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美人进入无限》作者:投你一木瓜【完结】
文案:
桑迟进入无限世界的个人空间后,系统看着她智力测出来的5,怀疑评分标准改成了十分制。
小美人乖乖缩在椅子上,泫然若泣地颤声请求它说说话,要不在黑暗的空间里她孤零零一个会害怕。
系统看着她精致美丽的脸,说不出重话,想,只是脑袋有点不灵光而已,愿意听它引导,保住性命应该不成问题。
嗯,先把灯打开,不能吓哭她。
*
然而无限世界里是人的、不是人的,各个诡计多端,骗得桑迟晕头转向。
新手关里,双胞胎杀人魔都声称自己是她的爱人。
事态不可控地滑向最坏的方向,两方对峙,让她做出相信谁的最后选择,危险地警告她选错的后果会很严重。
无论选谁都是错,被放弃的那一个会残忍杀死她。
系统急得团团转,却无法在关键节点干涉。
然后就看到被恐吓到的小美人目中噙泪地将两个人的手都牵住,怯生生地问:“都选的话能算对吗......”
双胞胎杀人魔眼中浮现森然杀意,却不是对她,而是对对方——只剩自己的话,是不是就能独占她的爱了?
*
成功离开新手关,系统决定下一个世界给她安排靠谱的队友。
可队友不喜欢她,对她很凶。
还好桑迟有抽到好卡,亲队友一下就能把队友好感度拉满。
小美人趁夜偷偷摸摸进入队友的房间准备亲他,结果在床边被绊了一下,只亲到队友的下巴,卡片没能发挥效果就作废。
系统安慰着膝盖磕疼了的桑迟,让她先回去,暗暗想以后只在18-的卡池里抽卡。
桑迟抽噎着爬起身要离开,却被装睡的队友锁住手腕:“亲错地方还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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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世界待定,切丝儿男主,包括系统也是,但会自己和自己要打要杀
女主就是笨蛋小美人,不会变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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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无限流系统甜文万人迷
主角视角:桑迟切片
一句话简介:不能欺负笨蛋小美人
立意:爱可以拯救他人
第1章陌生的爱人1
布置如同审讯室的房间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灯。
些微光亮从铁门与地板的缝隙间透进来,无法撼动室内近乎凝滞的黑暗。
设置在天花板角落隐蔽处的夜视摄像头无声地调转方向,锁定了房间内唯一的活物。
那是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纤细少女。
身处黑暗中,她的表情很不安,不过还是按照醒来后听到的广播要求,一直乖乖缩在木质讯问椅上,等待向她发布指令的系统到来。
应该有半个小时了吧。
系统算了算时间,想着既然已经把手头该销毁的小世界都处理完了,就该去看看这位新选出来的无限玩家了。
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大多数无限世界并非单纯依靠武力就能攻克下来的。
如果她足够聪明,说不定看起来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外表反而会成为她的优势。
铁门被推开,走廊上老式电灯泡投下的昏黄灯光完全映亮了室内一瞬,又因门再度合闭,致使黑暗重新占据上风。
少女没能凭瞬息的光亮看清系统拟态出的形象,反而被刮入屋内冷风激得轻轻打了个寒战。
她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试图从自身汲取些温暖和安全感。
然后听到男人落座到她对面,用略带机械感的声音严肃地说:“名字。”
卷翘的羽睫颤动着扑扇几下,后知后觉对方是在用陈述的语气问自己的名字,连忙松开咬在花瓣般娇嫩下唇的贝齿,很有礼貌地说:“先生你好,我叫桑迟。”
拥有夜视能力的系统看到了她唇瓣上深刻的齿痕,将水色的唇渲染成绯红。
视线上移,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唇珠上,发现她仿佛不自觉就会露出撒娇的表情,系统顿了顿,稍稍柔和声音,问:“你在害怕我吗?”
“什么?”桑迟一双猫儿般的杏眸中流露出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的性格很好哄,先前被系统要求一个人等在审讯室的时候,的确感到不安,但在等到系统出现交流后,心情就平复下来了。
现实世界里唯一陪伴桑迟的,就是配备给她的人工智能,所以她对同属人工智能的系统很有亲近感。
然而要否定他人的话,对于她来说颇为艰难。
嗫嚅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不,先生,我不害怕你。”
“可你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因为我冷。”她声音娇娇地诚实给出答案,没忍住小小打了个喷嚏,缩缩脖子,小声强调说,“真的很冷。”
这里的温度应当在十八摄氏度左右,算适宜,是她穿得太单薄了。
对方没有答复,她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男人走到她身后,一件犹然留有温度的宽大西装外套被披在她身上,遮蔽住她原本暴露在空气中的可怜香肩和锁骨。
寒冷被隔绝开。
桑迟轻轻呵出了一口气,感激地想,他真体贴啊。
她抬起眼眸,双手没有任何防备地把陌生男人的外套合了合,圆溜溜的瞳孔转动着,试图在黑暗中寻觅到系统的身影。
可惜她并不能夜视。
以为系统应该坐回到她正对面的位置了,于是身体稍倾向前方,微笑着说了谢谢。
其实系统给她披好外套以后,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回去。
他准备要求她伸手给自己,以获得测试她各项能力的许可。
看着她傻乎乎地向空无一人的位置道谢,系统无言了片刻,态度却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再开口,声音不复最开始的毫无感情:“桑迟,我需要测试你的能力,可以把手给我吗?”
“噢,好的。”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桑迟意识到自己搞错了,面颊赧红一片,身子软软靠回椅背,依言抬起右手。
因为看不到,她的手向系统的声音方向空晃了几下,尝试性地抓了抓,仍然没能触碰到系统摊开向她的手掌。
对方只好自行将她的手抓住。
带着点肉感的娇嫩小手柔若无骨,轻易就被他包裹着捏在掌中。
仔细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无辜地蔓生在白皙的肌肤下,仿佛只需要稍微用力地收拢手掌,就能轻易弄疼她,逼出她晶莹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可怜兮兮地喊疼。
也就是系统没有那种恶趣味。
他收拢想法,刻意放轻了力道,虚虚拢住她的手。
桑迟的数据很快生成,出现在只有系统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
力量23和体能37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桑迟看起来就娇娇弱弱,不太可能在战斗数值方面给他惊喜,他没有抱任何高期待。
可这个智力测出来的5实在低出系统的预期。
一个生活在普智社会,接受过系统教育,能识文断字的普通人类,正常的智力应该在50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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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味着桑迟对很多基本常识的认知都存在错误——桑迟之前难道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这个过于夸张的数字令系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评分标准,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百分制改成了十分制。
他重新加载了一遍算法,得到的仍然是同一个测试结果,算是理解她为什么刚见上面,就能向自己托付信任了。
男人心情复杂地放开了桑迟的手,走回到少女对面的位置坐下,试图说服自己按一早制定好的规则办事。
无限世界里,死亡是常态。
即便各项数值都很高的玩家,也随时有可能因为突发情况毙命,更别提娇弱又不够聪明的桑迟了。
照理说,对于注定没有通关全部世界可能的玩家,他应该直接下放至随机新手关,不再给予任何多余的关注。
他没有提供帮助的义务。
可面对少女渐渐莹现泪光的双眸,他就是古怪地没法按一贯的做法行动。
桑迟对他的态度有所察觉。
她的确是个笨蛋,但一向对他人的情绪颇为敏感。
系统测试过她能力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她就明白是自己的能力太差劲了。
在黑暗的空间里,她什么都看不清,系统又不需要呼吸,沉默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已经离开,将她扔在这里不管。
她很难过,自怨自艾着自己总是不能令人满意。
控制不住地,心中又生出点委屈情绪。
明明对方刚刚还关心她寒冷,给她披上外套,怎么现在就因为嫌弃她能力差,话都不说一声地抛弃她呢。
“系统先生,你还在吗?”她被自己的想象刺激得哽咽,柔软的声音夹杂哭腔,显得有些含糊。
系统目视她一双明眸盛不住潋滟水色,大量数据流从双眼中淌过,终于还是归于平静,叹息一声,屈服于对她的怜爱情绪:“我在的,迟迟,别哭。”
他不该诞生这种不必要的情绪,但桑迟的泪水有超出想象的威力,如同不讲道理的木马病毒,把怜爱写进他的程序算法里。
偏偏他发现了,还真的接受了这种变化。
“请不要抛下我……和我说说话吧,这里太黑了,我孤零零一个会害怕。”
亲昵的称呼戳破了桑迟如同锡纸般本就不够坚强的心防。
她泫然若泣地向系统探出手,同唯一可交流的对象撒娇。
即便对方并不是她的同类,而是认识不久的人工智能。
系统看着她精致美丽的脸,说不出重话,默默关闭她的数据面板,再度握住她偏凉的手,渡过去一些温度,保证道:“我是你的系统,我不会抛下你。”
他不但口头做出保证,而且冲动地把这条命令写进自己的程序里。
这下连反悔的机会都失去了。
“好的。”桑迟鼻尖红红地噙住泪水,破涕为笑:“你真好,谢谢你。”
系统心软地想,智力低也就是脑袋有点不灵光而已。
桑迟这么乖,只要愿意听他的引导,就算不能高完成度通关小世界,保住性命应该不成问题。
嗯,先把这里的灯打开,她怕黑,不能吓哭她。
*
【新手关《陌生的爱人》加载中——】
【正在绑定任务对象:桑迟——】
【你是一名全职太太,你的爱人很爱你,但每一天,你的爱人于你又都无比陌生。】
【主线任务一:请找到你的爱人。】
【主线任务二:存活十天,安全脱出。】
被系统安慰好的桑迟进入了作为新手关的小世界。
因为第一次不太适应的缘故,她的头很晕,迷迷糊糊地想要按一按自己的太阳穴舒缓。
[别动!]系统立刻出声制止她,[先把你手上拿的刀具放下!]
桑迟被他唬得惊了惊,用力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厨房里,手上拎着一把很锋利的切菜刀。
刃面清晰得足以反射出她那张任谁都得道一声美丽的脸。
还好有系统提醒她,否则以她刚才的状态,可能刚来就得受伤了。
桑迟乖乖依言放下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面颊。
[新手关的难度一般不会太大,你先从身边找找线索,看看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吧。]
桑迟就先看了厨房。
她身前的案板上是被切得很不齐整的西红柿,旁边的小陶瓷碗里则是已经打好了的蛋,细看还能看到里面混杂有细碎的蛋壳。
旁边的大冰箱上除了幼稚可爱的冰箱贴外,还贴了很多张不同颜色、写满文字的便利贴,都是同一个人清秀文气的字迹。
最上面一张写的是:“迟迟,学校安排我去出差,订好了回来的机票在四月二十二号,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下面的便利贴上则是零零碎碎各种嘱咐。
像是“我向熟悉的餐厅给你定好了餐,送餐的人会戴红白条纹帽,我叮嘱了不要和你多说话,你不要怕。不要进厨房动刀,小心受伤。”
“如果不小心受伤了,药箱我放在了厨房柜自上而下第三个抽屉,简单处理后,长按手机的1键可以拨通我的电话。过一会儿从救护车上下来的、穿白大褂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医生和护士。”
“楼下的怀特太太不是好人,对你不怀好意,你从猫眼里看到她来敲门,不要给她开门。她通常化浓妆,眉角有一颗红痣。”
桑迟一边眯起眼看,一边用软软的声音念。
她仿佛把这些便利贴当作是识字测试——没想、大概率也想不到其中藏有什么需要深思的信息。
系统却明白这些应该就是剧情提示里很爱她的丈夫给她的留言。
就是他每每提起什么人,都会特意强调对方的特征,显得很奇怪。
[你可以找找你的手机,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顺便长按1给他打电话试试。]
桑迟翻了翻围裙和衣服的兜,一无所获。
厨房里也不像有哪里放着她的手机,所以走到客厅里翻找。
没找到手机,倒是先从茶几的小屉里找到了她的病历。
她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过于专业的医学术语看得她眼晕。
医生龙飞凤舞的字她也不认识,一时犯了难。
还好有系统给她讲解说:[病历的意思是说你有先天性的脸盲症,认不出亲人朋友,甚至连看自己的照片和镜中影像都会感到陌生。]
患有脸盲症,怪不得剧情提示里会说爱人每天于她都很陌生。
系统分析她的丈夫大约就是顾虑她的病症,才在便利贴上刻意书写强调易辨认的特征,帮助她区分人。
桑迟听完系统的解释,忧心忡忡地问:“我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吗?”
自己已经够笨了,再连人都辨认不出来,就真的是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废物了。
[不是你得了这个病,是你现在的人物设定有这个病。你先前不是对着那把刀看过自己的脸吗,除发色和发型变了,没觉得有奇怪吧。]
虽然进入无限世界之后,她的形象会更贴合角色设定,但无非就是原本如月光般流淌的银缎长发变成浅金色微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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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洋娃娃般可爱的金发碧眼,是谁见了都会感叹丈夫好运气的美丽小妻子。
“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自己有什么不同。”她喏喏道歉。
刀刃那么锋利,她急急就放下了,现在用食指卷绕了一缕发看,才发现果然如系统所说,变了发色和发型。
系统按捺住自己想敲敲她榆木小脑袋的心情,很负责地说:[新手关里对你有这个设定,多半是为了降低你的通关难度,虽然你没有脸盲症,但是你可以装成谁都不认识的样子。]
“我的确谁都不认识呀。”
系统被噎了一下,说:[你先记着这个设定,可能以后会用得上。]
桑迟点点头,准备合上病历。
一张夹在病历里的小卡片掉了出来。
桑迟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4月22日之前,一定要学会煮老公喜欢的西红柿鸡蛋面,给他一个惊喜,你可以的,看了好几遍视频了,加油!”
“是我自己的字诶。”
桑迟看着小卡片上面幼圆又有点歪斜的字体,有先前便利贴上漂亮的字迹作对比,面颊微红,不太好意思地承认:“我的字好丑啊。”
[很可爱。]系统评价完,又不太熟练地鼓励她道,[迟迟又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做得很棒。]
虽然他其实想不出这个线索有什么用。
桑迟继续找手机,可台面上能找的地方都已经看过。
她想了想,双膝并跪到木纹地板上,弓腰俯颈,去瞧手机会不会掉到茶几下面了。
本来捋至耳后的长发垂落至她雪腮边,柔软的身体拉成一条漂亮的曲线,穿着的白衬衫因她的动作上挪,露出腰间一小截奶色的细嫩肌肤和两个浅浅的腰窝。
从窗漏入的天光盛在小小的腰窝里,很引人瞩目,无怪这小小的凹陷能被美学家们称道是维纳斯的酒窝。
系统回过神来,本来想要提醒她一下拉拉衣服,却恰是这时候,玄关那边传来些微动静。
桑迟没注意,可系统听出那是钥匙被人在锁孔中粗鲁转动的声音。
外面开门的人大概并不熟悉这扇门,所以第一次试图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转反了钥匙的方向,反而把门从外反锁上,发出“咔哒”的一声脆响。
系统意识到不对,来人不可能是对这个家了如指掌的真正男主人,急忙提醒桑迟:[迟迟,你起来……]
他的话没能说完,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一样,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桑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懵懂地抬首问道。
问题没能得到系统的答复,倒是正好看见家门被人从外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陌生青年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五官轮廓流畅,顺直的铂金色头发束成高马尾随意搭在肩上。
他信步走入对于脸盲症的全职太太象征所有安全感的家中,轻一弹舌,顺势将门合上,重新密闭起整个空间。
这个家位于十几层的高楼,他堵在唯一的出入口,望向没有解下围裙的少女跪在地上陡然绷紧的身体,对上她一双眸光盈盈的美目。
美丽,纤细。
这是赫尔曼对桑迟的第一印象。
容貌娇美的少女身患古怪的病症,在父母去世后,只有丈夫陪在身边时才会出门走走,人际关系简单到乏味的地步,如同一张可以任人涂抹的白纸。
是赫尔曼完全不用提防的类型。
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即便被捕获,所能做出的微弱反抗也不过是用柔软的翅膀扫过他的掌心,留下点点泪般的鳞粉痕迹。
况且那双美目中只盛有好奇,没有半丝见到外人闯家的惊恐惧怕,仿佛她早有心理准备回来的人会是自己认不出的人。
赫尔曼回忆起相关她的调查资料,玩心大起,决定顺水推舟和这位美丽却无知的小妻子试试角色扮演。
果然,桑迟看到他把家门钥匙随手搁置在玄关矮柜上,恍然明悟,自作聪明地抬起唇角向他微笑问:“你是很爱我的老公,对吗?”
要不然怎么会有自己家门的钥匙呢。
新手关真的好简单,连她都能一下完成寻找爱人的任务。
赫尔曼从她的态度确认了她果然有辨认不出人的状况,压抑不住朝她露出捕食者见到新奇小猎物时的兴奋笑容。
他呲出两颗颇为尖锐的虎牙,顺着她的话说:“是啊,迟迟,我回来了。”
第2章陌生的爱人2
赫尔曼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懵懂无辜的小美人杏眼弯起弧度,向自己露出笑容。
像是不具备自保能力的娇小羔羊终于等到了可以信赖的对象,迫不及待想要迎上来。
是要给自己这个丈夫一个拥抱吗?
或者一个吻?
真是甜美的小妻子。
赫尔曼不准备在这场角色扮演中,按照温良好丈夫的剧本来演。
霸道惯了的肉食动物,一旦可怜的小猎物接近,就该毫不客气地圈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撬开齿关,攫取他渴望一品的芳香。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顺利发展。
桑迟在地上跪的时间有些久,小腿发麻,走路使不上力。
可惜她没意识到这一点,以至于急急站起身后,还来不及迈步就猝不及防失去平衡。
她小小惊呼一声,身体突兀向后倒去。
赫尔曼下意识向她的方向追出几步,见她摔在足以让她整个人都陷进去的柔软沙发里,才堪堪止住脚步。
手指上戴着的数个深色金属指环反射着客厅灯的暖光,落进他眼底化为一片晦暗——冷酷地提醒他,方才他竟然不经思考地伸手去扶一个初次见面、并不了解的少女。
这可不像是对待猎物的轻松心态。
桀骜的青年仿佛被火苗燎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带动左边眉尾处不太明显的一道短短伤疤,心里还有些不情愿相信自己真的在犯蠢。
指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摁压在心口处,他试图向自己证明没出现异常,却默数到连心率都较平时高出很多。
这回不得不信自己刚才真心实意地紧张过了。
赫尔曼不爽地轻“啧”了声,压平了唇角。
舌尖重重扫过略锋利的犬齿,伴随一点麻痛感,口中品到淡淡熟悉的血腥味,似乎唤回了点清醒。
没想到会被陌生情感左右行动,他当机立断打消了接近她的念头,眼神倏忽间变得危险,重新斟酌起要怎样对待她。
“老公?”
娇娇的一声像小鼓锤敲在他的心脏,带起闷闷的回音,把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震出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自牙根生出的痒意攀上心尖,激得赫尔曼循声望向桑迟。
从沙发里挣扎坐起身的少女,长发不复方才服帖,有几缕紧贴在润起浅浅一层红晕的面颊,却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妍丽。
由于他依然站在玄关处没有过来和她亲近,她的神情流露出了些许不安——大约是在胡思乱想地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哪儿做得不好。
最后认定答案是自己没有上前迎接他回家的错,桑迟决定主动过去弥补。
她用脚尖试了试点地,可没等踩实地面,尖锐的麻感就猛然袭来,激得她用力咬在娇嫩的下唇,留下一个深刻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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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法行走。
于是桑迟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呐呐开口说:“小腿还很麻,我得稍微缓一会儿。”
近乎撒娇的语气安抚住了赫尔曼复杂的心绪,他视线放低,触及到她膝盖到小腿的部分,瞳孔微缩。
桑迟的肌肤细腻白皙,因而更显出那大片青紫的可怖,可她仿佛一无所觉,仍然怯生生向他微笑示好,试图缓过那股妨碍她行动的麻劲。
赫尔曼的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难道她不止是辨人有问题,对疼痛的感知能力也不对劲吗?
他是心生疑问就要自行取得答案的性情,索性她根本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当即大步来到她身前。
赫尔曼的身形高大,仅是投下的阴影就足够把桑迟完全笼罩在内,压迫感很足。
可桑迟只来得及在压迫感下稍稍向后仰身避退,赫尔曼就单膝触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强势地不准她继续远离。
他垂目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指腹试探性地按压在伤处,抬眼观察她的神色。
感受到明显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体温时,桑迟不太适应地瑟缩了一下,等到被触碰伤处却没有什么表现。
如果不是他正仔细看,或许都发现不了她轻轻屏住呼吸。
赫尔曼问:“感觉不到疼吗?”
根据他丰富的经验,轻易就判断出这不是多严重的淤痕,但她养得太娇,伤处被触碰一定会有不容忽视的疼痛感。
桑迟愣了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答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犹豫地开口说:“嗯……能感觉到?”
赫尔曼被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逗乐了:“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自己的感觉怎么要问我。”
她有些苦恼地嘟起嘴,莹润的红唇看起来很好亲。
不过赫尔曼没亲,而是纵容自己的恶劣性情,很欺负人地把她的小嘴捏瘪成小鸭子,惹得她浅淡的眸色汪起水雾,才笑说:“这不是知道哭委屈嘛。”
可疼痛通常是他人用来管教自己的手段,让她知道畏惧。
而现在膝上的伤是她自己不小心制造出来的,就算感到疼,也该由她自己忍耐过去吧。
桑迟为难地蹙起眉,因他的态度不确定自己过去的认知是不是在这个小世界依然适用。
“感觉疼就说出来,我不喜欢猜。”他又看向她腿上的淤痕,觉得实在碍眼,还是决定给她上药,问,“药箱在哪里?”
家里养这么一个笨蛋老婆,肯定要常备药箱的。
他没放开手,桑迟也不知道拍开他的手。
她回忆起刚刚看过的纸条,嘟嘟囔囔地回答:“粗房柜凑屉。”
“厨房柜抽屉是吧。”赫尔曼听懂了,收回手,起身去厨房找药箱。
桑迟乖乖坐着等,脑中忽然一阵嘈杂音。
系统多次调整过自身在小世界的代码,总算重新联系上她,颇为急迫地关切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桑迟听到他的声音,目露惊喜,小声道:“你回来啦——他没怎么样,老公就看了一下我的腿,捏了一下我的嘴。”
系统默了。
问桑迟没用,他无法相信智力仅有5的她能对赫尔曼的行为给出准确定义,必须用其他办法确定。
他冷漠地用自己的权限调出这个世界的记录日志,仔细看过一遍,确认赫尔曼这个混球做的事真的只如她字面意思,勉强放松下来。
然而凭赫尔曼错误的开门方式,就能判断出他不可能是她的丈夫,而是闯入者。
持有家门钥匙,又占据她丈夫的身份,明显不怀好意。
系统想要将推论告诉她,却因她在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要求她寻找爱人,受限无法直言,只好旁敲侧击地提示她:[迟迟,你仔细想想纸条的内容,是不是有古怪的地方。]
那个细心详尽给她留言的丈夫,与赫尔曼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她应该提高警惕。
“小呆瓜,想什么呢?”
赫尔曼拎着药箱出来,见她正双目放空地出神思索,好笑地问道。
桑迟终于想出最表层的不对劲,迷惑地道出疑问:“药箱是你放在柜子里的呀,你怎么问我。”
系统正因赫尔曼出现后自己遭到禁言而不快,闻言陡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提醒有害无益。
她没有虚与委蛇的本事,藏不住心思。
戳穿赫尔曼并非爱她的丈夫,一旦他放弃扮演,凭她的力量和体能,在高楼密闭空间里连逃跑的机会都渺茫。
赫尔曼听到桑迟的质疑后,执起喷剂的手顿了顿。
他瞧了瞧认真等待回答的少女,按照原本的想法,把微凉的药雾喷涂在她膝上的伤处,随口给出了个极敷衍的答案:“想考考你不行吗。”
明明是在以很亲近的姿态给她上药,青年低垂下的长翘眼睫却无声敛住他眸中平静近乎无机质的杀意,在面颊铺开浅浅一层阴影。
假装小美人的丈夫的确有点儿意思,可如果需要花费太多心力,赫尔曼会嫌麻烦,转而按照习惯,用简单的办法为自己找乐子。
他从前的欢乐都来自杀戮。
从桑迟身上,自然不可能得到势均力敌的爽快感,但美丽的花儿在血泊中凋零应当有别样的美感。
她濒死时细碎的吟泣一定很好听。
然而他对桑迟仍然抱有兴趣。
活着的、会对他的言语和动作有反应的桑迟。
这还是他头一回发掘自己有另外的兴趣,有些舍不下这份新奇感。
斟酌时,他的手下意识握着瓶装的药雾喷剂把玩,如同把玩他常用的匕首般,灵巧转在长指间。
没想到间隙稍一抬眸,就发现桑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喷剂看。
像小猫咪紧紧盯住毛线球一样。
赫尔曼止住动作,连带混杂恶意的思绪也戛然而止。
她竟然相信了他问她药箱位置是为考考她的说辞,还轻易被他的无聊举动转移了注意力。
蠢笨到这种地步,真是无可救药。
可是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桑迟见他停下动作,咬了咬下唇,又像是想起什么,挪坐到沙发边缘,离他更近了点,轻声向他再度确认:“你很爱我,对不对?”
她想要借所谓的爱来提请求的小心思太容易看透了。
这回赫尔曼因真切有些心动的缘故,反而没有像进门时那样果断用谎言哄她,而是微微扬眉:“直说你打的什么主意吧。”
被可爱到了,如果不是那么难办的事,就满足她。
“教教我这个。”
桑迟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转动喷剂的动作,将温软的面颊贴向他空着的手掌,撒娇般讨好道,“你好会转,真的好厉害,我想学,拜托你教教我。”
赫尔曼神色微顿。
他听过太多恭维或是称赞的话,无所谓出于虚情假意的,还是真情实感,从来都无动于衷,没想到有一天会因轻飘飘一句“好厉害”生出步在云端的失衡感。
手掌感受到温度和柔软化作电流,经他的血管传导至脊椎,成为引动全身的战栗感。
主动被他掌控在手中的蝴蝶,对她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一无所知,轻易把一身所有托付给他,倒令他惶恐于她的脆弱易碎,不敢轻举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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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厉害了?”他扶她坐正,“这个我转得不好,换个别的转给你看。”
瓶装喷剂不那么趁手。
他把瓶子放下,手搭向腰间,准备拿出多功能匕首,给她秀点不一般的花活。
刚触碰到匕首柄,想起她要向自己学,赫尔曼立刻想象出了她玩匕首割断手指的血淋淋画面,改变了主意。
他从风衣兜里取出一支价格不菲的定制钢笔,演示了几段令桑迟眼花缭乱的转笔,然后放慢速度,多次演示了最基础的动作,把钢笔递给她:“试试。”
她尝试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却笨拙得差点把钢笔摔掉。
还好注意力够集中,在钢笔落地前险险捞回了手里。
怕他笑话,她双颊绯红,心虚地不敢抬头了。
赫尔曼看得唇角止不住上翘,刚准备说话调笑她几句,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笑容消失,不快地皱起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接通了。
几乎与他声线一致、说话语气却不同的男人在电话那头淡淡开口道:“你乘坐的航班没有晚点,距离你抵达洛华达,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肯特很难解决吗?”
“嘁。”赫尔曼嗤了一声,并不解释自己的时间花在了哪儿,“现在就去,一小时后给你垃圾处理报告。”
那边静默了一瞬,考虑到他的杀人爱好,说:“洛华达没有被我们的家族势力完全接管,你随便狩猎会给我添麻烦。”
赫尔曼没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要出门吗?”桑迟静静等到他收起手机,开口问道。
“嗯”
赫尔曼应了声,就看到她走到自己身边,体贴地把他黑色风衣压出的褶皱都整理平整,举起钢笔归还给他,微微仰起小脸道:“那我等你回家。”
她喜欢回家这个词,说出口后,附赠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赫尔曼舒展眉宇,心中感到愉悦,却坏心眼地把钢笔别在她衬衫上,冰了她一下。
继而在她委屈地咬住下唇时,低首轻轻亲了亲她颤动的睫羽:“好乖,钢笔送你玩了。”
想起礼仪课上曾经听过一耳朵的礼尚往来原则,他轻巧取走桑迟别住刘海的铃兰发夹,夹在自己的领口当作装饰,自顾完成了礼物的交换,笑道:“那我走了。”
因为在电话里许诺了一个小时解决掉家族的叛徒,赫尔曼不再耽搁时间,离开了这间不算大的住宅。
目睹门打开了又重新关上,代表赫尔曼的危险信号解除,系统终于松缓心弦,真诚地夸奖道:[迟迟能成功稳住他,做得太好了。]
桑迟有些不明所以,被夸得脸红。
她珍珠般娇嫩的手指取下领口的钢笔,捏在掌心,不好意思地说:“是他好——他好爱我,都愿意教我转笔,我只是帮他理理衣服,没做什么。”
原来她连在系统提醒下生出的浅薄的疑问都不记得了,先前的表现没有半分来自演技,全是真心。
这份超出想象的天真,令系统的算法核心短暂滞停运作。
他没有错漏赫尔曼在身份被怀疑时流露出的杀意,判定赫尔曼就是桑迟在这个小世界成功存活十天的威胁之一。
尽管刚才没有伤害桑迟,也绝不是能托付信赖的对象。
不过在桑迟与赫尔曼武力相差甚远的情况下,还是放任她暂时误会他是深爱她的丈夫比较好。
毕竟赫尔曼对丈夫的身份乐在其中,情绪稳定时看起来不会伤害她。
至于这个小世界主线任务要求找到的那位真正的丈夫,既然连家门钥匙都落到赫尔曼手里,多半凶多吉少。
也不知道任务要求“找到爱人”的标准是什么,是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种。
掌握的信息太少,预设条件不足,系统难以推演出更多,只好说:[迟迟,继续在屋里找找线索吧。]
桑迟依言继续寻找她的手机,想起先前摔坐到沙发里似乎摸到过硬物,便循着记忆去摸索,果然从沙发缝隙里找到了手机。
是一款老式翻盖按键手机。
除了联络的功能外,差不多就无用了。
的确,根据家中布置的其他家电也可以判断这个世界科技较为落后。
桑迟在系统提示下摁亮熄灭的屏幕,打开日历显示今天的日期正是四月二十二日。
也就是纸条留言上她的丈夫许诺归来的时间。
可惜回来的人并不是他。
发现手机电量所剩不多,可能很快就会自动关机,系统让她先长按快捷键1给她的丈夫拨号试试。
“他刚出门不久,我就打电话给他,会不会惹他烦呀。”桑迟以为拨出号码后通话的对象是赫尔曼,纠结地说。
[不会的,你打个电话试试。]
“好吧。”
意料之内的没打通,标准如机械的女声提示说对方已关机。
出差在外的丈夫不大可能主动关手机,从他纸条留言的细心程度来看也不大可能会让手机空电关机。
果然是遭遇不测了吧。
系统打消了能直接联系上她丈夫的侥幸心。
正准备引导桑迟去卧室找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却听到门铃“叮咚”响了。
会是谁?
赫尔曼可是有家门钥匙的。
“我要去开门吗?”桑迟轻轻问。
她犹豫这一会儿,门铃又催促般响了两声。
[保持谨慎,先从门上猫眼看看是谁。]
桑迟依言走到门边,稍踮起脚尖,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内,是一只放大到几乎占据她全部视野的混沌灰石色眼瞳。
按响门铃的人,现在正趴伏在门上,从外面的猫眼向里窥探着。
第3章陌生的爱人3
那只眼瞳中翻滚的粘稠恶意几近实感,足够激发生理性的反感与恐惧。
心性柔软的少女被超出想象的一幕唬得向后退开,腿软失去了平衡。
如果不是险险扶住旁边的墙,怕是会摔个狠的。
[别怕,从外面的猫眼看不到里面。]
系统已经有了些判断,但见到她被吓得小脸煞白,立刻果断推后了信息分析的优先级,先温声安慰她宽心。
桑迟按他的教导,做了几遍深呼吸,剧烈起伏的心跳渐渐平复。
她咬了咬下唇,抹去缀在眼睫上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咽下哭腔,颤声道:“我不怕了,还要再去看看吗?”
[不用了,现在在门外的人,应该就是你丈夫留言里提到的怀特太太。]
虽然没能从猫眼看到全脸,但系统注意到了她嫁接的假睫毛和浓重的眼影、眼线以及眉尾的红痣,对应上了描述中的形象。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桑迟无措地蜷起手指,对吓到自己的怀特太太还是有些心理阴影。
在她纠结时,怀特太太已经不耐烦继续按门铃了,正砰砰砰地用力用拳头砸门,显然并不好相处。
可系统认为相较于伪装成她丈夫且可以随意进出屋宅的赫尔曼,能被一扇门阻挡在外的怀特太太,即便单从体能上来说,威胁性也小很多。
尤其赫尔曼只是暂时离开,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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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节省时间的目的,比起漫无目的地在屋中寻找零碎的物品拼凑推演过往,从前就与夫妻二人有交集的怀特太太显然是更好获取信息的渠道。
就算交流过程中,她恶意编造谎言哄骗桑迟,谎言也不会是空中楼阁,总能得到一些线索。
不过他的权限在小世界受限,面对如赫尔曼这样与主线任务关联极大的角色甚至会被禁言,还是得让桑迟学会自主和人交涉,必要的时候再提醒她。
考虑到桑迟的弱小,系统仔细叮嘱道:[你去厨房取一把刀防身,放在玄关柜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再给她开门。开门后,不要邀她进屋,就借门隙说话。我不一定能时时帮助你,你需要学着自己想想办法应对。]
“好的。”
桑迟做好准备,鼓起勇气打开了一道门隙。
刚想要开口,一只涂有鲜红指甲油的手如毒蛇般窜了进来,用力抓住她的胳膊,不许她逃脱:“乔太太,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尖锐的指甲深深扎陷进肉里,桑迟疼得“嘶”了一声,抑制住心中害怕,软声请求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提议,你能先放开我吗,好疼。”
抓住她的怀特太太,五官其实生得不错,脸上岁月的痕迹大都被厚重的粉底修饰掩盖。
只是此刻整张脸挤在门隙里扭曲变形,妆容又在门上蹭掉一小片,显出其下的斑驳肤色,配合上她狰狞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可怖。
她没有因桑迟的可怜产生半分动容,反而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异的咕噜,阴阳怪气地说:“装什么呢,我不吃你这套。”
“可是……”
桑迟委屈地咽下痛声,面露难色,想解释自己的确不了解她所谓的提议,但刚开口就被打断。
“少废话。”怀特太太恶声威胁道,“你别无选择,必须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否则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情人约会!”
这栋楼11层居住的只有桑迟和丈夫一户。
怀特太太不知道桑迟的丈夫出差,出门时看到电梯停靠在11层,本来没想太多,只当这对夫妻又要相伴出门。
没想到电梯门打开,看到的是一个随意抛玩着匕首的陌生俊美青年。
他瞥了她一眼,仅是这一顾,便将她骇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在他眼中就是一块烂肉。
凛冽的目光如同利刃,切开皮肤后,剖出她见不得光的肮脏心肺,判定她丑陋低贱的连被宰杀的价值都不具备,于是悠悠收了回去,继续无聊地抛匕首。
怀特太太这才恢复思考能力。
直觉疯狂尖叫着警告她远离,她连忙佯装落了东西在家忘拿,捂紧仿佛有真实痛感的胸腹讪讪退后。
电梯门合闭前,她借电梯不算明亮的光线看到了他领口处的发夹。
镶有一圈蕾丝花边的铃兰发夹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怀特太太清楚它曾经妆点在灿如暖阳的金发上。
那是桑迟最喜欢的饰品,怀特太太看到过几次,小美人每每在丈夫陪伴下散步,总是佩戴这个发饰。
此刻却成为向外人炫耀用的战利品,出现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上。
怀特太太一直对桑迟有所图谋,却难以实现,发现这件事后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那个愚蠢的、只能依附丈夫生活的金发小美人竟然敢养情人,还是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
一旦宣扬开,即便她温文的丈夫再爱她,也必然会在流言和情敌的双重压力下放弃她。
怀特太太笃定桑迟不敢失去稳定的婚姻,一定能借机逼她就范。
正遭受威胁的笨蛋小美人却满心困惑。
爱人与情人这两个词在她的概念中不存在区别,
她开动自己的小脑袋瓜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按对方的意思,自己和赫尔曼约会好像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的夫妻不能相亲相爱吗?
系统在她想岔到天涯海角之前,说:[迟迟,向她打听聚会相关的信息。]
桑迟仿佛漂泊海上的船忽然窥见灯塔指引,光亮破开笼罩眼瞳的迷雾,立刻向怀特太太问起要参加的是什么宴会。
怀特太太以为手段得逞,表情和缓。
她放开桑迟,双手合在心口前,手指曲起做出一个古怪的手势,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浅淡的蛇形剪影刺青。
她的神情虔诚得近乎痴迷:“那是慈爱的牧者为迷失羔羊们主持举办的宴会,聆听教诲时有望获得神赐。重病者能恢复健康,年老者能重获青春——你所想象不到的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在宴会上。”
传教般说完这一段话,她很是期待地觑向桑迟的神色。
对上的是桑迟空白茫然的表情,似乎对她的话毫无触动。
也对,与期待恢复青春的自己不同,面前的小美人正处在东方诗歌中描述的花信之年,健康而美丽,自然对她口中的奇迹毫不动心。
怀特太太脸上病态的喜悦褪去,受嫉妒心驱使,忿忿地试图再次抓住她,好叫她脸上那股恼人的天真劲尽数化为苦楚。
[关门。]
系统经她一番诉说,判定她要么是个胡言乱语的骗子,要么是个外围邪信徒,打消了从这条路挖掘信息的想法,冷声提醒桑迟制止她的举动。
桑迟下意识照做,却在看到坚硬的门板即将夹伤怀特太太的手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将门完全合拢,给怀特太太留下了抽回手且抵住门的机会。
注意到手背上摩擦出的浅浅红痕,怀特太太大呼小叫道:“该死,你弄伤我了!”
系统听厌她不依不饶地索取补偿,正要让桑迟取刀把人吓走,电梯停在11层,清脆地“叮”了一声。
怀特太太以为赫尔曼去而复返,像被紧掐住脖子的鸭子,动作僵硬地望向电梯方向。
头戴红白条纹帽的棕色短发雀斑女孩提着塑料袋装好的食盒走出电梯,进入她们的视野。
望见顶在门前的怀特太太,她上翘的嘴角绷平,把脸一板:“嘿,你,干什么呢!”
不是赫尔曼,怀特太太松了一口气,嘴角下撇摆出副恶相,恐吓道:“别多管闲事!”
女孩并不怵,撩起袖子,露出紧实小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你和我耍横?”
动作间,没有拉上拉链的棒球衫外套随之掀起,暴露了别在腰间的甩棍。
怀特太太脸色微变,没敢继续犟嘴,把污言秽语都吞回肚子里,转脸回来,不快地冲桑迟说:“聚会在大后天,你准备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话毕,她快步走到电梯旁,把门摁开后迅速离开了这一层。
桑迟偷偷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像只警惕心不足的小动物。
女孩眼弯如新月,递上食盒,一边把袖子扯好一边说:“又认不出我了?我叫安娜,你有印象吗?”
桑迟乖乖回了个笑,瞧向她戴的帽子,想了想:“一直都是你来给我送餐的对吗?”
“对啊。”安娜狡黠地眨眨眼,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全不似方才恐吓怀特太太时强势,“外送本来该我哥负责,但你丈夫订餐的时候说你胆小怕生,老爹怕我哥五大三粗的吓着你,就换我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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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天是约定送餐的最后一天,你丈夫应该出差回来了吧?”
“嗯,但他刚刚有事又出去了。”
“他不在的时候,你最好别和刚刚那个女人说话。”安娜沉声提醒道,“你这片社区住的大部分是良民,但我听说她暗地干拉皮条的生意,还不讲规矩地骗良为娼,前阵儿骗到个帮派硬茬的妹妹头上,被提刀砸门堵了几天才收敛些。”
两人算不上朋友,她说到这儿便停下了,该怎么做还得桑迟自己拿主意。
打了个呼哨,安娜的语调恢复轻快,玩笑道:“她一次两次都挑看起来笨笨的金发小美人骗,过几天我也去染个金发晃悠,要是她不开眼找上我,我就有由头给她两棍了。”
告别完,她乘电梯离开了。
桑迟关门回屋,简单填饱了肚子。
系统问:[你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无限世界里经常会出现超自然的力量。
桑迟各方面的能力都低,与怀特太太相关的,无论是疑似的邪神信仰还是所谓的拉皮条,都不适合扯上关系。
幸好对方色厉内荏,只能用无关紧要的流言威胁,即便桑迟不具备足够的战斗力,也应当能凭武器的加持拒绝她。
态度友善的安娜如果有机会再见,倒是可以更深交际看看。
“嗯……”桑迟一边收拾好碗筷一边想,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我该去煮碗西红柿鸡蛋面,你能教教我怎么做吗?”
什么?
与设想截然不同的回答,令系统沉默了片刻。
反应过来她是想完成为丈夫准备的惊喜,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桑迟这已经是不必要的事宜,毕竟现在会回到这个家的已经不是真正的丈夫。
不过注意到她因难得靠自己拿定主意而露出笑容,他打消念头,应道:[好,材料厨房里应该都有,我教你重新处理一下,不难。]
忙活了约莫二十分钟,热腾腾的一碗面出了锅。
桑迟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直到夕阳消失在地平线,才后知后觉赫尔曼并没有说他晚饭会回来吃。
她有点难过地抱着软乎乎的抱枕窝进沙发里继续等,在电视节目的声响里竟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将她拉出浅眠。
她迷瞪着双眼瞧了瞧,看到屏幕上一串数字号码的备注是“老公”,连忙接通,声音软乎乎地唤道:“喂,老公。”
毫无回应,连一点儿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桑迟还没完全清醒的小脑袋丝毫意识不到不对劲,撒娇般说:“下午的时候是在办事情所以手机关机了吗?你晚上回来吗?我还在等你哦。”
依然没有应答。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正在通话中”很快变成“已挂断”,接着是一个来自“老公”的短信通知亮起:“我到家了,给我开门。”
是他的手机话筒出问题了,还是自己手机听筒故障了?
桑迟在自以为二选一的选项里琢磨着正确答案,趿着拖鞋打开了门——轻轻咦了一声。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过道的灯因为她开门的声响亮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而在遭到禁言的系统眼中,外间如成实质的黑暗贴着她的身体,近乎疯狂地奔涌向她纤细影子,形成如同巨蟒的形状,将她的影子盘踞在内,蛇口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掉已被锁定的猎物。
桑迟对此一无所察。
她微皱着眉关上门,揉着眼睛往沙发走。
隔绝楼道的光源,她被巨蟒困住的影子消失,软软的拖鞋踩过地面上的蟒影,轻松地离开了被狩猎的处境。
于是轮到狩猎者陷入茫然。
第4章陌生的爱人4
客厅内的小夜灯点在沙发旁的桌台上,暖色的光映亮桑迟的脸,将她的面部轮廓柔和成一团融融。
她俯身拿起先前落在沙发上的手机查看。
来自“老公”的短信并不存在,通话记录中也仅有她下午拨出但没有接通的那串号码。
仿佛记忆中的一切,只是她沉溺梦的余韵里凭空幻想出来的。
因为她太期待可以交付信赖的爱人回来才会有诡谲的幻想吗?
依然盘踞在玄关处的影中巨蟒注视着她的迷惑神情。
迫切吞噬猎物的高涨欲望渐渐平息,一种现阶段祂无法理解的情绪纠缠上祂,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祂暂时停歇追猎。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诫祂,在祂看来格外香甜的小美人并非食物,在食欲驱使下吞噬她不会得到满足,而是会坠入无边际的虚无,所以必须抑制住本能的饥饿。
言语回荡在祂的脑海,即便思绪处在混沌状态,不解其意,祂也大致明白这是不许自己吃。
那就暂时不吃了。
祂没多犹豫地把自己躁动不停的身体打了个结,无声而缓慢地靠近。
看上去冰冷坚硬的漆黑蛇鳞蹭上桑迟细白的小腿,蛇首以亲昵近乎痴迷的态度攀至她的肩颈旁,竖起的异色蛇瞳居高临下地观望她接下来的行动。
祂的目光游离,蛇信几次向她探出又收回,像是无法抵御住咫尺距离的诱惑,只好把空气中相关她的信息因子尽数吞入口中。
如果没有其他能够吸引祂注意力的事物,祂或许仍然会被散发白色微光的灵魂蛊惑,抵不住诱惑吞噬。
然而桑迟丝毫没能察觉到自身处境的危险,
她放下手机,不再想想不通的事,微撅着嘴看向自己忙会儿很久的番茄鸡蛋面。
到底是在系统教导下忙活出来的成果,不忍心直接倒掉,便从桌屉里取出一卷保鲜膜,撕下一片,把彻底凉透的汤面密封起来。
既然没法作为给丈夫的惊喜,就当成她明天的早餐好了。
桑迟打了个哈欠,在困意催促下关掉客厅的小夜灯,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关上,客厅彻底陷入黑暗,原本痴缠在她身上的巨蟒却没有跟随她一道离开。
祂滑落到地面,在放有那碗汤面的桌前支起庞大的蛇躯,紧紧盯着碗中物。
薄薄一层透明保鲜膜下,荞麦面冷皱起来,几片因刀工生疏而厚度不一致的番茄平铺,和蛋花一起作为配菜。
普普通通的一碗汤面,就算是刚出锅时味道也不会有多么出彩,更何况是冷了以后。
可巨蟒紧紧盯着。
这是属于祂的食物,是她给祂的——祂莫名认定这一点,哪怕毫无佐证。
然而祂无法食用,焦躁地尝试了很多次,全是无用功,连用尖牙给保鲜膜戳出个洞嗅嗅味道都做不到。
负面情绪堆叠累积到难以自控的程度,祂被囚困在餐桌旁,固执地不肯离开。
整间屋子的黑暗都膨胀着活了过来,拟态成不同的异形,互相窃窃低语,尝试交流出解决办法。
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喧嚣很久,然后在某一刻骤然停歇,无数双竖瞳的、横瞳的、圆瞳的眼睛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有外人踏足了祂圈定的领域。
赫尔曼心情愉悦地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钥匙打开门,摁亮了玄关处的电灯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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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水汽未干,披散的铂金色长发发梢间或滚落一颗水珠,把肩上布料浸润成深色。
显然他是在外找地方洗干净后赶回来的,身上的衣装也换了一身全新的。
只有残余在金属指环纹理里的丝点血迹,泄露他离开这儿以后去做的是什么事。
一个下午加小半个晚上,仅仅解决一个叛徒花不了他这么久时间,也不会给他溅上必须沐浴更衣才能处理掉的血液。
从他此刻的唇角上翘的幅度,可以窥出他并没有听从双胞胎哥哥在电话里请他不要为所欲为的建议。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给作为家主的哥哥添麻烦,在任务时间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杀戮欲,因而连眼尾都缱绻进餍足的快活。
赫尔曼随意扫视了一圈客厅,没看到桑迟的身影。
正准备走向卧室,忽然拧眉低头看了一眼。
视野中除了他自己的影子空无一物。
可刚才行走明明有一刹滞涩,像是入水前感受到的阻力。
赫尔曼虚眯起眼,抬起的手压在匕首上。
敏锐的直觉提醒他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
在某一刻,他与垂首到他面前的巨蟒有短暂的对视,却没能发现祂的存在,因而更仔细地望向客厅的其他地方。
他没发现敌人,盛怒中的巨蟒竟也拿他没什么办法——祂尝试过了,但出乎意料的失败了。
赫尔曼的影如炽热的火与祂相斥,祂无法吞噬,强行接触甚至有被烫伤的疼痛感。
“你回来啦。”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
听到动静醒过来的桑迟早换上了一身嫩黄色睡衣,已经短短睡过一觉,看起来像一颗甜腻会粘牙的小奶糖。
不过在让赫尔曼感知到危险的环境里,她的存在更类似捕熊陷阱上放的诱饵。
可诱饵太合他心意了。
赫尔曼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坦然承认自己有被诱惑到,收势大步走向她,浑不吝地一把托起她绵软的大腿,抱她坐在怀里,笑说:“你真是奶味的啊。”
睡眼惺忪的小美人猝不及防双足离地,视线陡然拔高一截,小小“呀”了一声。
扶着他的肩稳住后,感受到隔着薄薄睡衣传来的热度,她清醒了不少,红着脸推了推他凑近来闻自己的脑袋,解释说:“不是我,沐浴露是牛奶味的。”
她捻了捻他湿漉漉的发梢:“不可以一直湿着头发,很容易生病。”
赫尔曼提防周边异动,也分出一半心神听她讲话:“抱着你呢,没手了,你替我擦干吧。”
她的体重轻,他抱她用一只手就足够了,但总得空只手出来使武器,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常。
桑迟听信了,都不知还有个法子是叫他放下自己。
她就坐在他怀里,指挥他带自己去取干毛巾,然后支起身子,圈抱起他的脑袋,认认真真给他擦。
她白藕似的手臂从睡衣袖子里钻出来,动作间时不时会贴上赫尔曼的面颊。
像是悬在水面的钓钩,偶尔坠入水中激起小小的水花,却不等鱼咬钩就收起来了。
赫尔曼的视线被她完全挡住,鼻腔里也充斥她蹭来的绵绵香意,一时失神。
他想,她如果不是个笨蛋,那必然是个顶尖厉害的钓手,能诱得鱼从水里跳起来去咬她的钩。
总归看不到情况了,他干脆不管屋里是不是存在该防范的危险,随时准备抽出武器的手扶向她的腰侧,免得她一直挺直腰背会累坏了。
不过他实在不是个全然好心的人,仅仅安分扶她一会儿,就忍不住收拢手掌,想量量她一把纤腰到底有多细。
平日少动的小美人给他擦头发累得手臂发酸,腰突然被他捏得一阵痒,没觉出暧昧旖旎来,只当他在故意使坏捣乱,有点恼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她没使多大力气,这一拍连拍打都算不上,但赫尔曼从没受过教训意味的冒犯,肩背绷紧,流露出不少对敌时的凶戾。
“怎么了?”桑迟微微退后,迎上他一双湛蓝眼眸中的晦暗之色,误会了他不快的缘由,紧张地问,“我打疼你了?”
她不等他回答,便满脸抱歉地用柔软的手掌去揉她刚刚拍的位置,倒跟给猛兽顺毛差不多。
青年无声咀嚼被安抚的滋味,从舌尖上品出点儿甜,冰锥般尖锐的情绪融成一滩水。
“没有。”他歇了调笑她的心思,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不再同她对视,“只是不太习惯。”
不希望她继续深究,他飘远的视线注意到桌面上的汤碗,转移话题问:“迟迟还提前给自己准备夜宵吃吗?”
桑迟的手一顿,小声说:“不是我的夜宵……我以为你晚上会回来吃。”
“给我准备的?”赫尔曼理解了她的意思,很意外。
到底是第一天拥有老婆,没想到她给自己准备晚餐,他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嗯。”桑迟把毛巾晾到旁边的架子上,有些不好意思:“是你喜欢的西红柿鸡蛋面,但我不太会煮,冷掉了味道肯定更差了,你还是别尝了。”
赫尔曼没有这个喜好,
他加速的心跳恢复如常,想,她准备的应该是她之前丈夫喜欢的食物。
但那又怎么样呢,现在自己才是她的老公,回到这个家的是他。
她是她亡夫留下的遗产,作为继承遗产的条件,他不介意多一个食物上的喜好。
“迟迟的心意可不能辜负。”赫尔曼微笑着将她放下,走到餐桌旁准备端起面碗。
接触到面碗前,他的动作停了片刻,垂目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处。
刚刚他感觉到了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尖牙咬了一口。
可虎口处没有伤口,疼痛感也转瞬消失。
赫尔曼不认为自己的感受会是错觉,再度观察周围,还是一无所获后,他想通了,先哄着桑迟离开了潜伏危险的客厅。
注视着她卧室的门关上,他不再压抑胸腔鼓噪出低低笑声:“阻止我进屋,不许我动食物,你是那个死了的倒霉蛋回魂到家里了吧。”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非自然的存在。
只不过无论是各家邪信徒推崇的主,还是人死后化作的恶鬼,从来都不曾影响到他,所以没有刻意了解过它们的相关知识。
第一次接触到亡者的敌意,倒激得他颇为新奇。
赫尔曼毫无愧疚心地把保鲜膜揭开,倒了些热水进面碗,恶劣地说:“但这个家是我的了,美丽的小妻子也是我的。你既然无能地死掉了,还是早点去天堂或者地狱比较好。”
他把不算美味的面吃完,连汤都没有剩下一口。
保持愉快的心情洗了碗,仍然没等到鬼魂发起行之有效的攻击,赫尔曼性质缺缺地耸耸肩,行使丈夫的权利进入到属于恩爱夫妻俩的卧室,躺到已经睡熟的小美人身边。
双人床很大,裹着被子蜷缩起身体的桑迟只占很小一部分。
赫尔曼看了她恬静的睡颜好一会儿,轻轻道了声“晚安”,没有其他动作,合眼休憩养神。
匕首被他握在手中,保持卧室内出现任何异常,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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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黑暗的阴影中,混沌而痴愚的巨蟒并没有跟随进入卧室。
祂并没有听懂赫尔曼嘲讽的话,却意识到有一种新诞生的情绪膨胀在祂的身体里,盖过了祂对桑迟的贪欲、对食物的执着。
如同孤高的君主般,祂在其他异形黑影或嘶哑或尖锐的激烈谏言中静默,听他们将新情绪定义为恨意,终于望着卧室合闭的门得出结论——祂需要抹除掉赫尔曼的存在以消弭困扰自己的情绪。
第5章陌生的爱人5
意识到桑迟的家宅里大约入住了不该回来的旧日住客,赫尔曼次日和她用过早餐后,就要带她离开。
他不稀罕这间存在很多夫妻俩过去生活痕迹的家宅,承载他们回忆的物什更不准备带走。
等把桑迟安置到他名下的屋子,无论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添新的——鲜活的小妻子跟他去开启新生活,死物就留给她亡夫的鬼魂当纪念好了。
赫尔曼饶有兴味地思忖这算不算自己的难得好心,转脸就看到桑迟从卧室出来。
因为要同他出门,她把金色长发用大蝴蝶结缎带装饰束成了方便活动的高马尾,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活泼,一身浅蓝色卫衣配牛仔裤的装扮更是满溢青春气息,就这么踏入高中去上课也没有半点违和感。
赫尔曼一直按照家族安排,在家接受私人教师的教导,对公立学校一个班级会有数十人的拥挤敬谢不敏。
可想到调查资料上说桑迟和丈夫是从小学同班到大学的青梅竹马,竟然对死人生出嫉妒心。
如果同学里有桑迟,他肯定要求成为最亲近的同桌,能近距离看到她穿校服乖巧端坐听课的模样。
桑迟不知道他的思绪飘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她把手机、钱包、钥匙和纸巾都收拾进不算大的羊羔毛双肩包里,检查了一遍确认妥当了,高高兴兴地背起包,向赫尔曼点头:“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因为向她解释为什么忽然搬家的缘由比较麻烦,赫尔曼索性没说,只说要带她出门。
眼看她像筹备好春游的孩子一样,脸上盈起期待的红晕,他没忍住用指腹抵在她的肌肤上揉了揉,低声道:“不是涂的腮红啊——出门一趟真能有这么高兴?”
记起桑迟古怪的病症,从前多半只有在丈夫闲暇陪伴她时才能外出,赫尔曼自行找到了解释。
那就不急带她回他的地盘了。
多在外面逛一逛,满足她的欢喜期待。
赫尔曼考虑了一下她可能的喜好,决定了目的地。
惊险刺激的一天,从两人踏出大楼的门外开始。
最初是听到诡异的一声“咔”。
判断出这是金属断裂的声响之前,赫尔曼就一把捞起身侧的桑迟,快速地向前跑了几步。
桑迟茫然地攥紧他外衣的布料,刚想开口问问发生了什么,便被近处的“哐啷”巨响吓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连忙鹌鹑似的埋脸到他怀里。
“没事,别怕。”赫尔曼一边轻拍她的背安慰她,一边皱起眉走去查看情况。
她安心了些,攀住他的肩,也偷偷看了看。
原来是路边四米多高的老路灯上半部分断裂,砸在了他们刚刚站的地方,罩着灯泡的玻璃碎了一地。
如果他没及时带她远离,肯定都会受不轻的伤,砸到脑袋甚至有可能因此毙命。
赫尔曼面无表情地看着金属断裂处不太规则的横截面,边缘似乎还有几缕纤细的白色丝絮。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金属老化导致的断裂——所以单纯是他们倒霉遇到意外事件了?
他不肯相信“意外”这个结论,可除此之外,暂时别无其他合理的解释。
没在路边耽误太久时间,赫尔曼放下怀里的小美人,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海洋馆的方向走。
没走出多远,又经历了差点被车撞到的意外。
轿车司机把熄火了的车停在倾斜度不大的坡上,去花店拿预定好的花束。
离开的一会儿工夫,轿车由于没拉好手刹,或是其他情况,顺坡滑下。
处在它滑下轨迹的赫尔曼带着桑迟有惊无险地躲开了。
失控的轿车最终撞进坡下的另一家店里。
轰然撞击声之后,大火燃了起来,滚滚黑烟里传来人的求救声。
附近的路人陆续围到莫名遭灾的店铺边,有理智的人拨通了火警和急救电话,哪怕这座城市的警备和救援人员总是来得不及时,也能救一点是救一点。
赫尔曼静望着渐渐严重的火势,眼底似乎也幽幽点着一把火。
面色惨白的司机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在迁怒的作用下,诞生拔出匕首把人拦下发泄一通的冲动。
然而在他旁边的桑迟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微小的阻力导致他没能成功动武。
“好可怕……”她被吓得不轻,泪眼朦胧地向唯一信赖的对象寻求安全感,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托付给了他,像是一旦失去他这个依靠就必然摔倒地上,摔出一身伤。
“我们回去吧。”赫尔曼合了合眼,强行按捺下心中蓬然杀意,尽可能平静地说,“迟迟腿软了吗,回去的路都由我背你走吧。”
他直觉这两起意外是她归来的亡夫鬼魂来向自己寻仇,但针对他归针对他,能不能挑个桑迟不在的好时候,如果给她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他热衷于杀人,也不惧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调转,只是需要先保证桑迟的安全。
既然这些意外都是出门后发生的,就说明他们夫妻二人过去居住的家宅很可能对于鬼魂有特殊意义,是不会发生危险的安全屋。
搬家的事,等他解决掉该好好沉眠坟土的鬼魂再说。
桑迟点头同意,伏上他的背,还带着潮意的柔软面颊贴到他的颈侧,沮丧地嘟囔:“外面经常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吗,这样的话我以后都不要出门了。”
“不是的,平时不这样。也是我没提前做好安排,下次准备周全再带你出门。”
赫尔曼不动声色地说谎。
洛华达是治安极混乱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帮派每天都会因纷争死伤数不清的人,也只有桑陌居住的这片良民社区勉强能论论安全与否。
况且,他本人才是这座城市行走的最大危险。
昨天亲手在废弃工厂里制造了一滩连帮派老手见到都要呕吐的血肉现场,今天却因她在的缘故,连两次至少看上去是意外的事故都接受不了。
不过顾虑有她在,他的火气始终压抑在心里没有发泄。
直到第三起意外发生,愤懑情绪终于如同撑到极限的气球,嘭的炸开。
这回袭来的是一颗子弹。
发现街边超市正在发生持枪抢劫,赫尔曼便怀疑在有鬼魂作祟的情况下他们有可能受到波及。
然而行动还是有些迟了。
他把背着的小美人反手抱进怀里,护得毫发无损,但自己没能完全避开,左肩被子弹擦出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布料。
青年瞟了眼伤,唇角牵动上提,眼神却完全冷了下来。
他在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盒甜牛奶给桑迟,让心神不宁的小美人到旁边的石凳坐下,哄她道:“迟迟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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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迟正惶恐着,听他拿定主意,咬了咬下唇忍住眼眶涩意,没有强留他,也没问他具体要去做什么,点头道:“我会照顾自己。你都受伤流血了,不要太勉强。”
赫尔曼得她关心,面上的笑容真切了些,用不受影响的右手轻拍拍她的发顶:“好,我会注意。”
注意解决麻烦的效率。
他走进超市,在对方向自己叫嚣威胁时,平静地抬手,保持不会被溅血的距离割喉了离得最近的强盗。
然后他放弃以往的习惯,没有为感受鲜血的温度用冷兵器解决剩下的敌人,而是拾起对方先前走火伤到自己的枪支,接连爆头了两个慌张向他开枪的强盗。
剩下的最后一个意识到双方实力差距,试图用劫持的人质警告他不许再接近。
赫尔曼无动于衷。
老虎扑杀豺狗时,难道会在乎豺狗爪下按着一只灰兔吗?
他冷酷地扣动扳机,一枪毙命。
被强盗在太阳穴抵出印痕的收银员半身染血,软倒在地,面色青白,张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对尸体清空弹夹后丢了不属于自己的枪,接着将纸币拍在满是血液和污秽的柜台上,说:“来盒香烟。”
几近失去思考能力的收银员勉强爬起身,手臂颤抖地捧起一盒香烟递送给他。
点燃了的香烟在指间明灭,赫尔曼打通哥哥约书亚的电话:“聊聊。”
“我正在处理家族事务。”
背景音里,还有人被鞭刑拷打的哀嚎求饶声。
“能让你抽空接我电话的事务,不会多重要。”
约书亚沉默片刻,在一声枪响了结背景音后,说:“好吧,处理完了,你要聊什么。”
“我先确认一下,不是你在找我麻烦吧?”
“不是。”约书亚顿了顿,“确切说,我还安排人收拾掉了你昨天制造的麻烦。”
“哦。”赫尔曼吐出一口烟,“那就真是我撞鬼了。”
约书亚:“……?”
“你把误入我们狩猎场死掉的那个男人详尽资料发给我,再从家族里挑一个可信任的女人现在出发到洛华达来。”赫尔曼不理他的疑惑,径直提要求,“要会照顾人的,得是异性恋。”
要说的都说完了,赫尔曼不等回答,挂断电话,发了个短信给有除鬼经验的专业人士问对付恶鬼的办法,然后摁灭还剩大半的烟,理了理衣襟,离开超市。
桑迟仍然乖乖坐在石凳上等。
她撕下了甜牛奶的吸管,却没有心思喝,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吸管没拆封的塑料包装,听细碎的滋滋声缓解紧张情绪。
数声枪响搅得她脑内一团乱,望见他平安走来,终于舒出一口气,主动迎上前。
“好了,回家吧。”赫尔曼仍然保持对周围的警戒,微笑牵起她,说,“我可能又得出门,几天都难回来,安排了另一个人来照顾迟迟,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她提。”
桑迟应了好,食指指尖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早些回来哦。”
她的主线任务是存活十天安全脱出。
其中危险不论,成功完成任务意味着在这个小世界要待足十天,也只能待十天。
今天是第二天了,赫尔曼几天都不回来的话,他们剩下能相处的时间不多。
赫尔曼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手指穿插入她指缝间扣住:“我尽快。”
等除掉她亡夫的鬼魂,就能让她彻底属于自己了。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被他一通电话勾起了好奇心,不准备按照他的要求指派照顾桑迟的女人,而是想出了另外的主意。
约书亚若有所思地咀嚼他的话和提出的要求,品出了点不对劲,喃喃道:“这么语焉不详,是找到了什么不想跟我分享的乐趣啊。”
杀人时尚且波澜不惊的灰蓝色眼瞳一点点亮起来,仿佛预感到自己可以得到一份惊喜。
他吩咐副手:“给我订一趟去洛华达的最近航班,二少去洛华达之前看过的所有资料也统合给我。”
副手愣了下,劝道:“家主接下来半个月的计划都排满了,忽然去洛华达……”
“把事情安排给其他人。”约书亚保持弧度完美的微笑,像丢弃一枝玫瑰般抛下手/枪,“我不在就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就当这次是给你们的考验好了。”
副手低头不敢继续多言,匆匆去完成他的命令。
他抱着对未知乐趣的期待,淌过血泊,愉快地离开幽暗的刑房。
第6章陌生的爱人6
如赫尔曼猜测的那样,家宅对于桑迟亡夫的鬼魂来说果然应当具备某种特殊,在他们到家后,没有再发生意外。
昨夜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消失了,看来威胁已经不在家里了。
简单处理过伤口,陪桑迟用过外送来的午餐和晚餐,用一整天的陪伴成功消弭她心中留存的恐慌,赫尔曼等在玄关向她讨要一个离别吻,准备披夜色出门。
桑迟顾虑他左肩的伤,攀住他的右臂,花瓣般娇嫩的红唇轻啄在他的脸颊,问:“一定要这么晚出门吗?”
“嗯。”赫尔曼凝视她澄澈如雨后初晴天空的浅蓝色眼眸,指尖拨动她长翘的睫羽。
一不小心就会伤及她脆弱眼珠的动作泄露隐匿在他身上的危险感,他解释道:“夜晚的机会更多。”
入夜后的洛华达比白天更加混乱,穷凶极恶的帮派成员不止在暗巷活跃。
她那位阴魂不散的亡夫能借机给他制造更多致命的危险,他也正好能从危局中发掘对付鬼魂的破绽。
如果可以抓住机会,彻底消灭掉她亡夫的存在,就更好了。
留不下他的桑迟皱了皱鼻子,只好嘟嘟囔囔地叮嘱他注意安全,受伤了别随便逞强。
说了一长段,发现赫尔曼一直静听没有回应,她紧张地止住关心,后知后觉地不安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话多太啰嗦了。”
说话的同时,她发现自己原来还紧紧搂着他的右臂,连忙松手要退开。
才拉开一点距离,回过神的赫尔曼便握住她的腰,轻松把全然不反抗的小美人圈抱回怀里:“不会。”
手掌覆盖住一截纤细的腰肢,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她比他稍低的体温慢慢被捂成同他一样的热度,像是借由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可以将她转化成他的同类。
他的。
他的小妻子。
赫尔曼修改措辞,此刻充斥在心脏的涨溢感,不同于他能从杀戮中获得的烈火般快意,而像是百十只蝴蝶一齐于胸腔振翅,席卷起呼啸风暴,荡起出的回声连绵不绝。
用快乐不足以形容这种陌生的情绪,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
他放弃纠结它的定义,把下颌枕压在她柔软的发旋上,纵容自己的贪婪,喟叹着要求更多:“我喜欢听你说这些,等我回来以后得全都详细说给我听。”
桑迟愣了愣。
他不嫌自己啰嗦很好,可这种简单的关心难道还有什么可详细展开说的吗?
送赫尔曼离开,关上门,桑迟窝进沙发里思索到底应该怎么完成他的要求,便听到久未能与她联系的系统声音沉沉唤她:[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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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角全程目睹诡异蛇影的举动,比赫尔曼更确信那是前情设定里那位很爱她的丈夫,却无法向她诉说。
不仅因为相关她确定爱人的主线任务,受限无法开口,还有他主观原因。
虽然从她丈夫在便利贴留言上的各处细节,可以窥见对妻子的爱意,但那已经成为过去式,在遭遇很可能是死亡的意外后,祂已经成为必须防备的敌对怪物。
由本能驱使的非人怪物所给予的爱,绝不是令人欣喜的馈赠。
存在于自然界的雌性毒蛛可能在交缠的下一秒吞噬配偶,自诩兼备理性与感性的人类都不乏在强烈情绪作用下侮辱、伤害爱人的,非人怪物只会更甚,脆弱的小美人根本无法负担祂沉重的情感。
毕竟作为天性诡谲残酷的怪物,如果祂希望的祂所认定的爱能开花结果,在生根发芽的阶段或许就需要祂钟爱之人的全部作为养分。
健□□命、身体、灵魂——太多都可能成为祂培育爱所需的营养。
换算到桑迟身上,意味着她将遭到囚困,甚至就此折殒在这个小世界。
幸而篡夺她丈夫身份的赫尔曼虽然几度对她生出杀意,看起来是随时可能噬主的凶恶巨犬,但在戴着项圈的情况下总归不可能眼看着主人成为其他野兽的食粮
且由他们去斗,鹬蚌相争互相削弱,才好让桑迟从他们的斗争中觅得存活十天的空间,顺利完成任务,脱离这个小世界。
[迟迟,]他最后只是提醒道,[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完成任务你需要离开这里。]
赫尔曼未必能对付得了非人怪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幸死了,他不希望真情实感待赫尔曼的桑迟伤心。
“我知道的。”桑迟却误会了,因听到他声音而扬起的唇角滑落,失落地说,“是因为这是新手世界,才会给我安排爱我的、会保护我的老公吧。”
她拿起赫尔曼送给自己的钢笔,手指摩挲笔身的花纹,叹息般承诺道:“我不会贪恋不放,赖在这里不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响起的是“笃笃笃”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桑迟尝试与系统对话,没能得到回应。
她已经适应了他时不时断联,也做好了只依靠自己的心理准备,可上次等在门外的怀特太太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望向门扉方向,眼中还是流露出紧张。
是怀特太太又找来了吗?她要邀请自己去的聚会不是该后天举办吗?
桑迟犹豫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慢慢凑到猫眼前,准备瞧一眼是谁再决定要不要开门。
如果是怀特太太的话,她就假装没人在家好了。
“咦?”桑迟松开皱起的长眉,绷紧的唇线重新盈起弧度,眼睛亮晶晶地打开门,“你忘记带钥匙了吗?”
她亲昵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对方愣过一瞬后,极认真地凝视着她,仿佛发现了不可思议的珍宝,再不肯错开视线。
在她觉出古怪前,微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战栗感,宽大的手掌稍稍使力捧住她的脸,某种柔软的东西压在她的唇上重重碾过。
不同于赫尔曼那些总是蕴含戏谑意味的小动作,而是一个交换双方气息的深吻,像是饥渴过久的兽跋涉过一无所有的荒漠终于发现甘泉水源,难以按捺,却也压抑住本能,没有冒犯更深。
桑迟瞳孔放大,呆在原地,呼吸窒住,心跳漏了好几拍:“……等、你……”
碎乱的气息尽数被他吞去,她半晌才因缺氧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慌张地抵住他的肩尝试推开他,眼尾潮红地轻喘着问:“老公,你怎么怪怪的?”
对方顺着她的力道退开,任她一边平缓呼吸一边打量自己。
他的样貌与赫尔曼一模一样,同样铂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瞳。
不过要仔细找不同,也的确有不少。
之前或披散或随意束成高马尾的长发,现在一丝不苟地编成蝎尾辫垂落背后,衣服配饰也不是离家时那一套。
虽然出门办事换更合适的打扮不是说不过去,但桑迟直觉不太对,有些慌乱地摇头后退:“你、你不是……”
“我是约书亚,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
他用不会捏疼她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观察到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没有立刻出声反驳,故意叹息着问:“我没法如期回来,嘱托了双胞胎弟弟赫尔曼照顾你——迟迟,是不是他趁你失忆的时候,骗你说他是你的丈夫?”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桑迟听懵了。
谁是自己的丈夫一时间肯定想不明白,先试着揪住毛线球里比较好揪的线头问:“我失忆了吗?”
病历上不是写她患的是脸盲症吗?
系统还帮她解读了脸盲症的意思是认不清人,怎么落到约书亚口中就是失去记忆了。
“对,笨蛋迟迟会相信赫尔曼,难道不是根本不记得自己的丈夫有什么特征吗?虽然我和他外表难以区分,但性格南辕北辙,如果你还记得,这些天相处应该能发现他不是你的丈夫。”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原本捧在她脸颊的手却拢至颈侧。
感受到温软肌肤下象征生命力的脉搏跳动正由自己掌控,如笼络住一只仓惶的幼鸟。
约书亚没有逼得更紧,止声等待她给自己的答复。
当然,他需要的答复只能是桑迟失忆了。
赫尔曼为家族处理叛徒来到洛华达,拿资料袋里的钥匙是准备看看那个倒霉死在狩猎场里的男人临死仍惦念的妻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不在乎节外生枝,想的是如果麻烦就顺手斩草除根,事先自然没仔细看过她亡夫的资料,也没认真了解脸盲症,不知道脸盲症是依靠特征来分辨人,没做任何伪装。
那么赫尔曼是铂金发色和灰蓝瞳色,她的丈夫是浅棕发色和深绿瞳色,赫尔曼凭什么被桑迟认作丈夫呢?
约书亚考虑过是桑迟感受到生命威胁后故意做戏蒙骗的可能性,但更多还是偏向原因是她当真遗忘丈夫的特征,错认了赫尔曼是丈夫。
毕竟他的弟弟不是个愚蠢好骗的人。
脸盲症的记忆力不如常人,或许她是因为丈夫离家太久,所以把相关丈夫的信息都遗忘了,只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当赫尔曼来到后就把赫尔曼的信息填进了这段空白里。
约书亚原本把解开她错认丈夫的谜团当作获取趣味的手段之一,觉得拆穿她,看她惊慌失措地解释会很有意思。
但见到桑迟后,他在自己不寻常的心跳声中,不动声色地剔除其他选项,把唯一的失忆答案交给了她,并就此决定要取代赫尔曼成为她的丈夫。
如果她真是演技精良,借病症瞒住赫尔曼逃过杀劫,那从此以后就在他面前演好失忆吧。
他不会深究真假,只要她应承是自己的妻子,他会庇护她,用自己的权力为她奉上她需要的一切。
然而桑迟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没有完全如他所愿,而是摇了摇头,诚实说:“我的确不知道我的丈夫有什么特征,可我知道他很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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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仰首,目光澄澈如晃晃水镜,足以令谎言者无可遁形:“你真的是很爱我的丈夫吗?”
约书亚迟疑了。
第7章陌生的爱人7
说谎对约书亚来说并不艰难。
他不是个好人,手上沾的血不比弟弟少,谈判桌上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偏偏现在被桑迟一个问题问得沉默。
丈夫的身份并不是他犹豫的点。
他现在就可以一通电话吩咐调换资料库里桑迟的婚姻资料,彻底抹除她生命里亡夫曾经存在的痕迹,把两人的关系定性成夫妻。
可他向来觉得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无异,现在他对她的鲜明渴求真的该称为爱吗?
他不准备随便定义自己难得诞生的情感。
低垂的睫羽掩去眸中深色,约书亚思考片刻,转移话题道:“迟迟不愿意让我进去说吗?”
桑迟沉默地错开视线。
他一见面就很凶地亲上来,亲得她现在唇瓣还发麻,不用看镜子都知道润红一片,甚至可能肿起来了,免不了还有点儿怵他,不敢和他共处封闭空间。
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两人就这样站在玄关相对,和放他进门其实是同等危险。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谁让我回得晚了。”
约书亚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他藏匿久居上位的强势,拿出足以哄她软化的低姿态,叹息着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我已经尽可能快地赶回来了,迟迟,原谅我吧。”
“啊?”桑迟愣住,果然看不透他在以退为进,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份歉意。
她一边自省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一边看着他喏喏道:“我没有怪你……”
她慌张的样子映在兄弟俩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眸中,如同沉浸入深潭中,连自己赖以生存的空气正被静默的水流掠夺都发现不了,反而觉得是自己笨嘴拙舌所以解释不清。
最后只好在淡淡的窒息感里妥协了:“你进来吧。”
她侧身准备让开,却被他捞起垂落在身侧的手,捏攥在掌中。
不疼,但让她有些不自在。
尝试舒展开的手指指尖划过他覆有薄茧的掌心,留下如同雀鸟硬质尾羽拂过的感触,透露出少许挣扎的意味。
约书亚有所察觉,眉梢微动,低目看了她一眼。
她面颊上的红晕没有完全褪去,湿漉漉的浓密睫毛在心情作用下连连扑扇,像是在诱惑他捉住漂亮小鸟的翅膀,锁进笼子里。
但清楚过犹不及,他没被控制欲左右,只是咬了咬发痒的腮肉,什么都没说地牵她坐到沙发上,放开了手。
约书亚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一圈,简单确认了屋内布局,动作自然地脱去自己的白色西服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然后单膝跪地,平视小美人,故作不解:“怎么了?”
桑迟看他的神情举止,俨然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没有丝毫破绽,一时间就算不愿相信赫尔曼欺骗她,也难以按捺心虚。
她的双手乖巧叠放膝上,正襟危坐,怯生生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自己身为妻子却认错丈夫,他自然有生气的资格——虽然她有些怕他生气。
没生气的时候都亲她亲得凶,生气起来不会咬她的舌头吧?
她微微仰身向后倒,有些害怕地把舌头缩卷了起来。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迟迟只是生病了。追根溯源,该怪我自己选赫尔曼照顾你。”约书亚注意到放置在茶几上的钢笔,薄唇弯起弧度,平淡地往弟弟身上泼脏水,“或者怪赫尔曼觊觎嫂子,他就喜欢同我争抢,我该料到他会趁机窃取我身份的。”
他生疏地不想对爱这个字说谎,污蔑起弟弟来却很熟练。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拿起钢笔,取下笔帽,给她看笔尖上不是很明显的一串英文刻字:”迟迟,这支钢笔原本是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定制品,是他想要伪装成我,拿来借花献佛了吗?”
借着窗户透进的和煦自然光,桑迟看清了钢笔上的描金字。
是joshua——不是hermann。
桑迟晃神一瞬,难以置信,凑近更仔细地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支钢笔可是赫尔曼送给她的礼物,难道这几天他真的都是在拿谎言戏弄自己吗?
眼眶泛起涩意,可她还是舍不得这份难得的礼物,咬了咬下唇,可怜兮兮地问约书亚:“那你要把钢笔收回去吗?”
“不,它已经属于你了。”
约书亚当然不会吝啬一支钢笔,尤其还是刻有自己名字的钢笔,主动把它递还给了桑迟。
事实上他的物品大都是类似的定制品,办公桌的笔筒里钢笔多得是,赫尔曼根本不算窃贼,只是在他办公室签署文件后,顺手把签字用的笔放进了兜里。
就像在超市杀死强盗后随便拾起地上的枪用一样,赫尔曼没把工具放在心上,也不在乎工具的原主人是谁,所以怎么都不会想到能被哥哥利用这种事背刺一刀。
桑迟既愧疚又感动,虽然还确认不了到底谁是自己的丈夫,做不到唤约书亚老公,但已经不太排斥他的亲近,接过钢笔便由着他捏自己的手。
软乎乎的小手被他的大手撑开又团起,团起又撑开,每一寸掌纹、指纹都被他细细摩挲过。
她不懂这种动作有什么意义,可看他乐此不疲,又不好叫停。
脸颊绯红地任他把玩好一会儿,她才在困意催促下,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约书亚,已经很晚了……”
客厅挂钟上的时针快要指到数字“11”了,她的作息健康,这个点本来应该睡下了。
如果不是今晚关于真假丈夫的思考刺激得她思维格外活跃,现在肯定哈欠连连。
“那你去睡觉吧,我在飞机上睡过了,还不困。”约书亚说。
“嗯!”桑迟应了声,可起身到一半就被摁着肩膀坐回沙发里。
桑迟:“?”
约书亚问:“迟迟,我回到家的第一晚,连晚安吻都没有吗?”
桑迟愣住。
天哪,怎么吻能有这么多名目——赫尔曼要离别吻就算了,约书亚要晚安吻,是不是还会有早安吻和午安吻呀。
就算是个笨蛋的小美人也觉得自己在被哄着上当,有点生气。
但一想到两人先前在玄关,约书亚不讲道理地重重亲上来,根本不需要找名目,气就泄了。
讲理她说讲不过的,更别提对方其实可以不讲理。
桑迟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为了避免再次被他亲肿嘴,她怂怂地嘟起红唇贴了一下他的左脸,见他眼波不动,不像是满意,又抱着他的脖子,犹犹豫豫地贴了一下他的右脸:“可以了么?”
“偷工减料啊——”约书亚拖长声音,在她紧张的注视下露出个笑,“质不够,但既然有两个,就算你量足了,去吧。”
“好诶。”桑迟心弦一松,立刻记下他的好,多附赠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进卧室拿了换洗的睡衣,又踢踢踏踏地跑进了浴室里。
浴室暖灯经磨砂玻璃门漏出影影绰绰的光,淋浴落地的水声也不甚清晰,约书亚感觉自己的心古怪地生出暖意,和煦的暖顺着血管淌,不自觉柔和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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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适应这份暖,怀疑是室内无风温度太高的缘故,便一边单手拆束缚脖子的墨绿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一边往阳台走。
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清新的草木香被舒缓的夜风送来,足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约书亚看了一眼摆水壶的架子高度,和架子下面一张矮矮用来垫脚的木凳子,就知道日常该是桑迟的亡夫来照料绿植,只有他外出不在的时候,才会由桑迟搬水壶。
他上扬的唇角落回冷漠的位置,看了茂盛的绿植片刻,给水壶打满水,一边浇水,一边给熟悉的号码拨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几乎要到电子女声提示“请稍后再拨”的时候,听筒里才传来懒懒一声问:“有事?”
“和我说说你撞鬼的事。”
“哈?”赫尔曼不可思议,“你有这么闲?”
“听上去挺有意思的,难道是连你都不好解决的麻烦吗?”
好解决的话,就给他添几分麻烦,省得他来打扰自己和桑迟。
“不需要你插手。”赫尔曼心情不佳,冷冷拆穿,“你每次主动表关心都是闲得想算计我,我现在没空和你斗,你找别的乐子去。”
约书亚不置可否地“啧”了声,提醒道:“我可是刚给你提供了帮助。”
为赫尔曼制造的麻烦扫尾算不上帮助,只是在家族角色扮演里应有的分工,他铲除叛徒期间打杀留下的烂摊子都该约书亚解决。
不过他要求重新整理死人的详尽资料,还要求派一个忠诚体贴的保姆就属于私人事务了。
虽然约书亚并没有全然按他的要求办,仅是发去资料让他有个忙活的方向,便不声不响地亲自把赫尔曼几乎骗到手的笨蛋老婆重新定位成他的嫂子,但不妨碍在他发现之前理直气壮。
“所以我不是接了你的电话,开口就问你有什么事要我办。”赫尔曼不满他兜圈子,却也直觉他忽然来电有几分古怪,仔细倾听,注意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问,“你那边什么动静?”
约书亚回头看了一眼依然闭着门的浴室,又看回眼前被水淹过土壤的绿植。
料想得到它们很快就会烂根死去,被当作垃圾从桑迟的生活中丢弃,他微笑回答:“浇花呢,是很漂亮的花,等结果的时候拍照给你看看。”
赫尔曼:“……”
他正有的忙,没听出自己双胞胎哥哥憋着坏的弦外之音,只以为约书亚闲得找乐子到自己头上,骂了一句,不再废话地挂断电话。
约书亚心满意足地分享完快乐,把满满一水壶的水浇空了,归置水壶到原位,便双手环胸放空自己,思考赫尔曼撞鬼的事。
那真的是鬼吗?
约书亚的信息面比赫尔曼广,虽然没见过鬼,但总归听说过鬼的两种成因。
要么是凶手心有所愧,要么是死者魂有所执。
他们兄弟俩都是坏得明明白白的杀人魔,出于必要的、不必要的原因杀了数不清的人,不可能忽然良心发现生出愧疚。
而要说那个倒霉闯进他们狩猎场的男人,因执念报仇化作强大的恶鬼纠缠赫尔曼,也不可能。
毕竟把男人误当作安排好的猎物一枪毙命的人是他,不是赫尔曼,要报仇也该冲着他来。
况且鬼该是种活跃在心灵或者精神层面的东西,他听说过灵舞沟通鬼的,经文超度鬼的,甚至一些古怪咒术驱使鬼的,但用匕首和枪支对付鬼实在难以想象。
真要用物理手段对付鬼,是不是换根禅杖、换本厚重的《圣经》,或者给武器泡个圣水、开个光比较好?
约书亚不认为赫尔曼会对付不来,没想真提供帮助,思路拐到看笑话的方向,回过神时,发现房子浴室和卧室的灯都已经关上了。
一切归于安宁的静谧。
他踏过漫开在地板的黑暗,走到睡熟的小美人床边,如同寻觅到沼泽中心巨大贝蚌含着的莹润珍珠,搬了张椅子坐下欣赏这难得的宝物。
他并不困倦,可以借月光静观她甜美的睡颜一宿。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一栋无人的老旧办公楼内,他的双胞胎弟弟同样没心思入眠。
赫尔曼“哐当”一声丢弃用尽的灭火器罐,烦躁地看着满地不再动弹的蜂虫,拨通另一个号码,语气恶劣地骂:“你不是除鬼经验丰富吗,怎么没说鬼连虫群都能控制?”
“谁跟你开玩笑,我刚刚解决掉了一地蜂虫,不是烂俗电影的情节——你很感兴趣?我捡几只虫尸喂你生吃好不好?”
他被虫袭这样伤不到性命但够烦人的手段恶心到,恼得眼眶发红,硬底长靴就近重重踩向一只蜂虫。
想象中汁水四溅的场景没有出现,虫壳碎裂开,内部是白色丝絮状物质。
丝絮像是仍然具备生命,尝试着将碎片般的虫壳拼凑回原状,失败后才停止活动。
赫尔曼蹲身查看过,又弄碎了另外几只蜂虫,确认都有同样的物质,想起今晨老路灯断裂的切面似乎也有类似的丝絮,微微眯起眼,面上的愤怒平息成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听说了实力强大的恶鬼有可能夺舍人,也有可能附身猫狗一类哺乳动物作乱,但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变成丝絮物质钻进昆虫的身体里吧。
“懂不懂生物?”
“不懂就给我去翻去查去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存在蜂虫内部操纵它们的行为。”
他描述了一下丝絮的形态,等着电话那头的男人指挥徒弟们手忙脚乱用各种方式搜集答案,终于等到了一个比较可能的结果。
“冬虫夏草?”
对面把案例给他详细讲了一遍,赫尔曼低声念着“真菌寄生”,怀疑地看向白色丝絮——所以这鬼东西是菌丝吗?
那个叫阿德里安的男人死后没有变成鬼,变成了真菌回来报复?
这不可能吧。
阿德里安是被约书亚的枪击中心脏而死,死后尸体就被家族里的人按惯例埋了,又没有拿去做奇怪的实验,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如果不是处理尸体的过程出现问题,那就是阿德里安本身的古怪。
赫尔曼把约书亚传真来的资料在脑中过了一遍。
阿德里安八岁进入孤儿院,以普通的成绩和青梅竹马的桑迟读完小学到大学,毕业后就职普通的学校当生物老师,供养他和桑迟的小家。
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与约书亚的狩猎场,明明应该事先清场过,不该有猎物之外的人出现。
调查资料显示阿德里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学校请假离开,并没有具体说明原因,当事人又已经死掉了,所以没有答案。
赫尔曼依然没能想出合理的解释。
不愿意听约书亚的声音,便致电约书亚的副手,要求派个人来收集疑似菌丝的样本研究看看,另外重新调查一遍阿德里安,从出生到死,能查到的信息不漏一点地搜集给他。
他不信没有一丝线索。
第8章陌生的爱人8
桑迟晨起洗漱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的餐碟里摆着形状饱满的煎蛋和色泽鲜艳的土豆煎饼,白瓷杯中沏好的锡兰红茶冒着热气,约书亚正在餐桌旁把酱料罐摆成整齐的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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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盛得让她惊讶,又显得格外温馨。
与昨天早上和赫尔曼一起吃的冷切三明治和牛奶燕麦片粥相比,虽然食物口味上未必强出多少,但形式上更有家庭早餐的感觉。
桑迟更加动摇到底谁是自己的丈夫了。
如果赫尔曼不是,只是出于哄她玩的目的,会为了保护她不惜受伤吗?
“迟迟,来坐。”约书亚给她拉开垫了软乎乎云朵坐垫的椅子,招呼她坐下。
早餐当然不是他做的。
他从来没培养过厨艺,没兴趣用初学者的水平给桑迟准备不完美的早餐。
因此他联系了下属一早从洛华达最好的酒店取两人份的早餐送来。
至于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它们盛进家中餐具里,让她以为食物都是他在自家厨房做出来的,进一步加深自己男主人的印象。
桑迟果然没有产生怀疑,而是愧疚自己没有帮忙准备早餐。
昨天她好歹还动手给赫尔曼用牛奶冲泡了燕麦片,今天约书亚准备这么多,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用过早餐,她从果篮里取出个橘子,轻声说:“我给你剥个橘子吃吧,解腻。”
她一点点剥掉橘子皮,掰下一瓣准备先尝尝酸甜,如果合适就分享给他,太酸的话就换一个。
然而刚抬起手,这一瓣用来试吃的橘子没来得及送入口中,就被听到她的话走过来的约书亚俯身叼走了。
他的下颌带着些重量感压在她的肩上,唇仿佛不经意碰到她花瓣似的指甲,毫无预兆地两人便是近乎耳鬓厮磨的亲密:“谢谢迟迟。”
温热的吐息融进她雪白的耳垂,如春风为桃花着色,立刻绯红一片:“你、你……”
“迟迟不是剥给我吃的吗?”约书亚见她结结巴巴地傻住,忍住笑,无辜地用她自己说的话反问。
是归是,可没有必要这么急地从她手里叼去吃呀,她会递给他的。
“夫妻之间互相喂东西吃不是很正常吗?”他故作不解,也剥开一个橘子,喂了一瓣到她唇边,“补给你吃,甜吗?”
桑迟觉得有哪里不大对,但又说不上来。
牙尖刺破橘子表皮,酸甜适口的橘子汁液充满口腔,她乖乖向约书亚点头:“甜。”
互相喂食完,约书亚满意地收拾餐具去厨房清洗,婉拒了她帮忙的想法,省得她看到没有使用过的厨具。
桑迟回到卧室,刚拉开窗帘让早餐的阳光透进来,便听到失联到现在的系统声音沉沉地说:[迟迟,这个新手世界不对劲。]
他到底是系统,代表无限世界的既定规则,对待玩家需要尽可能保持【公正】。
因此,即便之前应允帮助桑迟,也都是指导她获得的信息,分析解决办法,并没有利用自己的权限强行破局。
可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对。
能够屏蔽他和她通讯的只有小世界的boss级角色。
第一天刚进入小世界就遇到闯进来的赫尔曼倒不算太奇怪。
玩家大都会遇到需要解决的危险,新手世界提供给桑迟的【脸盲症】设定算是个保命符,只要按照这个病演,有很大可能在赫尔曼这儿保住性命。
赫尔曼对她萌生好感,愿意承担保护者的责任则算意外之喜。
至于夜里他看到的非人怪物,作为桑迟现在身份的亡夫,会返回家中同样在情理之中。
考虑到曾在其他世界的记录日志上看到有玩家拿到过boss的继父身份,任务是养boss长大,他虽然觉得桑迟有些倒霉,但依然冷静地认为他们仍然可以在必须面对祂之前继续收集线索。
然而约书亚的登场完全没有丝毫道理可言。
哪怕他现在的态度十分友善,甚至可以称得上过度亲昵,三个boss级角色出现在桑迟身边,也不该是新手世界应有的状况。
系统怀疑是无限世界一切混乱与恐惧的源头那位察觉到自己对桑迟的看护,才插手拔高了她新手世界的难度。
既然对方下场了,他就不必再顾忌自己【公正】的分寸了。
[迟迟,你躺回床上,闭上眼。]
相关无限世界核心的内情不能讲给桑迟听,他忽然让她躺下有些没头没尾。
不过桑迟很相信系统,毫不怀疑地照做了。
合眼后,她的心魂仿佛沉入澄澈的水中。
并不难受,反而十分自在,像变成了一尾全然不受约束的小鱼,却也因为哪里都可以去,迷茫不知道到底该前往何方。
幸而有光团状的系统在前引路,她便一心一意跟着他溯洄去往未知的目的地。
而在她的身体进入熟睡状态的那一刻,厨房里清洗到最后一个餐碟的约书亚陡然止住动作。
从他手中坠落的陶瓷餐碟眼看要摔破在金属水池,忽然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定格在半空。
没有关上的水龙头仍然哗哗流水,餐盘上的水滴却无视重力的影响保持静止。
约书亚灰蓝色的眼瞳外亮起一圈奇异的青金色。
他望向卧室的方向,仿佛能穿越几重墙壁看到静静睡着的桑迟。
下意识向那边走出几步,将要碰壁前,他忽然回过神来,停下脚步,低声嘲道:“果然会作弊啊。”
明明是嘲讽的语气,他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纯粹,像是心底涌现的喜悦一时间胜过了其他所有负面情绪的总和。
他回到水池边,把滞留半空的餐盘重新执在手中。
餐盘的时间再次开始流淌,水珠沿边缘滴落,他眼瞳外的青金色慢慢黯淡直至消失。
约书亚敏锐地发觉自身存在某种不协调感。
他皱起眉,拧紧水龙头,把洗净的餐盘放回架子上,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干手,试图找出不协调感的成因。
似乎他在刚刚愣神的一小会儿,把关于桑迟的记忆粗暴地回想了一遍,现在仍然有残存的画面交织脑海。
可她明明就在二人家里,仅清洗餐具分开的短暂时间,有什么回想的必要。
难道他是有了恋慕的心上人,就会时刻惦念的那一类吗?
约书亚第一次涉入爱河,无法确定是一时兴起还是自己当真有恋爱脑的潜质,倒没过多纠结,离开了厨房。
没在客厅看到桑迟,他寻进卧室,发现她抱着被子又睡熟了。
他颇觉好笑,口中念着她是贪睡的小猪,却没有叫醒她,而是刻意放轻动作,把遮光的窗帘重新闭上,避免渐烈的日光把她晒醒。
然后他侧卧到床上,缓慢扯动她抱着的被子,让她咕噜噜地滚了半圈窝进自己怀里。
小美人醒着时看起来笨笨的很好欺负,睡着以后恬静的睡颜却意外的让人安心。
已经看过一宿的约书亚又看了一会儿,嗅着她发上清香,同样睡去。
*
桑迟在系统的引领下,走进一片刺目的光中。
恢复视觉时,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彩色玻璃窗投入室内的华美光芒,光斑落在她纯白的纱裙上,染出一片绚丽。
“迟迟。”
明明没有听到声音,但她能清晰地意识到旁边有人在温和地提醒自己:“注意脚下,前面有一小阶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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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迟看向他,发现自己不仔细看他时还能有他是男性的概念,一旦凝神看,他的容貌与身形便都像是笼罩在白雾内,什么都分辨不出。
不知是因她设定里脸盲症的缘故,还是因别的缘故。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是谁,自己又在哪儿。
[这是你和你丈夫结婚的现场。]
在她心慌之前,系统给出了答案。
主线任务里有一条需要桑迟找到她的爱人,意味着不会有直接的合影照片一类,但相关她爱人的线索不会少。
类似最开始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应当会有笔记、日常用具一类,可以侧面描绘出她丈夫的形象。
以及便利贴上有提到她丈夫是学校指派出差的。
如果确认了是哪所学校,可以去向丈夫的同事、学生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先有赫尔曼,后有约书亚,都陪同在她身边占据了她搜集信息的时间,把她的日程安排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机会搜集线索。
系统现在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权限把这个小世界里相关她丈夫所有可搜集的线索统合,尽可能具象化每一处重要的场景和人物,弥补她对丈夫缺失的了解。
首先展示的是夫妻俩的婚礼。
婚礼的举办地点在洛华达的一间小教堂,主持者是爱好杯中物却对信仰足够虔诚的酒糟鼻中年牧师。
宾客寥寥不到十人,是与两人关系平平,刚好有空就来凑个热闹的共同同学。
新娘的婚纱与新郎的西装都是租赁来的,但花了不少租金,很新,婚纱上绣了很多颗圆润的珍珠,裙边的蔷薇形褶皱也很精致。
总体来说是一场简单但用心了的婚礼。
桑迟一边沉默地捏袖口处的花纹蕾丝,一边尝试看破丈夫身上的白雾,辨认他是赫尔曼还是约瑟夫。
可是仔细想想,他们两人是双胞胎,就算她能看清一点,估计也难以分辨,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她和丈夫相携走到牧师的台前,在他冗长的一段教诲后,他们开始将手按到《圣经》上的宣誓部分了。
意料之中的,她丈夫的名字也缺失了,成为牧师口中短暂的空白停顿。
他们按照惯例,誓言无论年轻衰老、健康患病、富贵贫穷都不会抛弃彼此。
桑迟不了解这个流程,雾里看花似的瞧丈夫也得不到提示。
幸而系统知道,教她不必多想,反正这就是他整合出来给她体验的虚幻场景,她只需要答“我起誓”。
一切顺利,但当牧师问“口口口口,你还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时,她的丈夫将手从《圣经》上挪开,转而与她十指相扣,仿佛多此一举地认真确定:“迟迟,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爱我依旧吗?”
誓言后还问这个问题有点怪,但她能借他交握自己手的力道察觉他极认真。
桑迟直觉不合适再敷衍地答“我起誓”,只是要她自己想出个说辞太难。
思及赫尔曼和约书亚都喜欢讨亲,不管他是哪一个,给亲肯定没错。
因此她用仍然自由的手揽在他的脖颈后,让他低首俯身,加上她的高跟鞋,勉强对等了两人的身高差,轻轻亲在他的唇角。
如阳光融雪,四周一切皆泡沫般消散。
桑迟发现自己坐在一棵树下。
视线很低,比她平日坐下时低很多,她后知后觉自己变小了,现在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
[这里是你和丈夫小时候待的孤儿院。]系统说。
几个看不清脸的男孩你追我赶地在她眼前嬉闹,玩了会儿觉得无聊,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
当先该是孩子王的那个,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掉了她扎头发的发圈,连带扯断了她好几根金发,疼得她立刻湿红了眼。
磨难没有到此结束,她扎的是双马尾,剩下的男孩需要争抢她剩下的那个发圈,拉扯得她整个脑袋随疼痛的头皮一起晕晕转。
带头抢她发圈的男孩像是反应过来这样做对她造成的伤害,尝试勒令上头了的小伙伴们住手,却失败了。
系统看不下去,想说要不跳过这一段:[迟迟,你……]
话说到半截,不远处帮助修女擦完桌子的另外一个男孩端着木盆经过。
听到这边的动静,望见她正被欺负,他愤怒地撂下木盆,小豹子般扑向拽着她头发不放的其他男孩。
系统松了口气:[终于来了,这是你丈夫的幼年期。]
挨了他拳脚的男孩们顾不上再抢她的发圈,纷纷放开她,与他扭打成一团。
一个对付多个明显讨不到好,尤其他像是从前从来没有打过架,多数时候都是在挨打。
桑迟看得心焦,可她小胳膊小腿地要去帮忙,可能反而会拖累他。
她只好偏头看呆站在旁边捏着她发圈的男孩,泪盈盈地无声请求他帮忙。
男孩在她的沉默中仿佛被打了一巴掌,羞愧地红了脸,不敢再与她对视,大叫一声:“别打口口口口了,都住手!”
然后他同样搅进打斗中,帮桑迟的丈夫挨了好几下踢踹。
直到被动静招来的修女拔萝卜似的一个个把人拎开,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了解过前因后果,修女训话了男孩们不许欺负女孩儿,不许打架,然后把两盒药膏递给他们自己涂,急匆匆去厨房继续忙晚饭。
桑迟分不清这群狼狈的男孩中,哪一个是帮了自己的未来丈夫。
大约是猜到她迟疑的原因,最后去帮忙、衣服还比较完整的男孩把一个人推了出来,递来一盒药膏:“桑迟,你给口口口口上药吧。”
他结结巴巴又说了句对不起,在小伙伴们的屁股上都踹了一脚,灰溜溜地在他们追逐下一溜烟跑了。
留下的男孩默不作声地走到她旁边,小心地用手指当梳子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轻轻揉了揉她仍然隐隐作疼的头。
在她拧开药膏盒凑来时,他顺从地该解扣子解扣子,该撸袖子撸袖子,方便她上药。
男孩们间的打斗落到身上多是青紫淤痕,但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身上带了金属饰物,给他的手臂剐蹭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桑迟一开始没发现,因为这道伤口没有流血。
摸到不平处时才觉出不对,看了几秒,问:“你这是伤口吗?”
对方急急用手把伤挡住:“不是,你看错了。”
桑迟不信,皱着眉要他给自己再看看。
他只好把手挪开。
那道伤口竟然真的不见了。
她想更仔细地看了看,可周遭情景开始消解,渐暗成粘稠的黑色。
等重见光明时,桑迟发现这回与前两次不同。
她是旁观的灵魂状态,轻得像是一阵风刮来就能把她吹走。
现出人类形体的系统从后方走来,虚虚拢住她的肩,作为锚点把她定在原地:[这里的情形不太好看,但别怕,这是你丈夫的过去,影响不到我们。]
桑迟点头,向他挪了一步,揪住他外套的下摆,终于有勇气观察环境。
他们应该身处地下,因为唯一通向外界的阶梯是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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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处地下室并不狭小,围成一圈的石质看台足可以坐下百人。
看台中间的地板上绘有一条巨大的黑蟒,桑迟意外地觉得有些眼熟。
而在黑蟒盘身圈起处,是一个祭台。
名副其实的祭台。
上面正躺着作为祭品的男孩,生死不知。
祭台旁,手持带血刀刃的男人趴伏外地,呼嚎她不懂的咒文,整个地下室只有他的声音,观众们狂热地注视他癫狂的行为,十足的诡异。
桑迟心惊地抱住系统的腰,就看到这种诡异的氛围被闯入者打破。
几十名持枪的警卫突击这里,在击毙失去理智攻击他们的牧者和多个信徒后,平息了混乱,将剩下的信徒都控制住了。
一名女警走到祭台前,伸手想试男孩的呼吸,就看到衣上染血的男孩动作迟缓地坐了起来,惊喜地高呼救援前来看看。
男孩仿佛仍处在恍惚中,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与桑迟对视上。
哪怕她看不到他的眼,也有被注视着的感觉。
系统没有说,但桑迟隐隐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丈夫,那个在孤儿院为自己打架,在教堂提醒自己注意前路不平的丈夫。
她向他浅浅露出个笑。
由系统构造的世界开始崩毁,她听到如同叹息般的一声低语:“是你,你在这里。”
第9章陌生的爱人9
醒来时,桑迟发现自己缩在熟睡的约书亚怀里,微一仰首便可见他的喉结和轮廓清晰的下颌。
她向来没坏心思,因而意识不到这位时刻浸润危险中的家族掌权人毫无防备向她暴露致命处有什么意义,但要换了他的副手或下属在这儿,必然抑不住惊讶。
怕扰醒他的睡眠,她没动,静静回想自己刚才的经历,试图把看不清面容的丈夫对应出身份。
细心提醒她注意台阶,比较像约书亚。
冲动教训欺负她的人,则比较像赫尔曼。
两桩事指向不同的人,她思索片刻,对丈夫的猜测绕回到了原点。
至于回忆中的其他可疑处,桑迟不是没记下,只是仍然没想通。
婚礼上丈夫额外提出的问题,孤儿院里她明明看到却消失了的伤口,最后在地下室中年幼的丈夫仿佛死而复生般醒来与自己对视的样子。
她的小脑袋瓜不聪明,光是把所见所听复盘一遍就耗尽内存了,分析内情就得过热,干脆停止靠自己继续想下去,准备等再联系上系统的时候听他指导自己怎么做。
可不再胡思乱想,却要保持不动就有些无聊了。
她转着眼珠子到处看卧室,数完了墙纸上有多少朵小白云,便开始默数约书亚根根分明的长睫有多少根。
然后就看到他睫羽颤了颤,掀露出其下灰蓝色的眼瞳,色泽暗沉如同阴云积压的天空。
初初睁开眼时,约书亚来不及伪装。
陷在梦的余韵中,他之前一直掩藏起来的、仿佛能刺透人骨的冷漠暴露在桑迟面前。
他的本性似乎是不把其他人当作同类看,看人与看石头没什么区别。
正想给他一个笑容的小美人愣住,在他的注视下不适地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挪得离他远一点。
她一动,约书亚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面对的是谁。
虚伪却足够瞒骗她的温柔重现眉眼间,他把她重新抱近,面颊轻蹭了蹭她的发,声音微哑地说:“抱歉,我做了噩梦。”
他模样生得好,虽然和赫尔曼五官无差,但不是弟弟那种出窍利刃般张扬攻击性的气质,更近完美无瑕的冷清珠玉,一旦示弱就有种琉璃将碎的脆弱感。
“很可怕的梦吗?”桑迟信以为真。
为了安慰他,她抽出手轻拍了拍他的背,不甚熟练地说:“没关系,只是梦而已,醒来就好了。”
只是梦吗?
约书亚亲了下她的额头,没说话。
他梦到了桑迟和她丈夫阿德里安的过去,但不同于她切身处境地体验,他只是看到了三个不太清晰的画面。
夫妻俩在神父面前宣誓的画面,女孩在树下给男孩上药的画面,还有邪神祭祀现场牧者癫狂祝祷的画面。
前两者只是令他不爽,最后见到的那一幕却着实令他感受到几乎不曾有过的害怕。
怕桑迟在那里,而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幸而醒来时便见到安然无恙的小美人乖乖窝在自己怀中,心中积郁的戾气涤荡一空。
这一觉睡过去有将近两个小时,约书亚准备和她温存一会儿,再算着时间假装出门买菜,故技重施从外面带餐,装成是自己做的。
可惜正闹着的时候,被他捏痒痒肉像条小鱼翘尾巴乱扭的桑迟瞧见枕边他静音了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电、电话!”
桑迟笑得气都喘不顺,眼中泛起泪花,终于找到劝他停手的借口,连忙捏住他的手腕推他去干正事:“有你的电话来了,快接。”
约书亚遗憾地拉远距离,就看到漏出一小截腰的睡衣小美人抱起床头柜上的衣服,鞋都顾不上穿,赤着雪白的足踩出一连串哒哒声溜走去浴室换衣服了。
看来是欺负过头了。
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约书亚唇边的笑容。
他拿起开了静音的手机,发现一刻钟一通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三个了,到底按下接通键:“你最好有事。”
他的副手:“……”
侍奉约书亚多年,他自然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是足够重要的事,事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副手尽量言简意赅地说:“二少昨晚致电要求重新调查阿德里安的生平,的确有一些新挖掘出的信息,想先报家主知道,由您决定要不要告知二少。”
“说。”
简单一个字,副手意识到危机解除。
他忙不迭说道:“主要有两个发现。其一是我们掘开了阿德里安的埋骨地,发现他的尸体消失得连一块骨头都不剩了。其二是调查到他在被送入孤儿院之前,还有一段没有公开的经历,他是邪神祭祀的幸存者。”
约书亚想到梦到的画面,皱起眉:“查了祭祀的是什么邪神吗。”
“时隔多年,血腥祭祀的具体资料已经没有了,但听说一些不算激进的信徒近年还保持活跃,间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集会。集会的主旨是恢复健康和重获青春,听起来只是保健品售卖宣传,顶多是无关痛痒的经济罪,所以至今没有任何武力对付他们的行动展开。”
约书亚“嗯”了一声。
换作从前听,他或许会觉得有几分意思,追究阿德里安尸体和邪信古怪事件意味的答案,但他现在是有小妻子的人,没有闲空亲自解题。
约书亚吩咐道:“你去电赫尔曼,原原本本向他讲一遍,他要什么帮助就提供什么,不必再向我确定。”
弟弟做脏活累活更熟练,自然该能者多劳,他等着好消息就够了。
用这促狭的想法给撂挑子找足理由,约书亚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出十分力帮他,出个八分力就行,拖慢些他的脚步。”
事一了结,赫尔曼必然找回这儿,打扰他和桑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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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兄弟斗起来有得烦,最好还是拖到他彻底打消桑迟的怀疑,让小美人只想和他做恩爱夫妻,彻底定下她是赫尔曼嫂子的名分。
那样的话虽然依然要和弟弟斗成你死我活的局面,但他能一直保持愉快的心情。
通话结束,他离开卧室,去找换衣服一去不回的小美人。
桑迟趴在沙发上,趁着他打电话,和系统偷偷聊了好一会儿。
她发现她去浴室的时候,系统为了不冒犯她,总会开启屏蔽。
等离开浴室这种隐私场合,有赫尔曼和约书亚关注自己时,她也联络不上他。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但她凭自己发现了规矩,一时颇有些自豪,扭扭捏捏地提示系统说自己的小发现,系统默然一瞬后果然一叠声夸她。
比之最开始进入小世界时单调夸她棒,现在会夸她聪明机敏,见微知著之类的,想是把词库特意更新了一遍。
就是桑迟不太懂成语。
索性懂他在夸自己就够了,她囫囵听了个高兴,两条细瘦的小腿一勾一勾,透露出此刻的好心情。
系统夸完了她,说回正事:[迟迟,明天我们最好还是去参加那个怀特太太口中的聚会。]
“啊……”桑迟想到可怕的怀特太太,顿时蔫了。
不过她虽然不太情愿,但更信任系统的建议,没表示反对,只是内心挣扎地小声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上次与怀特太太见面的时候,他无情地让她关门,明明是拒绝的态度,怎么现在改了主意。
[祭祀现场地板绘制的黑蟒和怀特太太手腕上的刺青一样。]系统含糊地把理由说了一半,没提她真正的丈夫有可能出现在聚会。
主线任务要求她找到爱人。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她丈夫再次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跟随怀特太太这个外围邪信徒,前往聚会了解她丈夫到底是什么。
系统唯一的顾虑就是桑迟的战斗力实在太弱,在聚会上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怕都难以自保。
所幸他在构筑出的记忆世界中,察觉到自己之前的猜测有误,发现她的丈夫虽然是怪物,但是说不定具备一定可供沟通的理智。
毕竟她的丈夫并不是死后变成非人怪物的,而是在生时就存在异常——毕竟早在他进入孤儿院与桑迟相识之前,他便是“完成的祭品”。
或许桑迟不了解,但他看过不少小世界的记录日志,心知肚明称呼怪物为邪神的牧者敢于祈求降下恩惠,必然是已经献祭掉了祭台上的祭品,完成了祭祀。
那么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小祭品凭什么瞒过牧者的眼活下来,成为被警卫解救的幸存者?
或许更合理的答案是其实有什么东西苏醒在已死的祭品身上,表现成了死而复生。
按照这个推论,与桑迟青梅竹马、结为夫妻的从来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因此他的身上会出现不流血的伤口,会希望妻子为爱作出更进一步能接受自己其他形态的誓言。
那么,作为很爱她又足够细心的丈夫,如果他在结婚时料想过他有一天重新变回怪物,应当会为她的安全有所考虑。
斟酌完利弊,他把结论递给桑迟:[真的有必要去聚会一趟。]
“好吧。”桑迟搂着沙发的靠枕,自言自语般给自己壮胆,“其实怀特太太也没多厉害,和我差不多高,人也不壮,只是指甲很尖,掐人痛——我明天穿厚的长袖外套,再戴上手套就好了。”
“迟迟在碎碎念什么呢。”
约书亚虚虚圈了一下她伸出沙发外的脚踝,感受到掌下肌肤的凉意,皱眉道:“怎么鞋袜都不穿。”
他往返卧室一趟,从衣柜小屉给她取来一双白色棉袜,用纸巾替她擦拭完她踩过地板的小脚丫,便让她坐起来,要替她穿袜子。
桑迟见他为了完成这个动作单膝跪地,觉得不大好,连忙让他起来:“你别跪了,把袜子给我就好,我会穿。”
约书亚微微扬眉,没同意:“迟迟心疼我,不想我久跪,就配合一点。”
他坚持,她只好依从。
嫩生生带了点肉感的小脚顺着他的力道,踩到他曲起的大腿上。
约书亚的西裤材质不厚,比她高出不少的身体热度一瞬间几乎烫到她,下意识想要退缩,却被他箍住脚踝重新踩了回来:“别闹了。”
她没有在闹。
裸足触碰到的烫意莫名烧红桑迟的面颊。
她胸口憋闷,到底忍住没再动,只是珍珠似的脚趾微微蜷起,这下便发觉看起来文气温柔的约书亚大腿肌肉竟然颇硬,大概锻炼得不比赫尔曼少,好奇道:“你的身手也很好吗?”
注意到她话里那个“也”字,约书亚的动作一顿:“单论身手,我打不过赫尔曼,但对付一般人绰绰有余。”
“那你会去和一般人打架吗?”
赫尔曼的话,应该是会的。
“不,我没时间,也没兴趣。”
约书亚瞧她像是在对比自己和赫尔曼的不同,替她穿好了袜子,说:“我们偶尔会交换身份玩玩,所以我刻意把身形练得和他一样,头发长度也一致,甚至他身上的伤疤我都复刻全了。这样一来,我们换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服就很少有人能分清——你想知道有什么能简单分清我们的办法吗?”
“想。”桑迟的眼睛亮晶晶,直直咬了钩。
“嗯,你看,我们都戴着指环和耳钉吧,这是赫尔曼先有的坏爱好。但我复刻完耳洞以后,还另外穿了一个孔,他没陪我多穿,这应该是我们换身份后也会有的破绽。”
桑迟听他说完便眼神乱飘地找他身上那个破绽。
“当然不是容易被看到的破绽。”
约书亚笑了下,凑到她耳边仿佛要倾诉秘密,却是用舌轻触了下她的耳廓。
柔软的舌上穿孔戴着坚硬的白金舌钉。
他说:“知道了吧,你只要伸舌头亲,就能分清我和他。”
第10章陌生的爱人10
约书亚乱来的后果是肩上挨了桑迟一拳。
她认认真真考虑过这个办法可不可行,有点怕伸舌头会被咬或者被他的舌钉划疼,觉得如无必要,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正准备谢谢他好心告诉自己的时候,小美人发现了他眼中残余的戏谑。
这下就算是不灵光的小脑袋也反应过来了。
羞恼上头,出拳自然没留力气。
可惜对约书亚来说不轻不重。
他看似好脾气地扶正她使用猫猫拳而失去平衡歪倒的身子,心情不错地说:“不是迟迟说想知道怎么分清我和赫尔曼的吗,我告诉了你,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敢同他闹脾气动起手来,不再鹌鹑似的小心翼翼,说明不把他当生疏的外人了。
就算她嘴上不提,心中估计也有几分信他是她的丈夫,他的算计没白费。
桑迟见他不知悔改,气呼呼地又要给他来一拳:“哼,我的确知道怎么分清了,喜欢欺负人的就是你,赫尔曼的性格比你好多了!”
这回他半道截住了她的手,小小的拳头被他妥帖地包在了掌心,她倒也没挣扎叫他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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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竟然觉得他性格比我好。”约书亚颇觉好笑,忍不住问,“好在哪儿呢?”
他对自己性格的恶劣程度有自知之明,也没想改。
可如果比照的对象是弟弟,他总还是觉得自己能胜出两分。
至少熟悉兄弟两的家族成员对他多是敬畏,对赫尔曼却是避之不及。
谁能想到,落到单纯的小美人口中,赫尔曼倒成了个好人。
约书亚想,若叫她见了赫尔曼进狩猎场杀人兴起时浑身浴血却癫狂愉悦的模样,不知该吓成什么样,会不会花容失色地扑到自己怀里来求安慰呢。
还是算了,虽然有趣,但如果把她吓出个好歹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像你这么乱亲人。”桑迟揪了最直接的一点说。
约书亚扬眉,摆明了是不相信:“他亲你难道会提前问你同不同意?”
“不是……”桑迟听他问起,回忆了一遍自己与赫尔曼的相处,犹豫地说:“他好像没有亲过我。”
除了离开时向她讨要过一个颊边吻,其他时候虽然亲昵不少,但只有搂一搂、抱一抱、捏一捏这样。
所以约书亚见面直接亲上来,她才会立刻发觉不对。
“真的?”约书亚见她不似谎言,眼波微动。
他以为依照赫尔曼一贯强势放肆的性格,既然比他更早发现、喜欢上小美人,肯定在之前亲了她不知多少次。
初次见到她时,想到自己错失先机,尤其控制不住嫉妒心,顺应对她的渴求吻上了觊觎的红唇,这段时间也几乎从不克制。
可如果赫尔曼连亲都没有亲过,那他的作为可能真的有些过分,无怪会惹她生气。
不过要他就此承认不如弟弟是不可能的。
约书亚唇边重绽笑容,理所当然地说:“总算他还记得你是他嫂子,没有胡闹太过。”
他再次强调赫尔曼之前是伪装成她丈夫,然后像是有些难过地说:“迟迟还没完全相信我,我不该乱亲你,有什么是我可以弥补的吗。”
桑迟本来都暗暗决定,如果约书亚依然不知悔改,她就不同他说话了。
偏他诚心道歉,叫她气消了,还心软地想,或许夫妻间就是可以随时亲的,虽然她适应不了,但也不能全归咎到约书亚身上。
况且,如果约书亚所说都是真的,他离家那么久,弟弟背叛他哄了自己的信任,回来后第一天早上还起早给她做早餐,才是真正的委屈。
再要他补偿自己太过分了。
成功说服自己,她傻乎乎地怜爱起刚刚惹她生气的坏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戳了戳,软声说:“以后不要乱亲我就好了。”
约书亚注视着她,低低“嗯”了一声。
眼前的小美人就像会被恶狼撵得气喘吁吁抱着耳朵跑的小兔子,可一旦狼示好,她就重新竖起毛茸茸的长耳朵凑回来,半点不记仇。
他甚至觉得她如果听到狼说嗓子眼痒,能蠢到帮忙把小脑袋塞进狼嘴里看。
美丽而脆弱的生物,轻易就会受到伤害,从她身上无法获得捕猎的快感,用以果腹太可惜,值得他打造一座隔绝危险、美轮美奂的花园,用阳光、珍珠、蜜糖,一切美好的事物娇养她的天真。
她身上存在的明亮而温暖的特质吸引他的目光,填补他的心脏,价值足以超越他所有收藏的总和。
就是叫赫尔曼捷足先登了。
哪怕他一而再再而三撼动她的心防,也难以把赫尔曼从她的脑海抹除。
那个只知杀人快感的屠夫怎么养得好她呢,希望她最后能明智地选择相信自己,毕竟他更希望有一位在花园中品茗的小妻子,而不是一具收藏在柜中的漂亮标本。
“对了。”桑迟忽然想起需要和他说一声,“我和楼下的怀特太太约好了明天要参加一场聚会,要离开家。”
“什么聚会?”赫尔曼皱起眉。
调查资料里桑迟可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会跟个只生疏称呼姓氏的女人约好参加聚会。
“嗯……好像是小绵羊聚会?”桑迟努力回想怀特太太说的那段长篇大论,勉强想起了一个词,不太确定地回答约书亚。
约书亚没懂什么叫小绵羊聚会,难道是女人间约定的密语吗。
他抿了抿唇,问:“那时间和地点呢?”
桑迟摇头:“没告诉我,她说到时候找我,应该是明天上门带我一起去吧。”
约书亚默了一瞬,说:“好吧,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迟迟,我该出门买食材给你准备午餐了,你明天参加聚会的事等我回来我们再谈好吗?”
桑迟没意见,帮他穿好外套,送他到玄关处。
想到他都已经认错,答应她不会乱亲了,她既然现在都还没能分清兄弟俩到底谁才是自己丈夫,就不该厚此薄彼不给他离别吻。
因此揪着自己的衣角,有点别扭地说:“你弯腰,低低头。”
约书亚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凑上来和自己说,依言动作——面颊得到了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明明他更放肆地尝过她红唇的好滋味,可由她主动给予的赠礼与强制掠夺来的有很大不同。
只是他形容不出不同在哪儿。
擅于算计与巧言的家主大人沦为无法用语言描述心情的哑巴,不剩半点游刃有余,瓷白的脸上飘起薄薄一层浮红,艰难地涩声吐出一个“你”字。
桑迟误以为他这副窘迫模样是因为自己没跟他提前说好要给离别吻,紧张地觉得他会说她原来也是“乱亲人”的坏蛋。
她羞得不敢听下去,连忙同他告别,慌慌张张地跑回卧室关上了门。
约书亚在玄关静立,良久,像是恢复了冷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开门,唇线抿起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平。
就算在与下属通话中下达命令,语气也悬着轻飘飘的愉悦。
电话那头的下属辨别不了他的愉悦是真是假,害怕受到迁怒,战战兢兢地应完全程,直到听他要求去找蛋糕师做一个尺寸中等的蛋糕,才揣着小心问:“家主,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嗯,想要庆祝一下,也当赔礼。”约书亚坐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看着手中咖啡上层简单的爱心裱花,微笑说。
四十分钟后,下属和另外两个家族成员带着饭菜、蛋糕和用以伪装的生蔬抵达,向他汇报说:“调查清楚了,这栋楼里只有一户姓怀特。
姓怀特的男人43岁,是洛华达一家小公司的经理,在外买了三处房子,养了三个女人,近半年回家次数不超过十次,现在正在其中一个女人那里。
他的原配怀特太太41岁,无业,无子女,父母去世了,靠丈夫每月打来的微薄生活费生活,居住在公寓楼的0502,相关资料上没有其他信息。”
约书亚点头,认可了他的调查结果,让他们跟随自己进电梯,按下数字键“5”。
电梯停下,他们走出来,约书亚让拿着食物的人站远一点,平静地吩咐下属:“别闹出动静,给枪装上消音器,开门。”
到底是同一栋楼,就算隔了六层也能听到大声响,以防万一还是装上消音器免让桑迟多受一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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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被打坏,门打开了。
厨房里的怀特太太听到动静,狐疑地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
看到闯入屋中的陌生人和坏掉的门,她惊叫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回应她的并非言语。
刚刚使用过的手/枪枪口犹存烫意,重重抵上她的眉心,压下一道印痕的同时,粗暴止住她其他吵人的废话。
约书亚捡了临近的沙发随便坐下。
怀特太太望见他,像是被火燎了一样,连打量都不敢,仅一眼便急急挪开目光。
约书亚眉梢微动:“你知道我是谁?”
她不可能见过他,所以是见过赫尔曼吧。
“嗯……”人都闯进家里来了,怀特太太只能尽量赔笑好话,“上次看到你领口别着桑迟的发饰,她很喜欢那个小物件,愿意给你说明你们的感情肯定好。”
果然是见过赫尔曼。
约书亚确定不了那个所谓的发饰是桑迟送的,还是赫尔曼抢去的,但心里的不爽很真实。
他云淡风轻地吩咐:“卸她一只手。”
怀特太太左手关节被掰脱臼,连声叫疼,然后就被约书亚拿枪捅进嘴里:“你想饮弹自尽吗?”
这次她口腔被枪身戳伤得破皮流血,却不敢再吐出一个字,面色煞白地摇头。
“我问你答,懂吗。”
怀特太太没有拒绝的胆量。
他拔出枪,觉得脏,丢回给下属。
约书亚的讯问技巧很好,经验充足,问出她邀请桑迟赴宴的过程并不难,哪怕她尽量美化自己的行径,隐去她伤害桑迟的细节,也迫不得已交代邀约是凭威胁得逞的。
“嗯。”约书亚了解完缘由,说,“把另一只手也卸了。”
他对会邀请怀特太太这种人参加的聚会没兴趣,也不准备让桑迟掺和,站起身,说:“明天你依然去找迟迟,就说聚会取消了,以后不准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明天她还会和桑迟见面,露了破绽不好,约书亚让下属把她的手装回去。
回到电梯,看着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从5跳到11,脸上的笑容有了温度。
敲开房门,他向来迎接的桑迟展示了一下蛋糕盒:“等蛋糕制作出来耽误了点时间,迟迟来尝尝看吧。”
第11章陌生的爱人11
约书亚离开后,桑迟在系统指导下翻找明天参加聚会需要带的物品。
[主要得带上用来保护你安全的东西。]系统说。
厨房里锋利的刀具直接被他排除在选项外。
桑迟太弱了,刀在她手里发挥不了杀伤力,只具备一定威慑力。
对付怀特太太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能有一定效果,真遇上危险,说不定反而被对方夺去,伤害到她自己。
至于枪支,家里没有,桑迟也不会用,同样不在考虑范围内。
系统把各种用途的东西看了一遍,最后从之前赫尔曼给她上药的喷剂得来了灵感,让她用一个能喷出水雾的瓶子,装满药箱里的双氧水。
[遇到纠缠你的人,往他的眼睛里喷,然后你趁机逃脱。]
家里没有其他强酸碱类的化学试剂,还好双氧水对眼睛有一定刺激性,能派上一定用场。
“不会让人眼睛彻底坏掉吧。”
[不会,及时用水冲洗就没有大事。]
桑迟照他说的装好瓶,却神色恹恹,不安地咬了好几下下唇:“希望聚会上不会都是怀特太太那样不好说话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单是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就觉得可怕,而且也不想用双氧水喷坏别人的眼睛。
系统没法向她保证,只好安慰说:[我们预先做好准备就不需要怕。你穿上易于行动的衣服和鞋子,到地方后我们先计划撤离路线,你的37的体能只比平均值低一些,别怕,有我在,真遇到危险也能跑掉。]
她坐在床沿静静听他说“我们”,“有我在”,半悬空的小腿晃了晃,问:“就算有的时候你没法和我说话,也是陪着我的,对吗?”
[对。]
系统正在自己的还有什么能哄她不再忧心的话,就见她弯起眼睫,微笑道:“那我不怕了。”
是什么让她心情好转呢?
系统不知道,但她不再感到害怕就是好事。
桑迟把翻出来的东西都重新收拾好不久,听到了敲门声。
从猫眼看到是约书亚,立刻开了门。
约书亚把蛋糕盒递过来,给她安排了个小任务:“迟迟把蛋糕拆出来吃吧,我去准备午饭。”
厨房自然是不能让她进的。
他又不是真的自己动手做饭菜,为免她发现,还是让她在客厅先吃蛋糕当餐前甜点好了。
随意在厨房弄出了点动静捱过一段时间,约书亚把保温盒里的饭菜都装好盘端出来,就看到桑迟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蛋糕看,几乎可以幻视她有一条正因高兴而晃来晃去的蓬松尾巴。
“不切开吃吗?”约书亚见蛋糕完整没有动过,有些疑惑。
“切坏了的话,你就看不出它是小猫咪的形状了。”桑迟给他让开自己的位置,“看,是可爱的猫咪团子。”
还真是。
他从前没有对甜食的偏好,他的下属大约猜到他买蛋糕是为了哄人,定制了一个外表也足够可爱的蛋糕。
倒是办了件合他心意的事。
虽然论精致程度,在洛华达这小城能得到的蛋糕远比不上他从前宴会上的特制品,但能博桑迟一个笑脸,它在他心里的价值就比那些名厨作品都高了。
“既然看过了,我们就来切着吃吧。”桑迟很公平地给两人的塑料小碟里都分了一半猫咪耳朵,连别在猫咪耳朵上的草莓和巧克力发卡都一人一个。
她明显很喜欢甜。
低头一连吃好几口,连鼻尖都沾上了点儿奶油,看起来格外可爱。
约书亚心痒,可基于自己许诺过不再乱亲她,没趁机欺负她,欣赏一会儿后,便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替她擦干净。
等她吃完了她碟子里的蛋糕,他拿起没动过的叉子,叉着自己碟子里的蛋糕喂给她吃。
“你不吃吗,很好吃哦。”桑迟没躲开喂食,只是在他投喂的间隙眨着眼问他为什么不吃。
“我更喜欢看你吃的样子。”他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有种饲养小动物的满足感。
怕她噎到,还给她开了罐果汁哺到唇边。
“我也想看你吃啊。”桑迟嘟嘟囔囔地说,切下猫团子蛋糕的一块猫爪,有模有样地戳喂给他。
约书亚愣了一下。
他不太适应从他人手上取食,自小养成的进餐礼仪也不许他一次将半个巴掌大小的食物吞食入口。
可看她目有期待,还是什么都没说地启唇咬下这大块冰淇淋酥皮蛋糕。
奶油甜而不腻,滋味很好。
约书亚决定一会儿致电下属,把制作这个蛋糕的店铺买下来,就当作纪念品。
况且桑迟一直生活在洛华达,之后就算把她带回自己家族所在的城市,偶尔也还是该带她回洛华达看看。
那就接管洛华达好了,虽然距离家族本部远,比较麻烦,但都是他能料理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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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乡,一直混乱无序总不像样,他干脆就拿这儿的帮派私下收留他们家族的叛徒当由头,收服愿意投诚的。
桑迟不知道给他普普通通喂一块蛋糕就会拍定一座城的未来,看向约书亚摆上桌的饭菜。
虽然她感觉胃里已经填得差不多了,但也不好辜负他做饭菜的辛苦,勉强多塞了一些,停下来时肚子涨得难受,像条小鱼干一样倒在床上。
约书亚收拾完碗碟走进卧室,看她被撑得一动不动的模样,好笑地给她轻轻揉肚子消食。
刚想调笑她几句,余光却瞥见衣柜旁已经收拾好的背包,面上笑容敛了敛。
依怀特太太的说法,她是被威胁参加聚会的,却不仅没有不情愿,还积极地将出门的准备都提前做好——难道是她本身想从聚会上获得什么?
楼下那个蠢女人认识她,肯定也认识她死去的丈夫,虽然威胁她的话说得语焉不详,但她未必没有因此生疑。
或许是想要与更多人接触,确定她的过去。
笨笨的小美人会有这么深的心思吗?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桑迟奇怪地看向他凝神注视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背包,有什么好看的。
桑迟以为他忘记出门前自己和他说的事了,轻声细语地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明天不是要和怀特太太参加聚会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就把要带的东西都放进包里,以备随时出门。”
他没应声,眼神晦暗一片。
她又想了想,以为是他好奇包里有什么却不好开口问。
反正不忙,干脆把包里的钥匙纸巾这类小物件给他报了一遍。
说到双氧水喷雾时,她卡壳了一下,心虚地说:“还有个不一定会派上用场的东西,要不然你别知道了。”
“嗯?”约书亚的手掌仍然轻轻覆在她脐上两寸,一边继续揉开她的不适,一边问,“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也不是。”桑迟扭捏地否认,说,“用了那个,我会变得有一点点小坏。”
为了强调“一点点”,她眯起一只眼,把拇指和食指错开少少的距离给他比划。
“嗯哼。”约书亚示意她交代。
桑迟便乖乖和他完整分享了自己和系统的计划:“遇到不好惹的坏人,喷疼他的眼睛我就往出口跑。”
就这。
约书亚觉得自己怀疑小坏都只有一点点的桑迟会有城府,简直荒诞。
他不太诚心地为她具备自保意识欢呼一声“好厉害”,想,她明天要参加的聚会被自己搅黄去不了了,等回到他的地盘,应该补偿她一个足够盛大的。
然而次日上午,被他恐吓过的怀特太太到来,看到是已经做好出门准备的桑迟来开门,眼中流露出挣扎,没有直接照他的吩咐办。
依然疼痛的手臂关节提醒她,桑迟的情人是一个随时有可能闯入她住所杀死她的可怕人物。
为了保住性命,她应该谎言聚会已经取消。
可想到带这个漂亮的金发碧眼小美人同赴聚会,有可能就此获得牧者青睐,得到她梦寐以求的青春重现,她就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怀特太太在威胁和诱惑二者间摇摆,理性与感性互相撕扯,心情极烦躁,抓在门框上的手指甲剐蹭金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桑迟听着难受,后撤了一步。
怀特太太被她远离的动作刺激到。
以为在自己拿定主意前,桑迟先反悔不去了,把脸一板就要伸手将她捉住:“躲什么躲,答应好了跟我去聚会,现在不去,坏了我的事,我给你好看!”
桑迟吃过手臂被她尖指甲掐的苦头了,怯怯地把手往后背躲,商量道:“你别抓我,我会跟你去,现在出发的话,我去拿一下背包。”
怀特太太惯会欺软怕硬,心中憋着的气从鼻孔嗤出两声冷笑,正要不管不顾继续抓她,忽然觉背脊发寒。
视线稍偏,就望见约书亚靠在卧室门边。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直到杀意如刀般刺来,才令她发觉。
怀特太太难以置信。
她的额头滚下冷汗,牙齿颤栗着几次咬到口腔内还没长好的伤口,立刻回想起昨日险些被迫饮弹的恐惧,大着舌头结巴问:“你、你们住在一起?”
桑迟不明所以:“对啊,他出差回来了。”
怀特太太简直要忍不住向外喊救命了。
什么出差回来,贪图情人新鲜就算了,这个笨蛋难道真把杀人不眨眼的情人当作朝夕相处的丈夫看待了吗!
她一边憋住挤在胸腔中的咆哮,一边努力动脑思考。
约书亚的要求她没做到,还当着他面欺负桑迟,显然是彻底得罪了这个恐怖的男人。
求生欲蜂鸣般在脑内拉响警报,指明一个方向——绝不能与桑迟分开。
现下约书亚没对她动手,只有可能因为有桑迟在。
一条道走到黑,拉着桑迟和自己走,等到了聚会上向牧者或其他熟人求助,或许能避免被报复。
那么首先要哄桑迟跟自己走。
怀特太太艰难扯动脸皮,向桑迟挤出一个不好看的笑,尽量和颜悦色道:“我们该出发了,你的背包呢?”
“在我这儿。”
约书亚插言,把背包拎高,对桑迟说:“迟迟,我帮你拿包,送你们去吧。”
不等桑迟回答,怀特太太立刻大声叫起“不行”。
她激烈的反应吓了桑迟一跳,她也自觉不好,勉强挤出个笑,找补道:“我的请柬只能带一个人,你没法入场,没必要辛苦来回。”
“那就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背去就好了。”桑迟也觉得没必要辛苦约书亚送。
她还有他们都看不到的系统陪伴呢,不会怕。
约书亚皱了下眉,沉默地走上前帮她背上背包。
正想问桑迟是不是有什么非去那无聊聚会的理由,就恰好因怀特太太躲避自己的动作注意到她手臂上的蛇形剪影刺青。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她们要去的聚会,不会就是邪神信徒残党们的集会吧,那可是和桑迟的亡夫有直接关联。
分神间,他捏在桑迟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迟迟……”他低声唤她,注视着她表情懵懂地凑近自己听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还是放松手上力道,似笑非笑地问,“你不会是顶厉害的小骗子吧?”
桑迟:“?”
什么小骗子?
“算了,既然你想去聚会,就去吧。”约书亚抚平她衣肩褶皱,“一会儿见,小坏的迟迟。”
第12章陌生的爱人12
约书亚放了行,怀特太太忙不迭带桑迟走。
她脱臼伤未愈的手臂使不上太大力,慌乱中也无意教训桑迟,拽得不很疼。
就是她被约书亚吓得掌心尽是手汗,蹭在桑迟的腕上。
桑迟因肌肤上的粘腻不适感抿起唇,见她神思不属,不像是适合对话的模样,怕招来她的恶言,到底没开口请她放开手。
乘电梯下楼出门,两人来到马路边。
怀特太太频频回头看约书亚有没有跟在身后,都忘记了伸手招呼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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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有一辆的士主动停在她们面前。
司机摇下窗问:“坐车吗?”
怀特太太稍稍摆脱恐惧,意识到不管约书亚追不追,尽快远离总是对的,连忙挤上副驾,命令桑迟去后排坐着。
不用和她同坐是好事,桑迟坐安稳后便从背包取出纸巾擦干净手腕上的汗渍,侧头安静地看窗外倒退的街景。
副驾上的怀特太太没向的士司机直接报目的地,而是指挥起“直走”“路口转弯”之类的话。
接连发号施令几句,确定车开得距离住处远了,她找回了之前对付桑迟时盛气凌人的那股劲儿,扭头从车座的缝隙间看桑迟,不快地骂道:“你这穿的什么样!我们要去的可是正经聚会,你难道连条裙子都没有吗?”
她口中这么说,一双眼里却流露出嫉恨来。
为了参加聚会,她忍住手疼给自己上了全妆,做了头发,换上平日舍不得穿的礼服,临出门照镜子时已经很满意了。
然而就算用最挑剔的眼光看桑迟,怀特太太也不得不承认简单的卫衣长裤打扮掩不住她的好颜色,反而衬出她身上的青春气。
美丽的少女果然套个麻袋都能成称为新风尚,有她同行,自己只能落为陪衬。
怀特太太咬紧后槽牙,回忆起年轻时丈夫痴迷于自己的样子,越发渴望这次聚会能获赐青春重现的奇迹。
而能否得偿所愿的关键,在于她带去聚会上的金发碧眼小美人是不是足以打动牧者。
想到这儿,她又生怕桑迟不够耀眼,喋喋不休地埋怨桑迟不好好打扮。
桑迟被责问得往门边缩了缩。
系统教她不用理睬,可车厢里还有一个无辜的司机。
她什么都不做,司机一直听这些话,心情也会变差吧。
因此,她准备用诚恳的道歉为怀特太太的唠叨画上句号。
一直沉默的司机却在她开口前,偏过脸看向怀特太太,冷声警告道:“闭上嘴,坐好。”
怀特太太觉得自己是付钱的上帝,没把他放在眼里,竖起眉摆出凶相,不客气地斥他不要多管闲事。
司机刹停了车,声音沉沉地说:“你不听,就现在滚下车。”
他的视线扫过后视镜,与桑迟有短暂对视,轻微点了点头,像是向她做出保证。
保证什么呢?
保证他只赶吵闹的怀特太太下车,不赶自己吗?
那样的话,她不知道聚会的地点在哪儿,是不是应该请司机带自己返程啊。
桑迟不太理解,茫然地回以点头致意。
[迟迟,有九成可能,司机是约书亚的人。]系统观察有一阵,得出了结论。
司机左耳上挂的无线耳麦在这个科技落后的小世界可不是低端廉价品,握方向盘的手掌上老茧也像握枪磨砺出的。
再加上司机停车在她们面前的时机,以及约书亚送别时那一句“一会儿见”,基本能确定等司机把她们送到地方后,约书亚就会来。
不过这倒不完全是坏事。
一群邪信徒的聚会谁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事。
约书亚虽然是不怀好意篡夺了她丈夫的身份,但这两天对她表现出的喜爱不似作假,桑迟如果在聚会遇上危险,他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桑迟想不到那么深。
听系统提醒司机的身份,以为是自己拒绝了约书亚送,所以他另外安排她不认识的人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蹭到司机驾驶座椅后面,声音娇娇柔柔地说:“麻烦你啦。”
司机冷硬的神态僵住。
他沉默一瞬,得了吩咐般收起逼人下车的强势,问:“你们到底还走不走?”
“走走走。”怀特太太连忙就坡下驴顺着说。
车已行至近城郊的偏僻路段,一旦下车,想要拦下一辆的士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几公里,她可不想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徒步行去。
辨清利害关系,她不敢再同司机犟嘴,也乖觉地收起心里对桑迟的牢骚话,除指挥方向外别无他言。
车最后停在城郊一座庄园外。
庄园的占地面积不算太大,近段时间应当重新粉刷过外墙,但敞开的大门没有更换,上面雨水腐蚀留下的斑驳痕迹无声诉说着这座庄园已历经不少岁月。
怀特太太仔细把礼服上的每一个褶皱都压平,掏出手提包里的小镜子对着补过妆,戴上镶有蕾丝花边的黑紗手套,这才拉桑迟往庄园方向走。
在门口负责接待客人的管家检查过她那封形制最普通的请柬,平静地点了头。
看到站在她侧后方的同行者桑迟,他单片眼镜缀的银链晃了晃,旋即向怀特太太露出微笑:“夫人,愿您与这位小姐享受这次聚会。”
区别对待明显,怀特太太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不再搭理他,拉住桑迟的手臂进入庄园内。
正式餐宴还没有开始,庄园内的草坪上摆设了多套桌椅,供宾客坐下品酒聊天。
怀特太太的视线扫视周围一圈,终于发现了熟人,连忙快步走去。
她一边小声唾弃“快六十岁的人了还不知检点”,一边拽着桑迟挤开献殷勤的男人们,唤被簇拥在中间的美貌少妇:“奥德莉。”
奥德莉的模样看起来最多三十。
她正眉目含情地由着一个男人用打火机点燃自己咬住的烟,暧昧忽然被打扰,立刻不爽地瞪过来。
然而视线触及桑迟金灿的蓬松长马尾和清澈的蓝色眼眸,她愠怒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情不自禁站起身走来,伸出手想要触碰桑迟。
“奥德莉!”怀特太太见她状态不对,半路截住她,摁住她的肩,皱眉叫她的名字,“清醒一点。”
“清醒……哦,我清醒着呢。”奥德莉慢慢重复她的话,涣散的瞳光聚起一些,却还是念诗般痴痴望着桑迟道,“真美啊,主钟爱的金发碧眼,伊阿宋渴求的该是你的金发,纳西索斯该为你眸中湖水蓝倾倒,你想要从我这儿拿去什么,请尽数拿去吧。”
“奥德莉!”怀特太太忍无可忍,重重掐了她一下,掐出一块淤青,“你发什么癫!”
这回总算有一定成效了。
奥德莉的眼珠子向她的方向飘了点,语气虚浮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怀特太太凑近到她耳边,问:“牧者到了吗?”
“牧者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庄园里。”奥德莉喝了口红酒滋润干渴的唇舌,“我这次只是来吃喝的,别的你找庄园主问。”
“哦。”怀特太太没法从她这儿得到别的有价值信息,失去继续交流的兴趣,转身往宅邸方向走。
“你最好把她的头发和眼睛遮一遮,否则在你向牧者献出功劳前,其他信众就会夺走她。”
奥德莉的话从后面追上来,怀特太太不满地骂:“庄园里金发碧眼的侍者那么多,我也带过几次人来,哪儿那么浮夸。”
不过怕惹上麻烦,她还是怂得从包里取出墨镜给桑迟,又让桑迟把卫衣的兜帽戴上:“跟紧我!”
宅邸里的人比草坪上多,戴着妨碍视线的墨镜,桑迟必须专心跟着才不至于跟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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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了一会儿,后方忽然一股拽力把她拉停了。
熟悉的声音蕴含未明的情绪,问:“小兔子跑这里来是当食材的吗?”
桑迟听出是谁,眼睛一亮,真的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过去:“你也在这里!”
赫尔曼把她的墨镜摘下来。
他戴了副仅遮住上半张脸一部分的面具,手里捏着她白色卫衣兜帽的兔子垂耳装饰,唇线原本绷得紧紧,但见她高高兴兴地把脸往自己胸口埋,保持冷脸就难了。
做了下心理建设,他强行抑住唇角上翘的冲动:“快说,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危险吗你就乱跑。”
“之前答应了人要一起来。”桑迟老实交代,“而且我好像有参加的必要,所以就来了。”
具体有什么危险她不知道,但她刚刚已经记下了系统告诉她的逃离路线,带了点小得意地把计划炫耀给赫尔曼听。
赫尔曼费解:“双氧水那点杀伤力,对方但凡凶一点忍一时疼,抓你和抓小鸡崽一样,你根本跑不掉。”
桑迟觉得自己有系统指导跑得掉,是他看轻她,撅嘴不听。
赫尔曼把她的小嘴捏瘪:“不准撒娇,我没和你算完账呢。你来就来,还把我安排照顾你的人甩掉了是吧。”
安排照顾她的人?
他说的是约书亚吧。
经他提醒,桑迟陡然想起约书亚的那些话,好心情如被戳破的泡泡般消失,敛起笑容,认真道:“对了,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系统察觉到她要直接捅穿糊在猛兽囚笼上的那层纸,心知不好,急急想要出声拦她。
可她与赫尔曼正当面,他的言语无法传达给她,只能听她问:“赫尔曼,你是不是骗我了?”
青年的目光随她的话寸寸冷凝,凝视她片刻,到底没发作,也没有否认。
他单臂桎梏住她一把纤腰,抱起她与自己额头相抵,悠悠然道:“怪不得不开口叫老公了——迟迟知道我的名字,是照顾你的人说漏嘴了吗?”
他不擅长也不喜欢为自己圆谎。
桑迟知道他不是她原本的丈夫也就知道吧,反正那都是亡夫了,他可以当她以后的丈夫。
“他说的难道都是实话,你之前所说所做都是在哄我玩吗?”桑迟长睫颤动不止,越想越难过,眼眸蒙上层雾气,再开口声音也染了哭腔,“你送我钢笔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偷偷嘲笑我笨。”
“什么?”赫尔曼意识到不对。
他一开始的确存了找乐子的心思,可桑迟提到的钢笔不过随手送她的小礼物,怎么也成扣来的罪名了?
赫尔曼怀疑是钢笔的第一任主人、他诡计多端的孪生哥哥搞鬼。
他让约书亚挑人照顾她,难不成约书亚自己去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通之前约书亚深夜来电的原因,咬牙切齿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桑迟泪眼婆娑,又伤心又生气,尝试使力推开他:“我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嫂子,你得放开我。”
赫尔曼被这句话刺激得双目发红,一时难以遏制杀意:“当我的嫂子?迟迟,你想都别想。”
第13章
虽然不懂桑迟怎么连丈夫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赫尔曼不能容忍她被约书亚夺走。
他为了解决有可能危害到她的祸端,这段时日几乎不眠不休地奔波在外,一边对付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一边追查有关她亡夫异常的线索,结果倒被孪生哥哥不声不响哄了她去。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她要是真相信了约书亚编造的那套谎言,执意和约书亚当夫妻,他宁可她玉碎在自己手中。
然而他散发出的杀意,没对桑迟发挥应有的作用。
因为正处在悲愤交加中的笨蛋小美人忙着难过,哭得脑袋懵懵的。
且她潜意识里依然记着他是宁可受伤都要保护自己的人,就算他再凶,她也不觉得他会伤害她。
就像习惯了取食于尼罗鳄巨口中的牙签鸟,不觉得鳄鱼的森然利齿对自己造成威胁一样。
名为埃及鸻的小小雀鸟甚至会在鳄鱼嘴里蹦蹦跳跳。
桑迟也是。
赫尔曼不肯放她落地拿纸巾擦眼泪,她悬空的足尖就在挣扎中踢了几下他的小腿,甚至带着点泄愤意思地埋脸把泪水都蹭到他的领口上。
她委屈地想,明明是他骗她不好,结果他都不道歉,还要凶她,太坏了,她也要坏,更坏!
把他的衣领哭湿掉就是她的报复!
桑迟把想法清晰地写在脸上,还重重“哼”了一声。
赫尔曼看到衣领上浸出深色一片,被气笑了。
依然怒火中烧,但就算生气,也情不自禁觉得她蠢得可爱。
连带发作的可爱摧毁症激得他牙根发痒,恨不得现在在她惹人心怜的脸蛋上狠狠咬一口消解破坏欲。
不过把她咬疼,她怕是会哭得更厉害。
他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还是退而求其次,不轻不重地掐着她软乎乎、湿漉漉的腮肉,恶声恶气道:“哭什么,我只会哄自己的老婆,不会哄别人的老婆。”
他想逼桑迟服软承认她是他的老婆再放开她。
可笨笨的小美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胁迫,不想脱困,因而顺着他的话含含糊糊地问:“你的孪生哥哥也算别人吗?”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赫尔曼听她又一次提约书亚,忍不住骂骂咧咧。
但看她水洗过的眼眸透露出清澈的愚蠢,不像故意火上浇油,只是单纯的疑惑,他心头窜起的火苗又降下去了点儿。
早就知道她是个好骗的笨蛋,没必要冲她发脾气。
要怪该怪约书亚明知道她已经重要到他特意向家族要人帮忙照顾,还不要脸地挖墙脚。
于是他重新明确了辱骂对象:“约书亚不但是别人,而且是烂人、人渣!”
赫尔曼首次体会夺妻之恨,一颗心备受煎熬。
他不遗余力地翻旧账,抹黑约书亚:“他一直是鬼话连篇的坏种,谁都不放在眼里却喜欢装和善,做出不好解释的坏事就往我身上赖。”
这可不是他编造的谎言。
他没对家族里的人下过手却声名狼藉的原因,就是因为约书亚这混蛋上位成为家主前受不了长老会一群老不死的纠缠为难,拿他用过的刀把长老会屠了,然后推说是他冲动犯的事,假模假样地作为兄长维护他。
当然,赫尔曼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被泼脏水的当晚差点杀死约书亚。
只是他不想承担家族的责任,也需要人解决他宣泄杀戮欲后的麻烦,到底放开了掐住孪生哥哥脖颈的手,以背杀人黑锅、处理家族脏事交换约书亚帮他收拾烂摊子、提供必要帮助。
所谓的兄弟情完全基于利益交换。
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说出来污了桑迟的耳朵。
赫尔曼隐瞒后续,手下滑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认真道:“记住了,你就是我老婆,无论他和你说过什么都是在骗你。”
他是桑迟进小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她对他有雏鸟的滤镜,与他当面又想不明白的情况下,更愿意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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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赫尔曼说得情真意切,她便忘记先前的委屈,小手揪住他的衣襟,轻声道:“你这次一定得说实话,我真的是你老婆吗?”
“对。”
他认定的老婆,怎么不是他老婆,要证的话立刻就能办出来给她看。
桑迟心里还是没有底,轻咬住下唇,又照着她知道的设定问:“那你是真的很爱我?”
“当然。”赫尔曼皱起眉,没想到她连爱都不确定,问:“我难道表现得不够明显?”
“嗯……”桑迟犹豫地沉默了一下,声音软软地嘟囔道,“因为你都没有主动亲过我。”
她这句话一出,赫尔曼周身笼罩的无形黑雾瞬间散了,心头焚烧的火被天降甘霖浇熄成一片灰烬,又从灰里开出朵小白花:“我可以亲?”
桑迟迷惑:“我是你老婆的话,你当然可以亲啊,除非你不爱我。”
赫尔曼凝视着她唇珠微微嘟起的红唇一开一合。
看起来就很好亲,他要是没有很爱,早顺从自己的心意,乱亲上去了。
单纯把她当作心怡的猎物时,连撬开她的齿关,捉住她藏匿起来的软舌都想过,后来认真把她当妻子反而不太敢想。
毕竟他只杀过人,没亲过人。
知道刀刃把口子开在哪儿能置人于死地,不知道身上哪里都软的小美人能承受多少索取。
如果不知分寸地直接亲,把她撞疼怎么办?
况且他肆意惯了,连杀人都念头都不克制,也不太信任自己有多强的自制力。
一旦亲上去,他肯定会贪婪地想更进一步——抿她的唇珠可不可以,纠缠她的香舌可不可以……
要是把人这么亲怕了、亲跑了,他不就失去会乖乖撒娇偎进自己怀里的老婆了。
干脆不亲。
可现在桑迟说不亲就是不爱她。
既然是她要求他证明爱的,就算他稍微失控,亲得重了,她也不能太生气,对吧。
赫尔曼把她放落地面,俯身凑近,左手依旧覆在她腰后,托在她下颌的右手刻意放轻力度,像驯服的巨型兽卸去镣铐前最后讨要一个指令般,说:“那我亲了。”
桑迟应了一声,正准备提醒他不可以用牙齿咬,叮嘱的话便被侵略口中的舌搅碎。
概念中该是柔软温和的舌强势地扫过她打开的齿列,竟然探至她上颚后方的软肉,长驱直入触碰到她脆弱敏感的咽喉,掠夺每一寸香甜。
太超过了。
小美人莹润的杏眸睁圆,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自她面颊滑落,一颗颗坠落至地。
她畏惧地想要后撤,却发现拦在腰后的手一开始就断绝她的退路,宽厚的舌头也完全占据她的口腔,阻断她说出任何讨饶的话。
至于她抵在他胸口微小的推力,更是被他忽略不计。
他的吻宛如最残酷的屠城蛮兵,就算她溃不成军了,也不许她逃避或投降。
桑迟绝望地想,赫尔曼怎么回事啊,他本来连亲都不亲的,为什么一亲起来这么凶啊。
她的视线都在渐重的窒息感里暗下去,绞尽脑汁想能有什么自救办法,勉强抓住灵光一闪,试探性用舌尖讨好地轻舐回去。
肆虐的兽终于接收到她甘愿割城求和的信号,在她真正晕厥前鸣金收兵。
赫尔曼一脸餍足地捞起差点软倒的小美人,按在怀里。
“我是不是证明了我很爱你?”赫尔曼问。
桑迟小幅度地上下晃动脑袋。
证明了,当然证明了,她再也不要这种证明了。
“那你改口回来,再叫我声老公听听。”赫尔曼得寸进尺。
桑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即便勉力张口,也只有一些零乱泣音随她呼吸喘出。
他自她微启的水润红唇,瞥见一小节无力的鲜红软舌,手指动了动,心中浮起些捉出这可爱小东西的冲动。
但她看起来实在可怜,承受不住更多刺激了,他只好合了合眼,忍住过分的想法,转而弥补性地拭去她眼尾的泪水。
也不知她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眼泪,应该不至于哭坏眼睛吧。
总归是该给她补充些水分,他长臂一展,自旁边路过的女仆手中托盘上取来杯给小孩子准备的鲜榨果汁,哺喂桑迟小口小口喝了。
赫尔曼还是自知这次亲得凶了的。
为了避免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他准备再说几句哄她的好话。
可就在这时,他忽有所感,顺着如芒在背的感觉望向宅邸入口,正好与约书亚冰冷的视线撞上。
约书亚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二人吻得难分难舍的样子,但从桑迟眼神迷离,艰难伏进赫尔曼怀中喘息的状态,不难判断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桑迟不是说赫尔曼没有亲过她吗,怎么聚会上重逢不久就能亲在一起?
明明他已经花心思让她动摇了谁是她丈夫的问题,结果一遇到赫尔曼,她心里那座天平就会倒向赫尔曼吗?
先来后到有那么重要?
约书亚被心头涌上的嫉妒情绪淹没口鼻,随之而来的杀意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冲出来。
他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数数个弯月形的印痕,才强行按捺住现在对准赫尔曼开枪的冲动。
不一定能打中赫尔曼,有可能牵连到桑迟,一定会让她对自己感到害怕。
残余的理智判断出开枪的结果,他忍了下来,提步往他们的方向走。
他走在庄园主的侧前方入场,知道他身份的庄园主面有谄媚之色地跟在他身后说着恭维话。
不少宾客们因此判断出他的身份不凡,起了与他攀谈的心思,纷纷举杯迎接。
可惜心情糟糕的约书亚没有半点与人废话的想法,只丢下一句“别挡道。”
他的几名下属尽职尽责地替他开道至赫尔曼与桑迟身边,辨出这是二少,便在约书亚的眼神示意下散开,不旁听这兄弟两的对话。
然而跟随前来的庄园主没有眼色。
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从见到金发碧眼的小美人起,便仿佛被摄去大半心神,连吸入空气都变得艰难,须得张嘴辅助呼吸。
离他较近的约书亚微微侧首,注意到他眼中对桑迟的黏稠痴迷,厌恶地皱起眉。
想弄死这个蠢货。
但顾及有桑迟在,约书亚还是维护形象,尽可能用温和的口吻说:“我听说你重病痊愈不久,不舒服的话就去休息吧。”
“滚。”同样有所察觉的赫尔曼对待路边的杂鱼,态度就只有一个字。
“我没事……我好得很,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庄园主的脸上浮起红光,不听约书亚的劝说,也无视赫尔曼的斥退,执着地问:“这位小姐是谁,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
赫尔曼的怀里抱着昏沉的小美人,不方便立刻抽出匕首割破他的喉咙。
先一步打断庄园主说话的是约书亚上膛的手/枪:“拜托了,不要继续看着我的妻子,惜命一点,滚,好吗。”
面对黑漆漆的枪口,庄园主在生命威胁下挽回了一些理智,讪笑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好的,好的,我这就走。”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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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妻子?”赫尔曼揪着他的用词质问道。
没有外人在,他可以和约书亚清算这笔帐了。
约书亚没因庄园主的离开顺势把枪收回去,并不畏惧弟弟的威胁,无所谓地牵动唇角笑了笑:“你确定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谁的妻子——当然是死去的阿德里安的妻子。
就算现在查出来阿德里安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是非人的怪物,他还活着时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在桑迟心中就是对她处处呵护、深爱着她的丈夫。
她至今为止回应给他们的亲昵都是属于她丈夫的,否则她不会向他们再三确定到底谁是她的丈夫。
他们两个企图占据桑迟丈夫身份的骗子兼窃贼,分不出谁更卑劣,但即便互相敌对互相攻讦,在涉及阿德里安时也必须拥有默契。
绝不能提起阿德里安的存在。
赫尔曼领悟到他话中深意,果然没有究丈夫讨论下去,目光晦暗地问:“你一定要和我争?”
“不是我想和你争,可我看到她就像色盲突然看见七色彩虹啊,她真的对我很重要。”约书亚看似好说话地说,“要不然你把她让给我,我补偿你别的。”
可惜赫尔曼清楚自己哥哥是什么货色,不会赏好脸:“做梦!”
还陷在吻的余韵中的小美人朦朦胧胧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后知后觉是约书亚来了。
她努力清醒地从赫尔曼胸口抬起脑袋,回望约书亚,懵懵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她本来准备相信赫尔曼是那个爱自己的丈夫了。
可约书亚一来,与他深情的眼眸对视,想起他那些有理有据的话和对自己的体贴和照顾,又不太确定了。
“你跟一个不怀好意的女人参加莫名其妙的聚会,我放心不下。”
约书亚清楚这会儿在她心里该是赫尔曼占了上风,故意使用她丈夫留言里形容怀特太太的词汇,勾得桑迟又一次动摇,心中的天平慢慢恢复公平状态。
“迟迟,我和你说过了,别听他的花言巧语,他都是为了欺骗你。”赫尔曼试图消解她的迷惑。
约书亚问:“你敢对你的真心起誓,你至今为止没有对迟迟说过谎言吗?”
赫尔曼哽住。
他的真心里现在装着桑迟,不敢随便起假誓。
桑迟经约书亚这么一说,回忆起赫尔曼没有否定他骗过自己,生气的感觉有点回来了,抬首看了看赫尔曼,又扭头看约书亚,还是拍拍赫尔曼搂住自己的手臂:“你先放开我。”
约书亚清楚言语的作用到此为止。
他趁机向无法与他意见达成一致兼落下风的赫尔曼说:“你和我争下去没完没了,最重要得看迟迟的感受,由她做选择。”
赫尔曼沉默一瞬,的确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于是他放开她,隐去有可能令她联想起阿德里安的丈夫这个词,转而用更恰当的爱人形容问道:“迟迟,你说吧,你愿意相信和接受的爱人是谁?”
他清楚他自己无法接受被放弃的结果,同是坏种的约书亚一定也一样,一旦被放弃,就会残忍杀死她。
毕竟他们自私自利,哪怕拉她的尸骨沉沦泥沼,也能保证死后缠绵,好过看她和别人阳光灿烂。
不过桑迟选他的话,他会护住她。
赫尔曼抿抿唇,提前将危险的警告传达给她:“好好想,选错的后果很严重。”
约书亚的目光扫过他,嗤笑一声。
他看向桑迟,这回也没说类似“尊重她选择”的虚伪大话,而是严肃向她点头,附和道:“对,选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两人都是这个态度,习惯了他们亲昵的桑迟被恐吓得呆住了。
什么啊,她还没有想明白他们俩到底谁骗自己比较多,为什么要开始做选择。
他们两都有骗她的话,凭什么一起对她这么凶啊。
当下她又联系不上系统,成了无枝可依,只能独自盘旋的孤单小雀,委屈地红了眼眶。
目睹这一幕的系统,忍不住用词汇库里所有负面词汇咒骂这两个给桑迟出无解题的狗东西和拉高桑迟新手世界难度的死对头。
他已经尝试过在主脑面板上违规输入大量作弊指令提供帮助了。
可因为她的选择涉及小世界的主线任务【找到爱人】,得到的指令反馈全是无效,连他的权限都被暂时锁定,怕是接下来小世界的进程都无法作弊干涉了。
使不出机械降神的手段,眼睁睁看着她在两个错误选项之间纠结,还得面对有可能丧命的后果,系统连行为算法都出现运行错误,急得在主空间团团转。
然后就看到茫然无措的小美人终于凭她自己拿定主意。
她努力坚强地噙住眼泪,两只手各牵住赫尔曼和约书亚,怯生生地问:“都选的话能算对吗……”
她把和他们相处的细节回想了一遍,记忆深刻的都是他们对自己的好,到底还是心软,觉得他们表现出的爱都很真,她都能相信和接受。
既然无论选择哪一个,剩下的那一个都很可怜,所以为了不让人伤心,她全选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约书亚和赫尔曼听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垂目静默片刻,皆以笑向桑迟表示了肯定。
然而轮到互相对视时,便都不再克制对对方的森然杀意。
他们心里浮现的是同样的想法——自己是被她相信和接受的,那么只要解决掉多余的选项,是不是就能独占她的爱了?
思及这个美好的结果,脆弱得只有浅浅一洼的兄弟情彻底蒸发。
他们都迫不及待成为唯一,但是清楚先动手的人容易被桑迟责怪,后动手的则可以称为被迫反击,一时没打起来。
为了打破僵局,更狡猾的约书亚以激怒赫尔曼为目的,微笑着问:“迟迟和赫尔曼亲过了吧,是不是确定他和我的不同在哪儿了?”
桑迟呆了一会儿,意识到他说的是舌钉。
她来不及脸红,同样知道两人不同在舌钉的赫尔曼受不住挑衅,以为约书亚比自己先伸舌头亲过,忍无可忍匕首出鞘攻向他。
“你这个人渣,你肯定问都没问就亲她了!”赫尔曼的匕首直往他要害刺去。
约书亚清楚自己打不过他,一味闪躲他的攻击,仿佛忘记了手中拿着的枪,其实是为向桑迟演苦肉计,心中正算计受多少伤招呼下属一起射击赫尔曼合适。
不过怕把桑迟卷进他们的战斗里受伤,两人倒是配合着离她远了些。
桑迟却没想到她给出答案不久,他们就会闹成你死我活的局面,以为自己不能这么选。
正准备上前阻止他们,问问重选可不可以,她的手臂忽然被趁混乱靠近过来的女仆装金发女孩握住。
女孩压低声音说:“笨蛋迟迟,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
桑迟第一眼没能认出眼前这个化了妆的女孩是谁。
她急急撩起金色假发,露出假发下面短短的棕发,提醒道:“是我,安娜,我之前天天给你送餐,你还记得吗。”
哦,是安娜。
桑迟当然记得,那是她进入小世界第一天,安娜帮她解围赶走了怀特太太,跟她聊了会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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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我就好,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我们快离开这里。”
“可是……”桑迟犹豫地望向赫尔曼与约书亚的方向,解释不清状况,只好模糊地说,“我的丈夫还在那边打架,我得劝他住手。”
安娜望向那边已经见血了的两人,接着满脸错愕地看回小美人:“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以为那两个人里有你的丈夫?他们身上没有一点相似——你难道不记得阿德里安的特征了?等等,停止送餐以后这几天,阿德里安没有回家照顾你吗?”
一连串问题简直把桑迟砸懵了,不知道怎么又从安娜口中蹦出来一个叫阿德里安的丈夫。
[跟她走,不要管那两个人了。迟迟,你总归要离开这个小世界,没必要和他们纠葛不清,现在跟安娜走比较好。]系统说。
桑迟的丈夫为她订餐,安娜作为餐厅的送餐女孩认得他很合理,且安娜两次表现出来的友善也值得相信。
刚才桑迟被迫在两兄弟之间选出爱人,主线任务一多半会判定为失败。
现在跟安娜走,如果能就此摆脱约书亚和赫尔曼,撑到第十天安全脱出小世界,完成主线任务二,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这样一来,她的档案上会显示新手世界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低的完成度,但没办法,这个小世界的难度被恶意拉高了,最重要的是她能保住性命。
“迟迟,这里很危险的,别发呆了,快走!”安娜催促道。
桑迟长翘的睫羽忽闪,掩住眼中的几分不舍,咬咬下唇,还是听从系统的建议,点头牵住安娜的手。
从厅室侧面的小门离开时,她回头望了未分出胜负与生死的兄弟俩一眼。
他们没有发现她的逃离。
*
侧面的小门并不是直接通往庄园出入口。
出入口有不少管家和女仆,有可能把她们拦下来。
安娜事先想到了那里有可能被堵,进庄园前特意踩过点,为自己另外准备了两条逃生的路,现在带桑迟走的就是其中一条。
她打开一扇门,招呼桑迟进去。
这里堆了不少纸箱旧物,是间不常用的杂物间。
宅邸的仆人对这里打扫得马虎,地面积压了不少灰尘,开门后空气流通,呛得桑迟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稍微忍一下,我们从那扇窗户出去。”安娜指着斜上方位于墙面两米处打开的窗户说。
桑迟指了一下一米六三的自己,又比划了一下的窗:“怎么出去啊?”
扒住窗沿引体向上很轻松就出去了。
安娜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小美人,又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臂,把话吞回肚子里重说:“我抱着你的腿把你举到窗边,你试试能不能撑着窗沿坐上去。”
桑迟自己没主意,自然按她的方法试。
然而她刚攀住窗沿,还没能试一试行不行得通,抱着她腿的安娜便不知何故突然撒手撤力。
桑迟的手臂力量不足以支撑起身体,失力摔落地时,不小心崴伤脚踝,却只是脸白了白,咬牙忍住疼,先抬眼看安娜怎么样了。
一定是出了事,否则安娜不会无故撒手。
果然,仅有窗户投入光线的昏暗杂物间里,此刻不仅她与安娜两个人。
怀特太太和另外两个仆人打扮的男人竟然偷偷尾随她们跟了进来。
怀特太太用浸泡过□□的手帕紧紧捂住安娜的口鼻,而另两人则压制住安娜的手脚,不许她动弹。
[别冲动,不要和他们起冲突。迟迟,他们有三个人,安娜被控制住,双氧水对付不了,你敌不过,救不下来人。还是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再想办法吧。]
系统看她想要打开背包,出声阻止她以卵击石。
桑迟咬住下唇,承认系统说的有道理,停下动作。
□□见效很快,安娜没法掀开怀特太太,神智渐渐涣散,心中再是不甘也只能合目陷入黑沉的昏迷。
她没了动静,怀特太太哼笑一声。
记恨她上次露出甩棍威胁自己,在仆人们松手放任她倒地后,怀特太太还在她小腿重重踢了一脚。
坚硬的高跟鞋尖轻易在安娜腿上踢出一块青紫淤痕。
桑迟眼皮一跳,还是鼓起勇气拦在昏迷的安娜面前,声音颤抖地说:“她都昏过去了,你别伤害她了。”
“你倒喜欢装好人。”怀特太太注意力转移,阴恻恻地看向失去庇护者的柔弱小美人,冷笑着嘲讽道,“偷偷从我身后逃掉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落回我手里了。”
桑迟皱起眉,弱弱地小声反驳说:“我没有逃呀。”
是怀特太太在前面走得太快没管她,她中途被赫尔曼拦下来,并不是逃走。
“少狡辩了,谎话连篇,出尔反尔!”怀特太太最看不惯她无辜的模样。
抬起手正准备给桑迟点教训,两个仆人按住了她的肩,警告道:“主人吩咐不许伤害这位小姐。”
他们口中的主人自然就是庄园主。
怀特太太之前发现桑迟不见以后回来找过,刚好看到约书亚拿枪威胁庄园主离开。
虽然她不肯放弃桑迟作为自己请求恩赐的贡献,但没胆子上前去吃枪子,一咬牙,承诺让出一半贡献给庄园主,请他提供帮助。
然后便一直盯着看有没有机会偷走桑迟。
赫尔曼与约书亚打起来,桑迟跟随安娜离开,倒真叫她捡了漏。
“别耽搁了,主人让你们下酒窖,快去吧。”仆人们催促道。
怀特太太面露不爽,但也不好说什么,嘴角下撇地命令桑迟和自己走。
“那安娜呢?”
桑迟听她的意思,要下酒窖的似乎只有她和自己,没有安娜,害怕他们会对不省人事的安娜做不好的事。
仆人们没回答她,怀特太太却露出恶意满满的笑容:“你觉得呢?她心怀不轨在庄园里假扮女仆,现在被拆穿,当然是要处理掉。”
只有垃圾才该用处理这个词,显然安娜落到他们手里就算不死也会饱受折磨。
安娜是为了救她离开才被怀特太太他们抓出来的,桑迟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连怀特太太一个都对付不了,何况还有两个仆人在场——不对,他们不是和怀特太太完全一条心的,他们得到命令不能伤害她,也不能看她被伤害。
桑迟迟钝的小脑袋艰难从他们的言语中抓住这个破绽,眼睛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坐到地上,紧紧抱住昏迷的安娜,拿出耍赖的态度:“带上安娜一起,否则我也不去。”
“是你想不去就不去的吗?你不肯走,我就拖着你走!”
怀特太太恐吓她,她有点怕,却咬牙当作没听见,只一味摇头,惹得怀特太太真想付诸行动。
然而手一动,便又一次被摁住。
怀特太太气恼地质他们:“你们的主人要她下酒窖,她不去,不拖她去能怎么办!”
“我没说不去,我说的是得带上安娜一起。”
桑迟耍起赖来一点儿都不熟练,没学会无理取闹,竟好声好气地解释自己要赖的内容,还保证说:“只要你们同意,就由我背安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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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仆人知道一些她们下酒窖的内情,并不反对安娜同去。
由桑迟背人却不必。
他们主人的态度摆在那里,劳累她说不定也会被责问,干脆一人抬起安娜一只胳膊,在后面跟着送她们下酒窖。
庄园的地下酒窖不小,除去酒架上搁置许多不同年份的好酒外,还有数个横置的巨大橡木酒桶,粗略估计,酒桶的半径就有一米。
他们走到其中一个酒桶前,怀特太太难以控制激动的情绪,冲上前,在酒桶盖上短敲两下长敲三下,然后退开来等待。
不一会儿,酒桶的盖子被人从内部推开——更准确说,这就是一扇掩人耳目的门。
门内人身披纯白的长袍,宽大的兜帽遮去他大半面容。
他看到桑迟后恍惚了一阵,连佝偻起的身体都挺直起来。
良久,他重新弯下腰背,用沙哑的声音说:“牧者正在等待你们。”
他口中这个“你们”不包括安娜和两个仆人。
不过在桑迟提出必须带上安娜后,他没多考虑,主动担起背负安娜的差使,领路在前。
酒桶后的通道格外长,且他们下了几次楼梯,说明目的地是比酒窖更深的地方。
抵达终点,桑迟见到了其他白袍人。
被他们围在正中间、手持一本白色硬皮书的人最是奇特,不仅衣着是白色,连头发都是白色,脸上还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
唯一的色彩是他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那双灰色空洞眼眸。
他注视着桑迟,他们注视着桑迟。
桑迟畏惧得不敢动。
他们应该是人类才对,哪怕信仰邪神,是精神状态异常的邪信徒,至少他们应该还是人类。
然而在一片静谧中,这种注视不具备多少属于人的情绪,而是如同柔韧的丝线——
接触、缠绕、包裹,密不透风地将她织入某种非人存在的视线中。
祂注视着桑迟。
好在这种诡谲的气氛被怀特太太打破。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对恢复青春的渴望过重,一时竟抗衡住来自本能的恐惧,上前问:“牧者,是我将她带到这里来的,我的贡献足够我获得主的恩赐吗?”
沐浴过神恩的信众都会对金发碧眼的女人产生偏好,怀特太太搜罗过几个带给他们,得到了神影纹身,得到了进入庄园的邀请函。
现在他们对桑迟表现得那么痴迷,证明桑迟比之前的女人价值更高,那她作为将桑迟带给牧者的贡献者,应该可以获得神赐吧。
牧者听到她的话,玻璃珠般的眼球转了转,身上出现了一点儿人的活气:“哦,是的,足够,不止。”
他双膝屈折,跪倒在地,纯白的面具贴合至地面,虔诚说道:“主在召唤她前往神国,我们获得了朝圣的机会,你要同去吗?”
怀特太太意外于信徒竟然可以涉足神明的国度,这是她没有听说过的,不免生出几分忐忑。
但听到其他白袍信徒纷纷附和着“朝圣”和“同去”,想起将近六十岁的奥德莉表现出的风韵,又不肯错失这个机会。
面见主,她希望不但可以恢复青春,而且可以变得比年轻时更加美丽,让喜新厌旧的丈夫后悔莫及,痛哭流涕地恳求她的原谅。
“我去,我要前往神国!”怀特太太急急回答。
牧者直起身体,平淡地点头应好。
随即,他用匕首割开自己的皮肤,其他白袍信徒也都照做。
奇怪的是,从他们伤口中流出的并不是血液,而是如同活物般的白色菌丝。
菌丝融入泥土,片刻后,地面在信众脚下裂开一个个看不见底的大洞,仿佛一张大口将他们一一吞噬,然后洞口重新合闭。
怀特太太、安娜,依然注视着桑迟的信徒们都消失在桑迟眼前,小美人对这超出想象的场面接受不能。
什么样的神国会存在于地下啊,无论东西方哪一边,神国都应该在天上,在云间才对啊,地下的不是地府冥渊吗?
那里会存在多可怕的事物。
她身体颤抖地盯着脚下,恐惧自己也会掉进突然出现的洞里。
“这么怕吗……”牧者身上非人感变重,喃喃道,“那么换一种方式好了。”
他使力切割下自己的左手手掌,依然没有一滴血——他的手掌竟也是由菌丝构成的。
菌丝落地后开始重构,团团纠缠着织出一朵白色的云,簇拥到桑迟身前。
牧者说:“坐下吧,不会受伤,很快就到了。”
桑迟犹豫地坐下。
菌丝构成的云朵微凉柔软,在与她的手指产生接触时,有一缕缠上来蹭了蹭。
小美人惊讶地小小呀了一声,菌丝便乖觉地缩回云朵里。
然后桑迟开始下落。
原来不是地面裂开洞,而是牧者沟通菌丝通道连通到他们脚下。
地下的菌丝网络不知铺设得多么广,但一定足够深,因为桑迟快速下落了有好一会儿,视野才重新变得开阔。
她见到了牧者口中的神国。
不是她害怕的扭曲、血腥与黑暗,没有怪物,入目是一片纯粹、安静的白色。
桑迟有些茫然地想,虽然她不信他们的主,但如果是绘本上画出这样一个纯白的国度说是神国,她或许会相信。
第14章
到了地方,菌丝云朵扶她站起来,开始瓦解回归。
不过也有一部分菌丝钻进她的袜口,把袜子卷下来一截,贴上她崴伤红肿的脚踝。
在她白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阵,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渗透进她的皮肤直接治好她的伤,最后只是如同膏药般覆盖住贴了一圈。
菌丝凉凉的,倒是缓解了她脚踝肿胀发热的不适。
桑迟打量周围,没看到那些白袍的邪信徒,也没看到怀特太太,只有安娜躺在旁边。
安娜依然昏迷,好在呼吸平稳,不像有太大问题。
然而不知道安娜什么时候会醒来,尝试与系统说话也没有得到回应,桑迟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她不喜欢这种孤独,蹲下身,尝试性地摸了摸脚踝处的菌丝膏药,菌丝立刻回应她,摸了摸她的掌心。
触感像小猫咪用舌头舔。
这么一想,桑迟就不太害怕它了。
白色的、柔软的菌丝虽然带她来到这个古怪的神国,但应该不会伤害她吧。
在其中一小缕菌丝得寸进尺牵绊住她的手指时,她没有把手抽离,由着它在自己食指上打出一个蝴蝶结。
对称的,还挺好看。
这时桑迟听到安娜轻轻呻/吟了一声。
她连忙把袜子重新拉好,凑近到安娜身边。
见她睁开了眼睛,便动作轻柔地扶她坐起身,紧张地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安娜不像她是坐云朵飘下来的,而是从洞里摔下来的,不知有没有摔伤哪里。
“还好。”
安娜试着活动手脚,缓过最开始的麻痹感,发现除了左腿小腿有点疼外,没有其他地方感到疼痛——她褪去过膝袜看了看,确定左腿也就是多了块淤青。
想到自己昏迷前被怀特太太暗算的情形,她大致猜到淤青该是怀特太太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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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点小伤完全不碍事。
检查完自己的情况,她抬眼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便震惊住了:“这、这是什么地方?”
她以为她们应当会被关进监牢。
毕竟她是受老爹托付,担风险来查探这处庄园的邪神信仰会不会危害到他们的社区的,既然被抓就有所觉悟,相关邪神和邪信徒,安娜已经对监牢的恶劣程度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入眼的广阔纯白世界,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是在地下,我亲眼看到地面开了洞,你们掉进去。”桑迟不太确定地说,“听那个打扮古怪的人说这里是什么主的神国,别的我也不知道。”
“那不是主,就是个邪神,你不要听信他们那一套。”安娜怕她被蛊惑心智,急切地否定了她的说法。
但掀起眼皮,再看一看四周诡异的白,一时间也没有太深的底气继续说下去。
管祂是什么,连独属于祂的国度都能开辟,不是她们普通人能应付的,能逃离就很好了。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握实拳头站起身,说:“无论如何,我们得找找看有没有回去的路,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至少先找到食水度日,等待救援。”
照桑迟所说,她们正在地下,如果没有出口,凭她们两人,想要回到地面怕是不可能。
至于救援,沦落到这种鬼地方,真的能等到救援吗?
安娜其实内心忐忑,却怕自己一旦露怯,会惹得柔弱的小美人愈发不安,因而勉力显出自己的可靠,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吧,我们俩的运气应该不会太差。”
她们寻了个方向,一边观察一边警惕地行走,发现这个纯白世界的布局和地上城市没有太大区别。
平坦的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
虽然店铺的门打不开,没法入内查看,但是外在细节都很还原。
甚至在转过一个弯后,安娜还从一家店铺的招牌形状上窥出熟悉感。
在直觉作用下,她走上前,仔细用视线描摹白色招牌上的凸起痕迹。
成功辨出那几个字,安娜简直难以置信——这就是她熟悉的店铺名!
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为了确定,牵着桑迟向一个方向小跑而去,果然不久就看到了公园广场和喷泉装饰的纯白版本。
难道所谓的地下神国是整个复刻洛华达吗?
这有什么意义啊,难道因为邪信徒多是聚集在洛华达,好让他们宾至如归吗?
可是都神国了,有本事做出纯白之国,可以建电影里那种恢弘天堂嘛,复刻出来一个洛华达简直像是没上色的模型坯。
一直没遇到危险,安娜的警惕性降低了不少,没忍住回头把想法吐槽给桑迟听。
桑迟却没法接她的调侃。
经这阵跑动,她的脚踝即便有菌丝熨帖包裹,也针扎般的疼。
为免安娜分心,她咬紧下唇忍住了疼,可要再露出个笑脸就难了。
安娜这才注意到她行走不便,记起自己遭暗算时松手害她摔下来似乎崴伤了脚踝,赶紧按她坐在一边,作势蹲身要褪去她的袜子看看伤势情况。
但在触碰到桑迟袜口之前,她便停下手,眼中出现少许迷茫,自语般低声道:“是伤得重,不能继续走路了。”
“我们不是要找出口和食水吗,我没事的。”桑迟觉得只是行走的话,自己还可以坚持。
安娜没应声。
连公园的喷泉都只有底座没有水,她已经在怀疑这里存不存在食物和清水了。
然而讲给桑迟听无用,安娜强行按捺下忧虑,转身背向她:“接下来都由我背你去找吧,这里没有药给你擦,再勉强你走,明天你就彻底没法动了。”
桑迟没有立刻趴上安娜的背。
安娜的体力虽然比她好,但再好的体力也是有限会耗空的,她就算帮不上忙,也不想当累赘。
她摇头正要婉拒,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
两人朝声源处望去,看到神国的天空垂下一大团像是结了茧的菌丝。
白色的巨茧落地,包裹茧内东西的菌丝纷纷抽离回天空,出现在桑迟和安娜眼前的——是放有各类商品的超市货架?
接下来连续有数个大茧落地,货架在公园整齐摆开,琳琅满目的商品供她们随意挑选。
见识这别开生面的过程,安娜瞠目结舌。
等到一切回归安宁,她大着胆子上前查看货架。
看清货架上贴的超市标名是她平日挺常去的一家,心情变得一言难尽。
这里的天空依然属于地下,所以并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那些白色的菌丝把超市的商品连带货架一起抢劫,然后运到她们面前。
当下的情形,容不得她深思能不能食用“赃物”,她眼神复杂地拿走一袋全麦面包和一瓶水,准备带到桑迟身边一起吃。
刚转过身,她便看到一缕菌丝卷起货架上一瓶处理外伤的药雾喷剂,殷勤递到小美人身前。
“谢谢你。”桑迟向它道谢,还捋了捋它,娇声娇气地夸道,“你好乖。”
白色的菌丝被她触碰过的部分变成淡淡粉红色,也不叫桑迟接过药动手自己喷药了,羞羞答答地挤进她的袜口,露出脚踝,霸道地掀开覆盖其上的无用菌丝膏药,把药雾均匀喷涂在她的伤处。
另外的菌丝晚了一步,干脆各自从货架卷来不同的食物和饮料供桑迟挑选。
显得倒还算克制,没有拥堵争抢惊吓小美人,而是排队看她点头还是摇头。
得不到她夸一句或主动触碰,能有机会蹭一蹭她的掌心也是好的。
而被迫结束贴贴的菌丝膏药落到地上,立起来像是盯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自己能钻的空子了,才委屈地伏回去,无声无息地重组为神国的地面基石一部分。
有点可爱,但也有点怪。
坐到另一张白凳上吃面包的安娜面无表情地想,菌丝如果有自主意识,那她们踩过菌丝地面,坐着菌丝凳子,真的有点怪。
她这样想着,仰首望向菌丝天空,忽然悚然意识到,如果四面八方一切事物都是由邪神的一部分构成,与其说她们身在宽广的邪神神国,不如说她们是在祂的腹腔中。
迟来的恐惧感自尾椎骨攀至颈后,安娜全身寒毛直竖,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间陡然炸开——她为什么现在才感到恐惧?
她自小在各个街区与不同帮派的人厮混,的确比一般人胆大,却不至于连对非人存在都不知畏惧,何况是落进邪神的神国无路可出。
身处险境保持冷静是好事,可在全然超出想象的险境里,冷静太过反而是一种异常。
她怎么能毫无防备地吃菌丝送来的东西,甚至觉得菌丝可爱呢?
她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
安娜脸色惨白,额上冒出冷汗,猛地离开凳子上站了起来,把咬过几口的面包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都丢到地上。
桑迟因她突然的动作微微睁大眼,奇怪地问:“安娜,你怎么了?”
安娜一颗心剧烈跳动,想要高声大喊让桑迟不要亲近那些诡异的菌丝,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已经被邪神污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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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听到自己说:“没什么。”
激烈的情绪被从身体里抽离,连带她刚才萌发的一系列想法都变得模糊。
不再感到害怕和焦虑。
沐在桑迟担忧的目光下,她甚至生出几分喜悦,看到组成地面的菌丝把遗弃的面包与矿泉水瓶吞没解决掉也不觉得奇怪,解释说:“我只是不想吃这些了而已。”
桑迟担心她吃得太少,把菌丝给自己的一盒甜牛奶戳好吸管,问:“你不吃那些,牛奶喝不喝呢?”
“喝的。”安娜拿走牛奶喝空,向小美人微笑道,“别担心我,迟迟可以慢慢吃。既然有食水了,一会儿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就没问题了,离开的事慢慢想。”
桑迟对安娜的提议没有意见,在有人陪伴的情况下,她总是随遇而安。
况且菌丝待她友善,比身披白袍的邪信徒或是脾性差的怀特太太都好。
这个纯白的世界虽然与邪神有关,但在她看来美丽无害,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她并不排斥,只是需要在小世界规定的十日时限离开。
还有几天,她不着急。
要说她现在有什么可惦记的,除了联系不上系统,她还有些担心赫尔曼和约书亚发现自己从聚会上消失后会为自己着急。
就算他们都不是自己的丈夫,也不意味着相处时待她的好是假的,她不辞而别,他们应当会寻找她吧。
桑迟胡思乱想地跟着安娜来到休息的地方。
这里分不清日夜,光源是天空菌丝散发的光,当她觉得困倦时,那些发光的菌丝便都黯淡下去。
睡梦中,她感觉自己被轻柔地一层层包裹起来,耳边隐约听到风吟唱的声音。
包得不算很紧,她不觉得难受,风声也没有很吵,不至于催她醒来。
她一无所觉地沉溺黑甜梦境,朦胧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好像被身下柔软的床拥抱住了。
桑迟迷糊地摸索到自己小腹上,抓起拥抱自己的床面银缎。
类似布料的银缎从她指缝间顺滑地溜下。
是菌丝。
但无论是光华,还是触感都与之前不同,她可以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其中流淌。
她循着流淌的方向望向来源处,看到身侧一张类似王座的高背椅,她捏在手中的菌丝正是王座上那个人如瀑银发。
银发白眸的青年原来一直注视着她,直到与她对视上,才预备开口说话。
然而,伴随他唤起“迟迟”,还有许多属于不同男女的声音一齐合音念起她的昵称。
他面露懊恼地看向那些声音的持有者,桑迟也同样看去。
王座侧是他为她构筑的床铺,而王座长阶之下,众多白袍邪信徒正以同一个表情仰首静静回望她。
第15章
桑迟没想到才醒来就会面对这样的惊吓,长睫一颤,两颗大滴泪珠坠地。
青年慌神,一时不知所措,想要措辞个最好的说法哄她别害怕,没有立刻开口。
但阶下那些白袍信徒与他不同,痴望着她开始混乱地窃窃说话。
桑迟勉强捡了几句不太颠三倒四的话听进耳朵里。
“迟迟刚睡醒的样子真好看,要记下来,所有角度的都要记下来。”
“哭得好可怜好可爱,眼泪好热好香,只尝到一点根本不够。”
“不能叫她再伤心了——怎么哄她,怎么哄她,都没主意说怎么哄她吗,废物,都是废物。”
一句话并不是由一个人完整说出来的。
多是一人说了前半句,另一人自然地接后半句,拼凑起来听才能成一句话。
往往说完以后,其他人还会抠出其中“记下来”、“好可爱”、“哄她”之类的字眼念。
像是反复咀嚼,就能这些字眼中品到与她相关的甜味般。
不同的人脸上,一模一样痴迷的表情,桑迟随便扫了一眼便觉得眼晕,不敢再看,啜泣着蜷起身子,垂头慢慢缩到角落。
她没有看到安娜,处在独自一人的惊恐中,一时间竟忘记自己手中的菌丝其实属于她现在害怕的来源,反而因为菌丝昨日友好亲近的表现,当作救命稻草般握在手中,捂在胸口前。
一部分垂落的菌丝落在她伶仃纤细的锁骨上。
接触到馨香的、柔软的、温暖的肌肤,立刻叫嚣着渴望,蠢蠢欲动地想要钻入她的领口,或是与她散下的金灿发丝交缠。
青年面颊上颜色渐深的红意泄露他的激动,一双白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动着想要突破限制生长出来,连带无暇的脸上都裂开一道伤口般的缝隙。
不过看到小美人瑟瑟落泪,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还是合目下达否决的命令:“停止。”
那些絮叨的邪信徒表情顿时归于空白,合目闭口。
较活跃的几人则如同忽然断了电的机器,失去活气,突兀向后倒下去,无声无息地仰面躺倒在地面雪白的菌毯上。
喋喋不休的讨论终结,出现在青年脸上的异样也恢复如初。
然而坐在银白菌床正中的桑迟以为他出声同样是在警告自己。
她看到阶下邪信徒们的下场,努力吸了吸鼻子,喉咙中溢出小小一声哭嗝,怯懦地停下哭泣,只有单薄的肩膀仍然在颤抖,潋滟水光的杏眸泪盈盈地望着他。
她眼中湿润的恐惧于他如同焚身的焰火,他难以承受毁灭性的幻痛。
带她转移地点又给她提供一夜安眠的菌床在他的意志下重新化为菌丝回归他,瞬息将可怜的小美人带入他的怀抱。
“对不起,迟迟,我还没有学好怎么控制。”微凉的唇在她的额角亲了亲,他终于组织好语言,涩声交代自己的私心,“可我看到了你,想要触碰你,忍不住在还不熟练的时候带你来到我身边。”
他表现出交流的意愿,稍稍溶解了桑迟的恐惧。
银白色的美丽长发晃在她眼前,颜色与桑迟自己本来的发色一致。
她坐在他的膝上,脑子清醒了些,意识到他的发丝就是她握在掌心的乖觉菌丝,有些迷惑,放开菌丝,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到他垂落的一缕发上。
一旦他有异动,她就收回手。
青年没有异动,或者说,被他囿于怀中的小美人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异动。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所有邪信徒的身体都诡异地抽搐起来,像是木偶的提线被牵扯得一团糟。
王座也扭曲了一阵,冲她的方向出现大量可怖的锯齿状结构,不复精致华美。
不过桑迟不知道。
青年纵容她用小手抓着他的长发,甚至在她轻拉发丝时,顺从地依她的力道垂下头。
雪色的睫羽下,纯洁无垢的平静白眸倒映她的面容,就算非人感很重,看起来也是美丽且无害的生物。
因此她敢于说话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杀死那些人了吗?”
“什么?”他慢慢眨眨眼,迟钝地明白她说的是那些倒下的邪信徒。
他“喔”了一声,详尽地解释道:“不,我不杀人,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他们来到这里,就快成为我了。我可以控制他们,只是还控制得不好。迟迟你不喜欢他们吵,不喜欢他们看,所以我暂时切断他们的感官反应,让他们不吵也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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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你?”桑迟不理解他的用词,听得一头雾水。
“嗯,成为我的眷属,我的子体,我的衍生,最后可以完全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是他们的菌主。”
没有夸张夸耀自身为神而是自称为菌主的青年不吝解答她的疑惑。
可要解释清楚很难,这些用词都不算太准确。
他皱起眉,想到她对邪信徒的恐惧,怕坦诚后恐惧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试图做出切割。
“他们是我,我却不是他们,迟迟不要怕我。虽然有的时候他们可以帮上我的忙,但太多的想法很烦,我不喜欢,也不想管他们,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回收我分出的一部分,找到你。”
埋首在听懵住的小美人颈侧,他记仇又委屈地低声喃语:“很过分,我分出的那一部分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拥有了和你共度的记忆,就一直违背我,不肯回归我。”
桑迟依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正用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琢磨着,忽然听到一声女人极尖锐的喊叫声:“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声音遥遥听着有些耳熟。
她怕是安娜,试着推了推菌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对方动作微顿,先控制住还在抽搐不停的邪信徒们,复原了王座,密不透风的拥抱才为她让开向外看的空间。
近乎咆哮的女人自远跑近,坐直身子看过去的桑迟被吓唬得向后重新靠回菌主的胸膛。
她知道菌主不是人而是邪神,可他的外在至少有个人模样,构造他内在的菌丝不伤害她,他又愿意好声好气和她说话,她其实不是很怕他了。
那个正向他们这儿跑来的女人却不像人,看起来完全是个怪物——她的全身上下都长出了浓密的头发。
奔跑时,可以在该是脸的部位看到她赤红得仿佛要流血的眼睛,不止一双,排布也不规律,粗粗一数,就数到了五个眼。
她也不止两只手了,在胸侧和腰腹旁都多出了两只手。
总计六只手胡乱挥舞着,一边奔跑一边试图拔掉覆盖在她体表的头发。
不管不顾的巨力下,那些头发倒真的被扯去一把又一把。
女人没有流血,但是扯掉的头发很快又会重新生长出来,她除了得到疼痛外,做的全是无用功。
“为什么,我的贡献不是可以兑换任意神赐吗,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骗子,恶魔!”她大声向王座上的菌主嘶吼。
撇去音色中的疯狂,能判断出是怀特太太。
她不在乎她痛斥的对象是她曾经笃信的邪神,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也不畏惧这强大的非人存在。
毕竟她的虔诚来自于自身的欲望。
因为见证邪神帮助奥德莉实现重现青春的愿望,所以愿意付出代价努力争取神赐,一旦愿望落空变成一场可怕噩梦,信仰便立刻转为仇恨。
菌主面对她的斥喝,没有一丝情绪变化,连头都没有抬。
他认真注视小美人被吓进他怀里,向自己寻求安慰的依赖模样,一直叫嚣的饥饿感得到满足,却还贪婪地渴求更多。
因此,他没有让怀特太太闭上嘴,只是操控菌丝纠缠她的双腿,不许她继续靠近。
银白色的菌丝圈住她的小腿向上攀织,隔着她的衣物慢慢描摹出她身体柔韧流畅的曲线。
他在她耳边无声地叹息,他柔弱可怜的爱人,请多依赖他一些吧。
——你的信任和爱恋比阳光、水源和泥土更能滋养我壮大,当我侵蚀同化整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不需要别人,我可以扮演你需要的任何角色,你将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然而他对未来的美好畅想还是被迫中止了。
怀特太太叫得累了,又被菌丝绊住无法上前闹,瞪着多只眼睛,愤怒地抓住遮蔽视线的头发定睛一看。
看到了桑迟没有被遮住的白嫩小脚。
鞋袜都在睡眠前褪去,相较高大银发青年显得身形娇小的小美人脚触不到地,没有着落感,只能弓起足背紧紧贴踩在菌主纯白的长袍上博一份安心。
白与白相触,不同于白的颜色是她足趾指甲泛着珠光的柔粉色,以及肌肤下花枝般漫开血管的淡青色。
怀特太太猜出这该是她为积攒贡献而献出的笨蛋小美人。
她难以置信桑迟竟然可以肆意坐到邪神膝上,随之而来的怒气便都冲着无辜的小美人去了:“是你!桑迟,一定是你为了报复我,害我变成这样的!”
熟悉的责难语气,让桑迟悟了这梦魇般的怪物是怀特太太。
她勉强自己的视线向怀特太太飘了一下,又被吓了回来,脸重新埋进菌主胸口,闷声闷气地否定:“不是我,我没有害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菌主给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点头:“当然不是因为迟迟。”
他屈尊看向责怪错人的怀特太太。
他并不觉得她这副怪物的模样和她本身当初人类的模样有什么上下之分,只是单纯想摘掉扣在小美人头上的罪名,疑惑地反问:“这不是你自己希望实现的心愿吗?”
见到他的脸,怀特太太忍不住惊叫出声:“阿德里安!你怎么会和阿德里安长得一模一样!”
她之前与其他邪信徒朝圣面见他时,他还是没有人类形态的祂。
在还仅有菌毯铺开的混沌环境里,雪白的巨茧刚刚模拟出一只白色的眼眸,意志无法用声音传达,语言直接钻进她的脑海:“你把她带给了我,是想要得到什么?”
很邪神,在狂热的怀特太太看来,这种形态诡异的存在才是能赐予她奇迹的神明。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青春重现的要求,且得寸进尺地要求得到更多美丽。
“你说的美丽,具体是什么?”祂问。
怀特太太摸了摸自己稀疏枯败的头发,说:“更多富有光泽的头发。”
想起年轻时丈夫夸耀自己有一双星辰在其中闪烁的眼眸,而如今照镜时眼睛混沌不堪,补充说:“还有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誓言般地欢喜道:“这次我一定紧紧抱住他,让他无法离开我。”
“好。”祂应承下来。
着急把自己塑形成桑迟好接受的模样,将她接来自己身边,祂匆匆向怀特太太许诺:“你醒来时,这些都会实现。”
然后祂吩咐寄生怀特太太体内的菌丝在她昏迷时按照她的愿望改造她的身体,自己则一心一意给自己捏人,改造菌主之间。
成功把小美人哄进自己怀里,他其实不太想为怀特太太已经实现的愿望费时间,但她的确有带桑迟来的大功劳,他还是决定解答一下售后问题。
“更多富有光泽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他指了指遍布她体表的头发和脸上足有十个之多的眼睛,“对人类来说应该够多了。”
“以你的力量,想要抱住成年男性无法离开你,两只手臂是不够的,六只的话勉强。”他皱了下眉,说,“不要贪心更多手了,人类的腿上也长手的话,行走会失去平衡。”
“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还附赠了你足以活到人类寿数极限的健康,你身上的伤也都会在菌丝作用下快速愈合,你应该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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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出结论,不希望她再打扰自己和桑迟,干脆把她送回地面。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长发被桑迟又一次拽住下拉,看到她面色苍白一片地问:“安娜呢,安娜没有向你许愿吧?”
第16章
菌主不具备人类拥有的观念和概念。
这种拥有伟力又非人的存在,即便声称不杀人,对于人类而言也绝不意味良善。
有怀特太太的可怖例子摆在前,已经证明了哪怕是来自于他的恩赐,同样有可能意味毁灭和绝望。
一旦深想,足以令人恐慌地避之不及。
可惜笨笨的小美人仅看到最表面的一层。
她一心一意忧心安娜在两人分开的时候,由于迟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而向菌主许愿,然后因为用词不够准确,像怀特太太那样变成怪物。
“这里是你的国度,你应该知道安娜在哪儿吧。”桑迟仰起面,请求他提供信息。
她醒来时没见到安娜便一直悬心,只是先前被邪信徒们的表现吓住了才没有提。
现在觉得菌主对自己其实挺好说话,自然想确定同行的安娜平安无恙。
然而菌主听她问起安娜的下落,却眼神飘忽,许久后才不得不诚实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你伤害她了吗?”桑迟因他明显心虚的表现面露迟疑,对他薄弱的信任有崩毁的倾向,胡思乱想他对安娜做了什么。
他沉默得越久,想象的画面越糟糕,小美人抿起朱唇,晃着小脚慢慢挪动身体,想要从他膝上蹭下去。
“不,我没有。”虽然在遍处菌丝的领域,即便离开他的怀抱,也并不意味真正的离开他,但菌主依然不肯看到她有远离的举动,长臂一展,把她重新抱回原位。
在她逐渐失去信任的注视下,他终于盘算出一个听起来好些的说法,为自己话做注解:“不算是伤害……应该说是给了她一份见面礼?”
安娜被他同化了。
同化是他最基础的能力,哪怕他思绪沉入混沌也会本能地同化。
他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顾虑桑迟有可能不喜欢,不敢解释得太具体。
对于人类来说,同化算应该算礼物、算赐予吧,至少狂热崇信他的邪信徒们作为人类时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都希望更接近他们的神,经过多年努力,在菌主之间成功面见他时都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一部分,他看在他们将桑迟送来的功劳上,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同化了他们。
不过安娜不一样。
她排斥邪神,不是他的信徒,来到这里是意外,本来不在他同化的选项中——可她拥有桑迟朋友的身份。
菌主想要得到她的身份,成为桑迟的朋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变成她。
因此,从安娜进入他的国度始,人尚且处在昏迷中时,就在他的刻意而为下,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被动吸纳了不少肉眼不可见的菌孢子。
孢子进入她的身体中,以血液为养分生长。
然后,蔓延在血管的菌丝渗透改造安娜这个人,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在她初步转变成他的子体时都不一定能意识到她发生了改变。
菌主成功拥有安娜一切的优先所有权,共享她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行为和思维也受他左右。
在他尚且没有为自己塑形出人类形象的半日,他作为安娜得到与她笑语嫣然的机会,获知他们饥渴便按照安娜的记忆,席卷带来一部分人类需要的食水。
“我能不能见见她?”桑迟问。想到他觉得怀特太太的怪物模样理所当然,她还是想要亲眼确认安娜平安无恙。
菌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安娜的同化程度还不深,外表没有改变,在他放开操控的情况下,她的说话逻辑和语气也与她之前保持相同。
他怀着侥幸心想,笨笨的小美人未必会发现安娜的不对劲。
然而安娜走过来,方对桑迟露出个笑,还没有开口说话,她就觉出不对了。
如果仅是在仍然诡异的环境下看到自己笑,还可以说她乐观。
可见到雪发白眸不似人类的菌主,她没有半点异样反应,对阶下倒了一片的邪信徒也熟视无睹,就很不正常了。
她蹙起眉,心情沉重地问:“你是不是动了安娜的脑子,把她变傻了?”
“没有变傻。”菌主后知后觉自己的子体不会害怕自己的破绽,试探性问,“以后她就是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桑迟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安娜变成菌主,那世界上不是没有安娜了?
然而菌主不在乎世界上有没有安娜。
他定下的宏伟目标是把除桑迟以外的人都同化成他,试图用好处说服她:“她仍然活着,如果你喜欢她,她可以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与你说笑,这不好吗?”
但那样的话,陪在她身边的只是拥有安娜空洞躯壳的牵线傀儡,虽然没有失去生命但是失去了灵魂。
桑迟的面颊被心焦焚出淡淡红色。
她自知自己的口才不怎么样,抓住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握住,试图借由他对自己的重视,希望他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这样,你会因为想我陪着你,把我也变成你吗?”
这是个很危险的假设。
异常又美丽的白眸中翻涌起被他强行压制住的糟糕想法,眼珠仿佛下一刻就会溃散为无数菌丝蜂拥向她、吞噬她。
好在来自不同嗓音的疯狂喃语桑迟听不到,只是回荡在菌主的识海:“同化她……融为一体……永不会分离……”
几个倒在地上的邪信徒伴随喃语声,眼神混沌地站了起来,提步想要迈向桑迟的方向。
没走出几步,他们脚下的白色地面尽数化为陷落他们的沼泽,在桑迟发现前,无声吞噬掉他们的身影。
菌主执起她的手贴到脸侧,原本垂落身周的发丝一圈圈绕在她的手腕,紧紧贴近她的肌肤。
更多地汲取到她的温度,险些突破限制从他眼中长出的菌丝得到暂时的满足,再度回归沉寂。
他凝视着桑迟纯净的双眸,叹息般警告道:“迟迟,不要挑唆我。”
因为他真的有同化她的想法,不一定每次都能忍得住。
她娇小身体里发着光的莹润灵魂,如同黑夜笼罩下无边荒野中忽然出现的一盏烛火,诱惑他不顾一切地奔赴。
只是与飞蛾扑火不同,他是不灭的、无尽的,即便如飞蛾般遭受焚身之祸,结果也一定是火光湮灭。
终于来到他面前的唯一的爱人,他不敢赌她消失的可能。
话说出口后,桑迟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场骇住,意识到自己踩上了警戒线,该后退了。
愚笨的小美人没有自保能力,在遇到危险时是知道该逃跑的,可这一回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一旦她逃开了,安娜就没彻底救了。
咬了咬下唇,她努力按照菌主的思路去想,不再试图说服他,而是不太流畅地说谎:“我不想再和她做朋友,不想再见到她。如果你成为了她,我可能也不想再见到你。”
菌主的表情和动作都因为她最后一句话僵住了,捧住她的脸与她对视,慌慌道:“不能不想见我,你把话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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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迟看出自己这番话有效了,坚定地说:“如果有一部分你是安娜,我就是会恨屋及乌,连你都不见。”
她把头偏开,眼睛也闭上。
菌主说他不杀人,安娜又不像怀特太太那样许了愿,只要他放弃同化她,应该能保住性命、不变成怪物,也维持自我吧。
哦,对了,还得把安娜送回地面,安娜会来到菌主的世界都是因为她,她有责任把她平安送回去。
菌主的视线投向被他待机不管的安娜身上,神情晦暗,沉默无言地思考如何处理安娜。
桑迟偷偷眯眼瞧了瞧,觉得冷硬的话已经发挥足够效果了。
于是主动投进他怀里,用服软的态度给出解决办法:“她救了我,为了了结她对我的恩情,你把她送回去吧,这样我就能完全不惦记她了。”
“是这样吗?”菌主招架不住她的撒娇,有些晕乎。
“就是这样。”小美人闭着眼点头。
“好吧,那我拿走我想要的,送她离开。”菌主松了口,言语中却依然蕴含不祥的韵味。
这回桑迟来不及问清他所谓拿走想要的是什么意思,他就直接动手了。
菌丝在安娜的皮肤下开始快速游走,涌向她存储记忆的脑海,毫不犹豫截取掠走有桑迟出现其中的记忆。
所幸这个过程极其迅速。
安娜因无法承受的痛苦从昏茫中恢复清醒,痛呼声还没有出口,损伤的脑部神经就被菌丝修复如初,连带她曾经厮混街头与人争斗留下的暗伤和伤疤都被清除。
这是菌主认为的公平,既然她不是他了,那么他拿走东西就该回予东西。
然后她开始剧烈咳嗽,咳出了存在她身体内的白色菌丝。
它们拥有了和桑迟的记忆,兴高采烈地扭来扭去,形成了不同形状的白花,在菌主的示意下才不甘不愿地融回地面。
安娜停止了咳嗽。
她视网膜中最后留存的景象是满目诡谲的白色中,鲜活美丽不似存在这片空间的金发碧眼小美人从高大银发青年膝上坐直身子,伸出手来向她挥了挥作别。
她的瞳孔放大,迅速跳动的心脏提示她现在有什么必须说出口的话。
可她连如何称呼小美人都不记得了,只有身体残余的本能指挥泪腺工作流下眼泪,连“再见”都没说出口,周围菌丝已经将她包裹成茧,运往地面,就此远离不想再见到她的桑迟。
桑迟的目的达成了,目送她消失,松了口气。
回看菌主,想起先前怀特太太说他和阿德里安长相一模一样,她问:“你同化了我的丈夫吗?”
第17章
桑迟在系统为她作弊创造出的世界中,见过自己在这个小世界的丈夫。
虽然那时候没有看到脸,也不知道名字,但有安娜说阿德里安是她的丈夫,又有怀特太太惊怒之下叫破菌主长相与阿德里安相同,不难辨出菌主与她至今未归家的丈夫有不菲关联。
结合菌主的能力,她怀疑他同化了阿德里安,合情合理。
他能将安娜的记忆取走,同化阿德里安后用他的脸也说得通。
然而菌主听到她的提问后却表现出极深的委屈,纠正道:“不,不是我同化他,是他在失去人类躯壳后只能回归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他对人类其实没有太大兴趣。
盘踞于地下深层的非人之物,菌丝的根基在地下,去往属于人类的地上世界会处处受限,自然无意涉足。
况且祂之前绝大部分时候都处在混沌而痴愚的沉眠状态,由本能主导。
不过,偶尔的,祂的梦会与人类产生交汇。
那部分在幻梦境踏入祂领域中的人类,有的会将祂当做一场梦魇,在梦的保护机制下,醒来不久就会遗忘细节,只当做了一个记不清的噩梦。
而有一部分本身就在追逐寻觅邪神存在的,则会将梦见祂当作神启,醒来后自发成为祂的信徒,举办各种仪式希冀再度见到祂。
人类通常难以理解有地面下庞大到难以理解的菌丝网络,所以他们盲人摸象般把在黑沉梦境中见到的一部分扭曲菌丝当作祂的本体,认为祂是地下的蛇蟒之神,以黑蛇印记开辟教派。
在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中,邪信徒们都以他们自拟的邪典祭祀,觉得人是献给祂的最高规格祭品,自发地用同胞的鲜血与生命作为献给祂的燔祭。
祂不在乎人类的祭祀,虽然他们的信仰对祂有好处,但被吵醒的感觉不太美妙。
不过有时从沉眠中苏醒一瞬,自浑噩中判断他们为自己准备了人类的空壳作为礼物,祂倒也不吝投桃报李地升上一缕菌丝随机发放给邪信徒。
进入人类身体的菌丝可以依照邪信徒的意愿吞噬老化或病变的器官,取代它们供应人体存活,于人类而言,就是恢复青春和治愈病症。
当然,也可以像对待怀特太太那样把人类变成怪物。
如果人类要求的不仅是复原他们以前的最佳状态,那么菌丝会随意生长,有可能为人类造出不该存在的更多手脚鼻目嘴耳,也有可能在错误的位置长东西。
祂不知道人类与怪物的区别,也不感兴趣,给予的是神恩还是神罚,解释权总在人类的牧者口中。
谁知因为有赏有罚,恩威并济,信仰祂的教派倒因此越发壮大。
不过祂不关心崇信自己的邪信徒如何,直到祂忽然产生自己命定爱人诞生在人类中的预感。
苏醒庞大的菌丝网络本体很麻烦,地上世界也不适合祂本体行动,祂干脆匆匆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借由人类燔祭的已死男孩身躯降临人世。
切割出去的那部分,身负的使命是寻觅爱人。
找到她之后便可以沟通本体回归,迎她来到祂的国度。
然而祂遭到了自己的背叛。
这种背叛就像人类的双手不再听从大脑控制,而是忽然挥拳打向自己的脸一样可笑。
被切割出来的,活在地面上的祂拥有了阿德里安的名字,也在不久后与她相遇,却因为在人类躯壳中拥有了人类的认知,认为地下之国不适合娇弱的爱人生活。
因此,阿德里安宁可一次又一次地蒙蔽不清醒的本体说没有找到她,以人类的身份和她拥有了一个家,并以人类的方式学习工作、赚钱养家。
桑迟听他讲述,不太有实感。
进入这个小世界时,她只以为丈夫是给自己身份安排的设定。
她进入无限世界之前自然没有丈夫,仅知道丈夫该是合理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
在家里寻找线索,看到冰箱上便利贴殷切关心、无微不至的留言时,才感受到来自丈夫的爱,隐约对丈夫有具体的概念,为了回应情谊,做了一碗面。
就是做出来的面被那时自称是丈夫的赫尔曼吃了。
而且她后来在系统帮助下经历丈夫的过往,也没能成功分辨出赫尔曼与约书亚皆不是青梅竹马缔结婚姻的丈夫。
想到这儿,她不禁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对阿德里安亏欠良多。
既然菌主和阿德里安出自本源,这份亏欠就该赔付给他。
小美人因为菌主待安娜的残酷态度而生出的畏惧心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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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可以怕他,可她知道他爱他,不该怕。
桑迟捋了捋他手感极佳的银发,觉得自己该对丈夫有更深了解,因而温声说:“我其实不记得阿德里安的很多事了,你能和我说说吗?”
菌主抿唇。
他不大想讲往事。
主要是他和阿德里安虽然的确不分彼此,但是阿德里安哪怕是回归之后,也私心作祟把相关妻子的具体记忆封存不许他看。
越是与妻子亲近的记忆,封印得越严实,他只窥见些碎片,没多少能讲的。
更可气的是他们本属一体,没有高低上下之分,他至今没法像对待安娜那样强行解包拆出记忆。
在阿德里安回归后的一段时间,因为阿德里安故意为之,他仍然处在混沌,没有发觉古怪。
接收到阿德里安的执念,循邪信徒们的信仰形态降临,神念游离地去到有桑迟在的家,都因为沉眠状态的痴愚没能认出最重要的爱人,反而陷在一碗出自她手的面上。
还没吃到。
被仇恨驱使展开报复,甚至差点把桑迟伤到,他现在犹存后怕心,不敢说出来叫她知道自己是幕后黑手。
不过在他怀里的桑迟期待地仰面看着他,他什么都不说也不像话,只好挑挑拣拣自己知道的说:“阿德里安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离开你,消失时都骗你说出差,你应该不知道真实原委吧。”
桑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嗯”了一声。
笨蛋小美人明明先前听到丈夫不是人就该有所怀疑,可直到这会儿被点破才知道丈夫离家另有缘故,忐忑地问:“他不是去干坏事吧?”
被骗就被骗吧,她知道自己笨,要不然赫尔曼和约书亚之前不会简单骗住她,多一个阿德里安更早骗住她也不出奇,她都生不出气了。
“不是。”菌主解释道,“他用死去男孩的身体早早认识了你,死人的身体却无法生长。他为了长大,得从我这儿接收新的菌丝。特意学生物,学人体构造,就是为了像人类一样循序渐进地长大,不露破绽。等长成年以后不用继续长了,地面供给身体的营养不足,体内菌丝活力殆尽,也得回归我,用新的菌丝捏新身体。”
本来是沟通地面下本体,一瞬间就能完成的事。
然而阿德里安不肯叫本体知道桑迟的存在。
为了瞒天过海,他每次都会认真剔除旧菌丝上相关桑迟的信息,他回归菌丝网络后,都会挑细枝末节、本体不常使用的菌丝换新。
具备少许自我意识的菌丝经过清理其实也不至于把桑迟全忘了,但都按照阿德里安的想法,默契地向本体隐瞒已经找到桑迟的事,齐齐当了背叛者,只让本体在繁杂梦中窥见金发碧眼小美人的虚幻之影。
菌主皱起眉,困惑地道出怀疑:“局限在人类形态或许会让我中咒变得不像自己,否则这些年菌丝换新阿德里安无数次,总该有传达消息给我的菌丝。”
心中有这个怀疑在,就算是见桑迟,他也没有连发色发型都变化得与阿德里安相同,仅是用了同一张脸,保留了其他非人感。
“那……那阿德里安这次外出没有回来,是因为改变主意决定回归你,要我来地下生活了吗?”桑迟问。
“不,是因为他玩脱了,把他的新身体玩毁了。”
菌主嘲讽着违背自己的分身:“本来我们就没有杀伤力,他还为了日常也像人,把人类孱弱的身体内脏都完美模拟出来,连血液都复原,导致自愈力和人类一样,也会像人类一样受伤、死亡了。”
瞒着本体更换新身体,结果是阿德里安每次重回地面,都无法确定会身在何方。
这回就不幸出现在赫尔曼和约书亚的狩猎场,属于死亡的劫难到了。
尸体埋入土中,即便阿德里安不想回归也会被感应到的本体带走吸收。
“不要谈我的分身了,他是个蠢货。”菌主试图终结有关阿德里安的话题,因为桑迟如果问起夫妻日常,他答不上来。
桑迟有些失神,心尖怅然感挥之不去:“所以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被杀死了回不来?”
菌主准备诚实说不是,到底阿德里安是菌丝拟态,并非人类,菌的再生能力强,没有被杀死这一说。
可想了想,开口时他还是站在分身的立场道:“对,他不回去找你,是因为作为人类的他死了。”
他不像分身学人类能阴谋算计自己本体那一套,他顺应的是自己对爱人贪婪的天性。
能够博取桑迟怜悯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要呢?
反正他说的这句话也不算假话。
“是谁杀了他?”桑迟脑海浮现出赫尔曼与约书亚的身影,他们都试图伪装成她的丈夫,应该就是知道不会被死人拆穿——是他们杀死了阿德里安吗?
菌主正要说话,忽然如有所感地偏脸看向一个方向,脸上属于人类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有人闯进来了。”
第18章
桑迟向菌主望去的方向一看,看到拽着菌丝落地的熟悉身影,单看神情便判断出是双生子中的谁,愕然低声自语:“赫尔曼?他怎么来这里的……”
她刚被怀特太太逮住带往邪信徒们的祭祀场合时,还暗暗想过赫尔曼与约书亚会不会发现她离开了厅室,来寻找她、解救她。
等到和安娜一起落入这由菌丝构成的地下之国,一直没找到出口,反倒不是那么期待救援了——怕来救的人同样困在这儿出不去。
不过眼看赫尔曼为救自己涉险出现在这里,她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别看他。”菌主察觉桑迟倾身看向赫尔曼,披散的银发如帷幕般扬起挡住她的视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赫尔曼。
从混乱无边界的记忆中翻找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出现在他与桑迟家中的男人。
篡夺了他丈夫的身份,欺骗他分辨不出人的妻子亲昵,还夺走了妻子为他准备的食物。
他操纵菌丝在地面追杀过赫尔曼却没杀死,没想到他竟还敢到地下自己的领域来夺桑迟。
这一桩桩、一件件飘在记忆识海不想起时没什么,一经摆到眼前,便如现在重新经历过一遍,新仇旧恨引发的疯狂奔腾如潮,想要化作实体展开报复。
菌主的胸腔部分裂开了一个口,其内菌丝试图顶破衣衫布料,却在注意到动静的小美人垂目看来时停住,然后迅速缩回去,恢复如常。
比起向赫尔曼报仇,保持基本的人类外表,避免吓到桑迟更重要。
理智较疯狂占据上风,他思绪平复,觉察出赫尔曼的不对劲。
赫尔曼自踏足菌丝地面,就面色难看地保持沉默。
菌主长睫颤动,察觉到了原因,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他:“你被菌丝寄生了?”
菌丝帷幕不会遮蔽他,他认真地观察赫尔曼的情况。
他自知自己的菌丝同化能力强,但寄生能力不太行。
除了本身敞开心神接受寄生的邪信徒外,其他人在有所防护的情况下很容易寄生失败,尤其是在地上世界,菌丝远离本体能力弱化,寄生普通人都不易。
之所以能够寄生安娜,是因为趁她昏迷时填入了大量孢子,这儿又是他的领域,菌丝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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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赫尔曼,他尚且不清醒的时候为了报复就试过用菌丝同化了,哪怕是最开始赫尔曼没防备的情况下都没法成功,否则他根本无需着手其他办法弄死他。
这回菌丝成功寄生赫尔曼却不是他的命令——是他自己主动植种的菌丝?
“不感染你的菌丝,怎么找到你这鬼地方。”
赫尔曼的太阳穴一阵阵针扎般抽疼,反而在疼痛作用下牵扯唇角露出个桀骜的笑,抬手用匕首快准狠地在自己左上臂处划了深深一道。
鲜红的血液涌出,他无所谓地并指探入伤口里,摸索着夹住其中白色菌丝的一端,硬是把那段菌丝扯了出来弃在地上。
“真烦啊,还把不杀人的念头往我脑子里塞,你这怪物又不是真把人命当回事,要劝我向善,先把迟迟还给我,她教我才听。”
他嘴中嘲讽着,眸色却晦暗深沉,清楚感知到植种的菌丝已经在血管中绵延生长,不好解决。
抽出一段菌丝,仅是去除最限制他的镣铐,要自由行动却还不行,要不然也不会站立原地和菌主废话了。
菌主并不理他说的话。
他不亲自杀人,不意味没法让赫尔曼死,面无表情地控制赫尔曼体内剩余的菌丝用他手中匕首往致命的心脏处捅。
没成功,赫尔曼仅是手指动了动,攥紧了匕首柄。
菌主的困惑愈深。
赫尔曼看起来是个人类,可实际接触,与普通人类有很大不同。
难以寄生,没法被他完全同化,自行植种菌丝竟然能联系他的菌丝网络追进他的国,虽然有他心神都放在桑迟身上大意了的缘故,但也足够奇怪了。
现在强行抗衡住他对菌丝的操控,也只是脏器轻微损伤,口中被逼出一口血,倒是又连带吐出不少菌丝,让他的控制力减弱。
赫尔曼身上松快不少,体力恢复到足以行动的程度,便一边大步向菌主与桑迟走来,一边笑着向他道谢:“这就痛快地一刀宰了你当谢礼。”
菌丝帷幕挡在中间,他看不到桑迟,口齿间满满他自己鲜血的腥甜味,心中混杂烦躁感的杀意根本按捺不住。
菌主本身没有攻击手段,要对付他,只好操纵傀儡般支使邪信徒们去拦。
然而他没有战斗经验,受他操纵的邪信徒们唯一的优势只是不知疼痛害怕,勉强纠缠状态不佳的赫尔曼停下脚步。
可一旦邪信徒们被卸去四肢、割去头颅,就连阻挡赫尔曼都做不到了,就算强迫着他们的头颅用牙齿咬,也会在咬到之前被当足球般一脚踢开。
被菌主摁在怀里的桑迟却看不到外面其实是赫尔曼占上风。
她也不知道赫尔曼多能打,印象深刻的只有菌主把怀特太太变成怪物又控制安娜的情形。
听到外面可怕动静,鼻子闻到血的味道,她睫羽直颤,怕来救自己的赫尔曼敌不过那么多人遭殃受害,连忙求情道:“停手吧,他只是想救我。”
菌主除去先前忽然记起仇时激动过,之后都神情淡淡。
就算赫尔曼真突破阻碍过来把桑迟抢走,在他有意控制菌丝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法离开这里。
哪怕一时敌不过被拆了身体,他也可以恢复。
慢慢把邪信徒们拼起来重新充当战力,总能有耗尽赫尔曼体力,把桑迟接回来的时候。
他还是有耐心的。
可是桑迟对赫尔曼的担忧刺疼了他。
周遭的菌丝因他动摇都有不稳定的倾向,他涩声问:“迟迟要我停手,是希望他杀了我吗?”
菌主没有死的概念,哪怕身为人类的他死过一回,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分身回归本体。
但现在他隐隐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小美人给出肯定答案而死过去。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单是想象,他就觉得空、冷。
他回忆起他在扩张菌网时,曾经于寒冬接触到结冰的地下湖,冰面比起矿脉宝石更加清透无暇,他动了收藏的想法,取走大块储藏,却在入夏后留不住。
菌丝茧仍然保持包裹冷莹的冰晶时的形状,但他知道里面空了。
淅淅沥沥的水融入土壤,是能够滋润他生长的成分,只是他没有心思吸收,他想,他喜欢冰的那一部分或许和冰一起消失了。
他不喜欢那种失去的感觉,明明他是不死的存在。
于是他切割掉与冰相关的菌丝,再也不往冬日结冰的地下湖扩张。
现在他的全部都爱桑迟,如果她要他死在赫尔曼手里,他该不该同意割舍掉自己的全部,再也不从沉眠中醒来?
“因为我不再像人类,所以你不爱我,也不要我了吗。”菌主低声推测,“如果我能重新模拟出阿德里安的形态,你会仍然把我当丈夫吗?”
完整变成人类,有可能导致他像阿德里安的背叛一样异常,一旦受人类的致命伤也难以简单恢复,可和被桑迟放弃的虚无感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桑迟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双美丽的白眸中蕴满的情绪,是与人类相似的伤心。
她想起在系统模拟出的婚礼最后,看不清面容的丈夫不安地向她确认,是不是他改变模样,她对他的爱就会消失。
异于人类的菌丝生物,即便在信徒们口中拥有神明的伟力,也还是会为失去娇弱妻子的爱而忧心忡忡。
桑迟心软了。
其实争斗的两方她都在意。
不希望赫尔曼受伤,也并不是希望菌主死在赫尔曼手上。
是不是人类在她看来区别不大,人类有会伤害她的,非人类并非都对她不好。
可她的回答没来得及说出口。
薄薄的帷幕如同纸般被划开,菌主由菌丝构成的身体着实脆弱,毫无反抗力地轻易被赫尔曼的匕首拆解,扔了一地。
没有见血,不算太吓人,四散的残肢融于菌毯地面,静静地陷下去消失无踪。
赫尔曼把匕首往腰间别好,手臂穿过桑迟的膝弯把小美人一把托抱起:“我们换个地方,这鬼东西死在这儿多半也会复生在这儿。”
他托研究室研究过菌丝,发现它的活性惊人,哪怕切碎成齑粉,给予一定营养就会重组回原样。
由菌丝构成的怪物杀得这么容易,多半不是被他切碎便彻底死了的,虽说别处不见得安全,但总比留在这儿要好。
“等等……”桑迟想要去看看菌主的情况,但一侧目看到赫尔曼血迹斑斑的衣服,又不忍心挣扎碰疼了他,只得软声请求,“他很好说话的,没有必要这样,我可以好好和他说。”
赫尔曼面色不好,不仅因为菌丝寄生和失血,还因为他在桑迟失踪后就没好好休息过,眼下显出淡青。
他的情绪也濒临极限,吸了口气缓过口出恶言的冲动,问:“它把你拉进这里,不可能好说话到放你走,迟迟难道想永远和怪物在一起?”
怪物两个字刺耳,桑迟想要赫尔曼换个称呼,却因为“永远”忽然陷入沉默。
她在这个小世界仅有十天的时间,和谁都保证不了永远,她再为他们心软也总是要走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她问。
“四月二十七日,这里分不清日夜,我来的时候快到晚上了,应该马上就四月二十八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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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这个世界是四月二十二日,第十天是五月一日,她最多还有四天。
第19章
桑迟还是离开了赫尔曼的怀抱。
被操控的邪信徒们没对赫尔曼造成多大伤害,但他自己用匕首割出的伤很重。
尤其是抱起她时,手臂一发力,方止住血的伤口便二度崩裂开。
他倒硬气得很,哼都没哼一声,抱着惦念了两日的小美人,眉宇间阴鸷散去,连唇边都含了几分笑,闲庭信步不似走在怪异的菌丝世界,而是自家宅院。
桑迟心思全放在想自己需得离开这个小世界的事上。
直到指尖触到赫尔曼外衣布料漫开血迹的温热濡湿,才发觉他的伤加重了,连忙轻呼他放下自己。
她落地站稳,凑上前看到他上臂的狰狞伤口,面色一白,下意识撇开眼,思及他如果不为救自己也不会受伤,又目移回来。
赫尔曼瞧她为自己紧张又心惊的模样,很是受用。
他抬起手,像是捏小猫脑袋一样把她转向面对自己:“怕就别看,你看也看不好。反正是我自己下的手,没伤筋骨,皮外伤而已,回去养几天就好。”
“这儿可能没有出口。”桑迟看了看菌丝铺就的天幕与地面,咬了咬唇,说,“你还是让我和阿德里安好好说,把你送回去吧。”
赫尔曼听懂她的意思,面上的笑意消失一空,眼中翻起些浓重的煞气:“你什么意思,我回去,把你留在这儿?你不会被那个怪物洗脑了吧。”
“没有,你也别叫阿德里安怪物了,他……”桑迟犹豫了一下,觉得面对赴险来救自己的赫尔曼这么说有点心虚,顿了顿,还是小声道,“我都知道了,他才是我的丈夫。”
不必她说,赫尔曼比她更早知道她亡夫死后变成怪物,甚至想在她知道之前解决掉阿德里安,让她再也无从得知。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他不比约书亚巧舌如簧,现在又被未从身体内抽离的菌丝搅得心烦意乱,懒得编扯一堆谎话再次蒙蔽她。
因此冷声问:“所以呢?就因为它是你丈夫,所以哪怕知道它是怪物,你也决定和它在这里不见天日地生活下去吗?”
越问到后面,他越抑不住恼意,只当桑迟对她的那些笑语娇痴只为他占去的丈夫身份,半点不为他这个人,心尖一时颤得发疼,狠咬了咬舌尖以痛止痛:“我来救你,是不是反而打扰你和丈夫团圆?”
桑迟被他一连串话问得懵然失语。
其实于她而言,没有完整经历过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赫尔曼、约书亚或阿德里安都仅几日相处的时间,谁是丈夫只是涉及她任务的答案。
他们都待她好,认真算下来,她对他们任一都没有偏心。
就是被另两人骗得晕头转向,接连认错丈夫,面对阿德里安时更多一分愧疚。
但惹赫尔曼生气也不好。
她想他走,是觉得他们一起困在这儿,耽误治他身上的伤。
反正阿德里安待她不差,她可以在剩下时间里尝试说服阿德里安放自己走,就算成功不了,至少先保赫尔曼平安。
这些心里话搅在一起,难以措辞一股脑倒出来,她好不容易整理好头绪,红唇微启要劝他先别生气,就被他一把捞回怀里吻住。
想说的话都被嚼碎吞去了,她的脑子也因骤然缺氧成了一团浆糊,勉强记得他左臂伤得厉害,没有撑到他的伤处,只是伏在他胸口喘息。
“不听你说气人的话了,我就不该问你。”赫尔曼略粗糙的指腹使力抹去她唇角晶莹的水渍,看着娇嫩肌肤上自己摩擦出淡淡红迹,眸色深深显见火气未消,却没了刚才的郁结。
他想通了,心中气极,反而笑道:“不要我救刚好,我本来就不习惯救人。迟迟想当怪物的妻子还是想当我的嫂子都没关系,无论你在谁身边,我都会把你抢走,强取豪夺说不定更适合我,比较刺激,我就喜欢刺激的。”
桑迟泪湿了双眼,但也不是第一次被赫尔曼重重亲了,她依然没意识到面临失去主人威胁的兽有多危险,还细细呜咽着不许他说怪话。
哪知赫尔曼这回是说真的。
他解下她卫衣上粉红色的软绸抽带,开口同从前哄她的语气相似,内容却截然不同:“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不想听你说话,迟迟你自己咬住绸带,我轻些绑好不好。”
桑迟愣愣看他手上的绸带,继而不可思议地看他。
“乖一点。”他捏住她的下巴,无需多大力,一个巧劲就迫她张了口。
被他纠缠得微肿的红舌可怜兮兮吐出小尖,因不适应绸带的压迫翘了翘,却如陷在罗网的漂亮红色小鱼,无法挣脱,只是洇出绸带一截深色。
赫尔曼仔细把绸带系在她脑后,整理好她的长发,欣赏了一会儿她泪眼瞪着自己的模样,好心情地揉揉她的发顶:“迟迟,你看,不愿意当我的妻子,就只能当被我抢的战利品了。不太舒服对不对,你再好好想一想。”
他的余光扫到角落处开始异动的菌丝,不再停留菌主之间附近和她废话,一把抱起呆住的小美人,大步离开。
离开并不是随便挑一个方向乱走。
他单手抱她,另一只手自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机器看了看,然后径直往上面红点闪烁的西南去。
桑迟没想到他会绑自己嘴,正生闷气,可注意到他拿出的奇怪机器又不由好奇。
“想知道这是什么?”
听不到她提阿德里安那个怪物,赫尔曼的心情好转不少。
发现她扭身看的小动作,他一边走一边解释:“你忽然不见,但守在庄园周围的人都没见你出去,我和约书亚就抓了庄园主和另外一个邪信徒,使了点手段问,找到了不剩人在的祭祀场,没见到你这笨蛋的尸体,算是不好不坏的发现。”
他说话时,地面的菌丝不时想要缠住他,可几丝几缕的菌丝显然不够坚韧,无需利器就在他行走间断裂开。
况且菌主自身没重构完成,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凭思维简单的它们,即便真成气候也难以牵绊他的脚步。
随着越远离菌主之间,菌丝越是无力,赫尔曼走得越快:“幸而线索没断,从那两个废物口中问不出你的具体下落,但邪信徒们互相之间能感知到一点对方的方位,其他邪信徒都到地下了,便猜你应该和他们一样下到地下了。”
庄园主死在刑讯了,被抓的那个女邪信徒受刑轻些,装了一阵虚弱,到祭祀场后博了一把呼唤他们的主,在他们面前裂洞消失,进一步确认了他们的猜想。
“这里没出口无所谓,约书亚在上面用探地雷达稳扎稳打搞通道呢。一码归一码,他能力还是靠谱的,他要连通通道接你不难,我是怕你被邪信徒吓疯或者吓死,先下来陪陪你。”
赫尔曼轻描淡写地讲,略过他自己为了用邪信徒的办法下来菌丝世界而在身体植种菌丝是多疯狂危险的行为。
说到陪她,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她放了下来。
他解开了绑住她口舌的绸带,唇角被勒红险些破皮的小美人清了清嗓子正要指摘他过分,就见他取出大衣内侧口袋装的苹果和几块巧克力:“这里没有食物和水吧,你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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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彤彤的苹果在桑迟手心沁着凉意,她发作不出来了——赫尔曼奋不顾身来救她,还考虑到她会不会渴会不会饿,她见面就把他往回赶好像更过分。
“这时候就别娇气让我给你削皮了吧,反正是洗干净了带下来的。”赫尔曼误会了她没有对苹果下口的沉默,“我的匕首砍那么多菌丝,要是削皮不慎把菌粘到苹果上被你吃下去,你变成被控制的笨蛋就完蛋。”
桑迟觉得不会。
菌主如果想的话用菌丝寄生安娜时就寄生她了,虽然他说他动过念头,但到底没那么做,现在应该也不会。
不过想到赫尔曼有多排斥她提及阿德里安,她没把推测说出来,安静地吃掉了苹果,把巧克力都还给了赫尔曼:“我只有一点渴,不觉得饿,你吃吧。”
赫尔曼眉峰微耸:“你来这应该有两天了,再是胃口小,也不可能不觉得饿吧。”
他执起她的手腕,手指按在她淡青的血管上,都在考虑要不要浅浅割一道伤口看看她是不是被菌丝寄生却不自知了。
在把想法付之行动前,他的疑惑就解开了。
难以形成规模阻挡他的菌丝竟然耗气力结了个茧,把一瓶矿泉水、一罐果汁和一盒牛奶裹起来运到桑迟旁边,然后颜色变得黯淡灰白垂倒,连沉入地面都做不到。
“喔。”赫尔曼看到这些包装完好、日期很新的饮品,大致猜到是菌主为桑迟特意去地上人类的超市弄来了食品和饮料。
之前她应该就吃过了,所以不饿。
他神色不明,讥诮道:“倒是真有那么点儿智慧,没了人类的壳子变回怪物,知道继续用你你丈夫的脸,还会耍这种小手段讨你欢心,不玩直接洗脑那一套,专工心计。”
桑迟正蹲身摸那些看起来生机殆尽的菌丝。
没能得到菌丝的回应,不由有些忧心。
听到赫尔曼的话,她微蹙眉仰面看向他,想说她觉得菌主挺直白简单的,大概没有他想得那么坏。
然而视线触及赫尔曼因失血而发白的唇,打消了说可能惹他生气的话。
想了一会儿有什么可以稍微缓解他对菌主敌意的办法,她把果汁启开,问:“你喝一点好不好?”
赫尔曼喝了的话,是不是也算他接受菌主的礼物了?
她天真的念头简直写在脸上,赫尔曼觉得好笑,倒真接过了果汁——就要拿,他连老婆都抢,果汁有什么不好拿的,反正也是怪物从不知哪儿抢来的。
第20章
一罐果汁不足以讨好怒气未消的赫尔曼。
不过他用指腹触了触她发红的可怜唇角,听到桑迟疼得轻“嘶”了一声,一扬眉,还是打消了继续绑她的念头。
那条粉红色的绸带他没有扔,看过一眼后,整齐地叠好放进空了的内兜口袋里。
桑迟仍记着咬住绸带时的感觉,绸带在赫尔曼手上时,她都看到上面含出的湿印了。
她觉得叫他把东西收起来实在不妥,羞红着面颊向他讨要:“带子是我的,你还给我。”
赫尔曼准备当作纪念品,自然摇头不给。
他捏了捏她手掌的软肉,继续冷声冷语:“不知道你能不能记得教训,会不会再犯,还是放在我这里,需要用的时候直接拿。”
听他的意思,如果她又讲他不乐意听的话,他还会强制绑住她的嘴不准说。
太过分了,他完全不觉得是他不听她解释的错!
小美人把嘴一瘪,眼一瞪,抽回了手,攥紧拳头就要打出去。
但见他外衣血迹斑斑,根本无从下手,只好空挥一下以示威胁。
动作完,怕现在凶凶的赫尔曼因此动怒,再一次把自己的嘴绑起来,有些后悔。
于是气呼呼又带了点怂地快步越过他,往前跑掉了。
跑的方向没错,赫尔曼没叫停她。
他瞥了眼她无暇继续关注的菌丝,轻嗤了一声,收回目光几步追上她,捉住她帽子上的兔子耳朵:“想要自己走就节省点体力,要不然就让我抱着。”
语气有些严厉,桑迟刚被教训过,心有余悸,放慢脚步,乖乖把手递给他牵,嘟囔道:“真凶,明明不让你抱是看你受伤怕你累,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赫尔曼闻言,艰难绷住不近人情的冷酷表情,灰蓝眼眸中的凝冰却化开了。
他怀疑不管多么冷硬的心都能叫她娇声几句话轻易瓦解,可他刚刚放出强取豪夺的狠话,不能叫她甜言蜜语几句便给好脸色。
默默回想了一下聚会上她说她是他嫂子的话和刚刚作为阿德里安的妻子赶他走的话,赫尔曼坚定了心意——就得叫她知道点儿怕他。
否则忘性大的小美人下次还要在他底线上跳来跳去,不把他当作老公,也不把给他戴绿帽子当回事。
他喜欢杀人归喜欢杀人,总不能以后每次都逮她的情夫杀。
名头太难听了,也得不到半分快意,他能被气死。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感到些许重量感。
一侧目,看到桑迟走着走着就依恋地把小脑袋靠到他没受伤的手臂上,又觉得还是愿意主动亲昵他的小美人比较好,如果怕他躲着他就没意思了。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想,笨蛋不会主动给他戴绿帽子,果然吓她没有用,只能想办法处理掉她身边诡计多端的骗子们。
走了一阵,赫尔曼望见纯白城市的轮廓。
最边界处的码头仓库是他初到洛华达那天下午动手杀人的地方,不难认出来。
不过看到桑迟神情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他神色微动,问:“迟迟来过这里?”
“嗯,一开始我和安娜从上面下来,就是落在城市里。”
“安娜?”
除了那些衣着一样怪异、傀儡般的邪信徒,他可没见到她附近有别人。
“唔……”桑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怕他之后找安娜算账,她不敢叫他知道自己是和安娜偷偷离开的,吞吞吐吐地说:“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俩都被抓了,在城市里一起找了一阵出口没找到,后来便找地方歇下了。”
在赫尔曼仔细问安娜的身份前,她加快语速:“后来我见到阿德里安,成功说服他把安娜送回地上了,所以……”
所以她有一定把握可以说服菌主把赫尔曼也送回地面。赫尔曼打断她的话:“我们两绑定,要不然一起走,要不然一起留,你最好别再提送我走。”
他的目光状似威胁地扫过她的红唇,桑迟立刻止声,用手指在嘴前比了个叉,示意不必赫尔曼动手绑嘴,她自行禁言了。
跟随他在城市里走出一段,桑迟打量他应该气过了,憋不住小小声地抱怨:“有的人呐,明明是自己主动问我的,我好生答到一半,他还要生气。”
赫尔曼正分出注意力提防周围有可能突然冒出来的危险呢,听她不太熟练地阴阳怪气自己,半是好笑半是气恼。
他一伸手,把她嘚吧嘚的小嘴捏成鸭子,压低语调:“迟迟出息啊,会说怪话了,你知道不是我老婆还敢对我指桑骂槐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支持桑迟抱怨的勇气立刻如被戳破的泡泡快速消散,她连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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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松手,问:“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意思是我下次不敢了。”小美人老老实实地说,颤抖不停的长睫表明她没多大出息。
赫尔曼轻抬了抬唇角,不与她计较了。
两人渐行至街道开阔处,桑迟把她和安娜之前的发现和盘托出:“我们发现商铺的门打不开,你不用试了。”
“你们肯定不是每扇门都试过。”话虽如此,赫尔曼也不打算一扇扇试能不能开门,说,“我们去你和阿德里安居住的家宅看看。”
地上世界菌主没法在他们的家里动手,地下世界的那个家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算不算安全区,且去看看。
桑迟本来想说如果要找食物和饮品的话,或许应该去公园,但见他拿定了主意,便没意见地跟着他走。
可惜她的体能不如常人,更是远低于赫尔曼,走久了路免不了小腿肚酸麻胀痛。
顾虑他没有处理过的伤,她试图撑住不说,但想瞒住赫尔曼并不容易。
他由着她逞强一会儿,没等到她主动撒娇要抱,便主动蹲身:“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桑迟想起他带自己出门那一日,自己被失控的轿车吓着,也是他背的自己,心中盈起暖意,没拒绝,双臂如花藤绕树般柔顺环住他的肩颈。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寻到桑迟家宅的大楼前。
大楼的门与那些商铺不同,可以打开,就是电梯没法坐,得走楼梯,一步步走上11层。
桑迟疲累得很,但爬11层高楼,怕把赫尔曼这个伤员累坏,还是轻拍拍他的肩,要他放她下来自己走。
赫尔曼不动声色地把从桑迟视野盲区的墙面探伸出的一只邪信徒的手摁回去,鞋底碾过刚刚自地面浮出一点的邪信徒的额头,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既然已经能操纵邪信徒找来,虽然只是一部分残肢,但作为操纵者的菌主估摸着是恢复了。
不过桑迟都愿意和自己走了,那个怪物该知道死去的阿德里安在桑迟这儿未必有多大情面,不知这回还有没有花工夫捏阿德里安的脸。
他一边对付把戏似的拦路手段,心中一边恶意揣度菌主的情况,表现出来却极平静。
以至于趴在他宽厚背上的小美人丝毫未察。
现在该是正常时间的凌晨时分了。
桑迟见他坚持要背她,支不住自己的精神,把下颌压到赫尔曼的肩上,呵气在他颈侧,倦懒地问:“我困了,好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赫尔曼与那些拦路东西的无声争斗停了一停。
渐成攻势的菌丝们僵持一阵,潮水般褪去无迹,恢复了楼道的样子,除去是纯白色的之外,别无其它异常。
赫尔曼对它们恼人骚扰的烦躁感一霁。
他甚至促狭地把怪物拿去和撬自己墙角的孪生哥哥比一比,觉得他宁愿就和怪物斗生斗死,拼出胜者拥有陪伴小妻子的资格,好过被约书亚偷家捡漏。
当然,斗生斗死的前提是他认为自己不会输。
“睡吧,迟迟。”赫尔曼说。
外面天空菌丝的亮度都暗了下来,桑迟无忧无虑地进入黑甜的梦境。
第21章
抵达11层时,入目便看见桑迟家宅的门大大敞开,都无需寻钥匙开锁。
赫尔曼稳重的脚步在门口微顿,因为借着些许光亮见到室内与外间的不同。
房室内的桌椅床架,皆不是白色菌丝拟就,而是正经的木工铁铸。
与赫尔曼在桑迟地上那个真实的家中见到的家具,款式和颜色都至少有九成像。
如果不是这里没法通电明灯,光源仍是菌丝天花板莹起的微光,他怕是都会一时恍惚是不是已经经什么奇怪的路子带她回到地上去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不必担心菌变成的床也是阿德里安那怪物的衍生,倒是乐意安置桑迟去床上好好睡了。
把桑迟放下,盖好被子,他拖来一张椅子静默地坐在床边,短暂歇息了一会儿,便有所察觉地站起身,走出卧室。
被他合闭上的家门重新打开了。
熙攘的人影纷纷拥挤在门外廊下,看起来奇形怪状,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邪信徒们没能一一按原样拼回去,腿与胳膊都有装反的,数目上也不大对。
却可以由此见得菌主复原后有多着急将人夺回去。
此刻他们仿佛被结界堵住,不能踏入玄关半步,接触时互相衣衫摩擦出细碎声音,个个却都无言,浑浊无光的眼目紧紧盯住赫尔曼。
赫尔曼没有半分恐惧,饶有兴味地观察一会儿,一边觉得这种随便砍肢体都不会血污衣衫的怪物如果能当他下刀的靶子应该还挺好用,一边庆幸桑迟睡熟。
否则叫她在昏暗光线下忽然看到这么多具备人的躯干又不似人的怪物,不知得被吓成什么样。
他并不避战,敌人上门,他反而热血上涌,彻底消了倦意。
回首望了眼软倒在被窝里无知无觉的小美人,他握紧匕首出门去。
踏出玄关时,顺手把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骚乱响动。
等饱睡一顿的桑迟醒来,便看到赫尔曼守在床畔。
她睁眼时还迷糊,坐起身环顾,见周遭家具布置和她住了几日的家中相同,懵懵问:“只过了一晚,你就带我回来了吗?还是说我睡过了好几天?”
赫尔曼微笑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把适宜早餐食用的牛奶和蒸糕递给她:“没有,我们还在地下。迟迟先解了饥渴再说话吧。”
桑迟的手捏捏蒸糕的塑料包装,听到几声响,低头看了看他递来的食物,又看回他,笼有雾气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
她犹豫一会儿,点头应了好,小口小口吃喝了。
他怕她吃不够,从桌上又拿了不少递来:“还想吃别的什么吗?”
桑迟摇头说不用,想了想,措辞问:“今天我们要出去吗?”
“就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吧,别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赫尔曼语落,见她蹙起一弯秀眉似是不满意他的回答,自行否定前言,转而问:“迟迟有哪里想去的?不闷在这里,去转转也好。”
“阿德里安。”桑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戳破他的伪装,“你为什么要扮成赫尔曼的样子?”
他没想到他会看穿,愣住,用赫尔曼的脸面露惶恐地问道:“我扮的不像吗?”
菌主多费了不少时间,重新为自己捏出人类的模样,这回决定把非人类的特征尽数收起来。
考虑到阿德里安已死,或许在桑迟心中,亡夫的重量已经不及新欢了,他便拿定新主意。
纠缠住赫尔曼,花时间用他体内未除去菌丝同化他的同时,干脆趁桑迟睡眠时发觉不了,提前夺取赫尔曼的身份,取代他。
之后即便桑迟适应不了这片菌丝国度,执意回去地面上生活,他也可以陪着。
反正他本来就没有人类体貌的,用阿德里安的容貌或是赫尔曼的容貌于他没有差别。
可惜就算他能够把外表变得与赫尔曼一模一样,强行把赫尔曼衣衫沾染的人血颜色和味道都模拟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半点演戏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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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桑迟见过约书亚,为免认错,特意观察过双生兄弟两人言行举止上的不同之处。
若是换心思缜密又熟知赫尔曼性情的约书亚特意来骗,或许能瞒她几日,但半点不通人性的菌主怎么可能骗住她呢。
最开始他拿出牛奶喝蒸糕时,她就觉得奇怪。
还没有饥渴到无法忍耐的程度,赫尔曼不太可能在她入睡后,撇下她在这里不管,在由菌主掌控的世界,四处去找不一定存在的食物。
等他开了口,她便彻底确定他不是赫尔曼了。
毕竟赫尔曼同她生气呢。
就算经一夜过去,他不生气了,待她没那么凶了,向来也是说一不二,与菌主开口的说话方式南辕北辙。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没必要扮成他。”
她不知道该怎样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形容他们对于她来说有不一样的重要。
菌主困惑不解,如果她喜欢赫尔曼,他当然应该用赫尔曼的样子讨她喜欢。
桑迟经过他有问必答的过程,知道他是格外简单的性格,即便再笨,也能按他的思路猜到他扮成赫尔曼终归是为了自己,不禁叹了口气。
念及菌主不杀人,赫尔曼之前拆菌主不费吹灰之力,她没有非常担忧赫尔曼的现状。
因此,在关心赫尔曼去向之前,她先执起他的手臂,在肘关节处看了看,又站起身,看了他的后颈等几处。
他乖觉地由她动作,双膝跪地矮身低首,换她的指腹流连间留下一点点温热的温度也是甘愿的。
她不明他的想法,认真查看的都是赫尔曼的匕首切开过的地方。
当时的切口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倒是他的左上臂处弄出与赫尔曼相同的伤。
桑迟问:“你能让你的伤痊愈吗?”
菌主点头,抬起右手捂住上臂,不叫她看到菌丝把伤口拼织起来的怪异样子。
等挪开手时,便是一片光洁的皮肤。
桑迟因他这个挡伤口的动作,想起她在系统帮助下亲历过去的片段。
曾经阿德里安在教会孤儿院里为她出头,反被其它男孩打伤,也是划拉出一道口子,不肯给她看。
她心尖一颤,握住他的手,问:“你会不会觉得疼啊?”
菌主捕捉到她眼中的怜意,贪恋地注视着,几乎想要把这种没有实体的情绪从她眼眸中摄出,好好保存在自己体内。
他问:“我会疼的话,你就会心疼我吗?”
现在的他感觉不到人类定义里的疼痛,但如果疼就能博她怜爱,他可以模拟出类似的感官。
桑迟抿起唇,没想到会等到这样一个偏激的问题。
菌主与人类不同,他本体的战斗力几乎等于没有,全赖不死和复原的能力。
照他脆弱到有可能被千刀万剐的情况,疼痛于他没有半分好处,他自己该知道,怎么像是要为自己一句话做出傻事感受酷刑的折磨。
她严肃地否定他这个荒唐念头,看他点头保证不再有这种想法,沉默片刻,问起赫尔曼去了哪里。
菌主侧过脸,不太情愿回答。
等她又问了一遍,才道:“试了几次攻击,斗不过他,裂洞让他掉下去了。”
桑迟陡然睁圆眼:“掉下去?这里可是11层。”
人从11层的高楼掉下去,岂不是必死无疑。
难道菌主不杀人的意思是,这种类似意外的死亡不是他直接造成的,就不把人命算在他身上吗?
她处在惊惶中,疑问没有直接问出口,否则菌主必要答是的。
单看那一连串险些牵连到桑迟的意外,就该知道他并不是为善心不杀,而是对敌第一选择是同化,若是同化不成,无论什么原因都意味着他以己力对付不了,只能借其它外物制造伤害甚至死亡。
在他的想法中,这并不算他杀的。
不过赫尔曼没事。
菌主解释道:“我的本体太庞大了,分辨不清,没法一次性把多层楼的洞裂成一线,只能慢慢调整。他一层层掉下去,掉到8层便会躲了,裂洞没用,你还在这儿我不能毁整栋楼,他现在还在8层。”
“他愿意停留在8层不上来吗?”
“他不愿意,但我把楼梯融了。”
融了楼梯,电梯只是样子货无法使用,赫尔曼可以跳窗向下,却没有上楼的方法。
这栋楼对菌主有特殊的意义,是他艰难从阿德里安的记忆碎片中拼出来的她和他的婚姻纪念品。
如果不是实在对付不了赫尔曼,他并不想像现在这样毁坏楼房。
所幸赫尔曼昨夜对付他的子体傀儡,离开了他和桑迟的家宅。
这里他是真的不舍得动分毫。
桑迟无言以对。
一时站在菌主的立场,觉得他凭痴愚的头脑竟然能想出这么个对付强敌的好办法,可能还是比自己厉害,毕竟她想不出来,便是她看轻了他的智慧。
一时代入赫尔曼,想象他明明强于菌主很多,却因为身在菌丝世界的缘故被困在8楼,此刻不知憋了多大的火气。
她怂怂地不太敢面对盛怒的赫尔曼,思考要不要现在自窗户问一问他的情况,提前化解一点他的愤怒。
“不要那么在乎他。”
菌主见她眼神闪烁地望着窗,圈住她的腰,痴痴道:“我扮他不像,模样身形也是一样的。迟迟应该选我,选我的话,你喜欢上别人,我也可以把人同化,或者变作他的样子。你以后可以拥有更多,难道不好吗。”
桑迟从他的非人观念中难以找到说服他的切入点。
可他谈及以后,她想了想,诚实地交代:“没有那么久远的以后,我在这里的时间快到了,不管是你还是赫尔曼我都不能贪恋——到时候你会放我离开吗?”
菌主茫然,直觉她说的离开,并不止是离开他构造的菌丝世界回去地上,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让他从此无法寻觅到踪迹的离开。
这种可怕的直觉刺激得他胸腔内拟态出来的心脏破体而出,吓了桑迟一跳。
“对不起,迟迟。”他把心脏塞回去,封闭胸腔的口子,摁住同样活跃到要跳出眼眶的左眼,“我不懂,你要离开这儿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个小世界的主线任务是存活十天,今天是我进入小世界的第七天,最迟三天后就需要离开……”
桑迟发觉不对劲,声音渐小,但想不到该如何圆谎,只好诚实说。
如果系统不是被屏蔽无法联系上她,在她试图向小世界boss透露无限世界的相关消息之前,就该疯狂向她发出警告了。
察觉不到无限世界的boss,再厉害都是未觉醒的状态,根据小世界的规则可以想办法对付,总还是有玩家生存空间的。
觉醒状态的boss却都不能再用小世界的规则揣度,且对待外来玩家的态度一般都是不死不休。
桑迟第一次进入小世界,规则为了避免她作为新手被察觉出异样,才会为她提供【脸盲症】设定。
然而系统觉得她不刻意伪装的天真状态应对boss们刚好,没有在这方面提醒,谁想到在没法说的时侯,她会主动把玩家的身份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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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存活十天的任务?”菌主脸上的迷茫之色愈重,喃喃问,“我的分身找到你,和你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好多年,迟迟你在说什么第七天?”
他的左眼安分下来,不再需要他摁住,他试图去牵桑迟的手。
然而桑迟被他左眼的异样惊得退了一步,他没有牵到。
灰蓝色瞳孔的伪装褪去,菌主左眼眼瞳的构造并非即便危险也圣洁美丽的白色菌丝,而是瞳孔连带眼白都变得一片漆黑。
那片黑色仿佛会汲取他本身的生命力,他模拟出的赫尔曼的脸如面具般出现多道裂痕,左眼却凝如一片透亮的墨玉。
他说:“不,迟迟,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我不会放你离开。”
第22章
这次菌主出口的声音不同他拟出的赫尔曼嗓音,也非是之前用的阿德里安嗓音,而是如玉石相击般清越。
好听归好听,却不似人声,而像古时东方奢侈以君子玉器作乐,寄风送入耳。
他从桑迟的惶惶态度察觉到自己有异,虽然不能见自身脸上和眼中的变化,但一垂目,便看到方才摁住左眼的手指自指尖处寸寸侵染成墨。
菌主清楚自己不灭的特性,即便感受到生命力的流失也不放在心上,也不愿分出太多注意力在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异变上。
更重要的显然是对他生出畏惧心的桑迟。
他不觉得强留她在身边有什么不对,只以为自己的语气重了,向她迈出一步,想要宽慰她的恐惧:“迟迟,别怕我,我……”
剩下准备说的话,都被切进他脖颈的匕首打断。
攀其他住户的空调柜机终于回到11楼的赫尔曼自窗户翻入,毫不客气地用利器重击。
但这回匕首锋锐的刃面没能像之前那样一切到底斩首成功,而是如重重敲在某种坚硬玉石上,发出声脆响,匕首卡在中部无法寸进。
他从手腕感受到反震力判断出这回菌主的脖子不是靠匕首能切断的了。
赫尔曼看了一眼菌主仿造得与自己相同的脸,低骂了一声,果断收起攻势,一把捞起小美人:“迟迟,闭上眼。”
突兀听到这个要求,桑迟没懂其中含义。
不过她正因菌主发生的异变怀疑自己做错了事,大脑一片空白,手足失措,赫尔曼肯主导她行动,她下意识照办了。
风声与重物砸落的声音接连响在耳边。
等桑迟恢复思考能力,意识到赫尔曼是用多危险的办法带她离开高楼,他们已经下到3层了。
她没忍住睁开眼往下看。
从3层高度往下看,并不惊心动魄,但如果从这里不小心摔落还是会摔折腿。
桑迟想象到在更高的高度意外跌落可能出现的场面,身体僵得一动不动,抵在他胸口前的小手紧张地攥紧了他外衣的布料。
赫尔曼借空调外机当落脚点下跳的动作一顿,知道她是反应过来了。
小腿与大腿一并发力起落两次,纵身踩实地面,他把腿软的小美人放下,似笑非笑地说:“还好迟迟反应慢,要不然我在高处分神到你身上,一旦没踩稳就万劫不复了。”
他被菌主意想不到的手段算计,中了套,对方还变出他的脸去接触桑迟,他心情过差,说这话是故意吓她。
毕竟这里楼外的空调外机是菌丝模拟出来的,与整栋楼浑然一体,比攀岩借力的山石更不易崩裂,以他的能力上下,风险有限得很。
冒险上楼时他就测试过了,否则不会大胆到带她这么下楼。
然而当桑迟当真开始掉眼泪,他心中又泛起悔意。
只是身处的环境容不得他慢慢想怎么弥补。
被打散过两回的邪信徒们零碎地卷土重来,没多大威胁,但确实烦人。
赫尔曼正要拔出归于刀鞘中的匕首迎击,动作却卡了一下。
使力拔出一看,磨砺锋锐的金属刃面已经满布黑雾般的玉石晶体,且还有继续往刀柄处生长的趋势。
赫尔曼直觉不能接触晶体,毫不犹豫弃置这段时间惯用的武器,另外取用小腿侧绑缚的另一把备用匕首。
接触到地面菌丝的黑玉仿佛找到更合宜的生长地,生长速度变快很多,在赫尔曼轻松解决掉敌人的片刻间,就迅速在地面蔓延开一片。
被黑玉覆盖的菌丝则变得灰暗枯败。
桑迟愣愣看着,想起菌主在墨玉出现眼瞳后,连脸上都裂出裂纹,猛然仰首望向11层。
可是隔得太远,她不可能看清他有没有在窗边向下望她。
她止不住地想,菌主不会感到疼,那么痛苦呢?
既然非人的怪物渴望爱,那由爱而生的忧、怖、痴、悲,他怎么可能逃过。
她对待他是不是太残酷了?
在黑玉将要蔓延到她身下之前,自战斗中解脱的赫尔曼抱起她,有些火气地说:“发什么呆!这鬼东西碰到你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你怎么躲都不知道躲。”
“对、对不起……”
桑迟泪盈盈地怯懦承认错误,挂在颤颤长睫上的泪珠滑落,倒如一桶冰水浇在赫尔曼的怒火上,浇熄了。
他以食指指节重重顶在自己的太阳穴,疑心自己现在性情易怒是因为神经绷得太紧还是受体内菌丝的影响,努力平和语气,问:“迟迟在想什么?”
小美人不确定自己向赫尔曼透露无限世界的事会不会引发又一次可怕的变化。
所以犹豫地隐去前因,只含糊说这些像是对菌主有害的黑玉可能是她造成的。
“他对我其实很好,我却害了他,我……”
说到后面,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愧疚又茫然的复杂心情,垂泪又说了几声“对不起”。
不止是对异变了的菌主道歉,也是对辛苦救下她还要听她诉苦的赫尔曼道歉。
“好了,我听懂了。”
赫尔曼没追究她做了什么,或者说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合情合理。
他无奈道:“怎么这么笨,明明是他先将你强行带入这个诡异的世界的,他对你是好理所应当,有什么后果都该由他自己承担。”
抬手不太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赫尔曼在心中无声叹息一声:“我也一样,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自己决定救你,就算失败了死在这儿,也只能怪我无能,和你没关系。”
他们一群坏种,为漂亮可人的小妻子争得你死我活,是他们的事。
输家可以不甘,可以怨恨仇视赢家,却不该无辜的桑迟担心理负担。
之所以向她算账,多数时候都是借吃醋之名为自己多讨几分好处。
想到最会耍心计玩这种手段的人,赫尔曼仔细叮嘱道:“约书亚来救你的时候,你一定不能说类似对不起他的话,道谢一声足够了,否则他一定会利用你的心理把你拿捏死。”
桑迟被他这一番话教得头脑晕乎,虽然没法认可地点头,但要她反驳也想不出错处。
总归这下把注意力都放在想他说的对不对上,顾不上哭了。
赫尔曼便一边说话,一边带桑迟远离黑玉存在的地带。
其实他还有未尽之言。
他觉得黑玉的出现对菌主来说未必全然有害无益,自己先前一刀没能斩首菌主就是因为黑玉,说不定这是付出一定代价的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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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对于他来说,黑玉能废掉他的武器,是在强行削弱他的战斗力。
希望约书亚能快点打通通道,要不然等备用的武器都被废就麻烦了。
差不多一天过去,黑玉盘踞了半个城市,暂停扩张。
赫尔曼与桑迟一路应付了几次邪信徒傀儡骚扰,退到了码头仓库边。
路程的三分之二都是桑迟自己走的。
她好歹吃饱睡足了,自认现在的体能总该与几乎没有歇过也不进食水的赫尔曼持平,不能一味当拖累。
因此就算走得小腿酸胀到刺痛的地步,也装作若无其事。
这回赫尔曼也没有坚持要抱或者背她。
到了该是地面近黄昏的时间,菌主来到了他们面前。
给桑迟送食物和水。
这回他没用赫尔曼残破的面容,换回了之前阿德里安的脸。
及地的银发披散如瀑,细看却能发现光泽不如从前,透露出他被新生的黑玉夺去不少生命力。
好在除去完全玉化的左眼和左臂,散布他身体其他地方的黑玉都如同华美的装饰。
配合上他由菌丝构成的雪白肌肤,呈现出冰冷的非人美感。
菌主应该尝试碾碎过从左眼眶溢出的黑玉。
左脸脸颊上零碎的晶体粉末没完全清理干净,亮晶晶的,像是特意画出的漂亮妆容。
“知道不用我的脸了啊。”赫尔曼记恨他试图变成自己欺骗桑迟,嘲讽出声。
“你的脸吓到她了。”
菌主的声音没能恢复如初,目光扫过他,短暂停顿在他的右肩,回答了他,却不欲说太多。
赫尔曼被他老实回答的一句话堵得沉默。
虽然转瞬便明白真正吓到桑迟的应该是菌主脸上突然出现的黑玉和裂痕,但还是止不住觉得膈应,怕小美人因菌主的捣鬼对自己的脸留下心理阴影。
不过真有心理阴影的话,作为双生子的约书亚也逃不过吧。
想到约书亚不虽然在这儿但是也受牵累,赫尔曼心情恢复了一些。
“你……”桑迟注视着菌主身上生出的黑玉晶体,想要说话,不过顾及赫尔曼的心情,还是以眼神问他介不介意自己交流。
赫尔曼瞥了眼堆成小山般的食物和水,清楚目前双方都无法奈何对面,至少在小美人的进食时间该中场歇战。
因而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双臂环胸侧过脸,无意阻止她和菌主说话。
桑迟松了口气,向菌主问:“你的状况还好吧?”
只是得到一句简单的关心,菌主便仿佛重焕生机,忙不叠回答:“没事,我已经能维持住菌丝和黑玉的平衡了,它们或许是属于我本源的一部分,只是我忘记了他们的来由和用途。”
他的思绪庞杂混沌,信息都储藏其中不曾分类整理,想要翻找出相关本源的久远记忆,很难也很花时间,基本等同遗忘。
不过桑迟不喜欢黑玉的话,他会找出将它们重新转化为菌丝的办法。
如果转化不了,不如干脆放弃被汲取的生命力,把黑玉统统碾碎,埋入更深的地里好了。
反正他会恢复,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这些都是琐碎小事,最重要的是留住妻子。
桑迟的话带给他极深的危机感,明明与他的认知冲突,可他本能地偏信桑迟的话,以至于陷入短暂的混乱,失控地为了永远留住她,动了干脆同化她的危险心思。
好在诞生的黑玉如同放血疗法,让他流失生命力的同时,疯狂的想法也一并流失。
又有赫尔曼打断他靠近她,黑玉没有污染她,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么算的话,他好像亏欠了赫尔曼。
他向来不喜欢亏欠,于是向赫尔曼点头道:“你自己取用食水好好休息,今晚我不打扰。”
“真的,你这么好心?”赫尔曼一扬眉,不太相信,“那不如好心到底,把我和迟迟一起送回地面。”
“不行。”菌主不容商量地拒绝了,“让一晚给你,是看你的时间所剩不多,而我和她还有无尽的时间。”
他许诺一晚不打扰,深深看过桑迟一眼后,身形果然消失在没有玉化的菌毯上。
“时间所剩不多是什么意思?”桑迟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谜语,隐隐悟到其中不祥的意味,上前欲仔细看赫尔曼的情况,“你怎么了吗?”
“他危言耸听吓你呢。”赫尔曼笑了笑,脚下却随桑迟靠近而远了几步,“好好吃你的喝你的然后歇歇,走这一整天,不饿不渴不累吗?”
“我不要。”桑迟杏眸睁圆,拆穿他的谎言,“你在骗我,要不然为什么躲我。”
是受了什么伤吗?
可他手臂被他自己割出深深伤口时都丝毫不以为意,她没见他在应付邪教徒时有被纠缠重伤到啊。
赫尔曼没接她的话,只摇头:“迟迟,听话,我没事。”
“我不信,你让我检查。”
“怎么检查,我脱衣服给你看吗,迟迟还想看我脱衣服?”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要看。”
她忽然意识到刚刚走来码头这边,他都与自己保持一小段距离,或许是避她闻到血腥味。
因此更笃定他伤势严重。
小美人难得坚持己见,固执得很,任赫尔曼怎么说都不动摇,不给看就小步追上前要自己掀开他的衣服看。
赫尔曼不敢纵她现在胡闹,停了面上调笑,严肃呼止她的脚步:“迟迟,别靠近我。”
桑迟停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却不听从地往地上砸。
不能眼看她掉眼泪不管,他无可奈何地松了口:“给你看,但是只能看,不准过来碰。”
答应下来了,他便不顾和衣服长得粘到一起的伤口,把外衣脱下的同时撕开血痂。
里面穿的黑色衬衫,赫尔曼原本是随性不扣最上面两个扣子的,不知何时开始扣上了。
解开扣子,他随意把脱下的外衣和衬衫都挽在手臂,嘴里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这下给你看光了,迟迟不得负责吗?”
桑迟无心去看他劲瘦干练、肌理分明的腰腹或是大大小小的疤痕,目光完全被他左肩蔓延至左胸心口的大块黑玉吸引。
伴随他的心跳,黑玉仿佛也活过来地跳动着。
黑玉的活跃显然需要以赫尔曼的生命为养分,就算他自己不愿意不说,浅淡不少的唇色也透露了秘密。
之前桑迟以为他是因为失血和疲累的缘故,现在才知道有更深的原因。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接触黑玉了?”
“打起来的时候不留心叫个手臂玉化了的傀儡碰到了。”
赫尔曼估计以菌主思维简单且连自身黑玉都解决不了的情况,不太可能是故意埋伏玉化的傀儡偷袭他。
多半是那个傀儡感染黑玉后,碰巧在一众攻击中击中了他。
归咎起来,只能怪他身手不利索兼倒霉。
“好了,迟迟别哭了,不给你看哭,给你看也哭,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当下无法抱着她哄,赫尔曼没有其他好办法,头疼地给她画饼:“那个怪物异变出黑玉没怎么样,我未必会有事,你看我身体里植种了菌丝不是也没有受控?好不容易这一夜不会被打扰了,说不定我今夜睡过,补充过精力,明早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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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桑迟轻咬住下唇,勉强忍了泪,去给他挑拣来肉脯、夹肉松的面包和盐汽水,“那你吃完这些,好好休息。”
赫尔曼怕桑迟这个笨蛋靠近了自己,会一个冲动试试碰黑玉,所以没允她亲自把东西送到他手上,而是叫她放下后他去拿。
桑迟按他说的照做,然后道:“今晚我给你守夜。”
“你守夜?”赫尔曼哭笑不得,“不用了,你能守什么夜,白白一夜不睡,伤身体。”
如果菌主不守诺,派傀儡来袭,根本不是她能对付的。
“我守你今夜好好睡觉。”小美人认真说,“一定要好好睡,我会看着。”
原来是要看管他睡。
赫尔曼头一次被人管束睡眠,感到新奇的同时,还有一股暖流滋润心田,心跳时的闷痛感都减弱:“随迟迟愿意吧,不过得先约好,你绝对不许碰黑玉。”
拿出强硬态度令她放弃守夜,辜负她一片心意。
幸而从来健康作息,没有熬过夜的小美人应该坚持不了整夜不睡,等她困倦就知道睡了。
然而过夜时赫尔曼一共醒来三回,两回都见她睁着眼满面担忧地看着自己,轻声问“睡得不舒服吗”。
第三回该是凌晨人最困时,他没有着急睁开眼,装作仍然睡熟虚眯眼看她。
就看到小美人困倦得承不住小脑袋的重量一下下点头,意识彻底涣散前,她忽然昂首看向他的方向。
茫然的眼中映入他睡熟的模样,她像是满意了。
为了驱散纠缠自己的睡意,她用右手重重去握左手手腕至手肘一段,把整段白皙的小臂握出大片绯红的色彩。
倒是用了些不能算聪明的小心机,不会留下无法消退的痕迹。
如果他没有亲见她的做法,明日晨起时大约半点猜不到她是如何整晚克服睡意的。
他没有再强逼自己醒第四次,默默想,虽然睡一夜就能把黑玉感染睡好是他画的饼,他也不畏死,但看她满心期待自己能借睡眠康复的可怜小模样,现在是真的希望能好起来了。
可惜古怪的黑玉感染并不像一般的病症或伤势。
连不同于人类,可称为邪神的菌主都只能阻止黑玉扩散,赫尔曼不可能靠身体素质强顶治愈。
醒来时起身稍一动作,他便明白黑玉大概已经覆盖到肋下了。
他准备措辞说服桑迟不要多看一次,避免她知道。
可刚开口,便因为连肺腑都渗透进玉质,抑不住掩口咳嗽了几声。
他觉得有些尴尬,若无其事要把手藏起。
“你不让我碰,就让我看。”桑迟凶凶地要求他摊开手掌。
赫尔曼没想到她熬了一夜竟然比从前还要敏锐,沉默给她看了掌中黑色的玉屑。
“这不是根本没好,还恶化了吗。”桑迟格外难过,重重咬过唇,说,“是我的错,我会负责,如果你好不了,我就不离开这个世界了。”
第23章
赫尔曼听桑迟一派认真地承诺会对他负责时,眼瞳覆上层浅淡的笑意,要她就此承认是自己妻子的话就在口边。
然而她“不离开这个世界”一句话出口,似一点寒光刺破迷障。
他想起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以及自己存在这里的理由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到来。
等到了。
“我是不是第一个得到迟迟承诺的?”
赫尔曼兴致勃勃地发问,目光贪婪地描摹过小美人娇俏的五官,笑容更显锐意,仿佛遭封印蒙尘的宝剑再掩饰不住光华。
铂金色的火焰陡然亮在桑迟眼前。
桑迟一惊,不知这火为什么燃起来,以为是自己向赫尔曼说破无限世界,造成他像菌主一样出现异变。
她脑袋一懵,一时顾不上其他,急急靠近,伸出手想要将火摁熄。
“笨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怎么敢凑上来,也不怕受伤。”
他虽是笑骂她笨,但没有任何阻止她上前的动作,由着她娇嫩的小手笼住一撮火焰。
火舌舔舐她的掌心,不烫,也不疼,倒似某种兽的舌一样温暖。
火焰没有具体形体,可以随她揉捏塑型,如果她想,摘花般摘下一朵似乎也能做到。
“这是真的火?”
意想不到的触感令桑迟陷入茫然。
赫尔曼闻言皱起眉,有些犹豫。
沉默地考虑了一会儿,点头肯定,严谨地说:“对,按你可以理解的概念,是火。不过我的火由我控制,不会无差别造成伤害,我现在就是淬火烧掉脏东西。”
桑迟仔细看向笼在自己掌中的奇怪火焰。
它精准地以侵蚀赫尔曼身体的黑玉为燃料。
没有对薄薄的衣衫造成任何影响,从赫尔曼的领口往里看,却可见它已经把剔透的玉焚烧得满布蜘蛛网般的裂痕。
碎玉簌簌落下,就此剥离赫尔曼的身体。
赫尔曼犹嫌火烧得不够快,握住桑迟虚贴在自己胸口前火焰的手,摁向心口处仍未处理干净的黑玉:“玉是针对我和阿德里安那个白痴的枷锁,迟迟不用担心,火不会伤害你,玉也不会。”
桑迟顺着他的力道触碰到黑玉。
看似坚硬的黑玉软化,盈在她掌心如一汪透亮的黑水,还挺好看的。
“扔掉扔掉,不伤害你归不伤害你,不代表不是脏东西。”
她乖乖翻手弃掉黑玉,赫尔曼还很是嫌弃地用火焰帮她洗了手,保证她的手掌不残留一星半点玉屑,教育她道:“迟迟记住,用玉的一肚子坏水。”
桑迟并不知道他口中用玉的是谁,勉强接受了赫尔曼可以随意操控火,正准备问清楚他还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忽然听到一阵自天空传来的巨声。
是雷声吗?
不对,这里是地下由菌丝模拟出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有雷声。
赫尔曼同样听到了声响,知道是约书亚终于把通道打通了,向桑迟补充道:“哦,对,他还是办事不利索的废物。”
小美人懵懂地眨眨眼,这回大概猜到他骂的是约书亚了。
玉是约书亚的吗?可玉出现的时候,约书亚不是还在地上吗?
在约书亚下到菌丝世界之前,赫尔曼抓紧时间同她说:“迟迟不能留在这个世界,这里没什么好的,你总是需要回到真实世界去的。”
桑迟抿抿唇,忽然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到他胸口,声音闷闷地反驳道:“真实世界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在这里你们都对我很好。”
赫尔曼神情微滞,轻推她的肩,与她湛蓝的双眼对视,问“那你想回去吗?”
她迟疑地点头:“除非我死在这里,否则我要回去的——有人在等我。”
之前向赫尔曼说她不离开这个世界,是她觉得赫尔曼因自己受害,甚至性命垂危,做好了赔命的准备。
“那就好好回去吧。”赫尔曼爱怜地吻过她的长发,“放心,你回到真实世界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待在这种鬼地方,你倒能保持闲心。”
约书亚自竖井下来,看到的就是赫尔曼抱着桑迟耳鬓厮磨亲昵的画面。
他连续几日连轴转,调度设备和人员,监工从未歇过,难得显出狼狈,端不住贵公子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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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绑缚腰上和大腿的系绳,他打量赫尔曼不似精力耗尽的模样,心生疑惑:“那群邪信徒信仰的邪神,不会真因为你植种菌丝,就当你是自己人了吧?”
赫尔曼见他似乎仍然被囿于这个小世界的角色设定,冷冷笑了声,放开桑迟:“我和我哥有几句悄悄话说。”
桑迟点头。
既然说是悄悄话,就是不想自己听的意思。
她决定走得稍微远一点,为他们兄弟俩的对话留出空间。
路过约书亚时,不忘向为救自己而劳累了的青年道谢。
小美人知道有约书亚保持理智打通地上与地下的通道,才能真正救她和赫尔曼出去。
可相较而言,还是会更偏心比较不理智、差点为救她死掉的赫尔曼。
约书亚看出来了,不是很在意,救她出去是第一要务,争取她的心来日方长。
因此他什么都没说,递给她一个内敛心意的微笑,反而令笨笨的小美人内疚自己不该因为没有亲见他的辛苦而冷淡他。
“说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约书亚的话被赫尔曼贴上自己腹部的手掌中断。
火焰无声无息钻入他的身体,没在皮肉上留下任何痕迹,却于瞬息间在他的脏腑焚起焰海。
烧灼的剧痛袭来,约书亚面色激变,身体止不住颤抖,却怕惊动桑迟,没有容痛声出口。
赫尔曼说:“礼尚往来,你也该清醒了。”
约书亚灰蓝的眼瞳外亮起青金色的一圈,恍惚一瞬后,接收记忆大概明悟了当前的状况是赫尔曼恢复记忆要和自己作对。
作对的原因只有可能是他同意了桑迟离开这个世界。
而他留在阿德里安身上的玉种被激活,侵蚀半数菌丝,说明阿德里安情绪暴走,动了同化她的危险心思,多半也清楚了桑迟会离开。
是没有超出他预料,但他并不喜欢的结果。
约书亚尝试封印体内肆虐的火焰,却因不是本体,只能限制一定疼痛。
放弃继续做无用功,他开口嘲讽道:“不学无术是不是,你这不叫礼尚往来,叫睚眦必报。”
“你们一个两个干坏事都用我的脸,难道指望我想起来能有好脸色。”赫尔曼冷眼觑他,说,“之后我会管阿德里安,你带她回地面好好度过最后一天,她受的惊吓够多了。”
“你把最后一天相处的机会留给我?”约书亚怀疑他的好心。
“以阿德里安现阶段的智慧,还不够学会放手。我不管他,你肯定和他联手找我的麻烦,我可不想迟迟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天是看我和你们打得天昏地暗。”
赫尔曼的右手拍在约书亚的肩上,威胁般引动他体内的火:“让你一天,你这幅身体够烧一天陪她了,消失前送她离开。”
约书亚听懂他退让的缘由,拂开他的手,轻蔑地扯动唇角,答应了:“也好,你放弃机会,她迟早来我的世界,我可不会回报你让你再见她一面。”
赫尔曼深深看他——如果桑迟到约书亚面前,亲口说要离开无限世界回去真实,难道约书亚能冒被她厌憎的风险,不管不顾把她强行留住吗?
他不信约书亚能,因为他不能。
约书亚动强留的心思,不过是因为他的分身仿自己的脸,觉得无论做什么,桑迟的厌憎都会落到自己身上。
诡计多端。
赫尔曼撇下他,走向桑迟,把自己暂时留在这里断后,她和约书亚先回地面的计划告诉她。
“你不走吗?”桑迟神情不安,捏住他的袖口。
“嗯,得限制住阿德里安,估计不会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见你,所以现在和你告别。”
赫尔曼俯身,手指点在脸侧:“迟迟,给我个离别吻。”
明明有亲的更重更深的吻,但到了要和她分别的时候,索取的依然是亲在脸颊的吻。
桑迟亲了。
他说:“再说点好听的话让我记住。”
小美人不会哄人,想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说:“在下一次见面前,我都会想念你。”
真是好听的情话,有她这句话,他便知道,哪怕是孤独的等待时光也浸泡在她甜美的思念中。
赫尔曼心底犹然挣扎不肯放她离开的情绪得到安抚,拥抱了她一下,走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菌主。
痴愚的菌主静默地望着约书亚调用玉化了的菌丝把桑迟和他自己送走。
赫尔曼和约书亚的对话他听到了不少,但无动于衷,平静地说:“我没听懂,我好不容易找到她,不想她走。”
不少菌丝伴随他的话,前去追逐消失在他视野中的桑迟。
“不要任性,你一直这么亚成熟,就算出去了,约书亚也能合理给你上囚具。”
赫尔曼捂住他玉化的左眼,替他去除黑玉,却也有火焰把追逐桑迟而去的菌丝焚烧干净,“别去纠缠她,否则这次你复原的时间会很漫长。”
仿佛生命本源都被灼烧的感觉不好受。
菌主止住动作,漠然等赫尔曼像之前一样把这具凝成形的化身毁掉,好再去寻觅桑迟的踪迹。
等了挺久,没等到他拆毁化身,倒是听他轻轻哼唱起曲调,勉强听了两句。
byebyebabyblue,
iwishyoucouldseethewickedtruth。
再见,我婴儿蓝眼眸的爱人,希望你能看破一切邪恶的真相。
*
花了一定时间,约书亚把桑迟带进了他庞大的庄园。
花园,跑马场,收集各色藏品的珍宝馆……享乐的设施庄园中应有尽有。
毕竟他预期中桑迟进入这个小世界最好的结果,是阿德里安在混沌沉眠中错过发现桑迟存在的机会,赫尔曼在未觉醒记忆前被他解决掉。
那样他就可以把桑迟留在这座精心建造、装饰过的庄园里。
虽然未觉醒的他并不知道她会来,对一切都没有热情和实感,但在潜意识的暗示作用下,还是攀至家主的高位,尽善尽美地建设有可能有女主人入住的庄园。
可惜他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发现了赫尔曼让自己一天的险恶用心——桑迟时时分心担忧在她看来未脱险境的赫尔曼,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兴趣。
不过都是她在这个小世界的最后一天了,约书亚不想吃醋得太难看,徒惹她更添烦恼。
反正他还有再见她的机会。
因此,哪怕小美人陷在对他人思念的一整天,他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满,只是温和地开解她说赫尔曼和阿德里安都不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
赫尔曼比亚成熟的阿德里安强太多,阿德里安的本质又不灭。
月悬天幕时,她困倦地昏沉在天鹅绒床上,他收获了她声音细弱的一句“约书亚,我也会记得你对我的好”。
脑中盘桓的各种喧嚣念头安静下来,约书亚看着她的睡颜,考虑了一下用手中红纸折一只玫瑰花放在她枕边,但最后妆点她梦的是一只红色千纸鹤。
将近天明时,约书亚明确感知到身体内的火焰要焚至体表了,为了避免在她睁眼时碎在她面前,还是离开了她的房间。
桑迟从梦中醒来,她在这个小世界的时间走到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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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任务核准周围不存在威胁,为她在床边开启了安全脱出的传送门。
[迟迟,该走了。]
系统在她进入菌丝世界后就失去她的下落,哪怕查询小世界的日志都一无所获,终于联系上她,松了一口气,连忙出声提醒头脑昏沉的小美人离开。
桑迟坐起身,没见到约书亚的身影,有点失望。
她昨天为赫尔曼忧心忡忡,好像连告别的话都没和约书亚说。
现在传送门都打开了,她再去寻找他道别不合适。
的确该离开这里了。
向传送门走出一步,她感觉自己的手指上有点勒。
她低眸看去,看到了她进入菌丝世界第一天就缠绕在她食指上的菌丝。
之前乖乖把自己绕成漂亮蝴蝶结的纤细菌丝现在在她食指上攀绕了好几圈,似乎是想借此表达什么。
表达不肯放她走的意思吗?
可一缕菌丝什么都做不成,说不出话,也不被判定为威胁,怎么可能强行留下她呢。
想要解开它很容易,但桑迟摸了摸它,怀揣一点希冀问:“你能跟我走吗?”
新手世界为了测试她生成,她回系统空间应该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人或东西。
可菌主不是邪神嘛,如果是邪神的一部分,说不定菌丝能和她走呢。
紧紧缠住她手指的菌丝不动了,静止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从她手指解了下来,蹭了蹭她的指腹。
它无法接受被她抛弃。
可如果她愿意带它一起,它却跟不上她,它接受,只能接受。
床边的传送门随她进入而消失。
菌丝在房间里等待到再也捕捉不到半点她留下的信息,沉入地面回归本体,把她离开的消息和她曾经想要带它一起走的意愿传递给菌主。
被赫尔曼烧空三分之二本源依然不依不饶尝试去往地面的菌主向赫尔曼叫了停:“她走了,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对不对?”
“她都离开这个世界了,你难道能追过去?”赫尔曼熄了火焰,觉得他异想天开。
“现在不可以。”菌主冷淡地说,“可我想试试,试到可以为止。”
“你真没有自知之明。”赫尔曼嘲了一句,却记起约书亚说桑迟迟早去他的世界,不怀好意道,“那你试,约书亚来过你这儿,你记得他的本源气息吧,往他那里延展,碰到延展不过的壁垒就说,我帮你毁掉。”
第24章
主线任务的结算报告以纸质形式下达给桑迟了。
然而系统一直拿着结算报告没给她,皱着眉来回检查,手指不时在半空划过,像是打开了数个桑迟看不到的面板仔细核对。
桑迟坐在沙发上,抱着几乎有她等身高的大泰迪熊玩偶,偷眼打量系统的表情变化。
她猜测自己在新手世界的完成度是不是低得太离谱,所以给系统添了难以解决的麻烦。
白嫩的小手不安地揪紧玩偶身上柔软的毛,她无事可做,视线飘忽到周遭。
这次她回来,便发现原本封闭、狭小且幽暗的个人空间已经大变样。
宽敞的厅室地上铺设柔软的羊羔绒毯,各处都摆放大小、类型不一的玩偶。
贴有墙纸的墙上,窗也可以推开,向外望能看到金色的沙滩和蓝色的大海。
虽然沙滩和大海并不是真实的景象,个人空间仅局限在室内,室外是一片虚无,但海景足够拟真。
她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也能借海风嗅到淡淡的海水腥气。
按系统的说法,如果她腻味了海景,还预备有雪山、草原,极地等一系列布景,和他说一声就能换。
反正都是系统在联系不上她的时候,随手编写出来的程序。
桑迟很喜欢这些布置,却也止不住心虚。
系统为她布置这些的同时,她在新手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她还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靠赫尔曼和约书亚照顾。
连进入菌丝世界后,都是靠菌主给她提供食物和饮水。
系统迟迟不说话,总不会结算报告上她的完成度是零蛋吧。
桑迟紧张又难过。
出于逃避的心理,她把自己团在沙发上,另外从身边多拣来几个毛绒玩偶,把自己埋了起来。
系统把她新手世界所有数据都用几种算法重新计算过了,仍然没有得出合理的答案,只得放弃。
他放下拿着结算报告的手,准备把奇怪又离谱的结果告诉桑迟。
然而看向她刚刚坐着的沙发方向,却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身影。
定睛一看,才看到一双嫩生生的小脚挤在玩偶间,粉珍珠般圆润的脚趾在情绪作用下扣紧。
“迟迟不觉得闷吗?”系统把小美人从玩偶中扒拉出来,见她眼尾湿红,问,“怎么了,不喜欢这里的布置吗?”
“不是,我喜欢现在的房间。”桑迟咬住下唇,看向他手上的纸质报告,赔着小心说,“对不起,我这次做得不好,去下个世界会更努力的。”
系统愣了愣,明白她是误会了报告的结果,叹息一声,说:“迟迟想错了,你做得很好,好得超出应有得评分标准了。”
他把报告递给桑迟。
纸面有上密密麻麻的评价说明,桑迟分不出注意力去细看,看到上面巨大的“200%完成度”便呆住了,不太确定地软声地问:“满值不是100%,而是1000%吗?”
如果1000是满值,那她拿200好像很低。
“不,既然是百分制,满值当然就是100%。”
系统刚刚一再核对,就是因为200%的完成度太离谱了。
尤其下面对完成度的说明里写,两个主线任务在完成度评分标准中各占50%,因为桑迟在第一个找到爱人的主线任务里成功找到了赫尔曼、约书亚和阿德里安,所以结算完成度为150%。
加上存活十天,安全脱离的主线任务提供的50%完成度,她的新手世界完成度结果就是200%。
系统从来没见识过这种计算方式,可没检查出错误。
说起来,离谱的结果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桑迟身上了,她智力检测出来的5也很奇怪。
虽然小美人的确是个笨蛋,但如果接受过正确的教育,智力的数值应该在30到40,只有5的意思,代表她连太阳东升西落这种常识都不具备。
问题可能还是出在桑迟在真实世界的经历上。
不过把推论说出来只是徒增她伤心,系统没提,安慰她道:“总之完成度高不是坏事,迟迟也不用太担心下个世界,我给你安排了靠谱的队友,我也会和你一起去。”
“一起去?”桑迟品出一点他用词上的不同。
“对。”系统一翻手,一只深蓝色的宝石蝶出现在掌心,“以它为载体,我可以陪你一起进入小世界。放心,以普通玩家的权限,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和你说话。这次我和你一起去,就不会再有联系不上你的情况发生了。”
“那太好了!”桑迟被系统几句话轻易哄得高兴了起来。
“那迟迟先来抽取新手世界的奖励吧。”系统召唤出奖励箱,示意桑迟伸手进去抽,“完成度越高,抽到好东西的概率越高,看看迟迟能抽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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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迟面露期待,探手进奖励箱的洞里。
奖励箱其实只是个外在表现形式,其他玩家也有转盘、砸金蛋之类的形式,反正在桑迟进行“抽奖”这个动作时,奖励就已经确定了。
她抽回手,食指与拇指间捏有一张散发着粉色光芒的卡片。
“是一次性的技能卡啊,很适合你。”系统认可地点头。
桑迟的各方面数值都低,如果是技能书多半达不成学习的标准,如果是武器装备一类,她也不一定能使用好,说不定反而累赘。
一次性的技能卡就很好,虽然用一次就会失效,但是代价一般不高,效果很好。
“让我看看,是什么技能卡。”系统见她有些苦恼地蹙起弯弯的秀眉,偏头枕在她的肩上凑近看。
看清技能卡卡面上的“魅惑之吻”,他陷入沉默。
片刻后,不太坚定地点头肯定:“如果能成功使用,的确是一张好卡。”
系统让她把技能卡收起来,好好休息,等待不久后下一个小世界开启。
*
【a级世界《心跳游乐园》加载中——】
【正在绑定任务对象:桑迟——】
【难得的假期,你决定和男友一起乘坐直达车前往游乐园,听说那里很刺激,被称作心跳游乐园,你很期待。】
【当前目标:乘车前往游乐园。】
这一次好像没有明确的主线任务,只是给出阶段性的目标。
桑迟挨过传送的晕眩感,看到身前停有一辆用各种彩带装饰了的大巴车。
大巴车的车身还有不同艺术字字体的巨大彩色英文涂鸦。
“amazing”、“happy”、“surprised”、“ecstasy”。
桑迟一一看过,发现自己就认得一个“happy”,便放弃再仔细看更复杂的小字英文涂鸦,开始在左右寻找系统安排给自己的队友。
他应该就是故事前情里和自己一起假期出来玩的男友吧。
然而她看到身边有不少姐妹、兄弟,父子、夫妻这样结对的同伴,却没看到系统说头上会有明显光标的队友。
[迟迟,不用找了,他在大巴车上。]停留在她肩上的宝石蝶系统缓慢扑扇翅膀,告知她队友的所在。
桑迟迷惑地看向大巴车还没有打开的车门。
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在外面等待车门打开,怎么她的队友已经在大巴车上了?
以及,设定里说是和男友一起乘坐车,现在他们分开上车也可以吗?
[别担心,辰亦提前上车的后果,他自己能处理。他的能力强,但脾气比较古怪,如果能找到机会对他使用魅惑之吻,之后会更有保障。]系统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各位久等了,前往游乐园的直达车马上就可以发车了。”一位司机装束的青年满脸微笑地快步走来,站定在他们面前说,“不过有一位游客没有等司机开车门就上车了,这不好,得教育一下,请其他游客稍等。”
司机上了车。
接下来的打斗声中,还夹杂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利器相接。
然后一侧的车窗被人拉开了,司机缺了头颅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躯干被分两次丢了出来。
看起来是个人的司机,手臂和小腿的位置并非骨肉,而是卷了刃的剑刃。
而颈部的切面也可以看到取代血管存在的电线,代替血液流出的莹蓝色液体。
司机原来是机器人。
见黑发黑眸的辰亦拎起车厢内司机最后剩下的脑袋要往外扔,中年夫妻里的那个丈夫终于忍不住叫喊道:“你把司机弄没了,我们还怎么前往游乐园啊!”
辰亦冰冷的目光投向他,中年男人立刻怂了,退缩到妻子侧后方继续叫嚣:“你不守规矩,说不定要害了我们所有人!”
他自作聪明地试图把辰亦放去在场所有人的对立面,可惜他的话很快被印证不会成真。
“各位久等了,前往游乐园的直达车马上就可以发车了。”
与先前司机装束和面容都相同的青年说着相同的话走来。
看到前任司机的残骸,他仍然满脸微笑:“游客们有序上车吧,我叫人来处理垃圾。”
这回他没说要找辰亦麻烦的话了,仿佛教育仅实行一次,虽然没教育成功,但也不会重复教育行为。
桑迟没有争抢排队,最后一个上了车。
辰亦旁边空着的座位是为她留的,但她没有立刻坐过去,而是望着他头上的队友光标,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队友光标会是一根翘起来还发光的呆毛呀,和一脸冷漠闭着眼的辰亦真的很不搭。
等等,辰亦看她的话,也是同样的发光呆毛吗?她不想自己显得更笨。
桑迟摸向自己的头顶,哦,她戴着一顶白色宽檐大帽子,就算有也看不到。
她松了一口气,走到辰亦身边坐下。
没来得及和队友打招呼,辰亦睁开眼看她。
他紧抿了一下唇,皱眉道:“我会保护你,但是你得记住,不准代入女友的角色。”
第25章
桑迟唇边的笑容没等绽放,便悄无声息枯萎。
辰亦坐着时的身量都比她高出很多。
超出两米的身高,在车内站起必须低头,一旦居高临下说起威胁的话,压迫感很强。
此时他凝视桑迟的目光近乎审视,或许是还想说一些挑剔她与女友角色不符的刻薄话,彻底打消她自居女友的心思。
然而小美人实在漂亮得挑不出错。
且有约会的设定在,她在这个小世界的打扮就是陷在爱河中的青春少女。
长及腰际的粉色长发柔顺地披散落下,身上穿着粉色与白色布料裁剪出的洛丽塔裙,下摆带些蓬度。
同色系的皮鞋用绸带系住小腿,勒出一点点肉感,更突显小美人甜美的气质。
如果不是湛蓝的眼眸由于他的恐吓而畏惧地蒙上一层水雾,小美人的照片足以直接登上杂志封面,配字“完美约会女友”,引万千读者追捧。
可惜打动不了辰亦冷硬的心。
他仔细审视过桑迟,眸色微深,目光最后落向停留在她肩上的宝石蝴蝶,虽然没再恶言相向,但也没有为她噙在眼眶的泪水说出半句抱歉的话。
“安分一点,我不需要女友。你少给我添麻烦,我就保你平安离开这个世界。”
辰亦再次冷酷地强调了一遍,身体没再倾向小美人,而是靠向窗户那边,收了气势,重新合上眼。
猜测流泪或许也算是给他添麻烦的事,桑迟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咬住下唇,避免喉中泣音泄出口,打扰辰亦闭目养神。
“我的队友……他是不是很不喜欢我?”桑迟垂下脑袋,小声嗫嚅着向系统问。
[迟迟,别难过,他不是针对你。他脾气就是这么烂,从前每次在小世界必须组队,最后都会和队友闹崩,你不需要对他的话上心。]
系统虽是这么说,但安慰完小美人,也忍不住暗骂了几句辰亦的烂脾气。
至于他为什么要找脾气烂的辰亦给桑迟当队友,是因为辰亦每次和组队的队友闹崩之后,都能凭他自己料理掉理论上需要队友配合才能处理的危险,还显得很有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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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表现出的能力足以负担两人份的危险,护得住桑迟,所以系统和他达成交易。
只要辰亦保证桑迟平安,系统以后都不再给他安排需要组队的任务世界,让他可以如愿当他想当的独行侠。
“兄弟,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就晾着她哭啊。”
前座坐着的兄弟中脸比较方的那人不知偷偷观察了他们的相处多久。
他探头看向缩在座椅上的小美人,意味深长地说:“这么不想和她结伴的话,不如我们换换队友。游乐园肯定得呆几天,总不能白天辛苦应付危险,晚上还和讨厌的人过夜吧。”
游乐园组队的目的无非是有一些要双人完成的项目,方脸男人向桑迟笑得眯起一双眼:“妹妹,我能力不差,也可以保护你,咱们……”
撺掇桑迟和自己组队的话没说完,一只手罩住他的上半张脸,几乎是把人提溜起来,猛的砸向旁边的窗户。
脑袋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巨响。
玻璃没出事,男人直接昏了过去。
“能力不差?”辰亦放开手,冷酷地看着男人软倒在地,不屑道,“什么废物,也来和我称兄道弟。”
他说完,目光扫向旁边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对方有没有出头的意思。
黑框眼镜男是兄弟中另一位。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和这个蠢货的兄弟关系只是设定,拜托别迁怒我。不过你要是泻完火了,尽量留他一条命吧。他主动惹事是死有余辜,可他要是死车上,我在游乐园里的双人项目都参加不了,说不定会很麻烦。”
一边提出给队友保命的请求,他一边知情识趣地拿出个抽奖得到的小道具作为交换。
道具的名称和用途在他的意愿下显示出来。
【“清水泡泡相机”。相机内储存清水每日自动补充,按下快门键可以产生留存影像的泡泡,戳破泡泡,回到个人空间后可以兑换为真正的照片。】
照相的功能比较鸡肋,无限世界还是血腥可怕的居多,没谁愿意兑换这种照片留念。
实用的功能是每日自动补充的清水,但玩家并不是在每个小世界都会感到饥渴。
现在他们身在的【心跳游乐园】世界就没有饥渴值。
如果能用鸡肋的道具换自己保住队友,他觉得值得。
辰亦面无表情。
他对清水泡泡相机没兴趣,不过也没有非杀死方脸男人不可的执念。
正准备卖个人情给黑框眼镜男,放弃他给予的道具饶过他的队友,辰亦心念一动,侧脸看向桑迟。
他突然动手打人,小美人受到了惊吓。
白色宽檐帽子盖住了她脸,只看得到她的小肩膀颤抖着。
大约是在执行不给他添麻烦的命令,不哭给他看,哭也是无声掉眼泪。
辰亦重重撇了一下嘴角。
他向黑框眼镜男点头同意交换,拿了清水泡泡相机,坐回座位,放轻手劲把相机拍在桑迟的手边:“拿去玩。”
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了,他依然闭目,摆出不愿理睬她的模样。
摘下帽子后,鼻子和眼睛都红红的桑迟迷惑地看了看手边相机,又看向不解释的辰亦。
最后只能向系统问。
系统没向笨笨的小美人讲如何利用相机兑换照片的复杂用途,仅仅告诉她这是个泡泡机玩具。
“泡泡机?”
桑迟没玩过这种玩具。
她按住快门键,一个流光溢彩的泡泡在摄像头前越变越大。
小美人高兴地“哇”了一声,顾不上自己刚刚还在害怕和伤心,注意力全放在越来越大的泡泡上。
耗尽相机里储存的清水,最终成型的泡泡直径足足有一米。
她张开右手试探性轻拍了一下泡泡,泡泡飘向辰亦那边。
接着,泡泡碰到辰亦发顶作为队友光标的呆毛,炸开,淋了辰亦满头满身的水。
辰亦睁开眼,长长的眼睫都还在往下掉水珠。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旁边表情和动作都僵住的桑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报复我?”
“没有。”桑迟哭都不敢哭了,小小打了个哭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娇弱的小美人看起来的确没有敢于报复他的胆量。
辰亦从她手上拿回清水泡泡相机。
打开后盖,看到清水已经空了,他猜到刚才桑迟应该是一次性用完水,制造出超大的泡泡。
不然不会淋得他透湿。
他把相机的开关从“录影”拨到“照相”,然后沉默地把相机递回给桑迟。
桑迟本来以为他是生气,拿走泡泡机不许自己玩了,没想到他会又一次把泡泡机给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他的意思:“我还可以再玩吗?”
“没水了,等明天。”
说完,辰亦叫她先站到座位间的过道去。
桑迟懵然捧着相机起身走得远了一点,回头便看见辰亦像是某种兽类般晃头,把发尾的水都甩干了。
特意要自己离开,是为了避免把水溅到自己身上吗?
明明被她用泡泡机意外弄湿了,却还愿意把泡泡机给她玩,是不是说明辰亦其实也没有很不喜欢她?
她正在思考辰亦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好是坏,就被旁边座位上的人呼唤着打断思路。
“姐姐。”
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紧紧揪住她裙子上草莓装饰的缎带,几乎要把装饰扯掉了,一派天真地说“你长得好看,裙子也好看,我能知道姐姐的名字吗?”
桑迟很喜欢自己的漂亮小裙子,看到被他扯歪向一边的草莓装饰,不禁有些心疼,先和他商量让他放手。
男孩却不依不饶要她说出名字才肯放手。
“好吧,我叫桑……”
“她叫毛毛。”辰亦扬声盖过了她的自我介绍。
两米多的黑发青年离开座位走过来,命令男孩放开手,然后握住桑迟的手腕,把她拉到他身后,俯视着男孩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什么要知道她的名字,你没有自己的队友吗?”
男孩嘴巴一瘪,并不答他的问题,而是扑到旁边父亲的怀里,哭叫着喊:“爸爸,这个叔叔好可怕,我好怕!”
他求援的父亲苍白而瘦削,面露尴尬,说:“对不起,不过他只是问了下名字,不一定有坏心思,你就原谅他吧。”
“我可以不追究你们,但你得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辰亦强调道,“真名。”
男孩尖叫一声“爸爸”,想要阻止自己的真名被队友泄露。
苍白的男人却被辰亦威慑,怯懦答道:“他叫陈奎。”
辰亦这才拉桑迟回去两人的座位。
桑迟被他大力带得踉跄了几步,坐下来后,不太明白地问:“名字是不能说的吗?”
辰亦扯扯唇角,没说能不能:“我之前去过被诅咒的古宅,有个倒霉鬼中了陷阱,古宅的鬼魂逼问他是不是献祭的祭品,他大声喊出我的名字,说我是祭品,鬼魂就都来追杀我了。”
桑迟一惊,急急问:“你没事吧?”
问完才觉出自己多此一举,辰亦好好的在自己面前,那次自然是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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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辰亦说她叫毛毛是在防患于未然,她心中微暖,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说我叫毛毛呀,有什么寓意吗?”
辰亦准备答自己随口编的,可话将出口时,忽然发现自己还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他面色一冷,收回手不再看她,说:“因为我对你第一印象就是片羽毛,漂亮,但是轻飘无用。”
桑迟被他的回答砸得失声。
辰亦果然很不喜欢她。
第26章
桑迟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不聪明,做不成什么事,逞强去做说不定还会坏事。
所以她在这个小世界里,能做到不给辰亦添麻烦,不拖他后腿,就很好了。
可知道归知道,辰亦毫不留情地点破她无用,而不是玩笑说她笨,对她依然是巨大的打击。
尤其她还真切认知到队友很不喜欢她,相当于给被砸了第二下重拳。
她静默地垂下头,曲起手指,摆弄被扯变形的缎带蝴蝶结,为自己找一件能分散注意力,不继续深想的事做。
然而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手又笨,蝴蝶结总不能调整好,上面男孩留下的掐痕更是去除不掉。
最后是停在她肩上的宝石蝶飞落到装饰上。
系统叹息一声,分出小部分自己携带的代码,复原了缎带蝴蝶结:[迟迟,你别在意……]
照本宣科般安慰的话说给桑迟听,不一定能有用。
况且本来就是辰亦没有礼貌,见面就摆冷脸,态度也差,明明他在和自己交易时就知道桑迟的情况,还非要多嘴说她无用。
难道就光他能力强有用吗?
桑迟的新手世界完成度200%,他辰亦不是也没有这么出格的成绩吗?
系统犹豫要不要干脆指名道姓骂辰亦,替不会骂人的小美人出这口气。
问题是辰亦不一定听不到他向桑迟说话。
真骂得辰亦火起,撂挑子反悔不管桑迟的安危了,那遭罪的还是可怜的小美人。
“我知道的,不是谁都会喜欢我。”桑迟声音细细地开口道。
她虽然没懂系统沉默的弦外之音,但觉得系统辛苦给她安排好队友,她还需要系统一再安慰,实在太逊了。
用力眨了眨眼,她摆脱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反过来安慰系统:“没关系,我就是难过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这话是说给系统听的,也是提醒她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感伤中。
自己本就不是人见人爱,就算在新手世界,也有恶意伤害她的怀特太太。
辰亦再三强调不和她深交,却没什么实际伤害她的举动。
两人的关系只是在系统安排下临时组起的队友,辰亦又被其他玩家陷害过,没法信任她理所应当。
因此他愿意保护她,她就该心怀感激,不该抱更高期待。
想通这一条,她把身体挪坐到离他更远一点的位置,识趣地主动和辰亦保持距离,以免他对她的不喜欢恶化成讨厌。
然后她偷偷和系统说小话,听系统根据资料和她讲游乐园里可能有的设施,一会儿工夫便不再记着刚才的难过了。
期间辰亦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气息远离,眸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桑迟没有发觉,系统发现了,但不准备提醒给桑迟知道。
宝石蝶的翅膀慢慢扇动,反射出华美又冰冷的光,偏是依偎在少女布料柔软的裙上,弱化了宝石的冷硬,显出活物的生气,倒是很相得益彰。
辰亦皱了下眉。
等意识到自己在皱眉时,他的心情似乎变得更加不爽,用手捏了捏眉心,侧脸向窗外,看道路两旁没有半分出奇的树植。
他并不觉得奇怪。
乘坐大巴前去游乐园,只能算载入中的剧情,旁边的树植简陋得像随便找的粗糙贴图也正常。
不过大巴车的行驶速度不慢,估计离游乐园目的地不远了。
一刻钟后,大巴车停了下来。
司机从座位上站起,微笑着转过来面对五对结伴而来的游客,说:“到达目的地了,各位请跟随我下车入园吧。”
他说完,率先下了车。
游客们却不像先前上车时那样赶着,而是面面相觑,都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等着看谁愿意做出头鸟。
毕竟他们进入无限世界不是来享福的,游乐园既然是这个小世界的主场,猜就能猜到危机四伏,第一个下车要是踩了雷怎么办。
黑框眼镜男倒还另有件正事干。
他拿出看起来像是胡椒喷雾的瓶子,对准地上昏迷队友的脸一阵喷。
方脸男人立刻醒了过来,坐起身,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一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骂:“你他妈干什么?”
“一天使用一次的治疗喷雾道具,副作用无伤大雅,愿意给你用已经很不错了,你总不会想我用消耗品给你治吧。为了你的命,我可是赔了一件道具出去了,这项花费你得先赔给我。”
虽然保住队友有对自己之后参加游乐园项目的考量,但他也不是无偿做好人好事的冤种,赔给辰亦的道具得从方脸男人身上找补回来。
方脸男人表情一黑,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昏迷的。
后脑的痛感渐渐弱化,说明黑框眼镜男说喷雾有治疗效果,不完全是在诓他。
他也不想现在就和自己的队友闹翻。
因此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扔出卷止血绷带,没好气地道:“我可不信你会拿什么好道具保我,就赔你这个了。”
止血绷带如果只是处理轻伤,可以用个三四次,在无限世界的用途也广泛,倒的确和黑框眼镜男给出去的鸡肋道具价值相差无几。
于是这两人之间的账算完了,只是方脸男人挨了打又赔了东西,明显记上辰亦的仇,站起身后便死死瞪着辰亦。
如果不是动过手认识到两人的武力差距,现在一定要冲上去暴揍辰亦。
料想之后游乐园里他如果找到机会,肯定会报复回来。
不过辰亦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对自己持什么想法自然也不上心。
见其他人都在座位上不动,他不需要和人挤下车,辰亦便干脆地站起身,做了个手势招呼桑迟跟在自己身后下车。
等在大巴车旁边的司机见他们下来,眼眉弯弯地说:“两分二十八秒,再有三十二秒我就要抛下你们走了,跟我来吧。”
其他人观望辰亦和桑迟没有立刻出事,担心的事从踩雷变成了会错失信息,连忙争先恐后地下车追赶上他们。
游乐园的入口处不需要检票。
司机殷勤地给辰亦和桑迟做介绍:“为了让游客们先体验一下游乐园的氛围,我们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射气球的小游戏。”
射气球,一个在无论多大的公园里都能看到摆摊小贩弄出来的简单游戏,因为需要的道具只是射击用的枪和数个充好气的气球。
只不过在无限世界的游乐园里,这个小游戏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辰亦视线扫了一圈,没有见到摆设在入口附近的射气球游戏摊。
司机倒是一边和他们介绍在游乐园中需要按照项目的规则做,一边自顾往游乐园走。
走出一段后,意识到没人跟上自己,他转身望向驻足在原地的辰亦、桑迟以及其他游客,搞怪般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然后放下手,吐了下舌头:“哎呀,光和你们聊天,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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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对众人行走时,后脑就一直有个亮亮的红点。
等转过身看来,红点就落到了他的额心。
话未说完,一声枪响,他被爆头倒了下去,莹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射气球,不是游客们拿枪去射击气球,而是他们充当被瞄准射击的靶子。
幸而这个无限世界的boss似乎不准备在任务的开始阶段就挑玩家杀鸡儆猴,而是安排了送他们来的机器人司机当工具人。
不过司机先前说他只等待三分钟就走,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迟迟没有人下车,就不会有人提醒他们入园有射气球的游戏,必须得有人以生命做例?
在场的玩家不少都因后怕而面色有变。
辰亦却懒得费精力考虑已经不会成真的可能,领着桑迟朝旁边的人偶走去。
人偶是一个坐在凳子上的巨大泰迪熊。
它的手边有一个放倒了的木质标牌,看不到标牌上写的什么字。
辰亦把标牌立起来看了看,上面用彩色花体字写着“一人一个气球”。
果然,射气球的提示不是毫无用处。
辰亦向人偶提出要一个气球,泰迪熊便从凳子后面取出一个给气球打气的装置。
它用熊掌一下下拍击在空气泵,不一会儿便给他充好一个粉色的气球。
看着不甚灵巧的熊掌在气球嘴上一拉,便拉出绑好了气球的线,把飘起来的粉气球递给辰亦。
粉色。
这个气球给头发和裙子都是粉色的桑迟倒是合适,给体型高大、面无表情的辰亦却实在不般配。
不过反正是拿去测试带气球能不能通过入口的,辰亦看了一眼粉气球,没在颜色上挑三拣四。
他告诉桑迟:“如果我带气球,没有被子弹瞄准,成功通过入口向你点头,你就也拿一个气球进去。如果子弹依然瞄准我开枪,你就别拿气球了,等我回来想别的办法。”
不带桑迟一起,是因为枪打他,他有把握能躲开,带桑迟却多增风险。
游乐园的具体任务都还没有明晰,能按规则保证安全,总比直接强闯要好很多。
桑迟乖乖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辰亦捏着气球走进游乐园,枪瞄准的红点果然没有落在他后脑,一枪打爆了气球。
气球爆炸,辰亦没有着急走,等了五分钟,看到红点重新出现瞄准自己的额心,才在子弹打来时偏头躲过。
连连几枪,都没能打中辰亦,等他走离入口处,枪声没再响。
看来每一枪打中气球后,都会留下了充足的时间,让游客离开射击范围。
辰亦确认完,向桑迟颔首示意她过来。
系统看完他的行为,总算松了口气:[还好这个烂人脾气差归差,当队友还是靠谱的。]
桑迟也松了口气,向泰迪熊讨要一个气球。
泰迪熊呼哧呼哧给她的气球充好气,巨大的玩偶爪递来一个奶油黄的气球。
桑迟看着它的爪子,抿抿唇,不太好意思地犹豫问:“可不可以……”
泰迪熊黑漆漆的晶石眼睛盯着她,憨厚的玩偶脸上是不变的笑容,思索她应当会向之前不少贪心的玩家那样,向自己讨要更多气球,图谋进入游乐园之后碰到意外还可以有气球抵命。
它的爪子放回空气泵上,等她一提出多要气球的要求,就给她多几个气球。
然而小美人扭扭捏捏的情态并非为了气球,而是为了它:“我想我的泰迪熊玩偶了,可不可以捏一下你的爪子?”
小玩偶有小的可爱,但等身类型的玩偶越大越有安心感。
现在桑迟面前的这只玩偶就比她个人空间里的那只还要大不少,而且还具备一定智慧可以交流要气球、打气球。
马上就得面对射击了,虽然子弹应该不打她,打气球,但她想捏一捏泰迪熊灵活的爪子,补充安心感。
泰迪熊此前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要求,僵停一会儿,抬起放在空气泵上的爪子递给她。
爪子上连肉垫都有,桑迟揉揉茸茸的毛,戳戳软软的肉垫,心满意足地和它说了谢谢,拥有了充足的勇气,拿着气球安全通过了入口处射气球小游戏的考验,去到辰亦的身边。
其他旁观的玩家见状纷纷围拢泰迪熊,各自讨要气球。
夫妻结伴的那个丈夫见识过了泰迪熊对桑迟的好说话,想到桑迟平安,便忍不住请求道:“再给我两个气球可不可以?”
他不清楚气球是不是能在游乐园派上用场,觉得不给也没关系,但如果给了,就算用不上,说不定也能作为奖励道具带走。
妻子看向他,嘴唇微动,到底没有说出劝阻他的话。
可能有风险,也可能有收获的事,不让他试试,说不定队友还要一直怪她。
泰迪熊给了气球,丈夫平安通过入口处,手上还有多出的两个气球。
正为自己的聪明而喜滋滋,忽然感到脖子一痛——气球的线勒住了他的脖子。
“奖励兑换处”的店主注意到他的状况,暂时停下和其他平安通过小游戏的玩家交流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礼物,而是看好戏地望着他不断用手指扯气球的线,努力挣扎却在窒息中渐渐失力。
而且轻飘飘的气球原本只是自行飘在半空,勒住他后竟有了带他一起飞上天的趋势,不过一会儿,丈夫便双脚离地几尺了。
“气球不能达成替主人爆炸的使命,就只能达成带主人飞天的使命了。”店主戏谑地说。
丈夫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声了,几乎瞪出眼眶的眼珠子向其他玩家递去求助的信号。
可他是自己作死,除了妻子试了用自带武器攻击气球却打不破,其他人都没有帮忙的意思。
桑迟没有救人的本事,贸然请求辰亦担风险帮自己救人也不好。
不过见妻子还想尝试解救队友,她提出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既然不炸就得飞,为什么不试试抱着他的腿带他回入口那边打炸气球呢?”
第27章
桑迟语落,店主笑盈盈地向她看来,吹了声口哨:“不错嘛,这不是有敢想敢说的人吗,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去?”
敢想敢说的形容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觉得她的主意大胆是敢想,倒能说得过去——可把想法说出来有什么敢不敢的呢?
“原来是个天真的小笨蛋。”店主看清她澄澈双眼中浮起的困惑,单手托住下颌,玩味地问道,“你当其他人没想到这个主意,救人的妻子也没想到这个主意吗?”
狙击枪一击就能射炸的气球,被尝试救人的妻子换几种不同武器戳了几次却都没能损毁气球一星半点。
加上气球勒住男人脖颈却没直接勒死他,还慢慢往天上带的速度,以及他近乎直接给出答案的提示,显然都是在表明可以试试救,且救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男人重新带回入口处试。
不过其中的风险很大,不确定因素太多,说不定这个办法反而是要害死救人者的陷阱。
毕竟这里是危机四伏的无限小世界,他们只测试了一人一个气球可以平安过关,并不清楚“射气球”游戏的规则。
入口的意思是他们经行向游乐园内走,擅自走回头路,要是判定他们违规想离开,狙击枪换成加特林,把人都打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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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判违规,如果仍然是一枪射破气球之后停枪五分钟,剩下勒住男人脖子的那个气球也能把他带到足以摔死他的高空,说不定落一场空。
笨笨的小美人只看到最表面的救人答案,却没顾虑到其中重重可能害人毙命的风险,当得上一声敢想的评语。
而她这么直白把方法说出来,等同把救人的妻子架到一个尴尬的境地。
她和丈夫只是名义上的关系,真正的夫妻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呢,她愿意试各种办法毁气球救男人,算是尽了队友的本分。
当然,她尽心救人不光为了保住队友,还为了她自己。
成功救下人固然好,即使不成功也能证明她的本性不差。
这里不是pvp的世界,十人间没有必须竞争厮杀的外因,失去队友后,如果她遇上必须参加的双人项目,请求其他人帮助,旁人出于认可她心性的原因,或许更愿意施以援手。
其他人其实大概都猜到了妻子的盘算,能理解,所以不准备拆穿,默认她是没有想到解决办法,仁至义尽。
偏桑迟善心出主意,逼妻子必须在担风险一试和彻底放弃拯救间做选择。
试了她有可能会死、不一定能救得下来人,不试就是她主动放弃队友的性命。
猜到她救人有做戏成分和确认她救人是做戏,二者区别很大。
她放任队友死,其他人虽然不会觉得她杀人,但说不定后面的环节都会觉得她不值得帮,对她视而不见。
至于桑迟,如果妻子真按她出的主意试,却和丈夫一起死了,这条多出来的命债不就该她背负了?
明明与她无关,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置身事外保持沉默,非因为一句话搅进来,的确担得上一声敢说了。
妻子纠结得浑身发颤,拿不定主意。
“再不决定,他可就要飞走了,你不会是故意拖着,等到没法救的时候说后悔吧。”店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催促妻子。
“我试。”妻子仰首望了一眼面色涨红、直翻白眼的丈夫,狠咬一下后槽牙,终于还是决定试试。
她是拿定主意便立刻行动的利索性格,抱住男人的腿就往入口处带。
快要踏入入口处时,她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心念一动,考虑能不能直接把丈夫推到瞄准区,这样她可以不用背上丢命的风险。
可她想撒手,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的双臂仿佛被强力粘合剂粘在男人的腿上,已经能感受到向上的牵引力了。
所剩的选择只有在自己同样双脚离地前,赶紧带丈夫进入射击范围,赌能不能活命。
等两人一回到“射气球”区域,瞄准的红点就出现了。
不同于先前只有一个红点,而是两个——看来是根据人数判定的。
一开始如果不拿气球,采用硬闯看谁运气差被击中的方式,大概除了能躲子弹的辰亦,其他人会团灭。
两个红点不怀好意地在他们身上和气球上来回扫,妻子背对着看不见,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听到枪响时感觉世界都安静了。
气球“嘭”的爆炸,她眼前发黑,被迫圈住丈夫双腿的手松开。
被气球线勒得神智不清的男人坠地,她同样坐倒地上,哪怕知道得在五分钟内离开,也腿软得站不起来。
然后她和男人便都被旁边人拎住后领,拖死狗般拖出射击范围。
她艰难去看是谁施以援手,没想到顺着那条手臂看上去,看到的是一脸冷漠的辰亦。
一共五组玩家,十人里最不近人情的就是辰亦。
在大巴上,和另外两组玩家产生矛盾,毫不顾忌对人动手,而她的队友也曾挑衅过辰亦。
他会来帮忙,着实出乎意料。
“……谢谢。”妻子卡壳一下才说出道谢的话。
“既然是毛毛给你出主意救人,不管你救不救得下来,我都会保你不因此死掉。”辰亦对她的感谢不置可否,目光扫向她无力垂在身侧的手臂,问,“你的手臂刚刚不能放开他?”
“是,不然我可能不会亲身冒险。”妻子刚从生死边界逃过一劫,没有说谎的心力,不掩饰自己临到关头动过退缩的念头。
辰亦点点头,收回手。
妻子在他的手握拳前的一瞬间,看到了他过分尖锐的黑色长指甲,指节处也覆有漆黑的鳞片。
兽化?
特殊的血统倒的确有很低的几率从抽奖中获得,洗礼完成一旦兽化能突破人类的极限,只是大部分人的能力连接受洗礼的要求都达不成。
不知道辰亦这是兽化的哪种兽类。
等等……
妻子忽然额冒冷汗。
辰亦跟过来,说是帮她保命,却兽化出可以撕裂人身体的指甲,意思是如果刚才子弹没有打炸气球,他会拉回她,顺道切断她放不开丈夫的手臂,避免她飞天吗?
虽然这样做的确能保住她的命,在小世界留下的残疾回去个人空间后也不复存在,但是没有丝毫动容地决定切断她手臂——这真的是人类能有的冷酷凶蛮吗?
方才胸膛对辰亦漫开的感激之情,被莫名的恐惧取代。
她不敢再去看辰亦离开的背影,也不想恶意想刚刚帮过自己的人,转而去试丈夫的鼻息。
还活着。
总算不枉费她冒险一场。
“喔,小笨蛋,你有个厉害的男友啊。说出口的话有人帮你负责收拾尾巴,怪不得什么都敢说。”店主见他们那边状况告一段落,似笑非笑地调侃等在柜台旁边的桑迟。
“不是男友,他是保护我的人。”桑迟见两枪打在气球上,松了口气,怕辰亦听到旁人议论他们是情侣关系,忙忙纠正店主的称谓。
接着她懵懂地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问:“什么叫他为我说的话负责,我之前的主意有哪里出错了吗?”
那一对夫妻按她给的主意,都成功保住性命了啊。
“主意没错,但他们都能活下来,是你这回的赌运比较好。”店主悠悠然说出可能的后果,“两个人去,刚好是两个气球才无事。如果那个男人仅多拿一个气球,就得有一个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如果那个男人多拿三个甚至更多气球,他们就得升至高空,摔成一滩烂泥。”
他似是想起过去曾出现过的画面,脸上笑意渐浓。
尤其看到漂亮的小美人因为自己的话呆住,心情更好:“你都有好赌运了,是得叫你赢一次。我出手帮你得到完美的结果,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真的吗,你帮了我?”桑迟还陷在自己出主意差点害死人的恐慌中,神思恍惚,看他像是认真的,选择了相信,“那辛苦你了,谢谢你。”
店主没说谎。
妻子最后松不开抱住丈夫的手臂,就是做的。
如果丈夫一个人带着两个气球出现在射击范围,气球被射炸一个,剩下的气球会继续带着男人飞上天。
直到五分钟后再被射炸,男人便要当着所有人面摔死。
虽然看那个女人有勇气走出九十九步,却因为怯懦第一百步功亏一篑,也有点意思,但这种套路他看了不下十遍,有些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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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逗逗天真冒着傻气却令他着迷的桑迟。
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他见过不少。
她们或他们紧紧纠缠依靠的对象,没有丝毫多余的善良分予陌生人,平时看起来孱弱人人可欺,到涉及自身安全的危急情况,说不定能坑杀其他所有人。
这种类型的鬼魂,洗掉记忆,塞进鬼屋能当优秀员工,突出一个柔弱与狠辣的反转。
善良到能力不足还非要在无限世界舍己为人反被利用的蠢货,也不算稀罕。
这种人像给他丰富多彩的游乐园贴的真善美小广告,留他们的尸体和鬼魂都恶心,他在他们惨死前踢出去了好一些。
唯独像桑迟这样纯粹发光的小灯泡,他是第一次见。
她似乎知道她的外壳是用脆弱却漂亮的玻璃制成,借一点电,很本分地发光。
不会做以卵击石的蠢事,却也不吝惜把光借出去。
笨笨的,看起来胆子不大,但凭无知者无畏,又能向泰迪熊提出捏爪子的请求。
他想起泰迪熊分享的对她手掌留存的数据。
温度、柔软度、连接触到的掌纹他都可以用材料精细复现,可如果有再次握住她小手的机会,他为什么要错过呢?
店主伸出手,问:“你能把手给我牵一下吗?”
桑迟抿抿唇,觉得店主刚才帮了她,又耐心给她讲明自己错在哪儿,给他牵一下手没什么。
然而刚点了头,落在身侧的手还没抬起,她就被大力往后带退了两步。
一股劲风刮得她平整的刘海飞起,她下意识闭了眼,听到啪嗒一声。
是店主的前半截手掉在柜台上。
等小美人睁开眼,柜台上只剩一滩莹蓝色的液体。
店主已经看过掉落的半截手臂平滑切面,若无其事地把手臂捡起来接回去了。
他向辰亦扯了下唇角,拟真的双眼失去精心设计仿人类的情绪变化,整张脸回归金属机械的无情:“我只是给你们兑换奖励的店主,你想要打架的话,我可以帮忙召集警卫,替你们开启游乐园特殊的鬼抓人模式。”
辰亦无动于衷,右手手臂完整兽化,显露出一只漆黑的龙爪,崩掉了衬衫袖口的两粒袖扣。
其他玩家却都急了。
隐藏的鬼抓人模式一开启,相当于hard模式变nightmare模式,不止强制参加的游乐设施有可能导致致命,以后整座游乐园将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时时刻刻都需要提防。
他们可没有辰亦硬刚的自信,一时间苦心劝说辰亦道歉服软的有,心态炸裂大声叫骂辰亦和自己不是一伙的也有。
辰亦回首看了眼越骂越脏的方脸男人,对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没了声。
然后他看回店主,不道歉,也不服软,冷冷质问:“不守规则的人是你,你负责给通过射气球游戏的玩家兑换奖励,为什么奖励你牵她的手?”
“奖励我?”
店主想反驳,之前桑迟主动向泰迪熊要牵,说明她乐意,不关辰亦的事。
可是看到桑迟怕怕地在辰亦身后歪出小脑袋观察他们之间的争端,脸上没有对泰迪熊时的娇俏笑容,他意识到了不对。
安排在奖励店里的店主和司机一样是高仿真人类,不是讨小美人喜欢的泰迪熊。
失策了,给桑迟牵男性人类的手,她就算同意,也不是乐意,要说奖励,的确是奖励他自己。
“好吧。”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是我没守规则,来按规则办事吧。”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五张房卡,对应五组人:”这是你们今晚在游乐园主题酒店过夜的门卡,请收好,遗失不补,在外过夜不保证夜间安全。”
给姐妹和兄弟发放的是双人房房卡,给父子和夫妻发放的是大床房房卡。
给桑迟和辰亦发放的则不同于他们,是豪华套间的房卡。
店主用标准的微笑说:“给你们安排豪华套间,一方面是弥补我刚才不守规矩差点牵了这位小姐的手,另一方面是方便你们两分开住。毕竟这位小姐说了你不是她的男友,男女授受不亲,套间适合你们。”
第28章
辰亦看着柜台上那张标有“豪华套间”的磁卡,心头火起,周身气压极低,几成黑云压城之势。
然而他可以一时怒起,徒手把店主暴力拆卸毁坏,却找不到反驳店主这番说辞的道理。
豪华套间比双人房和大床房都宽敞,夜间不必考虑怎么分别安排两人的睡处,能休息得更舒坦,其他玩家纷纷投来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不管内里憋着什么坏,表面上看的确算是店主的诚心弥补。
况且桑迟乖乖依从他的警告,否认了他男友的身份,两人分开在套间住应该正合他意,他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可惜脑子里的道理虽然想得明白,但他此刻心头真切的不爽简直如烧得鲜红、啪嚓作响的劣质炭火,偏由于没有发泄的由头,呛人的浓烟全憋堵在胸膛,闷得咽喉深处钝钝作疼。
要动手泄怒吗?
远处数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熊猫警卫机器都有靠近的趋向,不像刚才可以指责店主不守规则,现在与店主发生冲突是他违规,结果一定不能善了。
这游乐园中不知有多少杀人机器,之后在这个小世界的时间,面对的必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但他的脾气难以克制。
正准备不管不顾把挑衅自己的店主毁了先,辰亦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扯了扯。
桑迟声音软软地叫了他一声“队友”。
小美人在辰亦身后站着,看不到他的表情,浑然不觉他和店主之间依然剑拔弩张。
她其实一开始就不清楚辰亦怒从何处来。
店主只是想和她牵牵手而已,还很有礼貌地问了她可不可以,辰亦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想不通原因,她只当问题的根源是辰亦的脾气差。
不喜欢她和看不惯游乐园里的店主,大约都不需要理由。
幸好店主主动承认了错误,又给所有人发放了奖励房卡,辰亦沉默没说话,两人间的矛盾应该就此了结了。
因此她分神望向远处,扫视一遍,看中了最想玩的游乐设施。
等了一会儿,别的玩家都拿了房卡,各自去看什么游乐设施比较好了,她不太想一直站在店门口等,便扯扯辰亦的衣角,娇娇地请求道:“我们去坐那个旋转茶杯好不好?”
辰亦的怒火陡然中断。
回首低目看到她脸上纯然的期待,情绪续不上了。
她连旋转茶杯的规则都不知道,竟然就敢说想去。
这个笨蛋不会以为她肩上那只没什么用的蝴蝶按正常游乐园设施给她讲解的趣味性,在无限世界也适用吧。
难道因为刚刚射气球的游戏没真把人的脑袋狙掉,所以她不把游乐园的危险当回事?
辰亦难得体会到一种无力感。
或许他先前不该急迫打断店主,游乐园的诡异机器人对她动手动脚必不是出于好心,叫她亲自吃个亏,才能记下教训。
合了合眼,辰亦深吸了口气,粗鲁地给心中未散的怒火拍上个不必要的标签便放任不管,拿起酒店磁卡,干脆应下了她要去旋转茶杯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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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辰亦拿到入园奖励,他和桑迟的当前目标也从【乘车前往游乐园】更新为【今日参加游乐项目0/3】。
“去旋转茶杯啊。”
店主看了看她漂亮的小裙子和裸露在外的光洁手臂和小腿,一沉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竹蜻蜓,抛到桑迟身前。
然后他夸张地做戏,捧读道:“哎呀,我手滑弄丢了一个只能在游乐园里使用的一次性道具,把它安在头上可以短暂低空飞行呢。”
作为“奖励兑换处”的店主,他不能无缘无故把奖品赠送出去,但如果玩家有偷窃的胆量和本事,可以从他这儿偷窃走一些实用道具。
这意味着他有“可以丢失道具”的规则,偶尔耍小聪明主动弄丢道具也没关系。
然而桑迟弯腰捡起竹蜻蜓后,傻乎乎地给他还回来了,还教他:“这不叫弄丢,找不到的才叫弄丢,你收好,别再手滑了。”
店主愣住。
来不及给出回应,辰亦已经握住桑迟的手腕,带着小美人大步往旋转茶杯的方向去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店主把竹蜻蜓攥回掌心,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的位置,低声念:“快去查查她叫什么名字,那真是个笨蛋,让大家都对她放放水。嗯,她先往旋转茶杯那去了,今天是谁在那儿,d-031,伴奏选最短的儿歌,听到没有,最短的。”
桑迟跟着辰亦走到旋转茶杯时,另外还有姐妹与父子两组玩家也在这里。
设施还没有开启,孩子模样的陈奎正很不服气地争论:“凭什么这个项目小孩不能参加,你这的规则上明明没有写这条。”
身穿制服的黄色大鸭瘪瘪的嘴一张一合,不耐烦地回答:“规则不写是因为未成年进不来游乐园,你本来也不是小孩,参加任何项目都必须恢复成年体型。”
“我现在能是小孩,是我的本事,规则上没写不许小孩参加是你们的漏洞,我就要作为小孩参加!”陈奎不依不饶地为自己争辩。
与他一组的父亲站在旁边,从他的话中悟到什么,面色有些难看。
面容有些相似的姐妹两则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认真地一遍遍看贴在旁边的规则告示,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出一会儿需要面对的危险。
见桑迟和辰亦过来,她们让开了些位置。
活泼些的妹妹友好地笑了笑:“规则上写至少有两组人才能开启旋转茶杯,你们愿意来参加这个项目刚好。那边的父子不知道要和黄色大鸭争到什么时候去,等你们看完规则,就一起进旋转茶杯吧。咱们一天得完成三个项目,浪费时间可不是好事。”
桑迟看太多的字眼晕,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从密密麻麻的字里看出蹊跷,准备等辰亦告诉她一会儿需要注意什么,直接照做。
因此她听了一会儿陈奎与大鸭的争吵,向姐妹俩问:“那个男孩原来不是小孩吗,会有这样的事呀?”
她的手掌轻轻摩挲肩上宝石蝶的翅膀,这话也是在问系统。
不是说进入小世界只有发色发型改变吗,怎么听起来陈奎返老还童了?
妹妹望了一眼陈奎,小声提醒说:“无限世界里的小孩玩家其实很少见,毕竟小孩难通过新手世界的测试。不过听说小孩在部分小世界能有一定优势,陈奎应该就是用抽奖道具或是使其他手段变成小孩的。”
系统给了她更具体的答案:[抽奖箱里没有变小孩的道具,但角色生成是识别你们的精神体,他能变成小孩,说明精神体里缝合了小孩的部分,可以自由选择哪种体型。]
身体的创伤回到个人空间会修复如初,精神体的变动却不能。
陈奎已经习惯了借小孩身份争优势,一定是个老玩家。
之前在大巴车上拉着她不放,非要问出她的名字不是小孩子不懂事,多半就是居心不良。
妹妹想起这件事都对笨笨的小美人眼露同情,可惜桑迟的疑惑得到解答后并不会深思。
看规则告示时顺便听他们交流的辰亦侧身插了一句:“毛毛,你可以把刚才店主丢失东西的事完整告诉她。”
桑迟懵懵地眨了眨眼,辰亦却没有更多解释,依然看回规则。
她便把店主丢失竹蜻蜓的事和店主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妹妹若有所思:“低空飞行吗,说不定是有用的提示,谢谢你们。”
姐妹俩私下低低交流几句,各自往手背上贴了一根羽毛。
那边大鸭向桑迟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不想耽搁时间在争吵上了,纽扣眼转了转,对陈奎松了口:“好,你可以进旋转茶杯,记住,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它踩着唧唧作响的步子打开旋转茶杯设施的入口,招呼三组人都过去。
桑迟连忙向辰亦问自己该怎么做。
“坐在我旁边,抓紧我,别放手。”辰亦说。
规则写明,在伴奏持续时间内,旋转茶杯必须以每分钟不低于四十转的速度旋转,晕也就算了,就怕她被离心力甩出去。
至于其他没有明写的危险,到时候再说。
旋转茶杯青花瓷的外形美观大方,远远看上去就足够吸引眼球,桑迟就是冲着它好看来的。
只是它整体不大,正中间一个可以控制转速的转盘还占去一部分空间。
桑迟坐进去,靠好之后有把双腿伸直的空间,辰亦却只能屈腿坐直。
她按照他说的坐在他旁边,但顾虑他对自己再三的警告,没有紧挨着他,而是隔了一定距离,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辰亦皱起眉,强调道:“抓紧。”
桑迟迷惑地更加捏紧自己的小拳头,说:“我已经抓得很紧了。”
这种程度怎么保证她一会儿不会被甩出去?
辰亦沉默地展臂把她肩往自己方向一拢,受力失去平衡的小美人直接歪栽到了他怀里,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以及再一次沉声强调:“就这样,抓紧。”
额头撞在他硬实胸口的桑迟眼中闪烁泪花,不太确定地仰脸问:“这种姿势,我是不是抱紧比较合适?”
她在他怀里应该抓哪儿啊,把他胸口的布料揪起来吗?
辰亦没有回答她,她也顾不上再问。
因为伴随“小星星”的伴奏响起,旋转茶杯设施正中间摆放的巨大茶壶开始漫出温度逼近岩浆的红茶,须臾间白色瓷砖场地便盛满茶汤,载人的茶杯都飘在了茶汤上。
一则提示显示在茶壶的显示屏上:“当前茶杯不融于茶汤的转速:40转/分钟”。
第29章
不知名的茶汤咕噜噜地鼓着泡。
虽然无从知它的沸点是多高的温度,但象征危险的红色泡泡炸裂开,呲在茶杯杯壁上,发出的声响令人一阵阵牙酸,足以劝退所有可能对此怀有好奇心的人。
相较而言,蒸腾而起的白雾即便实质上可以活生生把人烫掉一层皮,看上去也比较无害。
毕竟茶杯上方罩子般倒扣的无形屏障把雾气隔绝开了。
外面的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一部分在高温影响下扭曲变形,看起来颇为奇异。
桑迟的双手撑在辰亦的大腿上,微微仰起脸看,但没欣赏一会儿就被迫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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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辰亦不信任屏障的保护性。
虽然雾气可以隔绝,但等茶杯转起来,飞溅起的液体茶汤不太可能还被屏障阻挡在外。
否则这个游乐设施就没有一点危险性了。
他一把扶正桑迟歪倒的身体,俯下身,动作利落地托起她没有进入他庇护范围内的小腿,把她整个人端到自己的膝盖上跪坐好。
桑迟没反应过来。
她像个漂亮的可活动人偶一样乖乖由他摆弄完姿势,背部与后腰都贴紧他的身体,能感受到薄薄衬衫下他腹肌的轮廓,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他完全揣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他们贴得过近了。
“你……这样不好吧……”桑迟嗫嚅地拒绝。
她几乎被他的气息包裹了起来,脸颊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茶汤渗透进来的温度烘得通红。
想起他一再强调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得保持队友之间的距离感,小美人浑身不自在,直起身子,准备像被兜在网里的小鱼一样扑腾出去。
没成功。
“别给我增加保护你的难度。”辰亦双手握住转盘,逐渐加快旋转茶杯的转速达到每分钟40转的最低要求,语气沉沉地警告她不要分去自己的注意力。
她的视野在他说话的同时收窄,只剩帽檐下的一截,光线也变得不甚明朗。
原来辰亦空不开手,控制住她是靠下颌压在她戴着的宽檐帽子顶部,把帽子扣实在她的小脑袋上。
桑迟担心了一下她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的发光呆毛被帽子压瘪,到底认清自己脆弱需要保护的本质,静默地重新摊平成柔软的一条。
可是旋转茶杯有这么危险吗?
她抓紧他不行,抱紧他也不够,得完全偎进他怀里,连小腿都不能落在外面。
感觉以辰亦表现出来的态度,如果他像袋鼠一样有个育儿袋,一定会把她塞进去。
多半还不准她像小袋鼠一样露出脑袋,会用手指把她的头也摁进育儿袋里。
[他对你的安全足够尽心,作为队友算合格了。]系统中肯地给出评价,自身忐忑的核心彻底安定下来。
毕竟是他盖戳说靠谱挑给她的队友,要是不仅脾气差,还在她的安全上敷衍,桑迟说不定以后都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
“啊,好烫!”旁边传来女子的惊呼。
桑迟视野受限看不分明,又在逐渐加快的转速中感觉到一阵阵眩晕感,提不太起精神。
但听出是先前和她有过交流的妹妹的声音,她还是侧过头,面向声源的方向,请求系统道:“你帮我看看那对姐妹怎么了。”
宝石蝶扑闪翅膀,从她和辰亦之间狭小的间隙飞了出去。
回来时,他告诉了她观察结果:“转盘的材料和茶杯不一样。转盘底部与茶汤相接,茶杯转速越快,导热性越佳。那对姐妹的茶杯转速达到了四十,茶杯是不融于茶汤了,但她们的手掌也都被转盘烫破了。”
桑迟愣了愣,问:“那我们坐的这个茶杯转速没到四十吗?”
她能看到辰亦的双手依然握在转盘上没放开。
他不吭一声,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像是有被烫到。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辰亦现在是人类的身体,就算特意兽化了双手,变化的也只是指甲与指节,鳞片没有覆盖到手掌部分。
系统看到了他的指尖泛起鲜艳的红,猜测他手掌的情况估计和那对姐妹一样不佳,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旋转茶杯的规则已经很明显了。
转盘必须一直旋转控制,稳定茶杯的转速在每分钟四十以上,停手茶杯的速度就会渐慢。
一旦茶杯融化被毁,人沉进滚烫的茶汤里,就算不当场死亡,也必然重伤。
有两人组队的好,体现在转盘可以交替控制。
姐妹那组就是一人忍疼转转盘时,另外一人抓紧时间努力把手掌贴在冰凉的座椅上降温,互相配合撑时间。
不过辰亦依然沉默地抱着桑迟,显然是不想她受烫。
系统不准备说破,引桑迟心慌,含糊地想要略过这一段:[你们也差不多达成要求了。]
可惜她没被糊弄过去,喃喃道:“那他肯定被烫到了呀,没有我能帮忙做的事吗?”
在这个项目想要投机取巧,无非一次性把转速调得高出四十转一些,留下茶杯可以减慢速度的余地,趁机歇一歇手。
弊端则是转得越快,人越容易眩晕,也需要计算离心力的影响。
“少添乱,你想要帮忙,就什么都别想,闭目靠好。儿歌已经够难听了,你不要再叽叽喳喳不停,不然一会儿晕得吐我怀里。”
辰亦听到了她的话,语气恶劣地拒绝了她帮忙的想法。
“你的嘴好坏。”桑迟被他唬得缩了缩肩膀。
她向后靠好,脑袋贴近他的心口位置,小小声抱怨:“你明明是在做保护我的事,是为我好,为什么非要凶我——你这样和人相处,别人不记你的好,只记你的嘴坏,会吃大亏。”
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似乎变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只是快了一点,小美人没听出不同。
辰亦本人也只当是手掌感受到超出限度的热度,身体血液流动速度变快。
他扯动唇角,嗤笑着问:“你明明是个笨蛋,还要向我讲大道理?”
“笨蛋讲的道理如果是对的,你也应该听啊。”桑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高兴地撅撅小嘴。
被他骂是笨蛋,她自然会联想到他之前评价自己是无用的羽毛。
不过这回或许是被他纳入庇护中,她没有感到很伤心,甚至隐隐有了一种明悟——辰亦可能和她是同类,也是个笨蛋。
他这种人,就算做了好事,也会因为嘴坏的缺点被当成坏人。
比她这种做不成事的还吃亏。
“没关系。”桑迟拿出对同类的同情心,很体贴地安慰他说,“我和别人不一样,你嘴坏我也记你的好。”
“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辰亦听出她语气中的怜悯意味,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只觉莫名其妙和荒谬。
怜悯他?从来只有强者怜悯弱者的份儿,怎么就轮到娇弱无力的她予他怜悯了?
被恶语相向了还只记得好,到底谁才是会吃大亏的人?
他有足够把她多余心思都堵回去的话,可这些反问到底没出口。
因为茶杯杯壁再度响起了刺耳的滋滋声。
辰亦侧首看向正中间的巨大茶壶,果然看到显示屏上的数字发生了改变。
茶杯不融于茶汤的转速提高为50转/分钟。
每分钟五十转很快,他虽然可以接受,但超出了普通人可接受的限度,导致的结果绝不仅眩晕呕吐。
如果不是桑迟被囿在他怀中,五十转足够把体重轻的小美人甩出去了。
所幸伴奏的儿歌已经过去大半,现在把速度控制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茶杯即便开始融化,也应该足够撑到项目结束。
他可不想桑迟真因为眩晕吐他怀里,那样就不算保住她的平安了。
姐妹那组和辰亦的打算差不多,最后剩下的父子组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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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用儿童体型赖着进来旋转茶杯的项目,上茶杯后就大咧咧向队友表示他个子矮,碰不到转盘,光是保持他自己不被甩出去就很艰难,茶杯保持高转速只能依托队友。
他名义上的父亲队友之前以为他是真孩子的时候,虽然觉得年龄过小的队友帮不上自己反而拖累自己是倒了大霉,但无可奈何。
大巴车上最开始被陈奎求援,觉得他拉着桑迟是他熊,却也为他道歉说了句好话。
可当陈奎是个假小孩的真相揭开,一切就不一样了。
被安排年龄小的队友以至于被拖累和被队友算计着吸血的感觉截然不同,尤其陈奎脸皮厚到不肯恢复成年人体型,仗着是小孩体型,要把在旋转茶杯遭的罪全推给他受。
虽然陈奎大话说等之后碰到小孩适合的项目由他顶上,但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外面的大鸭说了这座游乐园不允许未成年进入,怎么可能有适合小孩子的项目。
况且陈奎现在一点罪不肯受,他能指望对方之后帮衬自己?
他看着扒坐在旋转茶杯上的陈奎满腔怒火,还要一人忍痛全程控制转速在四十转,根本做不到,茶杯一直都在缓慢融化。
直到从脆弱的茶杯杯壁上感受到外面的热度,他发现了转速要求提升,意识到自己坐着的茶杯在伴奏停歇前撑不住,必然崩坏。
想不死必须歇了怨恨陈奎的心思,一心一意地加快速度到五十。
哪怕烫废了双手,至少保住命。
然而看一眼悠哉悠哉的陈奎,一时恶从胆边生——既然要加快转速,就干脆加快到一次性决定够把陈奎甩出去的速度。
他有了废手的觉悟,在离心力下只要一直握住转盘便不会同样被甩出去。
思及此,他心一横,猛得连转转盘。
转速七十,体重轻的陈奎果然被甩了出去,但他不慌不忙地在半空摆正了身体:“害我?我可是有飞行道具的。”
第30章
类似天使的光圈出现在陈奎的头顶。
道具的使用需要核准他本人的精神体,他的身形拉长如成年人,果然不是小孩,而是个络腮胡、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他哭喊爸爸的队友年纪还要大。
陈奎飞起在半空,不过没有飞得太高,谨慎地保持身体仍然在茶杯的屏障内,避免接触到屏障外危险的白雾。
显然是熟于应对无限世界可能存在的各种危险。
他双手环胸,低头看向脸色难看的队友,杀人诛心地恶意笑道:“谁叫你敢把我的名字交代出去,像你这种废物,就算完成了这个项目,废掉双手也不可能活过之后的项目。”
原来他性子睚眦必报,记恨队友被辰亦威胁讲出自己的名字。
偏偏见识过辰亦连射出的子弹都能躲避,不敢轻易找辰亦的麻烦,便把帐都算在了队友的背叛上。
因为队友之间不能互相伤害,所以他故意引队友和自己来旋转茶杯,先叫队友受一场折磨。
就算不是现在撕破脸皮,之后他也冷眼旁观队友失去性命。
反正陈奎自觉积攒的实用道具够多,兼有丰富的经验,不需要队友配合,一样能通关这个小世界,还是用队友的命为自己出掉心中积攒的郁气为好。
然而他没能欣赏多久队友脸上的痛苦和仇恨,就看到队友脸上的表情陡然变为惊骇。
一双半透明的巨手出现在陈奎身后,动作随意地揪住陈奎的肩膀,然后像是慢慢撕纸一样,开始生生把陈奎撕开。
皮肤与骨肉皆被撕裂分离开,鲜红的血淋漓洒下,浇了旋转茶杯上目瞪口呆的男人满头满身,手掌传导而来焚身的热感倒是有所消退。
超出人类可承受限度的剧痛迟了片刻才席卷陈奎。
他嘶声尖叫,手足一起疯狂挣扎,试图摆脱被彻底撕成两半的命运。
这恐怖的叫声惊动了辰亦怀里的桑迟。
她被其中凄厉惨绝的情绪吓得浑身一哆嗦,原本搭在小腹前的双手没着落地寻求安全感,最后捏在了辰亦的大腿上。
他腿上的肌肉紧实,硬邦邦的,桑迟柔软的小手没什么力气,捏不动。
还好借此博得了辰亦的注意力。
他语气平静地问她:“怎么了?”
桑迟顿了一下,问:“你没听到男人的尖叫声吗?”
她本想问问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变故,可辰亦的态度令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听到了,是陈奎。”
辰亦说完叫的人是谁就准备停下,却被她又捏了捏大腿,听到她细软的声音询问陈奎发生了什么。
他懒得管其他人动静,闻言皱了皱眉,勉强侧首施舍一顾。
都说了是之前大巴车上扯坏她裙子配饰还想算计她的陈奎,她怎么还要关心无关紧要的人。
那边足以致人噩梦的画面映入眼中,看过的规则一条条从脑海过了一遍,辰亦明白了陈奎被制裁的缘由,仍是冷淡地说:“他违规了,咎由自取,活不下去了。”
指望他能给出详细的解释不太可能,幸而宝石蝶出去飞了一圈,把答案给桑迟带了回来。
[规则写明了禁止中途退出游乐项目,也禁止中途加入游乐项目。陈奎在歌曲持续时间内变换形态,相当于孩子的精神体退出项目,成年的精神体加入项目,一次犯了两条禁令,制裁的强度也是双倍,他没法凭道具逃脱。]
尤其是陈奎触犯的是写明了的游乐项目规则禁令。
辰亦提前上大巴车是司机来和他打斗,与奖励兑换处的店主对抗是游乐园内的警卫来处置他,都有可对抗的空间。
然而对抗规则的惩罚几乎等同对抗奠定这个小世界的基石。
否则辰亦也不会安生地照旋转茶杯的要求忍烫转转盘。
总之陈奎是没救了。
事实上,在他不听设施外大鸭的劝阻,非要以孩子形态进入旋转茶杯时便注定了他的死亡。
因为他使用道具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被撕裂,不使用道具,一直维持每分钟四十转的速度就很可能把他甩进要命的茶汤里。
惨叫声在陈奎彻底被撕成两半时停歇。
片刻后,《小星星》的伴奏曲同样停下,三个损毁程度不一的茶杯缓慢恢复静止,高热度的茶汤渗透进地面。
伴随热度涤荡干净,茶杯的屏障消失,依然存活的玩家们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听到了任务目标的更新。
【当前目标:今日参加游乐项目1/3】。
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完成了旋转茶杯的项目,不必再防范可能存在的危险。
辰亦放开转盘,看了看双手手掌上红得近乎焦黑色的痕迹,目露不喜。
右手的伤痕便在他一念之下,慢慢转移到更不容易被看到的背上,右手手掌恢复如初。
正要把左手的伤痕也转移,桑迟从他怀里钻出脑袋来:“你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她的长发一直被他压住,现在帽子挤掉了,蓬乱的发随她动作间,有一缕搔到他的裸露在外的小手臂上,带起一片发麻的痒意。
桑迟看到了他左手上严重的烫伤,瞬间红了眼眶:“我们快去找药给你,不然伤会恶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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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有。”辰也见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翻手拿出药膏给她看了看。
他准备说等今天要参加的项目都完成,到应当算是安全屋的主题饭店再自行处理。
“你给我吧,我帮你涂。”
小美人不等他说,便表示要尽自己的一份力。
辰亦抿抿唇,先把依旧贴在自己手臂上的那缕发捻下来,驱走渐渐漫开在心尖的痒,才把药膏递给她:“随便你吧。”
让她发挥一点作用,省得之后保护她的时候她胡思乱想别的。
不过他说随便,桑迟的动作可不随便。
纤细的指尖裹起厚厚一层淡绿色的药膏,以最轻柔的力道小心地触在他的伤处,一点一点慢慢涂抹开。
也许是怕造成二次伤害,她仔细得要命,红唇紧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卷翘的长睫一个劲地打颤,像是对他的疼感同身受。
不对,辰亦其实没觉得有多疼,她幻想出来的疼痛或许更厉害。
他注视着她的动作,听她时不时问一句“我没有碰疼你吧”,“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还要嘟起唇在他涂了药的伤处吹,仿佛能靠吹吹风吹走他的痛。
这个笨蛋真的幼稚死了。
辰亦磨了磨自己的尖牙,暗自不耐烦地腹诽她的动作慢得不必要。
可等她把他左手的伤涂好,看向他完好的右手,全然不觉奇怪地庆幸他右手没受伤,他心中又生出点儿古怪的感觉。
背上没有被处理的伤燎起痛感提醒他,他好像亏了——既然已经浪费时间处理伤了,就该一次性都处理好。
不过解释自己为什么能转移身体上的伤有些麻烦,辰亦到底没提,只把药膏存在桑迟那儿,说:“我们去挑下一个项目。”
出口处,姐妹俩互相给对方上了药,看到桑迟出来,都递来个笑脸。
妹妹感激地说:“多亏你事先提醒我们拿出可以低空飞行的道具,要不然事到关头我们慌了还真不一定能想起来用。”
她们的茶杯裂出了数道巨大的裂痕,尤其是与茶汤接触的底部,脆弱得完全抵御不住热量,原本冰凉的座椅也变得滚烫没法坐。
站在茶杯里的危险性很大,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平衡跌出茶杯。
幸而她们贴的羽毛可以让她们飘在半空,虽然这样转转盘格外眼晕,但总算不太受离心力的影响,撑到了伴奏结束。
桑迟摆手说不用谢她,提示是店主给的,道具是她们自己的,她聊天告诉她们的时候都不知道这提示有什么用呢,她们能平安靠的是她们自己。
妹妹看她的眼神越发柔和,提醒她说:“我们完成了一个项目,其他组的成员应该也有完成项目了,你如果碰见他们,可以用旋转茶杯的内容和他们交换他们项目的内容,不一定人人都好心告诉你实情,但能参考。”
至于她们姐妹俩,手部受伤暂时不好动,得多逛逛挑选合适的项目。
桑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问辰亦:“那我们去找其他玩家问问?”
辰亦无可无不可地说:“没必要特意去找,你有想体验的项目,说出来我们去看规则就行。”
他觉得游乐园里的项目难度相差不会太大。
老实按规则做无非像旋转茶杯一样受些伤,有没有信息参考都差不多。
走出旋转茶杯,桑迟看到了满身血污的男人站在一台机器旁,正死死盯着机器的屏幕看。
是陈奎的队友。
他把茶杯转到七十转,握在转盘上的手被焊住没法再动,最后结束时是一狠心咬着他自己刀的刀柄割去了坏死的掌面才离开的旋转茶杯。
他的旋转茶杯因为长时间连四十转都没达到,又猛的提速,坏得更厉害,都散架开始崩毁了。
如果不是伴奏恰时停下,他必然落入茶汤死掉。
先前想害死陈奎时,的确一时上头有最坏以命换命的想法,可既然幸运活了下来,就不想死了。
只要能回到个人空间,现在肢体受的伤就都会消失。
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想要完成今日剩下来的两个项目怕是都做不到。
他无比痛苦地走出旋转茶杯,路过这台机器时,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字句,又窥见一丝希望。
这台赌博机的三连星大奖,是一双健康的手。
第31章
赌博机、自动贩售机这类机器不算在游乐项目内,只能算个小游戏,和进入游乐园时的射气球游戏一样,有风险,但也有收益。
放置在旋转茶杯附近的赌博机,很抓住玩家心理的标明一双手的奖励,像是为彻底残疾双手的玩家提供一个峰回路转的机会,又像是用无法拒绝诱饵,狡猾地埋下一个陷阱。
因为使用赌博机付出的代价不是游戏币,而是玩家身上有价值的东西。
赌博机前的男人粗喘着气,眼中也冒出血丝,用手肘压到赌博机的按钮上,看到了自己可以兑换为赌博机会的东西。
有他持有的道具。
其中两件是陈奎濒死时掏出来试图保命用的,陈奎死后成为无主之物被他获取,总共可以为他兑换5次赌博的机会。
也有他本身。
一个人的价值,在无限世界是可以数字化计算出来的。
他看过兑换列表,发现除了灵魂或是致命的心脏这类他不敢赌的,那些失去后不会立刻招致死亡的器官,比如一个肾,一根足趾,加起来同样能为他兑换7次赌博机会。
赌博机屏幕上还特意标注是无痛兑换,试图打消他对疼痛的畏惧,勾引他把器官同样当做赌注。
他心脏剧烈跳动,目光看向赌博机的规则。
想要赢得他渴望的奖品,需要三行图形出现的都是星星图案,如果是其他三连图案,同样有奖励。
而赌博机的每一行都有五种不同的图案,也即是一共125种排列方式。
其中5种可以兑换奖品,出现过的图案组合不会重复出现。
他想试一试。
毕竟废手之后,他连他原有的道具都不好使用,必须得试试能不能赌赢回一双健康的手,要不然真的很难坚持过其他游乐项目。
因此他咬牙把两件沾满秽物的道具先压上了赌博机的赌注支付区。
虚线圈画出来的区域没有吞入道具的口子,但当他颤抖的残手挪开时,道具直接消失在了他眼前。
就像那双撕裂陈奎的大手凭空出现一样不讲道理。
与此同时,赌博机的屏幕上显示出“剩余游戏次数:2”的字样。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用手肘拍下开始的按钮,紧盯着三列图案滚动,心中默喊着“星星,来星星”。
然而两次游戏皆没能凑成三连图案,更别说三连星。
他虽然对中奖概率低有预料,但还是免不了失望,又接连用剩下的道具试了三回。
最后一次前两列都定在了星星上,他兴奋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直接把对星星的呼唤叫出了口。
可惜最后一列定格云彩,一身热血凉了个透。
要继续赌下去吗,他本身已经废了双手,如果变得更加虚弱,一定熬不过剩下的两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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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疑不定,辰亦却看腻了。
因而牵起本就只能看个热闹的桑迟,往其他游乐设施走去。
桑迟跟上他的步子,小声问:“你觉得他会继续赌吗?”
“他还有愿意交出的筹码,应当会再试几次。”
辰亦注意到她犹然偷偷回头看,把自己的预料讲出:“他作为赌徒不合格,开赌之前没有作为赌徒的觉悟。况且会和那个叫陈奎的匹配成队友,运势也不够好,不太可能有好结果。”
后半句桑迟听懂了,前半句赌徒的觉悟却听得云里雾里。
一双湛蓝的眼莹动光亮,巴巴望着他,指望他见多识广,能给自己多解释几句。
辰亦神情一顿,宽大的手掌收拢,握紧了她软乎的小手也不见她挣扎,再联合她刚刚认真给自己上药的举动,心念微动,凝目看向她,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不怕我了?”
怕他?
桑迟想不到他这一问从何而来,她虽然觉得没法和队友相处融洽有些难过,但不曾怕过他。
“别说谎,你之前怕得特意坐得离我远,我看到了。”辰亦口中说着同她算账的内容,眸色渐深,“不敢和我坐在一起,倒敢把手送出去给小世界的机器人牵。”
桑迟满脸错愕,早忘了他说的是哪一茬。
她在他的注视下努力回忆,良久,终于想起他说的是最开始自己在大巴车上,因为被他一再强调不许把他当男友,又遭他评语无用,怕再惹队友的嫌,所以和他保持距离。
“那、那不是怕你,嗯,虽然也是怕……但是……”她被他盯得紧张,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填满浆糊的脑袋一边想解释,一边冒出个有点儿委屈的念头。
离他远不是该如他所愿吗,怎么现在他还要和她算账呢?
然后顺带回忆起刚才在旋转茶杯上,他不满她牵住他的衣角,说都不说一声直接把她端进怀里的——所以他并不想和她刻意保持距离,是她想错了?
“我要保护你,你如果怕我躲我,会很麻烦。”辰亦没等到她给出个明确的回复,皱了下眉,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主动为自己的话做出注解,有些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不要给我添麻烦。”
这便说得通了。
小美人恍然大悟。
虽然他不喜欢自己是个没用的笨蛋,不想保持男女友这样亲密的关系,但是他是个对交易很负责的人,面对危险时,为了她的安全愿意拉近和她的距离,她不能再不识好歹。
“你别担心,我会听话,不给你添麻烦。”桑迟连忙柔声向他保证。
按理说辰亦得到保证该就此舒心,偏还是觉得不对劲,眉间沟壑愈深。
重新看向她面上出于讨好目的赔给自己的笑容,他用上药不久的左手拧了一下她的脸出气,把少许药膏蹭在她的脸上,蹭出一小片油亮:“想要我给你解释,以后不许叫我队友。”
桑迟稍微品出了他的恼意,只是不知他为何生恼。
以为得换个比队友更生疏的称谓,她的笑容一时难以维持住,眼睫垂落,敛下眸中浮起的难过,问:“那,叫你先生好吗?”
她说的先生,自然和小姐一样,是陌生人之间礼貌生疏的称呼。
可辰亦误会她说的是已婚女子介绍丈夫时的用词,比叫亲爱的还过分,立刻严肃回道:“不行,你只能叫我的名字。”
“你不是说名字不能说吗?”
“你这种初出茅庐的笨蛋才该用假名,我和你不一样。”
桑迟只好答应。
辰亦便依约和她说起所谓合格的赌徒,说赌徒在开赌之前就该有输掉全部的决心。
尤其赌博机五种奖品中有一个是返还全部赌注,几乎把设计者试图玩弄人心的诡计撂在人脸上了。
何况赌博机还在玩家道具尽失的情况下连出双星,也是在勾引玩家继续赌下去。
二者都证明赌博机应当有特殊规则。
“这个游乐园和正常的游乐园不同,赌博机获取奖品不能单以概率算,我猜他如果有魄力玩到第三十次输去灵魂,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在次数内赢回一双手,但返还赌注的可能很大。”
就像气球勒人上天时留下一丝救人的余地,赌博机的特殊或许不止赌奖品,也是赌玩家的心性。
玩家要不然别赌,要不然痛快赌到底。
二者都做不到的结果,大概就是被赌博机剥削一空,仅会留下玩家一条命。
对,命应该能保住。
否则玩家轻易死在小游戏里,白白辜负游乐园里众多项目了。
“那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他一下?”桑迟很信任他的推测,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出很远,看不清玩家是不是还坐在赌博机前了。
辰亦否决了:“毛毛,不要轻易干涉其他玩家的选择。如果你去说了,他却没有胆量输到底,半途撤走,不会记你的好,反而很可能把沉没成本算在你头上。”
在无限世界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多嘴同样有风险。
之前她出声教夫妻组救人的确有好结果,可不是次次都能有好结果。
他看顾她的平安,不止得保证身体无损,心理健康也得考虑到。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游乐设施前。
这里站着的是之前鼓起勇气救丈夫的那个妻子,只不过她形单影只,作为丈夫的队友并不在她身边。
她面色苍白,额头上缠紧绷带,正拧眉望着设施出口不语。
听到脚步声,偏脸看到是辰亦与桑迟,想起辰亦之前看顾自己险些剁掉自己的手,心情有点复杂,勉强向桑迟露出个笑,招呼道:“你们应该完成一个项目了吧,没出事就好。”
桑迟见她额头上绷带渗出不少血,问:“你参加了危险的项目吗?”
“嗯,我刚从碰碰车那里来。”到底辰亦有帮助到自己,妻子并不隐瞒,“说是碰碰车,其实是其他车硬要来撞我的车,那些车碰撞次数一多就会炸,我车技还行,利用围栏传送逃过了几次爆炸,活了下来。”
她语气一顿,提醒道:“我一个人是面对五辆车,你们如果两人去的话,得面对十辆。场地有限,难度怕是高出不止一倍,你们仔细考虑一下。”
辰亦若有所思。
碰碰车分正驾驶和副驾驶座,一人只开车,两人规则可能有不同,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在他思考时,桑迟把旋转茶杯的规则也向她说了。
只是她全程在辰亦怀里,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讲得不完整,还得辰亦重新说。
“那个要求两人啊……”妻子苦笑,“那我再等等看我的队友,希望他能出来。”
“他在这个设施里面吗?这是什么啊?”桑迟好奇地看外观完全不出奇的设施。
妻子叹息:“你胆子小就别想这个了,这是鬼屋。”
第32章
鬼屋?
桑迟想起系统和自己说哪怕普通的鬼屋阴森恐怖,全是吓人的布置,后退几步躲到辰亦身后,软软请求道:“我不要被可怕的东西吓,辰亦,这个不去了吧。”
辰亦本就没有把鬼屋纳入考虑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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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擅长的是针对心灵的攻击。
他不太擅长对付这一类敌人,自保自然没问题,可没有把握一定保证桑迟不吓出好歹。
小美人不主动去对鬼屋找吓正合他意。
他问:“那你想好要去什么项目了吗?”
桑迟摇头,想了想,侧目看向虽然受了伤但是精神还不错的妻子,觉得有别人尝试成功的项目应该会容易一些,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去看看碰碰车?”
辰亦同意了,准备带桑迟去看看碰碰车的双人规则,不合适再看别的。
于是桑迟向依然需要等待在鬼屋外的女人点点头,示意告别。
然而将要抬步离开时,鬼屋出口的门打开,他们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
妻子看清来人是谁,皱起的眉头一松。
正要迎上前去看看队友的状况,却被辰亦唤停下脚步:“不太对劲,先别过去。”
辰亦在其他玩家面前一直都是强势的表现,对付危险看起来很靠谱。
女人立刻按照他的话停下脚步,紧张地看向他:“怎么了,他都从鬼屋离开了,还能有不对吗?”
辰亦望着那个行走姿势古怪的男人,说:“他好像忘记了应该怎么走路。”
说话间,男人也望见了他们的身影。
他的视线扫过辰亦与桑迟,落在他队友的身上,眼睛一亮,呼唤她道:“劳驾,女士,请来扶我一把。”
于是女人也发觉了队友的古怪——她的队友可没有这么礼貌。
上大巴车前他冲辰亦大喊,主动挑事。
哪怕是射气球游戏因为贪便宜险些丧命,被她救命醒来后,也没为救命之恩和她说谢,只是用一个不太实用的道具算作报答后。
路上还偷偷抱怨了几句她救他之前的犹豫。
之所以要进鬼屋,是因为他有一个专防鬼魂的道具,觉得他肯定能顺利通过鬼屋,便和女人商量分开完成项目,抠抠搜搜地说道具剩余使用次数不多,最好还是他单独进,出来有剩余使用次数再让给她用。
行为上说不上有多大坏,可一定不讨喜。
如果不是被匹配成队友,之后还有必须在双人项目上完成的短暂合作,女人是不会愿意和他多有交流的。
现在出来的男人却全似变了个人。
“看他的队友面板还在不在。”辰亦提醒女人。
女人明白过来,转了一下自己尾指上的戒指,眼中写满不敢置信,嘴唇颤抖着说:“在,队友面板在……可是显示出来的名字变成何沃了,和之前的名字不一样。”
名字匹配的是精神体,出来的男人果然和进入时不是同一个人了。
鬼屋有鬼夺舍的结果出现并不稀奇,发现破绽后处理掉就是了,可队友面板依然能使用,说明出来的这个何沃现在是她的队友了。
桑迟却懵懂没搞懂到底怎么回事,看男人别扭的走路方式只当他被吓得腿软,戳了戳辰亦:“队友面板是什么啊,我没有看过。”
辰亦深沉的目光本来落在名为何沃的男人身上,虽然没把男人当成威胁,但也算饶有兴味地观察他是不是有什么的怪异变化。
不过听到桑迟的话,这点兴趣熄灭了。
他皱眉看向落在她肩上的宝石蝶,似是没想到系统连怎么查看队友面板都没告知。
也是,桑迟有什么不知道的,不需要看队友面板,跟随她的系统刚好告诉她,多和她聊几句——所以桑迟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从系统口中知道的。
辰亦心中又翻腾起不快活的情绪。
他抿唇无言片刻,还是告诉她:“你触碰你的信标就能看,每个人的信标不一样,那个女人的应该是尾指戒指。你的信标我不知道是什么,有可能是实物也有可能是想象出来幻物,总之是你希望有的东西。”
桑迟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没有饰物,显然她所谓的信标并不是戒指。
那么,是裙子上的蝴蝶结吗?或者小绒球?
“你的信标对应到我身上,就是你看到的队友光标,你照着找。”辰亦看她傻乎乎地在她自己身上检查好一会儿依然没结果,出声提醒她。
“啊?”桑迟仰起脸,眼神飘忽到他发顶翘起的那根与众不同的发光呆毛。
她心虚地想,其他人都没多看辰亦的发型,看来这根呆毛应该是她想象出来的幻物。
可她怎么会希望有一根发光的呆毛呢,好怪。
不过她确实喜欢发光的东西,也希望队友标志明显,所以是发光的呆毛也说得过去。
然后辰亦就看到想通了的小美人把白色的宽檐大帽子摘了下来,抬起手摸索到发顶,像是揪住了什么东西,“呀”了一声,说:“我看到了!”
辰亦不太好奇她看到的队友面板,也就一点关于他的基础信息,还都是修改后的内容,除了名字没有真的——他现在比较好奇会出现在她发顶的信标是什么。
她是会希望自己长出兽耳的那种类型吗?
桑迟学到了一点新东西,高兴地露出了个笑,又向辰亦问:“你看到我的队友光标是什么啊?”
辰亦注视着她的笑,视线从她唇边上移至在她湛蓝色左眼下面一点点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只有他看得到的深黑色鳞片。
和出现在他手指关节处的鳞片如出一辙,但边缘更圆钝,哑光的黑衬在她奶色肌肤上也不像出现在他身上压迫感十足,更像一种特殊的妆容饰物。
他之前几次匹配到队友,看到类似的鳞片出现在其他人类脸上,总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被窃贼偷去,暴躁得恨不得剥下那些人类的面皮。
可出现在桑迟脸上不一样。
太漂亮了。
第一次见到这块鳞片的时候,它就像是在无声地流动光泽,勾引他亲手去碰一碰。
生出的妄念在他耳边低语,不如去比较一下她脸上鳞片与他真实的鳞片有什么不同。
然而理智又在清晰地向他说,那是他想象出来的幻物,只是仅有他能看到的队友光标罢了,他真伸出手去,触碰到的不过是她温软白嫩的脸蛋。
他的种族没有同类,他不会有配偶。
已经因为一则虚假的预言受骗够长时间了,难道现在还要因为无限世界一个简单的男女友设定被限制住吗?
想都别想,他不会再相信。
鳞片是假的,他和桑迟荒唐的男女友关系也是假的。
“你不需要知道。”辰亦拒绝告诉她答案。
桑迟失落地歇了好奇心,心中自行宽慰道,他不说也好,他不说她便也不需要提她的信标是呆毛了。
说话间,何沃已经艰难走到他们面前,试图获得队友的信任:“席宛对吧,别怕我,我知道你的名字,能看到你的队友面板,说明我们现在是匹配的队友。”
席宛警惕地盯着他,右手握住一把金属扳手,一旦对方有异动就立刻动手。
总算因为身边还有辰亦和桑迟在,她保持冷静地问:“你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无限世界有中途换队友的情况发生。”
何沃挠了挠后脑勺,没再为难自己用还没适应好的双腿久站,就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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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奈地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情况。我是之前丧命在镜子迷宫的玩家,身体毁了,被问要不要保留生还的可能,那我肯定要活啊。答应之后,我的灵魂便被拘在鬼屋宝箱的金币上,今天金币被这个身体的主人拿走,我和他就互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金币你怎么没有顺带拿出来?”辰亦看出他有所隐瞒。
何沃沉默了一会儿,说:“宝箱旁边的标牌上有写,宝箱内的金币是拿走就可以帮玩家负担之后苦难、保证平安的道具。他自愿拿金币,换我进入这个身体。我避免意外把我再换回去,当然把金币重新放回宝箱了。”
写标牌的人就是在玩文字游戏。
负担之后的苦难,那苦难是什么呢?
是必须完成三个游乐项目的任务,是离开这个小世界后还需要经历其他危险小世界的命运。
没错,这些都可以由另一个渴望活下去接受这些苦难的灵魂来负担。
他只需要交出身体,代替金币留在宝箱里,就可以享受作为金币的平安生活了。
不过虽然标牌上使用了言语诡术,但仅是语焉不详,如果双方达成共识,也能算是玩家之间的一场公平交易。
况且换上的人本身属于留居小世界的玩家,有脱出这个小世界的资格。
最后在个人空间检查玩家精神体时,因为没有boss太多插手留下的痕迹,体现在小世界的数据上,几乎不会出现变化。
除非系统一一看玩家的日志,否则难以发现蹊跷。
但boss这么做,有什么用呢?
[或许是扰乱无限世界的秩序本身能给他带去乐趣,虽然看起来处处按规则行事,但他不是一个守序的a级小世界boss,迟迟,你和辰亦最好更低调一些。]
系统认识到自己让桑迟进入这个小世界的判断有误,无序者干出什么事都不出奇。
幸而选定在桑迟身边的辰亦寸步不离她,桑迟似乎没有引上boss的注意,应当能让她安全完成任务后脱离这里。
可是,她真的没有引起注意吗?
第33章
低调的定义模糊不清。
在桑迟想来,应该就是要很乖。
她把自己进入小世界之后的行为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很乖。
玩泡泡机的时候浇了辰亦一头一身的水,拿气球的时候要求捏了泰迪熊的熊掌,其他玩家都躲一边的时候她和店主聊天,还差点把手递出去给店主牵。
这么一算,她做了好多不乖的事。
不过这次有足足十个玩家,她应当不会被小世界的boss注意到。
桑迟猫猫祟祟地抱着自己的帽子左右观望,看周围有没有奇怪的像boss一样的东西存在。
虽然她并不知道boss应该有什么样的特征,像她上一个新手世界里菌主那样的吗?
游乐园各处的外观美丽精致,如果不进入游乐设施亲身体会,根本无从发现它的险恶之处。
来往道路上或是布置在树木的动物机器人偶只要不主动攻击也总是维持憨厚可爱的模样。
她的视线匆匆扫过,自然什么都发现不了。
仿佛他们都是严格按照程序规则行动,晶石眼珠偶尔与她的视线交汇只是偶然,没有谁刻意盯着她。
也或许那一幕幕借由“偶然”捕捉到的画面经过剪辑、串联,便足够汇总成监控她一举一动的连贯视频。
“你头晃得不晕吗?”辰亦摁住她转来转去的小脑袋,“行了,我们去碰碰车那边。”
席宛在得到何沃的同意后,试过用武器攻击他,果然受限于队友关系,无法造成伤害。
相应的,何沃应当也无法直接伤害她。
有这一重保障在,她愿意在保持警惕的情况下试试和他以组队模式共同行动。
至于变成金币的前任队友,她不知该怎么救,更不可能为了救人不要自己的命进入鬼屋。
辰亦和桑迟没有继续看他们相处情况的必要。
于是决定早点完成今日参加三个游乐项目的任务,好多留出点时间给主题酒店。
碰碰车的场地距离鬼屋不远。
游乐项目的负责人是一只小浣熊,带他们来到规则告示前,指着一条条文字条例,笑眯眯地介绍:“碰碰车的规则很简单,项目时长五分钟。驾驶员脚下踏板左刹车右油门,包括你们驾驶的车在内,都是经受十次撞击就会爆炸的类型。”
小浣熊看起来很好说话,把规则介绍得很全面:“如果仅单人司机参加,面对五辆车除了利用高超的车技躲避外,也可以用围栏随机传送,承担一定风险躲避。”
之前席宛应当就是这样通关的。
但是在面积不变的场地多加进五辆车,躲避的难度就会高出很多。
“多出来的难度将由副驾驶座的玩家来承担。”小浣熊揭开一面红色幕布,露出幕布后挂在墙上的各种枪身绘有卡通涂鸦贴纸的精致塑料质地枪支,对桑迟说,“副驾驶员必须携带这把枪上车,碰碰车运行期间,你们不能交流,你需要自己决定怎么开枪。”
桑迟愣了愣,手指搅在一起,为难地说:“要我来开枪吗?可是我没有使用过,不会用。”
她一时有些心慌,咬住下唇看向辰亦。
驾驶碰碰车她做不到,连作为副驾应该提供的帮助都给不了的话,着实太无用了。
“别担心,这是专门针对碰碰车项目设计的枪,和那种会弄出血淋淋场面的危险武器不一样,操作它的方法也很简单。”小浣熊抢在辰亦说不必她承担多余难度之前安慰道。
辰亦已半张的口重新合上,皱起眉盯住它。
它背手在身后,用小浣熊圆圆的眼睛很坦然地回看:“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既然开始介绍,就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尽请谅解。”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辰亦没回应它,算是默认它继续介绍。
“那么请容我演示一下枪支的使用办法。”
小浣熊就近取下其中一把枪,把枪口对准另一面白色的墙,毛茸茸的爪子扣动扳机。
一枚子弹发射出去,炸在墙上,留下的不是弹孔,而是一滩饱和度极高的颜料:“就是这样,一发弹药使用后三十秒会自动填充,被打中的车会停止十秒,无法移动。”
它把规则全部讲完,从墙上另取下一把枪身很多爱心涂鸦贴纸的塑料枪递给桑迟:“要在游戏开始前先试一试吗?”
只是试一试,没有拒绝的理由。
桑迟犹豫一瞬,伸手准备接过来。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碰到小浣熊的一点粗硬的毛毛,手就被辰亦按住:“让我来试。”
小浣熊抬脸看向他,嘴边的笑容弧度不变。
但较之面向桑迟时,明显多出几分应付般的虚假:“先生,正驾驶座上的司机,手只能控制方向盘,不能使用枪,这是规则。”
“现在还是游戏开始前,我还不是司机。”辰亦毫不退让地回应,“我们也没有决定一定参加碰碰车项目,如果不许我检查枪,我们可以立刻更换项目。”
小浣熊程序化的表情一僵,本来固定不动的眼睛被眼皮压得耷拉下来,显出一点不属于玩偶的生动不爽:“那岂不是白费我介绍这么久,好吧,你检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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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拿过枪。
枪不重,很轻巧,看起来就是塑料做出来的枪。
然而在他使出能捏碎金属的力气握紧枪身时,它却没有丝毫散架的趋势。
看来是游乐园特有的道具。
作为配套碰碰车项目使用的武器来说,这并不奇怪。
在小世界设定的特殊规则下,物质有可能具备特殊的性质,就像旋转茶杯项目中也有古怪的茶汤和茶杯。
他没法追究原理,以目前的状态,和规则作对拆枪也做不到。
于是他试着扣动扳机,另一滩颜料应声出现在白墙上。
没有后坐力,整体使用手感和水枪差不多。
接下来他连续多次扣动扳机,都没有弹药射出,直到三十秒后才射出第二发。
小浣熊对枪的介绍没有谎言。
虽然他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如果真有这个世界的boss插手他们两人的任务,放弃碰碰车,更换其他项目也无济于事。
规则总体来说没有问题,还是试一试。
辰亦把枪放到桑迟手上,平静地说:“按规则来,你带着枪上车。不过不允许交流,我没法教你,你干脆从头到尾不要开枪,真有爆炸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你安然无恙。”
可碰碰车项目中的爆炸是那么简单就能应对的吗?
桑迟坐上碰碰车的副驾驶座位时,才想明白辰亦的意思。
如果有爆炸发生,他保护她的办法,无非是和旋转茶杯时一样,把危险和伤害一力承担了。
她平安的代价是他伤痕累累,这样真的好吗?
小美人捧着轻巧的枪支,心情复杂。
“你想要帮上忙,对不对?”
莫名的男子声音响在她脑海,和系统与她交流的方式相似,声音和语调却都不同,带着点儿勾人的意味。
“谁?”桑迟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向辰亦寻求帮助。
然而上车后,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升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隔绝了声音,但没有隔绝画面,她可以看到辰亦正检查方向盘、刹车和油门。
她伸出的手掌落在光幕上,如同触到水面般漫开圈圈涟漪,感受到了一定的阻力,但如果执意穿过光幕,似乎不是做不到。
“别这么慌,我是来帮你的,迟迟。”
这个她不知是谁的男子竟然知道她的昵称,桑迟难以置信,原本准备穿过光幕的手没再使力。
他怎么会知道呢,明明进入这个世界之后,辰亦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都是以毛毛称呼她。
[迟迟,你在紧张吗?]
宝石蝶自她肩头飞到她摁在光幕的左手上,系统的关心恰时响起。
桑迟恍然明悟陌生男子会是从哪儿听到自己的昵称——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系统和她的对话被他听到了。
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系统说的是以普通玩家的权限看不到它也听不到它。
如果是更加强大的存在,拥有超出玩家的权限,想要窃听系统和她的对话,甚至模仿系统和她的交流方式,不一定做不到。
“不要让你的系统知道我在,这里是我的世界,我比他有用。”
伴随男子的话语,桑迟感觉有一只毛茸茸的玩偶爪子托住了自己的手肘。
可是她垂目看向自己手肘的位置,什么都没看到。
右手颤抖着摸索去,原本也什么都没摸到,是他主动用爪子握住了她。
软软的肉垫蹭在她的手心,他说:“这次有换成你喜欢的泰迪熊,应该可以牵你的手了吧。”
泰迪熊和牵手两个关键词触发了她的记忆。
是那只给了自己气球之后,还给自己捏了爪子的泰迪熊吗?它和礼品兑换处想要和自己牵手的店主难道是同一个意识吗?
他们二者都没有伤害她,又都是桑迟认识的,她对陌生人的恐惧有所消减。
“没事。”她犹豫地答了系统的问。
也算答应了陌生男子对她的要求,等着听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上次你没有接受我给你的道具帮助,这次我是来辅助你开枪的。善良的迟迟想要帮助你的队友,不希望他为了保护你受伤,对不对?”
他娓娓道破桑迟的心思,小美人果然动摇了。
她慢慢点头,薄弱的戒心更退一步,有点想相信他的话。
可这时辰亦发现了她压在光幕上的那只手,伸手探过光幕,抓住了她的左手。
辰亦以口型问她:“怎么了?”
第34章
辰亦发现她不对劲了吗?
桑迟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得一动不动,任由左手被辰亦捉在掌心揉捏。
大约因为说出口的语句无法传达给她,辰亦略有些焦躁。
覆盖在他手掌的一层厚茧硬硬地摩擦在她的手背,许是把那小片娇嫩的肌肤都磨红了。
灼人的热度自两人皮肤相接处一路漫延至她的脸颊,晕开两朵红云,烧得她头脑更不清醒。
而她的右手正被泰迪熊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柔软的肉垫击打得不疼,却拍得她的心尖与小手一齐发颤。
男人的声音说:“迟迟,他看不到我,可你再不回应他,他或许会把你直接拽到光幕那边的正驾驶座上。碰碰车项目要开始了,你希望坐进他怀里当什么都不做的小废物,妨碍他行动吗?”
桑迟当然不希望。
只是她真的可以信任突然用特殊方式和她交流的男人吗?
泰迪熊向玩家提供气球,气球是帮助玩家通过入门小游戏的重要道具,也是会要玩家命的杀人凶器,难以判别善恶。
店主也差不多,难以分辨他是不是全然好心。
如果能在她心里具象化一把秤,辰亦的重量肯定重过泰迪熊和店主相加的和。
可如果把免除辰亦受伤的砝码也加上,秤就要摇摆不定了。
然而时间不容桑迟用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瓜慢慢掂量孰轻孰重。
因为伴随男人的话落,他们乘坐的这辆碰碰车通上了电,碰碰车项目正式开始了。
原本光线不甚明朗的场地瞬息间亮了起来,四周存在传送机制的围栏缓缓升起光幕。
高饱和度的霓虹涂鸦在光幕上闪烁变幻,着实有些光污染。
想必这也是这个项目的难度之一。
另外十辆涂色不同的碰碰车在电力驱动下进入场地。
初始它们行驶还算有序,速度不太快,不过仔细看它们的运行方向和轨迹,能发现它们都是围拢向桑迟与辰亦这边,且都在加速。
可辰亦没有等到她的表态,完全无视了那些车。
他仍然注视着她,视线从她绯红的脸蛋移到颤抖着的右手,再一次以口型向她提问:“你不舒服?”
现在是关心她的时候吗?
桑迟在陌生男人的提示下发现了危险逼近,难以相信辰亦关键时候竟然还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一双杏眸睁圆。
辰亦以为这是她默认不舒服的答案,虚握住她的手掌陡然收拢,侧身过来,原本扶在方向盘上的另一只手眼看是要穿过光幕,探向她的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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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要用拽的那么粗暴,但显然是如陌生男子所说,准备将她抱过去,塞进怀里。
离开副驾驶座的桑迟将不再被判定为副驾驶员。
有辅助作用的枪支自然不能使用了,还会妨碍到辰亦驾驶,可相应的,限制驾驶员与副驾驶员之间不许交流的障碍应当会消失。
真有碰碰车冲撞过来难以避让的情况发生,护住她也更简单。
辰亦认为值得。
可桑迟不愿意当更加拖累他、害他受伤的累赘了。
她连忙向辰亦摇头。
被他捉住的手指指尖无措地划过他的掌心,留下轻微的痒感。
然后趁辰亦稍松开手的那一刻,她果断抽回了手,决定试着相信陌生男人一回,端起放在膝上的枪支,看他要怎么辅助她开枪。
辰亦的手中一空,眉心耸起,眸色暗沉如墨。
他从她端枪的动作,看出她是要作为副驾驶员向其他车开枪提供帮助。
可他上车前明明有告诉她,不需要她开枪。
她听他的话不开枪,会不会被撞、车会不会炸的责任都在他。
而她开枪就有失败的可能,失败了就免不了懊恼。
为什么非要把不必要的负面情绪压在自己肩上?
辰亦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忽然不听话,可受限于不能交流,问也得不到回答。
他唇线绷紧,到底没有选择强行动手把她抱过来,尊重了她想要参与项目的选择。
在不算愉快的心情下,他双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还没有合拢的碰碰车包围网中倒车出去。
可以看到直直向他们的车驶来的两辆车,车头碰到了一起,互相都没有损伤,只是车辆相撞部分的颜色互换。
纯黄色车的车头多了一块绿漆,纯绿色车的车头多了一块黄漆。
然后双方像是受到巨力般反方向弹开,退了足足有二十米。
期间绿车碰到另一辆紫车也没有改变轨迹,只是车尾多出一块紫漆。
至于紫车,多出一块绿漆的同时,向受力方向弹开二十米。
辰亦看过后记下了,冷静地观望其他车追逐自己来,依然在快速倒车。
他们车的后方是一处围栏,他需要先试一次所谓的围栏传送,看会传送到哪里,以及传送的限制。
碰碰车触碰到围栏的光幕,他们的感受如同入水又出水,转瞬间,位置已经转移到另一处周围十米没有其他碰碰车的地点。
看来传送落地的地点是随机的,应该会尽量在周围暂无危险的地点选。
不过仅仅十米的距离,其他碰碰车以提速后的速度行来,很快就能拉近。
在这个碰碰车项目的场地被追被撞其实都没太大危险,最危险的是被包围出不去,如果随机传送时不幸落进几辆碰碰车围堵的中心,事情会很麻烦。
这种具备很大危险性的不定向传送,如果不是必要情况,轻易还是不要使用为好。
辰亦有了判断,同时注意到满是霓虹涂鸦的光幕像是断开链接般变成了密布雪花点。
他再次驾车退向围栏,果然这次碰碰车与围栏相碰没有第二次传送成功,而像是碰到柔软海绵般停了下来。
围栏传送每次使用后应当也需要充能。
大致摸清楚了规则,辰亦接下来都在极专注的情况下开始一次次脱离包围。
然而随着其他碰碰车提速,且像是有规划地形成包围网,驾车脱离包围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当判断出又一次包围将要形成,辰亦猛得左打方向盘,向蓝车的行动轨迹冲去。
会和蓝车撞上,但撞上后反方向受力能脱离包围。
辰亦想象中第一次和蓝车相撞的情况没有发生——一颗子弹射出,落在蓝车车身,形成了一滩颜料。
蓝车静止了十秒,辰亦当机立断改变相撞的主意,自行急打方向盘,离开包围。
他的余光扫向副驾驶座上的小美人,看到了她唇边的笑和亮晶晶的眼睛。
桑迟的确正在高兴。
那个偷偷传音在她脑海的男人果然如他所说,辅助她开枪了。
枪支架在窗边,她判断不出应该射哪一辆车,也并不会瞄准。
男人料想到了她的情况,语速很快地告诉她:“再有十秒,你们会撞上蓝车。”
毛茸茸的熊爪托住她的手肘,她几乎能感受到巨大的泰迪熊布偶从后方半拥抱着她,帮她调整好枪支的瞄准方向:“现在扣动扳机,你能用子弹停住它。”
是的,桑迟需要做的只是扣动扳机。
与其说这是辅助,不如说这是外挂,还是最简单粗暴的锁头挂。
她成功射中蓝车,解决了一次相撞危机,不禁小小“哇”了一声。
“是不是对游乐项目有些参与感了?”男人说,“躲在你队友的怀里,什么都体验不到,乐趣都被你队友剥夺了,你不是白来游乐园了吗。”
桑迟轻轻撅起嘴,不认同他的话,可是出声反驳他会被系统听到。
他刚刚才帮了她,既然他不希望系统知道他在,她就暂时忍住不说话好了。
男人却不愿意唱独角戏,说:“你可以用意识把话只说给我听,你想,你要对丹说什么,我能听到。”
丹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于是桑迟认真地对丹说:“丹,谢谢你帮我,但辰亦是在保护我。拜托你不要说他的坏话,我不会讨厌他,也不想因为你说他坏话而讨厌你。”
“不想讨厌我?”丹轻轻笑了一声。
等弹药填充完毕,他再次帮她调整枪支的角度,教她开出一枪定住橙车,问:“因为我帮你作了弊,所以你不想讨厌我吗?”
按照他的思路,她和他处好关系的目的,便是他向她提供的帮助。
桑迟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但还是脸有点红地否定:“不是的,你没有伤害我,给我捏爪子,和我聊天,我挺喜欢你,希望和你好好相处。”
丹为笨蛋对人的低标准沉默。
在又一次得到他帮助扣动扳机前,桑迟忽然后知后觉地停住动作:“这不是你在项目规则内可以提供给我的辅助,而是你帮我违规作弊吗?”
“对啊,所以我让你别告诉你的系统我在。”丹语气轻飘,玩笑般地说,“不发现没事,一旦被系统抓现行,就瞒不过规则了,会被立刻惩罚呢——好了,快开枪,这次打绿车。”
之前陈奎被规则裁决惩罚是什么样,桑迟没有亲眼目睹,但有听到他的惨叫,大概能猜到下场有多惨。
丹帮她作弊,也会受一样的惩罚吗?
她拿开扣在扳机的手指,说:“你还是别帮我作弊了,辰亦很厉害,我们应该可以坚持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是被发现重罚就完了。”
“啊?”丹疑惑了一声,语气略古怪地问,“你为了我,不开这一枪?”
“嗯。”
碰碰车与绿车要撞到一起前,辰亦忽然主动碰向旁边的白车,反方向与另两辆车撞击过,车辆稍有颠簸,停了下来。
没有下一次包围圈的形成,五分钟的铃响,所有车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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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对桑迟说:“你知道吗,刚刚你开枪打绿车,它会爆炸。”
第35章
碰碰车经受十次撞击会爆炸,那么在项目进行中,应当如何判断每辆车被撞过多少次呢?
辰亦在坐上驾驶座之前,便在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这十次撞击是爆炸催命的倒计时,也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然而驾驶过程中,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在躲避附近的碰碰车上。
距离远的车如果相撞,有可能发现不了。
最坏的可能,是没有任何可供看到的撞击痕迹,只能单凭眼力和记忆。
不过向他们介绍碰碰车的席宛通过了这个项目,难度应该不至于高到连辅助判断碰碰车撞击次数的标识都没有。
果然,碰碰车相撞,各自多出一块明显的涂漆。
注意到这件事后,辰亦很自然地联想到会在车面留下相似漆迹的子弹。
他怀疑子弹射中车,同样算作一次撞击。
规则中没有详细书写撞击的定义,一般来说会默认是碰碰车之间互相的撞击。
可无限世界里最怕的就是理所当然地自行定义没有写明的规则。
以他的经验来看,最好还是把子弹撞击车壳算在撞击次数内。
否则副驾驶座上的持枪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却可以每隔三十秒发射一颗子弹定住其他碰碰车十秒,把整个游乐项目的难度降得太低了。
况且依至今为止所见各种项目和游戏,体现出的游乐园设计者的恶劣性格,不太可能放弃在碰碰车的规则中埋伏陷阱。
然而即便辰亦推测出这条危险隐性规则也无用,枪在桑迟手中。
她端起了枪支,瞄准,完成了第一次射击,并为此感到高兴。
隔在两人间的光幕阻绝了声音,他没法把猜测告知她。
那么他要为了不能百分百确定正确的推测,强硬伸手穿过光幕,阻止她继续开枪吗?
辰亦收回目光时,放弃了阻止她的打算。
到底是双人组队参加的项目,他可以像在旋转茶杯时那样,一力承担两人份的负担,护着什么都不做的小美人平安。
但如果桑迟希望帮忙,也可以由她行动。
最差不过是给他帮倒忙,导致其他碰碰车爆炸,增加完成项目的难度。
他早料到笨蛋队友可能会给他添麻烦了,她笑起来比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好看,他能为此接受面对其他碰碰车爆炸的冲击波。
就是得赶在爆炸前,及时把她抱在怀里,还得捂住她的耳朵。
反正规则没说碰碰车爆炸算失败,爆炸也炸不死他,只要他带伤坚持到五分钟碰碰车集体断电,依然能算成功完成项目。
幸而结果没有坏到需要两人近距离感受爆炸的地步。
桑迟没有射击车身有九处撞击涂漆的绿车。
辰亦计算到五分钟将要走到末尾,冒险通过碰撞突破了最后一次包围。
伴随代表安全的铃声响起,其他碰碰车停止活动,阻隔在辰亦与桑迟之间的光幕消失,任务目标更新的提示音同时到来。
【当前目标:今日参加游乐项目2/3】。
再完成一个项目,他们就可以去看主题酒店的情况了。
辰亦没有新添伤,状态很好,平心静气地看向桑迟,准备说几句夸她勇敢给自己帮忙的话。
他不常夸人,拧眉试图从脑海中搜刮出合适的词汇组成语气。
可他的话尚未出口,小美人的眼泪先一步砸下。
泪水一颗颗落在她的裙摆,晕开数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桑迟的一颗心像吸足水膨胀开的海绵,酸胀得厉害。
她用软软的哭腔难过地向辰亦确认:“辰亦,我刚刚如果向绿色的碰碰车开枪,它会爆炸吗?”
“嗯。”辰亦随便应了一声。
如果绿车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或许也能算一种撞击,影响到周围另外两辆满布撞击涂漆的碰碰车,导致的结果应该是可怕的连环爆炸。
不过没必要展开说给哭得可怜的小美人听。
“你没有开枪,别去假设已经过去了的事,没意义。”他看出她后怕不已,几度调整措辞,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出开解她的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口吻冷硬,止不住她的眼泪,反而引得她越发伤心,辰亦觉得有点烦,干脆上手替她拭去眼泪。
辰亦拭泪的动作生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笨拙,因为他完全不敢使力,怕没轻没重地摧残了比花瓣更娇嫩的肌肤。
他讨厌黏腻的花汁,更讨厌她的血。
因此,为免见血,他尖锐到可以轻易切割金属的兽态指甲仔细内敛不显露分毫,还注意调整角度,避免作为人类圆钝却坚硬的指甲前段剐蹭到她。
唯一与她面颊肌肤相触的是勉强算柔软的指腹。
但这小小的接触面似乎就足以把她的伤心负面情绪感染到他身上,如生出小刺的细藤,一圈圈捆缚龙强大的心脏。
柔弱的藤蔓根本伤害不到他,他态度纵容地注视她攀附自己的心脏生长,看她艰难地从他这里汲取养分。
偶尔他的脑中会冒出危险的念头。
希望她的刺更利,缠得更紧,最好扎根进心脏里,彻底和他的心脏融为一体,他便可以理所当然地以保护自己心脏的名义,将她也纳入保护范围内。
要不然,桑迟的脑子又笨,体质又弱,性格还这么娇,一伤心就哭得仿佛世界将要毁灭,一旦失去保护,根本不可能在无限世界存活。
他的指腹在她面颊流连,虚虚描摹她左眼下那片独有他能看到的黑鳞轮廓。
然而到底只是证明队友身份的虚幻之物,当真实触碰到温热而湿淋淋的面颊,想象中能象征与他共属一族的黑鳞便成为泡影。
他的思绪再度沉寂入无光深渊,冷声说:“哭得差不多就停下来,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就算你向那辆绿车开枪也不会怪你。”
“对不起。”桑迟抑着嗓中泣音,老老实实和他道歉,“我错信了别人的话,险些害了你。”
“什么别人。”
辰亦想起先前在碰碰车上她古怪的神情和行为,对她连续两枪精准命中其他碰碰车有了一个离谱但能解释疑惑的猜测。他的神情一时阴沉如海上风暴将袭前的厚重积云,全然不复让她把过去事翻篇的平静。
“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可刚刚你坐在碰碰车的副驾驶座上的时候,有人在指导你开枪,是吗?”
捧住她半边脸的手掌没有兽化,或许辰亦仍保有一定理智。
但随着一双漆黑的眼中兽化出暗红如血的竖瞳,残余的理智摇摇欲坠在崖边,兽性随时可能占据上风。
由残暴情绪单独织就的兽瞳紧紧盯着她,辰亦偏执地向说不出话的小美人逼问答案:“是你上车的时候他就在吗?你拒绝我带你离座的时候,他一定在,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桑迟不想怕辰亦。
可他的压迫感太恐怖了,几乎凝成实质。
她被锁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有体型庞大的兽张开满布利齿的口,下一刻就要把她吞食,依靠嚼碎品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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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语言指导吧,他帮你调整了枪支瞄准的位置,他有实体?他都是怎么做的,你颤抖的右手,是被他触碰的吗?你是让他抱着开枪的?”
她一个字都没答,辰亦只是依靠最开始“别人”两个字,就在步步逼问中,推算出了当时他看不到却又确实发生了的事。
桑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连泪水都堪堪转在眼眶,因为他要她停止哭泣。
“对不起……”她只能重复向他道歉。
然而处在盛怒中的龙不是那么好打动的。
辰亦收回捧住她脸颊的手,活动着关节处无法克制出现的黑鳞,说:“你相信了一个莫名出现的人,拒绝了我,你还记得谁是你的队友吗?”
最后的问话,语气似乎较先前平静,桑迟的心却紧缩成一团,脸上血色尽失,哀哀求情道:“我没有忘,我知道错了,辰亦……”
“我仍然会保护你。”
辰亦打断了她的话,重重合眸,像是强行把无法消化的怒意都硬埋入心底,避免怒意进一步攀升,暂不许情绪作乱。
“先把今天需要完成的任务做完,接下来的时间你都不准和我说话,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命令完,抓住了她肩上的宝石蝶,捏得宝石蝶破碎重组了一次:“废物,难道在小世界,你的权限就完全不起作用吗?人都不守规矩到什么地步了,你还用游客权限当瞎子、聋子!”
[在查了。]
系统在桑迟说出碰碰车上有别人时,就已经在破解这个小世界的数据,搜集相关幕后boss的信息了。
[是丹,他的数据比较特殊。因为是由玩家抚养长大的boss,对系统和玩家都很了解,专门对我设了数百道墙,我就算开了权限,破解他的资料也需要时间。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丹狡猾,迟迟会被丹骗不是她的错,你凶她干什么。]
仅由理智判断,辰亦知道桑迟其实没有做错什么。
毕竟结果摆在眼前,有丹亲自插手碰碰车项目,他们却安然无恙,无论是怎样达成这个结果的,桑迟都是仅凭她自己和丹周旋出的好结果。
他或许应该夸赞能够直面boss的队友。
可他就是愤怒,怒不可遏——他需要她去和丹周旋吗?
她不该被丹的话骗,她就不该听丹说任何话,在发觉丹出现的那一刻,她只需要向他求助,依托他的保护。
先不守规矩的出现了,今天最后一个项目,暴力通关好了。
第36章
拿定暴力通关的主意,最后一个游乐项目,辰亦决定就近选,不再浪费时间往远处慢慢看。
答应了桑迟不去鬼屋,剩下的选择便是镜子迷宫。
之前夺取身体的何沃有提起让他丧命的镜子迷宫,说这是个与众不同的项目。
它没有具体的规则,自然不会安排机器玩偶等在外面向玩家介绍,入口一直向玩家大大敞开。
照理说何沃有过进入镜子迷宫的经验,接下来和席宛完成游乐项目,应该优先考虑镜子迷宫。
可实际情况是何沃完全不想返回镜子迷宫。
即便席宛再三问起,他也对自己的遭遇闭口不谈,只说迷宫内的情况时刻有可能发生变幻,地形复杂,处处危险,他绝不愿再度涉足其中。
不过判定通过镜子迷宫的条件也简单,只要找到迷宫的出口成功离开就行。
刚好现在辰亦不想动脑子思考恼人的规则,只想动手泄愤,这便是最适合他来完成的项目。
他向镜子迷宫的方向走出一段,满心忧虑的小美人咬住下唇,像个小尾巴一样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
快到迷宫入口时,他侧身面向她,要求道:“把手给我。”
桑迟经他一顿吓唬,不敢问他要自己递手做什么,慌慌张张地把双手一起送到他眼前。
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并拢在一起,拳头虚握,是很标准的犯人接受手铐上手时的姿势。
可辰亦不是想拷她,是想牵她。
他不喜欢她这种受刑般的姿势,忍不住皱了下眉。
观察他神色的小美人肩膀立刻颤了颤,杏眸水光澜澜,可怜兮兮的,仿佛再多听他一句重话,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不至于吧。
辰亦认真反咀了一遍自己和她说过什么。
虽然态度是凶了些,但都是有理有据的问话,唯一厉声骂的那句废物是冲系统去的,怎么就把她吓成这幅噤若寒蝉的模样了。
依然被怒火烧灼的心脏陷下了一个柔软的小坑,辰亦把险些说出口纠正她动作的严肃训话吞回腹中。
他放轻动作,拿捏住她的左手手腕,像是拆解一朵花苞般打开她的手,把娇嫩的手指一一捋直,然后穿插指缝,紧紧握在了掌中。
“再听到那个叫丹的说话,立刻告诉我。”
叮嘱她的话由于语气冷硬的原因而像是一句不善的警告,辰亦以为低眸会看到她的泪水,没料到桑迟的情绪反而好了一些,乖乖向他点头,手指轻轻蹭了蹭他。
比起辰亦刚才凶她的态度,她更怕的其实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辰亦就此不肯和她当队友了。
他仍然肯牵她,不再严厉逼问她,而是好好和她交流,哪怕凶一点,她的心情也会好不少。
两人走进镜子迷宫内,发现迷宫的长廊、地面与天花板都是由光滑的镜子铺就。
四面八方每一面镜子皆映出体型差巨大的二人组合,难以分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镜墙,更无法判断陷阱会出现在哪儿。
如果循规蹈矩地尝试走出迷宫,现在最好向旁边的镜子长廊摸索过去,在视觉可能被蒙骗的情况下,换用体感来判断前行的道路。
然而辰亦不是来守规矩的,在他想来,毁掉镜子迷宫后,无论从哪一个方向走都能算从出口离开了。
他让桑迟攀上自己的背脊,抱住自己的脖颈,闭起眼直到他叫她睁开。
然后他抬起右手,慢慢吸了口气。
一只全然没有人类模样、属于龙类的漆黑鳞爪重重击在了镜墙。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是纯粹的暴力。
震感自他的鳞爪与镜面接触的小片区域四散传导开,崩坏了绵延几十米的镜子长廊。
碎裂的镜子不成片,而是沦为晶屑,雨水般淋洒向地面。
数十只潜伏在镜子后的畸形怪物来不及为受创发出惨叫,生命消逝的同时,血肉与骨头都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无序地堆叠成一坨难以形容的物质。
不可见形体的丹也被他强行震出空间的缝隙。
丹咳嗽几声,吐出梗塞在咽喉的血沫。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深蓝燕尾服被撕裂得不像样,笑了一声:“这可是我特意换上,准备在迟迟面前盛大登场的礼服,你是什么不懂礼貌的野蛮人。”
顿了顿,改口用更精确的说法:“哦,野蛮龙。”
辰亦对丹的调侃无动于衷,辨清眼前这个就是骗取桑迟信赖的小世界boss,浓黑色的眼眸中裂开嗜血的竖瞳。
他像是提问,又像单纯地宣告一场屠戮:“作为a级世界的基石,你不会死得太轻易吧,我想多杀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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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让你杀杀倒也可以,只是……”
丹的话没能说完,轰来的鳞爪就把他的下颌至咽喉整个毁掉了。
“拜托,懂点礼貌,我提醒你的话才说到一半。”
辰亦爪下残损的身影如烟尘般消散,丹从另一道缝隙出来,连带身上的燕尾服都焕然一新。
他取下头戴的高顶礼帽,从帽子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你选中镜子迷宫真是太好了,镜子的规则可是很高级别的置换,你想留在镜中世界玩也随便你啦,我多留几个我给你杀都可以。”
辰亦没有立刻听懂,以为他在故弄玄虚。
但丹敲击镜子的同时,把先前提醒的话补完了:“只是没想到,你杀我的优先级原来比保护那个小笨蛋更高,现在还什么都没意识到,啧,报复心真强。”
听他提起桑迟,沉溺在破坏欲望中的辰亦终于恢复思考能力,发现本该趴伏在他背脊上的桑迟不在。
她的体重于他而言太轻,她在他被丹激得怒火中烧时无声无息地消失,他没发现。
是她松开手主动离开的吗?
不对,如果丹所说是真的,他毁坏镜子的结果是触动规则,被置换进镜中世界,那么没有接触到镜子的桑迟应当仍然留在游乐园的镜子迷宫里。
他需要回去。
然而置换的意思是辰亦进入镜中世界,镜子中的他去往真实世界。
镜子中的辰亦是谁呢?
*
背负桑迟的辰亦陡然消失,小美人眼看将要坠地,摔在满地晶屑中,被从镜中踏出的人上前一步捞了起来。
“好轻。”他掂了掂她的分量,看到她茫然抬起脸,睁眼瞧向自己。
他毫不掩饰目中惊艳,唇边带笑地问:“漂亮的小羽毛,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辰亦?”
小美人看着与辰亦容貌相同,气质却不完全一样的人,有些糊涂。
她辨不清人的这种情况曾经发生在赫尔曼与约书亚身上,晕晕乎乎地问:“你是辰亦吗,还是辰亦的孪生兄弟?”
现在抱着她的辰亦似乎没完全学会如何灵活切换兽态和人形。
他的脸上还覆盖有黑色的鳞片,凌乱的黑发间也能窥见尚在成长中的短短犄角。
“我没有兄弟,没有任何同族。”虽然桑迟没有回答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他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的眉宇间没有岁月留给辰亦的阴鸷,一双漆黑的眼中竖着红色的兽类竖瞳却不显嗜血,反倒透出未开化的蒙昧,欢欣地说:“你能说出我的名字,看来我们很有缘份,这很好。”
倚仗自己身为龙族的强大,比起关心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他有更迫切想做的事。
半龙状态的青年把呆住的小美人放落了地,蹲身把短短的犄角轻碰向她的手心位置,请求道:“小羽毛,你可以摸我的犄角,请给我看看你的羽毛吧,我希望你成为我的配偶。”
还没有发育成熟的龙族犄角不是冰冷坚硬的,而是温暖、带一点韧劲的软,是他全身最脆弱的部分,用来求偶刚刚好。
说着可以摸,但他热切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请摸,快摸,多摸”。
辰亦是不是打碎镜子之后失忆了还变笨了啊?
本来就不擅长拒绝的小美人禁不住他的注视,轻轻握住他的犄角,指腹慢慢摩挲过犄角上细细的纹路。
他愉悦地笑眯起一双眼,拖行在身后的龙尾都翘起来晃了晃。
桑迟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偷看了一下他的尾巴,为难地说:“可是我没有羽毛,没法给你看羽毛。”
而且辰亦连设定安排的名义女友都不肯让她当,她怎么能趁他变笨的时候答应他当他的配偶呢?
不可以,她不能这么坏,欺负笨蛋。
“你怎么可能没有羽毛。”青年打量她的神情,不像是不肯给他看羽毛而说谎,略微迷茫地说,“怎么可能呢,我见你第一眼,就感觉心脏被你羽毛的软茸挠过,现在还能感觉到痒意,你难道不是有漂亮羽毛的小鸟吗?”
什么,笨笨的辰亦看到她,叫她小羽毛,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比起没有变笨的时候,他的嘴好像不那么坏了。
不过她不能因为喜欢嘴不坏的辰亦,就希望他一直笨下去。
桑迟努力理清思路,准备把两人进入这个小世界相遇以来的所有事都总结起来,仔仔细细跟他说一遍,帮他恢复记忆。
然而她还没有把两人的故事在心中写成语言流畅的小作文,青年忽然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站起身,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他抬起的右手鳞爪与细剑剑刃摩擦出尖利的声响,激得人耳朵发麻。
那把突然袭来的细剑刚刚刺向的位置,是桑迟的后心。
丹遗憾地松开持在手中的细剑,武器离开他便如同雾气般消散:“什么嘛,置换出来的战斗力也比我强,我就烦你们这种莽夫。”
第37章
“你想要杀死我吗?”
伏在辰亦怀里的桑迟意识到丹的攻击是冲自己来的,身子轻轻颤抖,不安地回首望向一身魔术师打扮的丹。
“对,也不完全对。”丹把高顶礼帽摘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帽顶敲击在手掌,烦恼地说,“我喜欢你,想要留下你,这样做才能消除你的玩家身份。”
丹凌乱的红发像羊毛般打着小卷,额前刘海有些长,垂下来遮蔽了小半部分眼睛,无法从眼神判断出他说话时是怎样的情绪。
他的语气似玩笑又似认真:“我和你保证不会痛好不好,只是把你从玩家的身体里取出来而已。你留在我的世界里,不需要面对危险,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实现,好不好?”
在这个小世界,死亡并不一定意味着终结。
就像死在镜子迷宫的何沃,还有机会夺取其他玩家的身体活过来,继续完成现在玩家的任务,进而有可能离开这个小世界。
丹并不觉得毁损掉桑迟的身体有什么大不了的,能考虑到的只有她会不会感到疼痛。
毕竟如果桑迟需要,他可以按她的需求,随时给她更换更好的身体。
只要她不再是在主世界系统控制下的玩家。
然而躲在辰亦怀里的桑迟摇头,声音软软、态度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不可以,我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你好可怕,你不要喜欢我了。”
“为什么不呢,跟着这只不懂礼貌的蠢龙……”
他的话说到一半,镜子铺就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大洞,黑色的鳞爪扯住他的脚踝,猛得将他砸向旁边。
“没听到她说不吗?”
强行从镜子世界回归的辰亦似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连脸上都留下碎镜般的裂痕。
他烦躁地看到丹在重重摔落的前一刻化雾消散,低骂了一声丹恼人的诡计,然后目光凝在正警惕他的另外一个自己和目瞪口呆的小美人身上。
“怎么回事,你不像是虚假的造物……”辰亦皱紧眉。
他不至于连自己的气息都误判。
况且他是唯一的龙,哪怕是系统提供的抽奖,都伪造不出与他相似的血脉,小世界更不可能仿制出一只与他一模一样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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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龙态的辰亦抱着桑迟对付丹时,还很冷静,觉得丹不算严重的威胁。
等伤痕累累却和他长相相同的辰亦冒出来,他在视辰亦为敌感到疑惑之余,属于兽类的直觉也当即发出喧嚣的警告。
尚未到达龙族成年期的他,无法对抗一只力量和体态都成熟的龙。
在注定不敌的情况下,明智的选择是退让。
可他拥抱在怀中的是他认为命定的配偶,没有退让的余地。
他不能丢下桑迟,只能厮杀,直到战死或是打败敌人。
“小羽毛,你拿着这个,它可以保护你,你躲得远一些。”
他从心口的位置生生撕扯下一片沾血的半透明鳞片,脸色陡然变得极差,却还是坚持塞到桑迟的手中。
然后他把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美人推到自己身后,面向表情同样空茫的成年龙,下达挑战的战帖:“来吧,和我一战。”
辰亦望着另一个自己把龙族最重要的心鳞撕下来,当作保护桑迟的礼物送出去,愣愣地摁向他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同样空缺着心鳞。
他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不敢相信地向他们的方向迈出一步。
怎么可能呢,难道这是一个循环吗?
*
还没有成为成熟的龙族前,辰亦曾经受过一次重伤。
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遗失了珍贵的心鳞与一部分记忆,得到的只有一则预言——他会拥有一个美丽而脆弱的配偶。
在等待配偶的过程中,他必须不断地变强。
成为最强,才能保证日后配偶出现,他能保护她平安无恙。
于是,第一个千年,他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挑战所有危险而强大的丑陋怪物,直到杀死它们为止。
因为他不希望配偶在遇到他之前,先遭到怪物的伤害。
他受了很多伤,都凭龙族的强悍扛了过来。
一些本来被怪物们当作食物或奴仆的弱小种族视他为神祇,较龙族远远短寿的他们把龙的形象绘作为信仰的图腾,希望以此依托在他的庇护下生存。
这是留存在书册上,被称为“荒蛮纪年”的第一个千年,龙的概念等同于神。
第二个千年,人类、精灵、矮人、鲛人等种族相继拥有了自己的文明。
每个文明都有优秀之处,人类的书籍与戏剧、精灵的花植与诗篇、矮人的酒酿与锻造、鲛人的珊瑚与歌喉。
他觉得他的配偶都会喜欢,准备留住这些,当她出现时献给她。
然而种族之间的争端没完没了,一点小小的事由都有可能导致强族发起对弱族的灭族之战。
有够烦的。
他必须在一个种族被消灭前,加入他们,构建最后的防线,保证他们还有保存文明繁衍生息的机会。
因此,在这个被称为“丰饶纪年”和“争端纪年”的千年,纸面上龙的概念有二,时而是拯救文明于水火的英雄,时而是异端召唤对抗伟大扩张的恶魔。
第三个千年,“灾厄纪年”,龙是天灾。
辰亦等待的时间过于久了,就像他曾经看过的一则《渔夫和魔鬼》的寓言故事,等待耗尽了他的耐心,他等得近乎发疯。
如果他的配偶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把她囚入自己的巢穴,那里有数不清的珍宝,唯独没有的是自由。
偶尔清醒时,他会怀疑自己受到了预言的欺骗。
预言只是他在失去心鳞的痛苦下生出的谵妄,却被他错信为真实会发生的未来。
然而他心底又不肯承认预言是假,自己的等待无用。
他开始向其他种族宣泄被欺骗的疯狂,对他们降下灾祸,逼迫他们交出自己的配偶。
每一个种族都不得不向他献上他们最美丽的公主,可没有一个是他的配偶,他赶走了她们。
被族人当作祭品的公主们却不敢回去族群中,怕灾祸的缘由就此被归结己身,宁可定居在他的巢穴附近,成为他的祭司,每日祈愿他的配偶来到他面前,终结无穷的灾厄。
祈愿无用,但当他又一次疯狂,走出洞穴,准备随便选一个种族降灾,却被一群老迈的祭司挡住了。
当先面对他的是她们中最年长的精灵。
她满头银发,是最早一批还活着的祭品。
从四十岁成年,来到他的巢穴被驱赶,精灵现在已经走到八百岁岁数的尽头。
她颤抖地匍匐在地,哀声道:“您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您找不到您的配偶,是因为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或许以您的强大,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世界之外寻找她。”
所有祭司试图编织出一个美好的愿景来治愈他的疯狂,或者让他把疯狂变成离开这个世界的动力,而不是灾厄。
辰亦静静看了她们很久,向据说是所有鲛人中歌喉最美妙的中年鲛人公主道:“唱一首歌,用海螺装好给我。”
没有谁敢拒绝天灾的要求。
他得到了一个纯白的海螺,作为他三千年愚蠢等待的纪念品。
龙决定离开他的世界,但不是听信祭司们的话,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配偶,而是为了打发自己漫长无尽生命的无趣。
突破世界的屏障,他发现了系统和其他小世界的存在。
他和系统达成交易,可以把一部分自己的精神体投入小世界,拥有一个新的躯壳,以千分之一的实力像普通玩家一样在小世界中完成任务。
这样一来,他就会像参加一些所谓科技发达的小世界所拥有的全息游戏,在游戏规则限制内获取一些快乐。
不过他随时可以作弊,沟通本体拿回更多力量,兽化解决麻烦。
只是除了接受系统要求保护桑迟的这一次,他很少作弊通关,因为没意思。
谁知在游乐园中会发生这么有意思的事。
一个还未成熟、拥有心鳞的自己,亲手剥离心鳞送给桑迟,向他发出挑战。
是一个时间的循环吗,还是那个叫丹的搞出来的虚幻把戏呢?
无所谓。
如果是,他可以完成这个循环,叫这个还没有吃过苦头的自己也去忍耐他遭受过的折磨。
如果不是,他就把敢于挑战自己的未成年龙当敌人,打趴下,丢出游乐园世界。
谁叫他趁自己不在随便抱桑迟,知道那是谁的队友吗,送心鳞求偶,还敢把尾巴缠上桑迟的小腿,真是不要脸的龙。
辰亦兽化,毫不留情地把半龙态的自己打成重伤昏迷。
可死死扼住未成年龙脖颈摁在地上时,他又考虑要不要直接杀死眼前这个疑似过去的自己试试,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趣味差不多是他现在仅剩的追求了。
考虑时,身体温暖柔软的小美人忽然扑过来,自后方抱住了他的腰,恳求道:“别打了,你快把他打死了,他刚刚救过我,拜托别杀他。”
那就算了。
辰亦稍稍松开手,点了头,以眼神示意桑迟放开自己,决定实现另外一个趣味。
他俯下身,在年少的、尚且懵懂的半龙态青年耳边说:“知道吗,你会拥有一个美丽而脆弱的配偶,你得变强,然后足够耐心地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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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循环达成,从镜子中置换出的辰亦身影开始淡化,直到消失在这个迷宫。
辰亦满意地站起身,看向忐忑立在旁边的小美人,问她:“你知道龙给你心鳞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接。”
桑迟眨了眨眼,摇了头,轻声说:“那个人是你吗?是你的话,我可以还给……”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辰亦没准她说完,顺便把一个纯白的海螺塞进她手里,“这个也拿去玩。”
第38章
桑迟合起的手掌上堆叠着鳞片和海螺,一双湛蓝的杏眼睁得圆溜溜。
像是一只被水淋湿、变得可怜巴巴还没人理的茶杯小猫咪忽然被叼住后颈肉,丢进了毛线球的海洋。
没有安全感的小猫咪趴在软软的毛线球上一动不动,同样惶惶不安的小美人愣愣看着薄红的鳞片和纯白的海螺说不出话。
是给她的礼物吗?
她不理解,一时间简直受宠若惊。
辰亦进迷宫之前不是还在跟自己生气吗?
他气得很厉害,句句逼问她的愤怒模样依然留存在她的脑海中,令她一回想便心有余悸——为什么忽然给她礼物呢?
进入迷宫以来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呀。
然而辰亦不准备把自己或许曾经花费三千年等待她出现的猜测说出来。
因为他不觉得这件事该算在桑迟的头上,要她知道不过是徒然给她增添烦恼。
如果循环是真的,对桑迟一见钟情追着求偶、坚持要等的是年少时的他,把自己强行打成失忆还诉之预言、造成循环的是成熟时的他。
无论怎么看,该负责的都是他自己。
不过他现在面对桑迟的心情着实很复杂。
漫长的时间已然把他的心海焚成一片焦土,哪怕忽然降下甘霖,也无法焕发生机。
或者说他一直不认为还有焕发生机的可能。
然而在大巴车上第一眼见到桑迟时,那如羽毛般扫过心脏的轻微悸动,如果不是不耐烦队友的脆弱,会不会其实是有种子悄悄萌芽在焦土呢。
难道那是又一次一见钟情?
辰亦不知道,他不太想承认他对她冷言冷语都是为了诋毁自己的心动。
至少在摸清她是什么态度之前,他不会说的。
他已经被时间磨励成冷静的龙了,不是会轻易摇尾巴的蠢东西了。
别以为他没发现桑迟并没有接受未成年龙直白的求偶。
看抱她的姿势显然是强行抱的,尾巴是偷偷缠的,连心鳞都是趁她不懂含义,以保护为名硬塞进她手里的。
现在的他不会干出这种事。
他会仔细地确认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是怎么想的。
辰亦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桑迟,见她单是捧着那两个物件不动,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告诉她应该怎么使用它们。
“心鳞你收起来,我不知道具体效果,但你遇险,它就会被动触发保护你的机制。海螺是个玩具,你可以现在贴在耳边听一听。”
桑迟依他所言收起心鳞,歪头把耳朵贴向海螺口。
伴奏着轻微的风声与海浪潮涌声,空灵的女声婉转吟唱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似是祈愿似是祝福,似乎能够把所有烦恼涤清。
一曲终了,桑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扬起了唇角,连双眼都弯起新月般弯弯的弧度。
小美人欢欣地向辰亦说:“歌很好听,我好喜欢,谢谢你!”
她果然喜欢,真容易讨好。
保存鲛人这个种族是有意义的,如果她能见到鲛人建在海底的红珊瑚王城,应当也会喜欢。
不过海底不适合她居住。
要是强行把红珊瑚都带上地面,珊瑚被晒干之后变成枯枝般的结构,会失去存在海底时的美轮美奂……
意识到自己都考虑到该带她在哪儿定居了,辰亦生出淡淡恼意,果断掐断念头,面无表情地说正事:“好了,我们离开镜子迷宫吧。”
天边那个未必真实但能代表时间的太阳已经西滑至接近地平线处,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不必要。
桑迟乖乖点头,凑近到他身边,主动牵住他,仰起小脸,犹疑地问:“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对不对?”
这有什么好问的,这个笨蛋不是已经在说了。
刚刚还敢在他战斗时不顾危险地扑过来求他住手。
辰亦点了头,以为她会先问起为什么出现两个自己,却听到她说:“你脸上的伤不疼吗?你给我的药还在,我给你上药吧。”
他沉默一瞬。
碎镜般的裂痕其实不是伤,而是他强行用自己的力量打破规则留下的印记。
离开这个小世界后,清算违规行为,他需要接受一定惩罚。
治愈这具肉身的药物自然发挥不了作用。
不过她想拿药膏把裂痕盖住也行。
等时间差不多,他把痕迹转移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就让她当作是伤痊愈了。
“好。”他不准备停下带她离开的脚步,干脆把她端起来稳稳放在手臂上坐好,“我带你去主题酒店,你就这么上药。“
桑迟面颊绯红,觉得要是路上被其他玩家看到不太好。
念及自己答应了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她到底没开口拒绝。
等上好药后,盯着辰亦紧致的下颌线,犹豫半天也没说出请他放下自己的话。
辰亦的余光与她的视线短暂相触,却仿佛不经意地问她:“先前出现的那个我,在我不在的时候,具体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真的是你啊……”
桑迟看辰亦险些把半龙态的未成年龙打死,怕惹他生气,完全不敢提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他提起这一茬问了,她就一五一十地把还记得的对话都交代了出来,顺便强调了一下之所以对方抱住自己,是因为丹出手偷袭她。
“叫你小羽毛,逼你摸了角,还要看你的羽毛?”
辰亦不爽地拧起眉,既觉得自己对桑迟的特殊称呼被偷了,又更加确信那该是过去的自己,无法真正发火,只越发觉得憋闷。
打轻了。
桑迟见他听了之后不开心,误会他生气的点主要在另一个他向自己发出求偶请求。
毕竟辰亦是铁了心不要女友的。
因此她语速很快地作出保证:“你放心,他糊涂我清醒,我没有答应当他的配偶,就算他再出现我也不会答应的!”
结果辰亦好像更不开心了。
他唇线绷紧,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一按:“笨蛋,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桑迟听着他擂鼓般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有一点委屈和生气。
辰亦好怪哦,心情变化完全不讲道理,这回她明明没有犯错啊,为什么要凶她。
笨蛋也是有小脾气的。
他太喜怒无常,再这样下去她要使手段了,她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可是有抽到好卡的,可以对队友发挥奇效!
辰亦不知道怀里的小美人准备亮出小猫咪的爪子。
他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走出镜子迷宫的区域,
果然正如他所料,虽然整个迷宫项目被他毁掉了,但只要成功出来就算完成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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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目标更新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今日游乐项目指标已达成,请寻找过夜休息区域。】
【检测到主题酒店套间房卡,正在规划路线——】
【当前目标:前往主题酒店,度过一夜。】
规划路线之后,地面上很神奇地出现指引的光标。
两人沿光标指引走,静默已久的系统终于结束一阶段地数据破解,汇总了起来。
宝石蝶蝶翼的光泽黯淡不少,向辰亦道:[丹的能力很麻烦,除了幻术,主观的相信也是他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里,只要能在某种程度达成共识,他相信的就会成为真实。虽然本身有一定限制条件,但他相信他作为这个世界的基石不会死在你手里,你也知道这点,他就绝不会死。]
但辰亦不可能相信丹比自己强,两人实力差距是客观事实,丹知道这一点,不能欺骗他自己,依靠空想自己强大来战胜辰亦。
[而且这家伙一直在卡bug,给玩家体验他拟真出来的死亡,玩家以为自己死了,主脑也会判定玩家死在小世界里,他应该就是想用这个办法把迟迟留下来,]
那一条条罗列出来的游乐园规则,是对玩家提醒,同时也是暗示。
玩家相信了规则,因而在他们触犯规则时,哪怕他们再恐惧、再想要拒绝死亡的到来,潜意识里也有一层自己因违规而死的相信。
玩家与丹达成死亡的共识,瞒天过海令主脑也判定玩家死亡。
但视觉、听觉、触觉,一切感觉都有可能是丹拟真的。
丹相信精神体无损,就真的可以抽离玩家的精神体当作他的所有物。
这样想来,像是赌博机中奖品一双健康的手要如何兑现,就是当赌博机屏幕上三连星出现在玩家眼前,相信的便兑换成真实。
无怪丹会提前设立重重规则,利用已有的规则,他可以充分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这个小世界要对付他,还真的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好在规则是他设立的,他不能当先违规的那一个,除非像镜子迷宫里那样是你违规在先——辰亦,你绝不可以让迟迟经历令她相信自己身死的危险。]
“你要是只有这些信息,就是白调查了。”辰亦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却也知道在各自小世界的boss占据主场优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主题酒店出现在他和桑迟的眼前,辰亦看清装潢,皱起眉:“这什么东西,马戏团主题的酒店是合适过夜的地方吗?”
第39章
辰亦和桑迟并非第一批到达主题酒店的,因为有丹的掺和捣乱,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
而夫妻组的何沃向席宛提供他曾经在游乐园通过其他项目的经验,又有桑迟与辰亦告知他们旋转茶杯通关关键。
两人互相配合,倒是没受什么大伤地更快完成了剩下两个游乐项目,来得更早。
只是夫妻两抵达酒店后,都谨慎地放弃了立刻进入酒店的想法,而是止步在酒店巨大的小丑霓虹灯牌下,想要等待其他通过今日任务考验的玩家汇合。
虽然玩家之间有可能存在矛盾,但在危险未知的无限世界里,除非面临你死我活的抉择,大部分聪明人还是会把矛盾搁置一边,先团结起来解决问题。
人聚在一起进酒店,互相之间能有个照应。
因此,当何沃和席宛望见辰亦抱着桑迟走来的身影,两张脸上皆露出笑容,迎上前来。
辰亦经一次进入镜中世界又强行突破,从外表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自破开的衣服布料的口子,可以窥见横亘在他皮肤上深浅不一的伤,连脸上都留有痕迹。
似乎有损他来到无限世界之后表现出来的强悍形象。
不过只要看到靠在他胸口干干净净、毫发无损的娇弱小美人,就可知道他是凭一己之力将游乐项目都解决了,还分出余力保队友不受摧残。
这样做的难度得翻几番,辰亦硬是扛住了,绝不是可以低看的人。
何沃与席宛自然都有这个眼力劲。
和他们有过交流的席宛开口说话时,敬意更深,主动分享他们先一步到达对酒店展开的调查信息:“我们绕着这个马戏团帐篷走了一圈,估算帐篷的占地面积应该在三百平米,应该的确有能安排我们住下的区域。”
何沃补充道:“除了这个小丑霓虹灯牌下的厚重幕帘看起来可以掀起进人之外,其他的篷布都是被木桩钉死在地上的,窗户的开口狭小,我们成年人想要出入应当仅有依靠洞开的幕帘。”
至于小丑灯牌左眼的数字“00”,和正在倒数般随时间流逝不断消减的数字“43”,就不需要讲解了。
除了笨笨的桑迟不能立刻反应过来外,其他人看一眼就知道应该是允许意味着“夜间”的开始。
给予房卡的奖励兑换处店主提醒了玩家房卡遗失不补,且在外过夜不保证夜间安全,大约在灯牌的倒计时结束,那些入夜后能够出没在游乐园中伤害玩家的怪物就会开始活动了。
如果有还活着玩家没能达成今日参与三个游乐项目的目标,就得在夜间怪物们的威胁下努力求生,继续完成任务。
毕竟任务中“今日”的定义,是到二十四小时截止,他们还有挣扎活下来的可能。
安排一个入夜的时限,或许是因为他们更加狼狈的求生姿态落入游乐园boss丹的眼中,会是足够取悦他的滑稽剧。
辰亦看着小丑右眼已经变成“41”的荧光数字,联想到同样色彩炫目的碰碰车场地里,丹曾经隐匿身形哄骗桑迟交付信任,额角青筋跳动,只觉小丑灯牌夸张咧起的大红唇都是丹那张脸上恶意的笑。
偏偏丹的能力还十分难缠,没法简单解决掉。
他的怒意攀升,在情绪作用下,解除了兽化的手臂再度出现一片片鳞片。
洛丽塔裙的布料薄软,坐在他手臂上生闷气的桑迟感觉到了。
她尝试挪了挪位置,坚硬的鳞片依然硌得她臀部和大腿疼,便揣着点小脾气地嘟起水红色的唇,小拳头握紧在他的肩上捶了一下,然后仰起脸盯着他不说话。
辰亦耸起的眉心松动,低头看向她。
桑迟依然不说话,悬空的小腿上勾,粉色皮鞋的鞋跟不算重地踢在了他的小臂以作示意。
经历大量无限世界的辰亦观察游乐园的细节,参透其中意义很容易,领悟桑迟难得的小脾气缘由却不易。
没懂,辰亦只好开口问:“怎么了?”
小美人愈发生恼了。
他竟然忘记了他不许她说话,她明明答不了,他还敢问!
她恼得想哭,甚至连眼眶都晕起些许潮红,憋闷地抬起手,在嘴唇前比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辰亦经她的动作提醒,记起了自己说过的气话。
可他没料到她这回会这么严谨地遵守。
他禁不住有些想笑,连带因想起丹而垒在心中的愤怒都像是被她戳出个洞放跑了气。
努力清清嗓,辰亦把磨得咽喉发痒的笑意都吞回腹中,遏制住唇角上翘的冲动,避免她进一步恼羞成怒,食指在她嘴唇前虚虚一抹,算是把拉链拉开,解她的禁言,说:“毛毛,你可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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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坏了!”桑迟睫羽直颤,软软控诉的声音里夹着点哭腔,委屈地说,“我没犯错你就不许我说话,你的鳞片还硌得我好疼。”
她捏着自己的裙边,把裙子向上掀起一些,给他展示他的罪证。
小美人的体态纤细,大腿是全身上下难得盈起软绵肉感的部分,现在该是雪白的大腿肉上出现一块连鳞片细纹都清晰可辨的红印,应当是真弄疼了她。
“不止这一处,还有……”
辰亦心念一动间便收了鳞片,圈住她还欲把裙边往上拉的手腕,重新把裙边放平,遮住那一截软嫩的肌肤:“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桑迟觉得他答得有点敷衍,不太相信地问。
“对不起,我以后抱你的时候,一定不露出鳞片。”
“也不能再不许我说话,我犯没犯错都不能不许我说话,我就要说。”
得到他的道歉,小美人试探性得寸进尺,眼神闪烁地想,自己得过分一点,辰亦要是不同意,她可以讨价还价说只有犯严重的错误才应该受罚。
“是我不该禁止你说话,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他嘴上向桑迟服软,郑重其事地说着承认错误的话,却稍稍抬起眼,冷冷的目光扫向站立在两人身前的夫妻组,仿佛警惕是否有外敌觊觎自己宝藏的恶龙。
席宛不准备多听多看他们情侣之间如何相处。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通往主题酒店的道路,观望剩下的时间里共计五组十个玩家还会有多少人来到酒店入住,没有与辰亦的目光相触。
何沃却是被困在鬼屋的金币里,寂寞太久了,忽然看到久违的拌嘴,没忍住饶有兴味地瞧着。
幸而他本性不算坏,知道非礼勿视、不能仔细瞧少女裙子下的腿,没关注桑迟掀起裙边的动作,只是环胸瞧热闹。
因此虽然被辰亦警告的目光激得一个机灵,但讪笑着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后,也没被辰亦仔细计较。
辰亦收回目光重新低眸,凝视向桑迟。
小美人正疑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小嘴里含了一口气,顶得双腮微微鼓起,指间还摸出了一张散发粉色光芒的卡片,不时仔细看一眼上面的小字技能介绍。
【魅惑之吻:对友方阵营玩家或npc生效,通过一个吻,可以拉满使用对象的好感度,满值好感的友方角色无论看到你做什么都会往好的方向想,对你拿出最温和的态度,持续一个小世界时间。】
【技能使用成功率受吻的部位、深浅影响。】
桑迟怀疑辰亦对自己的态度忽然这么好,是她不知道怎么把技能卡用了。
她是准备用,可她刚刚没有吻辰亦啊。
难道拿拳头捶他、拿鞋跟踢他也涵盖在吻里?
不应该吧。
而且技能卡片的光芒犹在,是没有使用过的状态。
注意到辰亦重新看向自己,她怕他发现自己要对他使用技能,连忙慌张地把卡片收了回去。
然而龙的动态视力太好了。
仅是对卡面的匆匆一瞥,他就看清了技能卡的名称和介绍内容。
在这个小世界里,npc全是寄宿着丹意志的机器人,他是桑迟唯一的队友,她能魅惑的对象只有他。
再看桑迟心虚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应该真的动了对他用技能卡的念头,只是未必拿定了主意。
如果现在戳穿,胆小的笨蛋肯定会像蜗牛一样缩回壳里,不敢再试。
哦,对了,还得给她使用这张卡的必要条件——好感度低才需要提高、拉满。
因此,辰亦暂时收回纵容她的态度,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她鼓起的腮肉:“对你不好就哭,对你好一点就怀疑,你比我更脾气坏、难伺候。”
什么!
被拧红脸蛋的桑迟难以置信他竟然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一直脾气坏地说怪话,喜怒无常地一会儿对她好、一会儿对她坏,为什么最后还把恶名按在她的头上。
“你……”
桑迟刚刚声音颤抖地吐出一个字,辰亦说:“好了,我们进酒店里面看看。”
他看向何沃和席宛,声明:“进入酒店后不确定会出现什么,我只会保护我的队友,你们的安全由你们自己负责,要不要跟我们一道也由你们决定。”
小丑右眼数字跳到了“33”,比起那些至今还没有出现的玩家,夫妻二人都愿意跟在更具安全感的辰亦身后:“我们一起进去吧,我们会自行自保,不拖累你。”
正经要面对未知的酒店危险,桑迟知道轻重,合上了嘴。
可哪怕她是个笨蛋,都能看出来辰亦忽然说进酒店的目的就是为了堵她的话。
太坏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今晚平安过夜的时候,就要使用技能卡,把辰亦变成只会对她好的队友!
第40章
掀起帐篷沉重的幕帘,四人走进马戏团主题酒店内,仿佛是踏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身形庞大的大象装饰大量金饰,粗如铁柱的四足皆踩在彩色塑料球上,明明是极其笨重的体型,调整自己的动作滚球前行却很熟练。
一身耀金色蓬松毛发的雄狮蹦跳穿梭于正熊熊燃烧的火圈里,像是已练习过千百回,知晓如何做才不至于收焚身之苦。
帐篷顶挑起将近二十米的高空处,两只猕猴正冒着摔下必然粉身碎骨的风险,来回悠荡身体,表演空中架桥。
而它们掀起的风,带动后方绷直的钢丝晃荡,行走在钢丝上的那只猕猴只好尽力保持平衡,慎之又慎地挪动每一步。
桑迟看每一个表演都目不转睛,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正在和辰亦生气。
她无论看哪个表演都会惊叹地“哇”出一声,还揪着辰亦衣服胸口前的布料,指一指大象又指一指猴子,兴奋不已。
辰亦不准备在她兴头上坏她的心情。
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扫过那些令她着迷的表演,也不太诚心地附和她一两句赞叹,却是心绪不动。
他看过三千年不同种族的战争与文明,更是亲身与各种怪物搏杀,普普通通的动物表演他感觉不到有什么惊险的,根本不值得他关注。
况且游乐园中多的是具备一定智能的机器,丹的能力又是拟真,这些动物都不一定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否则周围连个驯兽师都没有,动物凭什么乖巧地一遍又一遍进行表演呢。
如果这真是丹故意搞出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虚拟场景,他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警惕提防障眼法下的陷阱了。
“你很喜欢这些表演吗?”
熟悉的戏谑声音响起在身后,似乎是很欣慰桑迟欣赏他的布置。
辰亦面色一沉,回身看去,果然是丹。
他换了一身纯白的魔术师装扮,笑眯眯地看过杀气腾腾的辰亦和如临大敌的夫妻组,举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别这么激动嘛,都劳累了一个白天,放松一点。这里是提供给你们过夜的场地,规则是一切伤害无效,你们在这里享受夜晚就好了。”
然后丹向没有回答他的桑迟弯了弯眼,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一翻。
一只白色的鸽子出现在他掌心,扑腾着翅膀向桑迟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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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亦半道便把鸽子截住了,心中生出的暴戾情绪致使他立刻动手,要生生把鸽子捏碎。
“等等……”
已经到安全场合了,桑迟不觉得有必要杀害一只鸽子,连忙尝试出声制止。
小美人阻止的话应是说晚了的,可辰亦足以捏碎精金的力气在触碰到鸽子柔软的羽毛后,诡异的失去了作用。
他一愣神,鸽子趁机从他指缝间扑腾出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小美人的脸颊。
在辰亦再次发难之前,它果断调头飞回到丹摊开的手掌上,变成了一朵白玫瑰。
丹慢条斯理地把白玫瑰别到自己的领口,理了理玫瑰凌乱的花瓣:“别这么暴力,你要是捏坏了鸽子的翅膀,它变回花也是可怜的残花了。”
“一切伤害无效?”
虽然辰亦吃了个闷亏,但如果丹说的是真的,这倒算是个对玩家有利的规则,夜里可以不用在酒店内提心吊胆安全问题,好好恢复精力。
跟随进入酒店的席宛和何沃都神色一松。
不过辰亦认定丹诡计多端,不准备完全听信他的话,还是摁住桑迟不许看,果断用空出来的手尝试在自己肩上划出一道伤来做实验。
兽化的指甲可以划开他自己的皮肤,他动手后感受到了相应的疼痛,可疼痛持续时间只有短短的两秒钟,像是规则响应是否发生伤害行为有一个瞬间的延迟。
“何必自己实验呢,你问问迟迟的蝴蝶嘛,他都破解了我不少数据了,马戏团酒店的数据是公开的,你要他看一眼不就行了。”
丹主动支招,辰亦从系统处得到了规则是真的答案,终于把桑迟放落了地。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桑迟看了丹准备的马戏,虽然还记着他之前想要通过杀害她永远留她在这个世界的事,但也没有很记仇了。
笨蛋的记仇本来就短暂。
鸽子最柔软的茸羽蹭在面颊的触感犹存,她还是记泰迪熊应允给自己捏爪子的好,有点心软地拉住欲走去和丹动手的辰亦:“算了嘛,我们不要和他起冲突了吧,他可能……”
也没有很坏的评语被打断。
辰亦不肯忍气吞声,更不愿意听桑迟说丹的好话,拂开她的手,沉声说:“毛毛,你为他求情,我会生气。”
怎么又生气啊,辰亦是气球成精吗。
桑迟拉不住架,瑟缩了一下,嘟起唇,记起自己其实有对付生气辰亦的办法,小小声抱怨:“哼,等我用了技能,你就不能凶我了。”
接着,她看到辰亦举起的拳头重重砸向了丹的胸腹位置,睫羽一抖,落下眼幕没敢看。
由于规则的作用,她想象中血液四溅的画面没出现,辰亦的拳头很快停在与丹西装面料相贴的位置。
丹没躲他的攻击,大约也躲不开,恍然一下,说:“哦,你想利用判断延长让我疼啊。”
他扬眉感受了一下,中肯地说:“挺行的啊,你打得狠,如果没规则在,我的内脏应该都碎了,可惜能让我喊疼的阈值很高,内脏碎裂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含笑提出交换:“要不然我多让你试几拳,你把迟迟留下来陪我。”
丹表现出来的性格和能力一样难缠,威胁和伤害似乎都不足够把他逼退,辰亦觉得很烦。
不过他执着想要把桑迟留下来,却是一个可以攻击的弱点。
“她说过了她不愿意留在这里,你的喜欢她也不要。”辰亦重复桑迟曾经给出的回答。
下一刻果然见到丹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他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你的能力真的是心想事成吧,她不想我和你起冲突,是连一丝一毫关系都不想和你扯上,你不用做梦了。”
语罢,他不准备再听丹说什么自欺欺人的烦人话,仿佛得了一场胜利般,步调轻盈地走回桑迟身边。
丹没有追上来再不依不饶地说什么,手指轻轻拨弄着白玫瑰花的花瓣,垂眸沉默不语。
被辰亦重新捞进怀里的小美人现在是一个撅着嘴的小美鱼,“我要用技能卡”的坏主意几乎写在脸上。
辰亦假装没看到,不和她道歉,打量她变成了小河豚,抑着心中好笑,带她去找他们今晚住宿的地方。
虽然外观是马戏团的大帐篷,但说是主题酒店,还是有别有洞天之处。
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外面马戏表演的嘈杂声响都被隔绝,他们循着房卡上的房间号,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打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套间。
辰亦四下检查了一遍。
虽然墙面上张贴有不少小丑或是马戏团其他明星动物的海报,摆设上也都挑战贴近马戏团风格的家具,但不至于恶作剧般在房间里安排太多整蛊的道具。
只是套间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彩虹涂色的匣子,打开之后跳出一个红发小丑,欢乐地叫着“你发现我了”。
无聊的小玩意儿。
辰亦没被吓到,把小丑塞回去,合上盖子,准备把匣子抛开。
桑迟却睁圆了眼睛,请他把匣子拿给自己,嗫嚅着说:“我有一个会和我聊天的人工智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声音和这个小丑刚刚发出的声音很像,你能让我再仔细听听吗?”
唯一的人工智能朋友?
辰亦皱了下眉,他的世界发展点亮的是魔法树,而不是科技树。
虽然经历多个无限世界后,他对人工智能有一定了解,但听她提起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还是忍不住有些烦躁。
不过他还是按捺下情绪,放她坐在柔软的床上,把匣子递给了她。
她满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态度珍重地打开匣子。
红发小丑跳了出来,仍然是一句欢快的“你发现我了”。
桑迟试着和纽扣眼的布偶小丑对话:“雷德,是你吗?”
布偶小丑没有回答。
它的触发机制只有从匣子里弹出来时,会叫出这一声留言,并不是能和她聊天的人工智能。
小美人失望地咬了咬下唇,还是锲而不舍地关上匣子又打开匣子,听小丑一声接着一声的欢快叫喊。
辰亦被叫喊声闹得更加心烦。
等她重复听了十几遍还不觉得腻,他终于忍不住摁关了匣子的盖子。
他吐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制止道:“这只是一个玩具,不是你的朋友,声音像只是雷同而已。”
“可是我很久没听到雷德的声音了,我有些想他。”桑迟的思念真心实意。
龙难以遏制住自己的占有欲,从她怀里拿走匣子放到一边,双手捧住她的脸与她对视:“不要想他,你和我在一起,怎么可以想其他人。”
桑迟却不是很能理解。
就算生辰亦的气,她也仍然视他为重要的队友,感激他保护自己,难道有队友在的时候,她都不能思念她的朋友或其他亲近的人吗?
桑迟第一次和人组队拥有队友,决定坦诚地向辰亦提出问题:“我其实也还惦念着我在新手世界认识的赫尔曼、约书亚和阿德里安,这是不可以的吗?”
辰亦太阳穴微跳,直觉这几个都不是好东西,比朋友更令他难以忍受:“谁,你惦念的这三个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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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辰亦的理智如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隐约猜到桑迟的回答必不为自己所喜。
怕情绪崩裂,会失了分寸地伤害到她,仅剩的理智令他克制地落下原本合捧在她脸侧的双手。
手掌握成拳,不算太沉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可他的视线依然如同绳索般紧紧缚住她不许动弹,握拳用力到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也贴在她耳边,桑迟不免有些心慌。
隐约间,她仿佛可以自他的眼睛窥见他心中浇了火油的柴薪垒得有多高,而她将出口的话便是能引发焚天烈焰的火星。
不同于几度以生气为名吓她,辰亦这回许是真的愤怒。
真的不能在有队友的情况下想别人吗?
她一时既心虚又不解,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怎样回答才正确。
[你凶她做什么?]系统在解析数据的空隙听到他们的对话,暂停了工作,说,[她在新手世界认识了什么样的人,和你没有关系吧。]
丹几度算计桑迟,意欲害死她,进而消除她的玩家身份留下她,辰亦反感排斥丹情有可原。
可凭什么连桑迟在新手世界认识的人,他都要逼问着清算。
虽然那三个的确是坏种,不值得桑迟惦念,但辰亦只是担着保护她职责的队友。
设定上男女友的身份都被他自己见面后第一时间否了,是以什么立场管这么宽?
系统质疑他很有道理。
辰亦的怒气一滞,拳头松开了一点,眸色却愈深浓:“看来的确情谊不浅,你离开了仍惦念他们,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漏给我这个不重要的队友知道。”
“不是的,你也很重要。”桑迟期期艾艾地开口,“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过程很复杂,我说不好。”
也很重要。
不是只有他重要,甚至他连最重要都不是。
辰亦的心脏仿佛被万千小虫噬咬,比起疼痛,更快漫开的是酸涩感。
可就算心知肚明探究清楚不会快活,他也仍然想要知道那三个人到底在她心里是什么分量:“你尽量说。”
他强令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心中自语笨蛋能活着通过新手世界的考验就不易,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怪笨蛋,勉强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吧……”小美人犹豫地应了下来。
“我的主线任务有一条是要求我寻找我的爱人。一开始见到赫尔曼,我以为赫尔曼是我的丈夫。然后约书亚来找我,说赫尔曼不是,他才是,我也有点信。最后发现他们两其实都不是,阿德里安是我的丈夫,但又不完全是。”
桑迟把自己在新手世界的经历回忆了一遍,很努力地讲完,险些把自己绕晕,澄澈的眼睛巴望着辰亦问:“你懂了吗?”
能懂才怪。
初听到她的爱人另有其人,辰亦就像被重重敲了一闷棍。
然而她描述的寻找爱人的这个过程太离奇,似乎不管出现谁骗她都能轻易骗到,倒叫他心头焚起的怒火冷却成灰,散成一地荒诞的无语感。
笨蛋还能有这么笨的吗?
明确知道三个人里有两个是骗子,剩下一个也不清不楚,她还能惦念他们到现在?
“因为他们都对我很好啊,而且我答应了离开了也会想他们,得做到。”小美人给出很符合她笨蛋形象的回答。
“那你现在仍然视他们为——”辰亦接下来的问话难以出口,停住了。
他嘴中獠牙都冒出尖来,简直想要把那个名词嚼碎、嚼烂,片刻后才成功续上问话:“视他们为你的爱人?”
桑迟愣了一会儿。
她一直没深想过把他们当成什么,当初爱人的设定是主线任务给的。
如果这样算,她在进入这个游乐园小世界后,任务安排给她的身份已经变了,她不该再继续把他们当爱人了。坐在床沿上的小美人迷茫地晃了晃小腿,看着等待自己回答的辰亦,不太确定地说:“应该不是吧,现在你才是我的——”
虽然辰亦设定的身份是男友,但他不愿意当。
桑迟想起来他的警告,揣着小心,生怕引他生气,及时改口:“——队友,现在你才是我最信任的队友。”
“只是队友……”
辰亦微末的期待如空中阁楼般消失,偏偏队友的确是他要求的,说不出纠正她的话。
他表情阴沉,深深看了一眼桑迟,撂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大步离开了套间。
套间的门也被他离开时带上,门扉隔开桑迟追随他背影而去的视线。
即便辰亦没有发火,她心中也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辰亦对她的态度怎么冷下去了,像是回到了大巴车上不愿理睬她的状态。
桑迟的神色黯然,把停落在肩上的宝石蝶取下捧在手心,难过地问:“他好像又不喜欢我了,是我做错或者说错什么了吗?”
[你没有错。]系统毫不犹豫地说,[是他认不清自己的定位,态度反复无常。]
系统看不惯她平白受委屈,建议道:[对他用你那张技能卡吧,你没必要承担他脾气坏的后果。]
桑迟取出“魅惑之吻”的技能卡,抿唇考虑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决定试一试。
深夜,小美人推开门,赤足摸出自己的房间。
桑迟头一回干偷亲人这种坏事,紧张兮兮的。
怕发出声响吵醒辰亦,她白嫩的小脚轻轻踩在地毯上,脚心被地毯有些硬的毛刮红都紧紧抿住唇不出一声。
无论是她的房间还是辰亦的房间,灯都是熄的,只能借狭小窗户开口漏入室内的月光看到辰亦躺在床上的隐约轮廓。
她一边思索应该怎么亲辰亦才更有可能成功使用技能,一边慢慢向辰亦的床榻走,不防被床边阴影处的矮凳绊了一下,顿时失去平衡。
膝盖重重磕在了床沿,疼痛虽然只维系两秒,但也逼得桑迟眼眶红红。
而她意料之外地栽倒向辰亦,娇嫩的唇自然没有吻对位置,只亲到了辰亦的下巴,连他的唇角都没有碰到。
这样一个吻能发挥“魅惑之吻”效果的成功率自然极低。
技能卡粉色的光芒消失,没能发挥作用就作废,变成一张普普通通的无用卡片。
桑迟的目光随卡片的光一起黯淡,委屈情绪催发眼眶中晶莹的泪水掉下来两颗。
[没事的,迟迟,失败了也没事,先回去吧。]系统小声安慰她道。
吻这种事还是太难为她了,就算没有意外摔倒,按她想的那样只是在辰亦唇上贴一贴的偷亲做法,多半也发挥不了技能效果。
要是“魅惑之笑”、“魅惑之泪”之类的,说不定她早就成功了。
系统不能黑箱控制她抽到什么奖励,但暗暗决定以后给她专门定制卡池,让她只在18-的卡池里抽卡,哪怕奖励的效果弱一些,总比失败要好。
桑迟小声抽噎着爬起身,正要离开,手腕被一只炽热的手锁住。
她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被吓得一弹,看向坐起身的辰亦:“你、你被我吵醒了吗?”
不甚明朗的光线中,她除了他影影绰绰的身体轮廓外,只能看到他兽化出的暗红色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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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化的竖瞳夜视能力极佳,把她此刻娇怯可怜的模样收入眼底。
“你觉得我能睡着吗?”辰亦的嗓音有些喑哑,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他得知了桑迟的心里还有另外几人,竟然思念至今,被折磨得一直没有睡。
而她进入他房间的动作虽然尽可能轻了,但根本不可能瞒住一只熟于战斗的龙。
不过辰亦猜到了她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为了用她的技能卡,故意装睡,给她用技能的机会。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调整两人仅是队友的关系。
这是他向桑迟提出的要求。
三千年的孤独时光将他的心磨砺得过于坚硬,不再是那个对她一见钟情就迫不及待发出求偶请求的龙了。
或许长时间作为多种族敬畏的对象,还附赠给了他傲慢的恶劣品质。
哪怕希望和她更亲近,也难以向她低头恳求比队友更进一步的关系。
不如借由她技能卡的效果,当作改变两人关系的契机。
等她亲上来的时候,他配合她一些,应该能成功发挥技能卡的效果。
可谁知她能被绊倒,直接把技能卡用失效了。
真是个笨蛋。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来偷亲你,你放开我吧……”桑迟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嗫嚅着向他道歉。
“你错的是来偷亲我吗?”辰亦磨了磨牙,感受到她小手轻轻挣扎想要摆脱束缚的小动作,不快地问,“你亲错地方还想跑?”
“什么?”小美人懵然不理解他的话,觉得他生气的点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想用你的技能卡吗?重新亲,亲到你的技能卡效果成功发动为止。”辰亦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已经失效的技能卡难道可以重新发挥技能效果吗?
当然不能。
了解技能卡机制的系统看破他哄骗着桑迟多亲他的险恶用心,当即忍不住出声骂道:[辰亦,你……]
宝石蝶被辰亦另一只手抓住,从狭小的窗口丢了出去,推拉的窗户也被辰亦关上,断绝系统飞回来打扰的路。
剩下的就是辨别不了他是在说谎哄骗她的小美人了。
“你怎么把我的系统丢出去了……”桑迟难以置信地连连眨眼。
“你想要亲我的时候,一直有聒噪的观众在旁边吵闹吗?反正他也不会毁在这个世界。”辰亦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轻松捞起她放到床上,“不要浪费你的技能卡,快点重新亲。”
第42章
豪华套间单人床的长度和宽度都足够,哪怕辰亦身高超过两米,也能舒展身体躺好。
可那是一个人躺下的情况。
桑迟背靠着软枕,被桎梏在辰亦的双臂之间,身前青年的身影几乎遮去她所有的光,如同用身体为她打造一个狭小的囚笼,以至于她的双腿都只能委屈地屈起蜷缩在身下压着。
伴随他催促她快点亲的声音,灼热的吐息打在她沾染夜凉的颈窝,温度霎时浸染进肌肤。
“别、你别凶我。”小美人语气软软地求他,不适应地缩了缩肩想要逃避,却没有没有更多可退开的空间。
至多只能向后将软枕靠紧,身体陷进软枕一截。
她的力气弱,抵在他胸口前的手根本推不动他,但这份微弱的拒绝进一步催化了膨胀在他心中的恶欲。
是她主动前来他房间使用技能卡,试图用亲吻换取他好感的,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
好感,他当然可以给予,且他能给的不止是虚幻的数字。
如果她要,他现在便可以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交到她手上,用龙血淋漓地染红她粉白嫩软的手掌,当作另类的标记。
反正失去心脏于他并不致死,就算陷入短时间的虚弱也能应付不擅战斗的丹。
不过交换是需要桑迟付出代价的,他正在要求这份代价。
龙贪婪地注视着她软而饱满的唇瓣,看到她因紧张吐出小截粉舌扫过唇隙,给唇色蒙上层透亮的水光,简直难以遏制亲下去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自行掠夺的冲动,仍是要求她主动:“没有凶你,只是要你重新亲,你也不想浪费技能卡吧?”
桑迟听信了他技能卡失效后还能重试成功的谎言,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吧。”
可被困在辰亦那双兽类竖瞳灼灼的目光下,主动亲他实在难为情。
她慢腾腾地抬起双臂,抱住他的脖颈,面颊红红地要求:“你不要这么看我了。”辰亦不愿意错失她一丝一毫的神态和表情变化,自然不同意闭眼。
桑迟心中的羞恼情绪相较害怕占了上风。
她直起身体,气呼呼地把红唇送上,印向覆在辰亦竖瞳上的纤薄眼皮,想要逼他闭上眼。
对于任何生物来说,眼睛都该是脆弱的部分,龙也不例外。
但辰亦连心脏都愿意剖给她,怎么会因她贴近的是眼睛而对她送上的吻有所闪躲呢。
眼皮感受到湿热柔软的那一刻,他绷紧的身体蓦然放松。
获知她在新手世界和另外三个人有复杂纠葛后生出的负面情绪瞬间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喜悦。
他险些因此喟叹出声。
“好了吗?”桑迟稍停了一会儿,退开来,睫羽颤动地问。
这样浅浅的一个吻自然满足不了他的贪婪,尝到了甜头,欲念反而开始叫嚣更多。
“不够。”
辰亦撑在她肩侧的手沿她的手臂下移,稍显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肌肤,引起轻微的颤栗。
最后触碰到她捏着技能卡卡片的右手,捉住她软嫩的手指抚过卡面上文字的凹痕,用教导的语气说:“技能还是没用成功,你吻的部位成功率太低了。”
他的语气正经不像戏弄或蒙骗,仿佛真心实意是为了让她用成技能。
本来羞恼的小美人情绪一滞,忐忑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我看不清,不知道该吻哪里。”
这并非谎言,虽然她是故意亲他的眼睛想他必要的,但室内光线太暗,她除了他灼然如火的眼眸,其他的确都确定不了位置。
“嗯。”辰亦应声,算是信了她找的借口。
然而不等桑迟松一口气,辰亦将她手中卡片取出丢在床上,执起她的手碰向自己,用她的指尖自上而下一一描摹过他的脸:“这是额头,这是眉梢,这是鼻尖。”
再往下,是他的唇。
想象中该是温软无害的唇瓣,叼住她的指尖,重重抿了一下,似乎是用尽了自制力才抑住咬她一口尝尝味道的渴望。
他控制住了,桑迟却还是被指尖转瞬即逝的麻感吓到,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咬你。”辰亦勉强平静地宽慰过她,接着下一句便考虑起到底要不要咬她一口试试,“其实这个主题酒店的规则是伤害无效,就算我咬了你也不会留下痕迹……”
“不可以,没有痕迹还是会疼的。”小美人可怜兮兮地拒绝道,“不要咬我。”
辰亦沉默须臾,没有坚持试试的想法,问:“那你考虑好要吻哪里了吗?”
技能卡上的提示明显,想要更高的成功率,唇齿相接该是最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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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辰亦依然捉着她的手摁在他的唇上,这样浅显的暗示桑迟还是能接收到的。
只是吻的深浅同样会影响成功率。
她不想一试再试了,是不是该努力深吻一次,一次成功?
可是深吻应该怎么做呢?
桑迟重新坐直,循他的指点,动作迟疑地向他的唇献吻。
她搜刮自己的记忆,从吻得最深的凌乱片段中记起一条来。
得伸舌头。
辰亦在她凑近来时,移开了她的手。
在接吻之前,他像是一个很正直的指导者般认真地教导她,给她选择。
可等她真的吻上来,他就坏心眼地不太配合了。
虽然空着的另一只手托在她的脑后,不许她反悔退后,但他冥顽地不启开唇。
他不张开口,她应该怎么伸舌头进去深吻呢?
这道题对于笨蛋小美人来说超纲了。
桑迟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已经吐出来的半截软舌只好像小猫咪舔水一样讨好地一下下舔,圆润的唇珠没有章法地滚动着碾瘪又嘟起,格外惹人怜地请求他启开唇缝放她进去。
辰亦从她生疏笨拙、一知半解的动作,判断她和她惦念的那三个人就算亲过,次数也肯定不多。
到底是无限世界,哪怕是新手世界,玩家也该辛苦求生而不是谈情说爱,她的主线虽然是个莫名其妙寻找爱人的任务,但不至于全程都在卿卿我我吧。
总之她现在亲的人是他,他的确没必要揪着她过去上当受骗的经历不放。
辰亦想通了,立刻反客为主,把她还在撒娇的小舌头捉住了。
不必她再努力挺直腰背来亲他,他轻易把她放倒在软枕,强势地搜刮走每一寸芳香甘甜。
桑迟猝不及防下,下意识挣扎。
可她的小脚没能多踢几下堆积在床尾的被子,就被缠住不准动了。
微凉坚硬的鳞片不算重地压在她的小腿肉上——是龙的尾巴。
而在她终于承受不住,呜咽着试图推开他时,抬起向上摸索的手也意外地抓住某种暖而韧的东西。
是龙的犄角。
在龙成熟后已经可以当作攻击武器使用的犄角,却为了她,特意软化,避免造成伤害。
桑迟掌心的温度传来,辰亦后知后觉自己把尾巴和犄角放出来了,神色一顿,若无其事地放开她。
恢复自由的小美人想逃,却没有逃开的力气。
不会受伤的规则是很好,她被又重又凶地亲了,嘴唇都只是润上更鲜艳的水红色,没有后续的肿疼。
可疲累感不被算在伤害范围内。
她累得哭都哭不出声,泪水无声无息地浸湿软枕一小片。
半晌,她总算有了点说话的力气,声音绵软地问:“我的技能卡用成功了吗?”
她都被辰亦逼得这么努力了,不会还失败吧。
刚把尾巴和犄角收好的辰亦顿了一下,坦然说:“成功了,我已经被你魅惑了,现在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真的吗,太好了!我好累,我要睡觉。”
努力得到了好结果,桑迟高兴了一点。
她很快利用起正在生效的魅惑状态说:“我不要走来走去了,就要在你的床上睡,你既然最喜欢我,就听我的,去里面的套间睡。”
辰亦本来想说他守着她,今晚不睡也是可以的。
可发现她露出迫不及待想要看他遵守她要求的期待模样,到底如了她的愿,应了声好。
给她盖好被子,他便往套间走。
不过这回没有关上两个房间之间的门。
桑迟见证了他言听计从,很满意技能效果。
这个时间本来她该入睡了,为了用技能偷亲辰亦才一直没睡,现在兴奋劲过去,困倦感便潮水般涌了上来。
只是在她合眼进入梦乡前,她忽然惦记起被辰亦扔出窗外的系统,又强撑着睁开眼睛,想要看宝石蝶有没有回来,如果回来了,她得给他开窗。
然而向窗外望去,她没有看到蝶翼美丽的宝石蝶,看到的是一只正站在外面窗沿上整理羽毛的鸽子。
鸽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在辰亦离开这里,去到里间之后吗?
或者在辰亦投入地和她接吻时,鸽子就静悄悄地在窗沿注视了呢?
还有,宝石蝶形态的系统虽然被扔出去了,但怎么可能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桑迟有一腔疑问,照理可以支撑她摆脱睡意,但窗外的鸽子用鸟喙在窗户玻璃上“笃笃”啄了两下,她的意识便瞬间模糊。
鸽子的身影随她睡着淡化。
等她在悠悠乐曲声中恢复清醒,就发现自己站在马戏团大帐篷的篷顶。
丹坐在她脚边,正吹着一支小巧的骨瓷竖笛。
没想到会忽然来到高处,周围没有任何防护,桑迟怕摔下去,有些慌乱。
“别担心,这只是梦。”红发青年停下了吹笛,告诉她,“你的身体还好好睡在房间里,梦中的你不会受伤,不会死。”
见桑迟脸上的慌乱没有就此消失,丹歪了歪头,说:“你还是怕的话,可以像我一样,坐下来。”
小美人犹豫地看着他,还是听从他的话,坐在了高高的篷顶,警惕地问:“你这次想要做什么,还是想要杀了我吗?”
“不,我说了,在梦中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死。”丹把玩着手中釉面光滑的竖笛,微笑着说,“而且你不是不愿意被我杀吗,所以我打消了这个主意,只是带你进梦里看看热闹。”“热闹?”桑迟不解。
放眼望去,浓稠夜色中,宽广的帐篷篷顶上只有丹和她两人。
竖笛的声音一停,连风声都没有,何谈热闹呢。
“嗯,稍等,我把静音关掉,再给你调高周围亮度。”丹把竖笛向旁边一抛,落地的笛子碎裂变成一道光,迅速上升,烟花般炸开在天空。
怪物追杀玩家的嚎叫声响起,周围变亮,桑迟望见了远处没能按时到达主题酒店的两组玩家,面色一白:“你不是说这里是梦吗,他们是假的吗?”
“不,我把你的梦和他们的真实连接起来了。”丹不在意地笑看怪物扯断兄弟组方脸男人的小腿,说,“我记得他在大巴车上对你很没有礼貌,这下算给你出气吧。”
第43章
桑迟难以置信丹会笑称断人肢体的残酷手段仅仅是为自己出气,连连摇头道:“我不要你这么帮我出气。”
她听着方脸男人恐惧至极的惊叫,面色戚戚,看向丹,欲言又止。
丹是这个游乐园小世界的boss,剩下的这四个玩家没能及时在夜色降临前完成三个项目,赶不到主题酒店,会被怪物追杀,似乎是在设定的规则之内。
虽然她觉得很残忍,但她没有合理的理由向丹为他们求情。
因为她怜悯同为玩家的他们,所以要求丹违背规则放过他们吗?
这说不过去,她没有要求丹的立场。
可理是这个理,桑迟做不到毫不动容。
眼看黑框眼镜男犹豫一阵决定舍下被怪物缠上的队友,男人的惨叫声在怪物可怕的咀嚼声中越显凄厉,她心颤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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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姐妹二人,妹妹背着重伤的姐姐在追杀中步伐渐慢,用以防御的道具渐渐失去作用,身上出现深浅伤口。
她们互相争吵着,一个要和姐姐同生共死,另一个要妹妹抛弃自己保全自身,姐妹情深更是令观者不忍。
小美人只觉丹带自己来看这场热闹,实际算是场心灵折磨。
丹却是唇边带笑,眼神漠然,从前类似的情景看得多了,再看也是意兴索然。
他移目向桑迟,见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咬下唇,如果不是他保证了她在梦中不会受伤,怕是已经将娇嫩的唇瓣咬破了。
“你不想看他们受折磨吗?”丹歪了歪头,刘海斜向一边露出紫罗兰色的眼眸,澄澈的眸光倒显得他对玩家的浓重恶意都有几分天真。
“我当然不想看。”桑迟纠结许久,听他问起终是忍不住问,“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丹这么做,做好了丹向她提出过分要求,或是直接拒绝她的心理准备。
可丹耸了耸肩,无所谓地应道:“行啊,哪边能有生的机会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打了个响指,那些凶残追杀玩家们的怪物便如同海边沙堡般解体,散落成一地细沙。
逃命的四个玩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格外珍惜这突如其来的生机。
姐妹二人强打起精神,按照地上的光标指引,努力往象征安全的酒店方向赶。
独自跑出一段的黑框眼镜男也发现了怪物们消失。
他驻足在原地片刻,还是决定回头,扶起失去一条腿的队友,同样往酒店赶。
丹遗憾地看他们走得越来越近,说:“比起玩家死去后为了复生的可能宁可变成怪物追杀后来的玩家,迟迟你更喜欢看虚伪的人性之光吗?他们可不知道他们的命是你求我放过的呢,不会报答你。”
桑迟愣了一下,不觉得该为自己的求情居功,而是揪着他话中含义,问:“那些怪物是之前死去的玩家吗?”
“对啊,不少死在游乐园的玩家都会被我招作夜间员工,我可是很公平的,只要他们杀一个玩家,我就给他们一个日后夺舍其他玩家身体的机会。”
丹叹了口气,道出留玩家打工的原因:“毕竟寄存我意识的机器人虽然能汇总信息给我,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按程序运作,不比变成怪物的玩家工作积极。”
他欣赏着小美人呆呆的模样,笑道:“你不是已经见过其中一个成功者了吗,你们今天还是一起进的酒店。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何沃。”
何沃是死后变成怪物,杀害其他玩家才得到的复生机会?
之前他讲述经历的时候特意隐瞒了这一段,一直表现出来的性格也算靠谱可信赖,桑迟还以为他就是个机缘巧合死而复生的幸运儿,没想到竟还有这一段。
“重新披上人皮了,自然得装出一副好人的模样——人类总是喜欢这样,骗人骗己。”
丹嘲讽地评价完,又想起一则可以讲过她听的趣事。
他挑起一边眉,戏谑地说,“你知道吗,变成怪物是玩家们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要求。听说是因为有个人样的时候,他们没法做到对同类下死手,所以干脆把人皮一揭,好去杀人。等复生之后,他们就可以假装当怪物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金盆洗手重新开始。”
桑迟的喉咙哽住,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些玩家的行为,却能体会到丹言语间对玩家极浓的恶意。
他不止要玩家死,要玩家自相残杀,还要在看完戏之后揭露他们丑恶的本质,发出嘲笑。
丹会是因为什么如此憎恨玩家呢?
她想起系统曾经介绍过丹的身世,说丹是由玩家抚养长大的,迟疑了一会儿,问:“抚养你长大的玩家对你不好吗?”
“玩家知道他们抚养的是一只未成年的梦魇boss,当然不会对我好。”
桑迟闻言,交叠在膝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眸,问:“那个时候你还没有长大,没有做过坏事,他们就不肯对你好吗?”
丹惊异地看着小美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没有听过吗?他们被困进无限世界里,或许彼此之间会有一些同类的情谊,对我这个任务对象却不会有半点善心。”
尤其是担上抚养他的任务,玩家得被困在当时几乎一无所有的世界里整整二十年。
无限世界各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各不相同,二十年的时间相对真实世界或许也就只是一瞬。
可哪怕清楚时间差,他们依然需要苦熬。
负面情绪积压起来,总得有一个发泄的地方。
最开始其实还好,玩家们不愿意接近他,却还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够生存下去,努力建设贫瘠的世界,互相分配时间抚养丹。
直到其中一个心智脆弱的玩家熬不住,疯了般决定杀死丹,试试能不能算完成抚养任务。
于是他成功用一把裁纸刀道具割下了丹的头颅。
其他玩家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都陷入了绝望,以为任务失败,他们会被困死在小世界里。
然而丹身首分离的尸体扭曲一阵,恢复了完整。
他活了过来,玩家们发现了他不死的特性。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玩家们发明了一个娱乐项目,叫做杀死梦魇。
之所以丹能够在游乐园中拟真出各种死法,使得玩家相信自身死亡,就是多亏了他真实经历过那些死亡。
他只是作为世界的基石不会死,相应的痛苦没少感受,清楚死亡降临时每一处细节,可以清晰地复现出来。
不过丹没有把自己过去的经历一一讲出来向桑迟卖可怜。
他单手支着下颌,脸上挂着的是讥诮的笑容,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桑迟不知道该怎么说,玩家和boss之间设定上就是对立关系,分不出对错。
虽然她作为玩家不会想伤害丹,更不会以杀丹取乐,但非要说那些玩家十恶不赦,好像也说不过去。
她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慰。
丹顺势把她娇嫩的小手攥进掌心里,笑着问:“同情我啊?没什么好同情的,他们从前拿我取乐,现在换我拿他们取乐了,因果轮回嘛——你不是挺喜欢他们的表演吗?”
她喜欢的表演,自然不是眼前丹带她来看的这场所谓热闹。
他给的提示明显,桑迟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杏眼眸光闪烁不定:“你说的是……你说的是马戏团表演吗?”
丹夸张地“哇”了一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迟迟也不是很笨嘛,能自己猜到呢。”
桑迟抿了抿唇。
能猜到是因为丹曾经来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喜欢马戏团表演。
这样说来,马戏团主题酒店的伤害无效规则对于变成动物的玩家来说,意味着无尽的折磨。
在他们还不熟悉动物身体、不熟悉如何用动物身体表演高难度马戏时,怕是感受过足够多的痛楚。
“所以你是因为憎恨这些玩家苛待你,连带憎恨后来进入游乐园世界的玩家吗?”
桑迟的推理结论再一次被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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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最憎恨的是人类这个群体冠冕堂皇讲的大道理。”
丹对她有问必答,十分耐心,自揭短处:“我成年前的记忆被取走了一段,记不太清了。可我曾经肯定听过谁一直给我讲人类牺牲啊奉献啊之类的废话大道理,害我记得很牢,可实际上人类根本做不到。”
他凝视着桑迟,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是在努力用其他痕迹拼凑遗失的记忆。
“她应该是一个和你很像的笨蛋,别人说什么都信以为真,遇上事总是觉得错在自己身上。我那时候竟然会听信她的话,以为她过得不错……”
丹自行中止了描述,苦恼地皱起眉:“不过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不确定,唉,我的能力会害我有时候分不清真与幻,或许只是我为自己捏了一个喜欢的幻影也说不定。”
小美人认真倾听他的烦恼,他捏了捏她粉白色的耳珠,欢欣地说:“总之我喜欢你,可以留下真实的你在我的世界了。”
渐渐在交谈中对他放松警惕的桑迟,听他重提留下自己这一茬,侧首躲过他更多接触,颤声问:“你刚刚是说谎骗我,其实仍是要杀我吗?”
“我不说谎,那会让我更分不清真与幻。”
丹的手追逐着挽起一缕柔顺的粉色长发,微笑道:“你不想被杀,我换了一个办法。你的系统为了看我的数据,破解了我设置的所有障碍,这个过程中我拿走他的一些权限也办得到的。”
“我把我的世界和无限世界切割,不受主脑管辖了。”丹愉快地说,“你不会再有任务,也不能离开了。”
第44章
游乐园小世界竟然可以和无限世界分开。
桑迟面露茫然,想象不出丹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不过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如果她的系统在,一定不会允许丹成功。
丹能成功,意味着系统出了事,没法阻止他。
“我的系统呢......”小美人的声音颤抖,惊惶地揪住他的袖口,关切系统的状况,“你把他怎么样了?”
丹故意坏心眼地没有立刻告诉她,而是旧话重提:“迟迟,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的世界,我比他有用,比他强,你没必要再为他费心思了。”
可桑迟惦念系统,为的并非是系统多强大,而是系统从她进入无限世界后一直友善陪伴她的情谊。
况且系统是跟随她进入游乐园小世界的,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就是害了他的罪魁祸首。
“是个重情的笨蛋也就算了,怎么还喜欢往自己身上揽错。”丹故作苦恼地叹息般抱怨道,“我这么智慧,喜欢的类型竟然会是笨蛋,匪夷所思啊。”
见桑迟因担忧和自责,泪水在眼眶打转将落未落,他才歇了继续逗弄她的心思,神态悠然地笑道:“我只是把你的系统丢出了这个世界,免得他捣乱——他连本体都没来,就算我想害了他也是有心无力啊。”
听丹说系统平安,桑迟勉强安了心。
她没有可以挽回系统的办法,求丹估计也无用,慢慢松开揪住他袖口的手。
可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丹捉住,捏在掌中舒展开又合拢,仿佛得了一个新奇玩具般把玩着。
他手掌的热度毫无阻隔地包裹住桑迟,她这才发现出现在她梦中的丹不像先前一身魔术师的装束,而是配合他自己吹奏竖笛,换上了童话中吹笛人的打扮。
没有戴手套,自然也不端着魔术师的优雅了。
现在的他从头到脚的三角帽、马甲、南瓜裤、过膝长袜和软皮靴都是饱和度很高的红蓝绿黄条纹撞色,张扬又随性。
如果换了旁人穿,压不住缤纷的色彩,会显得像马戏团里刻意博取关注的滑稽小丑。
但丹有种神奇的气质,无论穿成什么样,最吸引人的还属他本人。
尤其是在他撩起过长的刘海,露出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时。
浅浅的一汪紫,盈起星点般透亮的高光,如同肉食性的植物会酿出甘蜜勾引猎物靠近。
皮毛柔软雪白的懵懂羊羔,不曾接受过长辈关于捕食者天敌的传承教导,以为凶恶可怕的只有齿锐爪利的猛兽,没有防范蜜糖陷阱的意识。
因此一头便撞进漾开澜澜眸光的眼眸中,失了神。
若是无人提醒,甚至有可能至死都沉溺在醉人的蜜酿中无法自拔。
幸而丹更享受她这副轻易陶醉于美丽表象的天真模样。
他欣赏了一会儿,没有趁机大快朵颐的意向,反而抬起手,覆盖在桑迟目不转睛的双眼:“别看了。”
纤长的睫羽蝴蝶振翅般扫过他的掌心,证明这份脆弱却鲜活的生机已纳入在他的狩猎范围。
生死由他一念,他倒舍不得了。
丹稍稍俯下身,侧过脸,将面颊贴在她圆润的肩上,声音传入她耳中听起来不远不近:“迟迟,别再看了,你不能一直直视我。”
他唇边带笑,说出的话如同吟游诗人咏唱诗歌般抑扬顿挫:“你没有听过故事中的设定吗,睡神与死神是互为半身的双生子。梦是短暂淡薄的死,死是长久浓厚的梦,你不想体验死亡,便不能着迷于梦魇。”
虽然睡神与死神不过都是神话故事的角色,并非实有其神,但睡与死有共同之处,久凝视他不是好事。
桑迟从几乎被魅惑住的状态中回神,羞红了脸。
再开口时,却不免在余韵的影响下软了声音。
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听过这个故事,我有一位朋友给我讲过很多故事,你说的这一则,我听他讲过。”
如果仍然把丹当作意图害死自己的boss,她说到这儿就该停下了,就像她被他拉入梦境后多半时间都是在听而不是说一样。
可丹主动规劝她清醒,还向她讲起熟悉的故事,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感。
被他遮挡住的杏眼弯了弯,桑迟找到他和自己的共同点,不那么怕他了,高兴地说:“原来你不喜欢人类的大道理,却喜欢人类的小故事,我也喜欢。”
丹一扬眉,准备否了桑迟的话,言他对人类的故事并没有兴趣,会了解是因为……
他的思绪猛地顿住——是因为什么呢,他怎么记不得缘由了?
况且他既不喜欢这些故事,却要去了解,就该是特意为喜欢故事的人搜罗的。
桑迟有一位讲故事给她听的朋友,他是不是也有一位倾听他讲故事、又还诸人类道理的倾心之人,存在于他遗失的那段记忆中。
丹的眼神有些涣散,追溯自己仍然记得的内容,隐约描绘出一个女孩的形象。
关于她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以至于他连是真是幻都不能完全确定,但他能从残留下来的记忆推算他们过去相处的画面。
她应当总是抱膝而坐,静听他讲述。
等他讲完,她会向他发表一些略为幼稚的听后感,再将她枯燥的日常生活榨出些许有趣的点滴,当作故事讲给他听。
偶尔他质疑她的生活状态艰苦时,她便会把听信的那些恼人大道理搬来分享给他知道。
他可以把道理一一辩倒,可抵不住她一句“我想当一个被人喜欢的听话乖孩子”。
女孩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她过得好,可如果她受限的规则是她只有听话、当乖孩子才能让她被人喜欢,能有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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