高节清风,即便身处官场也不磷不缁,是老朽一直钦佩的。”
这种开头,通常意味着后边并不是什么好话,时彧攒了眉峰,冷淡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李府医佝偻着,连连点头,“是。伯爷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怍,老朽实在盼望少将军能承袭伯爷遗志,做一个真正的人中君子。与沈姨娘的私事,不如就此断了。”
沈栖鸢听得心咚地一跳,惭愧不安。
的确。
她曾许过伯爷终身,如何能做时彧的女人?
可当她身子轻颤时,时彧的一条手臂已不着声色地绕到了她的身后,将她的韧腰一把搭住,勾入怀中,不许她分毫动摇。
沈栖鸢做不到像他一样面对他人的毁谤熟视无睹,就连伯府上下,都不会有人认可他们的关系。
时彧笼着沈栖鸢的腰肢,冷眼向帘外的李府医:“事已至此,李府医以为应该如何?”
李府医叹道:“沈姨娘留于伯府,也不再名正言顺,少将军应及早将沈姨娘送出去,以免日日相对,为色相皮囊所诱惑又生邪念。”
时彧冷笑:“我生邪念,与皮囊色相无关,把她送到万里之外,我只想到她,便生邪念。”
“这……”
李府医再想不到少将军竟如此厚颜回怼。
他不敢以下犯上,只好闭口塞言。
时彧语调清冷寒漠:“你们大夫行医救人,多是医治皮肉之伤,我这是心病,敢问李府医,可有心药治我心中的淫邪?”
这话越谈,越让沈栖鸢感到不自在了,她扭了扭腰,试图甩开时彧的钳制,但他的桎梏非但挣不脱,反而越锁越牢固。
李府医被诘问得哑口无言。
一甩衣袖,他放弃了劝说,只是感慨道:“少将军心有所决断,是老朽万万干涉不了的。只恐伯爷泉下有知,因此震怒。老朽言尽于此了。”
李府医是广平伯府多年行医的老人,拥有仅次于时彧的声望,所以才敢冒险谏言,如画晴等人,纵然看出了少将军与沈姨娘之间的私情,也不管置喙任何。
时彧在这件事情上尤为坚决,不肯听任何劝谏之语。
目送李府医出门去后,沈栖鸢收回目光,垂下脸,看了眼时彧仍横在腰间的稳固的手掌,她忍不住低声道:“连李府医都不能谅解,旁人会如何看待。时彧,这样不对的。没有人会相信,伯爷在临终前说过那样的话。”
时彧可以忍为万人之敌,虽千万人吾往矣,唯独面对沈栖鸢的退缩,是他所不能忍耐的。
时彧固执地将沈栖鸢揣进怀里,捂紧一些,再告诉她:“无需别人相信。沈栖鸢,就算没有父亲的嘱托,我也会要你。”
沈栖鸢抿唇。
她说服不了时彧,仅能将他的固执理解为,少年到了发育成熟的阶段,开始有了对女人的向往,恰巧她是在他欲望最旺盛的阶段出现了,所以沦为了他的猎物。
时彧讨厌了她这么久,绝不是旦夕之间,就会摒弃前嫌喜欢上她的。
沈栖鸢有自知之明。
她虽应承了时彧,但私心里是抵触的。现在她就希望,时彧能快些长大,真正成熟,等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爱,到那时候,应当便不会对她再有执念了。
时彧见她两眼空茫,心不在焉,心中气恼更深,低下头便咬住了沈栖鸢的红唇。
似凶残的小兽般,狠狠地嗫咬着她的唇肉。
一阵阵酥麻刺痛的感觉侵袭上她的感官。
沈栖鸢被咬得唇瓣似吮到了湿腥的铁锈味。
时彧终于放开她,抵住她的额头,将她一把抱起来,“沈栖鸢,送我出去。”
他的力气大得沈栖鸢无法想象。
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在送他出门,更像是被他夹带出去的。
当更衣之后,被时彧半拖半拽半抱着拉扯向侧门,沈栖鸢怕被人瞧见,连声催促他放自己下来,让自己的两只脚能沾地,否则成什么样子。
时彧坚持不放,沈栖鸢无奈之下,只好从了他:“我会送你出门的,你放我下来。”
时彧这才将沈栖鸢放在地面。
她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亦步亦趋地跟着时彧往侧门去。
但沈栖鸢终究是不想面见更多的人,只送到了门口,见刘洪牵着乌云盖雪守候在外,沈栖鸢避开了刘洪的视线,轻轻往回缩了身子。
时彧却不让她躲着,将她抓过来,一把便往胸口摁。
当着管事刘洪的面,时彧拥抱了沈栖鸢,目光示意他,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少将军昨夜栖在波月阁的事,府邸上下已经传遍了。
这是丑闻,刘洪已经费劲心思地把它压了下来,暂不许外传。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纵是他刘洪手眼通天,也架不住少将军非得光天化日之下地炫耀啊。
再如此下去,非得俾众周知不可,到时候,广平伯府就成了全长安的笑柄!
少将军他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呐!
沈栖鸢吸了吸鼻头,少年垂下眸光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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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女子闷得脸蛋热气腾腾的,从醒来到现在,她几乎一刻不停地被他揣在胸口,眼眶也红了,两靥似灿烂的烟霞般轻曳,额汗轻滚。
时彧心中又似战鼓般擂动,他对沈栖鸢低声道:“我要走了。”
沈栖鸢盼望着他快些走,应承得很快。
时彧不满起来,鼻音偏浓。
“我走以后,你不可再像昨夜那般寻死,我会让人盯着你的。”
沈栖鸢摇头:“我怕死的,试了一次不成,现在不敢试了。”
不敢甚好。
时彧微眯长眸,修长的手指轻抚沈栖鸢的腰肢,缓声道:“最多五天,我们就正式行礼了。”
沈栖鸢不得不提醒他:“时彧,我们这样的关系,是得不到旁人承认的。”
见他似乎又要反驳,沈栖鸢连忙打住,转移了话锋:“你还在孝期,不可如此。”
时彧莞尔:“我朝官员孝期只有七七四十九天,我身为骠骑,孝期只有三十六日,出热孝后,婚娶自由,民间议论,无足道也。”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定。
沈栖鸢也不确定时彧所言是否属实,就算他是胡编乱扯的,她也没有证据能证伪。
时彧再一次亲吻了她的嘴唇,念念不舍地含吻,清逸隽朗的眉目间,似有几分令人错觉的温柔。
沈栖鸢忘记了反抗。
睖睁了须臾。
他还是生涩少年,吻技很差,可偏偏舌尖卷着一股一往无前的赤诚和坦率,是不掺杂任何成年人的瞻前顾后和算计的。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沈栖鸢才会有片刻的失神吧。
时彧吻够了她,抵住她的额,气息已有些微发乱:“谢谢你送我。希望我回来时,你也能第一个来接我。沈栖鸢,我会非常高兴。”
第25章
时彧去了京畿大营。
秦沣遵从时彧的命令,挑了一些贵重的礼物,洋洋洒洒列了一张清单给刘洪。
接着,他带着大部人马,将拜礼招摇地送到二皇子谢翊府邸。
骠骑拜会,二皇子欣然接见。
不出半日,这消息便不胫而走。
长阳王府自是也得到了消息。
从琼芳宴上回来以后,女儿谢幼薇一直把自己锁在房中,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都知道,时彧当众下了谢幼薇面子,自己女儿最是个好面之人,万容不下时彧这般无视。
但长阳王并无因此苛责时彧,只是王妃带回来的消息,令他踯躅了。
“时彧如今俨然已是太子党了,那这门婚事,也只好作罢了。”
长阳王妃沉默片刻,挽住了夫君的手臂,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是一年以前,夫君尚未与二皇子交涉,咱们或许还可以争一争,现在骑虎难下,两军对垒,最忌临阵倒戈了。”
王妃虽为女流,却有见地,偶尔,长阳王也愿听一听她的话。
月光剔透,夜色微凉如水,风拂过,竹簟暗卷,发出轻细的颤音。
长阳王思忖片刻,虽认了命,但还是有些惋惜:“可惜这时彧,到底是选错了边,将来兵戎相见,他也将是二皇子与本王的劲敌。”
做不成翁婿了,那便只有做敌人。
长阳王最护短,绝不会对敌人姑息。
然而长阳王的这种可惜,并没持续多久,翌日夜里,便有消息传回,说二皇子接见了骠骑时彧。
这就意味着,拥有兵权,官居一品的骠骑将军,还不是太子党羽。
长阳王听闻此训,立刻眼眸发亮,拍案站起来:“好。王妃,你也听见了,看来这时彧还没糊涂,现在局势不明朗,贸然站队有弊无利。”
长阳王妃感觉自己夫君的那个劲头又出来了,犹豫少晌,她面含忧色地向夫君道:“那王爷现在打算怎么办?”
长阳王大喜:“赐婚,自是请求赐婚。”
经过王妃昨夜的叙述,长阳王也知道了,时彧自仰才高,孤标傲世,性子桀骜。
这也难免的,毕竟少年英才,迄今未尝败绩,十八岁的战绩便可盖过他父亲一生征战沙场的功业,官职更是居于众武将之上。
这样的人,难免在性情上,有尖锐的难以打磨之处,长阳王不认为这是缺点,反倒以为是人之常情。
就连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儿,也自负于有几手拳脚本事,就敢在长安横行无忌,遑论说时彧了。
少年人有些血性是好事,他和谢幼薇一定是天作之合。
正巧女儿也喜欢他,以谢幼薇的脾气,一旦认定了时彧,是很难抽身的,不得到他誓不罢休。
这点很有自己当初追求王妃死皮赖脸的风采。
长阳王妃咬住嘴唇,尴尬地道:“上次,上次我去求见太后,太后心里颇为不畅,她不乐见幼薇与时彧的婚事。”
长阳王道:“太子想拉拢时彧,太后不乐见也是正常的。这一次,不用经过太后,本王亲自去一趟太极殿,与陛下说。”
陛下是最疼爱弟弟的兄长,也是最宠爱侄女的伯父,谢幼薇害了相思病,陛下总不会坐视不理。
到殿上以后,长阳王把谢幼薇仰慕时彧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来,更往里夹带私货,描绘了现如今谢幼薇因倾慕时彧而不得,寤寐思服、因不思水米而憔悴的惨状。
空旷幽深的太极殿上,长烛如林,银灯炽亮,宛如白昼。
陛下在处理折章的间隙里,终于抬高了龙目。
虽已年过知天命,但天子依然双目炯炯,清明洞察,无半点混沌,单从精神风貌上看,似乎比长阳王还要年轻。
“你说,幼薇相上了时彧了?”
长阳王羞愧难当:“陛下也是知晓的,臣弟多年来无子,只有幼薇这么一个女儿,自幼娇生惯养,被臣弟与内子宠坏了,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有不如意的地方,便朝臣弟撒泼打滚。这一次更是闹得厉害,水米不进,简直比当初不让她从军那时,哭得还伤悲。”
陛下道:“朕只是奇怪,幼薇性情不逊,这世上,还有她能看中的人。”
长阳王听出陛下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赶紧随棍就上:“时彧何止是幼薇相中的人,十八岁就能拜为金印紫绶的上将军,陛下不也正是信任他么。有陛下慧眼识人在前,这孩子断然不会有错的。”
陛下听出长阳王的溜须奉承,付之一笑,“少年心性,难以打磨。朕是念在当年他父亲从龙有功,为国战死沙场的份上,对时彧的封赏含了抚恤之意。十八岁的骠骑,已经百年未有了。”
长阳王道:“时彧连下十城,驱逐北戎,担得起这骠骑之位。陛下龙恩浩荡,也是这孩子的福气。”
陛下心忖疑虑:“哦?你不嫌弃这孩子无父无母,没有高堂在上,令幼薇受委屈?”
长阳王摇头:“岂会。时彧的父母都是忠烈之士,其母是将门之后,其父为国捐躯,臣弟但凡还有一丝为国为民的忠心,就绝不敢心生半分嫌弃。况且幼薇脾气骄纵,让她对公婆洗手敬茶,臣弟反倒担心她惹得家宅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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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抚掌而笑:“原来你是早已想好了说辞,做了许久准备了。”
听到陛下的揶揄,长阳王无比窘迫,当即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在陛下的诧异之中,长阳王羞臊道:“实不相瞒,臣弟前几日让王妃去蓬莱殿,请母后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做主,母后没有应许,只说琼芳宴上替幼薇掌眼,结果也没有下文了。臣弟无奈,这才想请陛下赐婚。”
上首一阵沉默。
长阳王心头惴惴,不敢抬头仰视陛下,干脆稽首到地。
天子沉默良久,道:“幼薇难得遇上能令她满意的郎君。朕这个皇伯父也不想教她失望,你去吧,圣旨明日来取。”
陛下同意了。
长阳王欣喜若狂,感激涕零,连忙应承叩首,“多谢陛下鸿恩!”
陛下抚掌:“一家人而已,不必如此见外,你只有幼薇这一个女儿,她的婚事,朕身为伯父不可能不上心的,不会让她得不到心上人。”
长阳王连声称是,幸有陛下雨露天恩,这婚事居然轻而易举地就成了!
长阳王叨扰了陛下许久,知情识趣地告辞下殿,打算回府报告王妃这个天大的喜讯。
回到王府,星河鹭起,耿耿欲曙。
灯火未熄的画堂内,竹枝细瘦的影儿盘踞在檀木百子嬉水图插屏上,王妃就靠坐在那扇插屏前,单手支颐,昏昏欲眠。
长阳王的动静惊醒了她,睁开眼眸,只见夫君大手大脚地回来,脸上喜气洋洋,知道是成了,她敛了敛嘴角,道:“陛下同意了?”
本以为事成了之后王妃也会开怀,谁知她却神色疲倦,兴致缺缺,长阳王上前攥住了爱妃的双手,疑惑问:“出什么事了?陛下答应下旨赐婚,不是应当高兴么。”
长阳王妃幽幽一叹。
就在长阳王愈发诧异之际,王妃抽回了自己的素手,又坐回了插屏前。
“本来是该高兴,女儿也得偿所愿了,你也得偿所愿了。但昨日女儿同我说过一件事,我不放心,所以今天托人去打听了一下,刚刚得到了回报。”
长阳王纳罕:“打听什么?”
时彧身家清白,是广平伯时震独子,这还有什么是值得打听的么?
长阳王妃叹道:“幼薇同我说了,她初次见到时彧是在长安城外驿馆里,当时时彧前来长安述职,马队里有一辆马车,车中有一名女眷。时彧对那女眷有回护之意,关系不清楚。我怕是时彧身旁早就有了红颜知己,这要让幼薇嫁过去,岂不是受委屈了么?”
她把这事放心上耿耿于怀,就着人去打听了,今夜得到了报信。
长阳王也心口一提:“怎么说?那女眷是谁?”
早前,广平伯时震与其妻恩爱,鸾凤和鸣,鸿案相庄,是长安难得的一夫一妻的佳话。
广平伯在长安居住有十几年,从未听说过,他身旁有什么红粉佳人,就连其妻青田县主亡故以后,时震也一直驰骋疆场,鳏居不娶,看来幼薇口中说的那名女眷不像是时震的女人。
难道,真是时彧的女人?
长阳王妃看到夫君担忧得眉毛都竖起来了,深以为滑稽,忍不住破了功。
她忍俊不禁,噗嗤地一笑,惊动了长阳王的思绪,他急忙转身看自己的王妃。
长阳王妃脆声道:“你莫担忧。我有个表侄儿,跟时彧的一名部曲有些交情,打听到,那女眷是广平伯时震的爱妾,时震丧妻多年,铁打的柳下惠也禁不住这番磋磨啊,所以早两年替自己纳了一房妾室。他死后,时彧带着父亲的遗孀回长安来了。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长阳王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忍不住责怪起王妃来:“你何不早说?还卖这个关子,吓我一大跳。既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可愁的?圣旨一下,择日完婚。”
原本打算过一年,等时彧完全除孝,再商议成婚的事。
但现在,未免夜长梦多,也管不了那些了,早些把人定下掐在手里是正事,不如就按官员的丧期来算,时彧早已服丧完毕,可以成亲了。
长阳王妃嗔怪地看向自己夫君:“我不是正同你说么。以前不知道时彧家里还有这么一位长辈在,这婚事陛下赐婚,我们俩做主,也尽足够了。现在,人家家里还有一位姨娘呢,咱们是礼数周全的人家,就应该给孩子请上高堂来,否则岂不叫女婿委屈。”
长阳王感慨:“有理。还是王妃思虑严谨,是我考虑不周了。”
王妃笑着摸摸他的手背:“王爷应许了?”
长阳王颔首,正色道:“自然。双方都有高堂,那这婚事才好叫名正言顺。至于时彧那姨娘,既是姨娘,非生母也非继母,只暂做高堂就罢了,成婚以后,幼薇也不必敬着她,委曲求全地看人眼色,正好。”
长阳王妃起初得知这个消息,是以为麻烦的,但看夫君三言两语化解了多跑一趟的麻烦,长阳王妃也只好欣然接受。
“我明日拎上厚礼上广平伯府去一趟。放心,不过是个姨娘,我们提要求了,没有她说不的权利。”
*
沈栖鸢打算为时彧做一双护膝。
原来的护膝磨破了不能用,他自己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些,仍旧把那旧的穿戴在身上。
画晴照常伺候沈栖鸢,尽管心里明知道她和少将军有了私情,但画晴装作懵懂无知,一如既往地尊敬沈娘子。
何况少将军临走前还交代过,让她务必看护好沈娘子,如果沈娘子掉了一根毫发,就唯画晴是问。
画晴替沈栖鸢布菜,眼风斜斜一瞥,见到的是沈娘子正坐在罗汉床边,手指捻针穿线,专心致志地做着护膝。
这护膝是给谁的不必问,少将军见了也必然欢喜。
天色正阴,隐隐又一丝闷热,屋子里泛着潮意。
推开窗,凉风拂卷入内,吹向分割内寝与次间的海棠缀枝纹青纱帐幔,细雨忽如烟雾,随风潜行而至,密密匝匝地打在花竹垂悬掩盖的窗棂上。
怕屋中昏暗,这样做工伤眼睛,画晴去把灯点燃了,用灯罩将火光保护着,使它不受风雨的侵蚀。
灯罩散发出一丝炽灿的光,照在沈栖鸢的脸颊上。
沈娘子的肌肤很白,不像长安养在闺阁的女孩子那样,脸上泛着糖蜜般的光泽,而是冷白色调,也正合了她的气质,似深秋时节杆杆扶风飘摇的芦花上,结的一层晶莹的薄霜。
画晴看着看着,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这就是少将军喜欢的人啊。
难怪少将军明知大不韪,也要喜欢她。
沈栖鸢把护膝做了一半,觉得脖子酸胀了,抬起头,动作幅度轻柔地活动了筋骨,见画晴还在身旁,她温声笑道:“我还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一旦做起活计来,总是废寝忘食的。
不为了谁,只是觉得一旦开始了,如果随便停下,就很难再有继续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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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晴本不想客气的,她肚子真的饿了,可正当她走到窗前,却看见到了孙嬷嬷的身影。
细密的雨丝里,孙嬷嬷的衣间发上都沾了粒粒水珠。
她是报信的,可见事情紧急,孙嬷嬷连把伞也没寻便赶到波月阁来了。
还没进门,孙嬷嬷就扯长了嗓子喊道:“沈娘子,长、长阳王府来人了,说是要见沈娘子,有事相商!”
第26章
密雨潇潇,斜织着霏微雨帘。
沈栖鸢的指尖捻着针线,本来灵巧穿花的十根纤指,这会儿却再也做不成工。
长阳王妃就坐在对面,虎视眈眈。
看她拘谨不动,长阳王妃和颜悦色地道:“无事,你做工就是了,我登门而来,也不为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沈栖鸢知晓,他们达官贵人口中的“不情之请”,于普通人而言,不啻于五岳压顶。否则,又哪里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呢。
长阳王妃看出沈栖鸢的踌躇,仔细往她手中的物事看去,双眼雪亮,忍不住捞起沈栖鸢做了一半的护膝,叹服不已:“这是沈姨娘做的?真是天生巧手。是给时彧做的么?”
在京中除了时彧的长辈,这么连名带姓称谓的也属少数。
“是的。”
长阳王妃听到沈栖鸢的嗓音,柔婉纯和,似一块夏日盛在玻璃瓶里的干净碎冰。
心忖着若非这个沈氏是时震的女人,她长期地待在时彧身边,难保不会出了岔子。
真是幸好了。
长阳王妃赞叹着道:“真是不错。沈姨娘的手真巧,赶明儿做了亲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沈姨娘可不要嫌我上门学艺叨扰啊。”
“亲家?”
沈栖鸢茫然地望向长阳王妃。
今日天不明朗,伴随着雨水,闷得人心头沉沉的。
长阳王妃却在今日登门,沈栖鸢以为她同之前的其他京官一样,是为了见时彧,但她却直奔波月阁而来。
长阳王妃笑道:“是啊。你有所不知,我家幼薇,看上你家时彧了,陛下已经下旨,为两个孩子赐婚了。”
恍如雷霆敲碎了暮色。
沈栖鸢指尖一顿,针线断在了簸箕中。
没能及时收好的银针,卒起不意地扎进了皮肉,刺出了血。
然而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长阳王妃没有察觉到沈栖鸢的变化,长长地唉叹一声:“时彧是个苦命孩子,从小没了娘,是他爹时震将他拉扯大的,还没成年,没有娶妻,他的阿耶也撒手人寰了。虽说是为国捐躯,也算光耀门楣吧,可留下时彧这么个孩子,在长安无依无靠的。”
沈栖鸢的脑中一片乱麻,似有上万只蜜蜂在她的颅骨内嗡鸣。
她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时彧。
他果然被长阳郡主看上了,圣旨已下,他就要娶长阳郡主为妻了。
长阳王妃用温和慈蔼的语气道:“我家幼薇呢,是个急性子,有些跋扈,得理不饶人,但心地是良善的。她比时彧还小两岁,年纪正相配。原本我和她的阿耶,是打算将幼薇留在家中招赘的。但时彧的情况让我们三思过后,还是决定将幼薇托付给他,相信他们俩也是天作之合。”
倘若此刻,坐在长阳王妃对面的,是时彧的生母,长阳王妃绝不会把话说得如此笃定,但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姨娘。
她没有任何权利干涉时彧的婚事,圣旨赐婚,由不得她一个区区的姨娘反对,长阳王妃来,只管提自己的要求,无需顾虑沈栖鸢的意见。
沈栖鸢也自知这点,唇角苍白,缓缓地勾了一下。
“圣旨赐的婚,自是时彧的荣幸。”
长阳王妃一拍手掌:“哎呀,沈姨娘也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按说,时彧父母双亡,上头也没什么长辈了,沈姨娘是时彧敬重的人,你能应允这桩婚事,这小两口就更加美满了。”
沈栖鸢垂下眸,青丝迤逦,碎发盖住了她颤动的眼瞳。
许久,沈栖鸢重新拈起针线,垂眼缓声道:“既是赐婚,当如此办了为好,您,实在不必问过我的。”
看起来这个沈氏是好说话、好拿捏的人,长阳王妃坐近了些,双掌攥住了沈氏的细得嶙峋的腕骨。
“沈姨娘见外了,你现在是时彧唯一的长辈,两个孩子就要结为秦晋之好,到时候入了青庐拜堂,岂能空无男家长辈?所以我这才斗胆上门,想说,请沈姨娘届时出面,权作高堂。”
权作……高堂。
时彧的高堂。
沈栖鸢忽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耻辱与难堪。
以她这样的身份,难道还妄图做时彧的妾,得到他人的承认?
不会的。
就算时彧一意孤行那样做了,将来呢?
时彧贵为骠骑,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等着弹劾于他?
和她纠缠在一起,就是明晃晃地给人递刀子,于时彧,于伯爷,乃至整个广平伯府,都将声誉扫地。
只有长阳郡主这样的女孩子,才是时彧的良配。
而她只是淤泥里的一朵花,身遭步步泥潭,他涉不得。
画晴正捧着一碟茶果子进来,刚巧听到长阳王妃的最后一句话,手心一松,噗通,一碟子绿油油、粉嫩嫩的鲜香茶果纷纷坠地。
长阳王妃蹙起了眉,呵斥道:“主人家说话,你个下人怎的如此没规没矩地进来,还毛手毛脚?看来这广平伯府多年失了主母,真是欠了管教了。”
这一句句话,既是斥责画晴,也尖酸讥讽了沈栖鸢。
画晴脑袋上血一热,可忍不得,冲口就要嚷:“不对!我们沈娘子才不是少将军的高堂,她是……”
“画晴!”
画晴的嗓音被打断。
她从来不曾见过沈娘子这般的疾言厉色。
悻悻地收了嘴,画晴委屈地蹲下来,将打翻的茶果子一枚枚地往碟子里装。
沈栖鸢长呼吸,幽幽道:“没有礼数。这是王妃,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还不上前来赔罪?”
若非为了沈娘子,画晴是真不想忍了,这个劳什子王妃,对时家,对沈娘子,根本就毫无尊重可言嘛,一直在这儿自说自话的,口蜜腹剑,佛口蛇心,一面和蔼温柔,一面把你往泥里踩,好衬托自己的高高在上。
她不情不愿地收拾好了茶果,低下了头,殷勤地赔不是,请求王妃饶恕她的冒失。
长阳王妃自矜身份,不会当面与广平伯府的一个下人丫头计较,但这样的性子若是继续留着,将来难免给女儿气受。
她凉凉地朝沈栖鸢道:“沈姨娘人善,但也确实该管管这些冒尖的丫头婆子们了,将来幼薇过了门,总是要与她们相处的,一个个都这般脾气,说难听些,我那女儿单是鞭打她们,都算轻的,若惹急了……哎,你是不知,我们王府多少下人都不够她发卖的。”
正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一听说“发卖”,画晴头上的冠都竖起来了——如果她有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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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只是嘴头厉害,内心到底是虚得很。
他们广平伯府从来不发卖下人,约莫是在这种上下其乐融融的自由环境里待久了,画晴才养成了有恃无恐的性子,加上来的沈姨娘又是脾气顶顶温柔的,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盛气凌人的跋扈主子。
若是长阳郡主真的嫁进时家,简直不敢想。
少将军这还没成婚,画晴已在心里头呜呼哀哉了。
沈栖鸢未置一词,并不认可长阳王妃的话。
长阳王妃达到了目的,至于沈栖鸢是真服气还是假服气倒也没所谓,终归只是个姨娘,又不是伯府的正经主子。
这些刁奴一个个眼高手低,有的治。
等女儿成功入主伯府,长阳王妃会把跟了自己多年的左膀右臂——精悍强干的两个婆子薛氏和韩氏,都给陪嫁来,不会治不了这些个野蛮无礼的下人。
再说以幼薇的个性,是不可能在柔柔弱弱的沈氏这儿吃什么亏的。
反倒是这沈氏,除了需要大婚那日她在高堂上受一杯茶,日后小两口成了婚过日子,谁会跟这儿的姨娘晨昏定省,幼薇中馈在握,更无需忌惮这么个玩意儿。
长阳王妃自诩已经很给了这沈氏面子了,好在她还算知些礼数的,但愿她安分守己,以后女主子的指缝儿里漏的,也尽够她吃足穿暖,一生无愁的了。
长阳王妃也敲打完了,便起身告辞。
沈栖鸢没有起身去送。
聊了许久,雨势似是大了一些。
先前还是雨丝风片,泷泷地敲击着瓦檐和竹簟。
到了长阳王妃要走时,已是滂沱大雨,间杂着雷鸣轰隆。
长阳王妃等着下人将伞擎开,嘴中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什么破天气,尽给人下绊!”
看着长阳王妃低头咒骂的模样,薛氏战战兢兢撑开了伞,为王妃庇护着,与韩氏两人一左一右地夹带着王妃,出门登车。
待上了马车,长阳王妃上身虽未曾沾湿,但衣裙下摆却洇染上了大团水渍,拎起来直重了好几斤,气得她倒仰。
往后倒着,想到沈氏倒好,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也没个主人样儿,骂道:“我道是个多知书达理的人儿,原来也是个不识相的,怪道这伯府的风气败成了这样儿!时彧也不管管!”
韩氏解释道:“许是将军多年征战在外,无暇处理后院吧。”
长阳王妃哼了一声:“当年青田县主在的时候,广平伯府也没这么拿不出手,算是有些样子。没想到时震演了一辈子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临了糊涂得找了个不知尊卑的狐媚子,真是看走了眼了。”
韩氏还想再劝说王妃,也不必为了一个姨娘大动肝火。
那边长阳王妃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工作,一挥手道:“连个继室都不是,给她几分好脸色,看在幼薇面子上也就罢了,等成了婚,时彧知道把胳膊往那边拐就好。”
马车行驶在巷中,篷盖外风雨如晦,豆子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着车顶,比雹子的破坏力尤甚,竟令人有几分胆战心惊来。
时不时地划过一道闪电,伴随响亮的如重鼓般的雷声,一锤锤地砸下来,把人弄得更躁动不安了。
韩氏改了口:“王妃,这沈氏是翻不了什么浪花来的,不过,陛下虽下了旨,但时将军那边可能还没收到消息,要不要……”
其实要没这要命的鬼天气,长阳王妃是会教车夫调转方向转往京畿大营的。
但雨都下成这般狗模样了,怕是没等出城,整个长安城都要被淹没大半儿,别说人了,连马都寸步难行。
这时节还去时彧的大营里现什么眼,他一个臣子,面对圣旨还能违抗君命不成?
长阳王妃刻薄道:“用不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别说还有道圣旨压着,他个小毛孩子纵然再富神通,还能翻过天去——啊——”
话语未竟,伴随一道闪电炽亮的白光,马车被雷电劈中。
车中的三个女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轰一声巨响,仿佛将天地撕裂开来。
响声落地后,地面被雷电劈出了一个焦糊的洞。
马车被劈成两截倾翻在地,三个女人哀嚎着同时扑到了地上积压已经几寸深的污浊雨水里。
*
这场大雨持续到了夜里,依旧没有任何止歇的意思。
反而愈来愈汹涌。
瓦檐上的声音嘈杂得似刀枪斧钺兵戈相接,响得人惶惶不安。
画晴守在窗外,守着屋中的一豆灯火,和火光阑珊中静坐的人影。
好几次她想叩门,安抚沈娘子的情绪,但又觉得,自己人小不懂事,话说不到点子上,只会火上浇油罢了。
雨声如瀑,沈栖鸢坐在光焰照见的一隅,手边是装了两只半成品护膝的簸箕。
她的思绪便如同髹漆黄梨木灯台上的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似如水夜色之中的,一叶漂泊无依的小舟,颠簸着,甲板破了缝隙,水漫涌上来,浸得浑身冰凉。
孩子们的承诺,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郎骑竹马来时许下的红叶之盟,几人轻信了?
而她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险些还真的信了,时彧会对自己好。
现实是不会允她半条出路的。
只有四面八方堵死,将她逼死在穷途末路里,这不公的命运,才算落下了款。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的滋味太难受,太可怕了,她不想第二次经历那种窒息的感觉。
就连乐营那样惨无天日的日子,她也捱过来了,从来没有想过死,现在更不应如此草率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伯爷当初允诺聘她为妾时,连带着一并许诺的,是他孑然一身,以后也不会续弦。士大夫一诺重于千钧,沈栖鸢信了。
可时彧还太年轻,他还没有经历过婚姻,他将来必定要成婚的。
这一日是来得太早了一些,但并不意味着沈栖鸢就不做准备。
她做不到对着大夫人伏低做小,与他人共事一夫。
沈栖鸢眺着烛台上时明时灭的灯火,心里一横,拿定了主意。
房间里有纸和笔,沈栖鸢铺开宣纸,在纸上留了一行字。
一天雨水浩荡,屋外垂珠如幕。
画晴守了多时不见沈娘子歇下,忍不住扒着窗纱,朝里唤道:“娘子,很晚了,再做工会伤眼睛的,少将军明日也不见得回来,您歇一歇吧。”
沈栖鸢的笔锋正游走于素白纸页上,闻言,狼毫顿了一下,在白纸上留下了一道墨团。
是啊。时彧走之前说过,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他料理完营地的事,就会回来了。
圣旨赐婚,已经无可转圜,他是必娶长阳郡主的。
之前他说,等他回来,他们就行礼。
如何能当着他未过门的妻子做这种掌掴长阳王府的事?
她于时家,已是累赘,是负担。
留不得了。
沈栖鸢飞快书完信,将信纸折好压在铜貔貅镇纸下,推开了向北的一叶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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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似天穹饱酣淋漓的落墨,洋洋洒洒地落在大地这方宣纸上,长安坊市林立,万家灯火间,无处不是浮光灿烂的墨迹。
只是都城的年年灯火,早已,与她无关。
第27章
军营里何盘盘与全鸣桐接连拉练了十圈,浑身是汗,整个人都跑得脱了水。
两拨拥趸在插满了旌幡的校场旁,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一圈圈数着:“八圈儿、九圈儿、十圈儿……”
跑完了,何盘盘和全鸣桐两个人背靠背地瘫软在地,狗似的吐舌头,连连地呵气。
识相的赶紧递上了凉水,何盘盘接过来咕咚了一大口,拿起水瓢照着脑袋,给自己从上浇到下。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何盘盘的脑袋,飞溅到全鸣桐身上,全鸣桐吊着一条脱臼的胳膊,一股透心凉往里钻,龇牙咧嘴地叫唤了起来:“你还没消气?还要再打是不是?”
何盘盘哼了一声,没说话,将水瓢给他。
全鸣桐骄傲地看了一眼,拿过来,教人接满了水,坏心地往身后一倒。
冰凉的井水同样浇了何盘盘一身,两个人都被汗水与井水弄湿透了,互相报复着,不亦乐乎,但奇怪的是,再也没有了那种必须不死不休的劲头。
可能跑得这十圈,把多余的力气消解掉了。
营帐里,时彧与秦沣正在议事。
秦沣与有荣焉地称赞道:“还是将军厉害,全鸣桐和何盘盘再也不闹了。哎,您说这是怎么个事?”
时彧道:“因为利益天然对立的人要的是公平,不患寡而患不均。就如同太子和二皇子,帝心如果有所偏颇,两人就会发生争斗,朝臣如果结成党羽,两派就会互相敌视。”
秦沣以为有理,“所以陛下偏心二皇子,才引来太子的不满。不过太子殿下嘛……”
志大才疏。
这话秦沣死死地咽回了肚里,没敢说。
在时彧帐中待了片刻,秦沣了却一桩心事,忍不住打量起少将军来。
少将军红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秦沣好奇他和沈姨娘之间的故事。
但秦沣佯作还不知道,只道:“长阳王想招将军为婿,不知道有无这个机会。”
时彧凝眸向手中摊开的书简,断然回答:“没有。”
秦沣叹惋:“末将还以为,将军会想当这个乘龙快婿,毕竟郡马爷嘛,还能与陛下攀附上关系,说出去多有面儿。”
时彧终于从书简之间抬起了下颌,一双冷眸似川上寒雪,“秦沣!”
早就知道将军不是那等攀龙附凤的人,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靠着自己的军功挣来的,这点秦沣服气。
但让将军如此跳脚的,还是因为……
“将军有了心上人吧。”
“……”
被戳中,时彧微微怔愣,俊脸冒出了彤红的霞光。
他不大自然地躲避了秦沣目光的追寻探视,望向旁侧。
双手似乎也无力再拿起书册,噼啪着一声,竹简落在了案上。
秦沣玩味地笑了一笑:“那看来是末将猜中了。长阳郡主花容绮貌,出身高贵,不知道多少人想做她的郡马,将军如此不屑一顾,看来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时彧的脸颊红热着,叱了一声:“多嘴。”
秦沣道:“末将玩笑了。将军如果实在不放心家里,不如快马回去,看上一眼?”
“……”
又被戳中了,时彧的脸颊更红。
秦沣只知道将军是少年英才,却不知道,原来少将军这样的人物动了心,与最普通的凡夫俗子也并无区别。
“将军,您骑上您的乌云盖雪,快马加鞭地来回也不过两个时辰,赶在长安开市以前街上无人,您要怎么驰骋怎么驰骋,就和咱们在戈壁上突袭行军一样,不会耽搁什么的。”
这初初定情的男女就是不一样,像新婚的小夫妻,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等变作了老夫老妻,情况也就不同了。
将军现在是情到浓时上了头,秦沣表示可以理解,谁还没十八岁过呢?
想当年追随伯爷金戈铁马以前,他秦沣也算得上长安一风流美郎君,也曾少年知慕少艾,惹出些荒唐事来。虽前事已矣,但那股患得患失的滋味儿还没忘,心上人一刻不在眼前都不行,一刻不在都觉得她像是要跑了。
“营地里的事您也放心,这俩好不容易不打了,总能消停一阵,末将谨遵军令,再也不敢拉偏架了。”
难为他,经此一役,成长得这么快。
时彧把秦沣的话显然是听进去了,细细琢磨,认为大致可行。
不如等黄昏日落以后,长安闭市了,他再入城。
看她一眼,再回来。
昨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长安城积了尺深的水,今天水退了一些,但要想肆无忌惮地飞骑,恐怕还是不行。
故此应该笨鸟先飞,时彧撂下一句“明早回营”,便上外头马厩去找他的乌云盖雪去了。
秦沣望向被少将军大掌掀翻、不断飘动的帘门,摸了摸自个儿光滑水亮的脑门,道:“真走啊?他还急了,好像老婆果真跑了一样。”
时彧驾乘快马赶回家里时,已是酉时正刻,夜色浓酽。
以往回家,都没像今日这般……近乡情怯。
是因为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家里有人在等着自己么?
时彧的胸口像是揣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他惴惴地下了马,不理任何人的迎接,径直大步流星地赶到波月阁。
“栖鸢!”
站在垂花的月洞门前,月光正拂弄着满墙花影,少年忍住羞涩,大声地唤沈栖鸢的名字。
波月阁内唯有一波浸在庭下空明积水里的凉月,无一声回应。
时彧有点惊讶,沈氏一向睡得早,难道早就已经歇下了?
这是有可能的,毕竟她应该不知道自己今晚会突然杀回来。
伯府的几个下人,都只能干着急,眼看着少将军到了波月阁,拉不住也叫不住。
时彧那双长得过分的腿跨两步就进了院子,在开满雪色茑萝花的院落没耽搁几步,便上了青阶。
“栖鸢,”时彧推开门,望向屋内,再一次呼唤她的名,“栖鸢。”
屋内仍然没有应答。
“栖鸢。栖鸢。”
急切地唤了一声又一声,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他满腹疑惑。
从门外寻到波月阁,从庭园院落摸索到寝房,时彧已经到了内寝,但依旧空无一人,哪里有沈栖鸢的影子?
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了?
她一向不出门的,是去了哪儿?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长安连着几座坊市都被雨水淹没了,她一个柔弱女子,又能往哪里去?
莫不是上别院去了?
只是又没听说,她在府中除了画晴以外,与别的谁交情好,值得大半夜的去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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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彧沉了口气,扭头唤画晴。
画晴被吓得肝胆俱裂,慌乱地从外间四只脚着地地爬进来。
一颗心噗通地跳,唇瓣轻颤。
见了少将军,还没说话就先跪下来。
时彧惊怔:“你在?”
画晴在,沈栖鸢却不在。
时彧反应过来,怒道:“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娘子的么?”
画晴哆哆嗦嗦,口齿不清地哭着说道:“沈娘子,沈娘子她不见了……”
“不见了?”时彧只觉得眼前似有一坨浓雾霍地压下来,砸得他眼前发昏,喘不过气,“不见是什么意思?”
画晴更煎熬,她哭着抹眼泪,被少将军吓得两只胳膊打着抖,抖得像筛糠。
时彧加重了语气:“说!”
画晴这才“哇”一声,边哭边说:“昨夜里下着大雨,我在门外守着沈娘子,娘子一直在屋内做工写字,我以为没什么,守到子时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盹儿……”
就是要命的盹儿,一眨眼,娘子就不见了!
“我找遍了,娘子不在屋里,北窗是开着的,娘子她是自己出去的呜呜……”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吐字不清的,时彧只听了一个大概。
时彧不管沈栖鸢是自己出去,还是被人拐走,看丢了人就要受军规处置。
但府上也有十个活人,居然没一个看见沈栖鸢出走么?
时彧闭上了眼,往自己的肺部深深汲入一口浊气,压制自己胸中翻涌的怒意。处置画晴是必然的,但眼下之急是要找到沈栖鸢。
刘洪等人守在外边很久了,一直到将军要处置画晴,才一个个鱼贯而入,争相为画晴说情。
时彧掐着自己的眼皮,忍着火,“沈栖鸢是何时丢的?”
刘洪看了一眼身后,这府上大大小小,现在全指着自己一人。
他既是管事,也当仁不让了,伸头一刀无所谓了,“昨夜里。”
时彧的长指一顿,冷眼盯住跪了一屋子的人:“昨夜里府上丢了人,今天没一个告诉我,是不是我若今夜不回来,还不知道沈栖鸢不见了?刘洪!你是我父亲身边的老人,如此欺上瞒下,该当何罪!”
刘洪连忙磕头求恕。
画晴红着一双兔子眼睛,战战兢兢地爬过来:“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弄丢了沈娘子,刘伯伯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想先瞒下来,找到沈娘子了,自是皆大欢喜,要是找不到,找不到再……”
时彧气急反笑:“找不到?她若是为贼人掳去,迟一刻,便有多一分的危险。”
画晴想反驳:“不,不是的……”
沈娘子是自己离开的,不可能是被贼人掳走的。
可是,万一沈娘子离开了伯府以后,她真遇上了什么歹人呢?
画晴发现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少将军说得对,娘子丢了,一刻也不能遮掩,应该立刻上报的。
委屈、后悔、难过,种种情绪交织着,画晴伸手捂住了眼睛,哭得更凶了。
大片大片的水渍透过指缝,汹涌澎湃地渗出、下坠。
画晴的哭声充盈了一屋子,听得时彧更心烦了。
他发现自己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沈栖鸢不可能是被贼寇掳走的,没有谁能悄无声息地闯入广平伯府抓走他的沈氏。
她是自己长了双腿,主动离开了他。
她离开他了。
这个认知,让时彧所有的信心和理智都瞬间崩塌,他像是被抽去了一缕魂魄,失神地坐到了罗汉榻。
榻上是一只她惯常用的针线簸箕,时彧茫然地移眼过去,簸箕中盛放了未做完的一对护膝,他屏住气息,骨节修长的食指穿过凌乱的丝线,将那对护膝挑了起来。
护膝的底子是他钟意的玄青色,上面绣了一朵幽静盛开的石斛,花卉色泽偏淡,晶莹的瓣上泛着薄薄的鹅黄,叶杆纤长轻盈,呈飞腾之态,郁郁蓬勃。
画晴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不忘了道:“这是沈娘子做给少将军的,可惜……可惜只做了一半,那长阳王妃就来了,娘子再也没有心思做了。”
是给他的。
时彧想,自己没有想错,沈栖鸢曾想给自己做一对护膝。
又是什么致使她,在护膝没做完时,半途而废,离开了时家?
时彧捕捉到画晴含含糊糊的话中关窍,倏然扬眸:“昨日,长阳王妃来过?”
刘洪道:“是的。”
关于长阳王妃见沈娘子的内情,他们这些守在前院里的人不知道。
想来想去,也大抵只有画晴一个人听去了。
可画晴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说得结结巴巴的,听着费劲。
时彧攥紧了那对护膝,也不顾上头穿插的银针刺入了肉掌里,将他的掌心扎出了血,他屏息道:“画晴,我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告诉我,长阳王妃和沈娘子说了什么?”
画晴仔细回忆昨日长阳王妃来波月阁的情状,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少将军,憋气极了。
沈娘子的出走她也舍不得,可这明明是少将军惹出来的桃花债。
他是什么也没做,但蒙在鼓里,让沈娘子独自面对了一切,也挺可气的。
画晴弱弱地垂着眼皮,道:“长阳王妃说,陛下已经赐下了圣旨,让少将军和长阳郡主择日完婚。那个王妃来,说,要请沈娘子当少将军您的高堂,受您和郡主敬的茶。”
时彧脑子里崩了一根弦,他近乎怀疑自己听错:“高堂?”
沈栖鸢听见了这话,以她内里刚强倔强的性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刚刚决定了接受他,已经无比忍辱妥协,现在成婚,沈栖鸢定是不愿接受的。
何况什么赐婚,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陛下下的圣旨,怎么没有送到他的手里,也没人知会过只言片语?
要他娶那位嚣张跋扈的郡主,便是车裂了他,时彧也绝不可能苟且顺从,他心里只有沈栖鸢,想要的唯有沈栖鸢。
她去了哪儿?
她是不是以为,他一定会接受圣旨,和长阳郡主成婚,所以一点辩解的机会都不留给他,趁他不在便走了?
可是她一介孤女,在长安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她能去哪儿?
昨夜倾盆大雨,她一个人,要涉过那般深的内涝,独行去哪里。
时彧根本不敢细想。
画晴还在无心地添油加醋:“沈娘子精神恍惚着,答应了长阳王妃的要求,但当晚上就不见了人。”
时彧蹙起墨色的眉峰,几乎不能相信:“她答应?”
怕画晴那丫头又无心之失,说出刺激少将军的歹话来,刘洪连忙抢一句嘴:“将军,长阳王妃何等尊贵身份,沈娘子如何抗衡得了,沈娘子如果心中万分情愿,也不会冒着大雨离开了伯府。现在责怪谁都没有用,我们要尽快将沈娘子找回来。”
刘洪说了一句对的话。
可偌大长安城,何处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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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没头苍蝇四散搜寻,除了引起百姓自危,也会暴露沈栖鸢的身份。
时彧手中仍紧紧握着半成的护膝,闭了眼。
画晴口中所述,字字句句钻过他脑中四通八达的经络,从无数条线索之中,时彧迷茫地找着那一点迹象。
恍惚之间,时彧倏然抓取了一个重要的讯息,他起身,将画晴那幼鸡崽儿似的身体从地面一把拎起来,直视画晴惶恐的双眼,时彧死死盯着她,道:“你好像说过,昨夜里,沈娘子在屋中写字?”
画晴的瞳眸睁得滚圆。
她说过么?
来不及细思,肩膀上被一股激烈的大力迅速摇晃,晃得画晴险些吐出隔夜的苦水。
她“哇”地一声,脸色苍白地道:“是、是的。”
时彧将她放下来,画晴一屁股坐倒在地。
以为少将军一怒之下要将她就地正法了,画晴垂死挣扎着。
时彧的目光却在这周遭逡巡。
“一定有。”他喃喃告诉自己。
沈栖鸢在离开广平伯府的雨夜,一定不会浪费时间写些无关紧要的字,她一定留了书信的,一定有。
在满室人诧异的目光追逐中,时彧寻向了次间,找到了波月阁唯一的一张书案。
书案上,宣纸被北窗漏入的风吹得飒飒,狼毫被投入笔洗里,染污了一池子水,貔貅镇纸底下,正压着一封昨夜开始存放的书信。
屋中之人大意得没有发现。
时彧找不到信也发狂,找到了,心却再度停跳了。
找到这封信,便意味着,沈栖鸢她的确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她没想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他。
时彧知道这封信里不可能有任何关于她下落的线索,但还是慌张地拆开了信件。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时彧亲启。
大红的封漆被揭落,时彧从信封中将那张信纸抽出来,映着昏惨惨的烛光,那张白色宣纸薄如蝉翼,几乎透人。
“伯爷襄助之情,搭救之恩,妾身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君自十八,吾自廿二,本不相适,无奈为君所掠,君动之以情,使我迷惘。然大梦终醒。君当有前程似锦,吾独有寒枝可栖。君之妾位,吾之灵位。一刀两断,是为解脱。今去也,勿寻。”
君之妾位,吾之灵位。
好。好。
沈栖鸢,你好狠的心!
时彧抓着那封被揉得皱褶不堪的绝书,腕骨上青筋绷起,指节寸寸发白。
第28章
竹影正随月光婆娑。
玉兰的幽香沁入寝房,昏暗的罗帐内,云雨初歇。
柏夫人感觉自己约莫有八百年没有过床笫事了,全因为自己夫君的不中用。
有时想一想,她宁愿找个强悍霸道的武将,也好饱尝鱼水之欢。
不过该说不说,攒了八百年的精华,竟也有些让她受用,反正柏玉现在肚子鼓鼓的涨涨的,用了半天才弄了出来,人已经疲惫得想睡了。
尚书令却一反常态,精神抖擞,大掌横在夫人柔腴丰满的腰臀间,强势地将她箍回去,气得柏玉推推搡搡,忍不住叱道:“你今天嗑药了?”
尚书令被骂得脸色臊红,手掌僵住了,半晌,他移过眼,看向妻子红彤彤的眼睛。
那名明媚的,小鹿似的眼睛,洇染着一层薄薄的粉,似新上的胎釉,被银灯一晃,水色漂出来,我见犹怜。
成婚多年,孩子今年也上了学塾了,奚遥臣从未一日停止过对夫人的喜爱。
可因为自己的身体病弱、力不从心,夫人与自己是渐行渐远了。
每当她在床榻上责骂他的无用,奚遥臣的自尊就像摔在地上的玻璃。
挨骂一次碎一次,他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尊心拼凑起来,拼凑许久,可到了下一次夫人对他召之即来时,又是周而复始地贬损和辱骂。
奚遥臣已经很久没有听她夸过自己能干了。
尚书令大人学富五车,将“嗑药”这两个字,自动理解为了能干。
看他也不说话,清俊的眉眼弯成一撇浅浅的弧度,竟出奇地好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他贱兮兮的模样,柏玉有气也撒不出,只是诧异:“真嗑药了?”
前两年他刚开始不行的时候,柏夫人为了自己的闺中生活着急啊,什么秘方、大补丸,全往奚遥臣的嘴里送。
他虚不受补,吃那么些好东西,半分作用也没有。
该不济,还是不济。
柏玉摸着自己的额头想,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守着个不中用的夫君,守一辈子活寡!
奚遥臣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住了妻子,第一次感觉到信心对一个男人带来的改变如此直观。
这几年,连同僚都发觉尚书令大人总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走到哪都抬不起头提不起劲,倘若不是替陛下办成了几件难事,连奚遥臣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一事无成,是天底下最无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夫人他都满足不了。
他不解释就作罢,柏玉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他彻底不行前的回光返照,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哪天真成太监了再说。
奚遥臣不再动手动脚,柏玉也想入睡了。
夫妻俩准备双双踏入梦乡之际,前院突然闹腾起来了,大半夜的不消停,那院子像是走了水似的,火烧眉毛。呜呜渣渣的一群人,前仆后继地往前院赶。
起初柏玉没当回事,但那闹声愈来愈大,柏玉终于按捺不住,探头探脑地钻出了帷帐,在奚遥臣想要制止时,柏玉推开他:“家门着火了你也睡得着,奚遥臣,我有时真佩服你那老僧入定的本事!快些,穿上衣服随我出去。”
奚遥臣无奈至极,一晃眼,夫人已经一屁股溜下了床榻,将衣衫穿上了。
她披散着松软的长发,足踏木屐,步态妖娆地往外走。
奚遥臣忍住心动,纵容她去,自己也慢慢吞吞地起来更衣。
柏玉还没出后院,前院的丫头就冲了进来,大声道:“夫人,夫人不好了,时、时……”
柏玉一愣神:“时什么时?”
丫头一哽,接着就完整吐出来了:“时将军打上门来了!”
柏玉拢披帛的玉指僵直了,讶异地道:“这么快?”
没等柏玉话音落地,前院时彧的沉嗓已经凌厉地送到了这畔。
“把沈栖鸢交出来!”
时彧随人潮往内走,以万夫莫敌的八尺之姿,眨眼之间,便穿过了廊芜,来到潦水未尽、松竹盖影的内院。
他长身玉立,便似白鹤之于鸡群。
尚书令府邸的部曲随从、丫鬟婆子,拿着刀兵、笤帚等物,严阵以待,却无一人敢近前。
外院还横了一些,现在还痛得匍匐在地上哭爹喊娘。
都知道,这位时将军是出了名的狠人,比起他爹广平伯时震,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单说他屠杀北戎上万人眼也不眨这点来说,长安没几个能与之媲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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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年疯起来是一头爪牙锋利的猛虎,有着悍勇无可匹敌的能耐,别说区区一个尚书令府,便是宫阙紫殿,他要闯也闯得。
柏玉的右眼睑一直在抽搐,直到时彧在众目敌视间,犹入无人之境地到了柏玉的面前,站在离她三尺之地,近乎伸手就能扼住柏玉的玉颈。
他停住脚步,双眸似子夜深渊,“柏夫人,在我还想客气,不动干戈的时候,请把沈栖鸢还给我。”
柏玉抽搐着眼角往外看,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可都是她院里的“精锐”——这难道叫客气,叫还没“动干戈”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柏玉轻轻笑着,“沈家妹妹?我把她还给你?她不是在贵府待着么?”
时彧盯住她,似鹰隼般锐利的寒目,泛着死气。
“柏夫人,时某劝你,不要作无谓的装傻。”
柏玉心跳如雷,侧过身跺脚,“嗨呀,时将军你别威胁我呀,你今晚不请自来,打伤了我这么多人,张口就问我要沈妹妹,我哪里知道,沈妹妹是不见了么?”
看起来,柏夫人是打算装傻到底了。
时彧漫长呼吸,冷眼道:“沈栖鸢昨夜离开了广平伯府。”
柏玉看起来很是惊讶:“有这事?沈妹妹去哪了?”
“我正要问!”时彧一把攥住了柏玉的胳膊,厉声道,“你敢说你没窝藏她,你不知?”
他那一身精瘦的肌肉,似有开山之力,抓住柏玉胳膊时,柏玉感到自己的骨骼仿佛都要在他的拿捏下化为齑粉了,疼得她两只眼一瞬漫出了水痕。
“柏夫人!不要再与时某兜圈子,沈栖鸢她在长安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她离开长安那夜,长安积水尺深,根本出不了城,今天城门排水,东西两侧城门没有开,南北两侧我也排查过,没有沈栖鸢出没的痕迹,她一定是到了你这里过夜。时某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不懂什么礼数,只知道,若是再找不到沈栖鸢,贵府上下恐怕难保要被抄家了。”
单凭他一个人,就敢说在尚书令府抄家,真是好大的口气!
可这种口吻,也不让人觉得狂妄。
因为他真能说到做到。
奚家群龙无首,老人孩子都在睡着,柏玉怕他们受了惊,自己与时彧周旋。
但她也敌不过时彧啊!
阖府之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润的笑语穿过了廊下月光,钻入时彧耳中。
“时将军,别来无恙,今夜怎会突然光临寒舍?”
奚遥臣举步下来台阶,到时彧面前,先行礼节,随后,他握住了时彧的手,客气地把他抓柏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仅仅这么一会子功夫,柏玉的手腕都被他掐得青紫了,柏玉含着委屈,望向身旁突然高大了万丈的夫君,忍不住依偎了过去。
奚遥臣今夜简直信心一振又一振,搂住夫人的腰窝,再一次向时彧赔礼:“不好意思,内子怕羞,她怕是应对不了时将军的责难。”
听到柏氏“害羞”两个字,时彧嘴角一抽。
奚遥臣拂了拂手:“山妻一向如此,让将军见笑了。还请勿怪。我听闻,将军今夜前来,是因广平伯府丢了重要的人?”
时彧“嗯”一声,皱起眉,冷冷道:“沈栖鸢。我的——”
至此一顿,忽不知道如何称道沈栖鸢的身份。若说是姨娘,不对,沈栖鸢始终未能正式嫁进时家,若说是客,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客居的女子大张旗鼓。
咬唇少顷,他沉声道:“心上人。”
柏玉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悄悄儿地把眼风朝竹林密布的深处斜了一眼。
她探出脑袋,好奇地对问:“沈妹妹是你的心上人?”
多嘴了一句,她的夫君,手掌在背后,将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一拍。
柏玉抿住了唇瓣,恨恨地不说话了。
时彧沉下了眉峰,寒院风声萧瑟,一抹泠泠的月光掐出少年峻厉逼人的五官,如藏锋芒于鞘中的古剑,有股终于得见天日渴求着饮血的锐气。
奚遥臣温润一笑:“时将军,在下敢作保,尚书令府绝无您要找的心上人。”
时彧攒眉:“当真?”
奚遥臣淡淡颔首:“在下入朝十年,为官的名声不说清廉雅正,但一句问心无愧,还是说得上的,时将军,伯爷尚在时,我们也是推心置腹之交,不知道时将军可能信得过我。”
奚遥臣的这番话半句不假,这厮在朝廷风评不佳,也全是因为喜欢抓着官员的尾巴不放,得理不饶人,是个官格清正的文臣。
他的作保,恐怕朝廷上下没有人会质疑。
庭中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竹叶飒飒呜鸣。
奚遥臣的眼神清澈得如皑皑的积雪融入山涧的溪水,看不见半分的虚伪与闪躲。
如此问心无愧。
时彧攥紧了拳。
也许、也许真是他错了。
沈栖鸢可能根本没来过尚书令府,她一定知道,只要他发现她出走了,第一个来找的就是柏夫人。
她那么聪明,那么决绝。
信上写,她不要做他的妾,与其如此,不如死了干净。
时彧瞧见那封信时,胸闷得几乎呕血,直至此刻都疼痛如绞,缓不过来。
不顾长安的宵禁,他分派了两拨人分别去了南城门与北城门打探消息,甚至不惜惊动了北衙禁军。
环视四周,这里的人,用惊恐的、充满敌意的目光围剿着他。
时彧满不在乎。
可这里,安静得似一滩一眼看得到底的死水,哪里有沈栖鸢的倩影?
沈栖鸢。你在何处?
一股巨大的空茫感袭向心头,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悲怆,时彧的眼睛干涩得渗不透一丝光泽。
孤独地朝四周看了许久。
现在他已经没有一点线索,也根本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沈栖鸢了。
一个人无依无靠,是最大的劣势,原来,也会成为最大的优势。
她连根也没有,是一片无依之萍。
游骑将军的家,早已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什么也不剩下,时彧去时,那里只有一片废墟。
沈栖鸢也不在那里。
“沈栖鸢!”
他茫然地向四周唤着她的名字。
响声在四四方方的院中回荡,久而难绝。
风声簌簌穿庭,飞扬的竹叶片片绿光幽浮,似一团鬼气森森的寒狱。
没有人应。
柏氏藏在夫君身后,胸口却被震得咚咚作响。
探出一双鬼精的眼睛,夜色中,时彧像一只离群丧偶的孤雁,她甚至都觉得他可怜了。
时彧自失地一笑,“打扰了。柏夫人,时彧多有得罪。贵府今夜损失,时彧愿一力承担。”
他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确定了沈栖鸢不在这里,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下一个可能的地方。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垂花拱门后,柏氏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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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遥臣搂着她,想要温声安慰。
他了解时彧,对方不是不讲道理的性子,看来是丢了心上人之后方寸大失,导致行为有些失态了。
但奚遥臣的手指刚刚举起来,正停在半空之中,还未朝夫人的肩头落下。
温婉似水的一道声音落在耳畔:“尚书令大人,柏夫人。”
奚遥臣睖睁了。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尚书令大人,错愕地偏过了一点视线,与庭下众人一般诧异地,看见月光下,掖着素手于袖中,脸庞清秀、温雅含蓄的女子。
她的肌肤似霜一般白,乌发黑似木炭,双眸噙水,唇若施朱,端是雪肤红唇的美貌,落在她身上,却一点不嫌艳俗,皎皎若孤月初升,是古书里描绘的那般香草美人。
这是……
他只能错愕地问自己的夫人。
那只举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下不来。
柏玉想到自己夫君在时彧面前言之凿凿地作担保,说府上绝没有窝藏他的心上人,害得夫君背弃信用,丢了这么大一人,柏玉心下极是过意不去。
乌眸闪烁片刻,她含混其词:“这是,是我的一个……”
沈栖鸢已盈盈福身,语调婉转,似微风振箫:“我是沈栖鸢。”
奚遥臣的手垂下来了,他的面容平如深湖,没有一点波澜,袖口底下,自己的一只手却在急遽颤抖。
他几乎立刻就想喊:“时贤弟,你莫走,你家的心上人确被我夫人拐带回来了!”
但尚书令大人只是脸颊微微一阵抽搐,没有那样做,反而十分客气,温文尔雅地握住了夫人的素手:“夫人你做了好大的一个决定啊。”
时彧来势汹汹地踏平尚书令府找心上人,奚遥臣还以为荒诞无稽,老实说,方才时彧盛气凌人那会儿,奚遥臣对时彧也心下生怒。
这下可好,这让他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以后如何与时彧同朝为官?这教他如何面对骠骑将军?
更何况,他俩上朝的时候,一个在文臣列首,一个在武将列首,扭头便面面相觑,时彧从小聪颖,一定能看出他奚遥臣只要紧张撒谎便会口齿不清,还伴随着摸鼻梁、咳嗽这些司空见惯的小动作。
到时候更加瞒不住了。
这沈氏,夫人带她羁留了一夜已是过火,是万万不能再让她持续逗留的。
时彧确定了心上人没有离开长安,现在一定会把守四方城门,让她插翅难飞。
届时是探囊取物,还是瓮中捉鳖,就全凭时少将军雅兴了。
等他回过味来,用不了三五日,一定会重新搜查这里。
柏玉愧对夫君,心虚地眼神乱瞟。
沈栖鸢也知晓,藏得过一时,藏不得一世,时彧随时可能回来。
柏玉看出沈栖鸢的顾虑,她试图安抚沈栖鸢,但还没张口。
沈栖鸢屈膝,跪在了他们夫妻面前。
柏玉惊慌失措:“沈妹妹?”
她叹了一口气,道:“时彧待你也不是没有真心,你看孩子急得那样儿就知道了,你要是也喜欢他,咱不用管那些世俗偏见,就……”
“我想入宫。”
沈栖鸢轻盈的语调,似雨丝般飘坠下来,落入耳中,在雨后初霁的明月夜里尤为清晰。
柏玉被打断了话,猝然间失了声音。
从头至尾,沈栖鸢一句也没提及时彧,一眼也没看向他离开的那扇门。
她抬起下颌,一瞬不瞬地仰视着柏玉。
月色笼络其身,湿雾浸润其衣,她的身子薄薄的一片,比宣纸还瘦,但她的目光却刚毅而坚决。
“柏姊姊,请你帮帮我。”
第29章
从沈栖鸢冒着大雨逃离伯府那一日算起,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月了。
时彧打点了四座城门,一旦有沈栖鸢的消息,便即刻来报。
没有。
长安城,这座他居住得习惯了,乃至有些厌烦的城池,时彧头一次觉得,它这么大,浩如沧海,寻一人,如寻一粟。
沈栖鸢,你究竟在哪?
望着茫茫楼阙,天街下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时彧的眼熬出了红丝,一动不动地寻着。
这么久了都没一点音讯,时彧近乎要怀疑,沈栖鸢生了翅膀,飞出了长安。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他也再也,找不到她了。
刘洪劝他歇息,养精蓄锐了,也好再找:“少将军,您这半个月以来就没睡过几天觉,不能再这么熬了,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啊。”
时彧睡不着,凭栏远眺,天际浮出久雨的一丝曙光,鲜红的雨霁之色涂满东天,红光笼罩之下的长安城,开始了他们平淡而喧嚣的一日。
这一日,与往日,并无不同。
与沈栖鸢在时,也无不同。
于时彧,却是天倾地覆。
他如何能在丢失了沈栖鸢的恐慌里安然入眠?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便满是沈栖鸢清素姣好的玉容,挂着梨花水露的模样。
她哭着哀求他,她现在身陷囹圄,请他搭救。
那是时彧心底里最害怕的一种可能。
睡不着,就算是熬红了眼,他也要继续找。
时彧的坚持,惊动了京畿大营。
因为时将军已经连着多日不曾上营地里了,就算来时,也心不在焉,全鸣桐回到家中时,不留神说漏了嘴,让太傅知晓了此事。
紧接着,陛下也知晓了时彧的渎职。
一道圣旨,宣了时彧入宫。
此时距离沈栖鸢的出逃,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时彧在长安大海捞针地寻了一个月,将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都盘问了一遍,迄今没有一点消息。
这日入宫,天子正打算责难这个还少不更事、心无城府的骠骑。
不曾想见了第一眼,看到他那意气风发的骠骑,似是生了一场大病,人格外地清减憔悴,抬起眼眸来,一双眼红得骇人,遍布着血丝,已不知几天几夜不睡了。
陛下被惊动了,叱道:“时彧!”
时彧在长安这些日子在找人,陛下心知肚明,但他不知道时彧这么劳师动众的,究竟是在找何人。
被陛下喝责之下,时彧屈膝跪地。
“臣有负皇恩,懈怠了军中职责,请陛下降罪!”
他倒是,认错挺快。
陛下气急之下,更多的却是无奈,皱眉头道:“你在折腾什么?”
时彧抿唇不言。
陛下有心揣测,得出了一个可能:“是不满朕的赐婚?你不愿娶长阳郡主?”
自从沈栖鸢丢了以后,时彧全副身心都扑在寻找她下落一事上,对于赐婚,仿佛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
长阳王府那边也暂时没有动静。
他从来不把那当作一回事,陛下提起后,时彧才茫然间有了一点方向。
是,他竟然还负有婚约。
不如一并解除了吧。
时彧顿首:“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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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陛下气结。
还从没有谁,敢胆子大到,当场顶撞自己的。
他就是再不满与谢幼薇的婚事,也该忍着。
天子平复心境,面对个毛孩子,实在犯不着一般见识,为此动怒,倒显得自己阅历不足、浅薄了。
“朕的赐婚,你还不满?还是长阳郡主得罪了你,致令你如此抗拒?”
时彧起身,向前叉手,身板笔挺似松,崔巍而立。
少年坦诚地回禀:“臣心中已有佳人,绝无可能迎娶郡主,望陛下明鉴。”
陛下这回懂了:“哦,莫非,你这段时间险些将长安的地皮给翻起来,就是为了找你那红粉佳人?”
少年春心萌动,知慕少艾,性情冲动,算是其情可悯,但——
“圣旨已经赐下了,朕要是早些知晓你心有所属,万不会把幼薇指婚给你,令她受尽委屈。但圣旨赐下了,便没有收回的,时彧,你必须领旨谢恩,下个月与郡主完婚。至于那个佳人,既然离开你,便是心中无你,不必再找了。”
时彧正要反驳。
这一次,天子嘴快,抢在了前面:“只剩下一个月了,回去准备聘礼吧!”
时彧不想:“陛下……”
“跪安!”
天子猝然厉色呵斥,赶他出去。
时彧抿紧了薄唇,起身,如箭般穿过大殿的朱漆金门,步向外间。
不找沈栖鸢是不可能的,娶谢幼薇是不可能的。
时彧一生倨傲,野性难驯,从来没有乖乖听过谁的话。
就算是丢了官位与爵位,被流放,被斩首,被五马分尸,他不想娶的人,一只脚也不会踏进时家的门。
太极殿外,长风浩荡,星斗漫天。
风卷起他的箭袖忍冬纹缁衣,吹拂着少年束成马尾的墨发,走了几步,身上也沁出了汗。
炎炎夏日,变得愈加面目可憎。
时彧心烦意乱,看了眼丹陛之下两行遥遥没入远方的银灿灯龙,想要下阶。
一名内宦官手摇塵尾步履匆忙地追上了他:“时将军,留步!”
时彧回头,那宦官已经轻快地窜到了他面前,轻捷得似一只划开夜色波纹的水鼠。
时彧皱起眉:“何事?”
宦官虾了虾腰道:“太后得闻时将军入宫,有请。您随奴婢上蓬莱殿走一趟吧。”
时彧还要找沈栖鸢,没有闲工夫待在宫里。
正要拒绝,宦官点着脑袋,道:“时将军,太后娘娘已经等您多时了。她老人家说,关于赐婚,她或可以助将军您,一臂之力。”
最后几个字,因是在太极殿前,宦官怕隔墙有耳,故此踮起脚尖凑到时彧耳朵旁,吐字格外轻柔。
时彧却是无误地捕捉到,皱眉道:“带路吧。”
宦官“哎”一声,能请到时将军,他也算完成了太后交代的任务了。
他在前头走,时彧跟从其后。
自太极殿上蓬莱殿,要途径一方窄窄的梅园。
梅园是先皇梅妃所建,地处后宫,此际正值夏日,梅花早已殂落,只剩古怪旁出的枝桠,似命中多舛扰人的枝节,无端看得人烦躁。
一行行雪梅树影间,偶有侍女云袖轻卷,似烟似霭般地飘过。
从梅林那头,传出丝丝议论声,恰被耳目奇绝的时彧听到。
“听说了么,太后宫里新来了一名琴师,还是平贵妃给引荐的。”
“太后娘娘与平贵妃素来不和,这琴师怎么这么大的本事?”
“听说是个新寡的妇人,才死了夫君的,无依无靠,平贵妃看她可怜,把她接入宫中来了。后来不知怎的,就到了太后娘娘的蓬莱殿。”
“这个我知道。她弹琴是确有一手的,能缓解太后娘娘的头疾,太后娘娘好像格外宠着她。才入宫多久啊,光赏赐都有好几件了,样样都是好宝贝。”
宫女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被教习嬷嬷的一声咳嗽打断,便作鸟兽散。
教习嬷嬷的冷哼声,也清楚无余地传入了时彧耳中。
“要把这嚼舌头的本事都用在正途上,也早能像随娘子一样出息了!净是些没用的玩意儿!”
那些声音很清楚。
时彧能听见,但他身前的宦官却听得模模糊糊。
时彧对宫中这些人情琐事丝毫没有兴趣,浮躁地问前头宦官:“还有多久可到蓬莱殿?”
宦官回头,手指往前头捎了捎:“就到了,将军,在前头了,已可见宫室。”
时彧与宦官二人步入蓬莱殿。
殿中一缕琴音正悠扬,风帘翠幕,纱帐轻飞。
那幽静悦耳的琴音,便在时彧到来之际,缓缓止歇。
时彧踏足入内。
正堂上榻上,太后将身子稍稍歪斜着靠在椅背前的软枕上,姿态神情都安适而放松。
两侧打扇的宫人,各自手持羽扇,为太后娘娘细扇凉风。
帐舞盘龙,帘飞丹凤,金银焕彩,珠玉争辉。
在正殿描凤檀木椅两侧,各垂银帘,罗幕之后袅袅婷婷地跪坐了七八名乐师。
或手持横笛,或轻舞鼓槌,或跪坐侍弄箜篌,或屈颈调试琵琶。
帘幔仅能透过幕后炽亮的银烛灯光,与模模糊糊的窈窕倩影,却看不见人面容。
琴音落地之后,箜篌的声音便似昆山玉碎,也渐渐平息,只剩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微弱的风扑于太后的面容上,撩动着她耳颊两侧的纤细发丝,沾染了银色的发丝,根根随风浮游摆动。
见到时彧入殿,太后坐起了身。
直到时彧行礼之后,太后才笑着令其起身。
“有些日子不见,今朝见卿家,怎么憔悴了许多,骠骑将军是生了一场大病么?”
在太后右侧垂落的纱帘后,琴师的衣袖不经意地拂过了丝线,幸未能出声。
琵琶女看出她的紧张,悄悄儿地靠近,用微弱的气音道:“随姊姊,你怎么了?”
琴师缓缓摇首,垂落眼睑,面纱下不见容颜,她的唇角已经很是紧绷。
琵琶女将手掌覆在琴师的手背上,给予她温暖与安心,冲她扬唇灿烂地一笑,便似一棵红润润的樱桃,清甜而美好。
琴师轻轻颔首,对她道没事的。
殿中,时彧声调偏暗,不疾不徐地回话:“太后,臣所来,是为了您让内官传的话。”
“不急,”太后雍容万方地坐着,“哀家很是好奇,春帐销魂二两入腹,若非得人纾解,性命难保。旻雯未能得手,又是谁,替骠骑将军帮了这个大忙?”
这殿中均是太后的心腹,她将这个问题,提得十分坦荡。
就算有人泄露秘密,对太后而言,也不是坏事。
可这里,也有许多不知内情的宫人乐师,她们纷纷支起了好奇的眼睛。
无数道美丽的眼睛,惊诧万分地抬了起来,除了琴师。
时彧不遮不避:“自是佳人。”
太后闻言摇头:“佳人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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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彧立刻就要回答,身子稍稍一起,忽嗅到一股芙蕖的幽香。
香气极淡,芳洁雅净,清宁幽远,如梦似幻,不知从何处传来。
但一拂即逝,快得一如幻觉。
时彧的嘴唇掀了掀:“太后,这是您今夜召臣前来的目的么?”
也许,是他心里想着沈栖鸢,出现了幻觉。
他有意隐瞒那人的身份,太后也不欲过多探究。
怕不是离宫里哪个凑巧路过的宫人,被时彧不巧抓了去。宫中的女官从无必须完璧之身以侍的明文规矩,况且既是露水情缘,那宫人找不找得到,也没那么重要。
琵琶女扣着琴师的手掌,琴师的肌肤光滑细腻,指节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为何琴师这样紧张,偷偷觑着琴师,一重面纱的阻隔下,根本看不见她的神情。
琵琶女是宫中的司乐,名唤绮弦,年岁虽小,却精通一身琵琶技艺,在琴师入宫以前,她一直是蓬莱殿中最深得太后宠爱的乐师。
自从琴师来了以后,她夺走了太后娘娘的独宠,绮弦最初心有不甘,但与琴师斗琴三回合以后,她便心服口服,甘愿屈居第二,心中认了琴师为姊姊。
琴师姊姊一直看似无欲无求,她的琴音不求繁杂华丽的技巧,大道至简,浑然天成,仿佛来自世外仙山之间的高人,有一股如白云悠游来去的浪漫自由。
这还是绮弦第一次感觉到,琴师姊姊的慌乱与不安。
她真的很好奇原因。
幔帐外,太后缓笑:“并非如此。”
她一卷衣袖,自如地将广袖搁置檀木扶手上,对时彧询问:“哀家有心帮你。骠骑将军深陷在一桩不可自拔的婚事当中,哀家有法子,能让你脱身,解除与长阳王府的婚约。”
时彧再度叉手,行礼道:“请太后明言。”
太后慢慢地点了下头,“可以。但哀家有一个条件。”
时彧屏住呼吸,黑眸如寒潭般清冷而幽深,凝着上首雍容华贵、金瓒玉珥的太后。
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食,就连太后,也会与人讲条件。
时彧真是厌倦了这长安的勾心斗角。
他蹙了眉峰,耐性地问:“不知太后的条件是什么?”
太后温和地笑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想不透,哀家现在需要结实的左膀右臂。时骠骑,你愿意做哀家的臂膀么?”
他想得一点也不错。
不能与长阳郡主成婚,做二皇子党羽,那就只有做太子东宫的附庸。
非此即彼,含糊不得。
少年长身而起,双臂平举行礼。
就在这时,那股澹然攸长、他以为本是一场错觉的芙蕖香气,清晰地飘过了他的鼻尖。
幔帐间坐了无数女郎,她们对染料熏香的品味莫衷一是,这世上很少会有人,钟爱那股淡得若隐若无的菡萏香气。
但却熟悉得让他不由地全身僵住,血脉逆流。
第30章
但那抹气息,不过瞬息之间,便杳然无踪。
帘幔后,不过是太后宫中的一些乐师而已。
时彧再次勾唇,耻笑自己思着沈栖鸢,思出了幻觉,普天之下气味相似者不知凡几,何况他本来也不认识几个女人。
太后宫中的气息很杂,除了她熏的佛手,还有黄熟沉香、木丁香、龙涎香等糅合的气味,混杂在一处,浓郁得盖住了时彧的全部嗅觉。
等不到回答,太后催促:“时将军考虑好了没有?”
时彧收回神思。
依着太后的要求,想要退婚,就必须站队东宫。
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要他跟从太子、信服太子,甚至不再需要他再付出什么,长阳王府那边便是最大的阻力,再有太后的推波助澜,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退婚。
条件固然优厚,倘若应许,他就不是时彧了。
时彧抬眸,双手交叠平推,“臣心领了。”
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不识抬举,太后也为之惊动:“你想好了?”
时彧回:“是。”
一字铿锵,一锤定音。
他就是不会答应效力东宫,给再优渥的条件也一样。
太后失了方寸,厉声道:“时彧,哀家可是给你机会了,圣旨赐下了,你是非娶长阳郡主无疑的。”
党派之争,是时彧最为厌恶的。
连太后为了太子,不惜拖着年老体衰的身体苦心孤诣地谋划,时彧根本无法理解。
他淡淡笑了一下,“纵使娶长阳郡主,也好过如此。”
这句话,将太后气得脸色发青。
时彧好整以暇地行礼:“臣告退。”
少年倨傲修长的身影,流云般逸出了大殿,消失在了茫茫月夜之中。
飘扬的幔帐后,琴师的手如释重负地垂了下来。
琵琶女绮弦一直关注着琴师姊姊的动静,温声,她悄摸儿地靠近,对沈栖鸢道:“姊姊,你知道这个少将军为什么不愿娶长阳郡主么?”
琴师正要搬动古琴的双手微微滞住,她没有回答。
绮弦用气流声缓缓道:“我听说啊,这个少将军……”
话没说完,太后扶住了胀痛的额头,沉声命令道:“怎么停了?随氏,替哀家奏一曲《流水》。”
绮弦只好乖乖坐了回去。
琴师抱琴而出。
越过一扇半阖的帘幔,女子纤瘦窈窕、风髻雾鬓的丽影出现。
她身着一袭梨花素雪的白衣,面容上遮了片轻盈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如秋蝉泣露般的清澈眼波,随步履摇曳间,衣领逸散出恬静的芙蕖香气。
那股香气与别处不同,太后闻之心旷神怡,伸手令她再靠近。
琴师柔媚而顺从地抱琴贴向太后的膝下,席地而坐,为她奏一支清清泠泠的《流水》。
那琴音似溪水自山涧中发出,淙淙流泻而下,缓而静美,一如天籁。
太后很喜欢这支琴曲的前半部分,有怡神静气的功效。
想到适才时彧的不识抬举,太后虽听琴曲,内心当中还是有些恼火,忍不住道:“这时彧,迟早一日,万劫不复。”
太后话音刚落,琴师便弹错了一个音。
太后听了《流水》不下百遍,曲有误,她第一个甄别识破,垂下双目,静静看着膝下婉约柔顺的琴师,她低着眼睑,面纱轻飘,看不见容颜。
“民女该死。”
女子低声求恕,语调清软。
太后道:“这还是你傍哀家以来,第一次弹错一个音。哀家这话,可是吓着你了?”
太后的语气温和,似乎并无责怪之意。
琴师不敢继续。
太后叹了一声,道:“弹吧。哀家和时彧的事,与你无干。”
她知晓,琴师是从宫外来的,自夫婿新丧后,便一直孤独地孀居,她没见过世面,更不懂朝廷派系争权夺利的倾轧,只是个单纯的醉心于琴技的娘子,太后安抚了她一句,便继续听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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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赐婚已经过去了许久了,长达一个半月以来,时彧没有一点动静。
眼看婚期将近,两人竟然还没纳征,时彧看起来是半点不操心自己的婚事。
长阳王府。
谢幼薇急得在家中跺脚,长阳王妃也拉不住。
“娘!时彧是不是反悔了,他不想与我成婚?再有半个月就要成婚了,要是还不纳征,女儿就要成为全长安的笑话了!”
长阳王妃也窝火。
她离开广平伯府那一日,突遇雷雨天气,一道天雷劈下来,把她的头发都劈糊了半边,现在右脑勺后头寸草不生,王妃不得已借用了许多发包才遮掩住。
长阳王那个朝三暮四的贱男人,见到她头皮毁坏的惨状之后,没说两句安慰心疼的话,转头就去了韩氏的房里。
要是还得不到时彧,她们娘儿俩只怕一并都要在谢弼那老匹夫跟前失了宠。
长阳王妃豁出去了,也不顾什么脸面,反正半个月后要是大婚不能顺利进行,也是会丢人的,不如先下手为强。
“女儿,我明日就派人上门,把聘礼全送进广平伯府,咱们看看,他们广平伯府收了女方的聘礼丢不丢人!”
谢幼薇有些踯躅:“这样恐怕不好,时彧的名声岂不就……”
都到了这当头了,女儿这没心眼儿的,还在为了时彧考虑!
对方那推三阻四的样儿,根本就不是要成婚的架势。
若是不逼他一把,姓时的根本不会上门来求娶。
“你放心,娘有分寸。”
谢幼薇选择再次相信母亲的安排。
隔日,长阳王府就闹出了名满长安的笑话。
消息甚至也传到了三出阙前。
嘴头闲碎的宫人,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此事,聚了一大波人上前来听。
“长阳王府弄了好大的一个阵仗,听说是十里红妆排着上骠骑将军家中,要强行下聘。”
“还有强行下聘这事儿?还是女方对男方?这是什么鬼热闹!”
“谁说不是呢,这强行下聘弄得长安周知,好多百姓都自发出来看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出万人空巷的闹剧。
有好事儿的自然马不停蹄地往下追问。
“长阳王府是有些阵仗,可时将军是谁呀?骠骑将军,手握三军,别的不说,时家的裨将部曲,随手一招便是乌泱泱的一片黑云。时少将军命部曲大摆龙门阵,将广平伯府围得铁桶一般,苍蝇缝也不留,长阳王府来下聘的,硬是连门都进不去。”
“这岂不就是和两军作战一样了?”
“你忘了,咱们这位时将军是怎么做上骠骑的了?”
这倒是。
要说沙场点兵、排兵布阵、杀敌建功,这全大业也难找着个得与时将军比肩的。
可这两家把成亲下聘这件事当成了两军厮杀,那真是好大的一个乐子。
又有人议论:“我早听说了,时将军心里根本没长阳郡主那人,人家早就有了相好了。”
骠骑将军在御前早就拒过一次婚了,还惹得龙颜大怒,底下伺候的人那几日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经过太极殿时都猫着腰踮着脚走。
最好笑的还不是这,有人像是亲眼目睹了似的,把两军对垒的场景描绘得那是惟妙惟肖,让人身临其境。
“怪有趣儿的,长阳王府那边的冰人见机不对,想撂下聘礼就跑,正打算把聘礼丢过墙头,谁知道军中突然拎出了上百条炮仗。那炮仗一点火,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整条巷子里的狗都吓得一齐狂吠。那场面,简直硝烟弥漫、人仰马翻。”
“长阳王府押送的十里红妆,都是用马匹牛车托运的,这下可好,都个个如同惊弓之鸟似的乱窜,撒丫子就跑,拖着那一行行昂贵的聘礼,在整条天街上横冲直撞。”
“听说了,长阳王府看护马匹不利,有两匹马差点冲向了玄武门,还好叫禁军给拿下了。”
“箱子磨损得不成样子,好多聘礼都遗落在了地上,教看戏的百姓争相哄抢,都抬回家啦。现在长阳王府大怒,央托了北衙禁军帮着,正挨家挨户地讨还自家的聘礼呢!”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把长阳王府如今灰头土脸的情景一看,也就能深刻地领悟一番了。
有人就提问了:“时将军这样做狠狠地打了长阳王府的脸不假,可这是圣上赐的婚,他这么闹法,陛下岂不是会……”
陛下得闻这场闹剧,自是勃然大怒,连批改奏折的御笔都被砸在了地上,“时彧他疯了不成?”
两侧噤若寒蝉,知道陛下正处于盛怒之下,没有一个敢搭腔的。
“朕亲自下旨给他赐的婚,如此良缘,天作之合,他到底有何不满,连朕的面子也不给?来人,给朕将那不忠不义的狂徒叉上太极殿来!”
内侍官伏倚蹑手蹑脚地进入大殿,陛下才说要押解时彧上殿,内侍官便来报道:“回陛下,骠骑将军来了,正在殿外跪着。”
看样子是知道过火了,定会被责罚,是以自己主动来负荆请罪了。
陛下冷哼一声。知道厉害了,想着来请罪,当他的太极殿是什么地方?
方才还要传召的陛下,让伏倚将自己的御笔拾了起来,冷笑道:“不见。就让他在殿外跪着吧!”
长阳王府出了这样的丑闻,他的胞弟,这两日已经犯了心悸,缩身在长阳王府不出,简直草木皆兵,府门外随便经过一辆车、一个人,他都觉得那是旁人在指指戳戳。
这教他堂堂长阳王,如何在长安立足?
更兼之,此事是长阳王妃一人的主意,败坏了门风和名声,多年的夫妻正大闹和离。
这时候也不知道一致对外,反而起内讧,天子揉了揉眉心,也就知道,自己的胞弟是个不堪大用的了。
当年七王之乱没有他,除了谢弼当时年纪小以外,也是有其他重要原因的。
能怎么办?
自己的手足兄弟,在七王之乱之中,已经被自己杀得快要片甲不留,就剩了这么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因为眼皮子浅显、行事愚鲁不堪被留了下来。
身为兄长,如何能不对他的惨状多加安抚,对酿造这种惨状的罪魁祸首大肆惩戒?
但时彧那孩子……
这毛孩子总归是不让人省心的。
骠骑时彧跪在太极殿前请罪的消息,也传到了蓬莱殿。
太后对草包幼子素来用心颇少,得闻长阳王府婚事被拒,心里倒也有几分快活,倘若此事令天子失去对时彧的信任,让时彧跌一个跟头,太后也喜闻乐见。
两虎相争,必有毁伤。
现在是她作壁上观了。
蓬莱宫中的琴曲悠扬婉转,一日复一日。
琴师抱着自己的瑶琴,与琵琶女绮弦并肩同行走在花苑里,绮弦就向她说起了自己这几日的见闻。
“琴师姊姊,最近长安真是好大的热闹,你可曾听说了?依我看,这时将军和长阳郡主的婚事是铁定不成了。虽说咱们也不知道,在外人看来,他们俩也算天作之合了,怎么时将军就能闹成这个样子,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在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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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弦不理解时彧的固执,但佩服他的固执。
琴师一路沉默,至此,终于缓缓问了一声,声调极轻:“他还跪在太极殿前么?”
绮弦点头:“还在。”
都过去一天一夜了,他还跪着。
天颜震怒,恐怕降罚。
他一点都不觉得冲动了么,一点都不会后悔么?
绮弦无法洞悉琴师姊姊的心事,自顾自说道:“有人传说,时将军有一个心上人,他是为了心上人才违抗圣旨的。琴师姊姊,你觉得呢?”
琴师的指骨微微泛白,她声音清幽:“我不知道。”
绮弦叹了一声:“违抗圣旨轻则牢狱之刑,重则株连九族,要是陛下铁了心狠办的话,时将军只怕……”
琴师的面纱伴随深长的呼吸溢出丝丝颤抖。
良久,她平复了气息,垂眸道:“我们走吧。”
*
长安下起了细如牛毛的微雨。
雨丝风片挂在少年的背脊上,阴冷入骨。
他岿然不动地跪在太极殿前,十二个时辰过去了,没有片刻挪窝儿,伏倚悄悄送了一些食水,时彧只喝了水,食物也纹丝未动。
伏倚看到仍然满满当当的一盘子食物,实在为难:“将军,您就用些吃食吧。”
时彧抬起脸,双眼平静,根本没有做了坏事后的心虚,“陛下还没有松口么?”
伏倚无奈地叹道:“只怕难了。将军违抗圣令,触怒了龙颜,您不知陛下这两日有多气急。将军再在太极殿外跪几天几夜,只怕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吧,陛下若愿意见您了,他自会圣谕传召将军。”
时彧道:“不必,陛下不愿见,我继续在此处跪着。违抗圣旨,难逃一死,我知晓。伏大监,你不用再劝。”
伏倚只是可惜了时彧一身才干,为了区区婚事闹到这地步,长阳郡主虽说跋扈了些,但人才相貌样样出挑,长安求亲者踏破了门槛,时将军非不愿娶。
这回,就算是他仰仗军功得免于一死,只怕前程也没有了。
这又何必。
时彧心硬如玄铁,他不乐意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伏倚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忽忆起时彧的父亲,时震。
那也是个忠直之人,时彧有他父亲的一身血与骨,不是轻易能为人所动的。
伏倚满面沧桑地离去。
雨丝变成了雨珠,伴随卷帘的南风,砸向时彧的后背。
不知不觉,少年身后的翠虬青锦绫绸已濡湿了一大片。
背后的墨色越来越深。
一道骄矜的呼声涌入了时彧的耳膜。
“时彧!”
那声音拾级而上由远及近而来,充满了愤怒与委屈。
“你凭什么不愿娶我?”
时彧一动未动,连正眼也曾看她。
视线之下,只有一双枫叶红的云纹长靴,和飞扬的胭脂色裙裾,裙袂上缠着银质铃铛,脚步轻晃,铃铛叮叮当当地作响。
谢幼薇气急,眼眶红红的,瞪着他:“我就那么不堪么?你不想娶我,害我成为全长安的笑话,我在家里等你的道歉,你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时彧目视前方,冷淡地道:“对不起。”
这种认错的态度,非但没有浇熄火势,反而助长了火焰。
谢幼薇恨声道:“他们说,你心里另有他人了,是不是?你是为了她不要我?我难道还比不过她?”
时彧不答。
谢幼薇气得跳脚:“是不是?是不是?”
少年烦了,仰起眸,回给她一个字:“是!”
时彧那三个字,已经是对她的客气了。
难道还要让他感激长阳郡主的错爱,感激她的母妃趁着自己不在,逼走了他的沈栖鸢,现在还想趁火打劫,用聘礼来羞辱他广平伯府?
时彧的这个“是”彻底惹怒了谢幼薇。
她拔下腰间的马鞭子来,又气又恨一鞭子甩过去,重重地鞭打在时彧的背上。
轻轻地几道鞭,时彧后背的绸衫便破了一条口子。
这身锦绫,是沈栖鸢留给他的。
她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在第四鞭落下之际,时彧伸手一把夺过了那条马鞭。
谢幼薇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力量悬殊之下,被时彧不费劲地轻轻一带,便扑倒了在地上。
她“哇”地一声哭嚷起来。
陛下早已被惊动,两个孩子在太极殿外打得不可开交,心硬了许久的陛下终于松了口。
殿门内传来声如洪钟地一道嗓音:“都滚进来!”
时彧终于到了面圣的机会。
不再看谢幼薇一眼,起身,长腿迈过门槛,稳稳当当地行至御前。
谢幼薇不服气,拾起自己的马鞭,也跟着时彧步入太极殿内。
灯火如龙,光焰明灿,色如初曙,在那一排璀璨的宫灯之后,天子持凝端坐,深长的龙目炯炯地盯着这一对小儿女。
在他看来,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合该成为一世夫妻,两人脾气秉性都如此相投,只是他们却见面便打。
天子先责难时彧:“时彧,你还敢对郡主动手?”
时彧屈膝跪地,抬起眼睑,那双眼眸亮如灿星,声音不卑不亢:“郡主先动的手,臣不过是为自保。”
陛下真被他气笑了:“违抗圣旨,你还想自保?”
时彧道:“臣违抗圣旨,触犯死罪,自有陛下圣裁,绝不容他人玷辱国法。今臣情愿以死谢罪,请陛下赐死。”
陛下冷冷道:“威胁朕?以为你仰仗军功,朕就不敢斩了你?”
时彧稽首:“臣不敢。”
陛下这时才转眸,对来到殿上,只顾着怒视时彧,却连行礼的规矩都忘了的谢幼薇道:“幼薇,面圣而不跪,是你阿耶教的你的规矩?”
谢幼薇心跳险些停了,忙也跟着下跪行礼:“幼薇鲁莽,拜见皇伯父。”
看着这一对少年男女,圣人心中不无感慨。
想当年,他倾慕于平氏,但碍于皇命,不得不娶了何氏为王妃,负了平氏。
他与何氏成婚以后,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两人成了一对怨偶,内宅没一日安宁。
后来何氏难产而死,他又纳了已经守寡多年的平氏,封平氏为贵妃。
从那以后,他才真正地享受到了如花美眷在怀的情爱之乐。
将心比心,父母长辈为自己看中的伴侣,有时并非最适配的人选。
如果自己当年像时彧一样勇敢,今时今日,他与贵妃也会少了许多遗憾。
如果不是这道圣旨已下,时彧掌掴了长阳王府,触逆龙鳞,天子自己并不舍得责罚一个自小从戎,为国征战立功的功臣。
只是倘若连这件事都可以逃避处罚,朝堂上悠悠众口,那关于时彧功高震主的威胁论又要席卷重来。
天子这是在敲打时彧。
年轻气盛可以,但鲁莽冒进、不计后果,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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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他经此一役,能长一分智慧。
陛下问询谢幼薇:“幼薇,他辜负的是你,你想对时彧做何处罚?”
谢幼薇咬牙道:“他不娶我固然罢了,羞辱长阳王府,害我父母为此心神不宁,一气之下病倒在榻,请皇伯父明鉴,这口气长阳王府实在忍不得,若不杀此人,难平侄女之恨。”
谢幼薇张口就要杀时彧,时彧本人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因为他的认知里,郡主本就是如此个性。
但陛下却微微心惊。
从前乖巧懂事,只是性子急了些的侄女,今日竟然要让时彧一死?
“幼薇,时彧违抗皇伯父的旨意,他罪大恶极,但,”陛下至此顿了一下,在谢幼薇忐忑的等待里,他缓声道,“这门婚事是长阳王府求来的,事先没有争得时彧的同意,现在想来,朕下旨赐婚,也有疏忽不周的地方。时彧是守疆卫国的功臣,虽如此,却还不至于一死。”
谢幼薇怔怔的,泪珠停在了眼眶里,水迹泛滥:“皇伯父您要偏袒他?”
陛下沉声道:“你这是在指责朕?时彧虽免于死罪,但活罪难逃,朕将时彧推出太极殿,杖责五十,褫夺骠骑一职,贬为千牛卫参军。”
谢幼薇知晓皇伯父其实早已做好了打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时彧,如此放过时彧,真是可惜了。
她咬住樱红的唇瓣,忿忿不甘。
千牛卫虽名字难听,却是御前佩剑的侍卫,隶属禁军,是多少人眼红的职务。
陛下居高临下:“时彧,五十军杖,自去领吧,即日起,你在禁中担职,京畿营地的重任,朕交由他人了,你可有异议?”
时彧懂得陛下已经法外容情开恩,连他自己尚且意外,自己得到的处罚竟然这样轻。
不过是五十军杖而已。
褫夺金印紫绶,时彧也不在乎。
身外浮名,无足轻重。
“臣谢陛下仁宥。”
只是以后要驻守宫城,不得自由了。
他还要找沈栖鸢。
天下之大,他却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她。
第31章
广平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
少将军逼退长阳王府的求亲固然大快人心,但此举违逆了圣意,必将招致祸患。
轻则铛铛入狱,重则祸连全族。
这是大罪。
尤其少将军心里也清楚,他走时,曾对刘洪交代过,此事他一人所为,他必然一力承担,若他出了事,刘洪代为解散伯府,安置府中之人的生计与出路。
刘洪绝望至极,“少将军,非如此不可?”
时彧想了想,道:“非如此不可。”
长者们都知道时彧冲动冒进,一如在战场上,不顾生死地拼杀,从没考虑过身后事。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次时彧早已考虑了一切,知后果,仍一意孤行。
刘洪不敢再劝了,他心里只盼着陛下念及时家一门忠烈的份儿上,予少将军一条活路。
但距离少将军入宫面圣已经过去了两日,仍旧没任何消息传来,刘洪在家中如坐针毡,惶恐少将军被天子秘密斩立决了,屁股下像是生了钉,根本坐不住。
好在第三日清晨,少将军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时,容颜苍白,全身浸泡在血污里。
刘洪心脏骤停,哆嗦道:“少将军你怎么了?”
他赶紧让李府医等人全来待命。
时彧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一个地方——波月阁。
入阁内寝房,少年将身似一块豆腐般瘫倒融化在榻上。
那方罗汉榻是沈栖鸢以前常待的地方,上面有她残存的芙蕖淡香,清宁,有令人内心平静的功效。
他将脸埋入柔软的枕上,长臂下垂,似是人事不省。
已经数日未眠,时彧终于是昏睡了过去。
李府医步履踉跄地赶到,一看到少将军,满身是血,身后尤其遭遇重创,几乎体无完肤,李府医也骇然不止:“这是怎么了?”
刘洪道:“少将军被陛下杖责了五十军棍。”
时彧竟然是被责打了五十杖刑之后,独自拖着一条血淋淋的残躯,从太极殿回来的。
都道这个御前红人已经失了宠,也无人敢上前伸出援手,自太极殿回伯府,十数里之遥,少将军竟不顾崩裂的伤口满身的鲜血,一步步走回来的,一声不吭。
直至此刻,时彧已经精疲力尽,再无一丝气力,倒在了榻上。
李府医揭开时彧背后的衣衫,受刑那一块的皮肉已经烂了,似一滩被血模糊的肉泥,极其可怖。
常人若遭遇此等大伤,只怕要筋断骨裂,少说也起不得榻了,少将军无愧为一身铜皮铁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
只是为了拒婚,这代价也实在太大了。
没有人认为值得。
李府医用针线为时彧缝合破裂的伤口,将其余外层破损的皮囊都擦上了药,再用纱布将时彧的腰腹一圈圈缠住,叮嘱看护的下人。
“将军伤势严重,失血过多,现在只宜静养。在伤口愈合之前,绷带每日一换,勿碰水。”
整个过程,时彧埋首在软枕上,似乎未曾苏醒。
等到夜色深时,房中看护的下人也退下了,榻上的人,睁开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
波月阁母亲住过的地方,但是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几乎已经没了母亲的痕迹。
后来,沈栖鸢住进来了。
时彧的双眼环视着周遭,与梨花榻隔了半丈远的地方砌有一方琴台。
名琴春雷正完好地安放在琴台上。
时彧艰难地动了身,走下床榻,来到琴台前。
脑中满是沈氏挑弄琴弦的纤影,满是她坐在琴台前,素手拨弄丝弦的模样,她专注的脸颊沉静如璧,泛着细润如脂的柔光。
纤细且长、宛如葱根般的玉指挑动丝弦,一曲优雅从容的《梅魂》便从指缝间流出,似甘霖落在人心间。
时彧学着她挑琴弦,拨一声,丝弦震颤,短促至极,没有一点儿韵味。
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
沈栖鸢,你不是宝贝这张琴么,为何不来,来带走它。
少年自嘲一笑,五指压在琴弦上,闭上了眸。
*
广平伯府闭门谢客许久。
时彧在这期间,一直在静卧养伤,伤口的愈合与皮肉的生长都很快,仅仅半个月便已基本痊愈。
长阳王府的家门不幸,也似乎终止了。
人说,患难见真情。
现在长阳王府名声受损,武陵郡王却提出要迎娶长阳郡主,这是好事。
长阳王与王妃一合计,决定先给二人定亲,明年开春之后举行婚礼。
毕竟武陵与长安千里之遥,这一去,女儿就难再回来了,长阳王说什么也要将女儿再留一年,好好想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谢幼薇以前在长安与不少贵女闺秀做手帕交,当时华名正声,她们锦上添花附庸而来,如今她名誉扫地,被人看了笑话,她们便与她断绝来往了,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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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安真没必要再待了。
但她还是想,迟早有一日,她也会教害她沦落至此惨景,只能远嫁避祸的时彧,身败名裂。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慢慢等着,总会有那一日的。
到了八月,三伏天过去,溽热方消,时彧也已病体痊愈,改于千牛卫上值。
时逢陛下寿辰,天子驾临离宫,摆设筵席,庆此年风调雨顺,黎民丰衣足食,并借此机会,举行寿宴。
时彧作为御前近臣,追随前往,履护卫之责。
太后凤体初愈,也鸾车前驱。
筵席上,太子与二皇子均为天子举酒,恭贺父皇千秋万岁。
赴宴的臣子也争相庆功,歌颂圣德。
时彧藏在人群间,身形笔挺,戒备森严,眼观八方。
同僚有时都佩服他,从骠骑将军那么高的官位上跌下来,沦落到和他们这群人一起看大门了,看人家这宠辱不惊的模样,真是淡定得过分。
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存着雄心壮志,想要一跃高迁官复原职。
全鸣桐自人群里发现了旧主,他搔着后脑袋,举起匏尊神情煎熬地走向了角门宫灯下,时彧的身旁。
“将军。”
他真的很羞愧,不知该如何面对时彧。
时彧看了他一眼。
全鸣桐对他敬酒:“京畿大营现在落在孙孝业的手里了,我们谁都不服他,就服你一个。孙孝业天天玩命儿似的操练我们不说,也不像将军你素来一碗水端平,论功行赏不偏不倚,总之,现在营地里挺乱的。你真的不回来么?”
时彧道:“我是陛下的千牛卫,而非你们的将军。”
全鸣桐真的不解:“将军,你一点都不后悔吗?”
时彧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他为何没有早一日赶回家里,留住逃走的沈栖鸢。
两个多月了,她音讯全无。
时彧终于相信她是出了长安,他把自己所有的亲信都调出了长安城,让他们去城外探寻沈栖鸢的下落。
至今一无所获。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化作一缕山风,一抹微云,不见了踪迹。
沉默片刻,时彧摇头:“退婚,无悔。能留一命,已是圣上仁慈。”
全鸣桐知道,将军是个固执的人,他只好去了。
他向陛下一次次陈情大营现状,也一次次为时彧求情,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让时将军官复原职,但陛下心硬如铁,就连他央求父亲上奏的折子,也被陛下否决批示了。
以他现如今的地位,毫无影响力,根本做不了什么。
陛下的寿宴,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宾主尽欢。
有人歌颂圣之诗,引龙心大悦,陛下看赏。
太后对一旁侍候在侧,片刻不离的琴师低声道:“你也前去。”
琴师怀中瑶琴横陈,面纱底下,女子抬起眼睑,微愕:“太后……”
太后自她背后推了一把,将琴师送入了场中。
琴师身段纤细窈窕,身着白衣,轻纱覆颊,本是不起眼的存在,恰逢园中起风,被山南的风吹拂着的庭中无数雪白鸢尾,纷纷扬起绿叶,吐露芳华,琴师站在满地白花间,霎时成了吸睛的所在。
一直紧盯着陛下的时彧,目光触及琴师。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抹雪白的倩影。
她在那畔,垂眸抱着怀中的古琴,似一行轻烟般绝尘独立。
时彧眯起了眼,试图看仔细。
是错觉么。
他不认识几个女人,却觉得她熟悉。
琴师的脸上覆着白纱,进退失据地站着,直到陛下分出一点心神给予她:“你是?”
琴师无奈之下,只有缓步上前:“琴女随氏,请为陛下献艺一曲,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天子正兴致盎然,看了一眼身侧慈和微笑的母后,道:“朕一直听闻,母后身边得了一个心灵手巧、神乎其技的琴师,琴音能解母后头痛之症,真有如此妙音?你且奏来听听。奏得好,朕定有厚赏。”
原来太后今夜将琴师推出来,就是为了安心令她大展奇才。
琴师不媚不争,容色倾国。
以她的才干,绝不输给平氏那妖妃。
琴师抱琴福了福身,“谢陛下。”
有人为琴师抱来窄琴台,琴师席地而坐,将怀中伏羲式瑶琴搁置台上。
风穿庭林,四周鸢尾花似一重重素雪,雪光映着琴女纤柔姣好,似要凌空而去的身影。
千牛卫的弟兄们很奇怪,尤其与时彧同宿一房的裴玟,他的手掌压在时彧肩膀上,从身后靠近:“时彧,你怎么一直盯着那个琴师看?”
时彧是他们千牛卫之中最刻苦、最严肃,最纪律严明的将领,关于这一点,大将军夸了他很多次,并号召所有人都向时彧看齐。
时彧现在这么认真……
裴玟似有所悟,惊愕地捂嘴:“她是个刺客?”
裴玟立刻就要拔剑,可剑还没出鞘,便被时彧摁了回去。
时彧蹙眉转过面,正要教训裴玟,琴师无罪,反倒是他无故亮剑,才有刺客的嫌疑。
只是一转眸,席上传来了一曲悠扬的琴音。
琴曲名为《梅魂》,是赞颂雪中梅花的高洁不染的品性,临寒而开的气节,琴音悠远之中带有一丝风霜。
这缕琴音,曾划破时彧的梦境,从那水汽淋漓的巫山云梦中,将他生生地拽回现实。
少年的身体一瞬僵住,血液忽变得滚烫。
他几乎不敢相信,向角门内狂奔了几步,站到了筵席外。
雪白的身影离他近了些,变得更加明晰。
时彧生怕那是一场梦境,或是一朵云烟,只要他一呵气,她便散开了。
熟悉的琴声,如月光之下的潺湲溪水,涓涓地涤荡过他蒙了尘埃的枯死的心。
沈栖鸢。
纵然她戴着面纱,但时彧岂会错认沈栖鸢。
少年的瞳孔微微发烫。
他找了她好久,找得失去了希望,找得绝望了,可他从来不知道,也根本不敢想。
原来这些日子沈栖鸢一直就在他身边!
一道宫墙的距离而已。
这道墙却成了他逾越不了的高山,他没头苍蝇似的在长安胡乱搜寻,殊不知灯下黑,她就藏在与他咫尺之隔的地方。
这么说,上次在太后的蓬莱殿嗅到的芙蕖气息,不是错觉。
她一直都在。
时彧啊,你真是天字头一号的傻子,自负倨傲,其实沈栖鸢比你聪明得多,机警得多。
太后身边,的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只是,沈栖鸢,你为了躲我,竟甘心身赴宫门,当真便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时彧的心深陷在冰火二重天里,一半浸泡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一半焚烧在阴暗强烈的嫉火中,两头拉扯着。
裴玟想把时彧拉回去,时彧充耳不闻,反而推开了他。
裴玟真奇怪:“大将军怎么会让我们学时彧呢?一到大宴就这么失礼,这是两只眼睛挖到金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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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裴玟见识短浅,时彧那眼神,裴玟只在见钱眼开的守财奴身上见过,守财奴见到金子就是时彧这种表情。
琴师的琴音忽高忽低,忽疾忽缓,澄澈轻灵,如鸣佩环,如叩仙山。
的确是技惊四座。
天子为之侧目,诸臣为之沉醉。
这般的妙手,自青田县主亡故以后,的确已经多年不曾得闻了。
琴曲已罢,余音绕梁不息。
天子开怀一笑:“琴师的确是个中妙手,琴技高超,你服侍太后有功,也令朕心喜,说罢,你要什么赏赐?”
太后微笑道:“陛下若钟意这名琴师,哀家可将她赠予陛下。”
陛下摇头:“君子不多人所爱。母后留她,尚可缓解头疾,朕日理万机,恐无暇久聆福音。不如赏她百金,予其立命。”
琴师这才听了出来,原来今夜太后推自己这一把,是想将她作为礼物送给天子。
幸而陛下未允。
琴师没有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炽热而赤忱地盯着自己。
她弯腰抱琴,向陛下请退。
太后一个主意不成,脸色稍显不愉,“你先回去罢。”
琴师敛衽福身,将琴交给女史,垂首应是。
离宫的几座阙楼高耸入青云,今夜天边是一轮皎洁的满月,月光莹彻,烂漫地倾洒而下,落在女子瘦削清素的乌发雪衣之上。
琴师独自回住处,途径玉树园。
玉树园的一切都恁的熟悉,林立的假山,嶙峋的怪石,缦回的廊庑,还有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荷塘。
水中已是一片残荷,白花谢尽,莲蓬也尽数被摘取,不蔓不枝的莲茎笔直而斗折,蜷于水面。
游鱼惊动了湖水,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水纹将月光一并捣碎,滑向假山后阴暗如深的所在。
琴师只想快些走,离开这片石林。
身后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串脚步声。
初始时,那脚步声离得很远,琴师没有察觉。
待听到时,她知道,对方已经离她很近了,只要两三箭步就能追上自己。
如此精深的功夫,定是个男人。
琴师从衣袖间取出了一枚金簪,将簪身牢固地抵在掌中。
这枚金簪是她的防身用物,平素从不离身,一直带在身边。
本意就是为了防备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奸邪恶人,只是之前她身边一直很安全,这枚金簪便没有用武之地。
前方引路的女史不见了踪迹,琴师保持了警惕,试图张口唤她:“女……”
刚发出了一个声音,琴师的后背骤然一痛。
单薄的背脊被重重地撞上假山,后脑勺也险些撞击向石壁。
那人来势汹汹,但还不算太恶劣,手掌在她的脑后垫了一下。
琴师的脑袋撞进了他的大掌里,骨骼与皮肉触感是温热偏软的,总好过于被假山的石头撞上。
不等她反应,对面的男人已经欺身到了近前半寸的距离,就要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
琴师没有丝毫犹豫,手起簪落,狠狠地刺向他的胸膛。
男人侧身避了一点,簪身还是扎进了他的肩骨之下。
一道轻轻的“嘶”声,响在她的耳畔。
很轻。
很清晰。
琴师怔然愣住,玉手被他的手掌握住,抵在假山上。
时彧居高临下地凝着被囚困于两臂间,胸脯急急起伏,惊慌失措的琴师。
似乎应该讨伐些什么,好报这担惊受怕的两个月的仇怨,但时彧克制不住眼底漫出的殷红。
只有忍着。
急促而长的呼吸,喷洒在琴师的耳边。
透过一层纤密的面纱,仍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带来的炙热和湿润。
“沈栖鸢。”
他低下头,靠近她的耳朵,威胁似的,低低唤她的名。
琴师挣扎着,但挣扎不动,愠怒道:“不知将军在唤谁?妾身随氏,是太后的琴师。”
没关系的。
时彧知道,她定不会认他。
他错开一点视线,近前仔细地打量她。
月光明亮,假山里很昏暗。
琴师看不见时彧,时彧看得见琴师。
以时彧的目力,借着一点透过缝隙的月光,和石林外杯水车薪的灯火,就能看清她整个轮廓。
她的脸上戴着一重面纱,根本无法窥探得五官全貌。
时彧试图将她的面纱揭露,才分出一只手,她倏然挣扎开了,两手捂住了脸。
“你再动我喊人了。”
时彧不再动,堂而皇之地告诉她:“引路的女史被我击昏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琴师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此处是离宫,将军请自重。”
时彧嗓音放低:“我知道这里是离宫,那你知道,我在这里,就在这座假山后面,做过什么事吗?”
琴师举止慌乱,立刻就要逃离。
时彧阻止了她的去路,将她重新拦在双臂的圈画之间。
这时,假山之后,倏然传来伶仃的脚步声。
两人都是心头一凛,琴师几乎立刻就要唤人,将这个色胆包天的狂徒吓走。
谁知嘴唇还没张开,时彧早料到会如此。
薄唇掠过轻纱,猝然间便吻住了她柔嫩的唇瓣。
隔着面纱,他的唇依旧霸道而炽热。
琴师微微睁大了清眸,要说的话全堵回了喉管以下。
用力呼吸,好汲取外部的空气。
不经意间,却嗅到了一口浓烈的血腥气。
她想了起来,是她用金簪刺伤了时彧的肩,他出血了。
血腥味道很浓,出血应该不少。
他是个铁人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怔忡间,假山后传来侍女的议论声。
“随滟滟今日在陛下跟前献艺,真是差一点儿呢。万一她做了娘娘,以后跟咱们就不能平起平坐了,我们也得像伺候太后娘娘那样,好好服侍她。”
“这就是会一门狐媚手段的作用了,你看,咱们俩就是什么都不会,所以只能做个婢女。”
“婢女也有婢女的好,总好过当寡妇吧!”
“也对,随滟滟那么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男人,她那个克夫命,谁敢要她……”
两人摇头晃脑一阵,又各自轻笑一阵,玩玩闹闹着走远了。
这片假山回复了宁静,月光照在枯萎的草木上,风袭来,发出窸窣的草木脆折的声响。
假山后很安静,风很平和,将两人的发丝衣衫都纠缠在一起,芙蕖的味道酝酿得愈来愈浓稠。
气息在此轇轕。
琴师感觉到吻自己的唇,在路过的婢女的话传来时,加重了惩罚的意味。
隔了面纱他就要往里探,幸好有一重面纱阻隔,他徒劳无功,只是隔靴搔痒般地惩罚了几口。
似乎懊恼嫌不够,他张嘴,咬在琴师的唇瓣上。
一阵刺麻的感觉袭来,琴师蹙了罥烟眉,想狠狠地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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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彧不肯后退,他捧住了琴师的面颊,轻轻喘着,气息未定。
“寡妇,说的是你么,”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词了,时彧反诘她,“嗯?”
琴师咬住嘴唇,被他抵着额头,盯了半晌。
她缓缓道:“是的。妾身随氏,京中人士,新丧夫婿,孀居于修真坊,得贵妃与太后厚爱,入宫侍主。”
“你为谁守寡?”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捧着她的脸颊更近一步,膝盖抵向她的腿。
微弱的气流似电一般窜过她身体的四肢百骸。
“我爹,还是——”
他笑了下。
“我?”
第32章
时彧说话的声音偏低沉,受伤后带着一丝沙哑。
琴师的身子不断战栗,她咬住了柔嫩的唇,须臾,试图推开时彧,“妾身不明白将军在说什么。妾身是太后身旁的琴师,如果今夜太后找不到我,恐怕将军也逃不脱。”
她非要试图逃走,反而激怒了时彧。
少年浮躁地阻碍她的去路,横臂拦在她的身前,“我没说我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将军,嗯?”
琴师被他吓得退了一步,又退回了冰冷湿滑、光溜溜的石壁上。
那股阴寒潮湿的气息不断钻向她的脊梁骨,琴师很不舒服,可她又不是时彧的对手。
“不是装不认识么,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个将军?”
他步步紧逼,非要让她承认些什么。
琴师口吻冷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妾身对驻守离宫的每一个护卫都是如此称呼。你若再不放开,等人发现,将军的清誉恐怕就没有了。”
时彧道:“我要那东西做什么?”
如果介意什么“清誉”,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招惹沈栖鸢。
琴师发觉有些说不过他,不欲过多纠缠。
时彧偏偏阻拦,不许她就此逃开。
他的手掌稳固如磐石,将她的肩膀抵在假山上,稍用力,她便似一张薄纸,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琴师恼羞成怒,轻声叱道:“将军!你再这般失礼,我定要唤人了,此处是离宫,容不得你撒野。”
时彧不以为意,他俯身凝视着琴师,少晌,他用一种压得极低的,仿佛可怜的语气对她道:“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这辈子胆大妄为习惯了,军职也丢了,喜欢的女人也丢了,她现在见到我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跑,还拿金簪扎我这儿。”
仿佛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到一点疼痛似的,抓着琴师的手,缓缓地摸索过那片受伤的地方。
金簪刺过的肩骨下,皮肉被扎出了血洞。
抚触上去时,能感觉到血液的潮湿,泛着冲鼻的腥甜气。
琴师指尖一顿,有丝丝惶然伴随轻颤泄露了出来。
时彧呢,从小熟读兵法韬略,深谙追击穷寇的关窍,他小声道:“疼。”
琴师差点没忍住,懵了片刻,她忽地激烈地抽离了手指。
“妾身奉劝将军,日后不要再跟踪他人。”
时彧掖了掖唇角道:“不会,我只跟踪过你一个人。”
琴师忍不住唾骂:“轻薄无赖。”
时彧承认:“的确。所以我挨这一下,是罪有应得。”
他倒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琴师感到手上一暖,是他拿起了自己的手,用修长的五指,将她的整个拳头包裹住。
少顷,掌心滑入了一根被捂得温热的物件,细而长,上首为一朵盛开的莲。
这是她方才扎他的那根金簪。
时彧再度靠近一些:“留着。防身很好,对付登徒子就该这样,狠狠扎他一下。”
琴师的眸光掠过一瞬的迷茫。
不待她说话,他又低低地道:“我知道你不肯认我,心中有顾虑。你放心,我会摆平一切,会证明给你看,你和我在一起是最正确的选择。沈栖鸢,你不让我这么叫你,那我叫你随滟滟好了,迟早一日,等我官复原职,一定给你挣一个一品的诰命回来。”
少年的承诺总是轻许的,那么光明磊落,坦荡赤诚。
琴师垂下了长眸,眸光中有秋水泛滥。
她怎会不知,时彧为了拒婚才闹到这个下场。
倘若不是陛下心存仁慈,他早已身首异处。
就为了不娶长阳郡主,值得?
他明明可以借此一跃成为皇亲国戚,明明可以借助郡马的身份平步青云,但现在的他,却只是千牛卫籍籍无名的指挥。
琴师说不出话来,良久,当她用力平复好自己的呼吸以后,她从袖中摸出一瓶金疮药。
时彧眼力好,当看到她随身不离的金疮药后,瞳孔骤然灿亮。
琴师道:“这瓶药,将军拿去擦。这是宫中之物,太医署特制的,应当会有效。”
时彧的语气有些激动:“好。”
她还惦着他,关心他。
少年胸口火热,刚刚破灭的心如今死灰复燃,假如还是在广平伯府,他怕自己已经不顾一切将她抱起来亲吻。
虽然他还是想那么做,但琴师没有给他机会,在少年怔愣着,内心暖流漫溢的时候,她找到了空档,钻过了他的手臂下,匆促地迈着步子离开了这片石林。
月光下,女子纤细如幽兰的身影,被拉扯得老长,似一节细细的竹影。
微风弹拨着她的面纱,撩开片角,露出她右边一片雪玉般的脸颊。
那里已有灯光朗照,她的玉容在光焰下清晰可见。
尽管只有一瞬的功夫,时彧还是看清了她姣好恬静的侧脸。
沈栖鸢。
默默在心里唤了无数遍,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细究起来,那股难以形容的心情,叫作失而复得,叫作死而复生。
*
裴玟不知道时彧上了哪儿去了,看到他偷偷摸摸往玉树园那边跑,裴玟还以为他吃多了要小解。
谁知道小解便一去不回了!
左千牛卫这一支是时彧负责的,他这个领头的指挥走了,剩下的一干草包,个个不顶事,好容易筵席没出什么岔子,散席后陛下安然无恙地回燕寝就枕,时彧居然还没回来。
裴玟决心沿着时彧消失的方向去找一找,还没穿过玉树园,那厮便回来了,先前如丧考妣,回来时红光满面。
最让裴玟不解的,时彧回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个血淋淋的洞!
一般人受了这伤,就算不哭爹喊娘地叫唤几声,至少也不应该这么……高兴?
裴玟心头疑窦难消,他迎接上前,指着时彧肩胛骨:“时彧,你这是怎么弄的?”
还有人能伤得了时彧,讨这么大一个便宜?
大教习练兵的时候,就属时彧这混蛋打得最猛,一点不懂得留力收手,凡是跟他交过手的,无一不是鼻青脸肿。
就这样,大教习还常说,时彧打得最好,你的敌人在与你真正交手的时候只会更拼命、更凶猛,所以要把平时当战时一样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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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底下叫苦连天,但不管怎么说,大家伙儿对时彧的实力还是服气的,不愧是做过骠骑的人。
但竟然还有人能把时彧给刺伤,看时彧那模样,似乎败得心服口服。
时彧左手攥紧了金疮药,没让裴玟发现一点儿端倪,越过他就要走,裴玟拦住了他去路。
“不行,你今夜平白无故消失了这么久,不给个说法,不用想走。”
时彧淡淡道:“解手去了。”
裴玟怒了:“你当我傻子?你肩膀上这么大一个血窟窿,你被谁捅了?说出来,哥们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不会笑你的。”
少年人对自己爱侣的事总是忍不住想要炫耀。
时彧也不能免俗。
但他却按捺住了那股冲动,薄唇轻轻一勾。
时彧性情冷淡,平时也不苟言笑,在裴玟震惊他笑得一脸不值钱时,他缓缓道:“没谁,自己扎着玩,一时失手了。”
这种鬼话也就能骗骗三岁小孩儿,裴玟自是一个字都不信。
但时彧给了解释了,也不觉得欠了谁了,信步往回走。
到了寝房休息下来,时彧捻燃灯芯,照着火烛检查自己的疮口。
肩胛下的皮肉是金簪刺破的,扎得不算深,但扎破了血管,所以出血会可怖些,他刚刚故意博取同情的时候,把她吓坏了。
实际这点小伤对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况且这肩膀伤得很值得,他总算知道,沈栖鸢不是完全将他视作无物,也会关心他,在意他的死活。
两个月的悬心离魂,总算告一段落,他找到了沈栖鸢。
今后他只会更加用心地向她证明,他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子时过去,月坠西楼。
琴师回到东厢,在满室银灯里,摘下了面纱。
烛火葳蕤,伴随着季节末端的一点暑气烘烤着女子清丽白皙的脸,朱颜腻理,不是沈栖鸢又是谁?
她请求尚书令夫人柏氏为她安置入宫,柏氏便把沈栖鸢安排进了平贵妃的宫中。
从此沈栖鸢便有了一个新身份——京都新近丧夫的寡妇随氏。
平贵妃对柏玉安排的人深信不疑,竟也没有派人去调查过沈栖鸢的来历,便将她留在了自己的芷兰殿。
沈栖鸢琴技尚可,但平贵妃却看出她有心事,直言问她:“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本宫可以帮你。”
平贵妃是敦厚温雅的女人,心地良善,沈栖鸢知晓,自己利用了贵妃,实在很是下作。
她还是如实阐明了所愿:“妾身想,入蓬莱殿侍奉太后。”
平贵妃应允了,也不再问她原因,只三两日,便被她安排妥当,沈栖鸢以琴女的身后走近了太后。
太后对她出自芷兰殿心知肚明,但奇怪的是,她却几乎从来不怀疑沈栖鸢,待她也很好,时常会给予沈栖鸢诸多赏赐。
禁中不比广平伯府,在这里生活,需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侍奉贵人,更是要头脑清醒,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每一步都要走得慎之又慎。
好在,沈栖鸢是游骑将军之女,也曾是一名闺中女娘,父亲尝请过嬷嬷来教她规矩,沈栖鸢从小聪颖,举一反三,入宫后学的那些宫规,只能算拾旧温习。
她在禁中行走,一切是十分妥帖,没出过岔子,太后对她的信任,也与日俱增。
比起她来,时彧才是个时时刻刻可能惹出乱子的人。
先是因为拒婚惹龙颜震怒,后来与长阳王府大打出手,陛下重责了他五十军棍,褫夺了他的骠骑军职。
尽管今夜时彧说起自己丢了的军职好像无足轻重,但谁都知道骠骑的金印属国之重器。
自百年前,那个同样惊才绝艳的少年骠骑隐退后,这个称号已经被数代帝王尘封不用了,它是为了时彧而重启的。
它的再一次尘封,让所有人都引以为憾。时彧似乎根本不珍惜这一荣耀,难怪陛下如此生气了。
宫中有诸多闲言碎语,不可避免地都传入了沈栖鸢的耳朵。
她们说,时彧被打了五十杖之后伤得很重,当晚浑身是血地离开的太极殿,身后好些地方都打破了,伤口溃烂。
沈栖鸢不知道她们明明不在场,怎会知道这么多的秘密,甚至能窥探得个中细节。
但她相信,五十杖绝非常人所能忍,时彧只是看起来骨头硬,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那样的重刑加诸于身,又怎么能安然无恙?
琵琶女绮弦不止一次地发觉沈栖鸢的心不在焉了,她善意地询问:“随姊姊,你怎么了?”
沈栖鸢忽仰起眸光,问绮弦:“如果,如果我要上太医署的药房抓药的话,太医……会给么?”
绮弦当即惙惙地道:“好端端地怎么要拿药,随姊姊你是哪里伤了么?”
沈栖鸢摇头:“我没受伤。”
她话不多,往往只说三分,藏七分。
这并非是对人不信任,绮弦也了解琴师姊姊,不大会计较。
她松了一口气,道:“医官署抓药都是要先验伤的,姊姊你无病无灾,那边不会批药给你的。”
沈栖鸢明白了。
宫中的女人诸多身不由己,虽服侍在贵人们身侧,吃穿不愁,但实际上,她们连买药的自由都没有。
只有真生了病,或是受了伤,才能让医官署开门施药。
次日,沈栖鸢用琴弦割伤了手,到太医署换取了金疮药。
太医署按方子剂量抓的药,初始给的不多,但沈栖鸢总说疼痛,希望他们还能多开一些止痛镇静的药材。
太医署嫌弃这名琴师,在太后娘娘跟前做事的人就是不一样,惯会拿乔做派,只一根手指头,一点点外伤,便哭天抹泪儿,跟天塌了似的,但也还是给她多开了两包。
宫中的药,的确疗效更好,几乎立竿见影。
沈栖鸢用了一点金疮药,手指没两日便已恢复。
沈栖鸢想把药送出去。
送到,它该去的人的身边。
宫中常有女官出去采买,也有禁军来往于宫门两端,都是可以托付的人。
如果只是让他们送药,应该也不难。
可沈栖鸢走到这一步,却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这瓶药一旦送出,便也意味着时彧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费心躲藏,终究是一场空。
这是其一。
其二,如若被太后知晓,自己与时彧私相授受,已经将时彧引为政敌的太后,一定不会姑息。
犹豫再三,沈栖鸢冷静了,没有送出她求之不易的金疮药。
但也不知为何,从那之后,她便把这瓶药时时带着,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
今夜,在最后关头,她还是将那瓶揣在身上的金疮药取出,送给了时彧。
当时的背伤不知是否痊愈,但今天他身上又添了新伤,是她用金簪扎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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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天意,这瓶被存放了许久的良药,终于还是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沈栖鸢垂下眼睑,秋水眸中潋滟着一丝清亮。
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染了血污的金簪,芙蕖花簪通体黄金发亮,他将这根金簪交还给她时,簪身上所裹挟着他的体温,此际已经凉透。
沈栖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将金簪揣进了袖中。
时辰不早了,该入睡了。
绮弦来敲她的门,告诉她:“随姊姊,你睡了么?”
沈栖鸢从榻上坐起,将挨着床榻的一扇轩窗推开。
绮弦映着月光探入窗子,告诉她:“太后娘娘头疾又犯了,唤你去呢。”
沈栖鸢连忙起身更衣,将自己的云纱素衣自楎椸上取下,穿戴好后,她弯腰去抱琴,“就来。”
第33章
太后传唤沈栖鸢,因为她的头疼又犯了。
现已吃了安神汤,斜卧在紫檀木嵌螺钿松鹤延年图拔步床上,任由宫中女侍为其按压头上穴位。
沈栖鸢踞地而坐,扬手拨弦。
指尖流出的琴音缓慢而悠长,似一道明月斜照下自山涧涓涓流出的清澈溪水,又似沁凉的山风拂过岗间竿竿青翠的修竹。
太后果然觉得缓和多了,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将头枕在宫人的腿间,闭目仿佛已经入睡。
琴师随氏是平贵妃身旁来的,这点太后很清楚,但她活了大半辈子了,对于琴师这种眼神干净清澈的女人,她一眼就能探到底。
随氏没有恶意,也并非与平贵妃为一丘之貉。
这点赵太后很肯定,所以对有着无与伦比的琴技而又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的随氏,太后很放心。
沈栖鸢垂目拨弦,忽听太后问道:“几时了?”
她横过眼波,看了一眼计时的滴漏,回道:“约莫……丑时了。”
太后“嗯”了一声,徐徐地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坐起身来,向沈栖鸢招了招手:“你过来。”
沈栖鸢放下瑶琴,向太后走近,屈膝侍奉。
太后的手指抚过沈栖鸢头顶蓬软乌黑的长发,语调温和:“陛下今夜赏赐你百金,可还适应欢喜?哀家听说,你守寡之后,一直住在修真坊的一间破院里,箪食瓢饮,家徒四壁,也算清苦。”
沈栖鸢恭顺地垂下修长的雪颈,“民女不觉得苦。”
太后问道:“你现在,可还牵挂着你那死去的夫婿?”
沈栖鸢柔声回道:“人死如灯灭,民女已经放下了,一心只愿为太后抚琴奏乐,愿太后福泽绵长。”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慈和地笑了,抚过她颅心的长而顺直的鸦发,又道,“跟了我这么个老太婆,实在太委屈你了,哀家自个儿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没多年就要寿终正寝,但你如此忠心可人,哀家想为你指一条明路。”
沈栖鸢惶惑:“民女……”
太后迟疑道:“你不愿意么?”
沈栖鸢咬唇:“民女不敢。”
太后心满意足地笑了,“很好。”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口中溢出长长的喟叹:“哀家当年,与陛下在宫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时候身在永巷里,也是箪食壶浆,挂席为门。哀家还记得,皇帝小时候最爱吃哀家做的萝卜糕了。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故园风霜,人心易变,不知道如今习惯了山珍海味的陛下,还吃不吃得惯哀家做的那一块萝卜糕。”
涉及朝政和陛下母子的私事,沈栖鸢从来都知情识趣地不插一句嘴。
以她们这样的身份,说错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为自己带来死路。
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关系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母子俩曾在永巷中相依为命度过多年,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有着患难与共的交情。
但另一方面,他们早已回不到当初。自陛下掌权以后,手拿日月,霸有天下,已不是太后所能抗衡的,太后早些年退居蓬莱殿本就是为了母子不生嫌隙,可后来,两人还是因为立储的问题政见不合。
太后在退居蓬莱殿时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抚育太子。
祖孙二人的情分堪比当年太后与陛下在永巷里的患难之交,这种隔辈亲总是说不清楚但又极为深厚,许是太后娘娘将当初对陛下的关照与慈爱,如今都转嫁到了太子谢煜的身上。
太后的目光凝视着榻下乖顺柔和的女子,低声道:“明早,你替哀家送一盒萝卜糕去给陛下。”
沈栖鸢应了,恭顺地回:“遵命。”
翌日一早,被沈栖鸢拎在手里的萝卜糕,自然不是出自太后之手。
太后养尊处优多年,早便将那手艺抛到了九霄云外,况要一大早便起来和面做糕饼,哪里是金贵的太后能做的?
这一盒的萝卜糕,都是太后吩咐厨房做的。
糕不在出自谁人之手,重点在于,太后在提醒陛下,莫忘了永巷相守的母子之情。
携带一盒萝卜糕,沈栖鸢畅行无阻地来到陛下燕寝。
此时已到了巳时,日晖明朗,鳞次栉比的琉璃瓦檐迸出一道道焕彩的光,离宫的回廊里,有手捧香膏巾栉的宫人鱼贯而入,服侍陛下更衣梳洗。
沈栖鸢拎着食盒停在外边,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原本目不斜视的沈栖鸢,终于忍不住分了一眼过去,不凑巧,看到千牛卫指挥时少将军立在陛下的燕寝外。
她心跳一滞。
居然忘了,这人如今是陛下的佩剑护卫。
时彧身着一身赭红圆领及膝窄袖袍衫,腰间扣九环白玉蹀躞带,配一柄古纹长剑,足蹬皂青长靴。
身如鹤势,俊眉朗目,端的是神采飞扬。
周边也不止他一个人在,但时彧的眼神没有一点收敛,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若有所思。
在裴玟要动时,时彧抢先一步,上前,微微倾身低头:“琴师至陛下燕寝,有何贵干?”
旁人听不出,可沈栖鸢一扬眸,撞见少年好整以暇的眸子,像是在取笑自己一般,不免有些恼火。他若再不知分寸一点,便等同于将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沈栖鸢忍住火气,淡淡地道:“太后娘娘吩咐妾身,为陛下送些早膳。”
时彧从容地凝着她,眼神一刻也不移开:“陛下正在更衣,不如我替琴师叩门?”
沈栖鸢攥紧了食盒,拗不过时彧,也只好点头。
时彧勾唇笑了一下,进了燕寝,在外寝时,向陛下禀明了沈栖鸢的来意。
陛下想到“随氏”正是母后身前的红人,也是昨夜里弹琴的那名乐师,不用等时彧传话,将袍服穿上之后,便直接让沈栖鸢入内了。
燕寝之内除了陛下与时彧,便是一些内侍官,平贵妃并不在此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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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鸢不敢打量四周,低头拎上食盒,莲步移入,屈膝奉礼:“陛下,太后娘娘吩咐民女送糕点来。”
天子坐上檀木髹漆罗汉床,垂目询问:“是什么糕点?”
沈栖鸢细声道:“萝卜糕。”
天子的神情一瞬间变了。
时彧敏锐地捕捉到了陛下神情的变化。
这简简单单的“萝卜糕”,居然能令陛下动容,背后定是有些故事。
思忖少晌,陛下抬高衣袖,对沈栖鸢道:“呈上来吧。”
沈栖鸢应是,低头膝行过去,举起双臂,将那只八角食盒抬高,呈到陛下眼前。
陛下伸手揭开食盒的盖,里头果真是一盘色香俱全的精美萝卜糕,白里透黄,撒着不知名的金粉,肉眼可见表皮酥脆。
想来它的味道也是好吃得四平八稳的。
只是,却远远不像永巷里的那萝卜糕了。
他记得小时候,他为了一盘萝卜糕与弟弟谢弼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身在永巷里的他们,不知宫墙外的天地为何物,也不知要羡慕他们那些生活在永巷外金环宝带、雕鞍驰射的异母兄弟。
仿佛一盘母亲亲手做的简简单单的萝卜糕,便已是他们最大的满足。
后来……
后来大抵一切都变了。
如今身在九重宫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管天下,富有四海,却没了当初简单而快乐的稚子之心。
就连母后的萝卜糕,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天子心生怅然,但没有悖逆母后的好意,弯腰欲伸手从食盒中取出一块糕点来尝尝。
谁知陛下的手还没探进食盒里,便被守在御前的千牛卫指挥捷足先登。
陛下与沈栖鸢一同吃惊,沈栖鸢屈膝跪着,忍不住仰起美眸,只见时彧拿了一只萝卜糕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糕饼实在看不出有何奇特之处,平平无奇,想来味道也就那么回事。
陛下微愠,沉嗓提醒他分寸:“时彧。”
时彧恍然道:“陛下的吃食都需要人尝过方能入口,臣替陛下尝一口。”
这是太后送来的萝卜糕,他这举动,就是对太后的不信与不敬,天子又要申斥这毛孩子的不知轻重了,时彧微笑道:“陛下勿惊,臣不是怀疑太后对陛下有歹心,但别的什么心,陛下还是要警惕。”
陛下心神一凛,他看向了身前跪侍的沈栖鸢。
神思忽忆起昨夜,太后令这名琴师在御前抚琴,琴曲结束以后,母后似乎有意,要将这名琴师塞进他的后宫里来,当时被他洞察之后,便直言回绝了。
偏巧今日一早,母后又吩咐这名琴师来送萝卜糕来。她知晓,永巷的日子是两人心中永久的回忆,他不会拒绝这块承载了太多母子至情的萝卜糕,必会服食。
如果这块糕饼中被做了手脚,这名琴师……
陛下瞳孔微缩。险些,他又做了对不起爱妃之事。
现下这块萝卜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用了。
“时彧。”
陛下皱起了眉峰。倘若这糕饼有问题,时彧也不该吃。
“放下。”
陛下沉声命令道。
时彧吃过亏,当然不会主动凑上前赌一把人性,将糕点完好无损地放回了食盒里。
沈栖鸢眼看着自己送来的糕饼,陛下一口未动,又退了回来,正要劝说。
陛下抬了抬手,打着呵欠道:“朕近来脾胃不调,萝卜糕油多食腻,太医吩咐朕忌口。你下去吧。”
沈栖鸢奉命前来,但这一盒糕点,陛下却一口未动。
全因时彧的搅和。
说不着恼是不可能的,可沈栖鸢也不敢再多言,只好躬腰行礼,随之挺直了背脊,微垂着眼眉,拎上食盒拘谨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了。
天子正想问时彧,怎么算到太后会“出此下策”的,谁知还没张嘴,时彧一点机会没给他留,也转身出去了。
天子的瞳仁漫出一丝异样,凝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生了几分思量,不禁摇头笑了下。
年轻人的把戏,他竟差点没看穿。
时彧是护食,但少年刚才着急护的,可不是他。
看来他在这些孩子们眼中,是个饥不择食、来者不拒的老色胚?
*
沈栖鸢拎着满满的一盒萝卜糕往回走,实在忧虑该如何向太后交代,绕过玉树园那片假山之际,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又追上来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摸袖间的金簪,但没摸出金簪,忽地想到跟踪的人是时彧,放松了手指。
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等停下来时,沈栖鸢又一次被时彧抵在了假山石壁上。
他捉住了她的柔荑,气息向她靠近:“你生气了?”
沈栖鸢抿唇,鉴于她是琴师随滟滟,实在不该得罪千牛卫指挥,因此只好吃闷亏。
但她的不满,他知道就好。
时彧也有几分无奈,少年人处理这样的问题总是捉襟见肘、措手不及,他支吾了一下,脸庞溢出可疑的红:“我不是担心你么。”
“……”
她不说话,面纱无风而动。
时彧嗫嚅起来:“你忘了我们有夫妻之实的那晚,就是因为太后往我的水酒里掺了春帐销魂。”
“……”
作为琴师,她只好挣扎起来。
“将军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时彧见她明知被识破了还要伪装,好笑中感到万分无奈,“好,好。我说不过你,总之你都是对的,我都是错的。”
他拨了一下沈栖鸢耳边的碎发,“但你得体谅我,明知太后不是什么好人,看着在她跟前当差,我有多担心。她现在动了心思要把你献给帝王,要不是我今天手脚快,你可知陛下吃了萝卜糕会发生什么?陛下那个人,也就是看起来钟爱平贵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但你可别把男人想得那么忠贞,那么伟岸。”
面对沈栖鸢的沉默,时彧十分懊恼地控诉:“那个劳什子‘春帐销魂’吃下去是什么感觉,没人比我更清楚了,真的会控制不住。”
沈栖鸢本是不想搭理他的,但时彧未免把人想得太卑鄙了。
她低下双眸右掌利落地推开食盒的盖子,当着时彧的面,拿起了一只萝卜糕,便往面纱下的檀口中塞,朱唇一开一合,糕饼就被咬掉了一半儿。
在时彧露出震愕之色时,她细嚼慢咽地吃下了那块萝卜糕。
重新盖上食盒,沈栖鸢淡淡地道:“糕饼是我看着后厨做的,也是我送来的。将军是觉得太后想把我献给陛下,还是我想自己引诱陛下?”
时彧呆住了。
在她动身要走时,时彧将她拽了回来,低声求饶:“我错了。沈栖鸢,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别走。”
沈栖鸢竟真的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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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还想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打沈栖鸢入宫以后,连着两次见面,时彧都觉得她脾气渐长,对他愈来愈没有耐性了。
这让时彧很委屈,明明不是他的错,但莫名其妙地他就失去了她。
以前,他嘴笨心软,说了许多得罪她的话。
在她失踪的这两个月里,时彧已经痛改前非,他发过誓,只要这辈子还能找回沈栖鸢,他再不嘴坏欺负她,给他两片嘴唇缝合起来也成,只要她说不爱听。
斟酌再三,他花了一半的力气,鼓足了勇气道:“昨晚走得匆忙,我还有些话没说。”
天色已经不早了,沈栖鸢又没完成太后的嘱托,再迟些回去,责难更重。
她屏住呼吸,没有耐性地与时彧周旋:“将军快些说。”
时彧咬牙,屏住呼吸片刻,两只手握住了沈栖鸢的美人肩。
日影下澈,一片湖水粼粼的波光晃漾上假山的石墙,落在女子梨白若雪的衣衫上,柔软顺滑的乌发堆满香肩,愈发衬得她肌肤细润如脂,泛着珍珠般清透冰莹的光晕。
美眸与他对视之际,依旧是温柔可亲的,但已含了疏远。
时彧胸口闷得发紧,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不说:“我退婚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的。”
沈栖鸢沉默。
须臾,她含混其词:“将军拒婚在长安引起了轩然大波,已经无人不知。”
她知道就好。
那她也应该明白了,现在的他没有背负婚约,是个干干净净完完全全的人。
“沈栖鸢,我想了很久。以前我应该是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原谅我,我这个人粗笨,只知道行军打仗,不瞒你说,我把终身大事也当作了一场战役。我总是自以为是,只要战事大捷,结果是好的,形式未必重要,所以我同你说,纳你为妾。那句混账话,你就忘了吧。”
沈栖鸢想反驳一句:将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谁是沈栖鸢?
但转念又觉得,这似乎也没有必要。
在时彧面前她根本无所遁形。
沈栖鸢抿着丰润的红唇。沉默间,选择了逃避不答。
时彧憋红了脸。
那片辉煌的日光从假山怪石上洒落下来,晴丝潋滟着,炙烤着少年的两颊,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呈现出异常的鲜红色。
薄薄的眼皮往下耷拉着,眼球颤动,他用尽全力地劝服自己。
然后才握住她的肩,对她开口:“我重新说。沈栖鸢,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夫人,唯一,此世,不离不弃。我不在乎游骑将军的污名,也不在乎你罪臣之后的名声,我们就要活在太阳底下,活得坦坦荡荡,沈栖鸢,我想娶你为妻。”
他似乎怕说慢了一步,沈栖鸢就不会准允他机会再说。
时彧抢着道:“你要是觉得我现在被贬职了,配不上,我就努力再回来,你放心,我有这个能力,至多一年。”
“嫁给我吧,好不好?”
那个少年,只敢偷偷摸摸地在袖口下,用尾指勾住她的一根指头,轻轻晃一晃。
像小狗祈怜时,摇着那条威风凛凛、可怜巴巴的毛绒尾巴。
第34章
时彧说完那句话,沈栖鸢有一瞬怔住。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时彧对她态度如此柔和,如此……几乎可以说是卑微。
以前在伯府,他总是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可以用刻薄的言语将她鄙夷进泥里,就算是对她示好时,也从不肯放下身段,对她总是冷言冷语。
虽然沈栖鸢一直知道,时彧并不是坏人,只是个性骄傲,嘴巴不饶人,但今夜,见到与过往大相径庭的时彧时,她还是不免震惊。
震惊于他的转变。
时彧整只手握上来,挽住了她的手指,在袖下缓缓招摇,语气虔诚。
“你答应我了,我就放你走。”
说是求婚,结果这么孩子气。
他处理事情总是不成熟。
拒婚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如果陛下不念及时家的战功,一怒之下将他杀了怎么办。
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嚣张地将她堵截在玉树园假山上,半是威胁,半是恳求,对她说这些话么?
他说对自己“喜欢”,可能是有点儿,时彧自小没有母亲,所以在朝夕相处时对她产生了某种情结,沈栖鸢可以理解。
沈栖鸢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这算是明晃晃的拒绝。
少年心慌意乱,忙不迭要抓住她的腕骨:“沈栖鸢。你别待在太后身边,她不是什么好人,你跟我走吧。”
沈栖鸢低下视线,用左手一根根掰开他掐住自己皓腕的手指,语调疏远而陌生:“妾身不明白将军的话,将军认错了人了。”
时彧心凉了一半:“你一定要跟我装傻?沈栖鸢……”
沈栖鸢蓦地制止他:“将军!你再喊一声,你我被人发现在这个地方说这些话,被赖以通奸之罪,依照宫规妾身是要被处死的。”
时彧一愣,猛地抿住了嘴。
宫人不在乎入宫前的清白,但入宫之后,倘或与宫中内监、侍卫,私相授受,则必是死罪。
此举是为了防止禁中内官结派,淫乱后宫。
将话死死咽回去之后,时彧仍不甘心:“你不想嫁给我,我现在理解。但你相信我的话,我去请求陛下,把你调离蓬莱殿。那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太后不是善类,你不要留那儿……”
他都已经退而求其次到了这个地方,希望沈栖鸢能理解,他只是想,让她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不至于令他日夜悬心。
沈栖鸢抬眸,凝住时彧。
时彧渐渐感觉到,有什么横着堵在胸口。
垂眼看了过去,沈栖鸢正搭着两只手掌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将他往后推。
顽强地,坚定地,拒绝着他。
时彧心里一凉。从骠骑的位置上跌下来,一跤摔成千牛卫参军,时彧都没有这种登高跌重的感觉,但沈栖鸢一次次拒绝了他,在他好不容易得到,又轻而易举地失去了时,时彧被破了防备。
他了解沈栖鸢是怎么样一副性格,她总是看起来柔弱如苇,但她的内心却刚毅要强,只要她决定之事,就很难更改。
“沈栖鸢……”
他近乎祈求,红着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沈栖鸢避过了他的打量,低声道:“将军,请你莫要干预我的事。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愿意待在太后身边,不与你相关。”
她装作不认识他,只把他看作一个认错了人的登徒子,等时彧不依不饶还要靠近时,沈栖鸢终于心硬地亮出了袖中藏的金簪。
簪身上还有干涸的血渍。
时彧瞥见那根金簪只是神情稍愣,他垂眸,扯了一下自己的袍衫,幽幽道:“沈栖鸢,你把我扎伤了,也不关心我,今天又想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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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鸢问了一句:“将军上药了么?”
时彧一愣,眼底露出了笑:“没有。你给的药,我舍不得用。”
“……”
罢了,其实本来也不指望他会听话上药的。
沈栖鸢掉头就走,再也不给他一句油腔滑调的机会。
只是也说不上来原因,和个半大少年说了会子话,她的脸颊居然微微有了烫意。
是因为面纱遮覆,而石林里不透气么?
沈栖鸢很快就没有考虑这些了,因为她没有完成太后娘娘的嘱托,手里的萝卜糕已经糟蹋了。
看到完好无损的一盒萝卜糕,太后果然动了怒,质询沈栖鸢:“这一件小事你都没有办成?是陛下不知道,哀家给他送的是萝卜糕么?”
沈栖鸢伏在地上,向太后解释:“陛下知晓是萝卜糕,但不知为何,并没有用。”
太后皱起眉,疑惑地让沈栖鸢将那盒子萝卜糕拿过去。
沈栖鸢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太后垂下长目,往盒子里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糕点是用上好的松木模具做出来的,样子花色明媚俊俏,早非昔日可比。
意识到早已找不回旧日的温情,太后彷徨地叹了一声。
“这盒萝卜糕,与陛下小时候吃的,已经大不相同了。哀家也做不出来那个样儿和味道了。”
沈栖鸢一口气也不敢出,安静地跪在地面。
太后拂了拂玉指:“也罢,这些饼饵,就赏了你吃吧。哀家以后,再也不想看到这‘萝卜糕’了。”
沈栖鸢谢过太后赐饼,回去之后,将这盒萝卜糕与几名乐师姊妹分食了。
乐师们吃得很欢,没觉着萝卜糕有什么不好,都当宫廷御膳来享用,绮弦拉着沈栖鸢要一道吃,沈栖鸢拒绝了:“你们吃吧。”
绮弦咀嚼着糕饼凑过来:“还是琴师姊姊最得太后娘娘欢心,这赐下的东西一阵一阵的,从来也不短缺。我们以后只要跟着随姊姊就好了,指定吃穿不愁。”
箜篌女红艳艳的唇角上挂着点点金酥,她揣着萝卜糕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道:“可不是么?随姊姊昨夜献艺,可是得了陛下亲口允诺的百金呢。我做了这么久女官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
沈栖鸢对金钱没有感觉,也没有什么金钱观,对于处置金钱,更加没有头绪,百两黄金她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看出她的困惑,绮弦凑了过来,小声问道:“随姊姊,你婆家还有人么?”
沈栖鸢道:“没有了。”
绮弦深以为震惊,“难道你的夫婿是个孤儿?”
默了片刻,沈栖鸢缓缓点头。
绮弦叹道:“原来也和我们一样可怜啊。现在,连人都没了。随姊姊,你也是个可怜人,当初怎么就会看上他呢。”
沈栖鸢思量着,细声道:“不知道。也许是糊涂了,觉得他还有些可爱吧。”
绮弦哀叹一声:“我就觉得自己完了。”
箜篌女聂桑道:“怎么说?”
绮弦放下萝卜糕,仰头倒向身后锦雀登枝纹碧玉双面浮雕插屏,长臂曼伸:“我一看那些臭男人,我就嘴里泛恶心,胃里泛恶心,男人到底有什么可爱的啊?天呐,我这辈子一定是嫁不出去了。”
聂桑被她的一席话逗笑了,爬过来呵她痒痒肉,罗汉榻上,几个女子笑着扭打闹在一起。
聂桑揪着绮弦垂在胸前的小辫子,吐气如兰:“你这小妮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思春了,男人有什么好?你试过不就知道了。”
说罢就要往绮弦的裙子里伸手,吓得绮弦花容变色,不甘示弱地骑回去,两个人你争我夺,谁也不肯服谁。
“好妮子,我没试过,难道你就试过了?”
绮弦凶恶地做大表情,试图吓跑聂桑,但聂桑哪是轻易能被吓唬住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一会子,闹得气喘吁吁了,聂桑的杏眸里沁出了晶莹的水痕,终是没抵过绮弦的蛮牛力气,哀叫着求饶起来:“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其实我也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好,我也没试过啊。”
这几个女孩子都是自小在教坊里生活的,年纪大些的时候,就被宫中的教习嬷嬷看中了,入宫来侍主,都还是单纯的少女,除了嘴巴碎一些,爱传些小话,其实什么也不懂。
但彼此配合着练了这么久的曲艺,多多少少是有些默契的。
一谈到这个话题,她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沈栖鸢——在她们这群乐师里边,唯一有过夫君的女娘。
正好萝卜糕也吃完了,她们一拥而上扑过来,前前后后地往沈栖鸢怀里撞,睁着一双双好奇的水灵灵大眼睛。
绮弦问:“琴师姊姊,有男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聂桑道:“我听入宫以前嫁过郎婿的秋夕姑姑说,男人可好了,事事体贴,疼着自己的女人,男人活着的时候,她什么也不用操心,她守寡了以后,再也不想嫁人了。”
吹筚篥的女孩子也围了过来:“随姊姊,和男人敦伦最让人脸红了,聂桑藏的《风流冠子小札》那上边的图,我都不敢看……我听说,女官到了年纪也会被释放出宫,我们现在脱离了乐籍,等过了二十五岁就能自由了,说不定我们也能找个郎婿呢?”
那几个人一齐笑她:“是你思春了吧?”
吹筚篥的女孩子还小,面嫩,被取笑得面红耳赤,差点儿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片嬉闹声中,沈栖鸢柔软而清澈的声音便似一根定海神针:“我却觉得,有男人也不一定是好事。”
“嗯?”
她们不相信,纷纷朝沈栖鸢爬过来,又将她围在中央。
一个个年轻姣好的女孩子,似一朵朵初开的菡萏,亭亭地,娇嫩无比,将沈栖鸢攒在一起,分享着女孩子们最好奇的那些事儿。
沈栖鸢年长她们几岁,的确是唯一一个通晓些事的,可她也脸皮薄,被绮弦和聂桑摇摇晃晃着,捱不住了,才缓声道:“男人,高大孔武,他们的力气是你比不了的,发生争执的时候,你就别想赢过他。”
她的脑中,一幕幕闪过假山的种种。
“他们幼稚,好奇心未泯,喜欢着你的时候,情意绵绵,最善逢迎,甜言蜜语。但你不可深信。”
荷塘里的一夜荒唐,那些令人新红心跳的画面,也一页页飞驰过脑海。
“同时他们又很霸道,想要征服你,占有你,把你变成他的所有物。”
灵堂初识,山中避雨,天街同游,桩桩件件,似涌泉般一股脑冒出来,滂沱地敲打着她封闭不安的心。
沈栖鸢的声线微微发颤:“他们时而对你好,时而对你坏,有时忽近忽远,他们最在乎尊严,不让你凌驾于他们头顶,也不喜欢你轻视他们。如果你只把他当作一个幼稚的孩子看待,那你就大错特错,他还会惩罚你,拼命向你证明,他是个有骨气的,顶天立地的男人。总之,就是有些幼稚,多数时候,其实不太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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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少数时候,会显得可爱一些。
但女人就是容易心软的东西,容易被那一点点的可爱拿捏住,然后忽视掉他们身上很多的缺点。
想来多数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都是源于此吧。
“原来男人是这样子啊。”
女孩子感到有些失望,瘪瘪嘴,打碎了幻想,纷纷坐了回去。
绮弦表示:“怪不得那些臭男人一个都入不了我的法眼呢,有时候我听到他们说脏话,我都觉得可恶心了!”
聂桑也失去了对男人的向往:“还脏兮兮的,不爱洗澡,一出汗,整个身上都是臭味!”
她们都把自己平日里见的那些禁军拿来大肆批驳。
“我瞧见了,他们光膀子在训练场上摔跤,一撩开袖子,那满身的肌肉疙瘩,看着真吓人!随姊姊说得对,如果和他们在一起,他一不高兴,就会打死我吧!天呐多可怕!”
“随姊姊还没说呢,男人最是喜欢朝三暮四了,哪个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的?但是只会要我们从一而终,如果让我们七个小娘子去侍奉一个男人,我就只能到他的七中之一,估计也就一条腿吧。”
“那我要他另一条腿!”
“我要他肝……”
“我要他的心和肺……”
沈栖鸢看那一群女孩子似乎又要打起来了,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诬蔑了天底下的所有男人。
仔细想想,时彧……
好像也没有不爱洗澡。
他也没有说脏话。
他不会光膀子走来走去。
他似乎,也不太像是,会有三妻四妾的人。
女孩子们嚷嚷得太厉害了,满屋子都是她们的声音,喧闹间,屋子里的热气节节攀升,就像是秋老虎爬回来了。
沈栖鸢试探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一片滚烫,这是怎么了?
*
离宫里,天子的寿辰才过去不久,依旧热闹。
陛下龙心甚悦,正巧平贵妃也来到了离宫,陛下决意暂缓两日回宫。
玉树园里,常常是宾客如织,一道晚上,一盏盏明亮炽灿的宫灯亮起来,园中宛若白昼。
水面波光粼粼,桨声灯影,似人间别有洞天。
有好事夜游的郎君,在船上你来我往插科打诨,一不留神,推了一名郎君,被推的郎君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原来是全鸣桐,将御史之子严参推进了湖里。
对方久久不见上来,全鸣桐着急了,以为严参出了事,急急忙忙脱衣要跳水去救他,结果,刚脱掉了衣裳,严参从水底下一下跳了出来,手里拿了一枚珠钗,放肆大声地笑:“哈哈哈!你看我,在水里捞出了个什么东西?”
全鸣桐定睛一看,严参手指头缝里,除了夹了几根绿意森然的水草,还有一支双股垂花珠钗。
钗头雕镂着一朵精致的芙蓉,末端坠有镶嵌白玉的步摇,光泽似新,应该是掉落在水里还没有很久。
全鸣桐震惊地道:“这是一个女人用的步摇?你从哪里摸上来的?”
这一下,不止画舫上,连同岸上的男男女女也一起好奇地围了过来。
几名乐师刚吃饱了饭,道要一起溜出来散心,沈栖鸢便随着人潮,流动到了这里。
聂桑她们都是最爱看热闹的,一发现有热闹看,立马便拽住沈栖鸢往这里瞅。
严参周围聚了不少人,都纷纷好奇,离宫的水底还有宝贝?
只沈栖鸢,一眼便认了出来,面纱下唇抿成了一线,身子微微颤抖。
这支步摇,是她的。
严参举着那支精美的攒花步摇,在遍布枯枝残荷的水面游了一圈,在全鸣桐的帮助下,爬上了画舫,灯火璀璨间,照见那支步摇闪烁的珠光,所有人都在议论,沈栖鸢的心几乎停了。
是她的步摇。
原来,那夜在荷塘……
它被时彧撞掉了,落入了水中。
严参大声道:“哎,也不知道是哪位小娘子的珠花一不留神掉进了这水里了,让严某拾到,不知道算不算一种缘分呢?”
这个严参,是京中出了名登徒浪荡子,招妓同游的老手,约打茶围的常客,他说这种话,一点儿也不稀奇。
众人面面相觑,不论男女,都对严参的招摇感到不耻。
如果这真是一名女子不慎丢失的珠钗,恰好被严参拾到,也绝不会这个时候站出来,对严参主动承认,不然这还不得被姓严的给讹上?
这里的人给他几分好脸,纯粹是因为此人,同东宫走得近些罢了。
严参很是放肆:“不知是哪位小娘子的珠钗,严某等着与卿相认呢?这珠钗落在水里,便似大海寻针,这等事让我撞见,可不比百年修得同船渡要更加有缘啊?小娘子,你是在这人群之中吧?这支珠花,可是全新的呢,上头镶了昂贵的羊脂玉,造价不菲,如此遗失掉便宜我严参,岂不可惜。”
人群中,沈栖鸢的身子轻轻发抖。
为严参的轻薄,以及他的寡廉鲜耻。
这支珠钗,其实是当日赴约而来时,柏姊姊觉得她装扮清素,怕宴会中有人笑话她,所以从发髻里取下了最名贵的珠钗,簪到了沈栖鸢的青丝里,说是送她的。
她真善忘,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已顾不上其他。
等到想起这枚珠钗时,她却又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这根芙蓉步摇是丢失在哪里了,寻也无处可寻。
但那是柏姊姊之物,岂能令它轻易落入登徒子之手被亵渎?
沈栖鸢的身子紧绷成了弓上拉满的弦,指尖掐得发白。
“不好意思,这支步摇,是我时彧的。”
一道磁沉的嗓音,割破了此刻的议论声,周遭倏然静谧,谈话声戛然而止。
众人瞩目中,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道。
少年桀骜的身姿映着宫灯明灿的光焰,分外清隽超逸,他佩剑而来,双眸璨若明星,薄唇轻扯,透着一股威严寒峻。
时彧不愧是人群之中的焦点,即便他如今已不是威名赫赫的骠骑,只是一个普通的千牛卫参军,可无论他走到哪儿,总是能有一众目光跟随。
而沈栖鸢的目光,也瞬时被他吸引住了。
第35章
“是时彧……”
人群里有人的唇中溢出了一声喃喃。
居然是时彧?
他们默契地一同注视着前方身材挺拔英武的少年,实难相信,那支漂亮的珠花,会是时彧的所有物。
画舫上,攥住珠花步摇的严参盯着时彧,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抽动。
时彧到岸边,足尖点地,一个飞身纵起,便似燕子般横绝水面,径直冲到了画舫上。
画舫被冲击得一阵摇晃,甲板上的严参险些被晃出去,他呆滞地看着已经到了近前的时彧。
月夜浓密的雾气笼罩在少年翠虬青的袍衫上,沾湿了他漆黑的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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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彧的唇角挂了一抹讥嘲的笑,一手按住了严参的肩膀,一手缓慢地从他手中将步摇抽离。
“看来,你的缘分是我。”
严参气急败坏:“这不可能!时彧,你在同我说笑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女人用的步摇?”
岸上观者如堵墙,也觉得严参这句话说得有理。
时彧嗤了一声:“这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如何就不能是我的了?”
这似乎无法解释它出现在水里。
时彧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严参的肩:“后来她听信奸人挑唆,离我而去,我一气之下,就把这支定亲信物扔水里了。找了很久没找着,多亏严衙内,不然还是还了时某吧!”
严参气得脸上肌肉抽搐,不相信时彧的无稽之谈,伸手就要抢夺。
但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多年来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底子,下盘虚浮,时彧侧身避让,暗处伸脚一绊,严参一个不留神就摔倒在甲板上,砸了个清脆响亮的狗吃屎。
他一下怒意难遏,上手就要挥拳。
在旁见状的全鸣桐,见势不妙,急忙拉扯严参,小声附其耳朵道:“别了,忍一忍。”
你可不是我们将军的对手啊。
后面这句话还没说完,严参哪里是能听劝之人,挥着拳头又上了。
没有习武的人,不过是打了一套王八拳,时彧甚至脚下仿佛生了一条根似的纹丝不动,只靠身法闪躲,严参也不过是抓挠空气无能生怒,最后,气得他一脚踹向时彧下盘。
时彧不过是后退半步闪避,四两拨千斤地拽了他的胳膊,严参的下盘失去了平衡,只听见一阵巨大的水声,严参噗通掉进了水里。
溅起的水花,直泼向岸边的看客。
观者急忙闪避,提衣袖遮挡脸部,避免水花落在自己身上。
严参吃了一大亏,泅在水里还不放弃辱骂:“时彧!你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千牛卫,你敢打我?”
时彧问身后全鸣桐:“我打他了?”
少将军气势迫人,全鸣桐当然坚决摇头,出卖两肋插刀的朋友,再正常不过了。
“绝无此事。我一直看着呢,将军根本没动手。”
严参大惊失声:“姓全的?你他娘的到底是哪头的?”
时彧道:“全鸣桐,我不是你的将军了,不过有句话我要提点你,少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太傅家风清正,你应该知道他对你寄予了厚望。”
全鸣桐无比惭愧:“将军……”
十六岁的少年不辨忠奸,难分善恶,也曾因为对异性的好奇心,结交过几个能带他同游的郎君,其实渐渐地全鸣桐也发现了,自己与严参他们有许多观念不和之处,不是一路人。
严参巴结东宫,是太子宾客,而他对太子的许多行事作风也并不认可。
就算将军不提点这句,全鸣桐也会找机会与严参断交的。
他抱拳道:“全鸣桐会谨记将军的话。”
这算是孺子可教也,时彧露出赞许之意,手中掐着那支垂花珠钗,双足再一点,纵身腾跃过水面,停在了岸边。
这假山石林旁,挨挨挤挤地簇拥了一大帮人,在时彧上岸后,纷纷退避三舍。
一众女子当中,时彧一眼看见了藏身在乐师当中的沈栖鸢。
珠花是她的。
那夜,因为他的粗鲁和过大的幅度,不小心让其遗失在了水里。
今天不是还沈栖鸢珠花的场合,她双眼闪避,显然是不愿表露自己与他相识。
时彧眼神一黯,拈紧步摇就要回。
有一名好事的女郎,曾与长阳郡主交好,她忍不住站出来问了一句:“少将军原来早已有了意中之人,只是将军的意中人早已离开,为了几句挑唆就弃你于不顾,你却还记着她的珠钗?”
长阳郡主一门心思要嫁给他,他却置之不理,甚至于广平伯府门前大打出手,闹得不欢而散。
时彧瞥了那女子一眼,哂然道:“我中意之人,她是云边之月,得不到月亮,只能怪我还没有青云梯扶摇直上,岂能责怪她高雅无暇,被他人觊觎?”
时彧所慕的,是云边之月,时彧所弃的,是靴旁之泥。对于这个少年来说,一直如此。
他向来桀骜自负,可旁人谁又有能耐指摘他。
那女郎闭口不言了,退了回去。
时彧拿着那支珠钗,也徐徐离开了人群。
只剩泅在水里湿淋淋的,活似一只水鬼的严参,凄厉地叫喊:“时彧!你把小爷扔水里,小爷迟早报这一箭之仇!你等着!”
沈栖鸢的魂魄仿佛被严参的叫声惊醒了,她的脑海中还是时彧那一串磁沉的能按摩人耳朵的声音。
他中意之人,是云边之月。那个“高雅无瑕”的月亮,说的难道是她么?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几名琴师还在叽叽喳喳谈论今天的见闻。
“时将军还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娘子这么幸运,被他这么喜欢着,都被抛弃了,还痴心不枉,还为了她抗旨不遵,差点被抄家杀头呢。”聂桑振振有词。
绮弦也道:“看来我得收回之前的话,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让人恶心的。”
她们一起凑近取笑她:“怎么你也思春啦?你不会也喜欢上时少将军吧?”
绮弦被闹得红了脸,推她们道:“怎么可能!这种男人凤毛麟角,既然稀少,怎么会轮到我头上?所以,我还是别想着嫁人为好,宁可独身一人,也不能委屈自己。”
她们当中,最安静的当时琴师姊姊。
于是聂桑靠过来,拉住沈栖鸢的袖口:“琴师姊姊,你呢,你怎么看?”
沈栖鸢恍然出神,闻言,微讶地道:“什么怎么看?”
聂桑笑道:“当然是时少将军啦。你觉得,时彧这人怎样?”
沈栖鸢怎知大祸临头,自己被问上这么一句话。
险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慌乱起来,幸得这些时日在宫中行走,有了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修炼,急忙按捺住发颤的眼角,低低地回:“不知道。你们,都觉得他很好么?”
聂桑笑靥如花:“当然。毕竟这种专一的男人可谓少见,要是有个男人肯为了我甘冒杀头的风险拒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他的。再说,时少将军年轻英俊,是我们大业的少年英雄,也是本朝唯一大败北戎的将军,谁不想自己的春归梦里人是他啊。不过,他既然有了心上人,而且像大雁一样忠贞,我们就不敢想了。”
沈栖鸢轻声道:“你相信这是一世的忠贞,而非一时的兴起?”
聂桑点头:“我相信。”
吹筚篥的小娘子附和:“我也相信。”
“为什么?”
沈栖鸢想,这些女孩子,应该都没有她了解时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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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她们如此笃信?
聂桑考虑了之后,缓声回答:“因为我们愿意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诗文里著述的美好,那种‘之死矢靡它’‘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深情不渝,是真实存在的。否则,这个现实人间不就太可悲了么。”
虽然她们只是乐师,注定得不到,但总有一些美好的愿望,值得她们心怀期许。
“不过啊,”聂桑话锋一转,“绮弦说得对,找个好男人无异于沙子里淘金子,太难了,与其那么麻烦啊,不如自己幻想幻想得了。反正咱们有一技之长,也饿不死,将来如果能出宫,说不定还能靠着赏钱做点小本买卖。”
沈栖鸢陷入了沉默。
时彧,可能是她们相信的,被寄予厚望的那种男子。
可是——
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沈家的冤情,父亲的死,没有余地。
沈栖鸢目视前方,一寸寸驱散了眼底徘徊犹豫的迷茫,双目之中的光彩变得分外果决。
*
一番好戏看完,女孩子们都累得万分疲倦,回到寝屋里以后,便个个似坍塌的篱墙,沉沉地坠倒在榻上。
沈栖鸢独自到院中乘凉。
柔和的月光,似一湾澄明的溪水,泛着皎洁的波光。
院落里花木繁胜,郁郁葱葱,倏地一道石子破风而来,击打在南墙上的声音,惊动了沈栖鸢的耳朵。
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现下,他们见面偷偷摸摸的,这种感觉让沈栖鸢很不自在。
尽管如此,当石子第三次击中南墙,砸出清脆的响声,划破了月夜的宁静之时,沈栖鸢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如果时彧一直不知轻重,惹来旁人的窥伺,他们这点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她还是及早与他说清楚,让他莫要再来为好。
还没走到南墙边上,抬起头,唰地一张大脸从墙后探出来,吓了沈栖鸢一大跳。
定睛一看,只见少年一跃跳上了高墙,双臂攀在墙头,看到她惊慌失措,吓得像兔子一样应激,时彧觉得很可爱,低低唤了一声:“沈栖鸢。”
沈栖鸢蹙眉立在墙根处,脊背靠住墙,眼观六路地盯着周围的动静,分神回时彧:“时将军,我跟你说过,你认错人了。”
又装傻。
怪没意思的。
时彧有些不满:“好,随琴师,我是来还你东西的。这个。”
少年吊下一条长长的胳膊,手臂垂到沈栖鸢面前,将指尖摊开,露出一支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步摇。
步摇上攒簇珠花,镶嵌的白玉一丝丝垂下来,似倒悬的西府海棠。
是柏夫人送给她的那支。
沈栖鸢没有拿,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时彧趴在墙头,大头朝下,静静地与仰起脸颊的沈栖鸢对视,夜风吹拂着她颊上遮覆的轻纱,白皙秀丽的面容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看了少顷,时彧低沉着嗓,道:“我猜,这支珠钗不是你的,是柏氏送你的?”
当时她在伯府居住,平时打扮都素面朝天,不饰钗坏,这支步摇也不是府中之物,看起来,也只有是柏氏送她的。
以她与柏氏的交情,这支珠钗她一定会拿回去的。
沈栖鸢没想到他一句就说中了,更加迟疑不知要不要拿。
时彧坏心地把步摇在她的眼帘前晃了一晃,嘴角上扬:“随琴师,我们谈个条件好不好?”
沈栖鸢扬眸,讶异地看着他,虽不言语,目光却是再说:你要谈什么?
时彧几乎是探了大半个身子出来,倒吊挂在墙壁上,似一根藤,但又极为稳固。
一上一下,四目交错。
沈栖鸢的面庞有些烧起来了,时彧的目光始终没有片刻移开,凝视着月光下站在青墙阴翳里,一袭雪衣,乌发绀于沐的女子,忽地薄唇掀动:“你把面纱摘下,给我看一眼。”
他很久没看过她的脸庞,他想看一眼。
只一眼。
这算是,不过分的要求吧。
沈栖鸢眼神一僵。
她伸手捂住了面纱,防备着时彧动手:“时将军,你莫要再如此。”
时彧皱眉:“你为何一定要带面纱?”
沈栖鸢避开眼神,胡乱道:“受了伤。”
时彧瞬间炸了毛:“谁伤的你?”
他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我一定要他十倍百倍来还。”
沈栖鸢被他的架势吓到了,心想自己说错了话,正要改口,隔墙花影动,传出一道簌簌声,似是有人过来这边了。
沈栖鸢抬起头,只见头顶轻捷的黑影晃过,时彧已经不见了踪迹。
快得她毫无准备。
绮弦喝多了水夜里起来方便,瞥见沈栖鸢站在墙根下,好奇地过来看了看,“琴师姊姊,你在这边做什么?”
沈栖鸢心虚不已,心脏狂跳:“我,赏月。”
“哦。”绮弦打了个嗝儿,“那你也早些休息,时辰不早了。”
沈栖鸢深呼吸,轻轻颔首,“好的,一会儿就来。”
绮弦又打着嗝儿去了。
沈栖鸢释然松了口气,正要走,脚底心似是硌到了一物,她诧异地低头,挪开脚尖。
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物事,原来是今夜在众目睽睽下被时彧夺回的步摇。
月光倾洒而下,步摇上镶嵌的白玉莹润清透,色泽鲜亮。
这种式样的步摇很少见,材质用料皆为上乘,一旦为人所发现,一定会被认出,这就是今夜严参从水里捞上来的那支。
沈栖鸢心忖,不如干脆寻个安全的地方将它埋了,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栖鸢。”
一道充满怨念的嗓音落在身后。
她身子一颤,差点儿以为是自己与时彧在这儿幽会被披露,好在意识瞬间反应过来,那声音是时彧的。
他还没走。
少年从身后固执地抱过来,一把环住她的腰,将脸颊低低垂落,埋在沈栖鸢的颈边。
无论沈栖鸢如何挣扎,他都不放手。
贪婪地深嗅着沈栖鸢衣衫发间的芙蕖香气,沈栖鸢被他抱得脑子都是懵的,只消一动,颈部的肌肤就要触碰到时彧的唇,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卡着,让人尤为难受。
时彧贴着她颈部皮肤启唇,声音闷闷的:“我这是怎么了,刚刚居然躲起来。沈栖鸢,我们这是在通奸么?”
他不要再语出惊人了!
沈栖鸢被他吓得不轻。
怀中的女子不安地颤栗着,时彧的双臂一点也不松。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他幽怨地道。
“我不想躲躲藏藏。你给我个名分吧。”
第36章
对那个少年的撒娇,沈栖鸢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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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一夜未眠。
时彧也是头一次遇上如此难克的难关,好在他一向胜不骄败不馁,就算失败了,除了些许受挫以外,也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大不了重头再来。
他能让沈栖鸢点头一次,必然就有把握让她点头第二次。
又是一夜过去。
清早,平贵妃服侍陛下起身梳洗,就谈到了昨夜发生的逸闻:“时彧有心上人了。”
陛下对此倒不奇怪,因为他早发现了苗头。
“朕之前给他和幼薇赐婚,现下想来,也是惊险。”
对于太子与二皇子党争,天子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闭目塞听,只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默许范围之内。
他对不住原配皇后何氏,太子身为嫡长子,的确是更有资格继承江山,但他的个性阴暗偏执,能力又稀松平常,陛下始终不能完全信任。
如若谢翊与谢煜相争,能激起太子的斗志,让其奋发进取,做出像样的功绩来,也是好事。
若不然,太子之位,顺理成章地易主,也会少了许多阻力。
爱妃平氏是七窍玲珑心肝的人物,夫妻多年,她自然洞察了解他的心理。
在爱妃这里,陛下也就没了顾虑,什么话都愿告诉她:“爱妃,朕不想瞒你,时彧是朕选中的孤臣,在党争结束以前,朕不希望他偏向任何一边。”
平贵妃了解陛下的心思,他对于立储,始终没拿出完全的魄力。
因为嫡长子继承的制度已经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包括陛下。
尽管他也曾因这个制度深受其害。
平贵妃不会对朝堂之争过多发表意见,这里就只说时彧:“昨夜里,御史严家的郎君,从水里摸出了一枚珠花,时彧说,那是他的,是他心上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生生夺了过去了。旁人也不知道真假,他说得倒像确有其事,当时有几个郡主的手帕交,都听了去了,这话,没准儿一早已经进了郡主的耳朵。”
陛下叹息:“朕的错,没撮合成一对佳偶,反倒让长阳……”
话锋转了一转,陛下有些好奇:“他的定情信物?怎会落到水里?”
平贵妃将昨夜的见闻说给陛下听,“时彧说是她的心上人为奸人挑唆不要他了,他一气之下扔水里的。”
陛下怎么听都话里有话,“时彧说的那个‘奸人’,朕怎么觉着,说的是朕?”
平贵妃忍俊不禁,白嫩的脸颊浮出藕花红的晕,温婉凝着陛下的脸,她曼声启唇,呵气如兰。
“难为陛下有此自知之明,臣妾心想,可不就是这样么,要不是陛下一道圣旨,说不准,人时彧与他的心上人早已经在一起了。”
被贵妃美丽倾国的容颜会心击中,陛下呆若木鸡。
半晌,他讷讷地道:“这怕是,也不能怪朕……”
时彧提前不说,长阳王来请求赐婚的时候,他不知道这回事。
不过,陛下转念想起让时彧追着出去的那名太后身旁的琴师,心中有了猜测。
“爱妃,朕听闻,太后身旁的那名琴师,是你接入宫中的?”
平贵妃善解人意,自身后搂住陛下的颈,亲切而狎昵地依偎了过来,她低低地笑道:“是啊。这个琴师我还怪喜欢的,可惜她心不在我这儿,早在入宫时,人家就同臣妾说过了,一心,只愿侍奉太后呢。”
怕陛下误解,平贵妃解释了一句:“太后娘娘也喜爱她的琴音,所以臣妾看,这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陛下对那倒不在意,“琴师姓甚名谁,家中还有何人?”
平贵妃如实据闻相告:“姓随,是京中人士,郎婿亡故了,还是守寡之身,不曾二嫁。”
陛下第一反应便是震惊:“寡妇?”
时彧这小子,看着一本正经的人才。
没想到口味倒是挺重啊。
平贵妃这时轻咳一声。
陛下倏地想起来,爱妃入宫以前,也是守寡之身,自己不照样爱她爱得要死不活么,当时力排众议,也遭到了诸多打击,太后那一关就难过。
现在时彧走了他的老路子,可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不过陛下并不觉得女人做了寡妇就失去了价值,他喜欢的,始终是那个人,不是什么贞洁名誉。
重来一次予他抉择,陛下依旧会头也不回地选择他的贵妃。
只是这股勇气,他用了许多年才积攒出来。时彧青出于蓝,他才这么小的年纪,毛还没长齐,就知道觊觎年长不少岁的寡妇了,委实是……胜于他这个蓝了。
这对年轻人,在禁中玩这种躲躲藏藏的把戏,让他们去吧,陛下不打算惩办。
不过将这事拿来,好好地令时彧紧张一番,倒是确有可为。
御驾将在傍晚启程回宫。
晌午后,日光偏斜,打在翠绿浮光的竹簟上,舍内龙涎夭袅,自三足夔牛纹青铜鼎炉内逸散出来。
秋风揉散了那股扶摇而上的细烟,浓郁的香味晕得屋内到处都是。
时彧听召入内,屈膝向前行礼。
陛下正与平贵妃在罗汉床上下棋,半开的南窗悄然支棱着,一隙天光照着贵妃白皙如霜的脸颊,显得贵妃尤为瑰姿艳逸。
“时彧,”平贵妃笑着唤他来,“你来同陛下下棋,我实在是下不过他。”
时彧听命上前,指导贵妃落子。
时彧棋艺一般,小时候聪明,母亲教过一些,算是有小成,但后来入了沙场,再无心钻研弈道,索性全丢了。
于是这时时彧与平贵人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见得是陛下的敌手,下得抓耳挠腮的,陛下那边,却悠然自得地落子,好不松快。
平贵妃与陛下少时相识,她了解男人那沾沾自喜的德性,幼稚得几十年如一日,甭笑话时彧,他年轻的时候,比时彧还荒唐,不知轻重。
因此那细眼睨陛下,毫不掩饰地表露对陛下的嫌弃。
陛下很享受对方以二敌一还被自己暴打的快感,也不急着一下子打死,就像猫抓了麻雀一样,耐心地折磨它,玩弄它,假模假式地放松一下爪子,等那鸟要逃时,又不遗余力地上前生扑,直如饿虎扑食,将局势瞬间扭转。
如此打击对方,很有意思。犹如两兵相交,时彧是个常胜将军,能看到他露出败相,是件多值得称道的事!
趁着手风正顺,陛下挑起了话题:“时彧,你那个心上人,怎么样了?”
时彧的落子已经不果断,顺嘴回:“还在追。”
说完就后悔地咬住了舌。
暗想陛下真是老奸巨猾一个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陛下与平贵妃对视了一眼,因为时彧的三个字,默契地折起了唇角。
平贵妃用袖口掩住朱唇,眼底俱是笑意。
陛下抬起头,对正懊恼的少年勾唇:“要不要,朕再给你赐婚?”
时彧说什么也不肯。
“不要。”
陛下纳罕:“别人巴不得朕给赐婚,你倒好,回回都不要?之前长阳郡主你不喜欢,这个女子,你既然喜欢,怎么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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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彧振振有词:“上一次,是臣不想婚事受人胁迫,所以拒婚,陛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都不愿束手就范,怎么能反过来用圣旨来胁迫她?”
平贵妃露出赞许的目光:“不错。”
爱妃都说好了,天子也只好作罢。
“那便等你的心上人答应你了,朕再给你做媒吧。”
时彧百感交集:“陛下,时彧罪犯抗旨,本是死罪,陛下信任于臣,重用于臣,是臣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天子笑而不语。
良久后,天子手执棋子,在棋枰上落下了一枚白子。
“时彧,你阿耶没有同你说过,朕和他八拜之交,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么?”
时彧困顿。他只知道,父亲的确军功盖世,但时彧自小跟在父亲身旁习武,从未听他提起过,关于他与陛下之间的交情。
天子等时彧落下黑子,才又不紧不慢地用追了一步:“打吃。”
时彧低头看去,尽管他和贵妃两人通力合作,还是被陛下的棋杀得片甲不留。
输得惨重,时彧不禁汗颜。
陛下温声笑道:“看来没有,你父亲时震是个老实人,他看来不会跟你说这些,怕你将来靠着祖荫不思进取,同长安的纨绔高粱一般模样。其实当年,蟠王、夔王、瑞王兴兵作乱,瓜分夏宇,朕与你父亲,还有当时他麾下的将领,伯通、万醮、沈馥之、李沧凌,都是同袍战友,这样的情分,可不比同室操戈的亲兄弟差什么。只是物是人非。时彧啊,要不是朕信任你,把你当朕的子侄对待,朕还舍不得将幼薇赐婚给你,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时彧听到“沈馥之”三个字,攥紧了袖口,没忍住道:“陛下说的这些人,伯通战死,万醮隐退,李沧凌为陇右节度使镇守一方,唯独沈馥之……”
陛下的眼神露出些微不悦,因为“沈馥之”三个字,触及了天子的逆鳞。
平贵妃连忙打了个圆场:“时彧,快别说了,你这局下得不好,赶紧与陛下重开一局。”
时彧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棋艺不精,不是陛下的敌手。”
陛下扬起墨一般深的眉宇,双指间拈起一枚棋子,警告他:“沈馥之通敌卖国之徒,无论当时如何,有何种情分,当他出卖大业,泄露军机之时,已有取死之道。”
游骑将军沈馥之通敌叛国,朝堂震动。
当陛下听闻沈馥之的下落时,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沈馥之扣押送抵京城,他要亲自斩了那逆臣。
但有人告知,沈馥之因为通敌,已经死在了边关。
被射了上百支箭,血流不止而死,雪埋其骨,鹫食其肉。
没能亲斩沈馥之,以平心头之愤恨,陛下尤难解气,便下旨,将沈家举族流放,其女眷,充为乐伎。
沈馥之家中没有父母妻儿,只有一女。
名唤沈滟。
平贵妃看出时彧的坚持己见,似乎想对沈馥之刨根问底,但这件事绝不容许触逆天威的,这是叛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平贵妃的素手搭在了时彧的小臂上,幽幽道:“时彧。”
时彧垂落了视线。
平贵妃略蹙柳眉:“本宫忽然想吃玉树园的柿果,你去园中看看成熟了没有,若有了,便替本宫与陛下摘些来。”
“遵命。”
时彧转身出去了。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平贵妃幽幽吐气:“这孩子,怎么想到问……也是一根筋的,直得很。”
天子忽地凉凉地看向棋枰对面的爱妃:“沈馥之的独生女儿沈滟,爱妃认识吧。”
平贵妃蓦地身子发起了寒凉,脊骨充斥森然冷意。
错愕地抬起了视线,想问陛下何出此言。
天子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平贵妃深长呼吸。
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
四年前,沈滟因为父罪被打入乐营。
当时陛下正值盛怒,对沈家绝无姑息,无论谁来求情,都救不了沈氏。
平贵妃纵使已宠冠后宫,可她也清楚自己在天子面前,不过一妇道人家,对朝堂诸事,她人微言轻。
后来,时震找到了自己。
他递了消息来说,希望能在乐营带走沈馥之的独女,请贵妃做局隐瞒。
长安教坊司向宫中输送了不少人才,芷兰殿里有两名掌乐女史,便是出自于教坊,在平贵妃看来,英雄莫论出处。
时震的恳求,平贵妃应许了,因为在她眼中,那个名叫沈滟的女孩子,她是可怜的,乐营教坊是什么地方,她非常清楚。搭救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之后,时震救走沈滟,已不知往何处去,平贵妃再也没过问沈滟的下落。
自诩鬼神不觉,没有人会在意沈滟那个孤女,没想到陛下料事如神,还是猜到了,这里头有她的手笔。
平贵妃万分羞愧,夫妻之间藏有秘密,是为不诚。
正要解释,天子的一只手掌已经搭在了平贵妃的手背上。
男人的掌腹温热,带着一丝潮气。
平贵妃眼眸发红,软软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陛下只是勾了下嘴唇:“继续下棋吧。”
*
晚照夕阳涂抹过南峰十二座,山头似落了一场巨大的山火,红如鲜血,沿着陡峭的坡面流下来。
被日光晒得干黄松鬈的绿树如褪了一层淡淡的墨色。自林间传出车马辘辘的声响,有翠华遥遥,驶向宫城。
左千牛卫这一支护送圣驾,围绕在太后与天子身旁。
时彧驾乘黑马乌云盖雪,腰缠佩剑,不紧不慢地跟在太后的鸾车身边。
车内摇摇荡荡,并不安稳,女侍替太后在背上垫了一枚软枕,让太后靠得舒适些。
鸾车之后有一驾副车,是沈栖鸢与几名琴女乘坐的出行工具,车中叽叽喳喳的,声音虽不敢放得太大,但以时彧的耳力,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琴师姊姊,车里摇晃,可别这个时候看琴谱呀,伤眼睛。”
“要不怎么说,随姊姊的琴技高超,就是平日里一刻也不懈怠,聂桑你看,你都多久没有练你的箜篌了?”
“不过琴师姊姊昨夜里一夜都没睡,今天还这么看琴谱,是真的伤眼睛的,还是别看了吧。”
“一夜没睡?这是怎么了?”
她们七嘴八舌地凑向沈栖鸢。
车外的时彧也攥紧缰绳,深长的双目泛出一点明亮波光。
原来昨晚一夜没睡的人,不止他一个。
沈栖鸢是嘴硬吧?
她心里肯定也喜欢他,只是多寡的问题,不是有无的问题。
时彧信心大振,驱马快了一些。
裴玟连忙追上时彧,问他胸上肩胛骨的地方,伤势有没有痊愈。
“如果伤没好,我看你还是别逞强骑马了。”
时彧不以为意,故意将声音放大:“小伤而已,去年和犬戎交手,我这里还被一根丈八长毛捅进去过呢,也就那样,一点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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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的女孩子嘈嘈切切笑闹着。
“你们听,那不愧是时将军,真是条汉子!”
沈栖鸢一门心思背着琴谱,就是为了消解掉某些极其强烈的存在对她产生的影响。
可时彧的声音一入耳,沈栖鸢再一次破了功。
绮弦当然不知道琴师姊姊与时将军之间曾有过怎样的恩怨纠葛,车中闷闷的,她撩开了车窗旁垂落的罗帐。
帐幔挑起,窗外彤红的斜阳,似烧着了少年的袍衫。
他回眸望来。
那双狭长的寒目,似浸在冰雪里的琉璃,明亮清泠,教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马背上,少年莞尔一笑,正是丰神隽上,如明月入怀。
车中端凝优雅、其实方寸大乱的女子,被薄薄的夕阳染红了她的面纱。
沈栖鸢的眼帘坍落向下,鸦青色的睫羽洒满了红光,面对时彧的探视。
无法自我欺瞒。
她的心已是一团纠葛乱麻。
第37章
回到禁中,日子漫若流水。
沈栖鸢侍候在蓬莱殿,时彧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他面前。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隐隐察觉到不安。
一个闹腾的小孩子,当他静悄悄的时候,不定在鼓捣什么,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不知不觉中,沈栖鸢在太后身边已经待了三个月,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线索。
这日,几名乐师得了闲休,绮弦手瘾按捺不住了,提出想打叶子牌。
但只她一人好赌彩,别的乐师都不乐衷此道。绮弦又是十赌九胜的好牌技、好手气,聂桑吃过大亏,说什么也不肯与她打。
绮弦求到沈栖鸢门下,沈栖鸢更是茫然:“我、我不会打啊……”
绮弦气馁不已:“难得休沐,你们就不能陪我玩两局嘛?”
聂桑等异口同声地拒绝:“不能!”
击鼓女抱怨道:“不好,我去年得的赏钱全输给你了……”
吹筚篥的小娘子也搭腔:“是啊,我都没钱买糖兔儿了!”
绮弦求助一般地望着沈栖鸢。
沈栖鸢表示自己只是新来的,对此爱莫能助。
绮弦走到一旁窗子底下,从笼屉里抽出一把戒尺,啪啪地打在自己不争气的手上。
就她瘾大,明知打牌不好,还总是想拉姐妹们摸两圈。
聂桑也不忍见她虐待自己,抽走了她手里的戒尺,支了个主意:“我知道谁喜欢打叶子牌。你要是能接纳她们,你就去。”
绮弦错愕:“谁呀?”
聂桑叹息:“禁中有一处掖幽庭,东三阁里关着的几个疯女人就喜欢打叶子牌,常年凑不够人手,在掖幽庭里喧哗,苦求牌友,要是有了牌友,那里头打牌的声音一响就是彻夜。”
都是牌瘾大的,那真是同道中人。
只是——
“疯女人?”
吹筚篥的小娘子与击鼓女都不建议绮弦去,毕竟疯子是不可控的。
聂桑道:“真疯还是假疯,还不一定呢。真是疯子,还知道打牌么?打牌得多好的心计和算力,你们看绮弦精通打叶子牌,她像是个疯傻的么?”
那几个不约而同地摇着脑袋。
绮弦为了打上三圈,胆气很足:“我这就去摸摸看,真疯假疯,试了就知。”
沈栖鸢担心以绮弦的性子,倘或与人起冲突,没有人从中调解,酿成火势,惊动了宫中的内官。
“我陪你去吧。”
这么多人里,就属琴师姊姊最仗义,绮弦欢喜无限,一把抱住了沈栖鸢,将她高高举起:“姊姊你最好,那咱们走吧。”
一路上绮弦像只穿花的蛱蝶,步履轻快,时不时地回头朝沈栖鸢搭上几句嘴:“姊姊我跟你说,这打牌最是容易了,以你的聪慧,你在旁边看上几圈,也就会了。回头我们聆音阁里打叶子牌,姊姊一定把她们都赢光。”
沈栖鸢只微微笑着,看着她闹,并不回话。
比起打叶子牌,她好像还是更爱女红刺绣,还有弹琴。
御苑白蘋红蓼,芦花结霜。
沿流入宫城的御河往南门去,途径白矖宫与凌波阁,便可至掖幽庭。
在路过凌波阁时,时彧正与裴玟领一支左千牛卫在禁中巡逻。
支走了部下,令其四处巡视,裴玟一眼捕捉到了那名身着白衣的琴师。
这名琴师大抵和时彧有些渊源,他不止一次地看到时彧留意这名女琴师了。
发现她和琵琶女正往掖幽庭走之后,裴玟用手肘戳了时彧的胸腹一下,时彧抬眸,目光也倏然定住。
裴玟总算发现了时彧的弱点,自忖着已经将其狠狠拿捏。
“时彧,你是不是喜欢那名琴师。”
时彧没回答。
裴玟高扬了下下巴:“她们去的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儿。时彧,你得留意一下。”
时彧问他:“什么地方?”
裴玟回道:“掖幽庭。那地方鱼龙混杂,宫里被褫夺封号的娘娘,受过的宫人,还有最下等的苦力,都住在一个地方,白天最安静,晚上群鬼乱舞,最闹腾,动不动就出事。”
时彧心中一凛,将手中的两枚令旗均交给裴玟:“替我守着,我去去就来。”
裴玟看着时彧仓促撵上去的背影,笑得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低低道:“真喜欢啊。”
禁军与宫中的女官并非不能结合,但在宫中行走时不行,须得等到女官被恩赦出宫放还。
要是在宫里眉来眼去,被主上发现了,就得看吃不吃得消一顿好打。
时彧这是在悬崖走索啊。
沈栖鸢与绮弦已经到了掖幽庭,依照聂桑的说法寻到了东三阁。
那里果然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为了没人打叶子牌三缺一而发愁。
她们身上破破烂烂,捉襟见肘,但眼睛却清亮似水,不像是发疯有病的人。
绮弦一见到码好的叶子牌便走不动道儿,没交谈几句,一局已经开了。
沈栖鸢坐到绮弦身旁。
一个看起来不拘小节的疯女人,将一条腿抬起来,架在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对沈栖鸢不怀好意地道:“看牌可以,先说好,观牌不语真君子,谁出老千,可别想带一文钱离开这里。”
绮弦握了一手牌,哼道:“我的牌品你们放心。”
沈栖鸢不知道玩叶子牌是什么规则,看得云里雾里。
好在她这个人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长处,便是耐心。
除了对时彧。
时彧呢,远远坐在西三阁的屋顶上,懒洋洋地沐浴着仲秋的日光。
西风吹拂丹松树,红叶蓁蓁,似吐火喷霞。
时彧半眯着眸瞧见一群女人打牌,真够无聊,沈栖鸢居然能专心地看她们打了一个时辰。
绮弦的确牌品好,牌技也好,手气更是没话说,整整一个时辰下来,她已经赢了不少铜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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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疯女人输得急眼,吐气嘶嘶的,汗水流了满脸。
一个疯女人,打牌前还沾沾自喜,说自己今天抢到了一个财神位,招财进宝,一定手手顺。
谁知打到一半,她输得最惨,这会儿已经汗如雨下。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往自己脸上揩汗珠。
奇怪的是,这个女人身上只有破烂的衣衫,连布衣短褐都称不上,这块帕子却十分精致,尽管年岁久远了,这个女人也不爱干净,几乎没怎么将帕子清洗过,这条帕子早已色泽暗沉。
但沈栖鸢蓦地视线定住,脱口而出:“这块帕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疯女人一愣,看了眼手里的帕子,嘴里龇出牙花子,把帕子摇了摇:“你要啊?给你了,五吊钱。”
沈栖鸢二话不说便掏钱。
直把绮弦都看傻了,算牌的空隙里劝阻了一句:“姊姊你要哪个做什么?那不值钱的!”
时彧也看到沈栖鸢掏出了钱袋,向疯女人买了一块帕子,原本仰躺在屋顶的他也坐了起来。
沈栖鸢不是傻子,她知道太后并非善类,一直留在蓬莱殿伺候,时彧猜测她有了别的目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虽不曾上前叫破她,但一直暗中观察她的动静。
五吊钱买了一块破帕子?
以沈栖鸢的绣工,她要什么样的帕子都有,何须买这么块连当抹布用不上的破布。
沈栖鸢得了帕子,将那条帕子左右对光看了几眼,目光虽沉静自如,胸口心血却沸腾起来。
不错的,这帕子是蚕丝绫锦,虽褪了光泽,但触感还在,一摸便知。
帕子上绣的是一只老虎,用的技法,是掏花绣。
沈栖鸢十二岁初次见识掏花绣,以她的能力和悟性,这门技法却怎么样都学不会。
师父说,这是宫中不外传的秘技,十分考验绣娘的手上功夫,不稳不沉的女娘,不得内法,不可能学会这掏花绣,就连她出自尚服局,这门功夫也能摸到其形,而无其神。
师父告诫她:“滟滟,以你的聪慧,将来也可能自己摸索出新的路子,或者仅凭自己便能攻克这种绣法,但技不外传,自有它的道理,你莫展示于人前,恐天降祸端。”
沈栖鸢一直谨记。
师父的叮嘱一点也没错。掏花绣这门技法,通常只用来做线条繁复的大绣,陛下的龙袍,以及所用的圣旨上,就是用掏花绣攒成的纹理。
再有,便是在两国邦交中,大业赠出的国礼均为最高规制,便有可能在丝绸绫罗这类国礼上出现掏花绣。
寻常百姓人家,就算真的学去了这种绣工也不能用,因为这是僭越逾制。
阿耶的遗骸被收敛时,已经破败不堪,伯爷从他的身上,带回了当年调令阿耶的圣旨。
圣旨上用的仿制掏花绣,虽看似缎面平整光泽度都相差仿佛,但只要上手一摸就可以知道,那手感不同,做工之人投机取巧,有掏花绣的底子,但却绝不是正统。
当时的沈栖鸢并未多想。
直到,在尚书令府做客时,她有幸见到了尚书令府供奉的真圣旨。
她好奇地走上去,看到了圣旨上的祥云瑞鹤纹,那一板一眼的扎实绣工,生狠地冲击了沈栖鸢的眼膜。
从那一刻开始,她心里的怀疑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阿耶是被冤枉的,当年是有人矫诏,调虎离山,为了铲除异己,构陷他通敌叛国,将他射杀在城外,好死无对证。
阿耶不是叛臣,他是忠臣。
因为征战戍守在外,阿耶连年不在府中,沈栖鸢从记事起一年也只能与他见到几回面,她不了解战事,也不了解阿耶在外的为人。
他们说,他是罪人,是叛国的逆臣,她无可辩驳。
因为那时,她没有一点证据。
沈栖鸢忙抬眸问那个疯女人:“你告诉我,这块帕子你是从何得来?”
疯女人翘着脚指头,忙着打牌,似乎根本无暇理会沈栖鸢的盘问。
绮弦又赢了一把,那疯女人已经没有铜板给了,她尴尬地戳在那儿,想说不打了,绮弦定定地道:“我姊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不算你钱。”
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疯女人露出牙花傻乐了一会儿,十分骄傲地对沈栖鸢拍了拍胸脯:“我的。”
这块帕子用的蚕丝绫锦,虽然珍贵,但宫中不乏这种好物,她当年侍主能得到这块绫锦作为赏赐,也是有可能的。
但相比绫锦,这条帕子上更珍贵的,仍是不外传的掏花绣,用严实细密、穿花往复的手法,绣的这头呼之欲出的猛虎,一看便知做工之人功底非凡,贵比国手。
这个疯女人以前是个绣娘,毫无疑问。
沈栖鸢捧着帕子,缓声问道:“你自己绣的?”
疯女人的眼珠转了转。
沈栖鸢怕她看出端倪,笑了下,感叹道:“你手艺真好。我学了许多年刺绣,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工。”
疯女人又输了一把。
在绮弦的目光逼视之下,她皱起眉宇,回答:“这是掏花绣。”
绮弦也不懂掏花绣,只是看到琴师姊姊在意,就拼命赢牌,帮着姊姊问。
沈栖鸢道:“我也听说过这种绣法,听说是宫廷御绣,不能外传的。看来姊姊您以前,也是天分高超的绣娘,这头猛虎绣得栩栩如生,很精致。”
疯女人皱起了眉毛:“都是跟我师父学的,当年师父带了二十几名弟子,个个都会。”
沈栖鸢疑惑:“不知道您的师父是……”
疯女人盯住沈栖鸢:“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她虎视眈眈,兴许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这个从外面来的女官,似乎对掏花绣格外地感兴趣。
这让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疯女人一把抓住了那张帕子,从沈栖鸢的怀里扯了回来,沈栖鸢没有抱住帕子,正想要回时,疯女人将沈栖鸢给她的五吊钱全扔了回去。
“不要了!不打了!你们走!”
她掀了桌,说什么也不肯再打。
叶子牌散落得俯拾皆是,绮弦也生气了,“这把还没打完呢,你又要输了,还我铜板。”
疯女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怒起来拿着叶子牌就要砸人。
绮弦不甘示弱,跳上了板凳,双方之间的战役一触即发。
屋顶上的时彧这时剑都出鞘一半了。
沈栖鸢拦腰抱住绮弦,将人往回拽,“不打了。绮弦,不要动手。”
她们摸到掖幽庭来打叶子牌这件事终归不光彩,如果被教习抓住,还会引起一顿申斥。
绮弦只好作罢,哼了两声,朝疯女人扮个鬼脸,勉强算出了口气,才被沈栖鸢拉出了掖幽庭。
一路上绮弦还在破口大骂。
沈栖鸢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宫里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沈栖鸢打听过尚服局的一些事,但均没有得到关于掏花绣的讯息。听师父说过,掏花绣的技法来源于宫廷,首创于二十年前,后来便一直为天子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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