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平平无奇小师妹》作者:投你一木瓜【完结】
文案:
怀剑峰的小师妹温歆是风水火三灵根,天赋不高,姣好的面容在美人遍地的修真界只能被赞一句乖巧。
师兄师姐们每日都忙于修炼,平平无奇的小师妹担下了为全峰人洗衣做饭的差事,大家谢过她后就继续追求更高境界。
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她正为大家准备着午饭,严正刻板最重视规矩的大师兄忽然撞入门来,看着她就红了眼眶。
未及说出话,油腔滑调总没个正经的三师兄也寻进厨房,跪倒在她面前失声痛哭。
没几日,在外磨砺剑心的二师姐驭剑而归。
冷酷不多言的师姐将温歆拥在怀里,颤声庆幸道:“还好还好,小师妹你还好好的。”
各种法器灵宠都被送给了温歆,小师妹受宠若惊又摸不着头脑。
到最后,被自己设下的禁制关在洞府里的师父也破关而出,认真向温歆道:“为师要传你几招保命秘术,你一定得学好。”
重生而来的怀剑峰师徒四人都知道,不出百年,将有大魔现世,修仙界天骄无一人可匹敌。
前世是身怀稀薄封族血脉的小师妹祭命为笼囚住大魔十年,今生他们绝不会再让小师妹牺牲。
大家为了变强几乎不眠不休,小师妹劝不住,便在元宵节独自前往凡俗界采买,想要将怀剑峰布置得更好看一些。
她看中一盏芙蓉花灯,却恰巧有一墨衫公子与她看中同盏。
小师妹正要谦让,就被登徒子圈了腰肢。
程烨是天生的魔种,在仇恨与恶意中生存数百年,终于魔功大成可以肆意为祸了,竟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囚住,被迫与化作阵灵的温歆朝夕相处。
这十年点滴远胜从前数百年光阴,阵碎灵逝那一霎,程烨与天为敌,生生将时光倒退百年,与她相遇在元宵。
内容标签:异能甜文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歆,程烨
一句话简介:小师妹才不是工具人呢
立意:对身边人友善才能收获幸福
第1章
小雪节气这一天,鸿羽宗降下一场大雪,怀剑峰的潺潺溪水因天寒覆上薄冰,若借水洗衣时不仔细些,不仅会被冻伤手,甚至会被碎冰划破皮肤。
好在负责洗衣的仆妇今日得了帮助。
温歆站在溪水边,有些紧张地沟通自己体内的灵气。
空气中无根之水渐渐汇集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招来的风托起堆放在溪边岩石上洗了一半的衣物和皂角。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翻洗,一会儿工夫后,衣物就被清洗干净。
一切顺利。
温歆轻轻抬起唇角,却不敢完全放松,用火灵气混合风灵气将衣物烘干变得柔软,控制着叠好放入竹筐。
心神收束,疲倦感涌上,她合了合眼才侧脸向半张着口、如看了场神奇戏法的陈婶问道:“婶子,还有什么需要清洗的吗?”
陈婶红肿的手捧着先前温歆给予自己的暖石,稍愣后道:“只有这些,多谢你。”
先前她不过在溪水边暂歇被冰水激得冻疮发作的双手,怎料路过的温歆竟然主动说要提供帮助。
被少女炙烤加温过的黑色鹅卵石还在向她源源不断地提供温暖,减轻了手上的痛楚。
而罩在半旧鹅黄袄裙中的少女给予的温和笑容也缓解了她不知怎么回报的不安。
温歆生的就让人觉得亲切。
杏眼圆瞳,美目流盼间像是中秋佳节与家人共饮桂花酒时,落在酒坛里的那轮琥珀色的月。
若放在凡俗界说,她会是街坊们交口称赞的邻家美丽少女。
然而在美人遍地的修仙界,她姣好的面容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唯一可用称赞的词大约只有乖巧。
陈婶情绪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子。
“也就是怀剑峰人少又个个不惧寒,洗衣服才这么折磨,咱们宗门的其他山峰可都是四季如春的好气候,小姑娘一定记得往后不能记名来怀剑峰受苦。”
三灵根在鸿羽宗只能成为记名弟子,陈婶下意识以为从前没见过的温歆是新入门的记名弟子。
温歆没刻意解释自己其实就是引得宗门内纷传的那位神秘掌门亲传,只是看着陈婶冻伤的手,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自己既然已经能利用灵气清洗衣物了,不如去向负责门派事宜的大师兄把替怀剑峰人洗衣的差事讨来。
刚好她要去告知大师兄自己读书这两个月在使用灵气上的进步,能把刚学会的技能派上用场应当是好事。
与陈婶告别,往山顶大师兄周寒桐的居所走,路过山腰处望月亭时,忽然听见三师兄秦君幽的呼唤:“小师妹,你过来一下。”
温歆依言走到望月亭前,这才发现亭内坐着的不止秦君幽一个人,还有两位桃腮带笑的美人。
探究的目光聚汇在自己身上,温歆犹豫着止步。
月白缎裙的那位见她不进亭中来,就主动起身走到她跟前,执起她的手,倩然问道:“你就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吗,你刚入门时我们就有听说你,只是一直不得见。”
温歆有些不知所措于她的热情,茫然看向三师兄秦君幽。
“她们两位都是我的好友,是隔壁扶摇峰徐长老的女儿,今日相见,说起你时才知道原来竟都只听过你,没见过你,就唤你来认识认识。”
秦君幽向温歆眨了眨眼:“小师妹总一个人闷在屋里,躲着不见人可不好。”
“之前一直在看师父给的入门功法,到今天才终于学会。”温歆慢声细语地解释自己这两个月为什么没出门。
“就薄薄十页纸,你学了这么久?”秦君幽诧异地脱口问出。
他当初花了三天学完,听说天赋异禀的大师兄更了不得,用一个时辰看完就学会了。
温歆赧然垂下眸,她已经很努力将内容反复背过了,但是以她三灵根的修仙资质,沟通纳入灵气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别说还要学会运用。
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后,如今她终于堪堪能够按意愿沟通三种灵气,但体内的灵气量也只能作为日常使用,完全不能作为攻击招式。
“好啊,姐姐你听见没,他与我们姐妹说的时候称我们是红颜知己,与他小师妹说,就只是好友了。”
坐在秦君幽旁的女子看他惹得温歆尴尬,故意拉开话题,用纤长的手指捏住秦君幽的耳朵一拧:“是不是与你那情人陈玉颜说起,就干脆是不认识我们姐妹了?”
“哪能啊,姑奶奶你快松手吧,当着我小师妹就不要落我面子了。”
秦君幽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接过她递来的话,又补偿性地从自己乾坤囊里取出枚雕工精细的玉簪:“才想起还没给过小师妹见面礼,这枚赏仙簪就送给你了。”
玉簪材质剔透,哪怕温歆不懂玉石雕刻的价值,也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你要把那簪子送给她?”执着温歆手的女子颦眉回望秦君幽,似乎不太认同。
“多谢三师兄好意,玉簪太名贵,就不必赠礼了。”温歆听出女子的不认同,轻声婉拒了。
“勉强合眼缘的物事,不值当什么。”秦君幽只笑笑,随手将玉簪抛向温歆,险险被温歆身前女子接住。
她轻叹声气,剜了秦君幽一眼,将玉簪交到温歆手中:“你三师兄财大气粗,赏仙簪确实不算什么,你收下吧。”
玉簪入手温润,温歆却心情忐忑。
可她不擅拒绝,抿抿唇后只得又呐呐道了谢,告别秦君幽,继续往大师兄的住处去。
“你之前在拍卖会上不是说,拍下簪子是要赠给陈玉颜吗?”
先前不赞同秦君幽赠物的女子回到望月亭内,向他道:“陈玉颜不是好相与的人,若是知道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你借花献佛,送给你小师妹,怕是会去寻你师妹麻烦。”
秦君幽这才想起自己拍簪子时,被旁人起哄东西是不是要送给自己那位灵韵门情人,曾随口答了是。
“方才忘了。”他手指在自己膝上叩了叩,陈玉颜病了些日子与他未见面,他就不记得这桩事了。
不过他不很在意,笑道:“一枚簪子而已,玉颜得过我那么多礼物,应不会在乎。”
“希望吧。”徐氏姐姐仍有些忧虑:“你师妹性子看着绵软,若陈玉颜要找她麻烦,约莫应付不了。”
*
温歆顺着山道,行至周寒桐居住的宅院。
黑瓦白墙的宅子飞檐雕兽,看着古朴大气。
然而伴随一声轻微的喵叫,温歆前方地砖落下道淡紫色的霹雳电光,不得不停下脚步。
原来是卧在屋顶的灵宠紫雷猫发现了宅子的新访客。
吐出电光迫温歆止步后,它轻盈地跳落下来,绕着温歆转了两圈。
温歆蹲下身向它抬起唇角笑了笑,表示自己并无敌意。
紫雷猫兽瞳转了转,认出她是自家主人新得的师妹,便又张嘴将霹雳吞了回来,经几次跳跃重回屋顶,懒懒趴回原处。
走到门边,温歆刚要叩门,就听见门内传来大师兄压抑着怒气的说话声:“你把门派事务全托付给我,是又想着去凡俗界玩闹吧?”
温歆的手悬停在空中,考虑大师兄正在与其他人说话,自己是该等一等,还是离开换下次再来。
“我那是去历练,说什么玩闹啊......”被大师兄质问的人也开了口,竟是他们的掌门师父。
掌门强撑着应答完大师兄的话,但是明显气短心虚,又带点讨好口吻地道:“反正一直是寒桐你打理门派,从来没出过事,我外出也没关系的吧。”
“你可是鸿羽宗的掌门。”周寒桐克制不住怒气,拍了一下桌子:“我替你料理事务是想为你空闲些时间修炼,结果你百年修为毫无进益,时常浪荡在凡俗界,竟还带了个弟子回来。”
掌门唯唯诺诺地为自己辩解道:“歆歆心善与我结缘,既被我领入仙门,自然该作我的徒儿。”
“你一时兴起收了徒,却是破了宗门纳徒的规矩,若是什么天纵奇才且罢,竟只是个三灵根,门中弟子得知后能心服吗?叫外人知道你作掌门的胡乱收徒,往后我们鸿羽宗再说按规章收徒,还有什么公信力?”
周寒桐越说火气越盛:“且你领她入门后也没见你教导过她,成天里就只知饮酒,完全没个正经样!”
“我修的是醉剑,饮酒就是在悟道嘛……而且我收你们的时候,不也是丢本入门的书,让你们自由发展吗,都发展的挺好啊……”
掌门小声嗫嚅着,却到底不能理直气壮,终于还是抬手向周寒桐作投降状。
“好了好了,我不去凡俗界了,这次我好好在洞府闭关进益,设下禁制不许自己轻易出去总行了吧。歆歆已经是你们师妹了,我往后不会再收徒坏宗门的规矩了。”
听他作出保证,周寒桐火气渐消,挥挥手驱赶他道:“你自己的承诺你自己记着,我还要处理文件,你赶紧入洞府闭关吧。”
掌门被他训得早等不及要走,得了准立刻便拉开门走出来,正看见靠在柱子旁寞然垂头,神情失落的温歆。
她没将两人的话听全,但是从听到的只言片语里还是明白在两人的争吵中,自己成为掌门弟子是其中一桩缘故。
“宗门里谁惹歆歆不开心了吗?”掌门走到温歆身边,在她柔软的发顶轻揉了揉。
“没有,大家都很友善。”
温歆不想师父担忧,打起精神回答他,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又给他看了看自己得自秦君幽的玉簪:“三师兄还送了礼物给我。”
“那就好。”
掌门做惯了甩手掌柜,从前收的三个徒弟又都是极有主见的人,没让他操心过。
所以哪怕方才周寒桐提到自己没仔细教导温歆,他也不知该从何教起。
思索一会儿,他只是道:“我不怎么管宗门的事,若有什么需求就向你大师兄说,他虽为人刻板总惦记着规矩,却也严正,你有什么请求他不会置若罔闻。”
“我知道。”温歆弯了弯眼,微微仰脸向掌门笑道:“之前大师兄就刻意借了我的功法书去做批注,我能沟通灵气很需感谢大师兄。”
掌门便没有再多关切,提步离开,要去准备自己闭关的事宜。
温歆走入屋内,周寒桐习惯性皱着眉看过来。
他也略听得刚才师父与师妹的话,抿了抿唇问道:“先前我与师父说的话你听见了?”
温歆错开视线盯着自己的绣鞋鞋尖,轻轻“嗯”了一声:“听到了几句。”
“我方才的话都是针对师父作掌门的荒唐,不是对你不满。”
话归如此,想到掌门破格收入门的徒弟是资质差的三灵根若传扬开,会引得门人道不公,周寒桐还是觉得心累,解释一句后就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终于能纳入灵气,来谢谢师兄在功法上的批注。”温歆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我想担下差事,往后为怀剑峰的人洗衣,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开新啦,是我流修仙世界,修仙境界主要就分为灵悟境和化外境,前者是生命漫长的修士,后者已经成仙,世界观慢慢铺开,也不算很复杂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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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必,宗门专门雇佣了仆妇负责这些杂事。”周寒桐立刻给出了否定答案。
放下持笔悬停半空的手,他声音略显严厉地道:“作为掌门弟子,修炼才是正经事,你资质本就平平,再要本末倒置去清洗衣物,叫门人看到又要笑话了。”
温歆怯怯地咬唇听着,及他话落,才轻声道:“只是咱们怀剑峰,不会让其他门人知道的。我今日见咱们峰溪水结冰,婶子们洗衣不便,又念起师兄说运用灵气需要勤加练习,想着操控灵气洗衣应当也算是练习......”
被周寒桐一直看着,她有些发憷,不知道自己的理由能不能说服大师兄,话越说越小声。
最后才呐呐道:“我就是想帮上忙,如果大师兄觉得不行就算了。”
为了不让为自己做批注的大师兄失望,她其实已经很刻苦了。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闭门不出,几乎时时都在沟通灵气,可实在是天赋不佳,无法靠勤奋填平差距。
若要作比方,周寒桐是变异雷属性单灵根,沟通灵气如呼吸般简单,身体更是可容纳如海般无垠灵气。
而驳杂灵根的温歆身体却如小小一个瓷瓶,纳入灵气不易,且很容易就盛满。
她之所以不再修炼功法,就是因为感觉自己可沟通使用的灵气已达上限——只是天赋异禀的大师兄大约不能理解她的感受。
周寒桐果然失语,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来向他请求做些凡俗界都觉下等的杂事。
门内其他人来央他都是为灵药、秘籍,好在仙途更进一步,偏自己的师妹温歆资质差又不上进。
然而他不可能连师妹怎么分配时间都控制,他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讨洗衣的活计也不悖逆鸿羽宗的规矩。
因此他只是叹了声气,道:“既然是你自己的意愿就随你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谢谢大师兄。”
温歆也不敢再耽误他处理文件,应完声退出房间替他合上了门,又招手向紫雷猫道过别,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隔日,得知消息的三师兄秦君幽便兴致勃勃造访了温歆。
他笑盈盈地道:“赶巧我有几件狐裘、金绣织衣不敢交给仆妇们,小师妹不如拿着试试手?”
温歆本就是自请洗衣,自然不会拒绝。
然而秦君幽拿来的衣物太贵重了,她仅仅尝试过一次操控灵气洗衣,还不熟练,担心自己失误洗坏了。
所以她蹙起眉提议道:“我从前在家中也会帮小姨洗衣做饭,不如让我用温水慢慢手洗吧。”
“不必顾忌损毁,洗坏了也不打紧,我其实就是好奇操控灵气浣洗衣服是怎么个做法。”
他话虽如此,小师妹还是很紧张。
绷紧神经,勉强沉下心按步骤使用不同的灵气,终于清洗完一件狐裘就已经把灵气耗尽,完全失力后几乎摔坐地上。
还好站在她身后啧啧称奇的三师兄扶了她一把。
温歆身穿的袄裙材质不算太好,秦君幽习惯于女子着绫罗绸缎,触手后仔细一看才发觉自家师妹穿的过于朴实无华。
发无配饰,衣不光鲜,怪不得明明细看也可说是容貌姣好,却总觉得不打眼。
秦君幽略作沉吟,又从自己乾坤囊里取出一件于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柔软织羽长裙。
其上还配有琳琅环佩,若穿在身,行走起来便会有美玉清脆之声。
“这是我之前寻炼器师定的金玲雀羽裙,冬暖夏凉还可随人的身量变化,就拿来给小师妹作赠礼吧。”
温歆推拒说不用,她不常梳复杂的发髻,秦君幽送的那枚赏仙簪,她都只能放在妆匣作为装饰。
自己的衣裙虽然不算很好看,但是方便行动,她已经习惯了。
这件长裙明显不适合她日常穿着,若是给她,怕又是搁置不穿的摆设。
然而秦君幽执意要她收下,说往后要劳她帮忙洗衣,合该馈赠礼物,而且他的师妹若是穿的太简朴,倒像是怀剑峰苛待了她。
温歆争不过,只得接受三师兄的好意。
可没几天,因为三师兄赠礼导致的祸事便寻上了门。
*
陈玉颜砸响温歆院门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观察鸡汤的色泽。
怀剑峰诸人的居所其实都配有厨房,但是其他人没怎么使用过,毕竟鸿羽宗供养的炼丹师们每月会炼制辟谷丹。
服用一颗后就可以饱腹三日,对于要节省时间修炼的修仙者们来说当然是最佳选择。
不过辟谷丹食之无味,习惯凡人饮食,本身又会做饭的温歆在适应怀剑峰生活后,就拜托负责采购的老伯购了些食材回来。
她时常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这些鸿羽宗雇佣的凡人,大家都颇为喜爱她。
所以除了粮米蔬菜外,老伯还把自己家养的一只已经不生蛋的老母鸡捉来送给了温歆。
刚好可以熬一煲鸡汤。
熟练地处理完食材,下锅后她就不用怎么看顾灶台的火与柴了,身具风水火三灵根,她可以简单掌控火候和水分。
甚至稍微离开一会儿厨房也能照顾着食物不会被煮坏——所以在听见砰砰砰的砸门声后,她没有继续等鸡汤煮完,就擦了擦手去开门了。
砸她门的陈玉颜人如其名是个大美人,凤眼琼鼻,艳色夺目。
然而她的心情显然极恶劣,芙蓉面被怒气染红,眉头紧蹙。
上下打量过温歆,完全找不到她可以与自己匹敌的点在哪儿,陈玉颜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寻错了人,质问道:“你就是君幽的师妹?”
温歆愣愣地点头:“你是?”
陈玉颜“哈”了一声,怒极反笑:“你竟还不认识我,我是君幽的恋人,你那赏仙簪原本该就是属于我的。”
温歆不明所以,但是听她自称三师兄的恋人不似作伪,自己还要回去照顾鸡汤也不能慢慢听故事,就犹豫着道:“那我去把它取出归还你吧。”
她太过好说话,陈玉颜的怒火稍降,抿起唇仍不快活地跟她往她的卧室走。
温歆推开门就要去妆匣拿赏仙簪,跟她到门外的陈玉颜却因此望见了被她作为装饰挂在屋内的那件金铃雀羽裙。
陈玉颜知道这件裙子是秦君幽特意重金寻一位炼器大师打造的,光是材料金铃雀羽就极难得,成品水火不侵、流光溢彩。
可不是秦君幽为她准备的。
她厚颜借情人身份向秦君幽讨过,但秦君幽维持着平日温和的笑容拒绝了,让她知分寸些,不是得了恋人身份就能随意讨要的,他想给的东西她才能受,否则便一刀两断互不相干。
所谓情人关系从来只是浮于表面,实质一无所有,陈玉颜自然不敢再言讨要。
然而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竟出现在处处不如自己的温歆这里,陈玉颜克制不住了。
她大步入室,怒气冲冲地摁住温歆的肩膀:“好啊,方才还与我装无知,那你倒与我解释看看为什么君幽连这件裙子都送给你了!”
温歆不防,被她摁在墙上,后脑磕了一下闷闷的疼,还得思索陈玉颜莫名其妙的话,给出个解释。
“放手。”
屋子里忽然悄无声息多出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她主动出声,陈玉颜与温歆都发现不了。
而在她出声的那一刻,陈玉颜也感受到了贴在自己脖颈处刀片的冰冷。
刀片极锋利,在陈玉颜稍侧脸去看来人是谁时,就因她动作划破了她的肌肤,虽不很疼但还是让她受惊不小:“庭烟师姐,你应认识我啊,快将刀放下!”
温歆原本不认识来人,但她听师父说起过,二师姐的名讳乃是明庭烟,听了陈玉颜的话就明白这位是之前没见过的二师姐了。
“我不是你师姐,我不认识你。”明庭烟完全没有听陈玉颜的讨饶,指间的刀片也依然贴在她颈侧,无视缓缓涌出的血珠。
“我是灵韵门的陈玉颜,与你三师弟是情人,庭烟师姐你快将刀放下吧!”
陈玉颜几乎要哭出来了,却只得明庭烟先前已说过一遍的命令:“放手。”
她哪里还敢不照做,连忙将摁着温歆肩膀的手放下了。
贴在她脖颈的刀片便在明庭烟抬手间化作无形。
明庭烟是金属性单灵根,常年在外磨砺剑心最擅战斗,这种招数对她来说手到擒来。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配她的凌霄剑出鞘。
她冰冷的视线从软坐在地的陈玉颜身上挪开,投向温歆:“旁人欺上门来,你丝毫不知反抗吗?”
从险地出来后,她得到大师兄传讯说师父新收一位女徒弟,便回来怀剑峰想要见见自己的师妹。
抵达温歆的住处,她没有着急出现,而是隐藏着观察了一阵。
温歆熬鸡汤的时候她就在,之后陈玉颜与温歆的纠纷也都落入了她眼中。
性情温软的小师妹并不合她的意,不过她也不能任什么人都欺在自己人身上。
回过神来的温歆张了张口,可没答出话来。
她先前确实没起什么反抗的心思,而是想着与陈玉颜说清来龙去脉,化解误会。
明庭烟更失望了,但她已经插手,总要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
精巧的银鸟在她掌中成形,自敞开的窗口向外飞去。
一会儿工夫后,秦君幽就跟着银鸟来了,看清了屋内情形——自己的恋人陈玉颜坐在地上,脖颈一道血痕约莫是出自二师姐之手,小师妹的编发因撞击有些歪散,衣衫也颇凌乱。
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含笑蹲下身,却是目光发凉地问陈玉颜:“来向我小师妹讨赏仙簪是吗,方才当着我面不是与我说不在意吗?”
病愈后的陈玉颜来寻他,问起曾被他当众说要赠予自己的玉簪,他便诚实说了簪子去向,答允下次赠她件别的。
陈玉颜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却找上了温歆。
“是我不好,君幽,我知道教训了。”陈玉颜哭得梨花带雨,秦君幽想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准备为她拭去泪水。
动作未成,被明庭烟冷声唤停:“三师弟。”
秦君幽仰面看她,声音无奈地道:“二师姐,不是有你来了吗,小师妹没出什么事,玉颜受伤当代价了,这次的事就……”
他想说“这次的事就算了吧”,却被明庭烟打断:“你还分的清亲疏吗?”
秦君幽的笑容渐褪为无,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师姐教训的是。”
陈玉颜心中惊慌地去曳他的袖子,他却站起身让她拉了个空,凉薄地道:“我们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情绪上反而恢复了平日的轻松,重提起唇角:“你现在就离开吧,往后不要再来鸿羽宗了。”
第3章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预料,温歆明明是当事人,却仿佛置身事外,成了观众。
眼看陈玉颜泪语涟涟,好言说尽地想要挽回与秦君幽的感情,却得不到秦君幽半点垂怜,她甚至都生出些同情。
但到底是三师兄的恋情,轮不到自己置喙。
且二师姐向三师兄施压,实质是为受欺负的自己出头,她没有立场相劝。
因此虽然觉得现在的陈玉颜颇为可怜,温歆也只轻轻在心里叹了声气。
先前还盛气凌人的美人失望离开,步履错乱几度回望,似乎还期盼秦君幽挽留。
秦君幽却已经恢复往日待人温和的态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向温歆问道:“小师妹这是在炖什么吗,好香啊。”
“啊,我的鸡汤!”
念起自己灶台上文火煮了小半时辰的鸡汤,怕是再不去看顾就要炖坏了,温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复杂心情,提起裙摆就急急往小厨房跑去。
一边小步跑着,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师兄、师姐,你们来都来了,喝碗鸡汤再走吧。”
秦君幽跟行几步,想要一道去厨房看看小师妹的烹饪水平如何。
然而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走到门边,又不得不停下脚步回望向自家师姐。
发现她面沉如水的望着自己,秦君幽无奈地摊手道:“我都顺你的意思做了,你怎么还不满意啊。”
明庭烟右手搭在自己凌霄剑的剑柄上,剑眉皱起,吐出四个字:“软弱可欺。”
秦君幽立刻明白这是她给小师妹的评语,大约她望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遥遥看小师妹,便忍俊不禁:“原来是对小师妹不满意啊。”
他轻“啧”了一声,故意拿捏着自己很懂的样子,开口轻浮地劝道:“天下女子千千万,师姐不能指望谁都和你一样有名震九州的本事,凌霄剑到底只有一把。小师妹不必如师姐一般出生入死,性情温驯些也没什么不好。”
明庭烟冷冷睨他一眼,没有被他轻易绕进去,质问道:“好叫你多个听话的侍女?”
“什么话啊,我怎么会把师妹当侍女使!”秦君幽把眼一瞪,立刻否认了。
“你真看重师妹,先前还会犹豫放弃外人?”
秦君幽争不过,只得摸了摸鼻子,侧开目光心虚道:“行吧,我承认之前是没对她多上心。有师姐今日教导,往后我一定拿出师兄的样子,尽量指点她修炼。”
明庭烟得他承诺点到为止,没再更多废话,侧身从秦君幽旁边离开。
她本就是少言的人,与温歆不过名义上的师姐师妹,情谊不深,初见后也并不觉得两人相性合得来。
若是外人欺上门,她会管一管,旁的事她就不愿意多掺和了。
久别宗门,她还需要与大师兄讲讲这趟收获。
等温歆盛着两碗热腾腾的鸡汤回来时,自己屋里已经只剩下了闲看她屋子布置的三师兄。
“师姐走了吗。”
温歆放下汤碗左右看了看,确认真的没有明庭烟的身影,有点遗憾地道:“刚才都没有来得及谢谢师姐,师姐先前真的好飒。”
“呵,那小师妹是不知道她吃过多少苦才有今天的实力,硬生生在修仙界闯出凌霄剑圣的名声,也真是难为她了。”
“师兄与我说说吧,我想知道师姐的事。”温歆露出好奇的神色。
秦君幽本来就是故意挑起话头引她发问,自然不会拒绝。
旁人几乎都知道明庭烟的伟绩,好不容易有没听过的小师妹来问,他得讲得精彩些才行。
略一沉吟,秦君幽开口道:“其他女修扬名修仙界,后缀都是仙子,一方面区分开男修与女修,另一方面也是赞一赞女修的美貌与气质。
唯独咱们师姐不一样,她不要什么“凌霄仙子”的称号,男子以剑扬名可称剑圣、剑仙,她有与他们对等的实力,自然要与他们相同的名号。”
讲到这里,秦君幽停顿一下,插了一句,提醒道:“师姐因为家世原因,最厌男女有所区别。”
具体什么原因秦君幽没有说,只接上之前的话道:“为了得剑圣名号,她以一己之力迎接六名剑圣车轮战不落败,一战扬名,硬是以女子身得了凌霄剑圣之名。我是真的敬重她。”
秦君幽笑眯眯地说完,满意地看着温歆面露崇慕之色,又语气轻浮地赞道:“小师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厨艺也佳,倒更容易让人亲近。”
温歆忽然受赞,雪腮浮红:“师兄且试试合不合口味吧。”
他接过她递来的白瓷汤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鸡汤的品相格外好,浅浅一层油浮在表面,不会显腻却能把香味完全锁住。
大约受限于食材,鸡汤只在表面撒了些碎葱花,但也因此更凸现出沉在汤碗底的白嫩鸡肉。
先前赞她厨艺佳不过客套话,本来以为小师妹的厨艺约莫也就是民间家常的水准,可现在摆在秦君幽面前这道鸡汤的色与香都已经差不多达到极致。
他又品了一瓷勺,入口的鲜美程度完全不亚于秦君幽在凡俗界特意寻名厨烹饪的佳肴。
秦君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真心实意道:“师妹你竟有如此高超的厨艺。”
“没有啊,我的厨艺平平。”
温歆眨眨眼,自己也喝了一口鸡汤,不自禁叹道:“好喝诶,我从前还没煮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她也颇为意外,稍作回忆,自语道:“果然把控水分和火候到最合适的区间,菜肴就会好吃很多啊。”
秦君幽这才明白温歆是把操控灵气的本事应用在做饭上了,就像她之前应用在洗衣上一样。
修仙者通常不会浪费自己的灵气在这种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上,但是能细致调整灵气到可以操控水分、火候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只可惜小师妹是三灵根,要不然就很适合做炼丹师或炼器师了。
常与许多女修畅谈心事的秦君幽比自家天才大师兄对驳杂灵根的了解更多些。
以小师妹的资质,吸收灵气的上限都达不到大多数招式的基本要求,更不足以支撑她花几天几夜炼出一炉丹药或一件器具——洗洗衣服做做饭菜就不错了。
然而真要小师妹只做这两样,就像自己完全把她当侍女使,应二师姐那句话了。
因美食而心情转好的秦君幽想起自己已经答应师姐要指点师妹,就一边咀嚼着细嫩的鸡肉,一边思虑会有什么门目比较合宜天资差的小师妹去学习。
终于,他灵光一现,从脑海里搜刮到了个冷僻的门目:“小师妹,你有没有意愿去学习阵法啊?”
*
温歆再次请见大师兄时,身边有三师兄陪着。
照着三师兄教的措辞,她向大师兄表达了想要将藏书阁中阵法相关的书册借出来的意愿。
“是你给支的邪门歪道吧。”周寒桐听完眼皮直跳,看向装作事不关己,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的秦君幽,语气不善地道。
“什么就叫邪门歪道,阵法冷僻些归冷僻些,也是正经可以用来对敌的手段。”
秦君幽被戳破是指使者,干脆就不装了,加入说服大师兄的行列:“小师妹天资差,你强要求她学习法术也学不出成果。”
“会研习阵法当作手段的修士都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求不得功法秘籍,才不得已研究阵法。我们鸿羽宗功法众多,你怎么就想起给小师妹支馊主意。”
顺着周寒桐的话说显然是很难说服他了,他最头疼的就是小师妹实力不济无法服众。
阵法的攻击性不如何,指着小师妹去学这个,即使她真花时间精力学会,也没多少用。
秦君幽轻一弹舌,沉下声换了个说法向周寒桐道:“阵法众所周知的需要提前预备,且布置出来也说不清到底算布阵者的能力还是阵法本身功效,明显不适合现场登台的比斗。
往后再有门派大比或是门派间的比较,咱们声称小师妹学的是阵法理论,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免了她登台输给寻常修士。”
倒算是个取巧的法子。
三灵根的小师妹就算学强大的功法,登台与人比斗多半也不能取胜。
免了她登台,就可以免除她落败后旁人对鸿羽宗掌门弟子实力的质疑。
周寒桐被这个理由稍微说动了,手指有节奏地轻敲在桌面上,又问温歆本人的意见。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真要学阵法吗?
我可提前告诉你,阵法的材料很难准备齐,阵法的构建也很复杂,唯一的好处就是激活阵法所需灵力不多。”
他一一罗列缺点,更觉得让阵法百无一用:“且不同阵法的构建也不同,宗门藏书阁里的阵法书都只是些基础,功效普通。
你如果真研习这个,往后宗门没人能指导你,只能靠你自己。”
温歆其实不太懂。
她从前也没有接触过阵法,是三师兄信誓旦旦说这个一定适合她,才鼓动了她来向大师兄请求。
因此她又犹豫着看向三师兄。
秦君幽笑眼弯弯:“大师兄说得也太严重了,反正就拿阵法书让小师妹先学着,她合适学就学下去,不合适学换别的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周寒桐轻吐出口气,没再反对。
但让小师妹入藏书阁取书仍有桩麻烦。
照鸿羽宗的规章,需作出些贡献才能得功法或丹药。
阵法书的价值虽然不高,但他也不能徇私让小师妹平白得了。
然而要说发布任务让温歆去处理麻烦或进入险地,他又觉得对方的实力不足够,怕她陷在任务里。
“这我倒是有个法子。”
已经提前把什么困难都考虑好解决办法的秦君幽悠悠道:“小师妹为我们洗衣,得不到仆妇们的工钱,可算作是门派贡献。
再有,她厨艺很好,往后怀剑峰餐食托付给她,一来为我们节省时间又不必食无味的辟谷丹,二来也能计作她的贡献。
洗衣做饭虽都算不得多少,可长此以往,累积起来总是够的。”
他稍稍一顿,又嬉皮笑脸地向周寒桐求情道:“只是需预支这些贡献,先让她入藏书阁取书,大师兄应当不会太严苛吧。”
鬼主意就属他想的多。
周寒桐颇嫌他烦,但视线落在也期待着偷偷看自己的温歆身上,到底没拒绝这个提议。
取出玉符,指尖紫电铭刻上允许小师妹入藏书阁取阵法书的语句后。
然后他将玉符交到了小师妹手中,嘱咐道:“虽然选的是阵法,但也需用心。别像你三师兄说的那样什么觉得不合适就放弃,练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若轻易放弃,学什么都学不精。”
这些话若落在秦君幽身上,他只会觉得大师兄叨叨得烦,可温歆却因大师兄谆谆嘱托颇为感动,颔首许诺道:“我记下了,我一定好好研习。”
第4章
学阵法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光是把从藏书阁带回来的阵法书籍按内容分门别类,再一本本放在书架上,就花了温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整理完毕,温歆很有些成就感。
将额头上涔涔汗水拂去,她站在书架前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不止阵法绘制一类的书籍,还有《草木集》、《金石录》、《怪物志》这些介绍布置阵法材料的特性。
同样是需她熟背在心的知识。
这是因为不同的阵法材料特性不同,应用在阵法上有会不同的效果。
光是记载在现有书册,需要她牢记的常见材料就有数千种之多,更别提这还只是修习阵法布置的入门阶段。
而且即便将材料特性全部记下后,也只能照本宣科布置出书册上已经有记载的简单阵法。
如果之后想要融会贯通,有所创新,还得自己探究材料之间存在的相生、相克关系,经无数次试验才有可能成功。
不过温歆依然很开心,书上的阵法虽然很复杂,但是一遍遍描摹绘制总是能学会画的。
需要背诵牢记的知识多也没有关系,她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记性还可以,付出勤奋总是能得到回报的。
相比修炼毫无效果的法术攻击招式,三师兄指点她去学习的阵法,总能让她看见修成的希望——这就够了。
温歆满足地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想起还需为师兄师姐们备晚膳,便偏过脸,视线从窗口探出。
望见天空中那轮遥远的暖阳已向西一点点滑落,不久后怕就要沉入地平线,她连忙往自己的厨房快步走去。
师兄师姐们待自己好,自己没什么可回报的,就应当多费费心思和时间在膳食上,让他们能省下时间修炼又吃得上美味。
她一边思忖着,一边看了看秦君幽吩咐让人给她送来的食材。
比起自己拜托老伯送来的食材,秦君幽替她备的食材明显丰富得多,荤素皆有,可随意搭配出菜式。
算算时间,温歆决定除了寻常的炒菜外,多煨一道山药排骨汤,冬日暖胃合适。
等差不多到饭点,处于闲暇中的秦君幽寻上门来,想着与小师妹一道用晚膳,刚好也可聊一聊她未来进修的方向。
一进门他就望见了被摆满的书架,忍不住摇着头咋舌。
随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不那么厚重的书册,秦君幽怀着些许好奇心粗略翻了翻。
复杂的阵法图纹及下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事项惹得他眼晕,直接将好奇心泯灭,也熄了自己先看一看,过后指点师妹的想法。
需要大量知识储备的阵法研究,可不是他看几眼能看出关窍的。
合上书页,他噙笑向温歆道:“怪不得学阵法的修仙者少,光是这些书册就能劝退许多人了,小师妹倒没打退堂鼓。”
“耐下心来看,还是能看进去的。”温歆放下替他盛的山药排骨汤,将垂落颊侧的散发轻捋至耳后,浅浅笑道。
琥珀色的眼瞳如盛着璀璨星光,她未点朱描黛,欣喜的情绪晕染双颊却成了最好的妆容。
“将不同材料搭配起来会有不同的结果,听着就感觉很有趣。激活阵法对灵力的要求也的确不高,多亏师兄替我确认修炼方向,要不然我还茫然着呢。”
秦君幽因她的真挚感谢笑容一滞,垂下手,蹙起眉,似乎有些纠结。
温歆待人太真心了,他从前对她不如何上心,现下也不过是顾着些师门情谊闲话片语,倒叫小师妹付与情真意切了。
坐到餐桌边,瓷勺在碗中搅拌着泛起涟漪,触碰到碗壁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秦君幽沉吟片刻,品了一口汤,心中已拿定主意,轻声叹道:“可惜了,师妹若是图我些什么,我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与小师妹的关系应当适可而止,不能更亲近了。
毕竟他与人交际讲究公平对等,自己拿不出更多对师妹的关怀,还是少接受些比较好。
“啊?”温歆绕过团花织面屏风去内室取已洗净的汤盅和食盒,准备给大师兄与二师姐送饭,没听清秦君幽的话。
回来再问起,秦君幽却只面上带笑地在她发旋上揉了揉,道:“没什么,夸小师妹汤煮得好喝呢。”
“合师兄口味就好。”温歆信以为真,受了他夸奖轻抬唇角:“往后师兄有什么想要尝的,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准备着。”
她将自己的素锦披风束好,推开门往厨房去。
将给大师兄、二师姐的晚膳盛好,温歆又特意回屋嘱咐道:“三师兄你喝过汤后自己去厨房盛米饭和炒菜吧,怕放凉了,我没盛出来。”
“你自己不先吃过再去吗?”
秦君幽扬眉,听见屋外呼啸的风声,到底还是关切了一句:“天气寒冷,等你一来一回,饭食都要凉透了吧。”
“不妨事,我回来自己再热一热就好。”她向秦君幽挥挥手作别,单薄的身影在黯淡的天光中渐渐行远。
秦君幽的视线转圜,无声地摇了摇头,没再置评。
碗中汤食用尽,他站起身,准备自去厨房盛了饭菜饱口腹之欲。
不意余光窥见屏风后温歆仍作摆设挂着的那件金铃雀羽裙,不禁抿唇面露惆怅之色,睫羽压下,眸光尽数收敛。
行至华美的衣裙前,柔软的指腹抚过衣裙上微微凸起的绣纹,秦君幽无奈地自语道:“果然将你赠人不是好主意,连小师妹都不喜,遑论是她了。”
被负面情绪压倒不过片刻,念起温歆发间依然空无一物,秦君幽没再琢磨着赠物回报她。
自己所有之物温歆不一定喜欢,所以他从自己乾坤囊中取出一只针脚细密,布料上佳的绣囊搁置桌案上。
内里是一叠可以去钱庄支取银钱的大额银票,以及些许方便温歆日常花用的碎银。
寻来纸笔留言,秦君幽的字迹是与他平日温雅性情不符的笔锋锐利。
留言内容是告知温歆往后可以自己购置用品,银钱不够再向他来拿,算作他向温歆交的伙食费。
用砚台将纸张压在桌上,秦君幽没再往厨房用饭菜,面色淡淡地离开了。
*
温歆先去的是大师兄周寒桐的居所。
门是敞着的,屋内烧着的炭火噼啪作响。
周寒桐难得处理完门派日日堆叠给他的事务,正让灵宠紫雷猫趴在自己膝上,慵懒却细致地替它顺着毛。
紫雷猫与雷灵根的主人接触就很开心,兽瞳眯得只剩一条缝,仿佛要舒服得睡过去。
独对着自己的灵宠,周寒桐平日总肃然板着的脸也软化了表情。
他卸去威势,唇角揉入笑意的样子让来送饭的温歆稍稍一愣——大师兄的模样是真好看。
不比三师兄秦君幽是温润贵公子的长相,大师兄周寒桐的眉目极艳丽,是能让人初见惊艳,心中生叹的模样。
丹凤眼配上长且卷的睫羽,微微上翘的眼尾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很吸睛。
可惜他平日习惯冷厉眉目,说话口气又极严正,气势迫人下逼得无人敢与他相视,以至于竟无人议论过他的容貌,温歆从前也忽视了。
然而落入温歆眼底的浅笑稍纵即逝。
听见来人动静的周寒桐下意识就落下唇角,皱起眉看向她。
发现是自己小师妹,周寒桐舒展开眉宇,却依然不解她来意,询问道:“藏书阁那边与我报告说你已将书册领去,你来我这里,是书册有缺漏吗?”
“没有,我整理过了,书册很全。”
温歆将食盒和汤盅放在桌上没有文件的空处,因方才见过周寒桐的微笑,没多少紧张感。
即便周寒桐重端起如同责问般的腔调,她一时也忘不掉刚才温柔待猫儿的大师兄。
所以她持着放松的心态,柔声解释道:“我是来给大师兄送饭食的。你先用着,我还要往二师姐那里去,一会儿再来取餐具。”
汤盅的瓷盖被打开,白色的热气溢散在房间里,鲜美的排骨香气引诱得紫雷猫都弓起身子看了看桌子上的肉汤。
周寒桐却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如今怀剑峰的饭食都托付给温歆,她往后就会一日三餐地给自己送饭。
答允三师弟想出的主意,只不过是因为指派小师妹做其他任务,成功性不高。
反正阵法一类的书册本来就是偏门冷门,不具备高价值,小师妹洗衣做饭也算是付出劳动,累积起来既然理论上能够对等上书册的价值,周寒桐就准了。
至于说以后都是劳烦小师妹来给自己洗衣做饭,周寒桐本来没有这个认知。
“我口腹之欲不重,师妹往后可以不用准备我的饭食。我事务多,不太能往师妹那里去,日日劳你来送也不合适。”
周寒桐能有闲的时间不多,在处理门派事务的外,还需要不辍自己的修炼,不能浪费在往返小师妹住处用膳上。
“我知道师兄师姐们都忙,没关系的,我多是空闲的时间,往后依然如今日一样替你们送来就好了。”
温歆得知他拒绝自己的原因,轻声道:“如今冬寒,若是能吃热食,总该比干涩无味的辟谷丹好些。师兄如果有什么忌口或偏好也可以告诉我,我往后好有准备。”
周寒桐略沉吟,言道膳食上他都可以,稍稍一顿,又站起身很正经地拱手向温歆道谢。
洗衣做饭这两项的确是分配给温歆去做的事,但劳她每餐来回往返却是在安排之外的,这声谢应当给她。
不过他还是轻轻在心中叹息了声。
于修仙者来说格外宝贵的时间,温歆多要浪费在琐事上,本来就差的资质怕是更难有出头一日。
也就好在秦君幽鬼机灵,支着小师妹去学更重理论知识的阵法,免了往后他人随意挑战小师妹。
否则没有足够的实力,把“鸿羽宗掌门弟子”这个名号沦为笑话且不谈,她自己都有可能因此受伤甚至丧命。
念起导致他一直担忧的罪魁祸首,周寒桐心情不甚明朗地想,若是自家师父这回不能说到做到好好闭关,他就将门派事务全部撂回给他,逼得他劳心劳神,再不能荒唐。
送别小师妹,周寒桐坐到桌边尝了尝汤的滋味,果然冬日一碗热汤食最能暖身暖心。
唇齿鲜香叫他将纷乱烦事且都忘了,还择食喂了些给早就好奇着的紫雷猫。
紫雷猫对食材很挑,但吃起来却津津有味,引得周寒桐浅浅笑道:“你倒是只馋嘴猫,怕不是小师妹日日送饭食,要将你的胃口养刁了。”
第5章
被大师兄告知二师姐的住处后,温歆在山道上越走越偏僻。
原本还算开阔的道路愈发难行。
周遭嶙峋山石错乱排布,投下的古怪影子在夜幕下显得有些骇人。
因临近水源,湿寒的水气沉沉也压在温歆身上,风一吹,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犹疑自己辨错方向以致行错路。
毕竟这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居住。
月光朦胧,无法看清周遭,她只能调动体内剩余不多的灵气化作指尖小小的火簇,带来温暖的同时,又提供些光亮,使她不至踏入泥泞中。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身侧山石上的奇异花纹,实际是利器留下的深浅、新旧皆不同的痕迹。
二师姐就是位厉害的金灵根剑修,温歆判断这些痕迹应当是她留下的。
可怀剑峰适合辟院落居住的地方不少,自己最后入门都能辟院落在合宜处,二师姐怎么会住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呢。
温歆怀着疑问蹙起眉,将衣领拢了拢,避免冷风钻入怀中,沉下心继续沿着小道前行。
她穿的织绒布靴鞋底不太厚,山道不平坦,她不时会踩到坚硬的石块,行久了脚底有些疼。
好在咬唇忍过,弯绕着在山石间小道又摸索走了数百米后,终于望见点了灯的院宅。
轻吁出口气,温歆加快脚步来到院落外叩响了院门。
可在寒风中等了好一会儿,仍未见明庭烟露面。
屋内既然掌灯,师姐应当就在屋内,怎么会毫无回应呢?
温歆踟躇想了片刻,思虑再耽搁着,自己带给师姐的晚餐就要凉了,于是尝试性地推了推院门。
门只是虚合上,她一推便开了。
然而刚一踏入院内,便听见破空声倏忽迫近。
回神过来,她发现一柄锐利的铜镖刃端正悬在自己眉心前,若是再向前一步怕就要被伤着。
受到惊吓,温歆心跳失了节奏,紧张地不敢再前进,也不知是不是该后退离开。
“小师妹?”
就在她犹疑不定时,屋门开了,明庭烟持烛台从屋内走出来,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
晃晃烛火照着她脸上的倦怠之色,在脸侧落下重重阴影。
明庭烟的状态很差,仿佛光是掀起眼帘看向温歆就已经是件很艰难的事情。
她虚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来人是谁,却仍不太能确认来访的小师妹是否自己的臆想。
毕竟温歆与自己不相熟,这时候出现在自己院内可能性不大。
捏了捏酸疼的鼻脊,绷紧神经的明庭烟没有直接将铜镖召回,而是寒着脸,步履略显沉重地走至温歆身侧,探手向她的脸颊。
温歆迎着冬日寒风走来,面上很凉。
然而未料到的是明庭烟明明才从室内走出,手竟冰如冷铁,激得温歆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软声叹道:“师姐的手好冷。”
触手的柔软并非幻觉,若真是魔障幻像,应也不会与自己交谈。
明庭烟的脸色回温,温歆身前锐利的铜镖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收回手,用指尖在自己太阳穴上叩了叩,试图缓解昏沉的思绪,声音轻飘地道:“我状态不太好。”
思及自己的住处偏僻难行,小师妹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意外,她又控制住情绪,询问道:“找我有事吗?”
“我来给师姐送晚饭。”温歆将拎着的食盒与汤蛊往上抬了抬,盈起笑颜道:“应该还没有凉,师姐入室吃吧。”
明庭烟的目光落在她用蓝白花布制的包袱上,抿起唇陷入沉默,以为温歆是因自己帮她一次,所以想拉近关系,将自己作为倚仗。
她最不喜欢女子只能菟丝花般依附他人的论调,也不愿作谁的倚仗。
因此皱紧眉头开口道:“我常出外磨砺剑心,不是次次都能帮你,想不受他人欺辱,需你自己变强。”
温歆愣了愣后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微微仰面向明庭烟。
明庭烟的眉目凌厉,阴鸷神色向人看来时压迫感很足。
可才被她帮过,温歆知道她其实面硬心软,不很惧她的冷脸,所以微笑着解释道:“我是有想要答谢师姐援手的想法,但并没有挟师姐往后帮忙的意思。”
稍一停顿,她向师姐简略讲起自己在三师兄指点下,用洗衣做饭的劳动向大师兄交换来学习阵法的机会。
用劳动换取回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庭烟并没有因为洗衣做饭简单就看低温歆,大师兄既然已经认可,就说明这种交换对等。
明庭烟知道自己大约因为状态不佳的原因,下意识把师妹举动的意图往自己厌恶的方向想,误会了她,所以低低道了声抱歉。
温歆早注意到她状态不对,心情不好,不在意地向她弯弯眼,又劝了声让她进屋趁热用膳食。
进屋?
明庭烟露出犹豫神色,回望了眼自己的屋内,想起屋内状况,不太愿意让温歆进去。
可师妹怀着好意辛苦来一趟,自己不让她进门也说不过去。
迟疑地看着温歆浅浅笑容,明庭烟终于还是颔首,领着她进了屋。
一踏入房中,温歆就明白师姐方才为什么在门口犹豫了。
明庭烟的住处很乱,不是摆设随意的那种乱,而是仿佛经过一场恶战的狼藉。
利器在墙壁甚至房梁上都留下了很深的印痕,窗户与门上则横七竖八地贴着静音符箓——怪不得方才自己叩门没有得到回应。
不少家具倾倒在地还没收拾,各类杂物也纷乱散落,若不仔细看,怕是连落脚处都寻不到。
温歆踮着脚在地面空处纵跃几步,这才来到桌边,将歪斜的桌子扶正。
放下装着食盒和汤蛊的包袱,将菜式摆好,她回望面有尴尬之色的二师姐,道:“师姐你先吃饭,我替你将东西收拾收拾。”
“不用……”
明庭烟张了张口,想说温歆特意走一趟给自己送饭就已需谢她,自己的屋内乱象不需再麻烦她劳力。
然而没等她措辞完,温歆就已经撸起袖子,躬下身将杂物一一拾起,放在合适的位置。
“师姐趁热用过晚饭才不枉费我走一趟。等你用完我才能收拾餐具,这会儿反正闲着,动一动身上暖起来才好。”
师姐帮过她,她自然也想要帮上师姐的忙——尤其师姐现在状况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明庭烟勉强被她说服,坐定桌旁拿起碗筷,下箸前还是开口又劝了句:“不忙收拾,你可以坐过来歇歇。”
明庭烟没怎么接待过客人,但知道在礼节上,主客至少应当坐在一起说说话——虽然她也不知道应该说和温歆讲起什么话题。
温歆应了声好,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很擅长家务,做起事来是与温软性格不同的麻利。
且有风灵根的辅助,她搬挪东西可以少费力气,所以明庭烟用完晚饭刚刚放下竹筷,她就把原本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齐整了。
安坐到明庭烟身边,温歆双手支着两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师姐,毫不掩饰对师姐的崇慕之情。
明庭烟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主动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你不问我屋子乱的缘由吗?”
“屋里的狼藉像是师姐你自己的手笔。”温歆老实把自己的猜测讲出来:“师姐如果心中不快,发泄出来说不定能好些。”
墙壁上纵横分布的痕迹和先前她在怪石上看到的很像,应当都是出自明庭烟之手。
门窗上又特意贴上静音符箓断绝内外声音沟通,所以温歆觉得明庭烟大约是因为坏心情在自己屋里闹了一通,不想旁人发觉,特意用符箓不准声音外泄。
自己未提前告知师姐就来拜访,入室来意外看见了这副狼藉景象,若是师姐不提,没有必要特意去问让师姐难堪。
不过大约没人能想到外表冷酷的师姐,发泄手段会是像小孩子一样将屋子弄乱。
也不能叫其他人知道——要当作是独自己和师姐知道的秘密藏住不说。
温歆向师姐眨了眨眼,暗示自己一定会保守好这件事不叫外人知道。
天真的模样让原本负面情绪浸满到快要溢出的明庭烟稍松了心弦,薄唇弯起个弧度。
根本就不是温歆脑补的情况。
想起大师兄向自己提到过师妹从前是凡俗界的凡人,许多常识都不了解,明庭烟决定就借自己的事说与温歆听听。
“我这趟远行杀了个魔种,魔气入体以致幻视和幻听,需斩除魔气凝化幻象才能恢复。”
杀死魔种,原本魔种体内的魔气都会涌向自己,走火入魔是明庭烟早有预期的事情。
她也不是头一次灭杀魔种了,凭着自控能力,就算魔气还没根除,也能维持些清醒,只不过要仔细分辩眼前事幻是真。
忧虑误判幻象伤到他人,她才特意将自己关在屋内,隔绝外界声响,专心应对幻视和幻听。
然而没想到温歆会来,她神知警觉的范围是整个院落,温歆一踏入院内就被她察觉。
正是被幻象纠缠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她下意识以为神知感受到的小师妹身影也是魔气制造出的幻象,就操控铜镖进行攻击了。
所幸温歆及时止步才没有被伤到。
怀着些愧疚,明庭烟耐下心向温歆讲解自己状况的缘由,算作为之前差点伤到她致歉。
“魔气会诱发人心贪嗔痴之念,甚至导致异变,师妹修炼时一定注意不能凝化魔气入体。”
魔气与灵气如阴阳八卦两极皆存于世,但能被修仙者沟通吐纳的只有灵气,温歆得到的入门功法第一页就有大师兄批注两者的区别。
她虽然天资不高进益慢,但是都遵着大师兄的批注来,没出现什么问题。
“师姐说的魔种是什么怪物吗?”温歆比较好奇的其实是明庭烟提起的魔种,她先前粗略翻阅《怪物志》目录时并没有看到有这个名字。
被冠以魔的名字,听着就很不一般。
明庭烟见她全不知道魔种的事,露出惊异的神色。
魔种这种灾祸隔些年就会出现在凡俗界,早就被口口相传成故事以警示凡人们,小师妹竟没有听说过。
要知道,即便是终日在田垄边耕作的农夫,都会在闲聊时传说若哪家造的冤孽多了,家中新生儿就会是魔种。
“我从前和小姨一起生活,她最厌怪力乱神的传言,所以没怎么了解过。”
温歆因为明庭烟的话轻蹙起眉,魔种怎么和新生儿会联系在一起呢,难道说所谓的魔种不是怪物,而是小孩子吗?
第6章
借了二师姐的灯笼,顺着来时弯弯绕绕的山道往自己住处走时,温歆还在分神想着她说与自己听的故事。
新生儿一诞于世,是不是魔种就已经确定。
或许一开始他们举止与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但随着年岁增长都会在性格方面显露出异常,辅以他们可以操控的魔气会造成很大危害。
而且魔种如修仙者一般岁数悠长,数量会越来越多,若杀死他们,会导致魔气反噬杀人者,处理起来比怪物更加麻烦。
多数时候,即便发现魔种存在,也不会采取措施。
除非是造成危害极大的魔种,才会有如鸿羽宗一般的大门派遣出弟子处理。
不过也就是明庭烟心志坚定,不惧走火入魔之危,才会将恶贯满盈的魔种斩杀剑下,彻底免去后顾之忧。
换做他人,即使有杀死魔种的实力,多半不会冒风险,顶多将魔种抓住,放逐囚魔森。
温歆听完讲述后,在意的其实不是修仙者处置魔种的法子,而是师姐说他们最开始与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
就算后来会变坏,至少还是幼年时的他们应当是孩子的心性吧......
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明显不适合过多联想,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断过分发散的思维。
比起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只会徒然诱发怅然情绪的推测,温歆更愿意相信师姐告诉她的结论。
毕竟师姐一定不是恶人,懂得也远比自己多。
因此她收拢思绪,没有再思索相关魔种的事情。
回到自己住处时,温歆发现秦君幽已经离开,桌上是他留下的纸张和绣囊。
看过纸条上的内容,她轻轻抿起唇。
三师兄的态度有些疏离,想来往后不会再来与自己一道用餐了。
否则不必刻意留字,有什么话明天一起进餐的时候说就好了。
大家似乎都不喜欢聚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先前师姐与自己找话题交谈就颇勉强。
果然书上写的食不言寝不语才是对的。
师兄师姐们也各自有要忙的事,自己不应当占去他们的时间。
叹声气后,温歆收拾好心情,仔细将纸张叠好放进小屉。
绣囊却是不必拆开看了,只一并收进屉里。
她手头的现银还够,若真有不够又采买东西的时候,再用师兄的钱吧。
温歆去厨房取来自己的那份饭菜稍热了热,然后从书架取下一本书册,一边咀嚼着自己烹饪的美食,一边沉浸进未知的知识世界中。
虽然想要和师兄师姐们多亲近,但她其实也并不讨厌独处安静学习的时光。
接下来的十余天,果然如她所想,秦君幽没再来到她的住处与她闲谈。
一个人的生活里,温歆的日常就成了洗衣做饭和学习的循环。
每日送饭给师兄师姐们时,她妥帖地没有再耽搁他们的时间,微笑着放下餐食时会得到他们的感谢。
但十余天后,二师姐明庭烟又离开门派了。
安逸的生活会怠倦她的剑心,剑道一途需锐意进取,不进则退,所以她向周寒桐领了个颇凶险的任务,就御剑离开了门派。
她独来独往惯了,温歆没能得到她离开前的道别,还是发现她屋子空了去问大师兄,才听说她离开的消息。
大师兄的桌案日日都堆叠着处理不完的文件,鸿羽宗数百修士与雇佣的凡人都需他管着,还要联络与其他门派之间的关系。
匆匆用过餐后,就又需费心批阅文件。
因此温歆从他口中得知二师姐去向,就将大师兄已经空了的食盒和汤蛊收好,道了声别,退出屋子合上门,没有再久留打扰师兄。
*
平静的生活持续到了大寒这天。
霰雪已停,怀剑峰的温度却还是降到最低。
晨光入室时,温歆从睡梦中醒来,不大愿意离开暖和的被窝。
蜷起身子,蒙头在被子里让冰冷的脸颊回温,她犯懒的心思愈重,甚至想再睡个回笼觉。
可惜忽然想起厨房里的食材用的差不多了,需要下山一趟,去膳房托采购的老伯购置些。
否则明天就没法儿给两位师兄送饭了。
瘪瘪嘴,探出头发蓬乱的小脑袋,温歆裹着被子,单伸出一只手去够自己放在木质床柜上的衣服。
衣服很冰,她把它们团抱在怀里了一会儿,等差不多与肌肤温度相近了,才悉悉索索地在被子里换好。
坐在床边,用脚尖把睡前脱得有些远的棉绒短靴勾过来穿好,温歆伸过懒腰,站起身原地蹦哒了两下,活动开手脚。
但还是有点困。
为彻底摆脱睡意,她行至窗边,推开了窗。
外间寒意争先恐后涌入屋内,被正面袭击的温歆轻“嘶”一声,然后双手环胸抱着自己打了个喷嚏。
密闭的房间储存一夜的温暖被扫荡一空,温歆如期望般完全清醒了过来。
透过窗口,能望见院落内种植的白梅树。
之前还含苞待放的白梅经一夜冬风肆虐,不但不见凋零,反而生出与冬风争长短的志气,纷纷绽放枝头,送一段梅香与温歆。
正是用梅花酿酒的最好时候。
现下制好酒封坛埋在梅树下,等再过几个月师父出关,就能一品寒冬梅韵了。
温歆早向小姨学得了酿酒的手艺,与师父也是因沽酒结缘,自然不会错失讨师父欢心的法子,预备今日午后就收集梅花筹备酿酒。
然后她披上厚实的斗篷,踩雪寻道下了山。
膳房的叔伯婶娘常受她帮助都很喜欢她,把她当作自家懂事的小辈看。
她才一进门就被拉了手热情问起近况,新制的糕点也都送到她面前让她尝尝滋味。
嘱托完老伯备食材的正事,与大家说说笑笑间,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意识到自己需要给师兄们准备午膳,温歆不好再耽搁,软声向他们告别。
匆匆往住处赶,经过望月亭,正与徐氏姐妹谈论冬日鸿羽宗哪一处景色最美的秦君幽望见了她。
他扬起唇角,挥了挥手唤停她,向她问道:“师妹,今日午膳能煮菌笋豆腐锅吗?”
“好,一会儿就给师兄送来。”
都是自己厨房还有的食材,也不是多复杂的菜式,温歆立刻就答了好。
秦君幽没有更多要求了,温歆含笑向三师兄身侧两位美人轻颔首致意过,转身再度往自己的厨房快步而去。
“用不着那么急,雪天地滑,小心摔着你。”
秦君幽见她深浅踩着雪,小小的身子被罩在白色的斗篷下不太灵活地纵跃,像只笨拙的雪兔,忍不住笑语提醒。
温歆遥遥听到了,却没很在意,拎着自己的裙摆在雪上留下一连串脚印,回望看看就觉心情愉悦。
在厨房忙碌一阵,放下厨刀,将准备好的食材都下了锅,已经能很熟练操控风水火的温歆就可以一边等着菜式出锅,一边翻阅书籍复习学过的知识点了。
这一个多月来,温歆都是这么利用时间的,等送饭时她还能在路上默背,进一步加深记忆。
然而今天的情况不同了。
三师兄想吃的菌笋豆腐锅还在用小火细细炖煮着,温歆正复习金石类材料作为辅材分别可以佐使什么灵材,厨房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最重视规矩,连穿着打扮都要一丝不苟的大师兄竟发冠歪斜地闯入厨房,绣着冰碧青竹的衣袍袍角都被雪水浸湿成暗色。
终日古井无波的墨瞳此刻隐约翻腾着紫光,仿佛周寒桐因为心绪缘故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雷霆灵力。
温歆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么狼狈的样子,她有些手足无措,懵然问道:“那个……大师兄,你来厨房是有什么想要吃的吗?”
周寒桐没回话也没有应声,他被自己翻涌激荡的情绪逼红了眼眶,泪痣颤动如泣,却到底让他凭着自制力没有许视线模糊。
他没有想到,在亲眼目睹师妹祭命为笼化为流光消失,又因十年之期至彻底魂飞魄散不存世间后,竟有时光倒流,叫他重生在从前只觉枯燥的日常生活里。
灵动娇俏的小师妹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他有积攒了整整十年的话想要倾诉向自己的师妹。
想说是自己这个作大师兄的不称职,从前总觉得师妹于宗门名誉考量会有损,但最后却是小师妹拯救宗门,拯救世界,他这个所谓顾虑周全的大师兄竟都无法护同门师妹周全。
想说师妹留给自己的信他看过了,他有尝试放轻松心态,可在师妹用命为他们争取的那十年里,整个鸿羽宗都处在极端压抑的氛围中,他也做不到轻松。
想说他们没有敢辜负师妹的牺牲,十年修炼不辍。
然而望着一无所觉,正犹疑要不要走到自己身边的小师妹,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师妹没有重生。
周寒桐印证着自己两世的记忆,明白现在的小师妹才上山不到半年,所以都不太敢与自己说话。
——那就绝不能在她面前提及任何相关她牺牲的字眼,不能让她走向他已经目睹过的悲剧未来。
强烈的悲恸和痛苦得不到发泄,压弯了周寒桐的脊梁。
温歆见状顾不上再揣测大师兄来厨房的意图,连忙上前在师兄背上轻拍:“师兄怎么了,是病了吗?不是说修仙者不如何生病吗,我现在是该去寻练丹师还是医师啊?”
她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寒桐却还是不答她的话。
忽然听见又有人靠近的动静,温歆循声看去,是自家三师兄秦君幽。
她顿感来了救星,才要倾诉大师兄的异状,就看清三师兄失魂落魄的神色。
明明自己先前在望月亭见到他时,他还意气风发着,怎么一会儿工夫竟就神态恍惚,连行路都跌跌撞撞了。
是他与徐氏姐妹间闹出矛盾了?
向三师兄求救的话语被温歆压在舌底,她秀眉紧蹙,一边双手托着佝偻下身子的大师兄,一边询问向三师兄:“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连三师兄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大约更解决不了,可她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听见她声音的秦君幽驻足看向她,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见到了极不可思议的景象,一开始只是嘴唇颤动着,接着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心神俱震下,他的灵气不受控地散出,惹得温歆院内的梅树生机勃发,一时间整座院落梅香浓郁,熏人如醉。
三师兄原来是木灵根。
温歆沉浸在茫然的情绪中,却也在稍一分神间判断出秦君幽的灵根属性。
但下一秒她就再顾不上想其他了。
秦君幽似是终于神志回笼,空洞的双眼恢复光亮,光晕却变得朦胧,泪水模糊视野,仿佛将要溺死于海的人睁开眼,透过海水望见海上浮板,便要拼了命挣扎着求生。
他连滚带爬地寻进厨房,跪倒在她面前,牵着她的裙角失声痛哭。
哭得肝胆欲裂,几将温歆带进过分强烈的情绪中,差点也坠下泪来——两位师兄到底怎么了?
可在场唯一冷静的只剩自己了。
大师兄像是犯了什么急症,自己真要和三师兄一道抱头痛哭,除了浪费时间别无他用,怕还要耽搁诊治大师兄。
她只得勉力维持住平和,像安慰孩子一样,不太熟练地在他发顶抚了抚,向秦君幽柔声道:“师兄若是说错话或是做错事,向徐家两位姐姐致歉完应当能挽回的。”
两位美人皆善解人意,就算三师兄真与她们闹出矛盾,认错后应也不至于从此决裂。
温歆误会了秦君幽号啕大哭的原因,秦君幽听罢她的话却当真开始一声声致歉。
他断断续续地以哭腔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支你去学阵法,我不该心情颓丧向你发火……”
不该在被大魔现世引发的绝望中,自暴自弃地向小师妹说出反正大家都活不成,什么都随便了的混账话。
小师妹当时是如何回应自己的来着?
对了,她是用和现在一般柔软的口吻向自己说,她想试试自己的法子,说不准有效,就能为大家争取来时间解决祸患。
那时候她明知道无论法子是不是有效,都需要她牺牲自己的性命——明明也处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却还低眉垂眸悲伤地宽慰他说往事不可追,希望他能走出痛苦,振作起来。
自己竟被她温和的话语激怒,称她根本不能与自己感同身受。
小师妹默默承受着他的恶语相向,沉静地看着他,让他的情绪有一个发泄口。
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师妹不该无辜受责,也意识到这世上无人能够与自己感同身受,能有小师妹听自己倾诉就已是幸运。
他没能放下架子与师妹道歉,怀着对那大魔的怨愤之气拂袖离开,于是彻底失去了向小师妹表达悔意的机会。
在众多修仙界天之骄子皆无力落败后,从来平平无奇的温歆走上怀剑峰峰顶,仰面向无人可匹敌的大魔轻抬手一指,辉宏的阵法直接浮现于那大魔身下大地。
繁复晦涩的图纹一瞬间就化作巨大的光笼把大魔囚于其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创界阵法。
秦君幽曾经见识过小师妹研究乾坤囊为什么可以囊括乾坤万物,一点点计算逆推出阵法,又加以改进,创造出可以囊括活物的阵法。
他当时笑说师妹自创这种阵法没有用,即便绘出阵法,也需要收集稀罕的阵法材料,难以实现。
小师妹却只是噙笑不语,仿佛他提出的根本不是问题。
原来她自创阵法所需的材料是她的血、她的魂,付出她的一切就可以筑造起维持一个世界十年的阵法,十年之期一到,小师妹就会随阵法一起消散。
秦君幽茫然地望着已经无人在的峰顶,和漫散空气中、美轮美奂的光点,后知后觉自己永远失去了小师妹。
至次日,怀剑峰师徒在温歆的住处围坐一桌,打开小师妹留给他们的信笺,秦君幽看着娟秀笔迹叮嘱让师父与大师兄、二师姐多关照失去亲朋的自己,心痛得难以自抑,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与怀剑峰其他人都已习以为常有小师妹在的日常生活,因为太习惯,所以都不重视,直到失去,才觉生命缺失一块,痛彻心扉。
秦君幽没料到自己竟真有机会回到无数次渴慕回来的日常中,或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日夜祈祷,给予了怜悯,又或许是他终于从一段过于显得真实的噩梦中醒来。
无论如何,既然得了重生的机会,这次就不该重蹈覆辙。
他强按捺激荡的心情,珍重地捧起师妹轻压在自己发顶的手,认真承诺道:“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
第7章
秦君幽不止是口头说说而已。
忧心小师妹再出什么意外,他站起身从乾坤囊中将自己搜集来的法器一件件取出,塞进温歆怀中。
一边取,还一边解释用法。
能入秦君幽眼,被他随身携带的法器功用都很大,良材所炼,重量也都不轻。
温歆力气不算大,三师兄将法器一股脑都塞进她怀里,她怕松手将东西摔坏,只能先一齐抱着。
可托抱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承受不住重量,身体失了平衡,摔坐在地上。
所幸冬日穿得厚实,虽然摔得闷闷一声响,但是不很疼。
“君幽,够了,别胡闹了。”
周寒桐一见到秦君幽神态,就明白他同自己一样是从小师妹牺牲的那段痛苦中重生回来的,所以任由他宣泄了些思念与痛悔。
眼见小师妹摔坐在地,他眉峰耸起,扼住秦君幽的手腕,制止他一味塞东西给温歆的动作,提醒道:“你的许多法器小师妹都用不了。”
法器需要灵气激活,能入秦君幽眼的法器大都不凡,需求激活的灵气不是凭温歆三灵根的体质能提供的。
送给温歆也没用。
秦君幽闻声,愣愣看向周寒桐,像是才发现大师兄也在。
即便激荡情绪被按捺住,他也没清醒到如周寒桐一般整理两世的记忆。
大师兄在小师妹牺牲后才不再疏离称他师弟,而是改唤他君幽。
可小师妹明明就在他们身边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同你一样。”周寒桐心下叹气,隐晦地暗示过一句,借着肌肤相触,输了道雷灵气入秦君幽的身体。
秦君幽被电得表情抽搐一下,却是如周寒桐的意,彻底清醒了过来。
“如今是景元二十九年,君幽,明白没有。”
依照重生前的时间轨迹,再有九十年,那魔功大成、纵横无敌的大魔就要现世于修仙界。
即便他们重生后可以有所动作,推迟大魔出现的九十年这个时间,若是不能具备斩杀他的实力,也依然只是无用功。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秦君幽的理智恢复,立刻就领悟大师兄的言下之意,道:“那需要立刻联络二师姐。”
“我知道。”不必他提,这件事周寒桐早就已经想到。
修仙界天骄无数,却都在大魔面前不堪一招之敌,全部重伤败下阵来,不过因着魔头有耍人玩的兴致才没有殒命。
唯独明庭烟有例外。
她凭着多年出生入死的战斗直觉,硬是在大魔手下走了三招,被那视人若蝼蚁的男人赞了声“不错”。
这声赞没什么真心,戏谑意味更浓。
毕竟他下一招认真凝炼魔气遮天蔽日,化龙袭向明庭烟时,明庭烟就避无可避地被魔气正面吞噬,陷入走火入魔的状态,再没有战斗力。
然而在师妹为他们争取来的时间里,明庭烟硬是凭着自身的意志力,在身体已经出现异变的情况下恢复清醒。
更为不辜负小师妹的牺牲,凭已经可以适应魔气的身体,只身进入充斥魔气的囚魔森,斩杀其内魔种的同时,找出击败大魔的办法。
只不过他们在小师妹构建的阵法囚笼崩坏的那天就重生回了现在,到底无从得知明庭烟是否有了战胜大魔的实力。
“希望师姐是同我们一起回来的。”
秦君幽攥紧拳头,有所期待却又不敢完全依托于这个期待。
如果明庭烟并没有重生,即便他们二人可以说服她相信时间不远的大魔威胁,没有她十年间在囚魔森积攒的经验,大约也不可能击败大魔。
“她踪迹难觅,我会想办法联系,但此刻……”
周寒桐话锋一转,没有再图谋划,而是以双眸凝向听他们谈话云里雾里又不敢打断的温歆:“小师妹,能留我们一道用餐吗?”
秦君幽同样期慕地向温歆看来,眼神中竟有恳求之色。
“当然可以啊。”温歆下意识就答了好,虽然觉得今天的师兄们很怪,但还是心中惊喜于他们要与自己一起闲谈午饭,
不过想了想,她又带了些提醒地向周寒桐问道:“大师兄你要是留下来慢慢用餐,今天的事能处理完吗?”
“都不是什么急迫的事情。”周寒桐的眼毫不动摇地盛着小师妹的身影:“比不上与小师妹共同进餐重要。”
他说的是心里话,温歆面颊却熏起红晕,似是没想到向来正经的大师兄竟然会来开自己的玩笑。
她轻声嗔了一句,瞪向她以为的罪魁祸首:“大师兄和三师兄学说嘴,竟应在我这里,今日一起来吓我寻开心呢。”
一贯巧言的秦君幽并未因自己被错怪而辩解,只微笑望着小师妹不说话。
大师兄没有摆冷脸,三师兄也没有将话语权攫走,温歆的胆子大了些,认定今天两个师兄是伙同在一起吓自己一吓的。
她鼓起雪腮,唇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将先前秦君幽硬要送给自己的法器,全部又塞回秦君幽怀里:“大师兄都说我用不了了,还是三师兄你收着吧。”
秦君幽没推拒,只以目光一一看过自己法器,收起确定温歆不能用的,准备将她能用的全赠她。
“两位师兄都先去我屋内坐着吧,我一会儿把菜盛好了送去。”
温歆空出了手,没再着急和两位师兄闲聊,而是回身去照看自己正在锅里烹饪的菜式。
也就是她已经习惯了烹饪时对灵气的掌控,否则经他们这一闹,菜肯定煮坏了。
仔细调过味后,她将盛好的菜端好,熄了灶台的火,这才发现周寒桐与秦君幽竟然还在厨房里。
他们一直都静静地看她忙活着,根本没有走。
温歆觉得他们今日实在古怪,先前的好心情渐无,思虑起他们异常的原因。
忍到同坐一桌的时候,两位师兄不举箸夹菜,仍是看着自己,她终于忍不住道:“师兄们如果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说吧。”
她已经细细将最近的记忆捋了一遍,实在搜寻不到与自己相关、可能导致他们态度变化的事情。
若说他们是故意捉弄自己,也不太像。
至少以大师兄的性格,即便被三师兄鼓动着拿自己玩笑,在她戳破后应不会再继续无意义的玩闹。
那就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又不好开口,才故意绕弯吧。
温歆连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
如果师兄们要让自己这个三灵根放弃掌门弟子的身份,离开怀剑峰,离开鸿羽宗,她应当往哪里去。
回小姨那里可能不太行,她听说自己离开后,小姨终于寻得良人成亲成家。
要是她回去了,说不定会惹得小姨家宅不安。
而且自己这几个月每月去信小姨,都没能得到回信,大约小姨其实并不大乐意再和自己联系。
其他可投奔的归处就更没有了,她的亲人只有小姨。
温歆心中忧伤地想,要是师兄们真让她离开门派,她就用手头银两在最近的凡人城镇定居,重新酿酒沽酒好了。
她默默地等待着大师兄开口,前倾的姿势有些僵,如同等待判决的犯人。
大师兄不着急开口,含笑动箸夹了块细嫩的豆腐放在她碗里,声音平和地道:“是有件事想要和师妹商量。”
“嗯。”温歆微微仰面看着她,心中暗自祈祷别是让自己离开。
“往后我们都能来与师妹共桌用餐吗?”周寒桐怕她不同意,又补充理由道:“在同一张桌子用餐说话,咱们师门关系也能更亲近。”
“啊?”
温歆提着一口气去听,听到的话却与心理预期相差甚远,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悬在心上的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飞上了天,空悠悠的没有实感。
周寒桐又重复了一遍说辞,温歆确认他提议的认真,却仍觉得不可思议。
大师兄心血来潮,能得闲空来和自己一同用午饭就已经难得,怎么可能说出往后日日要来的话呢。
温歆想问一句“你确定吗”,但又不太敢反问。
怕一问,师兄就反悔了。
所以迟疑一瞬后,给出肯定的答复:“师兄们愿意来,我当然高兴。”
周寒桐表情更加柔和,却隐隐蕴着悲伤神色,道:“我也没什么好回报师妹的,师妹愿意的话,我就把紫雷猫送给你吧。它是我从小养大的,通人性,能保护你。”
“那怎么可以。”温歆愕然,连忙摆手拒绝。
“师妹不喜欢它吗?”周寒桐轻蹙眉,垂下眼幕似有些为难。
紫雷猫可爱,温歆很喜欢。
她一直想要摸摸它的毛,揉揉它的肚子。
然而猫儿高傲,只与自己主人周寒桐亲近,并不肯让温歆接触。
如果大师兄同意让自己抱抱它,她肯定欣然同意,但要说让大师兄把紫雷猫送给自己,温歆会觉得是夺师兄所爱。
况且她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养。
“无碍,它能自己照顾自己,师妹不是讨厌它就够了。”
周寒桐打了个呼哨,紫雷猫轻盈落了地。
原来它一路跟随他来到温歆住处,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蹿上了房梁。
周寒桐揉揉它的脑袋,向它慢声说了让它往后保护温歆的话。
紫雷猫听懂了,歪头打量温歆一会儿,辨认出她就是日日给周寒桐和自己送美食的人,便喵呜一声算作同意。
然后它动作灵敏地跳上温歆的膝盖,两只前爪搭落在桌面。
温歆心领神会它的眼神,将它想尝尝的几道菜都夹进空着的小碗中递给它。
猫儿便回报似的蹭了蹭她,蹭软了她的心肠,虽然仍然觉得收下大师兄心爱的灵宠不妥,但是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既然大师兄说要把紫雷猫送给自己,她就留猫儿住几天。
等过些日子猫儿想大师兄了,或是大师兄想带猫儿回去了,她再还就是了。
望着小师妹与紫雷猫和睦相处的一幕,沉沉压在周寒桐心上的阴云有了消散的迹象。
一旁的秦君幽也将自己法器细细看过了一遍。
他攻击类型的法器皆有惊人之威,激活所需灵气也是惊人,最后挑拣出两样小师妹能用的竟都是防护、辅助类型的。
一只可作饰品配在腰间的翡翠铃,铃音有驱幻清心之效。
一卷山河图卷轴,激活铺开来,会有半虚半实的山河之影浮现出来,能够很大程度抵消灵气一类非实体攻击。
但若说是刀枪剑戟一类实体武器袭来,防护力就不尽人意了,需为小师妹定制件软甲回来才行。
秦君幽把这两样递向温歆,目中哀痛与恳求之色让温歆奇怪之余说不出拒绝的话,。
接受赠礼后向三师兄道了谢,她又小声说自己不会无味涉险,才叫三师兄神情放松了些。
顾念着两位师兄都不愿向自己道明心事,又忧心忡忡有所顾虑,温歆故意将话题引向别处,与师兄们说起今晨从膳房大家伙那听来的有趣闲闻。
说到半截,她才意识到这些闲闻对于日理万机的大师兄或是八面玲珑的三师兄来说,大约算不上有趣。
可仔细看两位师兄神情,却发现他们都听的津津有味,脸上竟浮出笑影。
温歆更觉他们今日古怪,但到底接上自己讲了半截的故事说完,结束了头一次的三人午餐。
她不好向外人去说师兄们的变化,师父正在闭关,若二师姐回来她倒是可以诉诉心事,只可惜二师姐每每出外至少需半年才回。
就算先前两位师兄琢磨着联络她,怕也不那么容易,开春前师姐不大可能回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没过几天,周寒桐的传信甚至不及抵达明庭烟的手上,明庭烟就回来了。
第8章
明庭烟回来的时候,温歆今日的学习暂告一段落,正坐在院落梅树下休憩。
院门没有关,梅树下的藤编折椅上披着条雪狐裘大氅,摆在一旁的红木小几上放着青花瓷茶盏。
盏中是温歆刚沏不久的热茶,因去了盖,许许升起热气白烟,烟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寒冷中。
容貌俏丽又面带稚气的少女跪坐在大氅上,正低下头,小口小口喂着膝上猫儿鱼干。
她的几缕侧发没有完全束好,因动作滑落至颊旁,神情中是道不尽的温柔。
恬静美好如画卷,光是看着,明庭烟一路御剑奔波积攒下的疲惫就都化作胀满在胸腔的感动,几乎化作泪水从眼眶流出。
她的视线过于炙热,温歆有所察觉地望向门扉方向。
见站在院门外的是明庭烟,温歆有些错愕,但很快扬起笑容唤她:“二师姐,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桎入师姐的怀抱。
怀剑峰的风雪已停,但明庭烟披星戴月御剑而归,身上却犹有他处寒雪清冽之香。
温歆茫然嗅着这香气,耳边是师姐颤声庆幸:“还好还好,小师妹你还好好的。”
明庭烟激动不已。
她回来了,回到了大魔还没有现世的过去,回到了小师妹还没有做出牺牲的日常中。
真的回来了。
明庭烟搂得实在紧,温歆的肩都被搂得有些疼。
也就是紫雷猫早有预感般先一步灵巧从自己膝上溜走了,否则怕是此刻想要呼吸都会艰难。
不过感受到师姐强烈波动着的情绪,温歆没有尝试挣脱,忍了疼痛轻声道:“师姐,我就在这怀剑峰住着,哪里都不曾去,怎么会有事啊。当然好好的。”
她这话的用意是宽慰师姐的不安,却未料到反刺激明庭烟想起怀剑峰顶,师妹祭命为笼的一幕。
落败于大魔,明庭烟的识海那时已经涌入无边魔障。
身体开始异变,忍受痛苦的同时,她的神志挣扎反复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界线,险险就要沦陷。
望见师妹牺牲的一幕后,她更受刺激,因绝望、悲伤等负面情绪几乎放弃自我。
然而小师妹凝化成笼的光点也有些许落向她,落入她已经昏暗无光的世界中。
光点重新带给她温暖和光明。
它们在晴朗的日光下或许难以被重视,但却在明庭烟最绝望之际破开她识海的黑暗,如同向将要沉溺于绝望的她递来救命的缆绳。
就像平日从来不被重视的小师妹,竟在最后时刻担起救世的责任,保住他们所有人。
十年是用小师妹的牺牲换来的,明庭烟不敢再言放弃,抓住清醒的机会,挣脱魔障的束缚。
所有人都以为明庭烟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战胜痛苦与绝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没有小师妹,她大概也不会幸免于魔气侵害。
而且她也只是身体恢复如常,心灵依然积淀重重负面情绪。
清醒后,她入囚魔森斩杀那些虽保持人形却实是嗜血怪物的魔种,寻觅对付大魔的办法,也是发泄心中的悲愤——不该由小师妹作出牺牲的,没谁期待过她能拯救。
她明明可以就躲着不出来,等待如自己一般的所谓修仙界天骄战胜大魔。
即便最后无人能胜,言要摧毁秩序,毁灭凡俗界与修仙界的大魔从未将小师妹放在眼中,无法对他造成威胁,未必就没有活命的机会。
凭她那道创界阵法,不必献祭生命,只需付出些血液,创造个可以暂时让她避灭世之祸的小世界,就能活下去。
可小师妹没有那么做。
她牺牲自己前,还留下事先抽出的血液和创界阵法的绘制办法。
留言与大家说,若是十年仍不足战胜大魔救世,请以此阵启于怀剑峰,能护山峰与大家于灭世时无虞。
说如果真的走到的那一步,希望能够用她的阵法,尽可能护住更多的人。
明庭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位师妹了。
明明平日里看着不起眼,性情温软到旁人可以欺负上门随意拿捏她,应当是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怯懦性格。
怎么临到连世界都要毁灭的关头,反而拥有无尽的勇气,敢于牺牲自己为他人了呢?
真是笨蛋。
她不愿让这个笨蛋做出如同上一世的蠢事。
所以在重见小师妹的喜悦之情稍稍减退后,她松开了些抱住小师妹的手,与温歆双目相视,用恳求的口吻道:“师妹能够不再修习阵法吗?”
不习阵法就不会研究出那个创界阵法。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小师妹牺牲囚魔,该担起责任、付出代价的不能是小师妹了。
明庭烟到底还是受魔气影响生出偏执心,不让小师妹牺牲的念头已经成为她重生后的执念。
“啊?”温歆面露迟疑之色,不懂师姐怎么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觉得自己的阵法修习上没有什么不妥,甚至学起来进步颇快,最近已经能够尝试布置阵法了。
当然,身处怀剑峰的她原本是短缺布阵材料的。
可在厨房刀工失误割伤手,寻纱布包扎的时候,她意外发现自己滴落的血液竟能点亮才画出来的阵法。
即意味着不再需要材料。
虽然她不清楚其中缘故,书上也没有写这种可能,但她的血既然有这种妙用,再要研习阵法显然方便很多了。
些许血液,用食补都能补回来。
而在不必费心筹集材料后,她再要实验原本只是书面知识的阵法就简单很多了。
她很享受沉浸于阵法学习中,不断探得新知识的快乐。
因此,忽然被二师姐请求放弃阵法学习,温歆不太情愿。
可直视师姐蕴满悲伤的眼,她又没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只得轻轻抿起唇,蹙起眉,用沉默表示自己拒绝的态度。
“我知道师妹有向上之心,我愿意剖一半剑心予师妹,引师妹入剑道。”明庭烟凝视着她的眼,仍是希望她不要再学习阵法。
并非只有金灵根才能修行剑道,只不过金灵根悟出剑心更加轻松。
他们的师父是单属性风灵根,也能悟醉剑,修至剑仙境界成醉剑仙之名。
若是已至剑圣境界的明庭烟剖一半剑心给温歆,让温歆能够直接领会剑道玄妙,大约以后她在剑道修炼上行的也会是坦途——当然,被剖去一半剑心的明庭烟会修为大损,甚至境界从此停滞,不能再进益半分。
然而明庭烟是对在这种后果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向温歆提出的交换。
话落,不等温歆点头她就退开一步。
寒光一闪间,凌霄剑出鞘,剑刃正抵在她丹田处,眼看就要将其内剑心剖出。
温歆虽然不太理解什么剑心、剑道的,但是总看得明白师姐这是要自伤。
她连忙双手合住师姐握在剑柄上的手,使力不许师姐真将剑捅入丹田,急急地妥协道:“我无意剑道,师姐若觉着我学阵法不行,我不学了就是。”
只是一旦放弃阵法修习,凭她三灵根的资质,再想要于其他门目有所进益怕是艰难。
“我没有觉得你学阵法不行。”
明庭烟见她垂目敛去眼中的伤感之色,同样心有纠结。
终于她还是松了力气,将剑归鞘,轻叹气道:“抱歉,是我偏执了。我不拦师妹研习阵法,只求你无论遇见任何事,都首先保护自己。”
情绪平复下来,偏执心减退,她觉出自己逼迫小师妹放弃阵法学习,对小师妹也是种伤害。
既然师妹不愿意改换剑道,她便软语收回前言。
听师姐松口不再强求,温歆不必放弃自己颇喜爱的阵法学习,舒出一口气。
重盈起笑容,温歆将话题从自己的阵法研习上引开,问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两位师兄前几日也情绪激动地寻来我处好一番关切。”
明庭烟闻言一愣,思绪在脑中转过,不太确定地茫然自言道:“难道他们与我一样?”
重生这样的奇异之事,她本以为只有自己经历,回来时还费心想过应当如何说服同门相信未来有大魔现世的灾祸。
但原来大师兄与三师弟也同样是重生回来的吗?
不必孤军奋战显然是件好事。但思及大魔莫测的实力,明庭烟的心情仍不见明朗。
“是呢,师兄们还想要联系师姐回来,没想到师姐竟这么快就自己回来了。”
温歆见她面有异色,话语停顿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师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明庭烟下意识否定,又犹疑地补充道:“只是未来将有一桩祸事,波及很广,需要想方设法阻止发生。”
她虽不敢向温歆说起重生的来由,但考虑到之后自己还需提升实力,不能时时在她身边守护,为了提醒小师妹提防些,到底提了一句。
忧心温歆会胡思乱想,她接上自己的话出声安抚道:“我们会在祸事发生前想出法子解决的,师妹只需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就好。”
温歆眨眨眼,颔首答应,双手交叠在自己膝上,作出乖巧的姿态。
她其实心中有些奇怪。
既然是未来的祸事,师兄师姐们现在怎么会知道呢。
但见师姐陷入沉思,她到底没有直接出声相询,而是自己思考着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约莫是大家都发现了什么会导致祸事的征兆吧。
有这样的前提,结合自己刚刚踏上仙途,阵法学习也才入门不久,师门里的大家忧虑最弱的自己遭遇不测,特意关照自己就说得通了。
不过唯独自己被撇在状况外的感觉实在有些寂寞了——说到底自己还是帮不上大家的忙。
送别师姐,温歆将卧在梅花树上的紫雷猫招呼下来,重新抱在怀里。
她轻轻揉着猫儿已经吃饱了的柔软小肚子,声如叹息:“大家像是都要忙碌起来的样子,你说说,我能怎么帮师兄师姐们分忧呢?”
紫雷猫答不上她的问题,被她揉得舒服,喵喵叫了几声,困倦地耷拉下眼皮。
温歆便带它回屋,让它睡在她已经布置好的温暖小窝里。
她自己则从书架上取下本书册,再度开始了学习。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随榜更新,第一个榜只需要交出一万字的
基友:不是应该日更吗,你上榜还断更?
我:可恶,日更的话我存稿箱不够肥
基友(冷漠):那你随榜更吧,不管你了
我:呜呜呜别不管我,我这就去填存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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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还是日更了qwq
第9章
每到饭点,来到温歆住处用餐的多了二师姐。
不过温歆也渐发现大家唯一的闲暇,就只有在自己住处聚餐时说说话了。
其他的时候,大师兄除了处理鸿羽宗的门派事务外,还忙于招待来自不同宗门的访客,一一进行严肃又秘密的对话。
二师姐为了在剑道更进一步,修炼得更加刻苦,几乎无有睡眠时间,眼睛下已经积下厚厚一层乌青。
就连总显得无所事事的三师兄也不再与红颜们悠闲度日,近日竟收拾好行囊,一副预备离开鸿羽宗远行的模样。
晚餐时,趁着温歆去厨房看火,周寒桐望向故作出轻松的秦君幽,问道:“你确定要离开吗?”
秦君幽被他问起,表情僵了僵,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个虚浮的笑容,道:“我比不上你和师姐,试过付出时间提升实力,效果不佳你们也是知道的。”
他话中提到的时间,指的自然是用温歆牺牲换来那十年。
可惜他虽然也是资质优秀的单属性灵根,但是木灵根并不是适合与魔种战斗的灵根。
因为木植就是具备生机之物,就算是他灵气凝成的木植,同样会因魔气发生异化,甚而反噬他这个主人。
而且他没什么战斗天赋,又依靠强力法器惯了,就算努力十年也远不如大魔。
“所以倒不如我回家寻寻法子,我家好歹是皇室,号称是天家血脉。虽然多半是浮夸吹嘘之言,但到底多年底蕴在那,说不定就藏有对付大魔的法子。”
秦君幽声音放轻,道:“否则那家伙为什么会提前摧毁整座皇城……”
周寒桐不像秦君幽一样乐观,皱起眉道:“毁城未必就意味着他是有所畏惧,在我看来他就是想示威罢了。”
皇室贵胄到底只是凡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可以让秦君幽随意挥霍,是能助益他购置法器增强实力,但要说会有法子对付大魔,周寒桐不敢期待。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丝毫可能。
周寒桐略停顿,没将这点希望摁熄,挑明先前的问话:“我问你的意思是,你做好心理准备回家面对不想见的人了吗?”
他和明庭烟都知道秦君幽的身份,也知道他是有特殊原因才在入门后,五年不曾回家一趟。
“若是没经历过永远失去的痛苦,我的确是有一位不敢见的人。”
秦君幽低低笑了声,却没有任何欢喜之意。
他的风流之名传扬在外,实质心上人却从来只有一位,只不过不敢追求,也不能追求。
现在想来,故意弄出个风流名声的自己简直幼稚可笑。
“我从前不敢见她,怕的是面对她选择我皇兄的结果。但现在我连更加可怕的事都经历过了,只要能找到办法让她能一世无忧,活的长长久久,旁的就都无所谓了。”
周寒桐抬眼,沉默地看着他说完这番口不对心的话。
秦君幽身子后仰,耸耸肩,故作出轻松的模样,道:“我说的可是实话,上一世她嫁我皇兄,若非那大魔现世,就是母仪天下、子孙满堂的幸福一生,他们的确般配得很。”
“你自己能想得开就好,咱们没有时间让你纠结于情爱中。”
周寒桐见秦君幽仍然嘴硬,淡淡点了一句,没有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
秦君幽被放过,轻吁出口气,眼珠子一转,瞧向精神不济的明庭烟:“师姐刻苦,进益如何了?”
沉默寡言的明庭烟将凌霄剑解下横放在桌上,浓愁苦闷积压在眉宇间,道:“差距太大了,这么练不行。”
周寒桐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抿唇沉默一会儿,问道:“你又想入囚魔森?”
照明庭烟的说法,她在身体异变之后,就可以吸纳魔种的魔气。
进入囚魔森中,斩杀那些失去理智如同野兽的魔种,魔气入体后她的实力进步非常快。
虽然也多次濒临崩溃,处在失去理智的边缘,但是凭她当时的状态,若能控制住自己迎战脱笼而出、正处于虚弱状态的大魔,应当能有两分胜算。
辅以其他修仙者的配合,说不定真的能够斩杀大魔。
不过到底只是明庭烟的预期。
没来得及一试,就在温歆祭身所化光笼崩坏的那天,他们获得重生的机会,回到了还来得及挽救的过去。
三人都对重生心怀感激,但是相对的,回到过去即意味着明庭烟于囚魔森积攒的实力不存,那两分胜算消弭于无形。
她心中执念保护师妹,渴望重新获得力量,然而单凭她的刻苦,根本不足以达到重生前已经拥有的武力。
思及若武力无法战胜未来现世的大魔,可能会步入与上一世同样的道路,明庭烟心中燥郁不安。
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重入囚魔森,回归生死一线的状态,逼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处在极限状态时能有所突破。
“但你现在的身体没有经历过魔气的冲击转化,不能适应囚魔森的环境吧。”周寒桐皱起眉,不太认同她的计划。
虽然他心中清楚劝说自己师妹多半没有用,但也不能坐视她毫无保障地闯入魔障重重的囚魔森:“说不定会有别的法子......”
“师兄,无用的规劝不必了。”明庭烟不等他说完,就因为糟糕的心情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周寒桐的话被堵了回去,她触及师兄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又低低道了声抱歉。
曲起手指,以指节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大力揉了揉,明庭烟舒出一口气,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别谈这个。”
三人都沉默下来,怀着对难卜未来的担忧,室内一时陷入静寂无声。
直到这安静被渐靠近的错落脚步声打破,三人知道是温歆来了,才都放松面上神色,视线投向声源方向。
温歆双手托着已经调制好味道的鸳鸯锅,没有空着的手推开门,略一思考也没叫师兄师姐帮忙,就用肩背轻顶在门上,往后稍一靠就将门打开,入了室内。
怕外间冷风刮入房中冻着师兄师姐们,她才一进屋就迅速而灵巧地一勾腿合上了门。
铜制鸳鸯锅满满盛着两色的热汤,被身材娇小的少女端抱在怀里,看着就颇沉。
秦君幽连忙起身上前搭手帮忙:“师妹怎么也不唤我们帮忙。”
“我端得动的。”温歆睫羽颤颤,仍然不太适应大家把她当成易碎瓷娃娃般呵护,但到底没有拒绝秦君幽的好意,容他替自己将锅端上桌。
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处理好的各式涮锅食材和酱料。
温歆落座在二师姐身边,嫣然笑道:“冬日吃鸳鸯锅最有幸福感,既然能在一起聚餐,可不能错过。白汤不辣,红汤稍辣,若觉得不够,再调些辣椒酱就可。”
她环视师兄师姐,又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师父还没有出关,要不然咱们师门的人就能聚齐一起涮锅聊天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为师父酿的那几坛梅花酒。
现在若是启坛,大约酒味清淡,不适合喜好醉饮的师父,却很合适作为他们四个涮锅时喝的饮料。
因而细细切片的霜降雪花牛肉才放入汤锅中不久,鲜嫩的肉香还没有溢出,她就又轻轻向师兄师姐们道了声“稍候”,重新出了门去。
取来铲子,将埋在梅花树下的梅花酒挖出一坛,拿小锥子去掉泥封嗅了嗅。
淡雅的寒梅香混合着微醺酒意,正符合温歆的期待。
她将土坑重新填平,掸了掸裙摆上的泥土就要回屋中去,倏忽听见自己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师兄师姐们都在自己屋内,这时候谁会来自己院里?
温歆疑惑地看去——竟是一身狼狈的师父。
他正愣愣站在院门处望着怀抱酒坛的自己。
回到宗门后被周寒桐逼着穿上的掌门袍此刻残破而肮脏,固定发髻的发簪不见了踪影,头发蓬松乱乱散下,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面颊上尤有一道未干涸的血痕,仿佛遭了什么大难。
温歆头一次见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顾不得去想他怎么忽然出关了,连忙迎上去,慌乱地关切道:“师父怎么闹成这副模样了,伤势可有上药?”
“无碍。”掌门声音喑哑地道,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向温歆说些别的什么。
温歆却看清楚了他身上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几乎掉下泪来。
她小心翼翼牵起师父的衣袖,轻声哄道:“师兄师姐们都在我这里,师父有什么话不忙说,先让他们帮忙处理你的伤势好吗?”
“他们都在你这里?”掌门面露意外之色,旋即他似有猜想,合上口没再多说话。
看着捏在自己袖上的小手,顺着温歆的力道跟她一同进了屋。
屋内三人在她离开后都没有动箸用餐,却是将锅内已经涮好的牛肉夹进了温歆的碗里,等着她回来。
然而当发现跟随温歆一道回来的还有掌门后,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就变了。
温歆原本焦急要向师兄师姐们说师父的情况,被师父伸手在前虚虚一挡,在师父的眼神提示下才看清大家的神情。
大师兄已腾地站起身,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尽力克制着怒气。
二师姐这次回来后就和暖不少的面容此刻如凝冰霜,眸色深如寒潭。
就连三师兄也偏过脸去不愿看自家师父。
“容我确认一下。”周寒桐强压着自己的语调平稳:“师父这应当是强行毁坏你自己设下的禁制,破关而出留下的伤吧。”
“嗯。”掌门坦然地回望自己最得意的大徒弟,难得拿捏起作为掌门的威严:“至于我强行破关的原因,现下不适合讨论,之后我们再谈。”
“好,不急。”周寒桐手攥成拳,慢慢坐回座位,合目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在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温歆身上,到底还是把持住心情,缓和了稍许语气,向明庭烟与秦君幽道:“先前小师妹还说这餐饭少了师父可惜呢,咱们好好吃完,不要辜负小师妹的心意。”
第10章
注意到大家神情后,温歆再怎么神经大条也能发现师父与师兄师姐之间气氛奇怪,何况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不好再向师兄师姐们开口请求帮忙师父处理伤口,她犹豫了会儿,快步绕过屏风步入自己卧室,翻出自己的小药箱。
药箱内只有伤药药粉和绷带这类简单处理伤口的东西,肯定比不上师兄师姐们施展手段帮师父治伤来得快。
而且这么处理,不可避免就要触疼师父的伤口。
温歆尤记得师父是个极怕疼的人。
初见时他被人推搡着摔了一跤,就抱着磕红了膝盖的腿在地上打滚,哀叫连连。
现在满身伤口,不知该疼成什么样。
走回师父身边,她温柔地道:“我会尽量把动作放轻,可能还会有点疼,师父你忍着些。”
掌门“嗯”了一声,看着低眉垂目细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小徒弟,果然没有因疼出声。
甚而连眉峰都没有动过,仿佛一身伤的不是他一样。
处理完师父的伤口,收纳好药粉与绷带,就该让师父落座一起吃饭了。
温歆想着照顾师父的伤势为他布菜,可她的座位两侧是大师兄与二师姐。
师兄师姐们似乎都不愿与师父坐一块儿,她不知该让师父坐到哪里合适,轻蹙起眉。
所幸周寒桐不愿见她为难,主动挪开了一个位置,让温歆能在自己左侧加张椅子,安排师父坐下。
等掌门落座,周寒桐才控制音量,用温歆听不见的声音向掌门道:“我们等你的解释,这次你不会逃了吧。”
掌门无言地向大徒弟笑了笑,转而去答温歆的话:“的确是我自己毁坏禁制被禁制反伤的,没有什么来袭的敌人,歆歆你不用忧心。”
为了兑现自己闭关到有所突破的承诺,他设下了个威力极强的攻击型阵法在出入口,需自己的实力有所提升才能无伤打破禁制。
因此与徒弟们同时间重生回到刚刚闭关不久的时间点后,境界没能提升的掌门花费了这许久工夫才终于毁坏禁制,更是留下一身伤势。
他端起温歆给他倒的梅花酒,入口是清甜的口感,饮下后依然会回甘。
酒精味很淡,与其说是酒,其实更类似于饮料。
照理讲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却让他心中感动,情不自禁道:“果然还是歆歆酿的酒美味啊,我光是惦记你酒的味道就惦记了很久。”
温歆被他夸得脸颊泛红,道:“师父记岔了,你之前喝的酒是我小姨酿的。我学小姨的酿酒手艺只学了七成,酒酿的时间也不够,能入口就很好,说美味就夸张了。”
掌门但笑不语,没有否认是自己记岔了这件事。
他没有记岔,也不可能记岔。
在得知囚禁大魔的光笼是自己小徒弟用命牺牲铸造的这件事后,他回到了鸿羽宗。
面对徒弟们责难兼有鄙夷的眼神,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解释什么都没有用。
大魔现世时,他与其他宗门的化外境掌门的确都没有现身出来面对大魔,只让门下灵悟境的弟子们去与大魔搏命。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隐秘又强大的封族禁止他们杀伤魔种。
封族言称化外境的修仙者一旦走火入魔就难以阻挡,所以在他们晋升化外境时就与他们约定设下禁制。
还告知了他们一个预言。
在魔种日渐增多的情况下,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强大到连化外境都无法战胜的大魔,到那时候,隐世的封族会遣出救世者挽救世界。
如他们所说,大魔真的出现了,实力远超化外境——可封族承诺的救世者没有出现。
以至于最后如果不是有赖温歆的牺牲,现世大魔当真会摧毁整个世界。
大约只有他们这些受封族感召,聚集一处的化外境真仙会得以幸存。
然而除他外的其余掌门倒都觉得那个名为预言的谎言,实际是应在了自己小徒弟的身上。
他们纷纷拱手,向他贺说他收徒有功,指望着十年后大魔脱困仍由封族来解决祸端。
掌门却心知肚明,自己的小徒弟不可能是封族派遣出的命定救世之人。
她只是在小镇酒铺沽酒的小娘子,听乞丐装束的他喊疼喊痛,就会善心到用她自己辛苦攒下的钱为他赊一瓢酒。
若不是自己领她步入仙途,她就会在那座秀丽小镇作为凡人悠然度过一生,怎么可能是什么救世者。
即便那个囚住大魔的光笼看起来的确是出自封族人的手笔,也只意味着他带回宗门的孩子与封族或许存在血脉联系。
意味着她天赋异禀到,即使不受封族教导传承,也能无师自通光笼的铸造。
因此事实就是他被封族欺骗了,付出的惨痛代价是他最乖巧贴心的小徒弟。
回到鸿羽宗后,他向对他信任只余一线的大徒弟借来了温歆的遗信。
温歆没有半点责怪他这做师父的忽然消失,书信中是同样的关切,言说今年为他酿的酒仍然埋在梅树下,有十几坛。
下文又是她仔细书写的酿酒配比,说若是师父之后馋酒了,可以入凡俗界寻酿酒师按配比窖藏,味道应不会相差太多。
掌门于是在她院落中挖出她留给自己、酿造时间还远没有酵熟的十几坛酒,就着不太浓的酒味一坛坛饮下。
天际露白之际,他仍然没能醉倒,院落内一地散落空坛,满腹怨愤之情未解反而更深。
再度离开鸿羽宗,他欲要寻觅封族踪迹。
温歆的身魂皆献祭化作光笼,他不知有什么可解救的法子,可他不能就等待着十年之期到,小徒弟灵随阵逝。
这世上若真有能救温歆的法子,就一定掌握在最了解阵法和禁制的封族手中,他需要一试。
他去的匆忙,因而没有向其他徒弟留下只言片语的解释。
之后十年间,他一直在寻觅封族踪迹,也没有再回宗门——无怪三个同样重生回来的徒弟会对他态度冷漠且尖锐。
掌门将已空的酒盏放下,虚眯起眼看向殷勤为自己斟酒的温歆,目光中满是慈爱怜意。
上一世直到最后时限来临,他都没有找到擅于隐蔽又特意躲藏的封族,救不了自己的小徒弟,却未料到竟能有重生的机会。
那就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被同样的谎言愚弄,不能再用温歆的牺牲换十年苟且偷生。
然而他仍然需要去找到封族,约定不杀伤魔种设下的禁制必须由封族才能解开。
且封族给予的那个荒诞预言有一半是谎言,却也有一半成为现实——意味着大魔的出现或许就与他们有关。
在十年光阴中他已经搜集了不少线索,再花些时间应当能够找到封族所在。
不过既有他们师徒四人皆重生,就说不定还有其他人重生。
为防止另有重生者以强硬手段胁迫自己的小徒弟于大魔现世那日再作牺牲,他必须得教会温歆如何自保。
掌门下定决心,端正神色,认真向温歆道:“为师自领你入门,就一直没有教过你什么,从明日起你就来为师住所学习吧,为师要传你几招保命秘术吧,你一定得学好。”
温歆闻言,倾倒酒液的手稍稍一顿,道:“若是保命用的秘术,师父不如传给师姐。我不涉险,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是师姐常出生入死,陷入危险。”
“我与师父的剑意冲突,学不了。”不待掌门开口,明庭烟直接寻理由推拒了温歆的好意。
他们的师父虽说不着调得很,但是说出口的话都不会如何夸张。
既然他称是保命秘术,那就真的会有奇效,自然当让温歆来学。
周寒桐也同样帮腔道:“我们各自都有保命的手段,还是小师妹学吧。”
秦君幽更不必说,迎着温歆的视线一扬眉,呲牙向她露出笑容,掂了掂自己掌中法器无数的乾坤袋,示意自己不必。
“好吧。”温歆声音放轻许多,有些心虚地道:“其实也是我自己资质不太行,怕学不会,辜负师父的殷殷教导。”
“没有什么难的。”掌门听出她的不自信,轻笑一声,扶额道:“我传你的秘术与你灵根资质无关,而若要说你能不能学会……”
漾开在他眼波中的悲伤浓了些,掌门叹道:“单论学习能力,这世上我所见之人,无人能及你。”
就算承继有封族的血脉天赋,凭她一个人自学,借着几本基础理论书籍,能逆推乾坤囊的复杂隐秘再加以改进也不可思议。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实在可以算是天纵奇才。
掌门的话说得真心实意,蕴藏的含义勾起师门其余三人的回忆,皆心有戚戚焉,无言地认同他的感叹。
唯独温歆这当事人听后,以为是师父刻意用夸奖来激励自己。
因觉得言辞太过浮夸,她羞赧地垂下头,小声喏喏道:“我会认真勤勉地学习师父传授的秘术,师父就不要再这么夸张了。”
她可还记得大师兄入门只花一个时辰,自己入门却花足足两个月的事情呢。
二师姐与三师兄也比自己强得多,被师父当着他们的面夸张地激励,实在太羞耻了。
话题渐铺开,有温歆特意调解师父与师兄师姐之间的关系,气氛不复最开始师父进门时的紧张与尴尬,总算是和乐融融地用完一餐饭。
虽然是众人刻意不使温歆为难,故意营造出来的气氛。
才与小师妹告别,离开她温暖的屋子,周寒桐的笑容就熄灭在屋外寒冷的空气中。
声音被裹挟在冷风中,颇具凛人之感:“师父,请往我住处一叙吧。”
他仍然口称师父,但是其中并不具多少尊敬意味。
明庭烟与秦君幽没有说话,但都只落后周寒桐半步站着,以动作表明态度——显然他们支持的是大师兄周寒桐。
会有这种对峙在意料之中,徒弟们的态度没有令他半点着恼。
掌门也有话需要与他们交代,因而听过周寒桐的提议,轻一颔首,当先走在前头。
毕竟撂下宗门十年交托大徒弟,周寒桐凭能力硬是在无他可倚仗的情况下支撑住宗门,当下用这种气魄待他才是应当。
且他们现在共有一个目标,态度如何都不需去计较。
分享完自己所知一切,研究出到底应如何对付百年内就会现世的大魔才是正经。
第11章
岁终大寒已过,将近除夕,天气稍有回暖,怀剑峰的积雪在白日日光照射下已经有了消融的迹象。
然而温度还是很低。
周寒桐住宅屋脊处融化的雪水才流至屋檐,还来不及完全直坠落地,就又被冻住,结成一排晶莹的冰凌。
冬日难得的阳光由冰凌反射,暖意被尽数揉碎,映入眼瞳中,化作泠泠光斑。
没有温歆在场,师徒间连表面的和谐都不必刻意维持。
当先走入屋内,掌门不及落座,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周寒桐就开门见山道:“现在应当可以对你弃门派不顾这件事做出解释了吧。”
寻常时候他这作掌门的常往凡俗界厮混且罢了,临到大魔现世的时候,竟不知去了哪里。
周寒桐师从他时日最久,虽然平日因为他不着调的性情,常与他发生争吵,但却从内心敬服修至化外境、凭一己之力创立鸿羽宗的师父。
他不信自己的师父会贪生怕死地躲起来,让弟子们去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
但事实就是危难关头掌门不见了,周寒桐用尽各种办法都联系不上他。
到小师妹牺牲一切囚住大魔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宗门,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反而于次日无声无息地再度离开。
这一走,干脆消失了十年。
周寒桐对他心存的所有希冀与信任,都消磨在漫长的十年时光中。
如果他们不是得到重来的机会,回到还能弥补的过去,师徒重逢时,陌路就是最好的结局,他断然不可能再唤出一声师父。
明庭烟与秦君幽的心思与他大致相同。
他们要求的并非是在大魔威胁下受师父庇护周全,而是师门上下至少戮力同心一起对抗敌人。
没有掌门师父坐镇,即便来的不是无可匹敌的大魔,而是有希望战胜的敌人,也会因为人心涣散难以取胜。
若是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三人都不能接受同样重生回来的掌门。
“我正要与你们说起。”
掌门没再绕弯子消磨徒弟们的耐心,整理过腹稿,将自己的经历向他们娓娓道出。
三人从前都对封族闻所未闻,若非掌门神态认真不似谎言愚弄,几乎要以为是他编造出的拙劣借口。
“你们尽数受一个封族男人的感召,聚集在一处山谷无法离开……”
周寒桐自言自语般咀嚼着掌门的说辞,忍不住质问道:“你们可都是化外境真仙,移山造海且不在话下,竟会被一个人困住,封族的人竟有那么强?”
化外境之间即便战力有高低,也不能轻易奈何同境界的人——怎么倒会一齐被困住了,难不成封族个个倒比化外境还要强些。
“说困住不恰当。”
掌门无奈地垂下眼幕,露出自责的神色:“我们都听信了预言,以为封族会解决祸端,所以初时没有尝试强行离开。”
略一停顿,他答了周寒桐后一句问话:“他们的强大并非体现在武力上,而是对规则的运用上。我们所在山谷结界虽然看着不很坚固,但是身负不杀伤魔种的禁制,就是不能闯出。”
山谷的结界特意针对他们身上的禁制设下。
若怀着对大魔的杀心去闯,结界就会与禁制响应,无限弱化他们的实力。
通过窥世镜望见明庭烟重伤昏迷时,掌门就不信邪地以身相试过一次。
但就如召集他们的封族男人所说,他有杀心,闯不出阵去。
倒是另外一位化外境大能因为觉着有趣,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发现来去皆能。
其余人见掌门仍不死心,就都劝说让他不要太急迫。
毕竟能一招击败明庭烟的大魔,单以战力讲已经胜过他们许多。
即便是善于战斗的醉剑仙都不太可能是对手,不如就等着封族遣派的救世者去解决。
掌门望了一眼坐在竹庐中焚香烹茶的封族男人,勉强按捺下迫切离开的心思——然后便叫他在窥世镜中见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歆歆牺牲化作光笼囚魔,困我们的结界不存,那个封族男人连带他所在的竹庐都不见踪影。”
“怎会有这种事。”秦君幽听完他的讲述,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他眉头紧皱起,身子微微向前倾:“他竟有本事悄无声息地当着所有化外境真仙的面逃走吗?”
“倒也没什么好惊奇的,他没有逃。”
掌门轻轻笑了声,嘲自己登临化外境,成为他人口中真仙已久,竟有一日会自觉见识浅薄,叹道:“之后追查封族踪迹,我大致明白了其中缘故。他使的是一叶障目的手段,但不仅是视觉,所有五感都被一并欺瞒。”
人和竹庐根本没有消失,只是他看不到,接触不到罢了。
可惜等他知晓这个手段,早就无从去找当时所处的位置,不知封族男人是否还在那个地方,也依然没有办法破除一叶障目。
“像是凡人不得见修仙界。”明庭烟一直怀抱着凌霄剑靠站墙边,无言听了许久才淡淡道。
“就是一样的。”
掌门看向明庭烟,沉声将自己了解到的事道出:“修仙界的结界与他使出的一叶障目根本出自同源,不过是用材料组合,替换了封族的血脉力量。
甚至有可能结界就是封族设下,好规划出修仙界与凡俗界的边界。毕竟他们虽然避世,但是一直都有在刻意影响这个世界。”
晋升至化外境就会被他们联系设下禁制,便是其中之一。
他将自己的乾坤囊解下,掷在桌上,道:“乾坤囊内有乾坤世界,也是炼器师得了他们的知识传授。”
掌门在十年间刻意搜寻,知晓了不少隐秘——许多不曾在意,又与生活关系极大的事,竟都有封族影响其中。
“歆歆能祭命为笼,就是身负封族血脉。”
掌门将话题引回到温歆的身上:“我后来仔细了解过她的身世,她母亲那一脉都只是普通凡人,应是承继自父亲。
可惜我去问时,她唯一的亲人小姨已经过世,无从知道相关她父亲的事。想要追查封族,我还得从别处着手……”
“师父的意思,仍然是想要通过你口中那个封族来解决未来会现世的大魔?”周寒桐打断了师父的话,问道。
师父的一番话后,周寒桐对他的愤懑之情基本已经消失。
冷静下来就将重心重新放在了应对未来的危机上。
“是,就我调查,许多事都是封族影响其中,包括大魔现世的预言蹊跷,所以还是得找到他们。”掌门道:“若有你们的渠道一起调查,应能更快找到。”
“我不同意。”首先反对的竟然是明庭烟,她的视线冷寒,道:“我所依凭的只怀中剑,胜且了,败不过一死。”
她并非不信掌门的叙述,只是比起去找什么封族,哀求或逼迫对方出手解决大魔,她更偏向于自己变强打败大魔。
她仍是要入囚魔森,无论自己现在的身体能不能适应那里充斥魔气的环境,她都会逼自己在那里变强。
掌门沉默不语。
修仙者境界的划分只有灵悟境与化外境,若判定大魔实力,肯定需将大魔归在化外境,境界的差距划开实力的鸿沟,他不认为明庭烟能有胜机。
同是剑修,至少应当由他这个化外境剑修去拼——然而除却在激愤的情况下,他都不希望与大魔正面相战。
越是强,对有灭世能力的大魔实力了解就会越深,虽然要将大魔归在化外境,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化外境之上并无境界名称罢了。
“我也认为比起找什么封族,不如团结修仙界现有的力量。若是至大魔现世那日,大小宗门不慌乱,所有修仙者能齐心抗敌,未必没有胜机。”
周寒桐在明庭烟之后开口,他所说的就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做的事情。
虽然不能言明重生的事,但却能隐晦向其他宗门暗示未来会出现的危机,用一些条件交换,形成一个对抗同盟,安排一些对抗的手段方案。
至少到大魔现世的时候,不至于如上一世那样,擅于战斗的天骄们自恃实力前去单战,然后残然落败。
“不过师父既然说了封族的重要性,以后与其余宗门人交谈时,我会问问有关的事情。”
周寒桐处事周到,即便不很认可掌门提出的想法,考虑到探查封族事宜对他现在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妨碍,也还是答应了。
秦君幽看看师兄师姐,又看看师父,想了想道:“要我提供帮助,无论如何我需回京都,否则我能给的只有钱财。”
他本来就没有想到什么具体可行的计划,并不介意按照掌门所说探知封族的消息。
卸去不正经的神态,他表露出几分皇室贵胄的威严:“国祚绵延至今数百年,若真有封族这种存在暗中推手,我应能从国事杂记中找到蛛丝马迹。”
三个徒弟皆表态过,掌门收拢成拳的手松开,提起唇角露出个笑容。
徒弟们持主见,与他意见不同没什么不好的,各行其是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阻止灭世之灾,避免由温歆的牺牲换取苟活的时间。
“很好。”较之谈话前,他的心态轻松了许多:“那就各按安排做。”
做所有能做的,然后便可心安等结果。
这一世大魔现世,最不济他受感召去往封族男人所在处后,直接与男人翻脸强迫对方解除结界,拼上性命至少伤大魔几分。
到底也是剑修,若实在别无他法,如明庭烟所说,倚持长剑酣畅战死,为徒弟与门人争来些许生机也是值的。
总归他这作掌门、作师父的多活半刻,也不能让小徒弟祭了性命。
第12章
在温歆向师父学习秘术的这段时间里,总不长久待在宗门的二师姐离开了。
离开前,明庭烟夤夜拜访了温歆。
她没有吵醒温歆的睡眠,而是将自己提前书写好的书信留在了温歆的窗台。
天明时分,紫雷猫叼着信件回来,温歆拆开看了看。
书信洋洋洒洒数百字,除告知温歆她需要离开很长段时间这件事外,其余全是她不擅长宣之于口的关切和叮嘱。
其实关切和叮嘱,明庭烟也不很擅长,所以用词显得颇为生硬,温歆通篇读下来甚至不算流畅。
但是她很高兴,读了几遍后,收在了自己放贵重品的小屉里——虽不知什么缘故,但是师姐愿意留信与自己告别,就说明师姐与自己的关系亲近很多了吧。
虽然有些遗憾守岁时没有了二师姐,但是二师姐离开尚是意料中事。
让温歆没想到的是三师兄竟也要在除夕前离开宗门。
即便她早注意到三师兄有在收拾东西准备远行,也料不到他会急到连除夕都不在宗门过。
前去送行的时候,温歆犹豫着把本来准备好要在除夕送给三师兄的香囊送出了手。
她给大家都备了一个,二师姐那个没能送到她手里,三师兄这个也要提前送了。
香囊的样子普普通通,但内侧有她新学会、简化过的阵法。
简化过的阵法,功效自然比不上原本,但是胜在材料简单。
甚至都不需用她的血,小块鸡血石与一些芳草就能发挥功效,助益佩戴者宁心静气。
秦君幽欢欢喜喜接了,也没仔细问香囊有什么玄妙,就直接往自己腰上系。
他腰间白玉革带上原本已经系了块蓝田玉龙刻,既要替换,就欲解下龙刻当作回礼送给温歆。
价值实在不对等,温歆也不喜欢佩玉,连连摇头摆手说拒绝。
秦君幽便没再坚持,将龙刻往乾坤囊一塞,笑眯眯道:“我这次回家,有几道极美味的糕点可以带回来给小师妹尝尝。”
温歆颇馋嘴,好厨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舌,听三师兄要给自己带糕点回来,就莞尔笑道:“好啊好啊,那师兄什么时候回宗门?”
“可能不会太快。”秦君幽不太确定自己找封族的线索会花费多少时间,所以不能给出明确答复。
看见温歆写满期待的眼睛如盛着星星,他伸手轻捏了捏小师妹颊上软肉,许诺道:“但一定不会忘记答应你的糕点的。”
他乘上马车,温歆目送来迎接他的仆人与车队远去。
直至完全看不见了,她才回到怀剑峰师父的住处,跟着师父继续学习。
*
师父传授给她的秘术确实与她的修仙资质无干系,实际上温歆这些日子都在练习如何在木牌上刻字。
化外境掌门从晋升化外境至今,炼化了三缕可以外放的本命剑气,可以将剑气留存木牌中,只不过使温歆能够运用剑气不是太简单的事。
温歆需要模仿掌门的字迹,一丝不苟地在木牌上刻上一个“剑”字封住剑气,之后她就能激活木牌,运用三次掌门的醉剑。
她从前没有尝试过拿刻刀雕木,模仿字迹最开始模仿的也不像,因为掌门的字如其人,很是龙飞凤舞,与温歆的簪花小楷完全不同。
要将二者结合起来就更难了。
尤其木牌本身就小,稍有不慎就会刻坏,可要是太小心谨慎,又会模仿不出师父狂草的韵味。
为了不叫师父失望,温歆离开师父的住处后也依然在练习,甚至进了厨房都会用厨刀在食材上试验写字。
勤奋总是能得到回报的,在除夕前一日,她终于向师父交了份完美的答卷。
木牌被串在温歆自己编的红绳上,可以直接当作手链戴在手腕,用起来也会方便。
掌门执起看了看。
剑气已然被封存内敛在木板中,不仔细看就会只觉得是朴实无华,寻常时候温歆不激活,断然无人能料到它所蕴威力。
“做的很好。”掌门不吝夸奖,将手链递还给温歆,笑着赞道:“我就知道歆歆的学习能力上佳,肯定能做到。”
温歆赧红着脸接过木牌,没有讲自己多付出多少勤奋,小心地没有让师父发现自己手掌上已经被磨出痕迹的嫩茧。
“若是三次剑气用完仍有危险,或是遇见剑气对付不了的麻烦,你就毁坏木牌。我寄一缕神魂其中,可以虚影降临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掌门仔细向温歆嘱托完,又略作沉吟,拿出一卷羊皮卷轴:“歆歆既然已经开始研习阵法,不如也看看这个。”
卷轴上是他凭记忆绘制的修仙界结界构造。
结界的内核就是那个封族男人使用的“一叶障目”手段。
这手段用来隐蔽自身,连化外境都可以瞒过。
如果温歆能够参透,无论处在什么险境,至少能保住性命无恙。
可惜的是掌门仅仅临摹背下结界的构造,并不知该如何应用,自然也无法教温歆,只能由着她自己参悟。
温歆误会师父是要让自己看过后提供些帮助,沉下心展开羊皮卷轴,入目繁复得过分的图纹惹得她眼花。
蹙起秀眉,她以指腹描过几遍图纹,隐约能判断出它是由十余种不同纹理交叠组合而成,所以才会显得复杂异常。
然而其中她认识的纹理不过两种。
照猫画虎地复刻出来不难,可单凭模仿画下来,即便激活也顶多只能发挥一成的效用。
而要说能完全领悟其中玄妙,作出一模一样的结界阵法,温歆的能力还远不足够。
她以贝齿轻咬住下唇,又琢磨了一会儿,仍未参透出什么关窍,便只能歉然向师父道:“我不太能看得懂,师父若是急用这个,怕是不行。”
掌门闻言面露诧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她误解了自己的意图,忍俊不禁。
“我可没什么急用的,这图纹的确复杂,并不强求你一定学会,只不过若能有成,可以更强你的自保能力。”
他看着温歆的眼神越渐柔和,内心轻叹温歆过于柔善,道:“我能传授你的只有这些,既都已交给你,之后与你和寒桐度过除夕,我就该外出了。”
温歆仰面看着师父,犹豫着道:“师父与师兄师姐们都很忙碌,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多注意休息,不要劳累坏了。”
至于因大家都陆续离开而浮现心上的寂寞,她没有说。
“暂时是不能歇下,但有歆歆关切还是很令我开心的。”
掌门婉拒了她的提议,转移话题道:“将要除夕守岁,我替歆歆包了压岁钱,歆歆若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向我提出来。”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收压岁钱。”温歆羞红了脸。
她来到宗门前就已经及笄,虽然容貌上还透着稚气,但是的确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作师父的面前,你们都是小孩子。”
掌门含笑拍拍她的小脑袋,道:“我给你大师兄也准备了压岁钱,你们都有,这是长辈的心意,就不要再推拒了。”
于是除夕守岁,温歆做了整整一桌菜,料理完宗门事务的周寒桐自入鸿羽宗以来,头一次从师父处收到了压岁钱。
他紧皱着眉地看着掌门递来的红包,没有伸手接,而是狐疑地与他对视,无声质问这忽然的讨好是不是因为他又做错了事。
掌门连连向他眨眼暗示,略偏头向温歆,示意是为了让温歆能心无负担收下压岁钱。
周寒桐看懂了他的意思,接了红包,语气生硬地道过谢,温歆这才有样学样收下压岁钱。
三人聚在一桌用过晚餐,闲话着一齐守岁至新年到来。
时辰一过,温歆就欢喜地取出托人买来的爆竹放在雪地上,呼着师兄与师父出门来看。
她蹲在爆竹不远处,用一端已燃着的长杆木,将引线给点燃了。
爆竹在雪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在火光与白烟的背景里,温歆站起身。
她踩在许多细碎的红纸片上,双手合于口前作喇叭状,眼弯如月,向师兄与师父贺祝除旧秽,迎新春。
明明就是很寻常的恭贺词,可听着的两人只一回忆在没有小师妹的那些除夕夜中是如何苦寒难熬,就不禁眼眶发热。
“寒桐你可一定得忍住,新年刚刚开始不合宜流泪。如果流了泪,你这一年的运气都会变差的。”掌门嗓子酸涩地向身侧周寒桐道。
远比他控制情绪能力强的周寒桐已差不多收拾好悲伤。
闻言觑了他一眼,发现他泪珠子已经滴溜在眼眶,没好气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连运气变差这种话都扯出来了。”
他见温歆已经背过身,去拿扫帚打扫满地纸屑,就又稍压低了声音道:“想哭你就哭吧,因欢喜落泪不可能影响你的运势。”
掌门被他言语一激,彻底遏制不住泪水流下。
不好叫温歆发觉眼泪,且本来就准备守岁结束就去继续追查封族行踪,所以他抽噎一声,呼出自己的剑,干脆地御剑离开了。
温歆收拾完院落内爆竹的纸屑,回身看时,只有大师兄还在静静望着她。
她杵着扫帚将师父离开的一点伤感驱散,笑向周寒桐道:“怀剑峰只有我和师兄了,不久元宵节我去街市购些花灯回来好生布置一番,也能显得热闹些。”
周寒桐当然没有不准许她去的道理,想着自己多半时间都在忙碌,年少的小姑娘逛逛灯市热闹正是应该,就轻轻应了声好。
他这时候绝对想不到,在自己同意温歆赴元宵节灯市后,那里会有谁在那等待着她。
等待着一次期待已久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安排男主出来啦w
第13章
元宵佳节,街市上花灯如昼。
温歆没有回去故乡小城,因为小姨从来没有给自己回过信,忧心她不想见到自己。
因此她择了与鸿羽宗相近的城镇。
她人生前十四年皆生活在市井中,成为修仙者的时日又不久,心态没什么改变,很轻易地就融入到享受节气气氛的来往行人中。
只不过会在上元之夜来到街市的,多是结伴出游,或是密友或是爱侣,或是融洽的一家人,温歆独自行走在他们中,显得形单影只。
好在她自己不很在意,一一看过各处热闹的活动,还积极参与猜了几个题在灯面上的谜语,收获了店主婆婆赠予的红石流苏发饰。
发饰小巧又喜庆,温歆很高兴地将它别在自己的发髻上,然后打量着摊位上的花灯,考虑应当买什么样的回去合适。
她的视线很快被摊位上的芙蓉花灯吸引,灯面上绘制的锦簇芙蓉花被烛火照亮,非常好看。
温歆看中了这盏灯,就要将手轻搭落灯上询问店主价钱,谁知触碰到的不是花灯纸面,而是只宽大、骨骼匀称的手。
属于陌生人的手。
她才一接触到他温度较自己高些的肌肤,就立刻急急将手收了回来。
琥珀色的瞳凝向陌生人,发现是位简单束发的墨衫公子。
冷白如素玉的面容上,形廓姣然的薄唇洇出绯红,鸦色长睫低垂,一双墨石眼眸正凝视着她,视线灼热得让温歆心慌。
她自觉这样打量人失礼,连忙垂下眼幕,不再与他对视,道歉着要将花灯谦让:“我方才没注意到公子也看中了这盏灯,既是公子先要问价,就优先公子买吧。”
话落温歆就要让开位置,可却不防这位陌生公子竟忽然展臂圈住她的腰肢,让她陷入了个淡淡冷香的怀抱。
温歆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这种香气极好闻,想要问问是什么香——然后才意识到她被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公子抱在了怀里,怎么都说不过去。
羞愤之情后一步涌上心头,温歆脸涨得通红,有些缺氧的感觉。
但怕惹旁人发觉,只轻声骂了句从书上学来的词:“登徒子!”
明明是位容貌气质皆极佳的公子,竟会突兀将初次见面的异性抱住,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她的手按在对方肩膀上,正要退一步摆脱这个不恰当的怀抱,就听他压低声音道:“道友,冒犯了。我正被个魔种追杀,感应到道友是修仙者,忧心被魔种发现,只能用这种法子求助了。”
正是上元之夜,街市上来往的爱侣不少,情深时搂抱一下是常事,不会引来他人侧目。
此刻墨衫公子忽然抱住她,也就是售卖花灯的店主婆婆眯起眼品了品两人的样貌,心中道了声登对。
温歆正要使力的手迟疑了下,仰面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胡诌,心下就信了两分。
比起初次见面、看上去是位正经人的陌生公子忽然起意抱住自己,还是他利用这种办法达成求救目的这个原因合理。
她没有再急着摆脱他的怀抱,虽仍觉得不自在,但还是吐出口气缓和了些羞愤之情,勉强召回自己的冷静,轻声问道:“魔种为什么追杀你?”
温歆对魔种的了解全部来自二师姐,知道他们能操控魔气造成危害,但魔种追杀人总该是有个理由的吧。
“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修仙者发现魔种就会尝试将魔种放逐囚魔森,魔种发现修仙者当然也会进行报复。”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回答,温歆不孰知魔种与修仙者的关系,觉得这个说法能说得过去,但又有点奇怪。
然而不及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对方就又急迫地开了口:“追杀我的魔种穷凶极恶,此刻应是还没发现我,否则怕是已经在这里大开杀戒了。”
“这里可满是元宵节出游的凡人!”温歆神色一凛,问道:“你已经将他引入城中了吗?”
“我不太确定。”
他苦笑着将领口盘扣解开,让温歆能够看见他还没妥善处理的狰狞伤口。
伤口在肩颈要害,蔓延而下,末端不知终结在哪里,但外翻的皮肉泛着白,看着很可怖。
温歆对他说法的最后犹疑也消散了。
“我被追逃入城才发觉不妥,只是实在伤重,不能保证出城前都不被发现。所以求助向道友,至少与我扮作普通情侣我一道出城,将可能在城中的魔种引出去,避免殃及无辜。”
闻他此言,温歆没再多犹豫——自己没什么可被图谋的,一个忧心殃及无辜的人应也不是恶人。
为了避免城中无辜的凡人遭害,自己应当帮他。
“好,我助你出城。”她终于还是应承下来。
若是一会儿遭遇他口中魔种,实在别无无法的情况下,她就只能召出师父赠予的一道剑气。
——只可惜此番元宵外出,未料到会遇见这种险事,将紫雷猫交还给大师兄照看了,否则有雷属性的紫雷猫应能克制些魔种。
男子松开环在她腰肢的手臂,温歆驱散自己的紧张情绪,轻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
然后她生疏地将手空悬着环住他的手臂,避免施力会加重他身上的伤,尽量不去想自己正主动挽着位陌生公子。
眼下还是将危险引出城更重要。
二人这样行走在街市上,看着就是一对情浓的恋人,只不过容貌上更胜他人一筹,显得赏心悦目。
“多谢道友。忘了说,我名程烨,不知道友名讳和宗门?”行出些距离,程烨主动向温歆自我介绍道。
“鸿羽宗温歆。”温歆简洁又诚实答了他的问题,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周遭,担心程烨口中那个魔种忽然出现。
因此她没能发现程烨一直在看着她,也不知他眼眸中涌动着的是多么激荡的情绪。
克制着、压抑着表现出谦和有礼,实质却心怀无限爱怜和庆幸。
如同被带刺的藤蔓一圈圈缠绕在心脏,藤蔓不断地收拢以至花刺都扎入,带来难以忽视的麻痒痛感。
程烨才不是什么修仙者,而是让重生归来的怀剑峰四人忌惮万分的大魔。
此刻言说向温歆的,关于魔种追杀修仙者的说辞,当然只是糊弄天真不晓事的温歆。
魔种遇见修仙者鲜有能逃脱抓捕的,大多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即便憎恨修仙者也不会敢行追杀之事。
否则一旦被追杀的修仙者求助向大的修仙宗门,就会失去自由甚至性命。
不过程烨知道自己的说辞会取信温歆。
因为温歆温软的性格就像是本可以随意翻阅的书册,而他已经用长达十年的时间细细阅读过。
在十年之始,他没想到自己明明魔功大成,已是可以肆意为祸时,会有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将自己囚住。
——也没有想到与化作阵灵的小娘子朝夕相处的十年里,会不可自拔地沦陷在她安静的温柔中。
明明最开始会嫌她劝说自己向善是聒噪,觉得她在如同幻境中的阵法里碌碌日常是无用之举。
可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沉湎在普通日常中的温馨中。
十年的点滴相处远胜从前数百年光阴,那些曾被他引以为傲、透着血腥气的赫赫战绩全都成为往日旧影,却是温歆行走在花田中望见他时盈起的一个浅浅笑容一直鲜活如新。
他是天生的魔种,在他人的仇恨与恶意中生存数百年,温歆拿来劝说他向善、不要毁灭世界的大道理根本无法触动他。
然而他爱上了会温声细语来劝说他的小姑娘。
当十年期到,温歆在阵法世界中创造的一切都随着阵法消散逐渐消失,她的身影也淡化透明,最后一次轻轻问向他:“程烨,离开这里后,你能不要毁灭世界吗?”
他答应了,换得温歆一个安心的笑容,莞尔逝去。
程烨没有将答应的条件向温歆说出口。
他可以不毁灭世界,但前提是得有温歆存在的世界。
没有她,这个世界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他根本不愿留在这里。
当阵碎灵逝,温歆构筑的阵法壁障消失,程烨重新出现在无数准备与他拼死一战的修仙者面前时,没有向他们投去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仰面向天,与天为敌,凭一身魔功生生倒退百年时光。
天若有道,数百年不曾予他半分欢愉,他便要行逆天之举,回到仍存在温歆的世界里,改变两人的结局。
一齐带回的还有温歆曾向他讲述过的、对她很好的师父与师兄师姐们。
程烨没觉出他们待温歆有多好,至少不认为对等温歆为他们牺牲自己。
将他们一并带回到过去一直忽视温歆的时光,是给他们一个向她作补偿的机会——他心爱的小姑娘合该被所有人疼宠。
至于怀剑峰四人对自己的痛恨和忌惮,程烨全没有考虑。
他是主导逆推时光的人,即便回去过去的世界,能力也不会有丝毫减退。
魔功已然大成,任他们怎么闹都无所谓。
他唯一的恐惧就是即便回到往日时光,已然灵逝不存于世的小姑娘也不会重生,那她就真不知该往哪里寻回温歆了。
所幸他的忧虑是多余的,停下时光洪流的逆推后,程烨就追踪到温歆的气息存在于怀剑峰。
只是在这个时间点,温歆与他没有任何交际,他突兀前往怀剑峰,怕也会让那同样重生回来的四人拼命。
为了不让温歆困扰,他忍耐着没有立刻去见她,而是等待她独自离开怀剑峰,才与她相遇在元宵街市。
程烨本来计划有很多向温歆求援,给她留下好感的方法,身上也特意熏有在阵法里温歆自己配置、极喜爱的冷香。
可惜见面时实在到底没压抑住感情,竟直接抱住了她,被她脸红着骂了句登徒子。
虽然是被骂了,但程烨依然觉得反应过于可爱。
他垂眸看向小姑娘透着稚气与天真的侧脸,目中蕴满柔情,轻声道:“你曾经的遗憾,我会都带你去完成。”
周遭人声嘈杂,温歆没听清,仰面问道:“程道友有说什么吗?”
程烨声音平和,换了套言辞,道:“咱们还是小心慢行些,快走反而显得有异。”
“好。”意识到在街市上急匆匆赶路,对比周遭慢行闲逛的人,可能会被追杀程烨的魔种发觉,温歆放慢了些步子。
街市的花灯照在两人身上,软和了他们的轮廓,晕上浅浅一层暖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上元之夜,城中街市繁华无限,可一旦出了城,就只一轮冷清的月亮悬在天幕。
月辉撒下,朦胧地照亮前路。
程烨胡诌说魔种是为了报复修仙者才追杀他,但也没全说谎。
这个时间段的他确是在被追杀,被一个曾经让他觉得很恼人的对手追杀。
上一世对方几次让他挣扎在死生边际线上,之后许久才彻底解决麻烦。
此刻逆推时间重生回来的程烨却不可能再因这个对手有所困扰,更不可能被他伤着——他身上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然而程烨需要利用敌人出现,助益自己与温歆的关系。
对手迷途在附近找不到他,显然并不合他的想法。
因而在温歆仍然警惕周围时,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掌,任血液滴落在杂草中。
敌人没有叫他失望,血液渗入土壤不久,就有几人重重踏过杂草,急奔而来。
风将杂草被践踏的沙沙声送来,原本就仔细防范的温歆立刻循声看去——是四个全身都被肮脏黑袍罩住、辨不出男女的人。
她以为程烨说被一个魔种追杀,当真就只一人,怎么竟来了四人。
超出心理预期,温歆有些慌神,但当下总不能弃程烨这个伤者于敌人包围中不顾,犹豫着握住了自己手链的木牌。
然而她未料到的是,除四个正面来袭的人外,竟还有魔气凝化成的毒蛇藏于快没至小腿的草丛中,无声无息地靠近,趁她注意力不集中,猛扑向她。
“小心。”
温歆忽视了,程烨却不可能没察觉,出声提醒的同时,揽着她的肩后退一步,以手臂挡开毒蛇。
毒蛇咬中他手臂的瞬间就化作魔气融入皮肤的破口。
程烨皱起眉,放任不属于自己的魔气感染伤口,避免在温歆面前暴露自己魔种身份。
但是一双墨瞳却染上狠厉之色,望向暗处主导这次袭击的敌人,杀心渐重。
这种魔气袭击对同是魔种的他无用,对方很清楚这一点。--------------/依一y?华/
所以就是刻意在针对温歆这修仙者,想要用魔气毁她修行——只因小姑娘与自己同行。
其心可诛。
为了不叫温歆发觉,程烨压抑住杀气,不发一言,却引得温歆惶惶——二师姐曾教导过她魔气对修仙者的危害,如今程烨为了护她被魔气入体,实在是很大的恩情。
但思考报答且是后事,眼下必须应付仍然在逼近他们的敌人。
一味被护着显然不行,且程烨本来就身上带伤。
温歆强鼓起勇气,拦在程烨身前,手指搭落在手链木牌上,准备用一道师父给予的剑气迎战。
化外境师父的剑气即便不能一击退敌,对方见识过厉害后,也应当会被威吓住,博得逃离的机会。
拿定主意,温歆低吟咒文,凌厉的剑气逐渐在她眼前成型,最后在她并指一挥下,劈向四人身前土地。
她不太愿见人流血,即便二师姐曾与她说魔种算不得是人,可如果能用一道剑气逼他们知难而退,温歆也不想行生杀之举。
然而温歆错估了化外境剑修剑气的威力。
若她抱有杀心激活剑气,剑气的威力足够夷平半个小镇。
此刻她持阻拦敌人的念头,威力没有发挥到极致,却也自平地席卷起可怕的风暴,将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的四个敌人卷了进去。
乱石沙土也都被狂风刮起,眼看就要伤到温歆,她只能合上眼,侧脸避一避。
已嗅过一次的冷香将她再度笼罩,只不过这次并不是程烨冲动的拥抱了。
原来是他脱下外衫,背身向风暴挡在温歆前,将她安稳护住。
程烨很感动温软的小姑娘主动挡在自己身前,只是没想到温歆会使出这么强力的手段,晚了一步才护到她身前。
毕竟上一世直到最后,温歆能用的也就只有她自己学得的阵法。
想来是被他使手段带着一道重生的怀剑峰师徒给她的补偿吧。
程烨垂眸向被自己外衫罩住,软声向自己道谢的小姑娘,眼底柔情款款又隐现无奈。
他原本计划是与四个敌人略缠斗一阵,装作不敌,带温歆一齐逃命,眼下只能稍作改动了。
锋锐的尖石被风卷着袭来,将他布料柔软的里衫划破了些口子,却没在他背部肌肤留下任何痕迹。
为着让自己虚弱的形象合理些,程烨趁温歆被自己外衫笼住,看不清外间情形,反手在自己背上划了几道伤口。
等风暴终于停歇,温歆被他从外衫里放出来,就闻见他身上重了不少的血腥气。
再一看他遍布伤痕的背,难过地轻捂住自己的小口——她以为自己能帮上忙,结果反而让程烨身上添了新伤。
“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
程烨不是为了激她伤心,而是为了诱她与自己一道走,因而宽慰过她,指向先前风暴的中心地带,道:“趁着那些人傀没重组成原样,咱们快些离开吧。”
“人傀?什么重组?”
温歆没听明白他的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除了草木枝屑外,只剩下些黑色碎布与错乱散落的森森白骨。
她轻轻打了个哆嗦,错开视线,不安地看向程烨,确定道:“我……我杀人了吗?”
风暴起速并不快,温歆又是特意击在四人身前地面,以为他们该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至少躲一躲的。
怎料风暴平息,四人竟只剩下白骨。
就算是程烨口中穷凶极恶的魔种,也是看着有人的模样,温歆难以心安。
程烨连忙解释道:“当然没有,那四个都是被魔种炼制成的人傀,黑袍下本就是白骨,因而不躲不避你招式。”
之所以曾觉得这个对手恼人,就是因为对方从来不与他正面相斗,躲避起来后只操控着不知畏惧的人傀与他纠缠。
即便他能将来袭的人傀打散,只要还具备一定形体,他们就会缓慢重组恢复原状。
像是现在,温歆心有顾忌没有将他们击成齑粉,那些白骨就已经在试图重组了。
温歆将信将疑地再度望向先前引她心颤的白骨,果然见它们在缓慢移动着,其中一根已经在无风环境中支着竖了起来,裹着暗夜幽影,尤其可怖。
知自己没有杀人的温歆不及心安就惊得向后退了一步,隐约间明白先前程烨向自己说的人傀到底是哪两个字。
她捏住程烨的袖口,仿佛能有些依托,颤声问道:“追杀你的魔种是将已死者炼成傀儡了吗?”
死者入土为安,扰死者安眠,将尸体操控当作傀儡道具使用,就已经超出温歆的想象了。
但她的猜测其实不是正确答案——还远远不及真相。
程烨上一世解决掉这个麻烦对手时了解过,他是把曾经虐待、欺辱过他的人抓起来,活生生地炼成人傀。
即便炼成一副白骨的模样,因是活炼,人傀的灵智也并不是全然丧失的,所以会有本能恢复的意愿。
不过他还是向温歆轻点头,没将更可怕的真实告知她:“约莫是吧,趁着此刻人傀还没有复原,我们逃远些。”
心慌意乱的温歆胡乱地点头,总算是对魔种持怎样能力有了一个概念。
她完全没有去想自己与程烨不过方才街市初见,萍水相逢的关系,帮这一遭已是极大善意,不必再与他同行。
顾念着他为自己多受的伤,她心中已被愧疚填满,就算不必再扮作寻常情侣,也主动搀住了他,让他能够行走得轻松些。
城镇肯定是不能去的,若人傀继续追来,这邪魔手段叫凡人看见就会引起恐慌,更不用说可能造成的杀伤了。
温歆受惊吓后思绪纷杂,不太能冷静思考,当下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垂着头由程烨引导方向。
观她面色苍白、神色不佳,程烨有些后悔地收拢藏在袖中的手掌,暗骂自己应考虑到她不曾见识过魔种手段诡异。
就算需个被追杀的由头哄她与自己离开,也该寻个不会让她受惊的敌人。
可错已铸下,他只能按计划推着,一边带温歆往早看好的露宿地去,一边思索该怎样宽慰温歆的不安。
行出几十里路后,终于可以看见路旁树丛他早清理出的露宿地。
程烨止步,温声开口向温歆道:“敌人应当暂时追踪不来了,天色已晚,就且在这里落脚歇一歇吧。”
温歆行走这一路,差不多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看了看周遭环境,轻轻颔首。
不过当程烨提出今晚由他守夜时,她拒绝了:“若是需警惕敌人,不必你今晚不眠。你身上有伤,多休息才好。”
她一壁说着,一壁自乾坤囊取出许多布阵材料与绘阵用的朱砂:“我有一个可以警惕来犯的阵法,如今正好用上。”
冷静下来后,她考虑过向师门求援。
但思及大师兄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不好再为他添麻烦,且擅于战斗的师父与二师姐都不在宗门,就熄了这个念头。
大家予了她许多自保的手段,她自己也学了不少阵法知识,虽然不知如何应用在战斗中,但像现在这样助益逃命还是能发挥用处。
将材料一一布置在合适的位置,又把一个垂着红绸的银铃悬系在树枝上,温歆激活了阵法,舒出口气,坐下与程烨道:“如果有人靠近,铃就会响。”
稍一停顿,她垂目看向他左臂最让她揪心的伤口,紧张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第15章
毒蛇利齿只在程烨的手臂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圆形伤口,大约出血都不多。
可魔气从伤口钻入他体内,却是将伤口附近的血管都染得乌黑。
血液被污染,污秽而肮脏的花枝蔓生在他白皙的肌肤下,在燃起的篝火映照下,黑与白的对比很明显,触目惊心。
温歆贝齿紧咬下唇看着,若是松齿,唇瓣定然会留下一个殷红的印子。
可她却不知疼一般——她没有能力治疗程烨左臂的伤。
存放在乾坤囊中的药品都只能处理简单的外伤。
之前她还被师姐告诫过,万不能染上魔气,知晓魔气的危害极大,却不知一旦修仙者真的染上魔气,应当如何治疗。
似是连没有伤的二师姐受魔气影响后,都只能靠强捱挺过去。
温歆实在纠结,执了药粉瓶与棉棒的手虚悬在半空,不知到底能不能给程烨的伤口上药。
怕上药后不但没法让伤势好转,反而会导致恶化。
“我已经封了我左手手臂的经脉,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程烨将袖子放下,挡住难看的伤口,刻意引导道:“我有位朋友就能处理这类伤口,道友不用太担心。”
温歆获知了该如何弥补的线索,原本黯淡的眼眸又亮起星光。
她放下无什么用处的伤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你这位朋友现在身在何处?”
“他住在皇城中,路途遥远。”
程烨以退为进,没有强要求温歆与自己一道去,而是道:“道友今次愿意帮助我,我就很感动了,魔种追杀不休,我的处境仍然危险,不好再劳你护送。”
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温歆羞愧不已。
她根本就没帮上什么忙,不具备战斗经验,即便有师父赠予的剑气,也还是因为大意造成了程烨受伤的局面。
如果不是程烨保护,眼下挣扎在魔气入体痛苦中的就应当是她了。
之后她呼出的风暴还招来沙石,在他背上留下了不少伤。
自己的表现太过糟糕,哪里担得起程烨的感谢。
忍了又忍,愧疚之情终于还是压得温歆坠下泪来。
泪水无声地砸在程烨掌心,溅起一点小水花,让他愣住了。
自己寥寥几句话,明明是别有用心,却激得小姑娘以为真诚,落下泪来。
程烨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刻意端持出来的平静儒雅险些崩溃,筹谋与计划被他全部抛之脑后,只一心想该如何止住她的难过。
他差点就要站起身,消除一身本来就不严重的伤势,在温歆眼前转上一圈,让她明白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但那样一来,他之前做的戏就全白费,之后要施行的计划都会付诸东流,怕是连带温歆的信任也要失去。
还好在他不顾后果、冲动行事前,温歆就用手背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水
她咽下喉咙的酸涩感,道:“对不起,害你受伤,还流泪让你困扰。不过我虽然只是个入门不久的三灵根,但如果你要往皇城治伤,应能帮衬到你。”
温歆想为自己的过失担起责任。
怕程烨拒绝,又补充道:“我学过一个卜算追踪的阵法,如果那个魔种仍要追杀我们,下次只要拿到一个属于他的物事,我就能用阵法卜算出他的位置。”
她不蠢,虽然修仙的资质稍差,但是悟性和观察能力都很强。
前来追杀的是傀儡,肯定存在隐匿着的操控傀儡的幕后者。
应就是程烨与自己说的那个追杀他的魔种。
一直处在被追杀的被动地位显然很不利,毕竟那所谓的人傀会重组复原。
而且并不知晓对方到底有几具人傀,即便下次用师父的剑气毁了那四具人傀,也不见得追杀就会停下。
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让程烨去京都治伤的路途不会再遭阻碍,就需要找到魔种本人。
找到后,如果对方的确是个冥顽不灵、无法交流的恶徒......温歆搭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收紧了些。
她做好了最坏情况下杀死魔种的准备,即便需要自己担走火入魔的后果。
温歆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讶异的就成了程烨。
他因温歆不再落泪而稳住心弦,却没料到小姑娘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找去他那里?”
上一世程烨在经历多次追杀后,倒的确是反追踪到对手的藏身处干掉了这个烦人精。
然而他如今境界与曾经的对手已经天差地别,真要说刻意去杀他,会觉得掉价。
杀心最重的时候,也就是对方试图阴招对付温歆的时候。
然而到底他需要伪装出一个受伤修仙者的形象,不能当着温歆面忽然发威将人拿住,也不愿意与她分开去处理,所以已熄了报复的念头。
温歆开口前,他原是准备敛下气息不再让对方追踪到,挂着个被追杀的名头,邀着温歆一路往京都去。
思及真要找过去,自己也不太能出手,许是仍要温歆应对敌人,程烨不太情愿。
因而寻了个借口道:“我没有怀疑你能力的意思,只是听闻阵法布置需要许多材料,道友随身带齐了吗?”
温歆没带全。
她离开宗门来到凡俗界,想着的是买些节日的装饰回怀剑峰,匆匆一趟,没考虑到会经历战斗,随身的都只一些常见的阵法材料。
布置个初级的警示阵法还行,如果要布置阵法追踪魔种肯定不够。
“没关系,就算材料不全,用上我的血做替代,一样能够激活阵法的。”
话题被引至自己熟悉的领悟,温歆就有了些底气,浅浅提唇向程烨保证道:“你的伤是因我受的,我一定会助你顺利抵京治愈的。”
程烨面色却不大好了。
温歆坚持去对付那个魔种,倒也不是不可。
然而他知道温歆精于阵法,也知道她最后筑笼的创界阵法是以她的牺牲作代价的,却不知道原来连一些寻常阵法她都会自伤用她的血液。
流血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事吗?她流血的时候都不知道疼吗?
他全似忘了,当初他为修炼魔功,与许多武力不弱的魔种战斗过,受伤流血都是家常便饭,他只觉得痛快。
为着博得温歆的信任,他自伤起来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现在却双标不想温歆用血液布阵了。
望着一无所觉小姑娘,程烨磨了磨后槽牙,火气到底降成一腔无奈。
没有与温歆十年间结下的情谊,只是初见不久的自己没有立场禁止温歆做伤害她自己的行为。
不过他可以想主意让温歆不做,换个法子达成目的。
“不至于用你的血液。”
程烨沉声道:“距离此处不远的漫幽城设立有仙市,你需要筹备材料布置阵法可以去那里购置。我的伤一时难好,若你也虚弱了,往京都前路未知,再有险事就麻烦了。”
他知道温歆没有逛过仙市,本就想着带她一道去仙市看看热闹,只是没料到会拿这么个由头说出来了。
温歆闻言半张小口,想告诉程烨,自己能估量着放血,不至于陷入虚弱。
可注意到他目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将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轻声同意:“你说的有理。”
她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避开直视程烨目中令她心颤的深情。
明明两人才初相见不久,连朋友大概都算不上,但程烨也显得过于友好亲切了。
不知是否对谁都如此。
止了自己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温歆道:“我不常在外行走,不熟悉道路方向,无论是京都还是漫幽城大约都需要你来引方向。至于银钱不需程道友帮助,我身上带足了。”
语毕,想起自己二人还被个手段诡异的魔种追杀身后,她又犹疑问道:“但不知我们入漫幽城会否将那个魔种也引入城中,如果他跟我们进城造杀孽,那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他不敢。”程烨轻轻嗤笑了声,很有自信。
旁的城镇就罢了,但漫幽城,只要魔种如果还有理智,就不可能冒着被修仙者发现的风险进入。
设立有仙市的城镇多是仙者来往,魔种主动钻入这种地方,无异于在猎人布置好的陷阱上起舞,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暴露了身份。
要是刚巧有位正义感强、武力又不弱的修仙者,愿意付出时间精力将魔种抓至囚魔森,他们就失去自由万劫不复了。
至于程烨,他倒是没这个顾忌,凭他现在的实力,想要伪装成修仙者,基本没人能够看破。
除了那四个见过他的脸,被他带着一同重生的怀剑峰师徒。
温歆“喔”了一声,忧心且安,暂没有其他问题了,觉得依程烨所说去一趟漫幽城也好。
自己决定护程烨去往皇都,怕是一段时间都不能回鸿羽宗,总该通知大师兄一声,免得他为自己担心。
她无什么给大师兄寄信的手段,但既然漫幽城有仙市,应当就有鸿羽宗外设在凡俗界的据点,她留封信托他们送与师兄应当能行。
话题已尽,篝火燃着的一段不很干燥的木头炸出些火星。
温歆想了想,纤长的手指执起棉棒,重沾了药粉,道:“你手臂上的伤不好处理,背上的伤应能上药,我替你将药上了吧。”
第16章
程烨欣然同意。
他站起身,将原本就只是随意穿着的墨色外衫脱下,随意搭在手臂肘处。
内衫同样是玄色,但与宽松的外衫不同,乃是贴身裁剪而成。
青年颀长的身段若是罩在外衫里,显得身形如鹤,颇为清瘦,可一旦只着内里贴身服饰,就显露出他常与人争斗炼出的体魄。
宽肩窄腰,背脊挺直,立正了有约莫九尺的身高,即便温歆站直,发顶也不过才堪堪过他的肩。
若是此刻盈在程烨面上的不是温情微笑,想必应是很具压迫力。
实际上,程烨从前魔功未成时,光凭着与人斗狠的气势,就能在战斗中占上风。
气势本身也被他计作实力的一种,依凭着气势越战越强,逼敌人露怯,那即便武力稍次一等,也能战胜了。
然而他清楚现下仰面看着自己的温歆根本不会惧自己冷脸。
相较于恐吓她作出让步,用劝说的方式往往更容易成功,如果能卖得了可怜,许是能更轻易些。
——这是程烨的经验之论。
他被她囚入阵法牢笼之初,不可思议于自己当真无法闯出阵去,短暂震惊后,打量过已成阵灵的温歆,就故以凶态恐吓了看起来纤细柔软好说话的小姑娘,想迫她解除阵法。
可她就像塘水间生长的芦花,风吹来且倒了,风吹去又立起——柔归柔,却韧得很。
自己恐吓她时,她就安静听着。
听完丝毫没露出怯意,倒与他含笑说:“我以为魔种当真是疯魔邪物,先前还忐忑不安着。原来你能正常交流啊,那就好啦。”
将那时的自己气的够呛。
程烨忆起二人不算愉快的初见,却只觉得甜蜜,心软化成一滩水。
背身坐在温歆跟前,他开口问道:“脱去外衫后呢?”
他去了外衫,空气中的血腥味就重了些,好在外衫一摊开,令温歆心醉的冷冽香气也更浓,血腥味被香气盖过去,不很明显。
可香气却也使温歆想起方才程烨正是用他手臂上搭的外衫将自己保护好。
这只是件布料不算太厚实的绸衫。
然而不知是其上熏有香气的作用,还是因毫不犹豫护在自己身前的人,温歆被它罩住,即便在视觉受限的情况下,也拥有十足的安全感。
然而显露在自己眼前,错落布在程烨背上的伤痕,又在告诉温歆,她的心安是用程烨受伤作为代价换来的。
所幸伤口的确都不深,早已经止了血、自凝了血痂。
然而先前流出的血液干涸后,与伤口周边的布料凝合在一块儿,要想上药,就必须将粘合的布料剪开,有可能重将血痂破开造成二次伤害。
温歆神情微顿,寻出把小巧的银质剪刀,向程烨道:“我会尽量下手利落些将伤口旁的布料剪开,但可能还是会触疼你。
等将血痂与衣衫布料分开,你脱去内衫,我给你上好药,缠上绷带,然后你再换件完好的内衫穿上吧。”
程烨倒是不介意前面分离布料与血痂的动作。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在温歆面前的人设,他都能让温歆直接将血痂与内衫撕开,反正他的神经已经适应了疼痛感。
可……
“道友,我只穿了两件衣衫。”程烨压低声音,隐晦地提醒温歆。
外衫已经搭在他手臂上,再要把内衫脱了,就是裸着上身了——娇俏爱羞的小姑娘话出口前,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温歆执着银剪的手颤了颤,听出了程烨的话外音,赧红攀上雪腮,显见先前是没想到的。
集市相逢时,她还因程烨计谋求助自己骂过对方登徒子,现下倒是眼也不眨地就要程烨将两件衣衫尽脱下……
但要处理他背上的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她没有学习过相关治愈的法术,只能用凡人的法子。
程烨本人估计也不会,否则他肩颈上的伤就不会潦草处理了。
而且伤在背部,比起勉强还能自行上药的肩颈来说更加麻烦,程烨完全处理不了。
他们眼下依然被追杀的状况也不能去临近城镇的医馆处理,除了由温歆动手外,别无他法。
“其实这种伤过些时候就会自行愈合。”
程烨不想她为难,两人的关系还远没有到坦诚相见也若无其事的地步,逼急了不好。
背上的伤本来就是因为温歆意料之外引发风暴扬起沙石,他为了不露出破绽,自行伤的。
等估摸着伤好的时候差不多,他直接愈合伤口就是了。
程烨说着就要重新将外衫套上。
没能成功——他被温歆轻摁住了手臂。
她施力不重,声若游丝般虚虚传入程烨耳中:“等伤口自然好,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之后还需要处理追杀者,还是我替你上药吧。”
像是说服程烨,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只是上药罢了,反正你是背身向我的,没关系的。”
程烨被她试图自欺欺人的模样逗乐了。
比起成为阵灵后,在阵法世界里显得淡然自持的小姑娘,现在的她性格活泼很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在阵法世界中,有着不断倒计时的时限,他们两的立场注定她总得孜孜不倦劝导他向善。
因此才刻意表现得稳重可信赖,不轻易将幼稚的一面泄露给他,只偶尔会流露出天真的性情。
他憋住了笑声,免得激她恼羞成怒,却还是趁背身她看不见自己的脸,翘起唇角,勉强维持平稳的语调道:“那就拜托你了。”
温歆攥紧手中银剪,轻吸了一口气,将纷杂想法全部清出脑海,单膝着地,仔细处理起他背上的伤口。
她一门心思都专注在如何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上,进入了属于医者的状态,就没再去想之后需要程烨脱衣上药的事。
于是受苦的就成了程烨。
他不惧痛,温歆的动作轻且巧,也没怎么引他疼痛。
可小姑娘为着仔细分辨剪刀从哪处下手合适,凑的颇近。
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背上,如同春风拂过越冬的河堤,催发两岸绿意盎然,倒让他觉得心中麻痒,肩轻颤抖。
误以为他是疼得颤抖,温歆像哄邻里跌伤膝盖的小孩子一样,在他伤处吹了吹,道:“你稍忍一忍,我就快将黏着的衣服全剪开了,一会儿上了药应当就不会太疼了。”
程烨握实了拳头又松开,最后只得沉沉叹了声气。
甜蜜的折磨不外如是。
他自己要立个不太强的修仙者形象,假装受伤逼出了温歆的泪水,现在就该受着、忍着。
好不容易等温歆终于将与血痂粘着的内衫都剪开,他动作颇为粗鲁地将已破损不能再穿的内衫随意脱了,毫不顾忌擦疼伤口。
实际他就是用伤口的疼痛盖过先前的麻痒感,勉强缓了些。
之后的上药缠绷带倒是简单。
温歆平心静气地处理完他背上的伤,又让他稍微侧身,将他肩颈处的伤口一并重新上了药。
都缠上绷带,程烨上身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没多少了,自然就不存在引发两人间的尴尬了。
程烨仍是取了件款式相同的玄色绸衣穿上,仔细看只暗纹有些分别。
夜色已经很浓了。
温歆先是在元宵街市玩闹过一阵,接着就劳累与人傀战斗,最后又费心神料理程烨的伤口——终于舒缓下心神,顿时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昏胀。
因而她也无心再和程烨闲聊,接受对方好意赠予的软褥就躺睡在了篝火旁,片刻工夫就进入梦乡。
完全不提防着才相识不久的程烨。
也不知道她是很有把握程烨不会伤害她,还是就真的天真到离谱的程度。
程烨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犹豫是不是该在以后的计划上添上一条,培养温歆拥有戒备心。
然而要论对小姑娘居心不良的,首当其冲就该是他自己。
因此他还是默默将这一条抹掉,想着之后反正自己会陪伴在她身旁,不许他人对她造成伤害,让她维持纯然心性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考虑到光是脑内筹谋计划,不确定因素太多,为了条条罗列出应对意外的办法,程烨取出了纸笔,干脆一步步推演有可能遇到的意外。
睡眠于他反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趁着夜未央,他总该为后几日去仙市、寻魔种的事做好准备才行。
一夜无事。
被温歆悬系在树枝上的红绸银铃虽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但是因是特制作为预警的工具,所以并没有响过。
而沉醉在梦境中的温歆因为对元宵灯市的热闹记忆深刻,梦中也仍是在欢喜地猜着灯谜。
她赢得了许多奖品,几乎拿不下。
于是她就将奖品全部托付给与自己一道游灯市的人拿着了,一身轻松地奔下一个灯谜铺子去看。
对方的脸看不清晰,但温歆觉得有些熟悉。
等等,她不是独自游的灯市吗?
梦中的温歆有些疑惑,但是却没太在意,只在梦里尽情享受着节日气氛。
直到天边破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熹微晨光映亮程烨棱角分明的侧脸,终于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猛然清醒——她竟然做梦和程烨同游元宵灯市了。
第17章
小师妹未归的当夜,周寒桐就心有不安,觉得依她柔顺的性格,应当不会随意在外住宿。
但是思及温歆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姑娘,他又自为温歆找到了理由。
今夜毕竟是难得的上元之夜,许是她看街市花灯的热闹看花了眼,一时流连忘返,这才耽搁了返回的时间。
怀剑峰如今只剩了自己与她两人,就算是过节也显得寂寞。
小师妹因着资质原因,与门派中其他人又不怎么亲近,一日大半时间不出门,只逗逗猫、看看书,若是她能趁着元宵节在凡俗界玩得欢喜,没什么不好的。
周寒桐俯下身,将懒懒蜷在桌上的紫雷猫抱起。
已经习惯温歆轻柔手法的猫儿不满地咕噜一声,竖瞳瞪向周寒桐,显然是嫌弃周寒桐抱得不舒服。
“好哇,让小师妹养着你,不光胃口养叼了,连抱一抱你都麻烦了。”
周寒桐在它下巴轻轻一挠,笑骂道:“我让你在她身边是为了护她周全,结果劳她每天费心费力照看你,去凡俗界倒是不带上你了。”
紫雷猫理也不理将自己养大的主人,猫瞳不再看着周寒桐,而是挥着爪子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坦的姿势。
像是在说明明周寒桐没能劝说温歆带上自己,现在还归罪自己根本无理取闹。
“她怕人多将你挤着了,执意不肯带你。”周寒桐轻叹了声气:“倒是真宠着你,只是却达不成我将你赠她的目的了。”
话归如此,他其实不很担心温歆的安全。
毕竟除了紫雷猫外,温歆还有不少防身手段——且难得出去一趟,去的只是普通的小城,不见得就会遇险。
然而至次日,周寒桐午膳时来到温歆的住处,发现房间内依然冷冷清清,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他顾不上其他什么,甚至没与下午相约要见面的修士打声招呼,就直接驾神行舟离开了宗门,去往温歆向他说的城镇寻她踪迹。
街市上已不剩什么节日气氛,回归了日常叫卖商品的喧闹。
周寒桐匆忙间没有刻意伪装自己,在城外下了神行舟,甫一进城就招惹了许多目光。
如今世风颇为开放,女子若是见了心怡的男子,都可主动上前询问是否婚配。
他出彩的容貌显然就博得了几位姑娘的青睐。
只不过在他取出留影珠,向人一一询问是否见过温歆时,那点旖旎情意就消散了。
留影珠乃是仙家手段,仙凡殊途且不用说,他为温歆焦急的神态就已可让其他女子止步了。
然而昨夜出游的人实在太多,没谁还记得模样娇俏却称不上绝色的小姑娘。
周寒桐面沉如水,周身气压极低,甚至引得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都凝结几朵雷云,阴阴盖过太阳。
所幸在问到位闲看着自家纸伞摊的婆婆时,他终于得了些线索。
节日就会经营卖花灯的店主婆婆凝视着留影珠上温歆的笑颜片刻,旋即望向眉目艳丽的周寒桐,哑声问道:“这位姑娘是仙师什么人啊?”
如果是道侣或所爱一类的,她便不答了。
“是我小师妹。”周寒桐听出她的话外音,急急答完,拱手拜道:“我师妹她性情纯然天真,难得离开宗门一趟,却失了踪迹,若您知她下落,烦请告知。”
“使不得。”婆婆怎么敢受仙家修士的礼,忙开口道:“昨日她与一位模样出众的公子共来我处买灯,仙师如果寻不得自家师妹,不如问向她的爱侣。”
“谁?”周寒桐茫然不知店主口中所谓温歆的爱侣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温歆与男子亲热,同辈异性中关系最近的也就是自己与秦君幽,如何竟冒出来个什么爱侣来。
店主却惊异道:“仙师不知自家师妹恋情吗,她昨日与爱侣情难自禁下甚至相拥在大庭广众,显然是情笃的一对。”
她在周寒桐面色难看的沉默中,就已经脑补完一整部戏码——不被师门亲朋所容的恋情只能不见光地生长在幽暗角落,终于在上元之夜旁若无人地绽放了一次。
店主被自己幻想出的一段缠绵爱情感动。
虽然知面对的是寿岁不知几何的修仙者,但还是拿捏着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仙师大约不曾尝爱情滋味,爱情这东西只有当事人可以做决定,旁人都不该横加干涉。”
周寒桐彻底陷入了混乱,一时竟犹疑是否温歆真的有位倾心相许的爱侣,只是不曾告诉过自己知晓。
然而,他真正不知晓的是温歆此刻正在驻扎漫幽城的鸿羽宗据点,准备给他写信。
*
鸿羽宗在外设立的据点自然有手段能直接将信传回宗门。
只需要一个盛装信笺的赤木盒就行。
不过盒子用过一次后就会失了灵性,再要寄信就需要更换新盒,虽然一个赤木盒的价值并不高,但掌事的周寒桐仍然规定了鸿羽宗门人寄信的规矩。
为宗门执行任务的门人不用计数信上多少字,需花费几个木盒装信都行,如果有需传递的物什,也专门有定制的大盒子。
毕竟他们需要交代清楚任务执行的状况。
传递给周寒桐后,他也好立刻直接指示他们下一步怎么做。
至于其余的情况,就需要看身份了。
“从前不曾见过师妹。”被遣派驻扎在这里的男子接过温歆的身份牌,确认她的确是鸿羽宗门人后,就下意识以为三灵根的她该是新入门的记名弟子。
因而他向温歆讲明据点寄信回宗门的规矩,表示自己并非专针对她一人。
按照规矩,掌门弟子的身份有所不同,他们的性格多半也不会无事闲传话,所以可以用大木盒,写完自己想写的一切。
长老的弟子就差不少意思了,能用的木盒只巴掌大小。
至于记名弟子,若没有什么要紧事,分给他们用的赤木盒就十足的小巧,仅仅一指宽长,用来留字、然后存放赤木盒中的纸张约莫也就只能书写不足百字。
温歆本就只想给大师兄报个安,让他不必担心自己的处境,并不是要向他求援,所以没有戳破自己并非记名弟子的事。
毕竟门人并非都知新任掌门弟子是三灵根的资质,温歆也不大愿意叫他们知道,怕他们向大师兄申辩不公,坏了师父的名声,也给大师兄添麻烦。
身为记名弟子,她得的信纸只尺长,显然不足够讲明白来龙去脉。
而且真要是告诉大师兄自己要和程烨去反追踪魔种,还要引发大师兄不必要的忧心。
因此斟酌过该如何下笔后,温歆只留了一句话:“路遇友人,须臾不得返,师兄安心,事了即归。”
将信纸叠好盛装进赤木盒里,递给负责据点的同门,温歆道:“有劳你送回,多谢。”
“不是什么难事,师妹客气了。”
同门笑着将赤木盒放在身后雕刻有奇怪图纹的台座上,向温歆道:“我也就只是替师妹你激活赤木灵性罢了,举手之劳。”
台座上的图纹亮起,将木盒笼罩其中。
具灵性的赤木散发的浅红色光渐暗淡,当红光完全消失,图纹便不亮了。
替温歆传了信的师兄展示般地将失了灵性的赤木盒打开,放在其中的信笺已经不见了:“看,就是这么简单。”
温歆看过他传信的全过程,似有若悟,问道:“师兄能允我看看台座上的图纹吗?”
传送信笺的手段并非什么隐秘,稍大些的宗门都会种植赤木用这个法子传信。
图纹简单刻在台座上,并非不能给人看的东西。
因此听过同门师妹温歆的请求后,他欣然侧开身:“师妹若是对这些感兴趣,可以求寒桐师兄将你也指派到咱们分布其他城的据点去。活计清闲,还能算作门派贡献。”
温歆颇专注地看着图纹,没太仔细听他的话,只下意识点头应承。
她右手指尖在左手手掌试着描摹了两遍,莞尔——她猜的没错,这就是个蕴阵法内核的图纹。
赤木是构成这个传送阵法的重要材料,若是没有它,阵法不完整,自然就不能激活。
然而在温歆看来,费时间精力打造大小不一的赤木盒就多此一举了。
只需要对阵法图纹进行修改,将阵法“传递盒中物”的目的改作“传递”,就算是拿零碎的赤木屑来充当阵法材料,也一样能够成功。
温歆已初有改动的思路,想着回去后就向大师兄提起,与同门道谢告别。
然后她就在程烨的陪伴下离开了鸿羽宗的据点。
程烨一边引着她往百宝阁去购置阵法材料,一边笑语向她,说起先前她在信笺上对自己的称谓:“温道友已然视我为友人了呢。”
小姑娘听到程烨说的话,错乱了脚步,想起昨夜梦中与他同游的欢喜,心中浮起淡淡羞意。
大约她也觉得独自一人逛灯市寂寞,想要有人一同分享她对灯市热闹的喜爱,否则梦境中不会多出陪同自己的程烨来。
轻抿起唇,她犹豫一会儿后,还是直率道出自己心情:“称你为友人是为了让我大师兄安心,但我也的确想要与你结缘,只是还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
修仙者不比凡人交友便交友了,一旦结缘成为友人,互相之间产生羁绊,往后修炼上都会受对方的状态影响。
关系越近,影响越深。
温歆在宗门内与他人不太亲近就是自知自己资质差,主动交友可能拖累旁人修炼进益,干脆不结缘,保持相识的状态就好。
只是对很关照自己的程烨,她不太想只是萍水之情。
小姑娘偷偷抬眼,打量他听过自己话后的神色。
程烨没有立刻答允,温歆便误解他是不知该如何拒绝,压下心中一点难过,主动道:“程道友如果不愿意,不必为难,尽可以直接开口,本就是我提的突然。”
“我愿意。”程烨听她有反悔的意思,连忙道:“我方才是在想,往后咱们该用怎样亲昵的称呼称对方。”
第18章
踏入百宝阁的时候,程烨已经不再用道友这种生疏的称呼来唤温歆了。
“歆歆,百宝阁的材料很多,可不是如市集上那般一样样看就能全部看完的。”
他见温歆目光流连在店铺摆放出的材料上,似乎试图从中分辨出她需要的,含笑道:“且许多珍贵的材料都收在他们库里,你不问是找不到的。”
温歆被他亲密的昵称唤得面热,目光投向不远处柜台后立着的锦衣女子。
发现两人的交谈没有引起她的注意,悄悄松了口气,轻声道:“程烨,唤我名字就好了。”
同样是唤“歆歆”,师父唤她亲切又自然,可一旦落到程烨口中,怎么就让她浑身不自在了。
虽然她尽力保持着镇静,但是程烨还是发现她雪色耳廓覆上浅粉,没再坚持致她羞恼。
轻咳一声,将她领到柜台前,道:“劳驾,想看看你们百宝阁的商品目录。”
锦衣女子是百宝阁的主事,原本立在柜台后,即便发现有客来,仍然百无聊赖地用纤长手指拨弄算盘上算珠,没太将两人放在眼里。
闻听程烨的话后,她微微一愣,仰面看来,虚眯起眼打量过一遍程烨,仍然持有疑惑。
随即她试探着笑道:“我看道友并不眼熟,道友却知我们有套商品目录,应是其他分号的贵客吧。”
程烨没答,移目向她,在温歆看不见的角度,总盛着温情的墨瞳此刻冰冷一片。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柔和依旧,道:“目录应当是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的吧。”
“是。”女子轻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应了。
反应过来她又觉得因为一个眼神就服软实在丢脸,想要多说几句为自己找回面子。
可是程烨的注意力已经不再予她半分,已笑颜软语向温歆,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她的幻觉罢了。
她无法插入两人的对话中,且程烨如果真是百宝阁其他分号的贵客,身份想必不会低,她不该惹恼他。
因此她即便心中怀着忿忿之情,也只能暂且忍耐下来。
然而程烨是魔种,如果没有逆推时间重生一事,无法完全收敛魔气,不可能若无其事地闲逛仙市,自然也不可能是她怀疑的什么贵客。
之所以知晓温歆所需的材料这里都具备,是因为他在上一世的时间线,会在不久之后毁去这整座百宝阁,阁中所有之物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缘由就是面前这位百宝阁主事。
修仙者实际论下来,也不过是有天赋吸纳炼化灵气的人,并非人人都光风霁月。
面前这位百宝阁主事就是位颇爱收集珍奇宝物的所谓“收藏家”。
宝物若是所属他人,同是修仙者,她还会有所顾及。
为着名声着想,先会商讨着以钱财让对方割爱,遭拒绝后再仔细掂量,是否能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逼对方交出又不落话柄。
若是宝物归属的是凡人,那便不客气地可以宣称是交换机缘,象征性拿几枚廉价无什么功效的丹药出来,就能将宝物从凡人那里取来。
如果得知是魔种持有宝物,那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集结被百宝阁供奉的修仙者打着“除害”的名义去征讨抓捕,既能将喜爱的宝物抢来,又能为自己博得善名。
程烨就不幸成为被她注意到的魔种,被觊觎巧合得来、可炼制高阶丹药的百年醉霜莲。
只不过不幸是针对这位百宝阁主事来说的。
程烨那时虽然魔功尚未大成,实力却不弱。
因着他通常只与武力强盛的魔种相斗,不怎么与羸弱的凡人为难,真与修仙者冲突也会做好善后,所以威名不显,被百宝阁看低了。
找上门的麻烦,程烨自然不会有所退让,击溃来犯的众多修仙者,干脆以牙还牙,杀来漫幽城仙市,将觊觎自己东西的锦衣女子拿住了。
为保住性命,对方没敢藏私,将平时只有阁中贵客才能看的目录呈给程烨,忍着心头不甘与痛楚,提出随意他拿取珍宝。
他却不觉得该给予过多仁慈,毕竟胜者如不是自己,现在一定不会被给予仁慈。
因而在对方斥骂邪魔声中,他干脆利落地将东西全部带走,还放了一把火,焚尽留下的痕迹,由着女子去应对因她自己贪念导致的灾祸,施施然离开了。
现在回忆起来,之后他修炼魔功再需求什么,都能从得自这位百宝阁主事的藏品中寻到。
魔功最终能够大成,有她一份功劳,他该谢谢她才是。
所以作为感谢,这一世如果对方没有太不开眼来找麻烦,他就认真扮演一个陪同小姑娘购物的客人好了。
“自己看吧,都在目录上了,需要什么直接说给我听。”主事女子双手环胸,不太高兴地取了卷绸锦出来掷在柜台上,冷冷道。
温歆没在意她的态度,欣然道谢打开看了看。
目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材料的名字,其下方框中的栏目则都是成品法器,简单标注有各自的用途。
单看对法器的描述,应当不会比二师兄秦君幽随身的法器差太多。
她没太细看法器,片刻后向女子将觉得有用的材料名报了一遍。
女子蹙起眉,心中已打过一遍算盘——都是些比较稀罕难得,但是价值不算高的材料,通常也就是被用于当炼器的辅材,加起来的价格都顶不上半件法器。
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大生意上门,白辜负了她的期待。
心情不爽利下她也不再与两人客套,径直离开柜台从后门绕进仓库去取温歆所说的东西。
后门被她“砰”的一声摔上,温歆沉默一会儿,轻声问程烨:“我方才说错话,惹她生气了吗?”
“没有。”程烨劝慰温歆宽心:“约莫是她自己脾气差吧,肯定与你无干系。”
温歆回忆了一遍自己说的话,做过的事,仍没有头绪哪里错了,就听信程烨的话,安心等待女子回来。
片刻后,女子抱着先前温歆提到的材料重新回到了店铺中。
她没帮温歆仔细收拾,只粗鲁地把材料撂散在柜台上,报出了个数倍于实际价值的价格:“九十金玉。”
独处的一会儿工夫里,她越想越气。
忌惮着程烨真的身份不凡,又被他先前气势压迫,就琢磨着试探一下与他同行、看着面软好说话的温歆。
金玉是修仙者间交易的货币,本身还是种极珍贵的矿材,许多法器炼制的根本材料就是它。
柜台上的材料就算按最高价算,总价值也不会超过三十金玉。
能一口气拿出九十金玉的人不会很多。
女子就是认为温歆没法拿出来,想要逼她陷入窘境,看程烨能不能为她解围。
出乎她预料的是,温歆干脆地取出了九十金玉,五枚一摞地放在了柜台台面上,道:“你点数一下吧。”
有一位财大气粗的三师兄,温歆实在不缺花用。
尤其是在她平日没有什么开销的情况下。
但是也因为她不常买卖,踏入修仙界不久的她只能从书本上知晓不同材料有什么用处,无从获知它们各自价值几何。
百宝阁主事提出材料值九十金玉,她就信以为真——毕竟三师兄提到过,他赠予她的法器每件都价逾数百金玉。
因此这么多材料价值九十金玉,在温歆看来是可能的。
“等等。”程烨却不比温歆天真。
虽然他同样不清楚市价行情,但是存活多年,勾心斗角难免,锦衣女子心里算计的那点小九九根本就瞒不过他。
不过他没有直接说破,只是似笑非笑道:“歆歆,我们是为宗门购物,可不能只是钱货交易,总得留个凭证才行,要是不幸遇见店大欺客的情况,也好让掌门有个证据主持公道。”
温歆听他直接当着外人面唤出昵称,面颊微红,虽然不知道他编出后面一段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没有立刻提出疑惑。
她听起来不自在的昵称,在锦衣女子听来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温歆的脸红在百宝阁主事看来,就仿佛是她经程烨提醒才想起应当要凭证,觉得不好意思一样。
两人有宗门撑腰,锦衣女子的气势不自觉就弱了一筹,这才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所属什么宗门的线索。
只是小宗门的话就无什么关系,她同样有百宝阁的背景,因心情缘故开高价为难客人虽然也会遭到惩罚,但是百宝阁还是颇为护短的,在外会为她撑腰。
程烨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表露身份的东西,她先前就已仔细看过了,这次在打量没能发现什么。
但是温歆才从鸿羽宗的据点来,腰牌还没有收起来,就悬在腰间玉色带绶上。
镶着一圈银边的菩提木底上铭刻着小篆所书的“鸿羽”二字,令她悚然一惊。
鸿羽宗可不是可以随意得罪的小宗门。
即便百宝阁不惧鸿羽宗,在明显是自己有错在先,还留下把柄的情况下,断然不可能再袒护。
她立刻就软了口气,急迫又歉意地向温歆道:“实在是我不好,记岔了价格,这些材料只需二十三金玉,道友将多余的金玉收回吧。”
“啊?”二十三金玉与九十金玉实在相差得太多了,温歆有些困惑。
“都是我的过失,这样吧,那三枚金玉的零头我也替道友抹了。”锦衣女子手脚利落地将材料全部包好,收了四摞金玉道:“然后我再替道友书写凭证,好吗?”
第19章
将盖上百宝阁印章的交易凭证叠好收起,温歆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购买的材料应当就值二十三金玉。
面前这位觍颜赔笑的百宝阁主事一开始给自己报了个虚高的价格,所幸被程烨看破,轻易化解了刁难。
温歆轻抿起唇,不太高兴对方莫名其妙欺诈自己的行为,却也不想为程烨已解决的事与女子再起冲突。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已经做出弥补,再要闹显得是自己无理取闹。
轻轻舒出口气,放下浅淡的不悦之情,温歆向程烨递去感激的眼神,道:“没有别的需要买了,咱们走吧。”
程烨不觉得应当这么简单放过主事,却并不想让温歆发现自己性格中的睚眦必报。
因而颔首向她微笑应承同意,随她一道跨过门槛,离开百宝阁。
在温歆背身的那一刻,他就无声无息完成了他的报复,连他的报复对象都没有发觉——沉浸入锦衣女子影子的魔气,会在她下一次起恶念时,以恶为引,席卷她的识海。
落到走火入魔的下场不一定会失去性命,但百宝阁还想经营下去,就断然不可能再任用心性有损的修仙者继续作主事。
是程烨认为对她今日刁难行为,很公平的报复。
虽然心性柔善的小姑娘如果知道,大约不会认可,但是两人将离开漫幽城,多半不会再来,只要自己不与她说,她就无从获知。
百宝阁的门扇合闭在两人身后。
清新的空气取代室内典雅却浓得引人胸闷的香薰,涤清精神的同时,连带心情都明快许多。
“今日的时间还早,咱们在仙市逛逛吧。”程烨在她身后柔声提议道。
温歆望向有四季繁花盛放的街道,颇为动心——来仙市的两样目的都已达成,她也颇为好奇仙市与凡俗界街市到底有什么不同。
可是思及缀在两人身后仍然没解决的邪恶魔种,程烨手臂上的伤势也只是暂且控制着不至于快速恶化,她又觉得不是该闲逛的时候。
因此她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回身仰面向程烨道,借口道:“还是算了,该买的东西都已经买了,没有去逛的必要。”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追杀的威胁和我的伤。”小姑娘根本不会掩饰心事,在担心什么都写在脸上,程烨无奈又感动。
无论是所谓的追杀还是自己的伤势,都是哄着温歆与他同行的借口。
她信以为真,愿意和自己一路是好,但是真的上心把它们当作需迫切解决的事,就有些麻烦了。
程烨无法将真相道出,只能继续为自己的谎言作注解。
“魔种何时现身我们无法把握,你的阵法不是还需他出现一次吗,着急离开也没有用。至于我的伤,真无碍的,你瞧着我像被魔气影响神智了吗。”
温歆被他劝得有些动摇。
程烨能在瞬间就思路清晰地应对刻意欺诈的百宝阁主事,一直也没有什么发泄行为,单从状态上看是比起二师姐要好。
她柳眉蹙起,白皙的手揪在自己的衣裙上,纠结道:“你的确不像是受魔气影响了,可......”
伤势当然是尽量快治愈才好,如果拖延下去,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
小姑娘后半句话还没说出,程烨就故作出有愧的模样,眼神黯然道:“本来就是我耽误了你逛元宵灯会,总该由我领你逛逛仙市,当作对你的弥补吧。”
“好吧。”
温歆不忍他内疚,心软着松了口,又劝慰道:“我并不觉得错过元宵灯会有遗憾,没让魔种进城犯下杀孽就是值的高兴的事情,所以你不必惦记这件事了。”
程烨闻言,原本伪装出的神色一滞,旋即抬起唇角,轻笑了声自己。
这回他是真切地觉得心虚了。
利用温歆的善良,伪装成修仙者接近她,即便的确是想要弥补她曾经告知自己的遗憾,完成她曾经渴盼完成的愿望,实际全部是出自他对她的私心爱慕。
还贪心得想要得到她同样的情感回应。
根据对她的了解,刻意装出善解人意的模样来博得她的好感,不敢叫温歆知晓自己乃是魔种,只叫她以为自己是个与她性情相投的修仙者。
因为他可以不在乎怀剑峰师徒如何图谋对付自己,却不能不在乎他们对温歆想法的影响。
修仙者与魔种的立场对立。
就算与温歆同囚阵法中,小姑娘没有因自己是魔种而心存芥蒂,能与自己在朝夕相处间构建信任,魔种显然也不比修仙者更适合当作亲近对象。
尤其这一世还有怀剑峰师徒四个变数在,不知他们会不会将对魔种的痛恨传给小姑娘知道。
程烨不敢赌。
世人对魔种的恶意和仇恨到底有多深切,他身有体会,绝不能想象温歆目中露出恐惧或是厌憎。
——只是没想到自己设局诓她,反倒被身处局中的小姑娘宽心。
衬托得他十足卑鄙。
“怎么了,不是说要去逛一逛吗?”
欣喜将要街市游览的温歆行出几步,未听见身后动静,回身一望,发现程烨若有所思地站立原地没有动,犹豫道:“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吗?”
“不,我只是发了会儿呆。”程烨粲然笑向温歆,提步跟上:“走吧。”
卑鄙就卑鄙吧,如果使些卑鄙手段就能与心上人走至完美结局,他不觉得有任何错误。
反正他本来就是最恶劣不过的魔种,天生的,改不了。
*
日沉西山时,两人离城,乘上了神行舟。
仙市倒是昼夜经营不歇,但是并无提供给修仙者的落脚安歇之处。
程烨考虑到他们于仙市购得一架合适的神行舟,不如就让温歆体会一下乘舟的新鲜感,就也没寻过夜的地方。
神行舟属于法器的一种,从价值上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珍贵之物,只是除剑修外的修仙者拿来代步的工具,所以在仙市上也能买到。
其实之前秦君幽向温歆赠物的时候,就有考虑过将他自己定制的一座精致华美的神行舟送给小师妹——可驾驭神行舟需要持续且稳定地输入灵力。
由温歆驾驭神行舟,怕是行不了多远,她倒要因为灵力耗尽头晕眼花。
再考虑到小师妹本来也不是爱出行的性格,上一世许多年不曾见她远行,多半用不上,所以就没有拿来赠予。
“你坐好了吗?”程烨准备好驾驭神行舟,偏脸向表情忐忑的温歆确认。
只能输入灵力操控的神行舟,自然不能由着他用魔气作为替代。
可是凭他的能力,用魔气托起神行舟行驶根本不是难事,效果也是一样的。
“那个,行舟真的不会忽然掉下去吗?”温歆声音喏喏地问道。
她整个人都缩靠在行舟的椅子上,如一只团起的羽雀。
为了获得些安全感,她的双手紧捏着椅子的扶手,但想象着一会儿要乘舟行在云间,心里又实在没有底,长翘的睫羽颤动着个不停。
“不会的。”程烨应声向她保证——他当然有把握不可能让温歆受到伤害。
然而见小姑娘瑟瑟惊惶,他沉默一会儿,还是不愿勉强,道:“如果你不想乘神行舟也没事,咱们且在这里歇一夜,明日寻漫幽城马市购置马匹也行。”
之前赶路都是温歆借用风灵根操控灵气助益行走。
速度上比起凡人徒步快上不少,只不过温歆走不出十几里,就需要暂歇一歇调息灵气。
否则一次用尽灵气,于她的身体负担太重,想要恢复,耽搁得也会更久。
温歆没有凌空过,一直都在胡思乱想,吓得面上的血色都消弭,唇瓣微颤,看起来非常可怜。
不过她还是勉力克制住纷乱的思维,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摆正身子,捏着扶手的柔荑松了些,道:“我相信你,就乘神行舟吧。不过需要辛苦你一直输出灵气了,这件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是没关系,如果灵气将尽,我会提前算着落下神行舟。”
程烨维持自己修仙者的形象,谎言着安慰了温歆,又补充道:“我是认为咱们不很急赶路,你如果恐高害怕,咱们骑马不会慢多少。”
“可是我也不会骑马呀。”
温歆嘟囔一声,鼓起雪腮,带着少许自暴自弃情绪小声埋怨自己道:“会的不多,想的还多,净自己吓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她的声音其实放得很轻,类似于自言自语。
但是程烨五感太灵,还是听清楚她嗔她自己的内容是什么,忍俊不禁。
回应这句话显然会惹小姑娘羞恼,所以程烨就假装自己没听见,将脸转回去,清清嗓道:“那你坐稳了,我要驾舟凌空了。”
温歆紧张得没应声,干脆交叠双手在膝上,合目不去看。
照顾着她的恐惧心情,程烨起舟的速度放得很缓很稳。
短暂的失重后,温歆的感觉就与普通安坐平地没有什么不同了。
风轻拂过她的面颊,将她心中的忐忑也一并带走,睁开眼,入目是行舟行在云层上的景象。
落日余晖已再看不见,盛着月光清辉的云从上方看格外柔软,朦胧的月亮距离自己仿佛抬手可得,美不胜收。
视线投向站立前方控制行舟方向的程烨,青年颀长挺拔的身形如松,镀上一层银色月辉,予人充足的安心感。
她便不再觉得害怕了。
第20章
周寒桐寻小师妹未果,却也不能只一心寻找小师妹,他还肩有责任。
宗门事务都压在他一身,无计可施,不得已还是得返回,处理被他搁置没管的事务。
处理完需批示的文件和要答复的信笺,他才看到搁置桌案旁木制小几上,被归为非紧急的门人传信。
取信展开看了看,周寒桐立刻站了起来——他识得小师妹的字迹。
从小师妹舒缓秀丽的字迹来看,她应当不是在被人胁迫的情况写下的。
因为担心她而产生的焦急情绪稍有缓解,周寒桐却仍不能如信上所劝完全安心。
毕竟小师妹写的仅仅一句话。
没有说要跟那个被她称友人的男子往哪里去,去做什么,也没有告知一个确切归来的时间,他仍是悬心她被欺瞒哄骗。
唤了将信送来他房内的门人来,周寒桐得知赤木盒上的标识是漫幽城,立刻又出发赶赴寄信来的漫幽城据点。
想要试试能不能追上温歆的脚步,找到她。
可惜在他先前一来一回的时间里,温歆就已经和程烨逛完漫幽城仙市,乘神行舟离开了。
等他抵达漫幽城,只能找到接待过温歆的门人探询她的去向。
对方惊讶于资质平平的温歆竟是新任掌门亲传,对他的问题却完全答不上。
见他忧心忡忡,驻守据点的门人弥补似的开口劝道:“寒桐师兄宽心,我观陪伴温师妹身侧的男子不似恶人。
温师妹进门时,没注意咱们门槛高出一截,险些被绊倒,还是陪同她一道的男子一直注意着她,在她还未失衡的时候就托扶住了。”
就是因为见到过这一幕,门人下意识以为温歆与程烨至少该是同宗门的相知密友。
因此在确认过温歆的身份后,他没仔细探问程烨是谁。
得知温歆并不是执行宗门任务,也就没有问两人将要往哪里去。
所以能告知周寒桐的信息几近于无,只能说些无用的宽慰话语。
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没有下文,周寒桐实在无法宽心。
可完全没有小师妹的下落,他根本无从下手,再担忧也没有用。
长叹声气,他只能往好了想——陪在小师妹身边的人对她关切有加,应当不是坏人。
谢过门人的安慰,周寒桐离开漫幽城,重回到鸿羽宗。
待在宗门内,如果小师妹再有寄信回来,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
*
程烨操控着神行舟,其实没有往皇城方向去。
因为温歆时时记挂着追杀他们的魔种,所以他准备先配合小姑娘将威胁解决掉,免除她的忧虑。
可他不知温歆要使用的追踪阵法,到底能不能准确定位到敌人。
倒不是他不信任温歆对阵法的熟练程度,只是他的这个敌人是个追踪、反追踪的行家,未必不会针对阵法作出些感染。
为了避免小姑娘追踪不到,因失败难堪,他干脆循着遥远得显模糊的记忆,尽量往追杀者的藏身处附近去。
这样一来,即便温歆的追踪阵法寻不着人,他也可以想法儿领她到正确的地方,将功劳送给她。
观望着应当与目的地相距不远了,夜色又已经很深,考虑到让温歆于神行舟过夜不会舒坦,他就向温歆道了声自己灵气可能不足够继续驾驭神行舟,缓缓落地在了一片空地。
温歆起身缓行至他身边,关切地打量他的面色。
程烨驾驭神行舟的时间其实已经超出温歆的预计。
因为三师兄秦君幽曾与她说过,凭他的灵气,在不逼至极限的情况下,用九成灵气驾神行舟,大约行驶半个时辰就需要停下调息。
而方才神行舟却是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岂不是意味着程烨输出的灵气已经超过三师兄灵气总和的九成了?
三师兄虽然不怎么努力修炼,但也是天资远超他人的单灵根,程烨不会是为了逞强,将灵气全用了吧。
怀着担心打量完,见他表情如常,没有因用尽灵气表露出虚弱,温歆小小松了口气。
“你先歇下调息灵气吧,我已经将阵法材料购全,今夜也无需守夜,只要在布置完阵法就可以提防敌人来犯了。”
程烨应了“好”,温歆就转身忙碌去了。
青年将庞大的神行舟收起,靠坐到树边,静静望着小姑娘踮起脚尖,抬手将银铃悬挂在树杈上。
他没什么多余动作,仿佛正如温歆所劝,在恢复状态,可实际却是故技重施,玩起之前用过一遍花样。
成珠的血滴从他的指尖一颗颗坠入草丛,化入泥土中,成了引导魔种寻踪而来的线索。
只是对方失去他踪迹许久,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过来。
估量着留存的气息足够对方追查到了,程烨愈合手掌的伤口,笑迎向布置好阵法走来的温歆,问道:“歆歆已经能够习惯乘神行舟了吗?”
温歆颔首,坐到燃起的篝火边。
她拾起根长短合益的树枝,拨了拨篝火,垂目看着火光,没敢直视程烨的眼,软声答道:“见识过空中美景,的确是不觉得可怕了。”
暖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面颊微红——虽然说不出个具体原因,但她就是不想坦率告诉程烨,她觉得夜色很美,但主要的安心感其实主是来自于他。
不想告诉,也不想让他发觉。
然而她的神情变化很难瞒过关注她的程烨。
好在程烨即便看出她神态有些紧张,也只误会她是在担心夜间可能来犯的敌人,没有追问。
在空地略作整理,两人如前几日一般,各自安睡在篝火两侧。
温歆通常能很快就睡着。
可不知是因为今日在仙市开过眼界,还是因为头一次凌空视景,留存了激动在心里,她拥着被子,许久都没有睡着。
四周除却微风穿过树叶的飒飒声外,只有新生的春虫细微的鸣叫声,不显得吵,反而凸显出环境的静谧。
夜幕上悬着那弯她先前几乎揽入怀中的月,轮廓朦胧着晕着一层光。
群星罗布在月旁,无法与月争辉,却显出众星拱月的景象。
温歆放空了脑袋,眺望着弯月,一时望得有些痴。
其实说不上是多么独特的夜景。
身在怀剑峰的时候,她若是于夜间越过窗棂望去,望见的应当也是这样的月夜天幕。
可从前她就是没有仔细看过。
温歆觉得实在可惜,不知自己到底在日常中错过了多少美景。
如果不是自己与程烨踏上旅途,她怕是仍然不能发现吧......
思绪在触及“程烨”这个名字时,就开始自主发散了。
想着追杀他的魔种,想着他手臂上无法愈合的伤,想着这几天与他相处的所有开心事。
除师门的师兄师姐外,她终于得到位可以亲近的朋友了,还是位很好的朋友。
因为想的太多太多,困意渐渐涌上,将杂乱的思绪浸满吞没,以致她在无知无觉间就沉浸入睡梦中。
小姑娘清浅的呼吸声渐平稳,根本没睡的程烨明白她是睡熟了。
魔功大成后,他就不再需要睡眠了。
使用掉的魔气在呼吸间就能得到补充,完全不会感得疲惫。
不过即便毫无睡意,程烨还是合目宁神,试图与温歆保持同样入眠的状态。
他已与常人不同,与普通魔种也不同,只有将作息都调整得与她相近,才能更好代入她的感受。
清净大约维系到寅时末。
程烨蔓延到极远的神知探到了敌人的动向,对方仍然是操控着人傀来袭。
考虑到温歆才入眠不久,突然在不正常的时间被吵醒,可能会不舒服,程烨就随意用魔气营造出个迷宫,引着人傀们在阵法感知外的地方兜了会儿圈子玩。
等到卯时中,天边微现露白之光,温歆的作息应当也差不多到可以自然醒的时候了,程烨才将自己的魔气收回。
继续带着他们绕一会儿,等温歆醒来,其实也行。
但是操控人傀却一直在迷路的敌人怕是已经处在烦躁崩溃的边缘了。
若是逼急了,把他直接逼到露面与自己对峙,或是干脆放弃这次针对自己的行动,就白辜负温歆想要追踪他的想法了。
因此,他还是撤了自己的魔气。
人傀终于不再被困在进退皆不能的迷路环境里,被气得不行的暗处操控者控制着他们逼近程烨所在处,想要将他生生撕碎。
可人傀没跑出多远,虽然造成的动静还不足够被人听见,但是触及到了阵法保护的范围。
一连串清脆的铃响声回荡。
温歆睁开迷蒙的眼,望向声音的来源——倏忽间就明白这是有敌人袭击了。
她立刻清醒,掀开被子站起,克制住恐惧心,手指扣在腕间木牌,只穿着显单薄的白色里衣就要应对来犯的人傀。
程烨却怕她在还寒冷的春日清晨冻着,躬身托起她叠放在软褥边的外褂与罗裙,递向她。
“几个人傀,现在的我能对付,不急用你那强力招式。你先将衣裙穿好,一会儿收集了东西,咱们还要去寻幕后者呢。”
温歆神情一顿,选择相信他的话,捏着木牌的手松了些。
可从他手上接过自己的衣物,她却没立刻动作着要穿上了。
真是奇怪——只穿着柔软的里衣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要说被程烨看着,把衣裙一件件穿上,她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还好程烨没让她尴尬多久。
将衣物递给她后,他就背身挡在她跟前,面对那几个形容可怖的人傀,思索怎样才能打得有来有回。
温歆赶紧将衣裙都穿好,取出三师兄赠予的山河图卷轴,提防起除人傀外可能存在的攻击。
第21章
上次温歆以一道化外境剑气将人傀击散,骨骸虽然因邪魔手段能够重组,但是已经被破碎的衣衫布料显然不能。
操纵人傀的魔种也并没有为他们换上新衣服的打算。
所以这一次没有褴褛兜衣的阻挡,温歆得以直接看清他们是什么。
人傀四肢着地,正如野兽般奔袭而来。
整体灰白色的骨架从外形轮廓上看,还是能够判断出属于人的骨骸。
可是与人又不完全相同。
即便温歆并不清楚人的骨骸该是什么样,也看得出人傀手肘、拳骨等关节处多出来的锋利骨刀肯定属异常。
骨刀森然冒着阴绿色的光,单是看着就很可怖,如果被击中,不知该留下多深的伤。
温歆想到程烨肩颈才好不久的伤口,怀疑那道伤口就是骨刀造成的,一时很悬心他会再度受伤,毕竟他是要以一敌多。
可担忧归担忧着,她除用师兄赠予的法器提防远程攻击外,也帮不上什么忙。
若是出声提示他小心谨慎不仅没有用处,还有可能会分散他的注意力,给他添乱。
因此她只得轻咬住下唇望着身前的青年,默默为他祈祷。
她还自己劝慰自己,程烨不是个夸夸其谈说大话的人,既然他言有自信能应对,肯定就能赢——只是希望他不要再受伤了。
被小姑娘惦念着的程烨不必她说就很谨慎了。
倒不是因为怕受伤,而是因为他要控制着自己的魔气,避免一击就将四个人傀击溃,暴露出过于悬殊的实力差距。
当然,也不能用太弱的攻击。
人傀在他印象里还是比较结实的,如果攻击不能取得肉眼可见的成效,就白费刚才的信誓旦旦,要在小姑娘面前丢脸了。
思虑良久,眼看狂奔而来的人傀距离已经不远,不能再拖延了,被他一再削弱的的黑色雾刃终于成型在手掌上。
程烨虚眯起眼,轻巧地将雾刃抛了出去。
他照记忆估量人傀的实力其实颇为准确,只可惜已经被打散过一次的人傀相比他记忆力里的那些脆弱不少。
首当其冲的三具人傀在触及雾刃的那一刻,就如同豆腐般被割裂,连带与操控者之间的联系也被切断。
只有第四具人傀稍微落后些,没有直接迎上这一击,却也被冲得后退倒地。
失去提线的三具傀儡,无法维持维持形体,也再无重组的可能,无声无息地散架落于杂草中,成为一地碎骨。
三个被魔气编织的罗网束缚在自己骨骸上的破碎灵魂,终于因为程烨这不为拯救的一击,从永恒的痛苦折磨中得到解脱,消弭于无形。
而黑色的雾刃也在冲击后,去势皆尽,化作雾散。
程烨“啧”地笑了一声。
他本来以为这一击应当就能毁去两具人傀的,敌人弱得也太过分并不合他的心意。
因温歆看不见他神情,程烨眺向暗处魔种躲藏处的眼神冰冷而不屑,唇角挂笑,轻微摇头,挑衅意味十足。
毕竟要是凭两三下就解决掉战斗,他被撵着追杀这件事就说不太过去了。
魔种是不具备多少理性的。
即便追杀程烨的这一位,属于善于用脑的那类,也无法对程烨的挑衅无动于衷。
他知道程烨武力强悍,且正因为程烨强,才一直追杀程烨。
欲要谋取程烨一身魔气精髓,强大自己。
魔种之间的互斗其实是常态,比起死在修仙者手上的魔种,他们死在同类手上的要多得多。
毕竟修仙者和凡人皆恐惧杀魔种会导致魔种的魔气反噬自身。
修仙者怕走火入魔毁了自己的修行,凡人怕自己沦为邪魔——但他们本就是魔种的却不怕这些。
他们是天生的疯与恶,就算不适应其他魔种的魔气,不过是变得更疯更恶。
同是,也能变得更强。
强大的武力就是魔种唯一能拥有的有价值品,所以同类相残这件事在想要变强的魔种看来,根本就不是值得考虑的因素。
要不然就东躲西藏,日日受人冷眼欺辱,要不然就彻底成为他人眼中的祸害,倚仗实力把曾经遭受到的迫害全部奉还回去。
程烨与追杀他的魔种从心态上讲都是后一类,只不过程烨不必通过猎杀同类来变强。
他修习的魔功是唯他一人在练的隐秘,其他魔种追杀他,也有想要谋夺他变强法子的意图。
“与修仙者厮混在一处,程烨脑子有病吧。”
躲在暗处的魔种左眼没有眼珠,眼皮瘪陷进去,单一只浅灰色的右眼望着远处的程烨。
他身侧放着个金笼,笼内是羽毛残损、单一只浅灰色左眼的云雀。
提起金笼,他牵动唇角,用空闲的一只手逗云雀,笑道:“那个修仙妮子与你颇像,一样的外表可怜无害,惹人生厌,要不然我捉了她与你做伴。”
云雀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反应极大地猛扇翅膀,试图扑打他伸入笼中的手指。
但却只打得它自己翅膀羽毛脱落,旧伤崩裂。
几滴血溅到了男人的脸颊上,他的笑就消失了。
打开笼门,将云雀受伤的翅膀捉住,冷冷地警告道:“疼得有意思吗,还想再疼些吗?”
雀鸟挣不过他的力气,也完全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男人将它塞回笼子里,再望向程烨时,心情更加恶劣。
程烨凭一击就击毁自己三具人傀,让自己再也无法操控他们,这件事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是思及上次程烨身边妮子招来的可怕剑气已经毁坏过人傀一次了,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里已近他的藏身处,周遭有他暗地布置应对外敌的机关陷阱,他就不信对付不了程烨。
*
温歆对程烨能一招打败三个敌人很是惊喜。
不过按她的猜测,威力如此巨大的一招应当属于程烨的杀手锏,消耗肯定不小,不太可能接连使用。
她不知晓内情,以为散落的白骨仍然会同上次一样缓慢重组。
眼看剩下一个没有被击溃的人傀慢慢站了起来,仍然要冲向程烨拼杀,既担心程烨用过刚刚那招消耗过多,无法应付剩下的这个,又担心拖延着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先前散了的三个恢复原样。
正忧心着,她的神知忽然有所触动。
触动她神知的是空地不远处的一处很深的水潭。
温歆身负水灵根,虽然没本事调用水潭的水克敌,但是对空气中水系灵气的变化还是很敏感的。
水潭周遭的水灵气忽然变得狂暴,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她捏紧手中山河图卷轴和腕上木牌,向程烨靠近两步,准备好与程烨背对背,各自戒备两个方向出现的危险。
“水潭那边似乎有些古怪。”温歆不很确定地告知程烨,然后道:“你应对那只人傀,水潭我来管,不用担心。”
如果山河图卷轴不足以抵挡住攻击,她就还是激活一道师父的剑气对敌。
师父给予的剑气总共三道,很珍贵,但是她的朋友也很珍贵,不容有失。
程烨闻听她的话,略微动容。
他其实比温歆更早发现水潭的变化,知道这就是他刻意挑衅敌人,激发的攻击。
而且程烨不单发现了水潭的变化,他还知道导致变化的原因是什么,甚至清楚水潭那边会如何攻击。
在温歆动作前,他就已拟化出一个温歆看不见的防护罩,保护好小姑娘不会受到伤害
然而在听过温歆说的话后,他又想要照顾温歆欲要自己应对的心情,特意将防护罩收拢至最小。
如果温歆能够阻住攻击,他的防护罩就不会触发,能把挡住攻击的功劳归给她,好好夸夸小姑娘。
即便温歆阻不住,也不会真的受伤。
程烨将成与不成都考虑到了,心态轻松地等待着看事情发展。
于是就在他的轻松和温歆的严阵以待中,一头面目狰狞的巨大水蛟从水潭中钻了出来。
甫一露头,就有数不清的水泡伴随着趿从水中飘浮至空中,又一个个炸开在它身边,崩裂了它身上的伤口。
它却仿佛一无所觉。
仔细一看,原来这不仅是一只水蛟,还是一只早已经死去的水蛟。
水蛟的身上许多处鳞片外翻,其下是不知道腐烂多久的肉,有几处皮肉下的嶙峋骨骼也隐约可见。
温歆沉下心,没认真探究为什么死去的蛟龙仍然能发动攻击,而是不动声色地输入灵力给山河图卷轴。
已死蛟龙身上的伤口被重新破开后,紫黑色的血块凝成了新的水泡,在它一声嘶哑的咆哮声后就砸向温歆与程烨。
蛟龙属异兽一种,温歆学习过,知晓它的血有剧毒,即便只是皮肤接触,都有可能被腐蚀,颇为紧张。
好在三师兄拿出赠予温歆的山河图是件宝物,秦君幽说能防御非实体攻击,效用上就毫不打折扣。
一经激活,壮丽的山河景象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空气中。
明明只是似幻似真的图画,但是蛟龙血凝化的水泡一接触到,就立刻融入画卷中,无声息地成为山河一部分。
攻击化解在无形间,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温歆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放松,直到那蛟龙气力竭尽,轰然倒下,重新沉入水潭,才停下灵气的输送,看向程烨,打量他那边状况。
最后一个人傀早已经被程烨解决,对方正柔情地看着自己,迎上她的目光,浅笑道:“有你在身后,果然安心。”
第22章
程烨独来独往惯了,两世里头一遭和人搭档迎敌,搭档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心情极好。
温歆能够独当一面,抵挡住攻击,他心生的自豪之情倒比自己克敌战胜时更痛快些。
只不过——程烨投目向暗处已经撤离渐远的敌人,实在恨铁不成钢。
水蛟出场时倒是声势浩大,可惜攻击激不起半点波澜,被小姑娘一个法器全挡下了,倒显得自己被个这么弱的魔种追杀丢脸了。
然而他不知晓,被他嫌弃弱的魔种属实冤枉。
设置埋伏在水潭中的水蛟其实很强力。
迎战寻常修仙者,凭近战,死去的水蛟不知恐惧不知疼痛,凭巨大的身形都能重创敌人。
远程招式倒是弱些,可若是不知水蛟血液的腐蚀性,血水泡一沾到人就会炸开,同样能使敌人受重伤。
然而温歆使用的山河图卷轴并非寻常法器,乃是世不存二的宝物,专防御远程法术。
它是一位由皇室供奉的天才炼器师游历天下,丈量山河后,花费整整一年时间才绘制出的孤品,无法复刻。
传承到秦君幽手上,在他众多强力法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等宝物激活,应对一条死去水蛟的法术攻击自然轻松。
只不过山河图卷轴也并非全然无敌,吸收过一次攻击,再要激活就需待融入卷轴中的攻势被它完全吸收化解。
温歆将暂无用处的卷轴收回乾坤囊。
然后她压抑着灵气被几乎抽空的虚弱感,眺向被程烨打散好一会儿,仍然没有重组动静的碎骨,犹疑地问道:“人傀不是会恢复吗?”
“喔。”程烨眨眨眼,才想起来这一茬,又不好说自己凭一击就彻底毁坏人傀,所以随口扯谎道:“许是你打碎过一回,这次再被我击垮,恢复的时间会长吧。”
“那……那我就借用他们的碎骨卜算一下幕后者在哪里吧。”
为避免拖延下去捱到敌人恢复再进战斗,温歆顾不上调息灵气,提步走向令她感到战栗不安的人傀碎骨。
蹲下身,她拾起块落在荒草间不知属哪一个人傀的碎骨。
以衣袖拂去其上土尘,温歆心中告了声得罪,忽视自己接触人骨的不安,静下心将追踪阵法布置出来。
被激活的阵法图纹亮了一阵,然后光芒全部汇集凝聚了布有细纹的碎骨上,渐渐收束成一条不很明显的光路。
碎骨为始,末端连系向远方,即就是温歆卜算出的敌人所在之处。
成功了。
从前没有使用过这个阵法的温歆看着与书籍上别无二致的效果,悄悄松了一口气,急急就要起身告诉程烨。
但是由于激活阵法,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灵气彻底用尽。
再一急迫,虚弱感涌上,逼得她眼前发黑,小腿发软差点前倾跪倒。
跟在她身后的程烨及时展臂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观她丹唇已褪成水色,程烨就知她是用尽了灵气,叹声气,无可奈何地道:“都已经战胜了,哪里需要你这般急迫。”
温歆逞强失败,靠着程烨的肩没什么力气答话,雪腮染霞,不好意思地小小吐了下粉舌。
虽然并不曾在人前刻意表现,是不爱出风头的性子,但她的好强心其实颇重,只要是她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力做成。
像是追踪幕后者这件事,她就一直记挂在心。
程烨一早就清楚她性子韧,出言倒是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心疼她耗尽灵气的难受劲。
他伸手以手背在她前额贴了贴,触手果然是一片冰凉,怜惜之情更甚:“我扶你坐下歇一歇吧。”
魔气虽然能伪装作修仙者的招式,却完全没有治愈的功能,他只能静待温歆自己恢复状态。
小姑娘缓缓颔首,倚靠着程烨缓了会儿,目光落向散乱于杂草中的白骨,轻轻蹙起眉。
既忧心他们又会突然活动起来,变成形容可怖的怪物,又觉得这些不知名的人被制成人傀,如今连尸骨都曝露荒野,实在可怜。
她揪心地捏着自己衣裙布料,流露出的怜悯神色落入程烨眼底。
稍加思量,程烨意念一动,沙土就聚落成堆,将白骨全部掩埋,形成一座简易的坟冢:“不知他们名姓,立不了碑文,但也算入土为安了。”
他垂目迎上温歆的目光,浅笑道:“不一定真能安抚他们的凶性,但能叫你安心不是。”
温歆闻言,舒展秀眉,迎击人傀怪物产生的负面情绪尽数消散,连带身体上的虚弱感都有减弱。
虽然仍然没恢复说话的力气,但却轻抬唇角,眸若晨星地认同了程烨。
*
提着金笼的独目魔种回到了自己隐蔽的藏身处,周身气压极低。
程烨的实力之强出乎他的预期,但令他愤恼的并不是这一点。
追杀与反杀在魔种间常有发生,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须臾间就有可能调换。
他既然选择追杀程烨,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因自己实力不如被程烨反杀——只要程烨有杀他的本事,他死在程烨手里能心服。
反正于魔种而言,生时无有乐趣,依靠力量不过是纵横肆意,难有快意,死亡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可是程烨现在竟假装成修仙者,借他身旁那个修仙者的帮助与自己为敌。
明明与自己一样是魔种,难不成还想着凭伪装,获得与修仙者的友谊不成。
二者根本是云泥之别,是天生的对立敌人!
他与程烨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但独目魔种更仇恨的还是程烨对魔种阵营的背叛。
心情极差地将金笼往石桌上一撂,震得笼内奄奄一息的云雀颠了颠。
他冷漠地落目在一动不动的云雀身上,打开笼门将它捧了出来。
翻看过它身上崩裂的伤口,他起身走进黑暗一片的小隔间里,取出橱柜中的伤药,随意往它身上一浇。
冰凉的药膏压在云雀毛发上,被他粗鲁地抹开:“我现在无空闲替你找合益的新身体。”
他残忍地捏了捏云雀的脑袋,逼它睁开绿豆大的眼睛,道:“但你也别想就这么简简单单死了。”
毫无反抗之力的云雀让他糟糕的心情稍有回缓,却也恰在此时于黑暗中发现了自己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上的细细光索。
他试着捻了捻,发现接触不到任何实体,只有温热如阳光的感觉余留在指腹。
是属于修仙者的手段。
所以借用这条光索连系他的就是程烨身边那个看着娇弱的修仙者吧。
他阴恻恻地笑了声,心中想定了个主意。
光索的连系是双向的,他解除不了光索,却能借由光索影响温歆。
虽然是个与他并无仇怨的修仙者,但是那副无辜的模样就已经惹他厌恶。
就将温歆拉入自己的神识世界,经历一遍自己作为魔种的杀戮,陷入入魔状态,才能与作为魔种的程烨为友不是。
听见室内的墨玉钟磬响了一声,知道程烨与温歆当是循着这条光索找过来,温歆进入他魔气可以影响的范围内了。
他咧唇一笑,仿佛隔着空间距离嘲弄先前程烨对自己的挑衅。
毫不犹豫的,他将被光索牵引的食指直接切了下来,自己吞下,炼化在识海中。
与此同时,和程烨并肩同行,谨慎着周遭陷阱的温歆忽然驻足停住,不太受控地歪靠在程烨身上。
她合上眼以指节一下下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有些虚地向自己唯一可依赖的对象道:“程烨,我头疼。”
其实不止是疼,是仿佛要将她魂灵拉扯出去的撕裂感。
温歆不知这撕裂感的缘由,却清楚真要是魂灵被撕裂,大约是无法恢复的。
可要说不抵抗,由着魂灵离体,那不再被身体保护的魂灵就是待宰鱼肉。
毕竟试图拉扯自己魂灵离体的人抱有的一定不是善意。
正当温歆挣扎在这痛苦中时,她系在腰间的那个通常只作饰品用的翡翠铃响了,清脆声响个不停。
声波给温歆的魂灵提供了个翠绿色的保护罩,还帮着她一道抵抗拉扯的力道。
这个由三师兄赠予的翡翠铃是驱幻清心用的,生效的对象正是她的魂灵。
可它的主要效用到底不是保护,又并非主动激活,只是在被动情况下生效,与温歆的意愿叠加下也抵不过拉扯,倒是保护罩黯淡了不少。
温歆注意到了它的黯淡,须臾就做出个大胆的决定——她要趁着保护罩未消散,由着拉扯的力道去往对方逼自己去的地方。
否则再对抗下去,翡翠铃提供的保护消失了,再要被拉走就更不利了。
压抑着疼痛感,她眯起眼用已经模糊很多的视觉迎上程烨的眼神,答不上他焦急的关切,只以气音含糊道:“没事的,我会保护自己。”
她合上眼,靠在程烨的胸口,安静如同睡眠。
程烨要急疯了。
他不了解温歆忽然昏迷的原因,也没有发现温歆是如何中招的。
但是思绪飞转间,很快就猜到始作俑者是躲起的魔种,能避过自己的探查偷袭,多半是借由温歆探寻他的光索做手脚。
刻意在小姑娘面前伪装出来的弱小被程烨完全抛开。
他小心翼翼地拥着温歆,于他脚下平地席卷起可怕的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刹那就带二人逼近躲在深处的独眼魔种。
浓重魔气幻化出的巨手扼住独眼魔种的脖颈,迫他迎上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瞳和其中蕴含的怒意:“你做了什么!”
他需问出缘由,理智上有手下留情,可濒临疯狂的情感还是差点让他一击就杀死这个他未放在眼里的同类。
独眼魔种的脖颈骨断了,却是狂笑:“程烨,程烨,你这个样子才像魔种嘛,装的什么温和有礼啊!”
程烨的模样显然意味着他真的非常重视魂灵被自己掌控的修仙者,所以他用半是炫耀半是威胁的语气道:“杀了我,那个修仙者也永远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滴,翻车卡w
下章入v啦,入v章三合一,直接掏空存稿箱qaq收拾收拾让男主掉马,装什么装,不准装
顺便大家也看看我的预收文嘛,同类型古言《女君自刎城前》,历史向古穿《见唐》,简介在文案
脑洞挺多的,点进专栏可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ovo
第23章
温歆的魂灵艰难行在魔种混乱的不同记忆片段间。
先前拉扯她的力量想要迫她进入那些弥漫着血腥气的记忆中,被她抵抗着,一时没能得逞。
不过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因为记忆片段外的神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不同时段的记忆就如同浮于海上的扁舟。
现在翡翠铃的保护罩仍在,与旋涡相抗衡着,温歆不至于立刻被吞噬伤害,仍有些选择的余地。
但如果一直行在记忆片段外的空间里,等保护罩消失还不肯进入记忆中,她的魂灵大概就会被旋涡裹挟撕碎。
温歆轻抿起唇,却没有任何自暴自弃的念头——她答允了程烨会保护好自己,也向师兄师姐们承诺过,总不成真单独落入险境了,就只能被动受害了吧。
冷静下来,她循着神识空间里些许痕迹,寻找是否有比较平和的记忆可以进入。
终于,她找到了不同的记忆片段。
不是充斥着扭曲的喜悦,而是满溢着苦涩的悲伤。
相较那些完全开放着,想要将温歆一同污染的记忆,它隐蔽且封存着,在混沌的空间里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温歆找得仔细,大约是寻不到的。
翡翠铃的防护已经摇摇将毁,下方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大,由不得她再仔细思量。
鼓起勇气,她投身进入这个相较其他,看起来无害的记忆片段中。
属于魔种的这段记忆大概已经很遥远了。
温歆进入其中,眼前所见的景象一开始是褪色且模糊的。
零星几个片段闪现过,又串联在了一起,终于成为连贯的画面。
是很平常的秋日乡村农忙时节,孩子们自顾自玩耍的场景。
温歆听不见任何声响,连那些距离自己不是很远的孩童们的面容都看不清晰。
她不敢放松警惕,毕竟自己被魔种强行拉入记忆中,附身在了曾经的他身上。
现在应当就是借由他的视角,目睹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感受他曾经的心情。
可他窥伺着寻常凡人孩童嬉闹的生活景象,能是想要图谋什么?
温歆正怀着忧虑思忖,那些玩耍的孩子中,有一个女孩像是忽然注意到了温歆这边。
洋溢在女孩脸上的笑容一滞,不自觉就拧起了眉。
她寻了个借口从与伙伴的玩耍中脱身,迈着小步子直奔温歆的方向来。
温歆心中咯噔一下。
就算明知这应当是魔种记忆中的陈年往事,根本无从改变,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驱着女孩逃开,避免被魔种伤害。
可惜她处于附身状态,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即便真能做些什么,仅存在于记忆中的女孩也看不到。
在温歆焦虑事态发展的时候,女孩已快步跑到温歆跟前,让温歆发现了她的不同。
相较于仿佛蒙了一层纱的稻田景象,她的面容是清晰的。
女孩看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五官清秀,乌发被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胸前,很是讨喜。
粉扑扑的脸颊上还有方才与伙伴玩耍时沾上的一些泥点。
不过现在的她,脸上没有半点先前玩闹时的欢喜,而是极其愤怒,训斥般地质问道:“哥,你怎么随意出门来了?”
竟是能在一片静寂中听见她说话声音的,温歆很是吃惊,更明白了女孩的特殊。
被她质问的魔种没有立刻答话,小女孩原本清甜的声音因她此刻情绪激动而显得尖利刺耳:“你知不知道你随便出门会给我和爹惹麻烦啊!”
温歆这才注意到了她对自己附身魔种的称谓,可还来不及想些什么,心中竟生出悲伤——不是属于她的感受,她却能感同身受。
那么,其实是自己附身魔种在难过?
男孩干哑的嗓音答了女孩的话,隐约能听出些恳求意味:“今日天气好,我想出门来看看。”
女孩听出他的恳求,但完全不无所动。
她回身望了眼不远处扬声招呼让她过去的伙伴,咬了咬唇,还是将声音放温柔些,劝道:“哥,爹说了你生的怪病,只能在家里待着,你别任性。”
“小芸,我没有病,我身体很好......”
“够了!”女孩谈起这个话题仿佛很是恐惧,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她不想让旁人注意到自己正与兄长说话,所以刻意压低声音,道:“你就是怪病,跟谁说你都得是怪病!你再不回去,我就告诉爹知道!”
撂下这句威胁,她就背身快速跑远,重新加入到伙伴们的玩耍中。
外间的确是明媚的好天气,灿灿阳光铺洒在金色的麦田上,风吹麦浪美轮美奂,嬉戏在其中的孩子更为这副画卷添上勃勃生机。
温歆的视线却随男孩下移,没有看向那副美景,而是看向了他的一双手。
一双属于孩子的、并不大的手,却被粗糙的麻布条一层层紧紧裹住。
因为处在附身的状态,所以温歆能够感受到他强烈的自厌感,厌恶之外还掺杂着困惑。
站定原地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用牙齿去撕咬缚住双手的麻布条。
粗糙又结实的布条磨得他牙龈出血,星星点点落在布条上,但他仿佛不知道疼一般,非要将自己的束缚解开不可。
他终于还是成功了。
麻布条被弃置地面,他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双手举高,迎向太阳张开十指,似乎想要为自己的困惑寻找到一个答案。
温歆同他一道看去,除却双手长久被布条紧缚,手背上的红紫色交错痕迹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就只是双普通的、伤痕累累的手。
男孩没能得到答案,反而因为正视太阳太久,眼眶酸疼,眨了眨眼就承不住沉重的悲伤,泪水一颗颗砸落地上,很快就融入黄土地,了无痕迹。
这段记忆深刻的片段到这里为终,之后是一长段的寂静,模糊到看不清的画面快速闪现眼前,让温歆眼晕又头昏。
等周遭景象再一次稳定下来,目睹的已经不是站立在田垄边的明媚场景了。
相较之前不太清晰的画面,这一次温歆能辨得清周遭的所有物什——大约是因为记忆的主人对这些太过熟悉,所以即便无关紧要也不曾忘记。
熟悉到连气味都模拟了出来。
温歆觉得现在大概是身处在一户农家的杂物间,季节上则应该是春日雨季。
因为这处杂物间唯一开着的一扇窗,攀入了朵俏生生开着的不知名小黄花,且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气。
霉气的来源大概就是她现在坐在身下的一套又旧又脏的床褥。
这里的布置实在杂乱。
存放在杂物间的柴薪和一些木炭都胡乱扔着。
一把短了腿,靠墙搁着的椅子上,木盘里放的食物没有被动过,是看着梆硬的黑馒头。
真实居住在这里的人却没有在意环境的恶劣,或者说已经习惯,就心中荒芜地躺在很潮的褥子上,睁着眼望着腐朽的房梁。
过了会儿,杂物间的门忽然被叩响。
叩了三四次,在来访者以为房间内没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温歆附身的对象终于站起身。
他步伐拖沓地打开门,神色阴沉眯着眼仰脸看向来拜访的人。
原来不是自己的妹妹或父亲,而是个陌生的女人。
“有事?”他的声音较上一次温歆听来,更显沙哑难听。
“多蒸了些甜糕,想着来送给小芸的,但她和蒋叔好像都不在家,幸好你在。”
女人的眼中映出半大少年的模样,惊讶过后就含笑自我介绍道:“我从邻村新嫁来隔壁陈家不久,你大概不认识我,但我不是坏人。”
她一道说,一道从提着的筐里取了几块甜糕递给他,问道:“你是小芸的哥哥或弟弟吗,我都没听她提起过,怎么竟关起门在杂物间里待着。”
由温歆来看,这个穿着朴实却干净的女人其实颇为友善。
可少年模样的魔种没有伸手去接甜糕,也不想回答女人的问题,“哐”的一声就将门关上了。
门板险些砸到女人的脸,他没有管,照旧躺回了褥子上。
然后他听见自己妹妹蒋芸归家的动静,似是与要离开的女人撞上,欢欢喜喜打了声招呼。
大约是听女人问起关于自己的事,蒋芸惊道:“你怎么敢去见我哥哥,你接触到他的身体了吗?五娘子,你真是糊涂啊!”
小芸护着女人离开,周遭重归寂静。
温歆被迫在静默中捱过几个时辰,外头忽然嘈杂了起来,听脚步声是许多人风风火火地闯进院落里。
接着,杂物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健壮的青年扛着锄头就往里冲,冲少年叫嚷着:“蒋彬,你这祸害,你对我家五娘子下咒了是不是!”
名唤蒋彬的少年慢慢坐起身,冷冷地看着隔壁陈家独子激动得要将锄头往自己脸面上砸,又被他父母及村中其他人拦回去。
“杀不得杀不得,你别冲动,不能杀他啊!杀他你也落不得好下场!”
“那就容着这个祸害在咱们村子生活吗!什么怪病不怪病,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是天生魔种,是害人精!”
被拦住的青年恢复了少许理智,却仍然不解气,骂道:“他克死了自己的亲娘,现在又要害我家五娘子,一日日由着他,回头一村人都被他害死才算完是吧!”
他越说越恼,联想到那样的未来,甚至动心思当下就不管不顾动手杀死蒋彬算了。
先前已经见过一面的五娘子听到丈夫的叫嚷,被蒋芸搀着快步走进房间里。
她犹疑地向丈夫道:“我只是听小芸说他乃是魔种,忧心真会因与他相见生病,想去医师那里看看,你别激动。”
蒋彬移目向她,于是温歆也撞上了女人眼中的恐惧,全没有先前的怜爱。
“我能不激动吗!你新来我们村,不知晓魔种的可怕,他八岁的时候,摸摸稻谷就能叫长得正好的稻谷枯萎。
再稍大些,看一眼刚出生的兔崽儿,兔崽儿立刻断了气。现在肯定愈发厉害,你先前咳嗽那几声,一定就是他给你下咒了!”
青年闹腾着不肯罢休,身边人一齐劝都难劝住。
“那你就杀了我。”
蒋彬看着这出闹剧,没有半点害怕,完全冷漠地旁观着,甚至抱有看戏的轻松心态。
他的激将很有效,青年愤怒地挣脱其他人,抄起锄头就冲蒋彬砸去。
但到底只是个耕作田间的庄稼汉,没有杀人的勇气,锄头没敢直接砸在蒋彬的头上,手一偏,在他额侧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鲜血从伤口淌下,压在蒋彬的左眼眼睫,压的他睁不开眼睛。
可疼痛感没有让他悲呼,反而刺激得他哈哈大笑,将包括行凶者在内的一众围观者都吓唬住了。
蒋彬没在意他们的表现,用仍然睁着的右眼瞧向自己的妹妹,无声地以口型一字字道:“你算计我。”
他咧开嘴角摇头,意指他们的邻居没胆子杀他,蒋芸找错了人。
蒋芸面色难看地瞪着他,却发现见血的邻居果然已经怂下来放狠话,说什么顾念蒋叔艰难、小芸不容易,放过蒋彬,但没有下次云云。
终于也只得认了这次仍不会有人杀自己身为魔种的孪生兄长。
邻居青年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就带着自己媳妇离开了。
村里人见不再有热闹看,也都各自散去。
等只剩下妹妹一个与自己独处,蒋彬才笑眯眯地道:“想要我死了,你就不用是村里人口中魔种的妹妹了是吧。”
他猜得出今天发生的所有都是亲生妹妹安排试图杀死自己的,心情其实不像表现出的那么不在乎。
既觉得妹妹煞费苦心不得偿,可怜可爱,又觉得妹妹装模作样害自己,可憎可恨。
被迫附身在他身上,与他感同身受的温歆觉得他像是一个沉溺于窒息感的人,故意伸了脖子由妹妹套绳索,既痛苦又愉悦。
这种陌生的感情让温歆很不适应,一再整理心情,才勉强重归旁观者的冷静。
立在门边上的蒋芸被刺中心事,散去脸上故意装出的可怜神情,脸色阴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独对着蒋彬一个,她也不再故作姿态,毫无悔改之意地默认蒋彬的话,咬牙切齿道:“你是怪物,我不需要一个怪物当哥哥。”
蒋彬活着一日,村里人就是怜悯又忌惮她的。
怜悯他家中做孽事才多出个魔种儿子,她这个同为女儿的得与魔种朝夕相处。
忌惮一旦与她亲近了,就会连带沾上她哥哥的灾祸诅咒,落得凄惨的下场。
因此蒋芸是最渴盼有谁能杀死蒋彬的那个人——她明明不是怪物,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怪物哥哥而遭另类对待。
“你不想要,那又能怎么办呢。”
蒋彬装模作样地叹息道:“谁让你就和一个怪物托身在同一个母亲肚子里,与怪物同日出生呢。”
少女呛声不过,又拿他没有办法,手攥成拳,娇小的身子颤抖个不停,转身出去,狠狠将门摔上。
没了能说话的人,蒋彬摇摇头,重新坐回床褥上。
因为魔种较凡人强很多的体质缘故,他额头上豁开的大口子已经止了血。
除却痛感外隐隐有些麻痒感,大约是在自我愈合了。
蒋彬对受伤习以为常,随意将糊在眼睫上的血污一抹,恢复左眼视物的能力,但看东西仍然是蒙了层血般。
想了想,他摊开沾了自己血的手掌,黑色的雾气点点凝聚在掌心,验证自己现在到底强到什么地步了。
浓郁的魔气聚汇,窗台上攀着的小黄花受到感染,快速失去生机,收缩原本舒展开的花瓣,片刻就枯萎成灰。
原来他已经能主动选择祸害的对象了。
蒋彬忍不住笑道:“他说得没错,我是愈发厉害了,指不定真就能想让谁死让谁死了。”
略一停顿,又歪头自语道:“我先前没想让那个女人死......想了还是没想呢,他们都觉得我想人死,我是不是就该让人死给他们看,实现他们的愿望啊。”
他陷在充斥恶意的思维里,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
温歆被迫与他共通情感,因悖逆自己的想法而几乎陷入混乱,勉强维持住清醒,仔细分辨到底哪种情感是真正属于她的。
所幸这段记忆就到此终结,温歆终于得到能安静思考的机会,可以缓一缓了。
沉浸在他人的情绪中不是什么好体验。
那些不属于她的感情沉沉堆积在她的心上,一时难以忘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她发现自己也在真心实意的难过。
为魔种幼年时渴盼出门看看,遭到否决时落下的那几滴眼泪难过。
她曾经听二师姐讲起过相关魔种的事情,知晓魔种乃是天生的。
那时的温歆就思量过,在魔种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明明没有做过恶事,却被当作祸害对待,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
可真的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他们的经历,感触上深刻很多。
就算清楚他们之后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可她实在不觉得应该苛责一个无有害人心、单纯只是想要过正常人生活的孩子。
虽然她也能够理解普通人见魔种能够枯萎稻谷、看杀兔子,不可避免地会对魔种异类生出恐惧心,但她仍然希望两者间的矛盾是有解法的。
即便此刻的她还并不得知解法是什么。
来不及彻底分辨魔种的心情与自己的心情,留给她自主思考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这一回温歆所见的场景再不是寻常生活的景象。
仍是先前那间破旧的杂物间,外间却有难闻的烟熏火烧味涌入,血腥味和肉质被焚烧的气味掺杂其中,令人作呕。
作为魔种的蒋彬在屋里待着,外间的地狱景象自然不是他的手笔。
但他也没有丝毫要去拯救他人的想法,就冷冷望着远处村人被强盗追逐残杀,还嫌弃痛呼声、求救声太过刺耳。
强盗们很快发现了看着破落的蒋家宅院,桀桀笑着闯入院内,从卧室里揪出了躲藏着的蒋家父亲和蒋芸。
少女娇妍的容颜和楚楚的气质可以博得村人的好感,但落在强盗眼中,就只有被摧残的价值了。
见他们要劫走蒋芸,一直告饶的蒋父试图阻拦,被强盗一马刀斩下,当场毙了命。
再没有能帮助自己的人,蒋芸在极度绝望中,眼光乱飘,忽然瞥见自家杂物间。
敞着的窗里,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幽幽迎上她的目光。
愤恨与恼怒竟在霎时间胜过绝望,蒋芸毫不犹豫地向杂物间方向伸出手去,求救道:“哥哥,救救我!”
当然不是真的求救,她怎么可能信赖一个自己憎恨许多年的怪物。
熟知妹妹性格的蒋彬心中好笑,清楚她是故意让强盗们发现自己,干脆起身推门走了出来,合她的意。
强盗根本看不上穿着粗布麻衣,骨瘦嶙峋的蒋彬,说笑着就要给他一刀。
蒋彬没躲,他动了杀心,魔气凝聚只在瞬间。
所以强盗的马刀停在半空,笑容凝滞住,沾了血的马刀脱手落地,人也“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死了。
温歆的魂灵不稳定了。
即便她觉得这些烧杀抢掠的强盗该死,也无法认同蒋彬杀人后的狂喜。
感同身受被她强烈排斥,情感与理智无法调和,就会陷入走火入魔的险境。
而且她现在处在毫无防护的魂灵状态,一旦入魔,即使之后能驱散魔念,魂灵所受的伤害也是永久性、不可治愈的。
之前魔种逼她进入那些自己屠杀他人的记忆中,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不是温歆幸运地寻到幼年时杀戮欲还不重的记忆中来,早早就要崩溃了。
拖延到现在,终于也无法拖延了。
她心神矛盾,魂灵几乎要被撕裂,痛苦地蜷缩起。
原本就弥漫在神识空间的魔气,也在片刻后汹涌着想要乘虚而入,彻底毁坏温歆的魂灵。
危急时刻,有一把外观不祥的墨色巨斧破开魔气迷障,将它们裹挟斧身尽数吞噬。
一往无前的攻势在将要接触到温歆月白色的魂灵时止住,轻柔落下,化作一件黑纱衣覆住她颤颤的魂灵。
暂时隔绝开蒋彬记忆对她造成的影响,助温歆恢复了些理智。
眼前蒋彬屠戮的场景已经过去,地上全是强盗的尸体。
蒋彬踩过血泊走向被气急败坏的强盗划破喉咙,眼看已经没多少生气的妹妹。
虽然这一幕还是让温歆看着不适,但是不必与他感同身受,完全旁观着,影响倒不那么深了。
她一边费力地调息着,一边看着面前关系恶劣的兄妹俩,旁观了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记忆走至尾声,披在温歆身上的纱衣凝成一段绳索,似要引导她去一个方向,可末端不知到底通往何处,看着不很靠谱。
温歆没有完全从痛苦的余韵中脱离,思考能力还没恢复,但她从绳索上感觉到了程烨的气息。
因为信任他,所以双手合握住了绳索。
顺着引导,走出了充满恶意的神识空间。
*
程烨从前不曾仔细钻研过神识一类。
因为对于魔种来说,针对心神的攻击是最无用的,互相都是一生浸润魔气中,饱经杀戮的魔,该疯的早疯了。
就算心神被攻击,也不过疯的更彻底些,于战斗力影响不大。
一力降十会,程烨宁愿提升自己的武力,将魔种与修仙者都打服了。
可是那时的他也未料到他会有一位善良娇柔的心上人。
且明明自恃实力,已经将她护在自己的看护下,竟还会因着不了解的攻击手段没有足够防护,以致小姑娘魂灵离体,去往魔种的神识世界。
程烨愤怒又自责,更多的却是对温歆的担忧。
他上一世被蒋彬追杀许多年,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对这个同类颇为了解。
即使在众多仇视修仙者、仇视凡人的魔种中横向对比,蒋彬手上的人命债也远胜他人。
特别是他还有虐杀欲,喜好炼制活人当充实战力的傀儡,手段极其残忍。
这些杀戮的记忆要是被他强行灌输给温歆,柔善的小姑娘必然接受不了——必须立刻将温歆从他的神识世界里带出来。
可就算程烨轻易将蒋彬控制住,以他的性命胁迫他放人,依然没能成功。
蒋彬是魔种,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性命垂危,他那只独眼里也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残忍喜悦。
因被程烨击伤内脏,他咳出口夹杂少许内脏碎肉的血液,却毫不在意地含着满口鲜血,笑道:“程烨,你是有本事杀我,可你为自己找了个弱点,敢无所顾忌地杀了我吗?”
近距离接触,他才明白程烨的实力是远超他想象的强。
在想要救人,刻意手下留情的情况下,仅仅一招就叫他毫无反抗能力的陷入濒死,显然是他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畏惧死亡,程烨却恐惧杀了他的后果。
自己先下手控制住那个与他同行的修仙者真是明智。
蒋彬看着程烨阴郁的面色,哈哈大笑。
一旦作为识海主人的自己死去,识海没了出路,魂灵被困在其中的温歆就真的无法回归了。
他觑着程烨恼恨得想要将自己碎尸万段,却自控着攥实拳头没有杀他,觉得可笑极了。
明明是魔种,却与立场完全对立的修仙者为友,还不是为了利用,而是真心在乎,甚至因为顾忌她的安危不敢动手,简直难以理喻。
“要我说,越是强越是该什么都不在乎,若我有你的实力,我就去将这世道给掀了。”
挟持了温歆在识海里为质,蒋彬有恃无恐,还反过来劝程烨道:“天生的祸害不就该完成上天给予的使命吗?不闹个天翻地覆,就辜负曾经遭受的那些特殊对待了。程烨,我不信你从来不曾被凡人、修仙者仇视恶待。”
程烨懒于理睬这番试图洗脑他的话语。
在他漫长生命的前数百年里,是不曾有过欢愉时光,魔种身份一经揭露,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面对的都不会是善意。
区别仅在于他的实力是否强悍到令人不敢直白表达出仇恨与厌恶。
所以上一世的他炼成魔功后,毫不在意地现身在众多修仙者面前,与他们战斗取乐。
肆意为祸如果能获得快意,他不介意将这个无趣的世界毁了。
可现在的他有了在乎的人。
嫌与温歆相处的短短十年时光不够,他宁可用已经大成的魔功赌一次逆推时间,就为了与她能走向美好的结局,怎么可能由着眼前的魔种阻碍自己。
程烨按捺住各种负面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转过各种想法,试图计算出法子将温歆救回来。
毕竟多让她在蒋彬的神识世界里待一刻,危险就深一分。
终于,他坚定了眼神,探出手,向蒋彬的识海源源不断输入自己的魔气,试图借由自己的力量寻觅到沉沦在庞大识海中的小姑娘魂灵。
这举动如大海捞针一般。
尤其识海的主人还可以干扰他,不许他找到。
蒋彬的身体被控制得无法动弹,却还能一道分神阻拦着,一道借机吞噬充盈在自己识海的精纯魔气。
虽然来不及仔细将程烨的魔气吸收转化成自己的,但是本来因重伤而颓靡的神情好转不少。
他看程烨的眼神更怪异,以为他是不管不顾散功给自己,嘲道:“怎么,想让我吞噬完你的魔气,你好和那妮子殉情?那我倒可以看在同是魔种的份上,将你俩制成一对人傀放着,全了你心意。”
程烨听不得他对怀中小姑娘的冒犯,睥睨他一眼,墨瞳冷寒如视卑贱无知竟敢冒犯自己的蝼蚁:“你且试试。”
修成魔功后,他的魔气就近乎无限,根本不会被吞噬完。
反而是蒋彬识海可容纳的魔气有上限,不久识海就会被属于程烨的魔气填满。
海底捞针是难,可如果蒋彬的识海完全充斥他的魔气,届时由他成为整片识海的主人,在其中找到温歆就不再是痴人说梦。
当蒋彬吞噬过多不属自己的魔气,神识叫嚣着越来越剧烈的胀疼感时,他终于后知后觉程烨想要做什么。
疯了。
他下意识判断程烨的精神状态——只听说过毁灭他人识海的,还从未听说过强占他人识海的。
蒋彬专研究心神魂灵一块儿,精于此道,清楚想要识海易主,必须完全取代自己这个原本的主人。
可自己既然活着,又怎么可能由着他取代自己呢?
明明是理论上无法成功的事情,不了解难度的程烨却意志笃定地执行着这个不可能的计划。
他从容不迫地匀速输入魔气,不至于直接撑炸自己的识海,又渐渐接管成为识海的主人,仿佛一身魔气真的没有耗尽的时候。
蒋彬的身体被控制着无法动弹,无法动作拦住他的疯狂举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识海未被程烨的魔气填满,把他的魔气吞化为己用。
可即便不花时间仔细消化,仅是囫囵吞噬,他吞噬的速度也赶不上程烨输入的速度。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不肯让程烨轻易得偿所愿,抵抗不了程烨,干脆沉下心,纠结自己所剩不多的力量去针对温歆。
到底是自己的神识空间,他很快就发现温歆是进入了哪一个记忆片段。
不像其他记忆只盛着杀戮的狂喜,那段记忆里的他还年幼,对身边人还抱有期待。
像个傻瓜,所以会觉得难过。
蒋彬不愿回想起这一段,但踟躇仅仅一霎,转瞬就念起现在是要毁灭温歆的魂灵。
无法在实力上胜过程烨,也得多予他些挫败感,算是对他方才几乎杀死自己的回报。
裹挟着魔气进入记忆中,他发现了魂灵痛苦蜷缩起的温歆,意识到她大约才接受到杀戮的疯狂感,仍然能够尝试挣扎,立刻就要以魔气加速她魂灵毁灭的进程。
可惜的是程烨已成为他识海的半个主人,不过比他晚少许寻到温歆,魔气直接凝化成巨斧斩下,击破他的企图。
蒋彬受他一击,本就所剩不多的魔气溃散,人也受重创,意识被强逼出自己的识海,留下程烨作为主导者。
然而程烨可以将蒋彬重创驱赶,却无法直接将温歆带出来,如同不能自井中捞月一般。
他只能遮挡风吹,避免月影被吹皱破碎,试图引导月白色的魂灵找到离开的道路。
井中月孤寂清冷,任谁来都不会被捞起,可清醒过来的小姑娘不一样。
她牵起绳索,走向他指引的方向——如同水中月认出捞月的对象,于是主动奔赴他而来。
*
温歆总算回归自己的身体里,疲倦感就层层叠叠压在了神经上,催促着她安神休息。
鼻间嗅着冷香也令她心安,情感上更想什么都不顾地倚靠在这令她心安的胸膛,任思维沉陷入梦乡,好好睡上一觉了。
但相较先前心神几乎要被切割成两份的痛苦来讲,当下的疲倦感并不算什么。
理智上担心自己再不醒来,会让程烨误会她仍然没能从先前突兀的攻击中脱身,温歆就抛开了安眠一场的念头,试图睁开眼。
小姑娘努力苏醒,长且翘的睫羽颤动着,仿佛小鼓槌敲在程烨的心脏上。
他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将她安然无恙从魔种的神识空间里带了回来。
直到漾着水光的琥珀色眸子里倒映出自己面上的焦急与担忧,秀丽的眉眼浅浅弯成新月,向他莞尔舒颜,程烨总算散去笼罩心上的阴霾。
“抱歉。”不需要再保持冷静去思考如何救她,程烨难以克制住激动的感情。
后怕一阵阵涌上心头,月白色的脆弱魂灵差点因为自己的过失遭到摧残,程烨忍不住展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涩声道:“是我大意了,没能保护好你,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温歆原是想要告诉他自己无事的,被他激动地抱住,话便压在舌底。
只是朋友间,拥抱也太亲密了,小姑娘悄悄地想。
就算知道他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才会抱住自己,她到底还是熏红了脸。
但听清程烨的言语内容后,温歆就轻轻叹了声气,温柔地开口劝慰道:“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没想到寻人追踪用的阵法会反被利用,怎么能怪你呢。
如果不是你方才救我,我才是真的要陷落在魔种的记忆里走火入魔了,应当是我感谢你才对,你不需要道歉。”
“哈,当然怪他,任何事都可以怪罪在魔种身上。”装作神识受损,昏迷过去的蒋彬听不下去两人叙情,忽然插话。
魔种与修仙者之间这种平和的氛围实在令他心厌,仿佛自己唯一有价值的、对这个世界的憎恨都被否认了一样。
看清程烨脸上的惊怒,温歆脸上的茫然,他心中快意,在程烨动手让他闭嘴前说出了关键的一句:“小妹妹,你不会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是魔种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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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身边的人是魔种?
温歆茫然不知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被程烨的力量锁困在墙上的蒋彬。
望着他仍然可窥见些微幼年轮廓的面容和瘪陷进去的左眼,她既后怕他杀人时的狂热,又因回忆起那个会落泪的孩子而难过。
蒋彬已经被压制得难以说出话了,可小姑娘流露出的怜悯刺激到了他。
他早就不是孩子了,相较于这种近乎关怀的感情,现在的他更乐于获得他人的恐惧。
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仙者难道以为被程烨救下了,就可以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给予廉价的同情了吗!
蒋彬表情扭曲地瞪向温歆。
温歆受他惊吓,往程烨的方向贴了贴,好获得些安全感,轻咬着下唇,戒备他是否又要使出什么攻击。
两人之间的亲昵,在蒋彬看来讽刺极了——不过是程烨伪装得好些,才被温歆依靠。
他不信自己直白揭穿程烨的身份后,修仙者还能无所顾忌地信任魔种。
因此即便被程烨的魔气压制,肺部疼得全身都在颤抖,他也硬是拼着内腑重伤向温歆喊骂道:“你是脑子有问题听不懂吗,抱着你的那个人,程烨,是同我一样的魔种!”
这回温歆倒是听明白了,但她觉得蒋彬是在挑拨自己与程烨的关系,
她蹙起眉,不大高兴地凝向呕出口血来的蒋彬,道:“我不会信你说的话,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
温歆会觉得幼时渴望正常孩子生活的魔种可怜,但却不认为之后魔种折磨、残杀他人的的罪行能够被原谅。
虽然可能是周围人对异类的仇视将他逼疯,但并不意味着疯狂后的他从别人痛苦中获取快感的行径是正确的。
小姑娘的视线四周转了转,望见了被蒋彬搁置在桌案上的金笼。
笼内的独目云雀无声无息地趴躺着,仿佛已经死去。
然而温歆知晓它没有死,因为云雀的身体实际承载的是蒋芸的魂灵。
蒋芸与蒋彬兄妹两现在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她在那段记忆的最后所见,正是蒋彬将濒死妹妹的魂灵攫取出身体。
然后他血淋淋地徒手挖下自己一只眼,借孪生兄妹之间的血缘联系,以魔气作线,强行将自己的眼珠与蒋芸的魂灵融合到一起。
作为魔种的哥哥一日不死,妹妹的魂灵就一日不灭。
蒋芸一直想要杀死自己,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拯救她的生命——他是不许蒋芸作为普通人死去。
要让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从此魂灵只能依托在动物的身上苟延残喘。
“咱们兄妹两都是怪物了,才好相依为命,你说是不是。”
温歆认定蒋彬的精神状态异常,就是因为他将妹妹魂灵塞进只野雀的身体后,高高兴兴向她说出这句话。
他对世间已经没有半分善意,所以可以看着父亲被杀,连妹妹死亡的权利都剥夺。
所以温歆怎么可能相信才将自己从险境中救出来的程烨是同他一样的魔种呢?
“我不会受他挑拨的。”她仰起脸看向程烨,浅浅笑道,目光淡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程烨却犹豫了。
他自我介绍时,刻意不曾伪造自己所属门派取信温歆,就是想着尽量少以谎言欺瞒她。
之后虽然为了哄她与自己同行,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话,但是都有些道理在,被发现不对他也能找补——可此刻若是默默应承下自己非是魔种,日后一旦被揭穿,他就必须面对欺骗的后果了。
可能彻底失去她信任的后果。
但如果现在告诉温歆真相,才见识过魔种可怕的小姑娘,会不会也恐惧自己,拒绝再与他进行接下来的旅行呢?
两种结果程烨都不愿意接受,然而留给他权衡的时间不多。
温歆见他沉下神色不说话,原本安定的心也悬了起来:“程烨,怎么了吗?”
“歆歆。”程烨再三思忖,念起上一世温歆对魔种并不极度排斥的态度,以及她先前对蒋彬尚且存有的几分怜悯,还是觉得赌一次:“我的确是魔种。”
已经决定告知真相,程烨干脆运转起功法,让暗红色的魔纹浮现在脸侧,证明他的话。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主动暴露,魔种脸颊上的魔纹只会在刚刚出生时,或是魔气不受控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你……”温歆突兀听了他的话,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颊侧的魔纹,小小后撤了一步。
程烨眸色暗了些,想要伸手拉住她,但还是控制着没有触碰到她,有些低落地道:“让你害怕了吗?”
魔纹其实不恐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只是温歆不久前才在山贼濒死的眼瞳中见到过蒋彬脸上因狂喜而出现的魔纹,留下了些心理阴影,下意识就试着远离了。
注意到程烨表露出的些落寞,温歆清醒过来,在他将手收回去前,捏住了他的袖子,道:“没有,我不是在怕你。”
面前的人是程烨啊,是那个时时照顾自己的感受,为保护她受了伤,又才救了她的程烨啊。
温歆唾弃着自己刚刚后退的那一步伤了程烨的心,弥补般地急急道:“我不会怕你,我们已经约定当朋友了,你是不是魔种,于我们的友谊都没有妨碍。”
甚至不必程烨解释初见时的欺瞒,小姑娘就在心里为他找好了理由。
魔种受人歧视,他又是在被同类追杀的情况下,如果不装成修仙者向自己求援,可能不仅对付不了追杀者,还会被怀疑居心。
温歆重新代入到初见的场景,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听他是魔种,被师姐警示过魔种的危害,大约不会付予全部信任。
至少不会立刻同意帮着他出城引走追杀之祸。
那样的话,说不定毫不顾忌人命的蒋彬就有可能追进城中,犯下可怕的杀孽。
还得是程烨灵活变通得对。
就像两人在百宝阁购置材料时,程烨不也是灵活变通借用她鸿羽宗的名号轻松解决了一桩为难吗。
无论如何,这段时间相处的情意是真。
程烨现在愿意将本来不曾被发觉的魔种身份托付给自己,她又怎么能辜负这份信赖呢。
温歆从个人情感出发,丝毫不会因程烨的魔种身份而心生隔阂。
不过她还是确认般地向程烨问道:“你是魔种,但应当不是与蒋彬一样残杀无辜的魔种吧?”
她觉得程烨不是,毕竟有初见时程烨不想害了城中百姓的印象在,但如果程烨真的是......
小姑娘期许他给出否定的答案,程烨神情微顿,没有立刻答复。
按时间线算,现在的他不曾杀过无辜者。
倒不是因为善良,单纯只是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修炼魔功需要花费全部心神,没时间和羸弱的凡人纠缠,也不太愿意接触修仙者给自己招来无谓的麻烦。
除非对方主动找麻烦找到他头上。
像是那位百宝阁主事,或是还被控制着的蒋斌,秉持着对等报还的原则,他也不会对心慈手软,会帮助他们各自从他这儿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他虽然不以屠戮生命取乐,但是也不如何在乎凡人的生死。
反正净是些仇视自己,巴不得自己早些死的人,如果有需要灭一座城池,他不会刻意将城池里的人先带出来避灾。
由着他们一齐死了,于他无关痛痒,转瞬既忘。
持这样的心态,上一世的他背上了灭皇城的血债,之后起了兴致,决定毁灭无趣的世界了,也不会在意要一同陪葬世界的人。
只是这一世的他显然不同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在乎的小姑娘,而且不仅满足与她结下友谊。
既然在乎温歆的想法,就需要连带她在乎的一切都放在心上,自然不能再去造杀孽。
程烨悄悄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既然已经逆推了时间,皇城现在还没有倾覆,皇城里的人都还没死,他背着的血债也就等于没有。
因此他答道:“是不同,我至今所杀者皆对我持杀意,多是如蒋彬一般试图杀我进益的魔种。”
对于现阶段的程烨来说,这些话是实话。
即便放开对蒋彬的束缚,由着他揭穿,或是让温歆从别的途径了解印证,程烨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那四个自己带着重生回来的师徒得另算。
“我信你。”温歆全没有想证实他话的真伪,得到他的确认,就舒出口气,把心上的担子放下了。
细一思索他身为魔种,被凡人和修仙者排斥,还要被同类魔种追杀不休,竟更多对他的同情:“魔种多受歧视,我们还要远行,你且就以修仙者的身份示人,我会帮着你掩饰的。”
温歆自己对魔种的了解都不多,改变不了他人对魔种根深蒂固的看法,可认定程烨即便是魔种也得属于好的那一类,就一心一意琢磨帮他避免针对他来的恶意了。
“多谢你。”程烨抬起唇角,在温歆柔软的发旋上揉了揉,觑了眼对两人关系匪夷所思,已经不再挣扎的蒋彬,道:“歆歆能暂且离开吗,我需要将追杀的事彻底终结了。”
温歆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准备杀死蒋彬了,抿起唇沉默了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最后望了眼带给他难忘记忆的兄妹两人,走了出去。
蒋彬犯下的那些杀戮罪行该死,且以他完全不知悔改的心性,除杀他外,没有其他止杀的法子。
程烨的决定是对的,虽然换作自己来,可能无法下杀手。
小姑娘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这阴暗的山穴,没有她在场,程烨脸上的笑容就不复存在了,视线落在蒋彬身上。
到底是利用他帮助自己与温歆结了缘,程烨放开魔气对蒋彬的束缚,容着他向自己留几句遗言。
“你们俩都有病。”蒋彬重重摔落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哑声道:“她算是什么修仙者,竟要帮魔种掩藏身份。”
“要说的就这么多?”程烨的仁慈耗尽,用陈述的口吻通知道:“那我送你上路了。”
“呵。”蒋彬毫不畏惧地笑了声:“送我上路好啊,可别再让我有什么投胎转世了。真有投胎转世,也别让我投成人中魔种,报应给我畜牲道都好,至少能死的轻松。”
他掀起眼皮瞧向沉默的程烨,仍然不肯说好话:“魔种皆是苦海孤舟,你将修仙者当作回归港岸,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们会有最好的结局。”程烨轻打了个响指,随意地终结他的生息:“只是你看不到了。”
天生的魔种回头无岸,可他已经幸运地知道自己的灯塔在何方,不必回头,只需奔向未来。
第25章
山穴外,蒋彬为防范入口被发现所布置的幻景早在两人进入山穴前,就被擅长阵法的温歆破除了。
温歆留下程烨料理后事,出了山穴,将洞外的一块巨石收拾干净,面对着入口方向,安安静静地抱膝坐下,等待程烨出来。
正值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天气回暖,沉睡一冬的小溪缓缓淌着,水声潺潺引来几只小动物在溪水旁饮水。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如果不说,任谁都想不到在这样美丽的山水间,会潜藏着个杀戮无休的魔种。
但——蒋彬特意选定这样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作为隐蔽的容身之所,是因为之前只能在逼仄肮脏的杂物间生活吗?
温歆的脑中再一次浮现出先前在蒋彬识海中所见的破败居所,心情沉沉坠下。
趁着程烨还没有出来,她垂头将前额贴至自己膝盖,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春日微凉的清新空气灌入肺中,让她混沌的头脑好受了不少。
亲历过魔种的遭遇,连心情都被迫与魔种同调,并不是魂灵回归身体,就全不再受影响了。
虽然不至于像走火入魔一般彻底陷入混乱,但是也会因为拥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先前与程烨对面,她不好表现出来令程烨忧心。
捱到现在独处时,温歆才沉下心,仔细分辨起哪些才是自己的心情。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三师兄赠予的翡翠铃还悬系在腰间,她只需摇一摇它,翡翠铃的清心功效就算对症下药,能够帮助她把在蒋彬识海中经历的一切都淡忘。
可是遗忘有什么用呢。
得知程烨是魔种后,她就不想如从前一样对魔种的事情都置身事外了。
温歆其实对于程烨颇为内疚——明明是自己腆颜与程烨结缘交友,主动提出护送他往皇城去,结果因为程烨行事妥帖,一路上都理所当然地依靠他。
自己多番受他帮助,实际作为朋友,甚至都不曾了解他的过去,被他隐瞒魔种身份到现在,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即便温歆想要了解程烨的往事,她目前所知关于魔种的事情全都是由敌视魔种的二师姐告知的。
之前她会认可二师姐说的话,可现在又觉得师姐对魔种的说辞不尽然。
至少应在程烨身上就不全是对的,就连真是凶恶之徒的蒋彬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师姐说魔种随年岁增长会显露凶性,可在温歆看来,与其说魔种是因为长大才变得异常,不如说是周围人对魔种的恶意长年累月积攒,终于累计到他们承受不住的地步,压垮了他们的精神。
不再像小时候对一切还抱有希望,干脆自暴自弃,真正成为他人口里的怪物。
好歹算是为之前所受的苦难,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温歆思绪稍顿,意识到这份想法并不是她自己产生的,而是之前蒋彬强硬共享给她知道的。
她将为自己寻理由为恶的可怕想法摈弃出脑海,平复下心情,却又实在为产生这种想法的蒋彬感到难过。
不能接受他要为恶的想法,却能理解这种想法产生的缘由。
小姑娘蜷抱着自己的膝盖,心情很复杂。
她辨不清魔种到底是因为注定成为祸害才被恶劣对待,还是因为被恶劣对待才走上注定的道路。
要想真切获知相关魔种的事情,还是询问程烨比较容易——但如果程烨的过往皆是不美好,自己问起岂不是揭他的伤疤了?
程烨轻松料理完同类的性命,走出山穴,一眼就看见抱膝坐在巨石上稍显颓唐的小姑娘,原本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他迎上前来,打量着她的神色,关切道。
相比刚出山穴的时候,温歆已经恢复头脑清明,身体好受不少,所以轻轻摇头,让程烨不用担心。
观她双颊虽然仍是雪白,但神色不像是故意逞强,应当在缓缓恢复,程烨就顺从她的意思没有再探询她的身体状况。
他撞入她盛着犹疑的眼瞳中,稍一沉吟,就大约想明白了她是在纠结什么,不在意地抬起唇角,问道:“歆歆想知道关于我的故事吗?”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想起来。”温歆内心还是侧重于照顾程烨的感受,被他看破心思,急急道:“我不希望你伤心。”
“时隔太远,连记忆都只剩下个轮廓,哪里还会令我伤心。”程烨掀起衣摆,坐到了她身边。
他的计划里本来没有向她讲述过往经历的事,因为比起小姑娘的怜悯,还是信任离爱更近,更值得争取。
不过如果温歆想知道,当个故事讲给她听也不是不行。
“家里新生儿若是面带魔纹的魔种,就注定他会失去父爱母爱一切关爱。”
程烨语气淡淡地拿所有人的共识给自己的话开了个头,甚至还没将自己的经历代入进去,就见温歆轻轻捏住自己的衣袖,露出不忍的神色。
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解释道:“其实也怪不得谁,歆歆应当知道修仙者使用的灵气属于生的力量,拥有灵根的修仙者可以借用灵气无中生有。魔气与灵气相对,属于死的力量,人皆畏死,恐惧身负魔气的魔种是情理中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即便一开始能够勉强接受孩子是魔种的事实,也不太能坚持将魔种养大。在我大约四五岁的时候,家里又出生个妹妹,我作为可能伤害妹妹的异类就被遗弃了。”
幼年时与家人度过的时间太短,又是距今数百年前的事情,就算程烨尽力回想,也只能回想起自己被遗弃的缘由。
以及他曾称母亲的纤弱女人一双朦胧望向自己的泪眼。
他甚至记不清家人的长相,手上也没有丝毫相关他们的东西,唯一得自家人的纪念品就是名字。
可惜“烨”原本是光辉灿烂的寓意,寄托了长辈的殷殷指望,落在他这个魔种身上,倒令一整个家都灰暗下去。
外人都猜忌程家是否行龌龊事才遭报应,家庭因流言蜚语摇摇欲坠,直到不是魔种的妹妹出生,一切才有所好转。
却也忧程烨害死妹妹,不能再留着他在家里了。
不过程烨其实不记恨与他有血缘牵绊,最终选择放弃他的家人。
他从前其实疑惑过——怎么明知父亲要将他遗弃在深谷幽林中,却并没有太多难过,在父亲背身离去时,他就同时间去往相反的方向,甚至没有回望一眼。
后来才明白过来,或许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迟早会有被放弃的一天。
从来没渴望过家人的爱,所以不在意。
只有期待得到的东西,才会难以忍受失去。
就像现在,就算只是讲些能博温歆同情的故事,他也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一道观察着温歆的神色,一道仔细盘算着自己的说辞,生怕引起她的恶感。
“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只有四五岁......”
温歆无法不动容,咬住下唇,秀气的眉头紧蹙,完全想象不出一个孩子该如何在荒无人烟的深谷活下来的
她四五岁的时候,还不如何知事。
那时娘亲尚未逝去,她整天就痴缠着娘亲与小姨撒娇,享受着亲人的疼宠,稍一磕着碰着就会哭闹着要娘亲哄,根本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
丢她一个人玩一会儿,她都会觉得寂寞,更别说要独自生活了:“那是多艰难的事情啊。”
“歆歆。”程烨叹了声气,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轻轻将她的昵称咀嚼在口中都能嚼出些甜味。
他宽慰她道:“我能简单操控魔气,可以采食些野果,捕杀些小动物果腹,且魔种的生命力较凡人强,活下来还是简单的。”
只是免不了受伤。
魔种伤口愈合速度比凡人快很多,甚至都不需要上药,但感受到的疼痛不会少半分。
之所以程烨现在对疼痛习以为常,就是因为他幼年时期受伤得多了,渐渐连神经都不再对疼痛敏感。
只是这件事就没有必要告诉温歆知道,再惹已经雾凝双眼的小姑娘难过了。
程烨略过幼年时的艰难经历求生,道:“等我差不多到十岁,就离开山谷了。”
他处在无家可归的状态,离开山谷也没有确定的目的地,不过去往陌生的地方生活,也不是全没有好处。
无人知道他是魔种,只要脸上的魔纹不显露出来,就可以度过一阵安宁日子。
凭着极高的天资,他花了些时间就将之前漏下未学的生活常识都补齐了。
“一旦身份暴露,我就如候鸟般开始迁徙,走到哪儿算哪儿,偶尔有些拦路虎、绊脚石,都被我解决了。”
暴露魔种的身份,又没有家人的袒护,当然不是离开就能被轻松放过的。
他的双手开始沾上鲜血,普通人、修仙者或是魔种,属于谁的都有。
试图打败关押他的都落败,试图杀死吞噬他的都丧命。
那时候的程烨其实不算很强。
可拼着股不肯丧失自由的狠劲和在战斗上的天赋,虽然几度游走在生死线上,但是最终安然活下来的胜利者都是他——是一段他曾经颇引以为傲的经历。
然而柔善的小姑娘显然不会喜欢听这种造成他人受伤、夺取他人性命的争斗,所以程烨只含糊提了一句。
温歆听明白他的言下潜藏着的杀戮,收拢手掌摁压在自己的心口,略作犹豫后还是问道:“有你至今想来会后悔杀死的人吗?”
“没有。”程烨没犹豫地给出答案。
就算现在想来,他也丝毫不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什么错,已经到生死之境了,胜者生败者死就是最残酷公平的法则。
温歆虽然不能认可这种想法,但是也不会觉得程烨就是错的。
既然程烨不觉得有后悔,她便轻轻颔首继续听了下去。
“后来我到了皇城,认识了位对我影响很深的人。”程烨说到这里,补充道:“之前我说要去皇城找的朋友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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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是你说可以治你手臂上伤口的那位朋友吗。”温歆想了想,回忆起程烨说的是谁。
程烨颔首应承。
初见不久,他就以退为进,借治伤口的事邀了温歆共往皇城去,此刻虽然魔种身份暴露,但是也不能完全推翻前言,避免温歆觉得之前自己是在哄骗她。
因此沉默着斟酌过片刻,程烨就编出了套说辞,道:“同为魔种,我自然可以抑制魔气留下的伤口发作,但要想完全治愈,仍是得寻我在皇城的朋友。”
虽然是为之前言论作的注解,却也解释了为什么明明魔气入体,他一直没有发作走火入魔症状的缘由。
论理来讲,如果程烨较蒋彬弱,即便同是魔种,也确是无法彻底清除属于蒋彬的魔气,致使伤口不能痊愈。
两人间的实力差距温歆不知晓,只要是个明面上能够说得通的论调,温歆涉世不深,应当就不会觉得异样。
纯然的小姑娘果然没有深思程烨与蒋彬的强弱关系,倒是因着程烨的话轻轻松了口气,终于展颜,露出个舒心的笑容。
她一直都悬心着程烨为自己受的伤,担忧侵入他身体的魔气会发作。
如今知晓时限并不紧迫,心情都明朗很多:“方才你解决魔种,约莫又消磨了很多气力,这里的收尾就由我来吧。”
程烨扬眉,不知她所说的收尾是什么,还没想明白,就见她掸了掸衣裙,准备站起身向山穴入口走去。
魔种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在他藏身的山穴中,能够致人死亡的机关陷阱极多。
魂灵离体时,温歆对外界发生的所有都没有意识,不知晓程烨狂暴的魔气已经将这些布置尽数毁去,忧心往后有人来到这里,发现山穴后好奇闯入其中,因机关陷阱白白丢去性命。
所以她想要将山穴的入口封起来,彻底断绝这种可能性——也就只有她会周全考虑未来陌生人可能遭遇的危险,耗费自己的灵气去杜绝意外发生了。
然而温歆到底因着先前神魂离体,芙蓉面上的血色没有完全恢复,眉宇间仍隐隐透着虚弱。
就算她勉力向程烨笑着,身体状况也瞒不过程烨。
——由着这种状态的她耗费大量风灵气,慢慢挪移堆积山石堵住入口,怕是会太勉强她,有可能伤到她身体的根基。
因此明白温歆意图后的程烨决定替温歆达成她的想法。
他一边悄悄调动着自己的魔气,一边含笑牵住她的衣袖,仿佛先前已有预备般胸有成竹,道:“无需你劳力,坐定在这里看着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口里说着有安排,可程烨没有丝毫要起身去执行安排的动作,仍然安静与温歆并肩坐着。
温歆心生疑惑:人都不往山穴那边去,应当怎么把入口封住呢?
不过她没有急迫着去问程烨准备怎么做。
春日融融,清风徐徐,两人坐在巨石上歇一会儿说说话,若是程烨说的安排不成,她恢复些灵气再去搬运山石也好。
然后她就听见了些微细碎的山石摩擦崩裂声。
一开始声音混在风里不显,可不过片刻工夫,就成为震耳巨音,引得温歆望向黑黝黝的山穴。
山穴在消失,哦,不是,是山在坍塌。
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被从内抽去支撑自己的骨脊,隆起的身体重重沉下。
土尘随山的坍塌扬起,程烨展臂拦着温歆的肩,将她圈得离自己近了些。
绣有暗纹的墨色衣袖遮去她的视线:“先别看了,小心飞石伤到你。”
温歆惊愕地半启着樱唇,闻言仰面看向程烨,不太确定地向他问道:“这是你使魔气做的安排吗?”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伴着山塌隆隆之响,显得没什么底气。
化外境的修仙者有移山填海之能,程烨令山坍塌,似与他们的能耐相差不远。
所以程烨的实力难道能差不多比肩自己的师父吗?
——做过头了。
程烨出于在心上人面前秀一秀实力的想法,所以使魔气直接毁了山的几个支点,意图将山穴直接砸毁,结果造成的动静太大,反而有些吓到温歆。
他心中懊恼,却是垂目看向温歆,不动声色地否定山崩塌是他的手笔,推到了蒋彬的头上。
“是那山穴里魔种留下的后手,大约是想着如果深陷绝境就干脆同归于尽吧,我只是发现后激活了罢了。”
温歆“喔”了一声,觉得如果是提前仔细布置确有可能达成这种效果,接受了程烨的说法。
她庆幸道:“还好你控制住他,没有让他使出这一招,否则我们都无法逃出来吧。”
等一切重归平静,程烨放下遮挡温歆视线的手,她就望见不仅山穴的入口消失,整座山的山形都变了。
与其再称它为山,不如说它是座丘陵。
山穴中相关魔种的一切都被掩埋,魔种的憎与恨,曾经存在过、不知他本人是否还记得的一点希望渴慕,全部都再无现世的一天。
不过温歆应当不会忘记。
“走吧,我们仍然往皇城方向去。”程烨起身取出神行舟,邀温歆共乘。
“好。”
*
程烨与温歆说着往皇城去,但到底他是掌控神行舟行驶方向的人。
有着其他思量,神行舟并没有行在抵达皇城最快的直线路径上。
温歆倒是一无所觉,习惯了凌空的感受后,就大着胆子走到舟边,伸出手去接触看着距离不远的云,想要试试它们的触感。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仿佛下一刻就要跌落出舟外,姿势很凶险。
余光注意着小姑娘的程烨倒不是很担心。
毕竟神行舟下是他以魔气所凝、托着神行舟飞行的巨鸟。
就算温歆真跌下去,也就是跌落在巨鸟柔软的羽毛里,不会受伤。
不过他还是出声提醒她注意安全:“歆歆,小心些,神行舟不是时时都能维持稳定,你别跌出去了。”
他驾舟其实极平稳,毕竟神行舟不稳是因为修仙者输入灵气的速度多半不能保持匀速,他全没有这个可能。
听到程烨提醒的温歆动作一顿,微红着脸,乖乖坐回了座位上。
倒不是因为害怕了。
她到底有风灵根的天赋,即使神行舟不稳,也能借助风的力量将自己扶回来,不至于跌出去。
温歆只是没想到差不多背身向自己驾驶神行舟的程烨会注意自己这边的举动,她还以为他专心驾驶呢。
以为不会被看到,她才探手摸云,结果幼稚的举动竟然被他发现了。
温歆揪着自己的裙子,轻轻咬住下唇。
本来还想态度淡定些,在他心中树立可依赖的朋友形象,好叫他知道魔种也能获得修仙者真切情谊。
然后她看见云就忘乎所以了,肯定她在程烨想法里就是个不靠谱的幼稚鬼了。
温歆与自己生起闷气,双手环胸靠着座椅,鼓起雪腮思考该怎么找补才好。
果然还是得自己变得更强些,能帮上更多忙才值得依赖。
三灵根的小姑娘要变强还得是从阵法入手,不一会儿她就想起师父给予自己的羊皮卷轴。
卷轴上的图纹极其复杂,相应的,如果能学会,布置出来卷轴上的阵法,就是师父都认可的保护性,能够保护程烨。
大约也能扭转些程烨对阵法的坏印象。
——程烨当然对阵法没有坏印象,只是温歆觉得会有。
毕竟她信誓旦旦说要用阵法追踪魔种,结果反而被魔种利用了阵法将自己挟持去,实在丢脸。
她不知晓,自认为已经天下无敌手的大魔亲身经历过她用阵法牢笼囚禁自己的十年。
当对着光笼使出过各种手段,全部都无效时,程烨就再不可能轻视阵法,不可能轻视化作阵灵的单薄小娘子了。
这回温歆被算计着魂灵离体,程烨也只责怪自己保护不力,认为小姑娘是太善心,不曾了解魔种的阴毒。
本身只是用来追踪寻人的阵法,不具备任何攻击或防御性,他明明知道魔种不择手段,却没提前为温歆做好防护,错全在他一身。
两人各自持有不同想法,最后竟都落在了自责上。
温歆觉着不能再有下次当拖油瓶拖累程烨的时候了,所以从乾坤囊里取出师父赠予的羊皮卷轴放在膝上开始推演。
程烨却是在登上神行舟前就已经有计划了,他带着温歆这趟要去的目的地就是要弥补温歆曾经的一个遗憾,也算消泯些自己的内疚。
全身心沉浸在推演阵法奥妙的温歆才计算一个拆解出来图纹不到十分之一,就发觉神行舟在下降了。
比起至少神行舟行驶的时间短了不少。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程烨才对付过一个魔种,就算他用的是和自己不同的魔气,消耗应当也不小。
剩下的魔气用来驾驶神行舟当然比不上他魔气充足时驾驶得久。
温歆安心地在座椅上坐稳,神行舟渐渐离地面近了。
望着不远处隐隐透着熟悉感的城镇,温歆的心忽然一震——这里怎么像是她的故乡小城!
她忐忑不安地向程烨确定:“咱们这是到哪里了?”
程烨是刻意带温歆回来这里的。
不过听了温歆的问,他还是故意装作一切都是碰巧的模样:“估摸着应当是芳雨城,怎么了?”
果然是自己的故乡。
想到居住在这里的亲人小姨,温歆近乡情怯,一时想着难得回来一趟应当去看看她,一时想着小姨多半不想见自己,不该去惹小姨的厌。
她踟蹰再三,仍然拿不定主意,只得向唯一可以询问的人求意见。
程烨听过她的心理矛盾,轻轻笑了声,问道:“不用去代入你小姨的立场,歆歆自己想不想见她?”
她想。
“那就去见。”程烨的手掌落在温歆的发顶,声音满蕴柔情:“宁愿做错也好过不去做,不要让你日后回想起来,后悔没尝试过。”
稍稍一顿,他又接上自己的话:“而且她到底是疼爱你的亲人。”
第27章
进入芳雨城后,主动在前带路的就成了温歆。
她自小生活在这里,对城中各处都极熟悉,目的明确地领着程烨要往一处去,看方向应当是街市,而不是民宅住所。
程烨由着她牵自己的袖子走了一阵,问道:“你不是想要见你小姨?”
“我不知我姨夫是谁,直接找小姨也找不到。且现在是午饭饭点,我小姨应当正和姨夫吃着饭呢,我这时候去,要是扰得她不高兴,撂下筷子饿坏肚子就不好了。”
温歆柔声解释完,望见一处支起的馄饨摊,扬起唇角,眉眼皆弯成新月:“咱们吃了几日辟谷丹,终于可以吃些热食了。我与你说,许娘子家的馄饨又鲜又嫩,你一定得试试。”
她馋嘴得很,成为修仙者以后仍然殷勤下厨烹饪美食,也是因为她自己就爱美食。
这些日子惦念着两人被魔种追杀,不敢将危险引到城里去,才与程烨一日日吃着辟谷丹饱腹。
现今没了身后的麻烦,她立时就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还要将自己的喜好推荐给程烨一道品尝。
程烨的神情一顿,眨眨眼,有些意外温歆对食物的热情。
细一琢磨,便明白过来这副小馋猫样才是她的真性情。
只不过上一世与自己相处时,小姑娘已经化身阵灵,没了食欲,所以才一直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他望着温歆的眼神越渐柔和,如春水漾开波纹——越对她了解得深,就越觉得她无一处不可爱。
“许娘子!”望见正将馄饨下锅的许娘子,温歆既高兴能一尝记挂许久的美味,又欣喜于见到暌违的故人,牵着程烨几乎是小跑到馄饨摊前。
被她呼唤的中年妇人闻声抬头,立时就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吗,惊喜道:“温丫头,好久不见你!”
芳雨城只是座安宁的小城,馄饨摊的食客都是本地居民,自然也都认识成长在这里,又曾经帮着自家小姨在酒铺沽酒的娇俏小姑娘,皆向她招呼着。
温歆一一回应了,然后领着程烨同坐到一张桌子前,扬声向许娘子要了两碗馄饨。
“温丫头,听说你是被个自称修仙者的男人带走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一个健硕男子的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常去酒铺买酒,与从前在酒铺沽酒的温歆更相熟些,所以特意过来关切道:“修仙门派不都是定下时间集中收徒的吗,那个男人当真是修仙者,不是哄骗你去坏地方的吗?”
“师父的确是修仙者,而且是极厉害的那种。”温歆巧笑嫣然,道:“陈三哥,我要真是被骗走了,现在哪里还能安然回来呀。”
“也是。”男子摸摸后脑,放下对她担忧,爽朗地笑了几声:“那温丫头如今该是修仙者了。好事啊,我陈老三也是认识修仙者的人了!”
“可不见得是好事。”许娘子将温歆要的两碗馄饨放在她与程烨面前,让陈老三将位置让给自己坐着。
将手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她刻意板起脸与温歆道:“我听说修仙者会被指去对付各种长相凶残的怪物,你这丫头胆子小,看戏台上有人扮鬼都会被吓哭,又是个性子娇善好揉捏的,能应付得来那种怪物吗?”
温歆没料到会忽然被她当着程烨面揭短,芙蓉面染霞。
她偷偷抬眼瞧了瞧身边的程烨,希望他没注意到许娘子说自己胆小的话,却正迎上他目含笑意的眼,顿时双颊爆红。
不敢再与他对视,温歆甚至像只兔子般蹿起,坐到了许娘子身边。
一道撒娇般地轻推许娘子的手臂,暗示她不要揭自己的短,一道说:“哪里有被吓哭过,是......是许娘子记岔了吧。”
可许娘子像是没接收到她的信号:“我哪里能记岔的,当初看戏的时候你可就是窝在我怀里哭的。要我说,这种要打杀的差事就不能指给你。”
重点落在了最后一句上。
她其实是不想温歆因为修仙者要担起的打杀差事受伤,刻意说给看着与她举止亲昵的程烨听。
许娘子略一停顿,又看向程烨,谨慎地询问道:“这位与你一道回来的公子是你同门师兄吗?”
如果是正经修仙宗门的师兄倒且罢了,别是路途上遇见借着小姑娘心善就要欺骗她感情的坏人吧。
某种意义上说,她其实猜对了。
“啊......”温歆愣愣张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不擅长说谎,可又不能告诉邻里们程烨其实是传闻里极可怕的魔种。
自己因着小姨的缘故不曾打听魔种的传闻,大家却肯定知道。
若是都对魔种抱有偏见,自己将程烨的身份说出来,除了引起恐慌外别无他用,还会令程烨苦恼。
所以她垂下眼,吞吞吐吐地道了声是,又弥补般的讲了句真话:“我们关系很好,许娘子就不要探究啦。”
一看就是有所隐瞒。
然而许娘子不至于怀疑到程烨其实不是修仙者。
听过温歆“关系很好”的形容后,她就想当然以为两人应是快进到恋人那一步了,温歆脸皮薄才不好说破。
因此她就如打量女婿般,用极挑剔的眼光仔细地观察了程烨。
面如冠玉,剑眉星眸的墨衫公子举手投足间皆气度不凡,长指扣在盛着茶水的粗陶杯上,都仿佛是在把玩上等的古玩。
像是许娘子从前接触不到、只在戏文中看过的那种世家公子,体态极佳。
但程烨又不像是戏文中那种花心薄情的浪荡子,他从始至终都没将半分注意力分予旁人,只沉默又温情地看着温歆的神情和小动作。
因目中盛着她的身影,所以连眼尾都缀着缱绻柔和笑意。
挑不出半点不好——许娘子满意了,就不准备再与他们闲聊,耽搁两人吃馄饨了。
站起身来,她伸手在温歆娇嫩的脸颊一掐,语气既欣慰又带了些气恼:“娇娇的温丫头果然长大了。”
都知道将自己--------------/依一y?华/的情郎瞒着他们这些看她长大的长辈了。
温歆不知许娘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疑惑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程烨倒是看透了,可不会主动说来惹小姑娘羞恼。
想不出个所以然,温歆就不想了。
觉得不必再谎言瞒骗关心自己的许娘子,她轻舒出口气,揉着自己被掐出个红印的脸重新坐回了程烨身边。
执起自己的竹箸,闻着馄饨的鲜香,温歆就将先前的想法全都忘了,直接夹起一个就囫囵吞在口中。
馄饨还是稍显烫口,温歆侧脸发现程烨还没有动过筷,就一边呼着热乎乎的白气,一边含糊地催促他:“真的很好吃哦,你尝尝呀。”
程烨其实对食物没什么品鉴能力。
幼年在幽谷时根本没有挑剔的资本,为了活下去,甚至需要茹毛饮血。
离开幽谷后,他也多半是保持低调囤积些干粮带着,不可能为了些食物就去冒被发现身份的风险,反正只要是能入口饱腹的就很好。
至修成魔功后,他就根本不需要再进食。
不过他看了看一脸满足咀嚼着馄饨的小姑娘,自己还未尝过,就头一次觉得沉浮在玉色清汤中的馄饨真的当属美味了。
入口后,咬破薄薄的馄饨皮,榨菜的清香混合肉质的鲜香就漾开在口腔,确是道烹煮得合适的食物。
但要说是什么能令程烨赞不绝口的绝世佳肴,又不至于。
他咽下一个,身旁双手托腮等着馄饨凉些的小姑娘就等不及地问他感受:“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要是你嫌口味清淡,可以加些辣子或者醋的。”
她的朱唇被馄饨的清汤润得发亮,未染口脂就已成夭夭春桃色,面颊上的绯红也还没有完全褪去。
且因回到自己所熟识的故乡,再见到思念的故人们,她很有些神采飞扬,较之前都活泼很多。
程烨心口发胀,暗叹带她来到芳雨城果然是做对了。
“你不喜欢馄饨吗?”
他观温歆的娇妍之态观得入神,一时竟忘了答温歆的问,叫她误会馄饨不合他口味,渐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蹙起眉。
“怎么会。”他的目光落在小姑娘形状姣然如花瓣的娇唇上,又吞入一个馄饨,笑道:“很美味。”
“啊,那就好。”
温歆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连双颊都又隐有烫意,却不知什么缘由。
她只能当自己先前与故人相见的激动之情还没散,撇去纷乱的想法,又专注去将自己想念很久滋味的馄饨。
*
用过餐,温歆就领着程烨往自己与小姨曾经的住处去了。
她特意问过许娘子,得知小姨嫁给了城中医馆里温文尔雅的孟医师。
但她执意不肯搬去孟医师的家宅住,倒逼着孟医师与她一起住在她的小院里,显得像是孟医师被招赘到了温家。
也就好在孟医师是从邻城来芳雨城开医馆的,家中没有什么长辈在芳雨城,否则断然不可能同意。
温歆不必特意去寻小姨身在何处了,只需要依着记忆,按照走过无数遍的道路回到家中就可以见到小姨,却越渐忐忑,步履渐慢。
最终在距离一处古朴小四合院十几米处,驻足停了下来。
她犹豫地仰面向程烨,询问他的意见:“要不然我就借风灵气偷偷看一眼我小姨是否安好,看完我就走,不叫她发现我来过。”
程烨叹了声气,反问道:“你不想和她说说话,诉说些对她的思念吗?”
温歆轻抿起唇,垂下眼眸没答话。
程烨知道了她的渴望,将她柔软的手握在掌中,牵着她走到四合院门口,直接替她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那位孟医师。
他挎着药箱正准备去医馆,还没有收拾齐就听见了叩门声,打开门发现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俊朗青年,不由疑惑道:“你是?”
“我是歆歆的朋友。”程烨侧开身,原本藏在他身后仍然纠结要不要与小姨见面的温歆就被孟医师看见了。
孟医师与温歆只见过几面,却立刻就认出了她,一边惊喜地将门完全敞开,一边向院内呼道:“小嬗,小嬗,你快出来!”
作者有话说:
正常都是下午六点更的,至少一更,偶尔两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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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温歆的小姨温嬗用过午饭,正躬身查看酿酒用的酒曲。
忽然听见丈夫的呼唤,她不太高兴地一道用帕子净手,一道向外走,冷淡地问道:“怎么喊得这么急,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是温歆回来了!”孟医师与温歆不很熟稔,却显得十分兴高采烈:“你不是一直都很牵挂她吗,快来看看!”
“你……”温嬗听见他话的同时,就望见了立在门口,不安躲在程烨后侧的小姑娘。
她停下了脚步,表情也凝滞了。
“小姨。”温歆怯怯向她喊了一声,思念如罗网般将心脏网住,催促着她走上前去问问小姨的近况。
可见小姨瞪着自己的双眼眼眶红了,温歆就知道她肯定是要冲自己发火了,又鹌鹑般缩了脖子,
她收紧挽住程烨的手臂,想要向他寻求些勇气。
“你怎么还敢回来啊!”
因为情绪激动,温嬗的声音显得尖刻,言语内容更是刺耳:“我当初就与你说过,你要是敢跟着那个男人去修仙,就永远别回来!这里已不是你的家了!”
意料中会遭遇的怒火。
温歆因她难听的责骂身子颤了颤,可到底咬着下唇沉默听着,没有反驳。
程烨却甫温嬗一开口就皱紧眉头,魔气蠢蠢欲动着想要动手令她闭嘴。
如果不是理智提醒他,温嬗乃是温歆重视的小姨,他怕是已经叫她再说不出刻薄的言语。
失算了。
他驾驶神行舟特意绕道来芳雨城,原是想要弥补温歆的遗憾,为此还刻意借口是自己需要歇一歇,令温歆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温歆惦念的亲人原来对她是如此尖酸的态度。
上一世两人共同在光笼中生活时,他哄着已对他敞开心扉的小姑娘,问她是否有后悔未完成的事,温歆与他讲了相关自己小姨的过往。
言说她自踏上仙途后,就不曾回过家。
且曾经相依为命的小姨重病给她送来信的时候,她正沉浸在一个深奥阵法的研究中,错失了见小姨最后一面的机会。
那时温歆细密的长睫在脸颊落下点点阴影,仿佛单是回忆起这桩遗憾就痛彻心扉地忧伤,真心实意地想要再见到她的血亲。
这才有今日程烨精心安排温歆来见温嬗的一出。
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只着重表达了对亲人的怀念,完全没有提过半分她小姨待她的态度。
他就下意识以为可人的小姑娘在家中应当是被亲人娇宠疼爱的——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再如何生气,到底不能对温嬗动手,程烨克制住怒火,终于揣测到之前没细想的事情。
重视感情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踏上仙途后一直不回家?
还不就是因为温嬗其实态度恶劣地拒绝她回归。
否则即便在怀剑峰修炼再忙碌,温歆也不至于数十年一次都不曾回家。
程烨正后悔着自己没想清楚内情就带温歆回来了,那边温嬗又开口斥了自己丈夫一句:“你瞎说什么我惦念她,我惦念她不听话吗!”
“小嬗,你何必呢。”孟医师声如叹息地劝道:“温歆都回来了,你对她就态度好些吧,别吓着她了。”
温嬗秀眉眉锋撞在一处,盯着孟医师看了会儿,觉得丈夫是在拆自己的台,不过还是听进去了些他的话。
沉默片刻,她看向温歆,将声音放缓,没再说什么温歆不该回来的话,只是语气仍显得冷硬:“你跟我进屋里来。”
撂下这句话,她就直接往敞开门的房间去了。
温歆不想违逆她的话,松开挽着程烨的手,柔声让他稍待自己一会儿,亦步亦趋地跟着温嬗进屋里了。
目送小姑娘的身影离开,视线被门板隔绝,程烨心中烦躁异常。
他甚至思虑起要不要利用魔气在芳雨城制造一场危机,随便把罪名推给陌生的谁,好让他能趁乱把温歆带走,免得温歆无故在温嬗处受气。
只要不造成什么死伤,应当不会惹温歆难过。
程烨认真盘算完计划的可实施性,面无表情地准备执行,思绪却忽然被孟医师出声打断了:“这位仙师……”
孟医师颇为尴尬妻子的态度。
他是个没太多主见的人,遇事一般都听取妻子的意见,又因为与温歆不相熟,掺和不进妻子与温歆的关系里,只能讲些道理劝劝妻子。
但作为主人家,自己妻子理也不理远道而来、特意送温歆回家的程烨,实在失礼,只得由他来弥补着接待他。
孟医师思索着上下打量过程烨。
俊美的青年只是从面容上看,比他年轻得多。
但修仙者的岁数漫长,并不能从外表分辨出实际的年龄,且自己妻子才无礼地忽视了程烨,自己该多尽些心。
因此孟医师先向程烨作了个揖,然后才歉意道:“我妻子是嘴硬心软的性子,话说得难听但心地善良,还请仙师见谅。”
程烨的神情不见舒缓,墨瞳依旧冷寒如不化的坚冰,没理睬他的话。
温嬗善良不善良与他没有干系,他只在乎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白白遭受的委屈。
孟医师没在意他的冷漠,自顾接着道:“她口上不承认,实际将温歆寄回的几封信拆看了无数遍,肯定还是记挂着外甥女的,只是不肯当着我们面直白表现出来。她们两私下去谈,应当不会再别扭了。”
听他最后一句话,程烨的表情才稍有回暖。
如果两人独处时温嬗能好生关切小姑娘,也不枉费他特意带着她回来一趟。
孟医师拿捏着待客的礼仪,邀请程烨去另一处房间坐着,程烨对他倒无什么反感,应下后随他走进房间。
但在房屋的阴影中,一只由魔气凝化、小巧如壁虎的谛听兽悄无声息地攀爬到先前温歆与温嬗两人走入谈话的屋子墙壁上。
孟医师的一面之词,程烨当然不会直接听信。
他得亲耳听了两人相处时的交流,才能安下心来。
毕竟依小姑娘的性情,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来和自己诉苦。
*
房间内,温嬗与温歆的氛围不如孟医师形容的那么好。
温嬗勉强控制着情绪走进屋,想要喝杯茶水缓解口干舌燥,却忘记茶水是新沏的。
娇嫩的指腹直接贴在滚烫的杯壁,手将茶盏抬起来些,烫意后一步传递给神经,反射性松开茶盏。
失去控制的茶盏眼看就要碎成一地陶瓷残片。
好在温歆在。
她进来将门关上后,就一直贴着墙根站着,虽然没说话,但是一直都看着小姨。
识得这只茶盏是小姨最喜欢的青花瓷盏,她连忙调用风灵气将茶盏并带不及落地的茶水一起托住,操控着灵气重新放回桌几上。
未免小姨再被烫着,她还贴心地将茶水的温度降了些。
然而她的举动没有讨温嬗的好,反而将她的怒火又点燃了。
温嬗反应过来,恼恨地直接亲手将自己心爱的茶盏砸了。
“你学的那些修仙者手段别拿来到我跟前表现,想让我知道你如今长多大本事了是吧!”
溅起的茶水有些许落到了温歆的鞋面上,水渗透得不快,没立刻让她感觉到凉,却是心凉了半截。
她小声地为自己解释,想要化解温嬗的误会:“小姨,我没有想......”
“你还学会与我拌嘴了!”
温嬗不等她说完就直截了当地打断,质问道:“你这次回来想做什么,向我证明你去修仙是对的,让我跟你服软认错吗?”
被她气势压迫着,温歆垂下眼眸,语气低落地道:“我知道小姨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是故意来打搅你生活的,只是刚巧路过这里,我实在想念你,就来看看。你不要气坏了自己,我这就和朋友离开。”
温嬗听到她对自己的想念时,原本皱起的眉头稍松了些。
可听到最后,又怒意勃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能由你随便来逛!”
这下温歆彻底陷入茫然无措了——小姨既觉得她不该回来,又不许她离开,那她应当怎么办。
她答不上话,温嬗却没就此停下,挑了她方才话里提到的程烨问道:“与你同来的那个人也是修仙者吗?”
温歆既不敢对她说谎,也不能揭露程烨魔种的身份,就仍然垂头,避开这个问题不答。
“呵。”温嬗倒也不是非从温歆口中得到确认,她已经认定程烨是修仙者,且观他与温歆之间亲昵的动作,关系怕也不简单。
温嬗冷冷哼了声,道:“赶紧让他走人,我这儿不留修仙者,尤其是男修。还有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想着什么修仙了,你能与他们斗吗?留在芳雨城安生过日子就行了。”
“小姨,程烨他是我的朋友,我与他之后还要共同去往皇城……”
温歆觑着小姨阴沉如水的脸色,虽然没有被她打断,但是声音却越说越小。
可温歆实在又不认同她的话,为了说服她,大着胆子道:“小姨,你对修仙者的偏见太重了,我师门中的师父与师兄师姐们就都是很好的人。程烨……程烨也是很好的人,还是我重要的朋友。”
“你能知道什么,就给他们定义成好人了。”
温嬗半点没听进去,仍然固执己见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活得岁数悠悠的修仙者,一个个的都是可以欺天瞒地的本事,哄你这种笨蛋的信任都不必认真计划。”
她勉强耐下心讲些道理,自顾自絮絮地将心里对修仙者的不认可都说了。
但是没等来温歆的表态同意,就又恼起来,逼迫道:“反正你不许与他共去皇城,必须留在芳雨城。你若敢和他走了,往后不必再叫我小姨,也不必再给我寄那些无聊的信,我只当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外甥女!”
作者有话说:
小姨想归想qwq但是女鹅的性格是有成因的
第29章
“我要去的。”温歆听见自己吐字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
语落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当面顶撞小姨了,不知该惹得她怎样生气。
果然,方一抬眼就见温嬗的脸色极其恐怖,仿佛山雨欲来般,吓得温歆几乎心生逃走的念头,步子向门边挪了些。
然而温嬗没有再厉声骂她,盯着她一会儿,仿佛自讽般笑了下,道:“好啊,我如今管不住你了,你去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温歆身边,把房门打开,催促道:“走啊,你不是要跟他走吗。”
慌乱着想要向她解释的小姑娘一腔话都被堵了回来。
温歆原本要与小姨说,自己已经答允过程烨同去皇城,不能无缘无故毁诺。
而且已经踏上仙途小半年,并未觉得修仙有什么不好,学习阵法以来,她不单实力有变强,也享受到了学习的乐趣。
但观小姨的态度,除非她真和程烨决裂,从此留在家里放弃修仙,否则小姨不可能原谅她的悖逆。
温歆被迫作出选择,紧紧咬着唇,几乎把娇嫩的唇咬破,指甲也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小姨厌恶修仙者的事她知道,也清楚其中缘由是因为自己那位抛下母亲不管的修仙者父亲。
可她觉得小姨因为父亲就偏执认定所有修仙者都是恶人不对,让自己无缘无故毁去与朋友的约定也不对。
不对的事情她不会做,也不能做。
因此她轻叹了声气,落下眼幕,瞧着自己的因沾了茶水显出深色的鞋面,道:“小姨想我留下来,我会在芳雨城留几天,住江婶子的客栈。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做的事,小姨递个信来给我,我立刻就会回来帮忙。可我不愿从此放弃修仙,也不愿毁约,对不起。”
除了去往鸿羽宗修仙的事外,她之前从来没有悖逆过温嬗。
即便是选择跟着师父离开温嬗的身边的时候,她也没敢当面否定温嬗教育自己的话,不敢直接说出拒绝。
在师父证明自己的身份后,她默默听小姨说完对修仙者的各种不信任,没应承下不去修仙的话,也没有与小姨争辩出个对错,沉默的态度让温嬗误以为她已经说服。
然而温歆其实没有听进小姨的话,趁夜留下封书信向小姨表明心迹,就悄悄和师父走了。
才一抵达鸿羽宗,她就托能来往凡俗界与修仙界的信使急急递了信回去,向小姨表明自己的安全和不辞而别的歉意。
可惜无论是这封报平安道歉的信,还是之后逢年节送回的问候书信,都没能得到小姨的回复。
她因此明白小姨仍然不肯原谅自己的态度,不敢再触怒小姨,所以不太敢来探望小姨。
这次因程烨的缘故回到芳雨城,如果不是程烨鼓励,有他陪伴在身边,她多半就真如她之前所说,至多隐蔽着确认小姨生活安好、身体健康,就算思念再深也不会出现在小姨面前。
见过面后被小姨责骂甚至驱逐,虽然令她伤心,但是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并非不能接受。
是自己不愿顺小姨的意放弃修仙、放弃与程烨的友谊、撕毁已经达成的约定,那么就得由自己来承担结果。
“那……那我走了,小姨保重。”小姑娘神情落寞地说完话,心伤地没再等待温嬗刺人的答复,直接从被打开的门走了出去。
却是出乎温嬗的预料了,她以为温歆一定会妥协。
温顺的小姑娘自从七岁那年,自己的阿姐过世,就仿佛一夜间长大。
体谅自己独自抚养她的艰难,她从来都是尽自己所能分担生活的压力。
旁的孩子还在向家长撒泼打滚实现愿望的时候,她就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烹饪酿酒都一并学了。
稍大些时候学会算术,能接待客人了,就帮着去自家酒铺沽酒。
空闲下来,她还会帮帮街坊邻里的忙,城里的长辈没有一个不喜爱她的。
娇俏的模样和温良的性情也让她成为城中适龄少年心慕的对象。
如果不是她刚刚及笄就跟着个来路不明的修仙者去修仙了的话,温嬗本可以安排她与知根知底的少年郎结下亲事。
然后她会在自己的安排下过上和顺平安的生活——偏偏她要入修仙界,如今竟还与一个关系亲密的修仙者一起回来。
她难道丝毫不知道从自己阿姐的悲剧中吸取教训的吗?
温嬗气得身子发颤。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她不肯放下面子去挽留温歆重新讨论,就只能眼瞧着温歆情绪低沉地走出门,迎面险些撞进程烨的怀里去。
“看着路,小心些。”
程烨在她撞到自己硬实的胸膛前就抬手在她前额略挡了挡,避免她直接撞上来,磕疼了额头。
虽然他只要先一步出声提醒温歆回神,就不必多这个动作了。
但他觉得此刻给她一个拥抱才合宜,又真切想要抱抱难过的小姑娘,就没做。
虚虚拥着温歆,程烨用手顺着她柔顺的发轻抚过,试图安慰她的心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要是委屈了想哭的话,一会儿离开这里,我将肩膀借给你随便哭。”
房内的对话他全部听见了,早早就坐不住,等在了门外。
两人谈话间温嬗频频恶语相向,程烨几次都想要闯进去将受责骂的小姑娘带出来。
可听到温歆尝试用她自己的想法说服温嬗,他又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冲动。
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只会攀求他人帮助的菟丝子,既然她无有求助的意愿,程烨就在外等待着她做完全部努力。
他不认为温歆会屈服在温嬗的逼迫下。
即使温歆真被亲情要挟着同意了,也可以由他从别处着手,想其他办法拐带她离开,没有关系。
不过听到温歆为了与自己的约定,不惜拒绝她重视的亲人时,爱意与感动立刻充斥在他的心中。
小姑娘对于约定和他这个朋友的执着,首次让他体会到了被守护的感觉。
几乎类似于一种偏爱。
程烨从前不曾感受过,也不屑于期待谁会来守护自己,毕竟比起指望他人,更值得他信任的还是自己拥有的实力。
可当自己成为这份感情馈赠的受益人时,他又像被浸入蜜罐,心头舌尖都泛着甜,一时间竟觉得轻飘如踏云间。
虽然理智告诉他,温歆这么做不全是因为他,多半是她自己的性情如此的缘故,但只要所有理由中有一分是为了他,就足够程烨高兴了。
琥珀色的圆瞳映着自己的身影,程烨心疼地看着她下唇上深刻的咬痕,又将她刻意藏在背后的手执起看了看,道:“没有必要忍着难过不表现出来,歆歆,你与我可以说所有话,可以宣泄所有感情。”
温歆的眼眶就真的浮起热意,仿佛眼睫再颤动几下,压在心上的忧伤就全部会化作泪水流出。
明明被小姨训斥误解时,她尚且只是觉得难过,怎么被程烨温柔开导后,反而悲意涌动如潮。
温歆的嗓子干疼得厉害,轻轻颔首压制住悲伤,因为不知晓程烨将自己与小姨的对话全听了,歉疚道:“我刚刚和小姨商量说要在芳雨城留几天,却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咱们是否急着赶往皇城?”
如果急迫,他们就还是尽快离开为好,不在芳雨城久留了。
“没什么好急的,你知道我的伤不会恶化,由着你做需要完成的事吧。”
程烨先前等不及要将她带离,现在却改变主意,觉得暂且在芳雨城留些时候也不错。
能让他想些法子扭转温嬗对温歆的态度,免得温歆往后再因为亲情痛苦,也算弥补自己没探究清楚内情就带她回来的失误。
身为魔种,利用魔气操控普通人的心理本来不算困难。
只不过他不精于此道,想要行魔气蛊惑之举,需要了解清楚温嬗恶劣态度的内情,利用她心理的漏洞趁虚而入。
前提条件不算很难,程烨很快就得以达成。
小姑娘领程烨在熟识的江婶子所开客栈订下两间房间,因着夜色还不算太晚,就邀着程烨去说说话。
约定闲聊的地点是客栈的屋顶,对于凡人来说稍显危险,于二人却不算什么。
夜风习习,送来些许春日的寒意,穿着白日单薄衣裙的温歆轻轻打了个颤,程烨自然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温歆轻声道谢,被程烨问及是否还需要哭一场宣泄情绪,抬起唇角露出个笑容:“早就不觉得难过了,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我没和小姨谈拢,矫情地不大高兴罢了。”
如果不是程烨完完整整地听过两人的对话,知道温嬗说了怎样过分的言语,怕是真要被小姑娘用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糊弄着相信。
她果然不肯将受到的委屈当作苦水倒出来。
程烨没有戳破温歆敷衍语句下隐藏的真相,只是怜爱地注目着她,又是无奈又是心软。
叹了声气,他刻意问道:“你小姨似乎不希望你去修仙,也不喜欢作为修仙者的我?”
据他的了解,凡俗界的大多数人都颇为崇慕修仙者,如果家中孩子有灵根天赋能够修仙,怕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再敲锣打鼓送他入修仙门派。
可落到温歆与温嬗这里,情况却很有不同。
就因为温歆选择跟随修仙者修仙,温嬗竟然连她回家的权利都剥夺,且对着目前示外以修仙者形象的自己,她持无视的态度。
最开始那一眼瞥来,其中蕴藏的是浓稠的厌恶,甚至痛恨。
之后私底下与温歆谈的时候,温嬗也刻意强调要赶自己走,真是奇怪极了。
自己又不曾与她结过仇,为了得到温歆亲近,特意装扮过的外在形象应当也能讨人喜欢。
“喔,这件事啊,我小姨不是针对你来的,她对修仙者这个群体的恶感就很深。”
温歆听他问起就也不隐瞒,深深吸了口气,不太好意思地笑道:“她是记恨我父亲,对你只是迁怒,你不要责怪她,我替她向你道歉。”
她话落见程烨仍然不解,想了想,道:“你与我讲过你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将我的过往也分享给你。”
顿了一顿,她又轻声补充道:“但不是太愉快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由存稿箱给大家交六千qaq
第30章
家丑不可外扬。
温歆从前没有向他人透露过家里的事,顶多只是提一提与小姨相依为命的事,感激小姨的不容易。
偶尔被问起父母的事情,她也就按照小姨教的,说父亲外出意外身死,母亲因病早逝。
可大约是今夜月光太温柔,作为倾听者的程烨目光包容,竟让温歆想要将过往全部的真实全部倾诉。
“我没有见过我父亲,我出生前他就离开芳雨城了。”
温歆垂目回忆着过往,因想起温柔的母亲,不自觉露出恬然笑容:“小时候听我娘讲起,他是个清癯俊朗的修仙者。
关系不亲近者见他,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依庭玉树皎如月的清冷角色,可真与他亲近了,就会知道他只是笨拙不知该怎么与人相处,所以干脆作出漠然的样子。”
年幼的小姑娘当时窝在母亲的怀抱里,听母亲说起父亲对她一见钟情后,为追求她闹出种种窘迫好笑的事情,脑中渐渐就有了父亲的形象,不再因为小伙伴们说自己没有父亲而伤心。
温歆抬起手臂,指向繁星点点的夜幕,轻声道:“我娘说当初我父亲为了向她表明心意,搅乱了星空本来的排布规律,硬是令星辰排布成他们两人的名字。
我娘脸皮薄,立刻让他放群星自由才没被城中其他人发觉。她羞恼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答说摘星困难花时日太久,等不及就想着取巧些,若我娘不满,他之后再摘星予她。”
讲到这里,温歆笑出了声:“至于为什么要摘星,是他自己私下看话本,讲女子应情郎示爱时讨要了天上星辰,他信以为真,想提前预备下,哄我娘高兴。
他还一本正经地向我娘说,天上星辰一旦落了地,其实就是稍奇特的石头,作炼器矿材尚可,却没什么好看的,不如他去寻些更好看的奇异花草当作礼物。”
那时候两人间其实已经情笃,只需要捅破最后一层纱就能在一起。
见他不开窍真要放弃今日告白,准备摘星事宜,还是偷偷躲着听的温嬗忍不住,直接跳出来喊破让两人的恋情更进一步。
“后来我娘有孕,我父亲说要往家族一趟,将肩负的责任交付他人,好回来筹备婚事迎娶我娘,甚至许诺放弃修仙与我娘从此白首与共,同入轮回。”
欢喜的往事到此为止。
温歆将目光从漫天星辰收回,原本偏上扬的语调低落如叹息:“我娘一直在等她,可直到病逝也没等到他回来。”
母亲不曾怀疑过父亲的情深,只与温歆言说父亲大约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一定会有回来的一天。
但是在温歆记忆中,初时还活泼开朗,总爱与自己一处玩闹的小姨却于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中变得沉默易怒。
温氏两姐妹父母早逝。
作姐姐的温婵大了妹妹七岁,长姐如母般将妹妹仔细养大,两人间的情谊远不是一般的姐妹可比。
所以随着温婵因生产落下的病越加严重,温嬗的性情也变得越加暴躁,痛恨一去不返的虚伪修仙者,连带年幼的温歆都承了她一份恨意。
“我小姨说我父亲是抛妻弃女、不负责任的王八蛋,仗着修仙者的本事大哄骗我娘的感情,见有了孩子就脚底抹油溜了。”
温歆心情复杂,落在膝上的手将衣裙布料攥得有些皱,手指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
轻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落下:“可我想相信我娘和我说的话。她临终时依然告诉我,我父亲爱她,也一定爱我,她虽然因为身体缘故不能再等下去,但是我一定能等到。”
这是母亲单独说给她听的话。
她不敢将这份期待告诉极度怨恨她父亲的小姨知道,也不可能告诉其他人,所以一直都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心情。
温歆想要信任母亲描述给自己的父亲形象,但是在母亲逝去后,没有任何现实佐证能够证明他的真实。
她怕极了这份心情其实是自作多情,怕说出来遭到否认,就连母亲缠绵病榻的那几年痴痴等待都被否定了。
所幸倾听她的程烨不会否认她,他认可小姑娘的一切,就算她口中的那份期待于现实而言其实希望渺茫。
修仙者只是因本身具有灵根,在修炼后获得了的力量,仍然是人,具备人性,会有如百宝阁主事般贪婪者,喜爱玩弄女子感情的薄情郎子也并不少。
同为修仙者互相之间还需要顾虑对方的能力身世,对待凡人却不必再仔细考量。
利用她们对修仙者强大的向往,轻易就能骗上钩几位,玩腻想抽身了也简单,反正凡人入不了修仙界。
一群徒有力量的人渣。
只不过温歆描述中的父亲不似那种人,她愿意相信自己父亲,程烨也愿意抱有一份期待。
然而他一时也不知晓该怎么宽慰她,只得将她冰凉的手执起,合在掌中暖着。
犹豫一会儿后,他还是开口问道:“那如果有机会,歆歆想要主动去见他吗?”
上一世小姑娘与自己说的遗憾中,与生身父亲素未谋面也是其中一桩。
程烨计划带着她去往皇城,就是因为他在皇城的朋友应当有办法能够借小姑娘的血脉联系找到她的父亲。
——可现在完全了解温歆的过去,程烨一时又犹疑起这个主意是否恰当。
如果见面后发现温歆的父亲确实是个抛妻弃女的渣滓,对温歆的打击会不会太大了?
“当然,我本就想要找到他。”
相较于程烨的矛盾心情,温歆却是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跟随师父往鸿羽宗修仙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找到他,问一问他,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见我娘,是当真因为什么事绊住回不来,还是......反正,我想要知道。”
她恐惧自己的心情被否定,可还是想要得到真实,至少让母亲曾经的等待有一个结果。
即便真相可能很残酷。
因此当从师父口中获知自己大约承继了些父亲的修仙资质,拥有三灵根,可以跟随师父入修仙界后,她没有多纠结地就在心中定了主意。
比起被动地一直等待下去,她想要主动去找到父亲。
本就是持着寻人的念头开始修仙的,她对修炼变强或是结交朋友其实没有太多执念,也不图谋那些强大的功法。
可出外寻人也需要些实力保底。
她不好劳烦忙碌的师父与师兄师姐们帮助,就依靠着对阵法的学习来增强自保能力,反正修仙者寿数漫长,她总应能有找到的一天。
然而上一世,直到大魔现世,她也没能如愿找到,仍然不知父亲一去不返的缘由。
程烨闻言颔首,拿定了主意。
他不准备告诉温歆,自己能有办法找到她父亲,但仍要带她往皇城。
将办法拿到手,把人也找到。
找到人后,如果对方真是个负心薄情的人渣,他就直接将人杀了——不叫温歆知道自己父亲的为人,她就会一直怀着美好的期许。
而如果对方真有什么苦衷,他就揭露两人的关系,让温歆能解开心结。
“你说这是你修仙的其中一个原因,那还有别的原因吗?”
温歆听他这个问题愣了愣,旋即颊上浮现些红霞,不好意思地道:“另一个原因其实是因为我一直拖累小姨。我小姨原本有很多追求者的,但是因为要照顾我,最后都没能成。
我已至及笄年岁,就算当时没有师父出现,我也准备离家。之前攒了些钱,我又会烹饪和酿酒,可以另立个女户,不能再耽误我小姨的好年华了。”
她沽酒时就听醉汉们醺得晕乎时多次说起,自家小姨为了自己才一直不嫁人。
芳雨城的媒婆们都叹再拖延下去怕是没有合适的对象能说给温嬗,到时只能选些鳏夫或因疾不得娶的对象给温嬗,可惜了她利落的性情和俏丽的模样。
虽然没有明言,但是温歆明白自己实际是成了小姨无法成婚的累赘。
“我走后小姨果然得了孟医师这样合益的成婚对象。”温歆说到这里,终于欢喜了些:“你瞧见没有,先前孟医师与我小姨间其实有些默契在的,他们两感情一定不错。”
程烨根本没注意他们两之间的关系,不过还是认可温歆的话道:“我看见了,的确恩爱。”
口上说的是“我看见了”,实际他心中想的却是“我知道了”。
他知道该怎么利用魔气钻温嬗的心理漏洞,令她知道悔悟,使温歆不再为亲情神伤了。
又絮絮说了些别的事将温歆的注意力从与亲人发生的不快上转移开,见小姑娘眨眼的速度渐慢,显露出了些困意,他就贴心地扶着她从屋顶下来回到房间中。
温歆与他告别,关上门。
程烨在门外等到她彻底熟睡,谨慎地将平日藏在自己影子里的影兽扯了出来。
命令它蹲守在温歆的屋外防止意外发生,然后他才循着白日已经走过一遍的道路,迅速抵达温嬗的住宅。
温嬗因为温歆这次的悖逆心中郁结,在床榻上辗转良久,刚刚才入眠,混混沌沌间还没有沉入深层梦境,正是程烨以魔气入侵的最好时候。
虽然程烨很是心厌这个责骂了温歆的女人,但是到底顾忌着她是温歆的亲人,不敢给她留下什么不可逆的心理阴影,致使温歆难过。
因此他只凝化了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魔气,指尖拉扯成纤细如发的缕缕丝线,一端系在自己手指,剩下的团成一团置于掌心,向温嬗轻轻一吹。
温嬗的梦境受魔气侵入,浑身一冷,眉头皱起向丈夫的方向凑了些,可却无法摆脱已经在程烨控制下的梦。
程烨恶劣地笑了下——他会让温嬗见到最想见到的人,但这个梦对于温嬗来说,绝不会是个美梦。
合上眼,他仔细引导起温嬗的梦境发展。
第31章
自从自己最爱的阿姐生育后,冬天就由温嬗最喜欢的季节变成了她最讨厌的季节。
从前的围炉夜话变成了温婵入夜后一声声的咳嗽,即便将屋子里的炉火烧至最热,温婵也是手脚冰凉。
初几年温嬗只是心疼阿姐生育落下的病根,替阿姐照顾着软软香香的温歆,甚至在温歆稍大的时候领着她一道玩雪。
温嬗向来玩心重,已是及笄的年纪,却还能和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外甥女玩在一起。
在她想来,只要作为修仙者的姐夫回来,有修仙者的手段,阿姐就能立时痊愈,不会再受病痛折磨。
不过需好好骂一骂他。
回来得太慢,没陪着阿姐生产,还叫自己阿姐白受了几年的苦。
可她期待的姐夫一直没有回来。
只会咿呀学语的雪糯团子眉眼长开,能窥见往日温婵的婉和气质,温婵却消瘦得不见半分清丽之色。
原本合体裁制的衣裙都显宽大,她仿佛成了画轴上的美人,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从温婵开始咳血的那个冬天起,温嬗就没有半分玩心了。
她清醒了,自己与阿姐都被修仙者假装的深情骗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
买来熬煮的药材治标不治本,治身不治心,温婵如同被攀折下的百合花,就算浸入清水中也不过拖延些枯萎的时间。
且她不单是身体不适,除去温歆在的时候,她都会习惯性地皱眉眺向远方,忧心音讯全失的爱人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迟迟无法归来。
温嬗真的太恨了。
那个曾经被她甜声唤姐夫的修仙者哪怕如戏本子上的负心汉,传回一句从此不与自己阿姐再有纠缠也好。
她的阿姐向来极坚强,就算得知被玩弄抛弃,肯定也能很快从阴影中走出来,不会一日日沉浸在忧思中。
温嬗尝试过叫醒自己阿姐。
告诉她,那个修仙者肯定是个老练感情的人渣,让阿姐不要对他怀有希冀。
只要养好身体,就算没有他,她们姐妹两一样可以将温歆带大。
温婵却只是一边轻拍着在怀里安睡的温馨,一边用含情目看着温嬗,柔声道:“嬗嬗为什么要这么说玄黓呢,你知道他的,他与我的感情是真,如果不是出了事,绝无可能不回来。”
温嬗想要闹,说自己根本不知道,她要是知道那个人渣会抛妻弃女,一开始就不该为他领路,不该让他与自己阿姐相识,不该为两人感情铺路。
她太后悔了,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轻易被修仙者演技瞒骗的自己,也掐死那个该死的人渣。
可她不敢吵到自己阿姐,憋了一腔恨意无从发泄,只得走出阿姐暖和的房间,用屋外兜头刮来的风雪清醒一下脑袋。
雪。
怎么又在下雪,她阿姐走的那一天也在下雪。
温嬗的思绪停住,看了看自己脚踩出吱呀声的白雪,又回身看刚才还烧着火炉的屋子。
屋子冷清地闭着门,门上落了把沉重的锁,显然已经很久不曾打开过。
可她明明才和阿姐说了话,才从屋子里出来。
温嬗疯了般奔回去,拿拳头砸门砸锁,却根本无济于事。
“小姨?”她身后传来温歆不太确定的问话:“你想要进娘亲的屋子吗,我去给你拿钥匙。”
稚嫩的小姑娘取来钥匙,被温嬗夺在手里。
因疼痛不断颤抖的手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捅入锁眼,终于成功打开了门。
屋内的所有物什都罩了层纱,纱上积了些灰,没有半分暖意,也没有丝毫温婵生活在这里的气息。
“阿姐,我的阿姐。”温嬗立在门边念了两句,就冲入屋内想要将温婵从房间里找出来。
“小姨,娘亲已经走了两年了,你……”小姑娘大约是被她几近癫狂的举动惊着,忐忑地出声,想要唤回她的理智。
“你闭嘴,她刚刚还在这里的!”温嬗听不得她说温婵已逝,打断了她的话。
于是她得以安静地在屋内翻找温婵存在的痕迹,只有她不断碰倒家具的声响。
累得满头大汗,最终也一无所获。
她心中空落,坐倒在纷乱的家具间,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安静里忽然生出极大的恐慌感:“歆歆?”
懂事的小姑娘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屋里就这么离开,可她探身望向门外,门外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雪。
温歆去了哪里,难道是自己刚才喊她闭嘴的话太凶,吓得她逃走了吗?
这样寒冷的天气,她小小的年纪独自出外去不知会遭怎样的意外。
就算只是在雪地里摔一跤,跌一身湿不换衣都有可能发起高热来。
她可是向阿姐保证过一定好好照顾温歆的,真要出了意外,她还怎么对得起阿姐。
温嬗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起来,跌撞着冲出房门,冲到街道上一边喊着“歆歆”,一边向四处张望着。
街道熟悉而陌生,平日如果她这样喊,邻里一定都出门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可今天没有,街道独她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喊声被混在风雪中显得含糊。
温歆离开家能去哪里呢?
温嬗一边寻觅着她的踪影,一边想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就止住了脚步。
——她想起来了,温歆和一个自称是鸿羽宗宗主的修仙者走了,去往修仙界修仙去了。
可修仙界的人具备实力却不一定具备善心,她已经从自己阿姐的悲剧中认识到了这一点。
纯善的小姑娘没有什么身世背景,天赋也不一定高,能在那种世界落得什么好结局吗?
而且温歆写给自己的书信上还说她想要借着进入修仙界的机会找到父亲。
什么父亲,那是抛弃她和自己阿姐的人渣!
明明自己花费几年时光认真将她养大,结果她竟然为了素未谋面的父亲,轻易将自己抛下。
温嬗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还是输给自己最痛恨的人。
难道因为那个人渣是修仙者,温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他,放弃自己了吗?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烈焰灼烧,温嬗又悲又怒,忽然听见悠悠一声叹息:“嬗嬗,你问过她了吗?”
温嬗不敢置信地看向声源方向。
身着一袭天缥色长裙的温婵风姿绰约,面上没有半分病容,仿佛不曾遭遇那场爱情劫难,仍然是那个温嬗记忆里人人爱慕的阿姐。
她又问了一遍:“嬗嬗,你有了解过歆歆是如何想的吗?”
温嬗这才恍然领悟,自己大约是在做一场梦。
但能在梦里与阿姐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委屈地向温婵道:“我将她的来信翻来覆去地看过,除去那些道歉问候的话语,就只说了她要寻找父亲的事。
那个人渣哪里配担她一声父亲,她巴巴地去找,就算找到了,他会认吗?他要是会认,就不会有抛妻弃女这回事!”
温婵静静地等待她说完,无奈道:“你总将自己的怀疑当作一切想法的根基。
嬗嬗,当初我与你说以玄黓为人,就算一直未归,也一定非是他本心,你不愿信。那么这回我说以歆歆的性情,你们俩之间的情意,她去寻找父亲,不是要背弃你,你信吗?”
自己阿姐说的话,温嬗无论如何是会听完的。
虽然她仍然无法认同阿姐说那个人渣有苦衷一类的话,再大的苦衷也抵不过她阿姐至死等候所遭的苦难,但是温歆是她带大的,温歆对自己这个小姨的爱重她当然知晓。
敢于胁迫温歆放弃修仙,就是因为她清楚温歆对亲情的重视。
“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执着去寻找她的父亲,又那样执着于修仙。明明可以由我替她安排份稳妥的婚事,过上幸福的一生。”
温嬗为温歆花费的心血不少。
芳雨城各家合宜少年郎的情况她都已经了解过一遍,婆母凶悍或是小姑子难缠的都被她排除在名单外。
更是于早几年就为温歆备下了丰厚的嫁妆,让她可以风光出嫁,不会被夫家看低。
即便是她如今的丈夫孟医师,也是她相识相知很久的人。
只是她不肯点头嫁去邻城让温歆没了后盾,才一直拖延到孟医师说服家人来到芳雨城医馆,同意入赘般住在温氏几代人的宅邸中,才终于成婚。
温嬗可以毫不心虚地向阿姐言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
温婵爱怜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地道:“嬗嬗,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歆歆是个独立的人,不是咱们从前扮家家酒的布偶。
她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主见,可以做出她自己的选择,不一定愿意过上你替她安排的一生。
就算她的选择不如你替她安排的好,也是由她自己承担选择的悲喜。
至于你不明白的事,嬗嬗,你可以问她。只要你愿意问,愿意听,她一定会向你说明白的。”
温嬗还想说些什么,眼前的画面却变得模糊,温婵的声音也显得飘渺难听清。
她像是拥有不同的两套感观,却不能同时拥有,所以察觉到天快亮,隐约听见鸡鸣声了,就再难以感知到梦里发生的一切。
于是从梦中离开,醒了过来。
睁开眼,她仍然留存在梦境的余韵里。
好一会儿,忽然动作利落地从床榻上起身,将温歆寄回的信件重新看过一遍,收好在身上,开始洗漱装扮。
孟医师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看来,声音稍哑地问道:“怎么了?”
“我阿姐劝我有想不明白的直接去问。”
温嬗皱眉替自己编起发辫,道:“所以我要去问了。”
孟医师迟钝地理解过来她话中意思,立刻也起床,帮着她将编歪的发辫重新打理:“好事啊,你这回记得别发火了,一定得好好说。”
温嬗轻轻“嗯”了声。
立在屋脊上的程烨没听他们夫妻俩说话,只是拍拍手将断掉的魔气丝线拍干净。
他不是很满意自己首次对人心理的操控。
实在没研究过这种拐弯抹角的攻击方式,初时还能直接操控梦境,报复性地打击温嬗算作帮温歆出气,到后面就只能隐约影响到梦境的发展了。
比如温婵的忽然出现就不是他的安排。
照他所想,应当直接安排场景,令温嬗得知温歆离开修仙的真相,然后心生愧疚来向温歆致歉。
根本不必再经询问。
程烨轻一弹舌,没继续纠结在她要来问的事上,让她通过温歆之口确定,也不是不行。
他又想了想为什么在自己影响噩梦中会出现不受他操控的温婵形象。
唯一能说通的大概就是因为魔气是死的力量,温婵已死,他的魔气又足够精纯,说不定真的沟通上死去多年的温婵了。
只是凡人照理死去后应当会立刻轮回转世吧。
没再继续想下去,程烨回到了温歆所在的客栈。
作者有话说:
程烨:心理战玩不转
我:你玩的和恐怖片一样,可恶
改成早上八点更新啦qwq差不多大家起床就有更新
第32章
温歆醒来的时候,床边有一只全身乌黑的小狗,蓬松的毛发看起来就很柔软,
它用圆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瞧着她,不呲牙也不狂吠,只有尾巴摇个不停表现出欢喜的情绪,显得异常乖巧。
让温歆惦念起曾经同样乖巧被她抱在怀里的紫雷猫了。
她对小动物没什么抵抗力,赤足下床,蹲身与小狗平视,问道:“你是谁家的小狗啊?”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小黑狗未必能听懂。
紫雷猫是灵宠才通晓人性,小黑狗只是凡俗界的普通小狗,怎么可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舒展开手臂向小狗,道:“要我抱你去找主人吗?”
小狗圆溜溜的眼一下亮了,她才一话落,就等不及投入她的怀抱。
软乎的小动物窝在她胸口,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你好亲近人啊。”温歆双眼弯弯,揉了揉它的头,又夸了一句:“长得也可爱。你要是走失了,你的主人不知该多伤心,我带你去找找吧。”
可话归如此,她才从床上起身,还没有换衣洗漱,甚至鞋都没穿上,总不能就这么出门去找人。
恰巧程烨这时过来敲响了门,柔声相询:“歆歆,你醒来了吗?”
“醒了的。”温歆用脚尖将鞋勾来,随意趿着鞋将门打开了。
立在门外的程烨见到了小姑娘。
她柔顺的长发还没有编起,穿着睡时换的白色亵衣,怀抱着的黑色小狗还向程烨乖乖“汪”了一声。
程烨盈于面上的笑容凝滞住。
视线从温歆下移到自己的影兽身上,有点笑不出来——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影兽原来是只狗。
他本来还奇怪着应当守在门外的影兽去了哪里,原来是装成狗溜进屋去讨好温歆了。
印象里它多半都是化身成巨大的异兽,凭借体型差碾压对手,倒是头一次见它变成看起来无害的小型犬类。
这是和谁学的狡猾?
“你替我抱它一会儿,我稍换件衣服洗漱了就出来,咱们需替它将主人找到呢。”
温歆没发觉程烨神情一瞬的异常,托他将她以为的小狗抱了,重合上门去更换衣裙。
程烨当着她的面将影兽好好抱了,门一合闭上,就捏着影兽的后颈肉将它拎起,语气危险地眯眼道:“装狗装的倒挺像,被她抱一抱是不是开心极了?”
影兽是修炼成魔功后就与他伴生的生物,心情相通。
因为主人对温歆的深情,它亲近温歆是情理中事。
不过程烨还是觉得不快,自己都还没得到温歆主动拥抱的待遇。
所以程烨用手捏住它的嘴,不准它张口,为难道:“你再学狗叫一声。”
影兽无法当面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在被程烨捏着的嘴旁边,又分出了张布满利齿的口,委委屈屈地向他叫:“汪。”
哦,到底不是真正的狗,它可以随意变幻形态,这个要求为难不住它。
“收一收,你以后如果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装成正常的狗,不准搞出这副样子吓她。”
程烨冷酷地吩咐完,仿佛忘了给影兽提要求让它学狗叫,逼迫它变出第二张嘴的就是他自己,无情地把它塞回影子里。
等温歆整理好着装出来,已经没了刚刚讨喜的小狗踪影。
她询问道:“是小狗的主人找来了吗?”
“对。”
程烨没说谎,毕竟影兽的主人就是他。
见小姑娘流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程烨沉默了下,问道:“歆歆很喜欢它吗?”
“是挺喜欢的,不过它有它自己的主人,。”
温歆浅浅笑道:“其实我大师兄有送给我一只紫雷猫灵宠,也很可爱,如果有机会可以让你见见。”
“猫不如狗啊。”程烨原本还准备和自己影兽计较的立场立刻鲜明了,一本正经道:“猫的性情傲,不像狗会保护你,喜欢猫不如喜欢狗。”
温歆对猫狗倒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可爱的小动物她都喜欢。
听程烨说的认真,她没反驳,只愣愣地点头。
程烨说完才觉得自己是在纠结什么蠢事,轻咳了声。
重端起温和可依靠的态度,依着自己最开始的目的,道:“既然你起来了,咱们就下楼去用早餐吧,我已经点了些,应当能合你口味。”
说起食物,温歆兴致就来了。
一边高高兴兴地与他走下楼,一边问道:“江婶子的手艺也好,早餐可丰富了,你都点了什么?”
程烨知道她喜甜,除却几道爽口的开胃小菜外,点来配着白粥用的是糖米糕和炸油糍,果然极讨温歆欢心。
可惜小姑娘没吃几口,就发现了来到客栈门口的小姨温嬗。
她一愣神险些呛到,咳嗽了几声,放下竹筷就要迎上去,但不及起身,温嬗已经走到她身边,拾了桌旁长凳坐下。
温歆没想到她隔日就会来。
本以为照昨日她生气的情形,自己能在离开芳雨城前见她一面,说些告别的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小姨现在来找她,应当是有什么事要托自己去做吧。
温歆安静等她说出需帮忙的事,可温嬗看了眼温歆几乎没动过的早餐,却是皱起眉,冷淡道:“你先吃完,一会儿我有些问题要单独问问你。”
原来不是要托自己办事啊。
温歆心情更加忐忑,比起劳力,她其实更不愿受小姨的责骂,因为心里会很难过。
在她的注视下食不知味地用完早餐,温歆向程烨轻一颔首,示意自己暂且离开让他稍待,然后就与小姨一道上楼,回到临时租住的房间中。
昨天已单独谈话过,结果闹得不欢而散,温歆不觉得仅隔一天小姨就会认可自己的想法。对接下来的对话也没抱多少期待。
“我昨晚梦见你娘了。”
温嬗用这句话开头,因为想到自己温柔的阿姐,语气柔和了不少:“她劝我将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直接拿来问你,所以我就来了。”
温歆茫然地眨眨眼,没想到小姨来找自己的起因竟然是她做的一个梦,但还是主动道:“小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好。”温嬗随身携带的信件一封封取出、展开,食指曲起敲打在信件的纸张上,问道:“你在信里写,你入修仙界修仙是想要找你父亲,你找他做什么?”
温歆清楚小姨对自己父亲的恶感,因而没将告诉过程烨的那点希冀说出来,只含糊道:“我想要知道他一直不回来的原因。”
她说的不太明确,可温嬗还是懂了,嗤笑一声:“呵,你希望他是有苦衷才一去不返的,是吗?”
确认温歆不是想要投奔作为修仙者的父亲,不是要放弃自己这个没多大本事的凡人小姨,温嬗心中的郁结其实已经解开一半。
只是她说话的口吻仍然显得咄咄:“再大的苦衷也抵不过他抛妻弃女十四年的事实,你不会想着要原谅他吧。”
“不,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温歆垂下眼,轻声将内心想法清晰道出:“我找他,仅是希望娘亲的等待有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至于之后,他是他,我是我,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的亲人只小姨你一个。”
温嬗完全没料到原来温歆想得这么通透,静默了好一会儿。
照她想来,小姑娘对于父亲至少该存有一分孺慕,所以有可能轻易被那个男人蛊惑,被骗局演技蒙骗着相信父爱。
可原来被一厢情愿想法困在局里的不是温歆,而是她自己。
温歆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去认父,自然不会有认贼作父的事情发生。
“好,好啊。”温嬗连道了两声好,一时觉得极痛快。
就该不认他!
他从来没为母女二人付出过,凭什么十四年后被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认作父亲。
温嬗的心情拨云见日,再开口,语气就变得完全温和:“歆歆与我说说你这小半年修仙的事情吧,带你去宗门的师父以及你的师兄师姐们都待你如何?”
前有抛妻弃女的修仙者为例,温嬗对修仙者仍然不抱半分好感,忧心纯然的小姑娘摔进修仙界大染缸里没法全身而退。
温歆见她松缓神色,心上担子也终于卸下。
活灵活现地向小姨描述了怀剑峰上大家给予她的关怀,总结道:“他们都是极好的人,照顾着我资质不佳,都来帮助我了。”
温嬗虽然仍觉得修仙者不靠谱,但是也没打断温歆表达对师父、对师兄师姐的感怀。
听到最后,她才问道:“怎么像是没有与你同归的那个人的事迹,难道他不是你同门的师兄吗?”
温歆心中“咯噔”一下,暗叹自己得意忘形,竟然忘记将程烨编入过往事迹中。
做不到说谎向温嬗讲程烨是自己师兄,温歆干脆挑明了些,道:“程烨不是我师兄,是与我性情相投的朋友。他为我受过伤,还总是无微不至照顾着我的生活,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小姨你能认可他。”
“为什么要我认可他。”
温嬗觉得这种说法很怪,像是温歆特意带着情郎到自己这个作家长的面前,要求家长的认可,可听温歆的语气又不像。
“因为他是我重要的朋友,小姨是我重要的亲人,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误解。”温歆壮着胆子答了,面上没有半点温嬗以为会有的羞意旖念。
两人之间的关系应当没到恋情那一步。
但照温嬗看来,即便温歆的反应迟钝,现在还未有对程烨的爱意,那个名为程烨的修仙者目中所盛深情也足够将两人的关系引着往恋情方向发展。
可惜温嬗已经不再相信修仙者表现出来的深情。
瞥见小姑娘目中的期待,她略作考虑,道:“我需先问他几个问题,再决定是否认可他。”
几个问题不一定能问出程烨的心性,但至少能知道他对待温歆的态度是否认真。
“明天你带他回家吃中饭吧。”
第33章
终于能够平心静气地和小姨说完心事,小姨也愿意相信自己的话,温歆很开心。
可听温嬗要邀程烨一起明天中午用餐,她又心情忐忑了。
温歆嗫嚅地问道:“小姨,程烨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你要问他什么问题啊?”
见她明明怯怯地害怕着自己发火,面上却还要试探性袒护程烨的神情,温嬗觉得她分不清好赖人,有些生气。
翘起稍显尖锐的指甲,只以指腹捏住小姑娘两腮的软肉,温嬗不快地道:“那当然得明天当面问他才行。提前说给你听,你肯定和他对答案,你这个随意就能哄上钩的笨蛋。”
温歆长长的眼睫扑闪着点点泪光,说不出反驳的话。
如果小姨把问题告诉她,她确实准备透露给程烨知道,先让他想好答案,免得被刁难得一时答不上来,当面尴尬。
小姑娘不顶嘴,再欺负她就没意思了。
松开手,温嬗替她将脸上浅浅的指印揉开,情绪上恢复了平静。
她道:“你想要在修仙界找你父亲就去找吧。只是我若试出来这趟陪同你回来的程烨不靠谱,仍不会许你们两结友相伴去皇城。”
尚且年少的温歆看不出程烨邀约旅行的目的,她难道还不懂吗。
自己好不容易养成的翡翠小白菜不是什么样的猪都能拱的。
温歆张张口,才想为程烨求情,就被温嬗先一步打断道:“你不是信他是好人吗,我试一试他到底有没有你说的好也不行吗?”
“行。”温歆被小姨瞪着,只得应了,悄声劝道:“你对他别太凶了。”
“笨丫头,现在倒帮着外人嫌起我凶来了。”
温嬗轻叱她,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态度强势,到底放缓声音,半是道歉半是承诺地道:“往后我不会再误解你,歆歆,你如果有什么话要说,都可以来和我说。”
“那......”温歆想说她觉得可以不用试探程烨。
他们两一起经过生死,多亏程烨从魔种使的手段下救她,才保了她如今安然无恙,小姨试探他,既不礼貌也不必要。
“但是你性子纯善,为防止谁都能哄了你去,你的人际交往我还是得管。”温嬗补充上一个前提条件,问她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确认她的执着非自己可以劝动,温歆只能放弃,小脑袋都耷拉着垂下。
“没事的话,我就回去照看酒铺了。”
与外甥女之间的心结不复存,温嬗起身拍拍她的头,叮嘱道:“记着明日带他回家里来。”
“他不一定愿意”
温歆忽然发现自己不能替程烨做主答应,且程烨不跟着自己一道回家,就不必被盘问,所以刻意没有应承下,还语气讨好道:“只有我回家陪小姨不好吗。”
温嬗一眼看穿小姑娘耍的小心机,“呵”了一声。
她径直推门走出房间,从楼梯上向坐在一楼大堂的程烨扬声问道:“程烨,歆歆明日回家吃饭,你呢?”
程烨顺声望来,挑眉露出个笑。
屋内的谈话全部被他所知,只是没想到小姑娘性情羞涩,她的亲人会这么直接。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对恶声恶气向温歆的温嬗没有好感,但如果能借几个问题就获得温嬗的认可,于他与温歆的关系只有益处。
程烨并不认为温嬗能难倒自己,因此欣然颔首道:“劳烦为我添一副碗筷。”
正要抬步跟着小姨出来的温歆听他笑语这一句,接着就被小姨递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双颊立刻浸润胭脂色。
她重新缩回房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合上,倚靠着门将手摁压在心口,听着心跳一声声,轻将下唇咬住。
小姨都还没问程烨要不要一起来,他怎么就主动说要来了,知不知道跟来会被小姨拿问题刁难啊!
还有小姨刚刚看自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啊,朋友之间来往家中吃顿饭是很正常的事吧。
是的吧。
现在充斥在内心令她不安的陌生情绪,应当只是被被小姨揶揄产生的不悦吧。
温歆试图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她懂男女情爱,因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对程烨怀有朦胧的好感。
可程烨未必喜欢她。
自己模样不算特别出众,会的不多,放在修仙界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与程烨因缘际会才结为朋友,她不想失去。
毕竟只是做朋友的话,要求不那么苛刻,双方关系能维持的长久,一旦自己自作多情,擅自将两人关系误会了,那就连朋友都没法做了。
“歆歆。”
叩门的人不是温嬗而是程烨:“你昨夜说今天要一起在芳雨城逛逛吗,不准备去了吗?”
温歆平复完心情,打开门,仰面道:“明天你跟我回家的话,需答我小姨不少问题,要不今天我们就演练一下她都有可能问什么吧。”
“好。”程烨倒是无所谓具体要做什么,反正只要与温歆一起,他都能心满意足。
*
温嬗刻意要两人晚一天再一起回家吃饭,是为了买齐材料多制几道大菜。
毕竟她听说修仙界都是吃什么只有饱腹作用的辟谷丹,馋嘴的小姑娘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总得满足她的胃口才行。
从清晨就开始忙碌,等温歆中午到家时,就发现家中备用的餐桌都被取出来,与日常的桌子拼在一块儿摆在院子里,桌上是极其丰盛的菜肴。
本来还担心小姨刁难程烨的小姑娘立刻将忧虑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坐到桌边将菜式都看过:“小姨是特意给我做了这么多菜吗?”
温嬗本意想要弥补自己因为误会而冷待苛责她的事。
可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又不想直说——让她得知自己心软的态度,一会儿就不好向程烨问话。
所以声音无波地开口道:“吃饭的人多些,做的菜就多些,有什么好问的。”
温歆老实地“喔”了一声,沉默片刻,还是微笑道:“都是我很喜欢的菜,谢谢小姨!”
温嬗看起来不很在意地一点头,转身要去厨房将最后一道菜端来。
背对了温歆,她唇角的笑意就填入两颊的酒窝里,步履轻巧地往厨房去。
饭桌上用餐的时候,温嬗没有着急将问题抛给程烨,而是与温歆闲聊起她不在城里这段时间发生了些什么。
聊着聊着,话题就被引到温歆的同龄人身上:“你从前的那些玩伴,多数都已经成家,也就是你非去修仙,否则我现在也给你安排上亲事了。”
温嬗话是向温歆说的,眼睛却是瞥向了程烨。
俊朗的青年一直含笑听着她们的对话,可抬目与温嬗对视的墨瞳里却没有蕴含半分笑意,甚至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在。
果然对小姑娘心怀占有欲,听不得她与其他人可能结亲这件事,性子也不如表面的温和。
温嬗倒没觉得占有欲有什么不好,至少说明他是真心实意在乎。
“安排什么亲事啊。”
程烨没出声提出反对意见,却是咀嚼吞下食物的温歆犹疑着问道:“小姨莫不是想要我嫁到其他城里去?”
反正她已踏上仙途,不会再与人结亲,问起也没什么羞涩感,只是想要了解当初小姨的想法。
“当然不。”温嬗听了她的话,奇道:“芳雨城想娶你的少年郎不少,我为什么要将你远嫁。”
温歆眨眨眼,茫然地“啊”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想了会儿,试探着问道:“小姨你是不是误会了别人的想法啊?婚事不能胡乱安排的,咱们城里哪里有喜欢我的人。”
之所以考虑到及笄自立女户,就是因为小姑娘不认为城里会有谁愿意娶自己。
温嬗皱起眉,举例道:“首饰铺的贺家子,粮米店的郑家子,还有赵秀才的小儿子不都心慕你?”
喜爱温歆模样性情的当然不止他们三人。
不过甄选时,温嬗考虑到温歆的想法,念起他们三人从前就是温歆的玩伴,感情较他人深,所以本来欲从三人中选出一位来。
怎么温歆倒以为城中无少年心慕于她了。
温歆听过小姨举出的三个例子,垂下眼幕,笑容浅浅:“还好小姨你没有安排。你的确误会了,他们都只将我当作玩伴,你要是上门去说和,被拒绝就尴尬了。”
小姑娘年幼时总给长辈们帮忙,长辈们自然喜欢她懂事,可在他们口中成为教育自家孩子的典范,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同龄的孩子都议论着说她是刻意在大人面前装乖,温歆偶尔空闲下来可以玩闹了,也只有廖廖三个外向、不在意家长话的男孩愿意带着她一处玩儿。
年纪还小时,温歆也对他们三人怀着感激和一点特殊情愫,觉得他们和其他孩子不同,以为他们对自己也会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可后来有一次去寻他们三人,听到三个小竹马被其他孩子质问为什么和自己玩,得知他们三人只是正义感足,怜悯同情自己没有父亲以后,她就不再多想了。
“我感激他们当初愿意捎我一处玩耍,可成亲不能用怜悯来维系感情的,小姨你与他们去说我的亲事,只会令他们为难,倒将我与他们三人从前一点玩伴间的友谊要泯灭了。”
温歆一道说,一道重执起筷子动作自然地为自己夹着菜,显见她心中所想即所说,真不认为三人对自己心有期慕。
可温嬗说他们三心悦温歆并不是全凭自己猜想,而是这三家人,包括三个少年郎来向她亲自表述欲要求娶温歆的心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法不同,孰对孰错正是辨不出的时候,忽然三人中一位当事人恰巧来访。
运货的马车停在宅邸前,青年一边向里走,一边朗声道:“温姨,我来给你送货了。”
酿酒需要粮米当作原材料,来的正是粮米店的郑家子郑铭。
望见温歆的那一刻,他原本礼节性的笑容立刻染上真实的温度:“歆妹妹,你何时回来的?”
第34章
“小铭哥。”温歆见到故人,心中欢喜。
然而到底方才听小姨说起,差点将郑铭当作她的婚配对象,心中一时有些怪。
所以她只是抬起唇角欣然应了声,道:“好久不见,我昨日回的。”
回答的很简单,可郑铭却没有将谈话就此打住,而是又找了些话题与温歆继续聊着。
听着郑铭期期艾艾地问起温歆近况,询问是否之后不再走了,温嬗就知道自己才是对的。
郑铭的确心慕温歆。
可在温歆听来,他的关切与之前陈三哥、许娘子的关心没什么不同。
见到从前交好的玩伴,令她颇为开怀,但也仅仅只是开怀。
幼年时源起自三个男孩对自己怜悯的情谊,在她获知情谊缘由后就渐渐疏离了,如今见面时问候一声,互相笑一笑就算尽全礼节。
因此她虽然一一答了,但是态度上并不显热切,拿捏着礼貌的距离感。
原本已经不太能沉住气的程烨因她态度自然,把快要倾泻出的杀气全部收敛起。
不过仍不太乐意温歆把时间耗在与郑铭无意义的对话上。
他端起平日善解人意的态度,以公筷殷殷为温歆夹了几道她喜爱的菜,将空了小半的碗又添满,劝道:“先吃菜,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郑铭这才注意到温歆身边坐着位陌生的俊朗男子。
与他眼神刚一接触,就觉背上发凉。
偏仔细再看的时候,对方又仿若无事地和善与温歆交流起来,仿佛方才攀上他背脊的恶寒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温歆不意他这番举动,觉得当着客人的面进食不太好,轻咳了声,拉了拉程烨的袖子,小声道:“你先别给我夹菜了,正说话呢。”
亲昵如同撒娇般的动作,哪怕是外人也能立刻判断出她与程烨关系匪浅。
郑铭面上的笑淡了,连目光都黯然下去。
虽然仍然不甘就这样和思念已久的小姑娘告别,但总还是拥有自尊,知晓自己没有立场再强硬插到两人对话间。
无声地叹了声气,他将送来给温嬗的货都卸下,就心中空落地准备离开。
“等等。”
温嬗叫停他的脚步,转脸向温歆道:“你替我送送小铭吧,难得你回来一趟,往后专注修仙,不知有没有回芳雨城与他们这些童年朋友再见的时候。”
温歆错愕地向小姨看去,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给自己安排差事。
于是又听她道:“我有些问题要问程烨,不合宜你在场,你去吧。”
郑铭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歆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也不忍心辜负他的期待。
自己是主人家,郑铭是辛苦送货来的客人,她尽礼节送一送理所应当。
因此温歆依着小姨所说,起身准备跟在郑铭的身后,将他送至巷口再回来。
临从桌子旁走开时,她怕程烨被小姨刁难过头胡答了问题,又悄声向程烨提醒了一句:“就按咱们昨天排练地答。”
程烨周身的低气压,因她这一句柔柔的提醒稍缓和。
他俯下身去,将她衣裙边缘略卷起的褶皱抚平,温和地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答。”
温歆就放心地去送别了。
她离开芳雨城小半年,比她约大个两岁的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身影抽条如雨后春笋,已比她高出不少。
腿长步子迈得开,怕温歆跟不太上,郑铭牵着马车刻意放缓脚步,装作闲聊般问道:“歆妹妹往后确定要修仙吗?”
这是刚才小姨已经说破的事儿,温歆没多想,却也没做过多解释,只道:“对,师门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也颇喜欢探究阵法一道。”
郑铭沉默一会儿,手攥成拳又松开,垂头落寞道:“修仙者与凡人从此便是异途,可有些话我想告诉你知道。”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歉意道:“从前我无知自大,说了伤害你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你是非常好的女孩!”
温歆先前只向小姨言称三人对她的情谊都是缘起怜悯,但实际上那天三个小少年说的话却不止这么简单。
三人被其他孩子质疑,愿意带温歆一起玩是不是因为家长的话,选择背叛孩子团体,立刻齐齐否定了。
当被追问确切理由,是不是因为他们三都对温歆心怀喜爱,所以才总乐意和她玩耍时,的确对小姑娘有朦胧好感的三人又都心虚了。
不愿意当着其他孩子的面承认羞于表达的喜欢,于是三个小少年就悖逆自己的真实想法,罗列温歆的缺点,好向其他人证明自己没有喜欢上温歆。
像是和她玩只是觉得她没有父亲又没有玩伴太可怜,或是她每天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完全不惹眼,喜欢不起来,又或是说在一起玩耍时她没有主见什么都只应是,没意思之类的。
三人极尽所能在脑子里可以搜刮出佐证自己不能喜欢上温歆的原因,不经思考就说给其他孩子听,总算是重新获得了团体的认可。
不待松一口气,接着就发现在街道拐角处,立着他们熟悉的娇小身影。
小姑娘如往常一样来寻找他们,听见了他们说的所有过分言语。
但是她没有走过来反驳,或是斥骂他们之前约定友情时的虚伪。
温歆只是静静将脚边的小块石子踢开,遥遥向他们翘起唇角礼貌笑了笑,然后仿若无事发生般垂下眼,神情萧索地离开了。
之后温歆没有再怎么找过他们,将与同龄人玩闹的心彻底歇了,空闲下来向小姨学学厨艺和酿酒的技术就很好。
愧疚难当的三个男孩也不好意思再主动叫温歆一起玩闹,原本的青梅竹马情谊就因为他们对自己面子的维护渐渐生疏了。
可他们对小姑娘的心慕没能泯灭。
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温歆出落得越发美丽温柔,朦胧的喜欢生根发芽,开出名为爱慕的花儿。
这才有三人都向温嬗说欲娶温歆为妻的事情。
“原本我以为我比另两人胜算能大些。”
郑铭本来认为自己与温嬗平日来往得多些,更能博取温嬗的好感,借温歆亲人的认可,达成温歆为妻的目的。
后时间长,他可以细细将从前的心思向小姑娘掰明白,求得原谅。
另外两位估摸着也各自觉得自己有独特的优势,可以争一争。
但是谁都没能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修仙者将温歆带去修仙。
仙凡有别,除非温歆愿意放弃一身灵气不再修仙重归凡俗界,否则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郑铭不敢期待温歆为自己放弃修仙,苦笑道:“到底是我痴人说梦了。不过今日能将道歉的话都向你说出来,也算对我从前犯下的荒唐错误有个弥补了。”
温歆却是真没料到他们能将那过往几句童言无忌全记下,还刻意来给自己道歉。
她当时听见三人的话,的确心中难过。
但她认为出自怜悯的友谊没有必要刻意维持下去,也不希望曾予自己欢欣的玩伴再因为自己遭到质问,所以渐渐冷淡互相间的关系,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今天小姨提起,郑铭又出现帮她一起回忆,她甚至都不怎么记得这段往事。
现在被郑铭一本正经地道了歉,她反而不太好意思地道:“童年时不过都是孩子间的稚语玩笑,我没怎么上心过,你也不必内疚。”
卸下他心上的担子,温歆又正色道:“至于与人结亲,我之前一直不曾考虑,往后如果要寻,应当也是择一位志同道合的道侣。多谢小铭哥的喜欢,只是我不能也不会回应,抱歉。”
她明白情爱一事上最忌惮留有余地。
让对方心存希冀,就无法摆正心态去迎接更合适的人。
所以虽然隐隐有些不忍,但仍措辞着拒绝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明确的态度哄得窥听他们谈话,发现情敌先一步表白的某位心情又好了起来。
也出乎郑铭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依温歆柔善的性格,拒绝自己用的也只会是“有缘无分”一类婉转的话语,
凝视着她如琥珀般透亮的眼眸,郑铭因其中蕴藏的担忧轻笑了声,问道:“歆妹妹所说道侣人选,先前坐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否就纳在考虑中?”
方才仔细说起婚配嫁娶时,温歆尚且能够冷静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可一旦对象被圈定在程烨身上,她原本清楚的头脑就“嗡”的一声迷糊住了。
回答郑铭的声音又小又轻,不知是告诉给郑铭知道,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没有,我们是朋友,结伴准备往别的地方去,不是道侣关系。”
郑铭见她雪腮飞红,明白她对程烨至少抱有喜欢,不是自己可比。
再忆起方才程烨对她的细致,他望着渐渐走近两人的青年,故意道:“如果歆妹妹也不准备选他,还是早早与他讲清楚比较好。”
自己是不可能得偿所愿了,可想必只要将感情这件事摆上台面,他们两人就能成事。
郑铭好笑地在她发顶拍了拍,又小声告诉她:“他人已经来了哦,我走了,祝你们俩能感情顺利。”
他牵着马车快速离开,将相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温歆来不及想他祝愿的感情顺利是什么,就因为程烨已经走到身边而紧张起来,问道:“你何时来的,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程烨只应了前半句,道:“我才答完你小姨的问话,你们两已经叙旧完了吗?”
“嗯。”温歆就只当他没听到自己与郑铭的对话,舒出口气,面颊上红潮褪去:“将话都说清楚了。”
“那就回去吧。”程烨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牵在掌中,道:“我可算通过你小姨的考核,可以安心陪你用餐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不上情敌哈哈qwq女鹅自己都没在意
第35章
“你已经在我小姨那边过关了吗,她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吧?”
温歆以为小姨询问程烨的应当就是他的身份。
确定他不是坏人,就会放心自己接下来与他结伴旅途。
所以为了不让程烨的魔种身份被发觉,她花一整个下午,将相关他身份的问题全与程烨对过一遍,觉得不会露馅才领着他今天来到。
可实际上,温嬗问程烨的问题与她想象不一样。
她的身影方一消失在门口,温嬗就支开丈夫,单刀直入问程烨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家歆歆?”
当着温歆的面,温嬗不好问,即便有意相询,也不会问得这么直接。
同样,当着温歆的面,程烨也需要思索如何含蓄些给出答案。
但现在既然是与温嬗单独对话,他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颔首欣然承认道:“是,我会让我们的未来一直都是彼此。”
他没有再端着温和浅笑,暴露出本性般以双手合抱环胸,身体后仰着靠向椅背,姿态透出几分懒倦傲然。
但他说起与温歆的未来,语气却显得平静坦然,陈述的口吻仿佛诉说一定会实现的现实。
温嬗观他眼底的漠然有些诧异,旋即牵动唇角嫣然一笑,面上的质疑之色减弱。
单纯的小姑娘或许无法发现,可对修仙者警惕心极重的她早察觉了程烨的城府。
虽然不知道程烨具体是在图谋什么,但是她不可能放任他用一张虚假的面孔将温歆蒙骗。
程烨愿意为了温歆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实,至少比装模作样地开口哄骗要好。
身份的问题温嬗问了。
只不过不如温歆想象中问得那么仔细,轻易就让程烨用一套准备好的说辞过了关。
之后她也没有要求程烨许下誓言,因为已经不信修仙者心魔誓那一套。
违背誓言遭心魔反噬是会对修仙者修炼有所妨碍,可执意背誓的人也不会太在乎一时半会的修为停滞。
温歆的父亲曾经就信誓旦旦拿心魔誓哄了她的信任。
如今她宁愿程烨不发誓,这样即便事后他做出与他今日态度相违背的事,也不会令她想起他的承诺而觉恶心。
“她没有刻意刁难我,我的身份同你一起排练过,自然没能被看破。”
程烨探手将落在温歆发上的花瓣拂落,略过可能激起温歆情绪的问题,只将结果道与她听:“总之她是答应咱们结伴往皇城去了。”
“那就好。”温歆展颜相笑,没仔细探究都是些什么问题。
她担忧的就是小姨执意不许她与程烨为友。
这次好不容易与小姨将话说开,关系好些了,如果她坚持阻拦自己同程烨走,怕不是两人又要闹僵。
“你小姨方才说你送别的郑姓青年有意要娶你,你们在聊的就是这件事吗?”
程烨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其实不必问,可如果提也不提,倒像是他完全不在乎一样。
而且他也想经温歆说与自己的话确定她的心意。
“的确是有聊到婚嫁的事,我答不合适,他没有太执着。”温歆不擅长说谎,因而没有欺瞒。
她略偏开目光躲了程烨的注视,简要答:“不过主要还是说起我们年幼时产生的一个误会,说开了就能互相理解了。”
程烨牵着她回去的脚步一顿。
——什么误会,明明是三个不敢面对自己真心的小鬼被同龄的孩子团体一逼迫,就将恶意都抛给比他们更弱的温歆接受。
辜负了温歆曾给予他们的信赖与友谊,长大后竟然还腆颜求娶。
温歆不敢相信旁人对她会生出爱慕之意,多半就是因为这三个小鬼在她心中印下的痕迹,会忧她再自作多情将旁人的怜悯当作偏爱。
程烨牙根发痒,觉得类似的事情如果落在自己身上,他必是会报复回去的。
也就是温歆心善才肯原谅他们,还好言好语劝慰他们宽心。
怎么她就不肯多为她自己考虑考虑,少做些损己利人的事啊。
然而程烨也只能心中叹气,思量起如何将她年幼时就被击垮过的自信重新建立起来。
*
从芳雨城离开时,较之方抵达故乡时,温歆的心情明媚很多。
温嬗知道她乾坤囊可以存放食物以后,硬是又制了不少宜于保存的酥饼糕点一类的塞进温歆的乾坤囊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歆都不会再为入口的辟谷丹食之无味而烦恼了。
由程烨驾驶的神行舟这回没有行出多远。
温歆发现才不过小半个时辰,神行舟就在渐渐落下,心中疑惑。
程烨驾驶神行舟的余力还足,芳雨城距离他们的皇城目的地又是遥遥,怎么忽然就停下了。
“我听你小姨说,距离你们芳雨城不远有一棵极灵的姻缘树,现在一看,果然是棵巨树。”
温歆还没有开口询问,程烨就主动道:“我有个心愿想许给姻缘树实现,所以就先不急赶路了,咱们同去见见仙树吧。”
神行舟降的更低了,没有云层的阻碍,乘在舟上的温歆都能看清那棵足有十多米高的巨树了。
因是春日,姻缘树显得生机勃勃。
葱葱郁郁的叶影间,飘着许多红色的绸带,寄托了不知多少年来无数痴情人的真情。
姻缘树的传闻,生活在芳雨城的温歆自然听过,像是单相思者系红绸可叫心上人明悟情意,或是两厢情愿的爱侣共系红绸可以从此顺遂共度一生青丝白头。
然而因为小姨不喜欢神怪仙妖一类的传闻,不信姻缘树真有功效,所以即便姻缘树的位置与芳雨城距离不很遥远,温歆一直对巨树很好奇,也不曾亲往亲见姻缘树的样貌。
她更没有想到程烨会从小姨口中获知姻缘树,想不到他会特意来到姻缘树这里许愿。
难道是他有恋慕的心上人,想要得偿所愿令对方知道吗?
温歆的小脸因为这个猜想白了白。
仔细一想,她猜想有可能是程烨发觉了自己对他的好感,所以刻意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自己表示婉拒。
不至于惹她太伤心,却能够将她劝退。
他向来行事周全,能想到用这种法子委婉向自己表明态度也不奇怪。
小姑娘一时也不知是否该谢他精心思虑,心脏抽疼着,像是被小虫噬咬着难过,只得微使力地用手按压在心口。
勉强平复放开手时,心口衣裙的布料已经被她自己攥得皱巴起来。
可程烨回目看来,她又假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一直望着姻缘树之美发着呆,静静等着神行舟落地停稳。
只有叠放在膝上仍然轻轻颤着的手,泄露了她的不安与纠结。
姻缘树并不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信仰对象,周边并没有建设庙宇寺院,只简单的一个橱柜储放着红绸带。
曾经向它许愿达成的爱侣们偶尔会在还愿时将橱柜中的红绸带补满,祝愿下一对佳偶成良缘。
而今天非是特殊的节日,并无其他人赶赴许愿,来到这里的只有程烨与温歆两人。
取出许愿用的用具,轻飘飘的一段红绸被捻在程烨冷白如玉的指间,红与白的对比分明。
却惹得温歆心里钝钝疼着,垂首不想再看时,听他问道:“歆歆有想要许愿姻缘树去达成的愿望吗?”
姻缘树能许之愿,自然就是与姻缘相关。
温歆轻轻蹙起眉,嫣红的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摇摇头。
她的确对程烨心怀好感,可她的愿望如果与程烨的愿望冲撞矛盾,程烨可能就无法借姻缘树实现愿望,倒不如她不去许愿。
反正她的心情本来也就只是淌于地下的暗流,不曾泄露于他人知晓,也就无关他人。
小姑娘仰面看向无数系在树杈的红绸飘飞,绸带随风发出簌簌之声,她的心倒是也跟着一道宁静下来。
一棵能够保佑他人梦想实现的仙树总归是美好之物,单是看着,想到它承载了多少人的期盼,就会心情宁静下来。
作为朋友,果然还是希望程烨能够达成心愿。
细嫩的手掌贴在了粗糙的树身上,感受着树纹斑驳。
温歆将注意力转移,不再为自己未见天日就逝去的一点少女心事伤心,而是盘算起姻缘树至今已经年岁几何。
程烨没有强迫她给出明确答案。
他不用像凡俗界的人冒着危险费力攀上树,只手一抬,做了个向上抛的动作,原本搭在掌上的红绸就系在了姻缘树最高处的树杈上,不必与稍低处的他人心愿混淆。
然后他双手合十,闭目做出祈祷的模样。
温歆难得见他面露虔诚认真的神情,虽然心下仍有些难过,但是也默默祝祷他能够得偿所愿。
“我方才许愿我的心上人能知道我的心意,能够接受我的心意。”
程烨放下手,目光投向温歆,道:“歆歆,你说这棵姻缘树真的能灵验到实现我的愿望吗?”
温歆不知该怎么答。
俊朗的青年眉宇间情意缱绻,真心实意想要愿望达成。
小姑娘心中泛苦,只能落下眼幕,轻声道:“我不知姻缘树是否灵验,不过人常说心诚则灵,你情真意切,应当能得偿所愿。”
程烨静静望着她一会儿,忽然笑道:“还是不指望一棵树来帮我达成心愿了,由我直接说出来吧。”
他行到温歆身前,背对着姻缘树,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期待一棵树可以助益自己成功,而是早决定今天亲口道与心上人听。
“歆歆,我心慕于你。”程烨没再绕弯子,直抒胸臆道:“我希望我们的未来互是对方,这个愿望有可能达成吗?”
第36章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温歆几乎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
然而浸润在程烨深情的目光中,纤柔的手被他执在掌中,她清晰感受到比自己体温高出一截的温度,又辨清了现在所处是真实。
可程烨怎么会心慕自己呢,她无什么出色之处,这一路虽尽心尽力帮衬,但多半时间都是依靠着程烨。
她知晓自己对他好感的来由,却万没有想到他口中期待相恋的心上人会是自己。
小姑娘没有边际地胡思乱想,一时觉得他大约是因为见到姻缘树,想要与自己玩笑,不能当真,一时又觉得他语气诚挚,舍不得否决。
所以她陷在沉默里,长久地没有应声,叫程烨以为她是在为难。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程烨情绪稍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今日告白显得太突然,怕操之过急反而将她吓退,所以自己主动退了一步。
可得知温歆因为幼年三个小鬼的瞎说,自卑得以为世上无人喜欢她,他又等不及地想要证明她值得世上一切美好,值得被所有人喜爱。
至少他愿意将自己所有爱意奉给她。
如果温歆一时无法接受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待到积攒的好感水到渠成的那天。
因此程烨没有强硬要求温歆给出答复,而是放缓语气道:“到底是我一厢情愿的心情,歆歆如果认为不好回应,咱们就仍依朋友相处,我不会越界的。”
“你……你是在可怜我之前说自己无人喜欢的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的吗?”
温歆没答好也没答不好,思量良久,仍纠结在他表白的原因上,唯一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就是这个。
“怎么会。”程烨毫不犹豫地否认她的猜测:“我早就对你心有恋慕,绝不是出于怜悯才来表白。”
他可以接受她暂时不回应自己的感情,却不能接受这段感情的缘由被误解。
否则连给她建立自信的目的都没法达成,往后再想要表述心情也会被以为非是真心。
可要坦言说出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早有预谋,一旦将上一世的事泄露出来,又忧惹她惊惧。
程烨正思虑应当如何在不提及重生的情况下,合情合理地措辞描述他对温歆的深情原因,就见原本面有忐忑的小姑娘目中透出信赖,轻轻道:“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她长睫颤颤,颊上发烫,却仍然坚持着不偏移目光,直视着程烨的双眼,声音轻盈却清晰地道:“我乐意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将程烨的脑海搅得一团乱——温歆说的乐意是什么?
他对温歆不应答甚至婉拒都有心理准备。
毕竟相处时间还不算太长,初见时没能留下什么好印象,一起经历的的时间至今都是比较狼狈落魄的逃杀,还没有带她好好开心享受过旅途。
程烨有足够的耐心,所以即便被拒绝,也可以等到往后感情更深些,气氛更好些的时候,再一次表白。
然而小姑娘答说她“乐意”。
说他不是一厢情愿,意思是她也情愿与自己在一起吗?
原本筹备了一腔劝慰温歆不要在意自己突兀告白的言辞都化作云烟,向来自诩能言善辩、精于图谋人心的青年陷入失语中,半张着口出神,看起来傻傻的。
他过分惊喜一时失去反应能力,却是温歆认为已经说出心迹,不如干脆将心意表述到底。
“先前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其他女子,因为你许愿她能知你心意而觉着伤心。”
她觉得将全部心情都剖析给程烨知道,有些丢脸,因此轻轻蜷起手指,抿了抿水色的唇。
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收拢时划过程烨的掌心,如同羽毛轻轻挠过,战栗感带得他的心都颤动起来。
“听到你喜欢的是我,我心里只剩下高兴。”温歆眉眼弯弯,但还是再次向程烨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是与我玩笑吧,如果只是玩笑的话,你现在告诉我,我还不会太难过。”
“我是真心的。”
程烨的声音轻飘飘的,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被温歆坦白心意,他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能不被拒绝就已经是意外之喜,怎么也不可能料到一贯羞涩的小姑娘,表达情感甚至比自己还要大方明确。
如果不是程烨确信自己的实力不会被任何人拉入幻境无所觉,怕是已经要四下张望,确定是否有谁设下迷惑他的陷阱了。
视线描摹在流盼生姿的雪肤丹唇上,程烨说不出讨她欢心的花言巧语,只是傻乎乎地问道:“那我现在能抱你一下吗?”
明明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现在还确定下感情,却连初次见面时就能图谋来的一个拥抱都要试探性问得同意。
温歆蝶翼似的长睫扑闪出点点星光笑意,将自己的手从程烨掌中抽出,主动展臂圈住程烨的腰。
微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听清他擂鼓般的心跳声,温歆终于忍俊不禁道:“明明先告白的是你,你怎么反而比我还要激动呀。”
温香软玉在怀,沁在她发上的淡淡馨香安抚了程烨的所有不安感。
“因为我没想到我的梦想会这么快就得以视线。”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
虽然是温歆自己主动抱住的程烨,可她到底还没有完全习惯他人的拥抱。
尤其程烨还低声喃喃说些梦想之类夸大其词的话,自胸腔发的音震得她耳热。
勉强按捺下去的羞耻心再次占据上风,小姑娘只得红着脸推了推他,道:“朗朗明日下,咱们一直抱着不合适,快松开吧。”
程烨嘴上说着“反正周围没有人在看”,却也顺从温歆的羞涩,放开了她。
他去存放着红绸的橱柜里又取出条绸带,笑语与她道:“我觉着这姻缘树真的有使人梦想成真的奇效,不如歆歆也为我们的未来向它许个愿。”
恢复平日的状态,他的伶牙俐齿又回来了,温歆臊得慌,哪里肯接。
程烨就干脆自己将这第二条红绸带也系了,操控着魔气规规整整系在自己先前系着的那条旁边。
姻缘树最高处本就难以攀爬,如今树杈上只两条红绸带随风飘动着,一看就可知是一对。
温歆就没敢再多看。
*
应承下告白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是程烨事无巨细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温歆尽可能地给他提供帮助。
只不过程烨从前牵她的手,摸她的发顶,总需要为他的行为找着缘由,好显得动作自然。
如今既然确定关系,就能不找理由、理直气壮地与她牵手或拥抱,相处得更加亲密无间。
程烨抓住所有机会和自己产生身体接触的行为,也让温歆想起之前邻里一户人家的小男孩。
他因为父母都远行,祖父严厉不好亲近,所以会喜欢亲近所有看起来温和地大人,要他们牵牵他,抱抱他。
温歆就是最好说话的对象,所以男孩还会和她说心里话,告诉她只有接触到其他人的肌肤,感受到他人的温度能够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所以程烨喜欢这些亲昵动作的原因,是不是同样因为他一直以来缺少关爱呢?
想到程烨曾经与自己讲过他悲惨孤独的童年,以及他本身魔种的身份几乎无人认可他,温歆就理解他渴望更多互动的想法了。
她因为程烨的行为对他更多怜爱,程烨早早就看透她的想法,却也享受其中。
他不缺爱,至少其他人的爱意或怜惜对他毫无价值,比起这种情感,他更习惯于他们的忌惮和恐惧,能够让他确实感受到自己的强大。
然而温歆不包括在这个其他人中。
如果示弱向她能够博得她更多关切,他完全不忌惮展现自己的虚弱。
本来驾驶神行舟去往皇城,不中途停下的话只需要三五日就能抵达,可程烨为了多些和温歆相处的机会,将旅途的时间又拉长了。
反正小姑娘的爹不见那么多年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货色,急赶着去将方法拿到手找到人,说不定有可能坏了温歆的心情,不复两人现今相处的甜蜜。
程烨有心拖延,神行舟的速度就慢了不少。
且明明入夜后他依然可以夜视驾驶,也完全不需要休息,偏偏与温歆言道夜晚行驶危险,所以夜幕一落就会寻地方与温歆居住,每日闲聊至深夜。
温歆倒是没发觉他故意制造与自己相处机会场合的事儿,将他的话都信以为真。
可每夜都是自己觉得捱不住困意了才分开,让她怀疑程烨是不是属于那种难以入眠的人。
母亲刚刚去世那半年,温歆经历过失眠的痛苦。
想到程烨有可能属于夜晚睡不着,白天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坚强的类型,温歆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因此她决定哄程烨睡着——用母亲曾经教过她的法子。
只是她还没有对旁人用过,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
用过晚膳后,温歆主动邀程烨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正襟危坐地向跟着她进了门的青年说:“程烨,你过来。”
程烨对她难得认真起来的态度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到她身前,问道:“歆歆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不是,我要尝试治你的失眠。”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你来枕到我膝上。”
“枕……”程烨心乱跳,觉得诱惑太足,可能把控不住自己想动手动脚的心,所以错开视线艰难地拒绝道:“不用了吧。”
“用的,你白日需要驾驶神行舟,夜晚没有充足的睡眠怎么行。”
温歆软和了口吻,道:“我也帮不上你其他忙了,试试能不能解决你的失眠吧。”
她坚持,本来就不太能坚持的程烨松口了。
他极其慎重地将头轻枕在温歆的膝上,怕她觉得沉,身子都崩直了。
温歆就拍了拍他的肩,道:“放松你自己才能入梦的。”
程烨沉在醉人的馨香中有些后悔了,他就该告诉温歆他根本不需要睡眠,枕在她膝上简直是甜蜜的折磨。
他不能对目光纯净的小姑娘做什么,偏偏心又蠢蠢欲动。
只能依着温歆的话做,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温歆不知他心中想法,见他躺好,素手就轻覆在他的双目上,哼起母亲曾经夜夜唱与她听的入眠曲。
她不记得歌词了,但记得调子,柔和的嗓音哼起婉转的小调仿佛春日溪边柳树轻随风舞。
竟真令程烨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依然没有睡着,可为了温歆能够放心还是合目装出入眠的模样。
温歆等了会儿,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
想了想,她决定遵照母亲的教导做完全部步骤,所以俯下身,唇在他眉心轻轻贴了一下,道:“好梦。”
作者有话说:
哎呀设置错发表时间了
第37章
慢慢悠悠地驾着神行舟,拖延到八天后,程烨才终于领着温歆抵达皇城。
期间他又被温歆哄睡了一次,有些食髓知味。
可小姑娘要哄睡他,她自己晚间就只能倚靠着床柱入眠,睡眠质量很不好,白日里会偷偷躲着他打哈欠。
程烨哪里舍得她受这种苦。
他没多犹豫就做出选择,告诉温歆说自己的失眠已经好了,夜间再要聊天,也估算着时间装出困倦的模样。
温歆以为母亲的法子对程烨真的有效,高兴了好一阵。
至神行舟落在皇城外,她还哼唱着那首只记得调子的小曲。
掺杂进欢喜的哼唱让柔婉的曲子都显出活泼,带着程烨的心情一起明媚。
被牵着走向城门方向时,温歆第一时间注意到建筑恢宏的城墙。
城墙的筑构材料不是一般的石料,虽然粗看上去与一般灰石之材无差,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看似光滑的表面上各自都刻有暗纹。
每块石材上的暗纹都类似,但并不完全相同,冷冷折射着阳光,有一种奇特的冷酷感在。
温歆向来对阵法图纹一类的敏感,这一路研习师父给予的羊皮卷轴受益匪浅,也更能分辨组合套在一起的图纹了。
发现石材上的暗纹后,她直觉这些暗纹组合在一起应当是某种复杂的图纹样式,所以就驻足眯起眼,借着折射的阳光在脑中尝试勾画出图纹,好推测这个图纹的功效。
可是没能成功。
她勉强将整面城墙石砖块儿上的暗纹铭记下,可在脑海中拼完整的图纹却不像是任何一种她所知晓的阵法。
然而即便是组合构成的复杂图纹,也至少需要一个简单的图纹作为基础。
温歆已经将所有可能作为基础的图纹记住了,如果组合出的图纹真的属于阵法一类,她至少能够看出来一种才对。
就像师父给予的那卷羊皮卷轴,她初次见识虽然也不懂,但是能看出两种纹理。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砖块儿上的暗纹其实只是图一个好看,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工匠处理的不一致嘛?
她的疑惑落在程烨的眼底,轻笑了声:“歆歆这就发现城墙上的隐秘了吗?”
他毫不吝啬夸奖道:“多年来,进出修仙者众,但能察觉城墙上奇异的人却廖廖,歆歆果然很厉害。”
温歆闻言偏脸看向程烨,诚实道:“我还没发现什么,只是感觉城砖上的纹理有些独特之处,如果当真是有类似阵法功效的图纹,那么它应当不完整。”
否则她会看出构建的基础。
“的确不完整,城墙上的图纹大概只有全部的十分之一吧。”
温歆面露困惑,问道:“你知道这个图纹的全貌吗?”
之前她布置阵法的时候,程烨仿佛完全不懂,怎么对自己看不懂的图纹又了如指掌了。
“啊。”程烨意识到为夸奖小姑娘自己说漏嘴什么了,停顿了一下。
他的确知道图纹的全貌。
上一世他毁去皇城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覆盖整座皇城的阵法毁掉,下手前自然看过完整的图纹。
只不过对阵法一类没兴趣,没太仔细看。
这件事肯定不能说与温歆听,所以他只含糊道:“这阵法牵涉的是我在皇城的那位朋友,所以我了解的多一些。”
“你的朋友也是魔种吗?”都到地方了,温歆才想起应当问问。
“对,不过你放心,他没残害过任何人。”
程烨明白她忧心的是什么,轻声介绍道:“他博学得很,我当初修炼都受过他指点。阵法一类,他应当也有研究,你们说不定能聊的颇开心。”
“连阵法都有研究吗?”
温歆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同好,抬起唇角,放松了些,笑道:“那他应当比我研究得久,比我厉害,我可以好好讨教一番。”
“也没有那么厉害。”程烨见她露出期待旁人的表情,心里有点酸,想到两人可能相谈甚欢就吃味起来。
想了想,他故意开口贬低道:“不过他脾气尤其怪,喜怒无常,可能正说笑着忽然就能发起火来,我不建议你们聊太多。”
温歆听他形容又有些怵了。
年龄上能够指点程烨,又情绪不受控,应当是位古怪的老爷爷吧。
她颇讨长辈的喜欢,但不知能不能得到他的认可,好好交流——她希望小姨能够认可自己与程烨的感情,自然也希望能够被程烨的朋友认可。
被领到皇城城门处时,温歆发现皇城与其他城池不同,并不是谁想入城就能入城的。
进入城内需要一份合理入城的凭证。
像是地方官员如果要遣派使者往皇城汇报,就会给予路引签证。
凡俗界的皇族定下的规矩同样适用于修仙者,想要入城,至少得有宗门签发往皇城的文书,才会被放行。
修仙者虽然各自有神通,可以轻松制服凡人,但是多数时候不会悖逆由皇族统治者制定的规则。
毕竟皇族们具备的血脉天生长寿,一直以贤能者治世,颇受凡人们尊崇。
且皇族与化外境的修仙者们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多数修仙者也都有血缘羁绊的亲人生活在凡俗界,非是必要的情况下,不会违规。
然而温歆从鸿羽宗离开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可能要往皇城来。
执掌门派的大师兄也没想到她看个灯会一去不返,不曾为她制下通行证。
温歆不想违规,可没有凭证她该如何入城?
“用不上你宗门的凭证,我们是来找人的,等他派人来接我们就行了。”
程烨的长指在她因烦恼而皱起的眉心点了点,神态自若地取出个令牌。
拿起令牌看了看上面的字,程烨将令牌递给要检查凭证的城门守卫:“我们是皇城华家的客人,劳驾去通传一声。”
守卫的职责是管理城门的出入,若是程烨要通传的一般的人家,他们不可能擅离职守。
然而华家显然不是普通人家。
守卫们面面相觑片刻,就有位稍机灵的仔细打量过令牌,应下这趟差事:“烦请在这里稍待,我去替您通传。”
一道说着,他一道招呼着同伴引他们去守卫们休息的地方暂歇——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其实是戏弄自己。
如果二人并不是华家的客人,自己离开岗位的事情总归有个说法。
来回一趟不过一刻钟,守卫就领着一辆马车回到了城门处。
他的神情中夹杂了些恍惚,向同伴们道:“的确是华家老祖的客人,他亲接见我确认了他们的样貌。放行吧,华家的马车都来了。”
登上马车时,温歆还听他们议论说华家老祖成天闭门不出,连家中亲人都不常见,竟然愿意为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接见地位低微的城门守卫,简直不可思议。
——果然是自己猜测的古怪老爷爷吗?
她的预想在跟随程烨,被华家的仆人经繁复华美的曲道回廊引至一处雅致宅院,终于见到真人时戛然而止。
明明华家的仆人说自家老祖年迈,白日清醒的时候都不多,叮嘱他们多照顾着老人家。
可进入屋子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位手执书卷的冷漠少年郎。
攒玉宝冠束住少年的乌发,精致的五官透出傲视他人的贵气,隐隐约约间还让温歆有些熟悉感,可一时半会儿她又说不上熟悉感从何而来。
少年一扬手屏退仍只当眼前人是垂暮老人的华家仆人,视线落在温歆身上,近乎冒犯地品量她的身份和价值。
程烨向前移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温歆身前,问道:“你现在的名字是?”
温歆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是朋友,怎么程烨仿佛初见般要问他的姓名。
少年皱起眉,仿佛很不耐烦,但终于还是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华月疏。”
被挡着看不见温歆,他就没急着问温歆的来历。
纤长的手毫不怜惜地将书卷掷到地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缺月挂疏桐,华家老祖这名字不错,我可以再用两年。”
说完这一句,平铺直述的语气忽然话锋一转,变作类似逼问的态度:“你来皇城做什么?”
“哦。”程烨瞥了一眼温歆,敷衍地道:“找你治伤。”
“什么?”华月疏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怀疑听错了。
魔种的伤基本都不用治,凭借自愈能力自然就能好全。
尤其程烨的魔功出自他,他心知肚明如今的程烨就算遭到断肢一类永久性的伤害,也能渐渐康复。
特意来皇城一趟能是为了治什么伤,难不成是惹上化外境的修仙者,被什么秘术留下了后遗症才来找自己解决?
华月疏觉得不太可能,但不完全确定,就要程烨直接将伤口展示出来:“我看看什么伤。”
程烨就将衣袖撸至手肘处,让华月疏看见了那个一点也不严重、还被他刻意弄得美观的伤。
华月疏无声地以眼神质问:“……你来玩我呢?”
温歆看不出来,他难道还看不出来。
什么伤口,根本就是程烨自己搞出来的花样。
辛苦他还要控制根本没大碍的伤势不康复。
至于搞这出事儿的原因,他不用想就知道当是程烨特意带到自己面前的温歆。
小姑娘没听见他说出诊治方法,提心伤势严重,就从程烨侧后方探身出来,略紧张地问道:“他的伤应当有法子治吧?”
华月疏对视上漾着水光的琥珀色眼眸,扯动单边唇角冷冷笑了声,一语双关道:“没救了,等死吧。”
特意领着个看起来羸弱平凡的修仙者到自己面前来,程烨总该给自己一个解释才行。
第38章
程烨发现华月疏不肯配合自己演戏了。
来之前他就知道想得到华月疏的配合不会容易。
怕是依他随心所欲的性格,耐心一旦告竭,直接就会拆自己的台,把自己是在装模作样演重伤这件事扒出来给温歆知道。
刚刚才和温歆确立相恋的关系,程烨可不希望在温歆心中的形象有损。
不过他既然来,当然就是有办法可以得到华月疏的助益。
只是需要两人避开温歆,私底下先谈一谈。
因此他回身向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安抚道:“他开玩笑呢,别在意,约莫是不想治疗的法子泄露。我与他去内室谈吧,歆歆你稍在这儿等等,若觉着无趣,翻翻看看他的书都行。”
“程烨,你把我当聋子是吗。”
华月疏听他当面胡说八道给自己安理由,还如同主人般允诺他的同行者可以在自己的地盘闲看,忍不住眯起眼插言打断。
下一句就要揭发程烨。
然而程烨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温歆懵懵地一颔首,他就半强迫性地拉住华月疏的手臂要带他走。
华月疏尝试挣了下,被程烨的魔气束缚着没挣开。
他面露意外之色,紧锁眉头没再尝试。
被留在书房外室里的温歆先前被华月疏那句话说程烨没救了的话惊着,见程烨镇定自若才勉强平复心态,以为两人真是玩笑话。
有心情玩笑的话,说明伤真的不是无法治愈吧。
她觉着程烨的这位朋友有些怪,但还是遵着客礼没有在主人不在的房中闲看闲动。
拾了张椅子坐下,她思量起方才城墙上所见的图纹,便自乾坤囊中取出纸笔,开始演算那个据程烨说只有全阵十分之一的阵法图纹是否存在自己识得的基础图纹。
而带华月疏入内室的程烨因避了温歆说话,神情上立刻流露与华月疏如出一辙的冷漠。
放开他,手虚一划制出屏障,不叫内室交谈动静泄出去,程烨直截了当道:“把你那个凭血缘寻亲的法子教我。”
他表露出这个态度,华月疏倒放松了下来,嗤笑一声:“对嘛,我还当你是被什么东西障住才性情大变,原来是装出来的。为了外间那个修仙小娘子吗,她有什么可被你贪图的?”
往身旁的椅子上一坐,他态度恶劣地道:“而且我们的协定只说我帮你变强,可不会帮你去玩什么讨好心上人的把戏,你要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皇都,就趁早走吧。”
程烨不在意他毫不留情的态度,只随意坐到桌上,俯看着华月疏,笑道:“你要说协定啊,那我告诉你,我已经完成过协定了。”
华月疏额心微跳,本是为讽刺他才盈在面上的笑意完全没了踪影,站起身质问道:“你在旁的事上随意玩笑且罢,随意说这种话,是想要毁诺吗?”
“怎么会。”程烨垂目执起桌面上搁置着的玉龙镇纸,把玩在长指间,淡淡道:“我可是记得你的教养、知遇之恩呢,难得有个与我有恩的人,不至于说不报恩就不报。”
闻言,华月疏的面色稍有和缓,可还是不太高兴,不依不饶:“那你说已经完成协定是什么意思?”
程烨没立刻答,似乎在思忖该用个什么说法讲才好。
华月疏就自顾先讲了下去,以左手掐算过,陈述般地道:“你现在的实力深浅我算不出,但就上次见面时你的程度,如今应该远不到可以毁灭皇城的程度。”
略一停顿,他心中恶意涌动地揣测:“难不成是被所谓的爱情蒙蔽双眼,那我可得将会阻碍你变强的心上人解决了才行。”
程烨掌中玉龙镇纸化作齑粉,抬眸冷冷道:“你研究的那个逆推时间的法子有效。”
华月疏听出了些他的言下之意,却不敢置信。
瞳孔放大,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
“对。”程烨掸了掸落在衣服上的细碎玉粉,眼底如沉淀着寒冰:“我说我完成过协定,意思是我已经毁过皇城了。”
他本来没打算说得这么直接,可华月疏拿温歆来威胁他,他也就不惮直言:“在已经被我放弃的上一世,我毁掉了整个皇城,成功杀死了你,你明白了吗。”
华月疏沉默着一时没能应上任何话来,旋即陷入狂喜:“所以逆推时间的你仍然具备毁城杀我的实力,那……”
“不行,这回我不会通过毁城杀你了,城中皆是无辜者,歆歆见不得无辜者身死。”
程烨知道华月疏的疯狂,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在他说出疯话前,道:“既然你知道我在乎我的心上人,就少拿她的安危来威胁我。我不会让你伤害到她,可惹恼了我与你决裂,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谁将你从永生诅咒里救出来。”
华月疏合了合眼,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只有落在身侧的手还颤抖个不停:“你有实力毁城,我能想法儿令城中人都离城。”
“那都是后话,现在你需将凭血缘寻亲的法子教我。”
*
两人从内室出来时,温歆对阵法图纹的演算还差的远。
毕竟城墙上的暗纹只是全部图纹的一小部分,又是多重图纹重合,需要从纷乱复杂的线条中抽丝剥茧找到归属并不容易。
她只能将自己所知的基础图纹一一拿来比对,再一个个否决,试图用排除法来推演。
一旦钻研起阵法来,温歆就极投入,程烨与华月疏谈话的一会儿工夫里,她已经涂画了十几张纸,也没能注意到他们出来的动静。
程烨轻咳了声,才将她从阵法演算的沉溺中唤了回来。
一场谈话结束,华月疏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却是程烨面有不虞之色。
但在温歆侧脸看来时,他还是端起温和的笑容,道:“歆歆,我可能需远行一趟。”
在小姑娘说出要与他同行的话之前,华月疏就提前道:“你不能同去,他是要去囚魔森获取材料,那里的环境可不适合修仙者。”
瞥了眼程烨手臂根本无关痛痒的伤,他又颇幸灾乐祸地补充道:“至于去那里的原因,他治伤所需药材得去那里找。”
去囚魔森当然不可能真是为了治伤,可被华月疏支着去囚魔森却是真的。
据华月疏所说,想要借血缘寻亲,所需用的材料尽是囚魔森里的难觅之物。
程烨怀疑他是在刻意报复自己。
依他睚眦必报的个性,自己明明可以立刻解决他永生的痛苦,偏要拖延寻其他办法或等全城人离开,就已经足够华月疏哄骗自己奔走了。
尤其这趟还是不能带温歆一道的奔走。
然而想要替温歆寻找到父亲,他也只能信华月疏给出的法子。
“你一人去吗?”温歆收拢手掌抓紧笔杆,秀眉也蹙起。
既悬心程烨独自去囚魔森安全没有保障,又觉得他走了自己就暂没了去处有些难办。
犹豫道:“要不我先回去宗门,离开的时间已经很久,大师兄可能也在担心我。”
“凡俗界就罢了,魔种入修仙界不可能不触动结界,你回去宗门,程烨该如何找你?”
程烨还没答话,华月疏就语气咄咄地问道。
温歆想想也是,她虽然对魔种没什么偏见,但是宗门里的大家约莫和二师姐都是一种态度。
如果程烨来到修仙界,怕不是立刻就要被当作闯入的敌人,面临修仙者的围剿。
“那要不然我先回芳雨城?”
温歆又给出了个提议,这回却是程烨叹息道:“我才向你小姨保证过会好好与你培养感情,就由你一人回去,她必是要误会我的。”
小姑娘因为他的话面颊微红,明明两人确定关系是在离开芳雨城之后,怎么程烨倒在之前就向小姨保证过了。
可以回归的两处去处都被否了,温歆迷茫地不知该往哪儿去了。
“哪儿都不用去,你先在华家住着吧,你的实力应当驾神行舟都不便吧。不如暂留下,华家的生活质量不低,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华月疏一边说一边看向桌上温歆涂画标记的手稿。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一眼,可看过细致到没一点差错的图纹却有些心惊:“你画的图纹是城墙上的那个?”
“对。”温歆听程烨提起过他对阵法颇有钻营,也知道城墙上的阵法与华月疏有关,所以轻颔首道:“可惜我才疏学浅,连一个基础的图纹都没能比对出。”
“你的主意想得不错,但是这么比对没用。”
华月疏初步认可了温歆在阵法上的天赋和认真,道:“程烨刚刚和我说,让我在这段时间将相关阵法的知识授你,我原本还准备敷衍,现在倒真想看看你经学习能有多大进步了。”
他不惮将自己的本来想法说出来,坦然的态度感染到了有些怵他身上怪异的温歆,对他隐约的恐惧感也好了些。
她看向程烨,询问他的态度:“你也希望我留在华家等你回来吗?”
“抱歉,往囚魔森去的话的确不能带你同行。华月疏脾气虽然古怪,但是不会伤害你。你如果愿意向他学习阵法,他能教你的应当不少。”
程烨歉意地看着温歆,保证道:“我会尽量早些回来。”
自己是华月疏唯一可以倚仗解决诅咒的办法,他的确有把握华月疏不会伤害温歆。
就是忽然的分别,对于正处在热恋中的两人难以接受。
“没关系。”程烨表现得比自己更加不舍,温歆的忧虑且散了些,眼弯成月,安慰他道:“能有学习的机会,我愿意留下来。”
第39章
留住在华家,温歆更清楚地意识到华月疏身上存在的怪异。
因为华月疏一道安排她居住的命令,华家的人对她不敢怠慢,什么都没问,立刻收拾出来华月疏住处旁的小院。
只不过仆人们也委婉地建议说,老祖年岁大了,希望温歆顾及老人家的身体,别惹他生气,也别令他太劳累。
温歆蹙眉答允了下来,可——老人家?
望着懒懒瘫在自己院内躺椅上的华月疏,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口中的鹤发老人在自己眼里是位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郎。
“因为我扭曲了他们的认知,却不曾更改你的认知。”
华月疏像是会读心术般答了温歆的疑惑,眼波不动地道:“你要是想同他们一样见那个老货的模样,也无不可。”
温歆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将心中疑问道出:“你成了他们认知中的华家老祖,那原本的华家老祖去了哪里?”
“一早就死了。”
华月疏遥遥一指他自己的院落,丝毫不作掩饰:“尸体葬在他自己院落树下了。我可是好好保存他的状态,回头掘出来,也能叫他的亲人以为他是刚死的。”
他曲指算了算日子,“啧”了一声,道:“从他死至今也该有十余年了吧,华家这些年的繁荣多亏我经营,偏偏功劳都要记在那老货身上,真不痛快。”
温歆察觉到他对华家老祖口气不屑,踟蹰着想要问是否华家老祖的死与他有关。
虽然程烨有向她讲过华月疏不曾残害任何人,但是她观华月疏的性情,应当也不会在乎他人的生死。
“他是自己做亏心事吓死的自己。程烨应当与你讲过了,我的魔气不能调用伤人杀人吧。”
华月疏觑她面上神情,扯动唇角笑着评价道:“他的死是自作自受。”
不过也不能说对方的死完全与自己无关。
扭曲华家老祖的认知,让他夜夜见到曾经被他玩弄至死的那些少女,误会鬼魂索命这事儿就是当时还是另个身份的华月疏做的。
六十多岁的老货,膝下子孙繁茂,明面上是个德高望重的世家老祖,私底下却喜好豢养与自己曾孙女差不多年岁的娇弱女子。
若只是好色也就罢了,可失了兴趣后,为免消息泄露,连条活路都不给人留。
华月疏算计他倒不是因为正义感替天行道,单纯是因为他心中有鬼,身份又被当时需换个人扮演的华月疏看上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货,胆量不行心脏也不行,吓上个小半月,就将人给吓死了。
说来可笑,将人折磨死时,华家老祖听哀嚎声渐弱、浑身伤的少女奄奄觉得快意,等华月疏用着她们死时扮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倒只觉得恐惧了,还哀求放过他。
华月疏没有怜悯心。
恶人再恶也还是人,比不得因为诅咒被迫活了千年有余的魔种。
华月疏和程烨还能谈谈话,与陌生人却没什么同理心。
他做事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譬如占华家老祖的身份需要华家老祖死去,所以他就将老人的恐惧放大到最大,由着他被索命鬼生生吓死。
这才有他作为华家老祖存在的如今。
“与其看那老货的模样……”华月疏想出个更好的主意,似笑非笑瞥一眼温歆,道:“不如我让你把我看作程烨,宽慰你的相思之苦。”
华月疏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话音一落,不等温歆说出拒绝的话,原本少年郎的形象就直接模糊扭曲。
正看着他的温歆一阵目眩感,引发的头晕迫她闭目。
再睁眼,斜靠着躺椅上的人成了程烨。
青年的样貌身段与温歆记忆中的程烨几乎无二,只不过面上没有程烨温和的笑容,墨玉似的眼眸中满是戏谑之色:“像不像啊?”
温歆因这古怪的手段面露惊诧。
等反应过来他是意在戏弄自己,双颊立刻浸入绯红。
非是羞的,而是恼的。
轻咬住下唇,不太乐意被戏弄的温歆决定自己想办法终结掉华月疏的手段。
既然是通过扭曲自己的认知来让她所见形象变作程烨的,那么这个手段的原理应当就与幻术差不多。
她手上刚巧有可以克制幻术的法器。
拥有破幻功效的翡翠铃被温歆从乾坤囊中取出,执在手上一晃动,声波漫开,那个懒坐在椅上的“程烨”身形开始波动。
华月疏望见翡翠铃似乎有些意外,没对抗能够击破自己伪装的声波,渐渐恢复成原本的少年郎模样。
“有趣,这铃铛竟落到你的手上了。”
华月疏仿佛惋惜地轻叹一声,随即笑眯眯地瞧着在阳光下显出翠绿光泽的铃铛。
他眼中流露出些许回忆之色,却垂下眼睫不叫温歆发觉。
沉默一会儿,他坐直身子,向已经退后试图远离他的温歆招手,道:“不逗你了。你将自己所知阵法相关的知识都说来听听,我看该如何教你。”
答允过程烨的事情,他还是需做到些,毕竟他需求程烨毁灭自己身负的诅咒。
温歆没有立刻听从。
她听程烨讲过他的喜怒无常,但没想到他变脸会这么快。
明明方才还是个举止随意、会戏弄小姑娘的浪荡子,可一旦收敛起戏谑神色,就仿佛成了最严正的老师。
换作他人,或许会不依不饶再骂他一句虚伪。
可是温歆不爱起冲突。
念起他到底是程烨的朋友,已经能好生交流,就应当不会很离谱,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挪了椅子至他身边不太远的位置。
她一边分神打量着他的表情,防备他忽然发难再度戏弄自己,一边仔细将她所修习过关于阵法的内容娓娓道来。
华月疏是具备真才实学的研究者,温歆讲述的过程中,他偶尔插言的几句点拨就能将温歆脑中迷雾驱散,生出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在怀剑峰通过书籍学到的只有很基础的知识,毕竟鸿羽宗关于阵法的藏书不全。
即便温歆是个悟性极高的天才,也需要很长时间推演。
一一否决不靠谱的演算,才有可能推出一个有效的阵法来。
然而在华月疏这里,仿佛只要她有问就能得到回答。
少年对阵法像是全知全通一般,温歆曾经阅读的书籍不明处,或是推演时遇见的阻碍,都能被他廖廖话语点明关键。
沉浸在求知的过程里,温歆将先前华月疏对自己的戏弄抛诸脑后,在一问一答间受益匪浅。
“够了。”华月疏估量着今日传授向温歆的知识需要温歆消化几天了,就没再给她灌输新内容,喊了停:“你比当初程烨那小子可有天赋多了。”
温歆的求知欲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所以没有坚持询问。
然而除了学习的话题外,两人能聊的只有程烨了。
借这次学习的机会,温歆认为与华月疏的关系稍近些了,所以就细问起了程烨的伤势:“他收集完材料后,手臂上的伤应当就能够治愈吧?”
“他来我这儿的时候就可以治好。”
华月疏不再与她讲习,露出故态萌发的不在意神色,说的话也不知真假:“我支着他去囚魔森,只是心情不好,迫他跑腿一趟哄我自己开心开心。”
因为心情缘故就支着受伤的程烨去险地,难道魔种间的友谊都是这样的吗。
——温歆答不上话来,只得忐忑不安地问道:“那个囚魔森对于程烨来说,不会太危险吧?”
她听师姐讲过,许多被修仙者抓捕的魔种都会被放逐入囚魔森,想来那里对于魔种来说不会是个好去处
华月疏知道根本没有危险,依程烨现在的实力,就算说要直接将囚魔森翻了,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程烨有嘱咐过他,警告他不许将自己装弱的事情讲给温歆听。
即便没有程烨的叮嘱,性情恶劣的华月疏其实也不打算宽慰温歆的心情。
刻意说谎会显得假,华月疏也不怎么喜欢说谎,所以就捡些他这么多年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囚魔森情报说给温歆听。
真真假假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不是他的观点。
“囚魔森原本不过是个魔气浓重又带天然屏障阻止魔种出来的森林,说不上危险。可修仙者一直把穷凶极恶的魔种往囚魔森塞,现今的状况就不好说了。
听说外围俱是些丧失心神已成行尸走肉的魔种,悍不畏死,被当作看家护院的恶犬,一旦群起攻之,怕是你们化外境修仙者看到都会虚。
而内圈仍然保持神知的魔种则更难对付,互相间还会通力合作应对外敌,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你总是懂的。”
温歆懂。
她的心跌到谷底,面有仓惶之色。
既觉得自己应当信赖程烨平安归来的承诺,又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羸弱无法跟去,至少能够稍微帮衬,不至于让程烨陷入孤军奋战,
当然,如果不是华月疏恶趣味非要报复程烨入囚魔森,这件事也不会发生。
好不容易经一场靠谱又全面的授课,温歆对华月疏报心生些许信任,但在得知他玩闹似的将程烨支去险地后,不多的信任感又消失了。
她皱眉看着华月疏,实在想不明白华月疏明明是程烨口中的朋友,怎么会这么对待程烨。
然而这回没等到温歆组织语言询问他们的意图,就已经有人叩响门扉了。
“老祖宗,是我,华思云。”
少女温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没有太大声,但是听起来非常清晰。
她问道:“您是在客人的居所内吗?”
第40章
华思云来敲温歆的门,自然是已经从仆人口中得知华月疏在这里了。
“啧,多半又是为了那点女儿家的心思来找我定主意。”华月疏有些烦恼,不乐意开门。
华思云是在华月疏顶替原先老祖身份后出生的第五代。
眼看着她从瘦弱的女孩出落成誉满皇城的佳人,华月疏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因此即便他感情淡薄,也愿意在华家更多照拂她一些。
至少华思云从前来请教课业、时事,他没将人直接赶走,还容着她偶尔来请安问候。
旁的小辈都没有这种待遇。
华思云在华家话语权重,就多是因为华月疏的偏心对待。
可小辈的情爱之事,华月疏给不出建议,唯一能给的建议就是智者不入爱河。
毕竟他活的时间太久了,与人的羁绊基本都是占他人身份偷来的,已经不再拥有共情能力,指点不了他们的恋情。
华思云于他就像放在窗台上的一盏花。
花开时他愿意看看,可要说需要自己费力照顾着浇水培土,他没那个好心情。
不过现下又不是只有他在。
华月疏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温歆,想出个主意,理所当然道:“我答了你许多问题,你去替我将华思云的问题答了吧。”
不待温歆同意,他随意以拇指与中指摩擦打出个响指,悠然开口:“好了,现在你在她眼里就是华家老祖宗了,你就作为长辈去给她拿主意吧。”
温歆已经知晓他是个想一出做一出的人。
可忽然被丢来全然不知因果来由的差事,她还是茫然了。
“若是需我帮忙其他事尚可,但是给人家的情感出主意......”
温歆的贝齿在唇瓣留下小小的牙印,眉也蹙紧,实在觉得为难:“我自己都没什么经验,若是指错法子,岂不是害了她。”
“不用你想怎么答,她自己有主意,只是想得到我对她的支持。你答对对对、好好好支持也可以,都足够给她勇气。”
华月疏又像最开始一样懒倒在躺椅上,补充道:“记得用家中老祖宗的口吻。”
温歆还想争取卸掉这个差事,外间等候的华思云却已不再叩门。
清越的声音带上忐忑不安的情绪,听起来颇为可怜:“老祖宗,您是不愿意见我吗?”
温歆姣美的唇抿成一条线,瞧向躺椅上的少年,想看她会不会心软。
但华月疏心硬如铁,已经打定主意交由她去处理,躺着动也不动,一副温歆不去就干脆任华思云无功而返的模样。
她只得吸了口气,心中惴惴地去打开门。
门外等候的华思云是位贵气端庄的女子,容貌娇妍动人,仪态可以称得上典雅,仿佛是刚刚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美人,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韵,莞尔舒颜就能博人爱慕。
温歆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合适,华思云就轻轻托扶住自己的手臂,亲昵地关切道:“老祖宗,你今日身子如何?”
仿佛自己在她看来就是华家垂垂老矣的老祖一般。
温歆不太习惯这位陌生美人忽然的亲近,彻底不知应当如何开口了。
又不能向华思云直言她看见的属于幻术,自己并不是她口称的老祖宗。
毕竟现在院内躺着的华月疏也不是华思云血缘联系的亲人。
若是自己破除华月疏的幻术,大约立刻就要在华家惹出事端来。
因此温歆只能身体略僵硬地由着华思云将自己扶到先前坐着的椅子上。
华思云像是记挂老祖宗的身体弱,步履放得很缓,全不知自己搀扶的其实是个年岁较自己还小些的小姑娘。
至于在两人身边不远,躺着看热闹的华月疏,她的表现像是根本没看见。
温歆坐下来,还是没组织起语言,所幸华思云善解人意,以为老祖是累了,歉意道:“是我叨扰您休息了吗?”
虽然现在是白日,但是老人年纪大了,嗜睡些也是常事。
“没有。”温歆不忍她内疚,轻咳了声到底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娘娘今晨又邀我入宫了。”华思云长睫在脸颊落下点点阴影,道:“她与我说,我将满十八,婚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温歆听她开口说是皇后娘娘,就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了——从小长在普通的城镇里,皇室宗亲比之偶尔还能听见议论的修仙者距离她的生活还要遥远。
不过现在自己身在皇城,华家应当属于豪门大族,华家的女儿能与皇后见面,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被华思云期慕地看着,温歆的压力颇大,只得清咳一声,含糊地问道:“你的婚事,大约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完全不知晓相关华思云婚事的情况,除了问一问,别无其他可说的。
华思云倒也没多想,以为老人是年纪大了才记不清。
所以她温柔而细致地说道:“老祖宗忘了,我是公主殿下的伴读,与两位皇子一同长大。皇后娘娘喜我的性情,善意待我,希望我嫁给太子殿下。”
温歆歪着脑袋认真听完了,可没听出华思云纠结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太子有什么不好的,她才不愿意嫁给太子吗?
贸然给出建议不太行,小姑娘只得依着猜测,试探地问道:“是否太子有哪里不合你心意?”
“太子是人人称颂的仁德良善,行事妥帖,待我也向来如亲妹妹般疼爱,自然不会有哪里不合我心意。”
华思云轻轻笑了声,像是在笑自己天真:“可我恋慕的非是他,若说成婚对象,总还是期盼着和我共结连理的是我所恋慕者。”
那阻碍她和心上人成婚的障碍是什么呢?
是像话本子说的那种,为了家族不得不放弃爱情吗。
温歆移目偷偷看向一脸轻松的华月疏,想要他给出提示。
可正看好戏的少年只是耸耸肩,仍是不肯出一言为她解围,却翘起唇角,扬眉示意让温歆赶紧继续谈话。
小姑娘有些恼了。
原本她还思忖着要不要顾及华家对华思云的安排,或是皇族那边的态度之类的,好歹世家出身的贵女需要负担世家的责任。
但是现在华家明面上的话事人都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那她还多思什么,直接依自己的想法说就好了。
反正华月疏也让自己顺着华思云的主意应。
温歆的爱情观就是一切促成婚姻的要素都比不上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她看来,若是夫妻之间没有爱情,独自生活都好过凑合着互相折磨,所以她考虑过立女户,踏上仙途后也不着急寻道侣。
迎上美人盈盈秋水的目光,温歆放轻了语气,委婉道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婚事当然是你的心意更重要,到底有华家为你撑腰,不必很为难皇后或太子不同意。”
“皇后和太子没有不同意,他们都知晓我心属的是二皇子。”
华思云低眉顿首,说到这里面露难堪:“可是二皇子……我实在不知他对我是怎样的想法。”
她说皇后与太子良善并不是虚浮的场面话。
太子一心如何治国安民,没有心上人,对她更多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从华思云口中知晓他的心慕者其实是自己皇弟以后,他就压下了京中纷传她可能要作太子妃的流言,与皇后交流过一番推迟她的婚期,避免她被困扰。
私下里,他还还温和与她保证,若是华思云与二皇子两厢倾慕,他会说服皇后另择太子妃的人选。
而若是她最后愿意嫁他作为太子妃,他也会肩起丈夫的责任,不令她婚后有丝毫委屈。
华思云知道太子能够说到做到,如果与太子成婚,太子一定会庇护她不染风雨。
可她念念不忘的总还是当初年幼伴读时,那个会攀上树为她摘果子,偷偷领她游览皇城集市,最后明明筹备了几千字的告白内容,当她的面却只干巴巴问出一句“你能也喜欢我吗”的少年。
她当时被二皇子当着众人的直接惹得羞恼,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脸红地跑开了。
一路跑回家后,华思云本来是想要隔日再措辞向他表明自己心迹的,可是她再也没能得到答复告白的机会。
第二日相见时,二皇子就像是将告白的事全忘了,还叫她不要对自己的调笑话上心,往后他不会再戏弄自己的未来嫂嫂了。
华思云只当是自己没有立刻答允令他伤心了,当即就为自己昨日的逃离致歉,可二皇子没接受。
甚至不久后,他直接离开皇城,听说是借皇族与一位化外境修仙者的人情拜师入仙途,不再踏凡世。
且在他入修仙界的三年时光里,传回相关他的消息全部都是他如何结识美貌女修,千金博笑的故事。
仿佛表现给她的那些欢喜,真的都只是玩笑,他就是天性风流,发现她有嫁给兄长的可能后不敢再冒犯,所以另择玩笑的对象。
华思云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理智与情感都会闹起矛盾。
理智告诉她二皇子不是良人,她需要从对二皇子的倾慕中抽身,情感又噬咬着她的心,不愿信往日的欢喜只是做戏。
“如果到我十八岁必须出嫁的时候,二皇子殿下仍然不返还皇城,我应当能彻底死心去做好太子妃。”
华思云将她曾经说给自己听的话讲给温歆,绞着纤细的十指,忧伤道:“可他却回来了,我的心又活过来了,应不下皇后娘娘婚配我与太子的事了。”
她目中满是茫然无措,寻求温歆能够为她指出一条明路:“老祖宗,您最是智慧,您说我现在应当怎么办啊?”
第41章
温歆理解华月疏为什么说自己只需要应诺就好了。
华思云心里挣扎矛盾过,仍然放不下心慕的对象,并不是真的需要听取他人意见。
那么即便自己劝她放弃,她也并不能彻底断了念想,除非捱到成婚后,由平和的岁月慢慢磨灭情意成为遗憾。
然而温歆也不知她所恋慕的那位二皇子是怎样的人。
若当真是玩弄女子感情的风流浪子,自己支着华思云为了爱情赌上未来,岂不是害了她。
温歆迟疑着给不出答复。
旁看着的华月疏轻叹了声气,院内平地忽然刮起大风,迫得华思云与温歆都暂闭起眼。
他直接调换自己与温歆的位置,坐到了华思云的身边,声音平平地道:“既放不下爱情想试一次,那就去试,只是需提前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被拒了也不要哭哭啼啼的。
若仍不成,安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就是。你是个聪慧的,皇后与太子对你皆仁至义尽,一旦与太子成婚,得陇望蜀的事儿就不能再想了。”
没有任何祝福和劝慰之辞,华思云却舒出口气。
像是原本迷雾茫茫的前行道路忽然都被照亮,她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放松,屈膝盈盈一拜:“思云知晓,多谢老祖宗指点。如果二皇子明确告诉我对我无有他想,我会放弃。”
华月疏面无表情地一颔首,便合目没再多言。
她来拜访他,不过是希冀自己能够认同她一搏的选择,不妨就给予她勇气,只是结果如何,还得是她自己去担。
华月疏自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想着由会照顾他人心情的温歆说,会更贴合华思云的心思,就干脆支着温歆去了。
结果小姑娘却因为过于心软答不出。
等华思云拜而离去后,他看向被他暂隐蔽了存在的温歆,道:“叫你应诺她一声无什么难的吧,你怎么连话都说不出。”
温歆忽然被他推去面对华思云的情感难题,本来就有些着恼。
结果她未说什么,却反过来被指指点点,终于忍不住道:“本来就是她心慕的二皇子有问题,若是二皇子的告白本就是戏弄,再支着她去撞南墙,岂不是要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二皇子的情意是真,那即便因为没有被立刻答允而难堪,也不该之后全不给她机会坦诚心思,拖延成如今的情况。
而如果情意是假,华思云再试,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生气了啊?”华月疏睹她目中恼意,却是笑呵呵地道:“生气好啊,才多大的年纪就成天体谅人,累不累啊。没人教过你爱哭的孩子有糖吃,越善解人意越会被人理所当然吗?”
温歆愣了愣,恼意化作疑惑,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是故意激怒我来关心我吗?”
“你管我是好心还是恶意,不想被我玩笑,就干脆表现出愤怒的样子拒绝。”
华月疏单手支着头,轻一弹舌,道:“觉得我的行为讨厌,就明白地告诉我不许我再做了。”
温歆眼睫扑扇几下,虽然没有听过类似言论,但是细想下来,却也有番道理。
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如果我说你的行为讨厌,你就不会再做了吗?”
“当然不可能。”
华月疏一副如愿引得温歆上钩的模样,哈哈笑着把话说完:“所以不单是我的行为讨厌,而且是我这个人讨厌,你应该尽可能地远离我这种讨厌的人,懂了吗。”
这回温歆却没如他所料被气着。
她抿起唇,打量着华月疏俯仰大笑,没觉出他的话里有半分可供他欢喜的快意。
等待片刻,等到他收起笑容,她才启唇疑道:“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华月疏对她的问题没上心,自伸手去从躺椅旁的小桌几上取来茶水还温热的紫砂茶壶。
他也不将茶水倒入杯中再饮,直接手腕一动,将茶水从壶嘴倾出吞入口,全没有一般人品茗的优雅,却自有些洒脱的意思在。
解了渴,他随意以手背将面颊沾上的水渍一擦,道:“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我不知道,但就是感觉你像被什么绊住,有种身陷泥沼不得脱身的绝望窒息感。”小姑娘蹙起眉,认真描述出自己从华月疏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华月疏眉心微跳,总不全睁开的眼一旦抬目看来,竟流露出沉淀经年的煞气,语气也令人心寒:“别来探究我的事。”
不待温歆有所反应,他就闭起一双眼,合拳在自己额上轻捶了两下,仿佛是在唤回自己的理智,控制住情感。
因此真情流露的时间不过一霎,很快他就恢复了平常的不正经模样。
不愿和温歆继续纠缠在自己的事上,华月疏重新将话题引回华思云:“你认为二皇子对思云没有真心是吗。”
温歆背脊发凉的感觉才退,就被他的问题问住,迟钝地道:“我如果知道二皇子真心还是假意,就直接告诉她了。”
芳雨城远离皇城,她未修仙时听说皇族们的事情不多,之后修仙也没有机会接触他们。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华月疏目光落在被她取出后系在腰上的翡翠铃,道:“他与你的关系应当很亲近啊。”
小姑娘不解他的意思,他干脆就将话敞开来说:“赠你铃铛的人就是二皇子。”
“你的意思是,我三师兄其实是皇子?”
她不敢置信的神情取悦了华月疏,干脆将更令温歆惊诧的事实讲了出来。
“你这铃铛原本是我做出来赠予母后的玩具,就算是凡人也能够发挥些功效。她死后铃铛存入皇室宝库,如今该落在二皇子手上。
虽不是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东西,但到底算皇室传承许多代的法器,他拿来赠你,你们的关系不会生疏到你连他如何性情都不知道吧。”
温歆总算知道初见华月疏时的熟悉感来自何处,虽然眉目较秦君幽都凌厉很多,但是仔细看他的轮廓,联系起秦君幽的相貌,还是能窥出相似。
“我虽然不是华思云真正的长辈,可认真论下来却算是秦君幽的祖宗。”
华月疏声音悠悠,问道:“所以现在你已知对感情不妥的人是你亲近的师兄,你准备帮理还是帮亲啊?”
*
温歆来到了秦君幽在宫外开辟的府邸门前。
倒不是说帮理不帮亲,只是从前还不太相熟的时候,她无有立场对三师兄与其他女修的暧昧插言,正因为现在与师兄的感情深了,才不能再无动于衷他的过错了。
既然曾经向华思云表白过,就应当对表白这件事负责。
如果对华思云无有他想,真只是闲时一句玩笑拨动对方心弦,那就该好言好语向华思云致歉,作出弥补。
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让华思云处在矛盾中,无论是对华思云,对太子,亦或是对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温歆总觉得自己师兄不应当是个玩弄女子感情的混球,他对二师姐很尊重,对自己也很照顾。
——不过她也亲眼见过师兄对那灵韵门的陈玉颜无情,不很确定师兄的心意,总还是得问过本人才行。
府邸的一位侍卫迎上来询问她的来意,温歆解下自己的宗门腰牌,礼貌道:“我是你们皇子殿下的师妹,有事需要亲见他,劳驾将我的腰牌传去。”
侍卫反应过来她与秦君幽一样是鸿羽宗修仙者,抱拳拱手一拜:“仙师稍候,我们殿下正在府上,我这就去通传。”
不一会儿他就又从府中出来,道:“殿下着我领您进府,请跟我来吧。”
秦君幽的府邸较之世家华家来说,没有时间沉淀的底蕴,建筑造景都极尽繁盛。
宅邸也实在太大,被侍卫领着的温歆小腿都走得有些酸了,终于抵达秦君幽所在的书房。
侍卫叩过门,向内通报说是鸿羽宗的来人已经到了,就让开道路由温歆进入房内。
“是大师兄有什么事儿托你来告诉我吗?”
秦君幽听见了来人的动静,但正看书册看到一半,手边也还摞着许多书,所以没有抬头看来,只是冷淡地出言相询。
任何修仙宗门都不能在皇城设立据点,在他想来,忽然有鸿羽宗的人来自己府邸,应当就是大师兄周寒桐有什么事情需要通知自己知道了。
“师兄你先把书看完吧,看完了我有些话想与你说。”温歆见他读书读得认真,就准备站在门边稍等一等。
“小师妹?”
熟悉的温柔嗓音立刻抓住秦君幽的注意力,他扬目看来,发现真的是温歆,心中又惊又喜,立刻站起身邀着她坐到一旁红木榻上:“你怎么会来皇城?”
从鸿羽宗往皇城来路途遥遥,危险不低,大师兄即便真有事情需要通传他,也不可能遣没有什么攻击手段的师妹来。
说到自己怎么来的,就必不可免要说起程烨了。
温歆声音轻了些,道:“元宵灯会时离开宗门,结识了一位朋友,就陪着他一道来皇城了,这一路多亏他照应。”
好在秦君幽不如周寒桐想得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师妹没有大碍,就没有追问她朋友的身份。
他招呼着侍女去取些茶水点心来,道:“安全到皇城就好,皇城不会有魔种,你要想看看新鲜,在这里暂居一段时间也不错,想要看什么玩什么都可以与我说。”
皇城不会有魔种?
温歆听他信誓旦旦说出这样的话,半张了小口,不知该怎么与三师兄讲。
且不论带她来的程烨,华月疏看着就是在皇城长住多年的样子。
各色精致的糕点都摆上桌案,温歆却没有如从前一样惊喜地试试看,而是摆正神色,认真与秦君幽道:“师兄,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说。”秦君幽殷勤为她将茶水倒入盏中,听到她问题的下一秒险险将茶壶摔下。
“你与华家女儿华思云告白,到底对她怀着怎样的心思?”温歆不准备和师兄兜圈子,直接地问道。
第42章
秦君幽没想到自己会从小师妹口中听见他已经久违,却时时记在心头的名字。
明明连知晓他身份和过往的师兄师姐都不清楚他恋慕的是谁,只偶尔劝他少行些荒唐,既已踏上仙途就少记挂凡尘事。
没想到不堪的心事最后竟暴露在性情最纯然的小师妹眼中。
“抱歉,师妹,这件事......”秦君幽犹豫应当如何描述,最后也只逃避般地定性道:“是我从前无知犯下的错误。”
温歆不理解他用错误形容是什么意思。
是说不该向华思云告白吗,那么他后悔的到底是让华思云误会自己对她有情意,还是他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表达心意呢?
虽然见三师兄像是遭受重击一般仓促垂头,温歆心中隐隐浮现不忍,但是她特意来到他的府邸,就是为了劝他面对与华思云的关系,不能任由他继续用含糊的态度应付。
因此她软和了些口吻,言语内容却不显得那么温柔:“师兄以为自己行错,可仍然没有答我先前的问题,你是否对华思云怀有倾慕?”
秦君幽听她虽然软语,但是态度却坚持,终于还是捱不住她仿佛要看进自己心里的目光。
他叹气,无奈地泄露心迹道:“师妹,我怎么想不重要,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如孩童般与我皇兄争抢了。”
既然小师妹已经知晓不少,执意要摸清他的心情,他就不掩藏了。
作为太子的兄长比他大四岁,诗词歌赋、待人接物都较他强得多,当然,也是因为太子接受的是完善的继承者教育。
而他与妹妹虽然同样需要学习,但是父皇母后都更愿意宠着他们,随他们如何过得快活,不苛责他们学得如何。
他年少轻狂时曾经不服过人人都赞兄长胜过自己,幼稚地靠与兄长抢夺喜爱之物证明自己不会不如。
稍成长些,意识到自己干的蠢事能成只不过是因为父母纵容,兄长谦让,就痛下决心不再与兄长争夺。
可怀着情意与华思云告白,她匆匆逃走后,秦君幽就听见众人纷传他是又起了与兄长较高低的心思,想要谋取未来的太子妃让兄长丢脸。
连皇后都特意将他传入宫中,握着他的手与他深谈,教他在旁事上都可以任性,唯独姻缘一事相关两姓人家,两人的一生,不能捣乱。
还谆谆告诉他说华思云的性情教养都是最合宜的太子妃人选,他不能为了与兄长争意气就将他自己和兄长的姻缘都破坏了。
秦君幽原本想说他真心倾慕华思云,也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意才告白,并非为了坏兄长的姻缘。
可是被母后忧心又关切地看着,又觉得这番说辞苍白无力像故意狡辩。
最后只得勉强笑着向母后歉意保证,今日所说只不过是与未来嫂嫂玩笑,往后不会再闹出这种闹剧。
“我所能做的就是定性我的告白并非真心。远走离开皇城搞出风流的名声,大家议论起来只会说是我荒唐,思云也能对我彻底死心。”
修仙都只是他为了远离寻得的借口,所以明明同是单灵根的天资,他的能力远远不如比他入门早五年的明庭烟。
明庭烟仅花三年就闯成凌霄剑圣的威名,而他入门三年不过是借法器之强、身家之丰以及在拍卖场时常闹出的博笑红颜才薄有名声。
悟道之心不诚,如同凡人般被囿于自身情爱中,全凭灵根资质在灵悟境沟通灵气,根本走不远修仙路,或许某日一起凡念就会断绝体内灵气,无法再有修仙者的漫长寿元。
但秦君幽总能宽慰自己说,至少自己做完这些事后,华思云能与兄长成恩爱眷侣。
“可是,师兄……”
温歆听着他的诉说几次觉得不妥欲要插言,可又不好打断他的倾诉,只得反复咬着自己的下唇,留下个几乎洇出血的牙印。
终于听他倾诉完所有,小姑娘才犹豫地开口道:“爱情不是个物什,不是你想让就可以让的吧。”
她也不是很懂爱情,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所以说话的声音如浮云端毫无底气。
“旁人的流言可以不去在意,母亲的误解可以直接解释。如果你耐心说明你们两的两情相悦,皇后娘娘应当不会一意孤行吧。”
温歆从华思云那里已经听过太子与皇后知她另有所爱的态度,所以觉得如果三师兄从前肯为爱情在皇后面前争取一下,说不定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师兄污名自己的事我也不大理解。如果换作是我,我宁愿当场被拒绝,也好过在以后的日子里得知喜欢的人其实只是戏弄自己的感情。
仿佛当初的心情都错付,不止难过伤怀,还会痛悔识人不清。”
温歆说着这番话就当真代入自己。
如果对象是程烨,被拒绝不过是感情付诸流水的伤感,她应当能很快收拾好心情,从此划分好作为朋友的分界线。
可如果知晓他其实只是把感情当作游戏——温歆心头一紧,不能接受这种设想,仿佛继续想下去,自己现在的所有心情都必须一一否定。
会心痛得无法自拔。
因此她打住从自身角度代入的劝说,轻吸了口气道:“我觉得师兄这样做对谁都不公平。你自己无法幸福,华思云会为从前的喜欢痛苦,你的兄长也被不爱他的人延误着。很奇怪不是吗,谁都不开心。”
她很少讲出长篇大论,在怀剑峰时多数时候只是个倾听者,不太敢向比自己厉害很多的大家发表意见,总怕自己说的是错的,
但或许是受程烨巧言的影响,又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师兄挣扎在奇怪的矛盾里,她竟然条理清--------------/依一y?华/晰地讲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温歆自己都有些不敢信,更遑论听她说完的秦君幽了。
他被她一席话说得脑中如有宏音大钟嗡然作鸣。
被小师妹说破的现实和他一直感动自己的计划相冲突,思考能力甚至没能追上小师妹说话的内容,只得茫然道:“师妹你等等,我想想,容我想想。”
温歆就停止了劝说,安静地坐在榻上,等待三师兄整理清楚思绪。
然而她愿意安静等候着,今日来到秦君幽府邸的却不止她一个。
先前来通传过温歆来访的侍卫急匆匆地跑来,道:“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已经移步往花苑,还请殿下速去。”
“我皇兄怎么会有时间来我这儿?”
秦君幽的脑中仍是一团乱麻,却也知如今已经辅政的皇兄每日忙碌,来一趟定然是拨冗前来的,不能再浪费时间。
因此他只能让温歆稍待,自己略收拾仪表就匆匆赶赴府邸中的花苑。
春日好时节,花苑中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却也压不下太子殿下如松柏常青的气质,明明是背向秦君幽来时方向的,却令他一眼就从护卫兄长的许多侍卫中看见了兄长。
“皇兄。”秦君幽唤了一声,拱手见礼。
太子回身与他相识,吩咐随从护卫的侍卫们道:“你们都去花苑外候着。”
侍卫们皆离开,所属秦君幽的人也在秦君幽眼神示意下将谈话空间留给他们。
偌大的花苑只有太子与秦君幽两人了,太子开口道:“听说你今日书房有客,所以邀你往花苑单独来讲。”
秦君幽没应声,他因方才小师妹说的话,对兄长愧疚更深,如今独处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垂头等着兄长继续发话。
太子轻皱起眉,但还是耐心道:“孤要和你说的是思云妹妹的事,母后今晨召见过她,谈论的定是她的婚事,你认真些,拿出态度来。”
他端起威严来,气势颇为迫人,秦君幽受不住,只得干巴巴地道:“母后属意她作太子妃,皇兄要我拿出什么态度来。”
“说清楚你当初大庭广众对她表白,到底是不是认真。”
太子忍了忍,还是恼,曲指在他额上一弹,留下个鲜明的红印。
“你自己想想你干的都是什么荒唐事,告白女子又言玩笑,踏上仙途闹出的全是语焉不详的风流事,孤怎么不知你是这么混账的人。”
比起从前总是忙碌国事的父母,他这个作兄长的其实才是最疼爱弟妹的,甚至不曾与弟妹说过一句重话。
现在能骂出混账,已经是很愤怒的状态了。
若换作其他时候,秦君幽或许还能扛住几轮兄长的问。
可刚刚才被最想不到的小师妹劈头盖脸说过一遍,再被兄长敲打,他就扛不住直接将心思全讲了出来。
然而太子面色不见丝毫好转,反而更生气了。
只与秦君幽相对,他干脆连一贯表现出的储君风度都不维持了,直接厉声骂道:“闲人传的浑话你怎么句句听入耳,什么争抢孤的东西,那些玩意儿如果不是孤刻意让你与皇妹,你以为你们当真抢的到吗。
闲人碎嘴不来赞孤爱护弟妹,反倒挑拨起咱们情分说什么抢夺,偏你还全听个真,孤教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思云宜太子妃之位不假,可孤的妃位又不是非思云不可,另娶聪慧的女子为妃,教导她修习课程难道会比教你不犯蠢还令孤烦恼。”
见秦君幽被骂懵了,他又照顾着弟弟的脸面,控制住情绪,合了合目恢复平静的语气,重归教诲。
“你若对思云妹妹有意,就自己去好生道歉,争取她作你的二皇子妃,反正孤瞧你也不是正经修仙。若真无意于她就早早与她说开,莫耽误她。”
他不很温柔地以指腹将秦君幽额上瘀红揉开,道:“也少再耽误孤,为你们拖延孤的择妃之事,孤已将二十五无妻,再不能拖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骂的,我太子不是冤大头来着
qaq小天使的评论我看了,今天放个六千字来点骂醒的内容,我继续看看存稿箱还能不能行
第43章
温歆在秦君幽的书房等了一会儿。
思虑到程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怕自己留在师兄府邸,程烨找来时与师兄见面,魔种身份会被师兄发觉,所以有了去意。
且她来一趟本来也只是为了劝说师兄,在华家已经有安排的住处,现在该说的话都说了,师兄看着也忙碌,没必要留下劳累师兄照顾。
因此她提笔留下张字条,说明自己在皇城应不会久住,祝师兄行事一切顺利,然后就施施然起身离开了。
离开师兄的府邸,小姑娘没有急着回华府。
毕竟华府能说几句真心话的只有华月疏,其他人都只是客客气气地听着她的命令和吩咐,温歆不太适应。
而可以交流的华月疏,脾气虽然说不上讨厌,但是与他说话,节奏总会被拿捏在他的手里,随时都有可能被他推着答一些故意设陷的问话。
一不小心就又会被他戏弄。
倒不如在市集中逛一逛,购置些物品,与寻常人聊聊天。
温歆定了主意,就遵着侍卫的指点往市集的方向去了。
皇城的市集较之寻常城镇的市集显得更有秩序,简易支出来的小食摊子寥寥,多半都是有正经门面的酒馆商铺,热闹非凡,出入其中的人看着个个都有些傲气。
温歆独自一人,不认为自己能够接得住伙计的过度热情。
所以驻足踟蹰片刻,她就往偏僻冷清的道路行了大约几百米的距离。
不久就看见了个摆设在民居入口不远的卖彩纸风车小摊。
四色的风车做得极精致,摆满摊位的风车都被风吹得呼呼转着,煞是好看,招了五六个孩童围看。
小姑娘也被吸引了目光。
可她觉得自己已不是小孩,不能像他们一样惊呼欢笑,显得太不成熟。
所以她想了想,就寻了棵距离不远的一颗老柳树靠着,不时打量四周,表现得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然而总是无意扫过风车的余光泄露了她的心迹。
她曾经也有一支相似的风车,是母亲亲手用彩纸为她扎的。
母亲最是手巧,无论是风车还是风筝,都能给她做。
然而芳雨城风太轻柔,无法将风车完全吹动。
于是个头才到小姨温嬗膝盖高的小女孩就决定自己拿着风车在院内兜圈跑。
一边跑一边看着风车转,乐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的温嬗玩心也重,故意装作很急促地以小步追在她身后,怂恿道:“歆歆你还不跑快些,若是被我捉着了,阿姐扎的风车就需归我了。”
她信以为真,连忙加快了脚步。
温婵看她们一大一小颠颠跑着,忍不住唤道:“歆歆,你小姨逗你呢,她才不会抢你的风车,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温嬗就回身看向明明春日依然拥被而坐的病美人,笑道:“阿姐,你揭穿我干什么,有我跟在她后头呢,哪里会让她摔着,小孩子多跑动些身体才能健康。”
她虽然反驳了温婵的观点,但是到底不想阿姐多费心忧虑。
因此大跨步向前几步,直接将温歆抱在了怀里,以唇贴了贴她被风吹得很凉的额头,问道:“小姨抱着歆歆跑好不好?”
小小的女孩反正也不记仇,完全没有怪方才小姨开口欲抢自己风车的行为。
被小姨贴了贴额,她就用香软的唇在小姨的脸颊亲了亲,奶声奶气地答了好。
这段时光实在太过美好,虽然经年已久,纸质的风车早就损坏,但是温歆一直把记忆珍藏心中,多年不曾褪色。
重见到转动的风车,就因为回忆起母亲而心暖。
温歆站在柳树旁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孩子都被各自家长招呼着回家用晚饭了,她才觉出原来小腿已经站得有些麻了。
贩卖风车的中年汉子推着插满风车的推车准备回家。
途径温歆时,他从车上取下一支风车递给她,道:“这只风车被风吹得有些散,大约卖不出去了,就送给小姑娘你吧。”
温歆以为躲得稍远些看就不会被发觉,其实只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她向四周看时根本没有停顿过,倒是每每瞥向风车就会看个片刻,怎么可能不被人发觉她感兴趣的其实是风车。
误解她是囊中羞涩才一直巴望着看着,中年汉子想到家中与她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儿,就寻了个借口赠她一支。
温歆稍愣了愣,体悟到他的一片好心,轻抬起唇角收下风车,从囊中取出与风车价值对等的六枚铜钱,笑着谢道:“谢谢您,被风吹散了的风车也好看,既然其他人不会买,这支就由我来买吧。”
中年汉子明白过来自己误会她是因穷才偷偷看了,笨拙的口舌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温歆没有逼迫他,只是将铜钱放在他的推车上,真心道:“我真的很喜欢这一支。”
因为属于她的那支风车也因为玩的次数太多,彩纸有些散。
手上这支比起推车上的其他风车都更像她怀念的那一支,而且它还被赋予了陌生人对自己的善意。
小姑娘向他又笑了笑,然后就执着风车往华家的方向走去。
晚间时候已经不再刮风,温歆走得也不是很快,但是她有风灵根,调动起灵气让手中的风车依然转个不停。
原本因独自一人而渐涌上心头的寂寞就全部被吹散。
*
华月疏果然又躺坐在自己的院落里。
温歆心中无奈地将新买来的风车收入乾坤囊中,道:“这个时辰点你还不回去自己的居处,一会儿华府的仆从给你送饭不见你,就该四处找你了。”
然而双手垫在脑后躺着的华月疏根本无动于衷:“我能叫思云看不见我,自然能叫那些给我送饭的仆从看见一个正睡觉的我。”
他扭曲旁人认知的手段仔细想想很是可怕,能让一个人不被他人看见听见。
那如果华月疏想,岂不是连他们存在的痕迹都可以完全操控着抹除。
即便温歆所知华月疏利用这诡异手段辅助料理的只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华家老祖,利用的是还他本身的恐惧,也依然觉得胆寒。
华月疏在皇城似乎已经生活了很多很多年,取代他人攫取的身份应当不少了,至少上一次程烨见他时他用的应当是其他人的身份。
否则程烨不会初见多问一句如何称呼他。
那么这些被他取代的人中,是不是也存在并非恶人的呢?
温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打住自己的揣测。
恶意度人不是一个好习惯。
自己明明没有任何依据就因为他魔种的能力就怀疑他,就仿佛对他天生带偏见一样。
然而念及他魔种的身份,温歆就想起白日三师兄信誓旦旦说皇城不会有魔种的表情。
就算不曾发现擅于隐藏的华月疏,难道不曾有过新生的魔种降生在皇城中,难道世间已存的魔种都不曾踏足入皇城吗?
“纠结什么呢。”
华月疏见她陷入苦难,轻笑了声,道:“是在想为什么秦君幽说皇城不会有魔种吗。他说的没错,我不许,皇城就进不来魔种。
有我在,这里也不会出生新的魔种。千年来都没有,你师兄自然会以为皇城根本不会出现魔种了。”
温歆悚然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如何知道师兄与我说的话?”
她独自去的师兄府邸,谈话时也只有自己和师兄在,华月疏难不成还会读心术。
过于惊恐,以至于她都没有仔细去想刚才华月疏说的话。
他可以依凭本事强大不放魔种进城,但是魔种托生在谁家是公认的随机不定,怎么因为华月疏的存在,皇城竟无魔种诞生了。
华月疏只觉得她大惊小怪,依然维持着懒散靠坐的姿势,道:“皇城各处皆有我的安排,或许一只鸟、一条鱼、一根草,你们忽视的所有都是向我传声的工具。”
他眺向已经星辰闪烁的天幕,明明是在自夸,听着却极悲伤,道:“知道我本事的人基本都死,遑论破解我安排的人了。”
温歆听出了些端倪,沉默片刻后问道:“魔种厌倦长生,难道不能放弃长生转入轮回中吗?”
修仙者是可以的。
即便已经踏上仙途,也能放弃多出的寿元,散尽体内灵气重归凡间,享凡人和睦家庭子孙之福的欢欣。
华月疏讥诮地扯动嘴角:“修仙者散去灵气只需要斟酌得失,过得去心里的关窍,魔种怎么可能那么轻松。
若是不能身死他人之手,想要自己了结性命,魔种就得受经脉寸寸碎裂之痛,临濒死之境也毫不因痛苦生出求生之念,方能迎来终结。”
求生欲是人的本能,但是魔种如果不能战胜本能赴死,那么身体上的伤势因魔气开始康复,不多久就会再度活蹦乱跳,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仿佛完全事不关己,直到最后一句才带上了他自己的情感:“不过能迎来终结,总还是幸运的。”
感慨完这句,他不待温歆再仔细顺着自己的话思索,就引开话题道:“你师兄和思云的姻亲不需要你再悬心了。”
“啊?”温歆有些惊喜师兄能够得偿所愿,但不能确定华月疏的话是真是假。
毕竟今天她虽然已经尽力劝过师兄了,但是师兄到离开前也都没有明确表态。
“太子向来会管教弟妹,这回你师兄心结又是莫名栓在他身上,由他作为当事人去将你师兄骂醒,比你说什么话都好使。”
他停顿了一下,惋惜道:“这么一位未来的贤君,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夙愿,还真舍不得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就回来qwq
第44章
华月疏的神态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太子的生死,而是今日的天气。
且他虽然言辞内容是舍不得未来的贤君殒命,但是目中惋惜之情浅淡,显然说明些微的心怜并不足以影响他为达成夙愿而不择手段。
然而他说话总是真假参半,温歆不知他是否为了戏弄自己才扯出旁人生死大事来讲,犹豫着没有立刻应声。
却是华月疏瞥见温歆欲言又止的神情,目中无半分喜意地笑着警告道:“既是夙愿,你就应当知道说什么都不可能说服我,所以就不要逼我翻脸都闹得难堪了。”
他语落,不等温歆回应就自站起身,素白的手一掸衣摆,缓步回去自己的居所。
之后华月疏再来,都不曾提起相关夙愿、生死一类的话题。
却是表现出教书先生的风范,一连几日由浅至深地教导温歆,答疑解惑毫无保留。
他并非心态发生变化,只是教导温歆是他应诺下程烨的差事,算算时间那小子差不多就要回来了,总得拿出认真些的态度。
做个样子也是得做的。
毕竟现今他要达成夙愿,就得央程烨完成计划。
温歆不知他忽然的热切只是为了应付将回的程烨,因而受他的殷殷教导,渐积攒下信任。
在几个困扰她很久的瓶颈问题都得以突破后,她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经考虑后,温歆取出了师父赠予的羊皮卷轴,道:“这是我师父赠予我的阵法,只不过我学习的不够,不解真意,你能帮我看看吗?”
卷轴上交缠在一起的复杂图纹无法一眼看破,难得勾起了华月疏的兴趣。
他的指腹描摹过纹理,又低头曲指算了片刻,细细思考过一番,终于道:“无怪你学不会这个,构成这个图纹的十七种纹理中,到现在还没有失传的只有五种。”
温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美目睁大,颇为惊喜地问道:“难道卷轴上的图纹你都认识?”
否则怎么可能清楚地说出十七这个数字。
“当然。”华月疏理所当然道。
他直接挥笔将十七种纹理各自拓印在不同的纸张上,看了看,将目前仍被使用的五种阵法图纹挑了出来,问道:“这五种你都认识吗?”
温歆一一看过,放下其中四张,只留了一张在手上,出示给他看,不太好意思地道:“另四种我都已经看书学过了,但这一种没有在书上见过,所以不认识。”
华月疏接过,发现的确是个冷僻到差不多被荒废的图纹。
温歆能获得的寻常阵法书上没有这一种在情理之中。
不过——程烨抬眸觑了眼因可以收获新知识而欢喜不已的小姑娘——那四种图纹里,除去组阵的那种基础图纹外,剩下三种也是艰涩难懂的复杂图纹。
寻常修习阵法的修仙者只把阵法当作辅助对敌的手段,能达到温歆这种程度,要求的远不止是修习阵法的天赋,更得是勤奋。
阵法本来就是个博览书籍不够就不能学精的学科,温歆小小年纪,竟能耐下心把书籍吃透,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他作老师的,碰见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还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到底是件高兴的事情。
因此心中欣喜的华月疏就摆正认真的心态,如同从前寄希望在程烨身上,仔细分析魔功一般,将阵法拆解得极透彻,一点点教给温歆知道。
程烨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两人隔着张木桌相视的场景。
虽然听讲话内容是在课程问答没错,可他们相处的气氛实在太和谐,倒像是在窃窃私语。
而且单看外表,两人的年龄不像师生,倒像是互相对作业的友爱同学,令这一趟颇为艰辛的程烨忍不住心中吃味。
他浸在醋海里,可他推门进来的动静,沉浸在课程中的两人竟似都没有发觉,自然也就无人劝慰他。
——背对着他的温歆应当是真的没有发觉,华月疏则不可能没发觉,多半是故作姿态气他。
程烨明知他的心思仍觉得生气。
然而他又不忍心打断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学习,只得按捺着心中恼意,立在门边等待。
期间华月疏戏谑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程烨都只能摆出冷脸,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这堂课讲的很久。
十三种温歆不懂的图纹,华月疏本来是每日讲一种给温歆听,让她能有一个消化的时间。
但是今天程烨回来了,他就干脆将剩下的两种一起讲了。
拖的课程时间越长,就能引程烨越气,他就越开心。
等华月疏终于将最后一种图纹讲明白,温歆再思及羊皮卷轴上阵法的全样,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把自己仔细记好的笔记翻了翻,温故过一遍,问道:“失传的十二种图纹都是用来御敌的,那不是应当很常用吗,怎么会失传呢?”
“是御敌不错,但是针对抵御的那种敌人已经不复存在,所以就无用了。”
华月疏又偷偷觑了眼程烨,见他面色阴沉如水,愈发开怀,就干脆将其中故事也讲给温歆听。
“千年前可不如现在人人有安居之日,那时虽然没有魔种,但是时常会有全无理智的狂暴魔物出现。
魔物全无理智,出现的地点也不确定。一旦出现,甚至都来不及报信给修仙者知道,整座城镇就会被毁灭。
修仙门派在外设立据点,最初其实就是为了更容易获知魔物出现的消息,好赶去支援消灭魔物。”
他见温歆张张口似乎有什么问题想问,就停下来,道:“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
温歆犹豫地问道:“那个……魔物和魔种都称为魔,是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的确有,二者的力量之源都是魔气。”
华月疏将不同处也一并道出:“只不过魔物可以是禽鸟走兽、顽石草植,而魔种只有可能是人,且魔物完全无法沟通只知杀戮,魔种虽然也不乏手上血债累累的,但到底是人,若还剩下些理智,就还有交流的余地。”
他回忆起如今已经不复存的魔物,神色渐转冷:“魔物比魔种可怕得多,几乎可以说是灾害。我皇姐初登基那年,魔物泛滥,皇城也出现一条通天巨蟒,闹得人心惶惶。
我皇姐每天忙的焦头烂额,竟有人搅局以讹传讹,批我皇姐以女子之身登基,触怒上天,才以魔物作为天灾之祸示警。”
原本只是以叙述的口吻回忆,可说到有人试图逼自己皇姐退位,他就忍不住拍案而起。
怒道:“我皇姐博古通今、明辨是非、智勇双全,我父皇将皇位予她,一起子小人寻不到别的错处可说,就拿魔物作筏子攻讦她的性别,真是无耻之尤!”
温歆错愕地瞧着他怒发冲冠的模样。
她来到皇城后首次看见华月疏失态,没想到失态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千年前的旧事。
“后来借修仙者的力量解决了那条通天巨蟒,但是皇城中仍然有小人喋喋不休说我皇姐不退位,皇城就有可能再闹出魔物之患。”
华月疏嗤之以鼻道:“无非是想要把所有灾祸出现的原因都栽赃给我皇姐,还装作理中客,真令人恶心。”
“你觉得他们恶心,结果不还是按照他们的那番栽赃道理,怒而选择为你皇姐牺牲。”
程烨终于忍不住插言打断华月疏没完没了的故事:“歆歆,别听他继续说了,他一说起他皇姐,能说三天三夜不停。”
“程烨,你回来了!”温歆惊喜不已,连跑带跳地行至程烨身边:“快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在囚魔森可有受伤?”
她依然记得华月疏那番用来吓她的耸听危言,就怕程烨故意逞强不告诉自己他的伤。
所以一来到程烨面前,她就自己动手卷起他的袖子,假作很强势,道:“不准躲,让我看看你身上是不是哪里多出伤痕来了。”
程烨这回倒是真受了伤。
他在囚魔森里撞见明庭烟,对方一发现他就立刻赤红双眼,不依不饶地攻上来。
好歹是温歆的师姐,自己带她重生一遭不是为了跟她打斗的,要是一不小心将人弄死,温歆不知该如何伤心。
顾忌着小姑娘可能产生的悲痛情绪,程烨完全没有还手,只是闪躲着,看能不能抓住机会抽身离开。
然后由于过于心不在焉,他一时不防,腹侧就被明庭烟的凌霄剑捅了一剑。
明庭烟的本事见长,凭借上一世在囚魔森历练的经历,竟然能够将自身修炼的灵气加上囚魔森的魔气混合,修炼成独她一人能用的力量。
被这种独特力量所伤,程烨愈合起来竟不是很容易,花了足足有三天。
要知道,对于如今的程烨来说,即便砍掉胳膊,断肢再生也只需要三刻。
更麻烦的是明庭烟竟然还能追踪自己力量的痕迹。
好不容易他脱身不再与她纠缠,使计出现别的地方,可不久,明庭烟就依靠追踪能力,又找到了他。
程烨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才回来,就是因为明庭烟一直不死心地想要找到他、杀死他。
杀又不能杀,甩又甩不掉。
最后他实在不堪其扰,将明庭烟打得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纠缠自己的能力,这才终于得到些清净时光。
程烨实在是被她逼烦了,甚至没有给昏迷的明庭烟设下任何保护,马不停蹄去寻找那些珍稀材料,终于得以达成目的返程归来。
至于陷入昏迷的明庭烟会不会被囚魔森外围那些全无理智的魔种撕成碎片,那就不在程烨的考虑范围内了。
凌霄剑圣应不至于全无自保手段,如果真没有也与他无干。
——反正温歆的仇人不能是自己。
第45章
程烨由着小姑娘将自己手臂都看过,除了那个还没治的魔气伤口留下的痕迹外,别无其他伤。
他笑着逗她道:“真没有其他伤了,要不然我进屋去,将衣服脱下给你全看看。”
其实温歆怕他伤在别处,隐瞒自己,有在考虑让他脱衣。
反正她也不是没让程烨脱过,如今关系更近了一步,她单是想看看伤,光明磊落地提出要求应当不算什么。
然而被程烨当着华月疏的面戳破想法,语气仿佛是自己要强脱他衣服别有所图一般,羞恼之意就占了上风。
她像是被烫到般,立刻收回手,红着脸撇开视线,道:“不看了,你赶紧让华师父将手臂上的伤治好吧,有什么别的伤都一并治了。”
经这些天的教导,虽然没有正经的拜师之礼,但是温歆也不再直呼华月疏名讳,用上了师父的后缀。
有师徒之名,程烨的心中吃味好了不少,但却不肯让小姑娘一时羞愤从眼前逃走。
他将她垂落身侧的手执住,语气诚挚地表达思念之情:“别急着让我走,我还想看看你呢,分别这么久,囚魔森那地方阴森恐怖,我日日都在想念你。”
停顿片刻,凝视着琥珀色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身影,他问道:“歆歆有想念我吗?”
温歆不好意思当着华月疏的面直接答“有”。
但听他讲起经历囚魔森的艰辛,还是心软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回来了就好,以后若要往其他我可以去的地方,我都陪同你一起。”
她回握了一下程烨,将自己学有所成的欢喜分享给他:“我师父传授给我的那个阵法我如今已经了解全部构成,再要遇险,即便我们敌不过,也可以隐蔽地躲起来。只要不是与华师父一样同样孰知阵法的人,就看不破。”
圆眸中盛着希冀,温歆向程烨确认道:“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可以算能保护你了?”
程烨失笑,他都想不到如今世上是否还有可与他为敌的人,哪里还需要谁来保护呢。
可说出这话的是自己的心上人,他就如漾在一汪春水,只想在其中沉溺。
所以他毫不吝啬地就要称赞她的努力,感激她的心意——可惜一腔话都被华月疏冷语堵了回来:“腻歪够了没,手臂上的伤还看不看了,拖延得久了我可不保证还能治。”
“对对对,看伤要紧。”
温歆意识到自己昏了头才和他闲聊耽搁他治伤,连忙将手抽了回来,绕到程烨身后推了推他:“快去将伤治好,不要再惹我心忧了。”
程烨顺着她不大的力气走着,却也瞪向装腔作势的华月疏,心火烧得旺盛,恨不得当场就痛骂他一番。
华月疏却完全不受他眼神恐吓,还做口型与他道“自作自受”,算是报了初见时他拿个根本无碍的伤口戏弄自己的仇怨。
“那你们治伤,我就在院里等着。”
温歆见两人都进入房间里了,记起最开始华月疏不大愿意治疗方法泄露的事,就主动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室内的声音不会泄出去被小姑娘听见,程烨不想再憋着火了。
可没等他发火,华月疏就双臂环胸道:“不是要借替她找到父亲吗,将材料都给我。”
说的是正经事,程烨再恼怒也得先专注正事,把那些在魔气浓重区域才会出现的魔植及一些强大魔兽身上的材料取出:“你和歆歆说什么魔物不复存在,囚魔森里不就还有。”
“你也说是囚魔森才有,外界既然已经没有魔物,对付它们才用的阵法自然就失传了。”
华月疏将材料接过,以笔沾了某种灵植的汁液,在其中一张兽皮上随意地绘了个阵法出来。
然后他把剩下的材料都以魔气炼化,混着土壤一起填进个花盆里,从袖里抖搂出颗种子来埋入土,递了花盆与兽皮给程烨。
“行了,让温歆滴血入盆中,激活阵法,盆中就会生长出棵能指引血缘最近者所在的绿植。只要他还活着,你们循着方向就能找到。”
程烨接了物什,狐疑地看了看,问道:“你就把那些材料随意炼炼、埋埋就能生效?”
“对啊。”华月疏毫不心虚地回应。
的确能生效,但主要还是他绘制的阵法能发挥效用,支着程烨辛苦搜集来的材料只不过是组合起来完善阵法,简单的替代品不知有多少。
程烨倒是也摸到了些华月疏是故意恶整自己的心理。
可既然最后的成品能帮着温歆找到父亲,他也就懒得计较细节了,问道:“一定要用歆歆的血吗?”
他知道温歆血液的特殊之处,怀疑华月疏在这些天教导阵法时,是否也从单纯的小姑娘口中得知,会利用这一点。
华月疏不知他具体想法,只觉得好笑:“你要借她血缘牵绊找她父亲,不用她的血,难道用你的血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板起脸,煞有其事地道:“你知道这些天我教导温歆有什么体会吗?”
程烨心知肚明他故作姿态多半是为了戏弄人,可事涉温歆,他就算知道可能是个圈套,还是得往里钻:“什么?”
“和她的学习能力一对比,你简直愚不可及。我当初怎么就选了你修习魔功呢,真是悔不当初啊!
要是选个悟性高又听话的学生,说不定我早百年就能不再受永生之苦了,何必再讨你的好,等着你兑现早约定好的条件!”
华月疏最伶俐在口齿,程烨善于言辞多半也是学自他,哪里肯轻易受骂不还嘴。
“你要真后悔,也该后悔当初因为流言蜚语选择化身成永生的魔种,成为这座皇城的压阵之柱,这才是导致你今日苦痛绝望的源头!”
程烨话出口就等着华月疏的反唇相讥,两人争吵起来基本都是来来回回谁也骂不赢谁。
然而华月疏闻言却沉默了会儿,声音平静地道:“我不后悔这个。即便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会毅然选择成为压阵之柱,解我皇姐的危难。”
彻底断绝一部分人属意他的资质,蠢蠢欲动想要推自己取代皇姐的心思,也完全免除以后皇城出现磨物之患,其他人归罪给皇姐的可能。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愿意付出沦为魔种、永生不死的代价,也愿意从此不能离开皇城半步,不能伤害杀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毕竟皇位上的是他举世无双的皇姐。
程烨完全没有感触,他从前听华月疏讲他皇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反正也不可能见到真人,只能任华月疏吹捧。
他冷哼一声,挑出华月疏话里的矛盾之处:“喔,你不后悔千年前的选择,如今倒是想方设法卸掉因你选择而背上的负担了。”
“没什么可奇怪的,经千年光阴,促使我做出当初选择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
皇位上坐着的如果仍是他皇姐,他不可能有任何心思动摇皇姐的天下,会安安心心作她的压阵之柱,捍卫皇姐的权力。
甚至如果如今承位的是他皇姐的直系子孙,他都会细权衡是否要为了解开自己的永生诅咒而断绝全部皇族的性命。
可惜他皇姐一生为天下计,不愿迎皇夫被其他人挟制,所以根本没有留下自己的孩子,最后还是领的旁系幼童教导。
皇姐死后,他入陵墓为皇姐守碑将近两百年,终于面对现实重见天日时,皇位已经被旁支几人争夺几番,相关他与皇姐的记载也损失大半。
世上无人再知他曾经选择沦为魔种的事情,只当他与皇姐都因寿终而死,供奉了他的牌位在皇姐旁边。
华月疏倒是很满意这件事,只不过也在他人认知中失去了自己的存在,从此需要取其他人的身份生活。
“如今的皇族与我、与皇姐都是不知隔了多远的亲族,差不多可算是陌生人了。我欲解除我的永生诅咒,就算需要他们身死,也不会令我多纠结,我本就是极自私的人。”
皇族血脉不同凡人,即便是嫁入皇族的新妇,一旦祭祖入谱,也会承继一份血脉余荫,寿岁绵长。
而皇族血脉得到庇护的根源就是皇城下的龙脉,同时它还是构建阵法,不许皇城再有魔物诞生的根基。
华月疏在漫长时间里一直试图寻找办法解除阵法,能够学习阵法至精通的地步,可惜最后都落空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终结诅咒,就需要暴力且彻底地毁灭阵法的一切。
坐落阵法上的皇城,作为阵法根基的龙脉都不能免。
皇族世代受龙脉庇护,到底还是凡人,当然也会因龙脉而血脉反噬而亡。
因此即便程烨照顾到温歆的心情,提前清空皇城的所有人,尽可能避免造成无辜者的死,也无法挽救皇族们的性命。
除非皇族人人皆如秦君幽一般成为修仙者。
然而就算皇族众人都愿意,也不是谁都能有那个资质和悟性的。
“总而言之,为偿夙愿我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华月疏话锋一转,质问道:“倒是你,与我闲话这许多,难道是想翻脸不认账吗?”
他清楚自己教导出来的程烨不会在乎所谓的无辜者,但是显然程烨在乎温歆,而心思柔善的小姑娘会怜悯所有人——与温歆交流后,他更确信了她的想法。
因此程烨是有可能为了温歆不管不顾与自己毁约的,初见时他就否了一次执行协定。
然而程烨也还记着他的恩情,给出了个期限安他的心:“等找到歆歆的父亲,护送她且回去宗门不再能及时听知这件事,我就回来帮你毁去城池龙脉。”
第46章
与华月疏说定时限,安定住他的心情,程烨就不再与他闲聊,抱着花盆行出门,华月疏也径直离开。
等候在院内的小姑娘避了日光直射,正躲在树荫下抱着她的笔记本,垂头复习今日的学习内容。
她一旦开始学习就几乎沉浸在知识中,对周遭动静都不再敏感。
直到程烨走到她身边坐下,落在笔记上的阴影覆盖住半面纸页,她才发觉他的到来。
“伤已经治好了吗?”温歆期慕地望向他被衣袖挡住其下肌肤的左臂。
重逢的激动之情减退,这回她没再冲动地直接动手将他的袖子掀起,而是矜持地扬扬下巴,示意程烨自己捞起袖子让自己看看。
程烨就放下手上拿着的东西,悄无声息将手臂伤口处不属自己的魔气尽数吞噬,展示给温歆。
原本潜伏在肌肤下肮脏而诡异的魔气花蔓已经不见,本就不深的伤口则早已愈合。
温歆以指腹拂过伤口原本的位置,果然痊愈得光洁无痕,仰面安心地笑道:“华师父果然是极厉害的人,将你的伤完全治好了,实在该好好谢他。”
盈在程烨面上的笑容僵了僵——明明没有华月疏半分功劳,偏偏让他分去温歆感激的感觉实在令他心堵。
然而这件事的真相又不能泄露给温歆知道,他只好忍下,干脆跳开关于伤口的话题,将兽皮与花盆从身侧拿到温歆眼前,道:“我想要寻样东西,需向歆歆借些血液,可以吗?”
不说寻人而说寻物,避免之后见到人,温歆提前察觉到对方的身份。
天真的小姑娘没多想,瞧了眼兽皮上的阵法图纹发现看不懂,只从基础看的出目的是寻觅,判断它多半是华月疏自创的图纹,便只当程烨是要利用自己血液的特殊性来激活它。
因此她从乾坤囊取了把短匕压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虽然还没有割破肌肤,但是已经留下道红痕,问道:“让血液流入花盆中是吗?”
她不清楚到底需求多少血液才能激活这个不认识的阵法,当然想着尽量多放些血试试。
程烨却是眼皮微跳,将她执匕的手抬着远离手腕,灵巧地从她掌中将匕首取走,道:“不必用匕首,材料基本已经备全,用不上多少血,我替你来动手吧。”
温歆乖乖地“喔”了一声,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程烨以寸长的银针轻且快地扎破她无名指指腹,连疼痛感都没感觉到。
两颗血珠才坠入盆中,小破口的血就止住了。
“行了。”程烨松开她的手,直接自己激活了阵法。
兽皮自燃成灰,散落入盆中,不一会儿一棵只有单叶的小芽从土壤中冒了头。
程烨见一切都如华月疏形容,松了口气,道:“咱们跟着叶片方向走就好了”
盆中幼芽小小,叶片翠绿只叶尖一点点红色,看着可怜又可爱。
温歆心中喜欢,眨眨眼道:“你驾驶神行舟的话,可以让我来抱着花盆吗?”
于是怀抱着花盆的就成了温歆。
“那我们直接离开皇城吧。”程烨道。
目的已经达成,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诶……”温歆犹豫了下要不要去和三师兄告别。
念及师兄如今姻缘可成,上次自己离开的时候又留言讲过不会久留的事情,到底还是颔首同意与程烨离开。
有陈玉颜的前例在,小姑娘觉得自己能不引起误会还是不要引起误会的好。
然而她不知道,她与程烨并肩同行出门,身影将消失在道路尽头时,陪同华思云来到华府看望华家老祖的秦君幽余光瞥见了他们。
他一开始注意到的是穿着简朴衣裙的小师妹。
与皇兄谈完话回到书房时,他发现师妹离开了他府邸,也看到了那张字条,但想着什么朋友都不如自己这个师兄靠谱,还是遣府邸的侍卫去寻找师妹。
侍卫们只知温歆往市集方向去,可将各家商铺酒楼看过,都不见温歆身影。
在皇城所有客栈中也没能查到温歆入住的记录,秦君幽只得怀着些忧心暂且作罢。
终于在华府找见小师妹,稍微明白了温歆为什么能知晓他与华思云的事,立刻就要唤住她。
可是下一秒,他的余光落在程烨身上,便不能发出声音了。
上一世毁灭他家族亲人和朋友爱人的程烨是他曾经夜夜梦回的梦魇,就算看见的只是程烨小半张侧脸他也能瞬间分辨出他。
实际上单是余光一眼,他就失去思考的能力,僵立在了原地,恐惧感与惊怒感逼得他牙齿打颤,一身灵气奔涌倾泻而出,本就春意盎然的华府后宅霎时间几乎花香四溢。
华思云发现了他的怪异,忧心地问道:“君幽,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秦君幽被她唤回神智,留下句“寻华府侍卫保护好你”就提步去追赶温歆与程烨。
然而两人不愿耽误时间,都提了速从皇城离开,秦君幽什么也没能追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才因这段时间对未来大魔现世的担忧而幻视他人成大魔。
毕竟并行程烨的可是自己的小师妹啊,他们两人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去呢?
面对之后寻出来的华思云的关切,他犹豫片刻,道:“思云,劳烦将华府上下聚一聚,我想要确定你们华府客人的身份。”
华思云被他方才脸色吓到,当下当然是他说什么便应什么,立刻就去筹备。
然而他们闹出的动静全部被华月疏所知。
年龄已逾千岁的少年郎背手抬眸望着天空,无声地摇摇头——收尾的麻烦还得他来解决,下次再见程烨,总需讨回本来。
不过下次再见,应当就是程烨兑现诺言来帮自己了结诅咒了。
这样一想,他多花些力气扭曲华府上下对程烨的记忆也就不怎么亏了。
*
温歆没发觉先前与三师兄错过。
程烨没特意记秦君幽的气息,本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也没回身看那个气息失调的修仙者。
登上神行舟后,小姑娘看着花盆才发现些不对:“程烨,你看,这个小芽儿开花了!”
开出来的浅红色小花挺好看,花朵与叶片面向一样,一齐指引方向。
程烨看了眼,估摸着先前灵气异动导致的,隐约想到温歆那位木灵根的三师兄了。
他回望了眼皇城,片刻又将视线收回。
——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带着温歆离开了,小姑娘也没发觉。
按照盆中绿植的指引,程烨驾驶行舟花了小半月才领温歆到达目的地。
倒不是因为距离得很远,只是他想带着心上人游玩,反正现在没了那个伤势当借口,每每遇见比较出名的美景或是稍大些的城镇,他都会降落神行舟领温歆看看。
感情更为亲厚。
等终于慢悠悠地抵达目的地,程烨才发现不对。
按他所想,温歆的父亲既然是修仙者,多半就身处修仙界。
存在界壁的情况下,两人按照绿植的指引应当会来到凡俗界距离她父亲最近的修仙界屏障处。
他虽然身为魔种受屏障限制,但凭他的能力大可以突破屏障进入修仙界,之后再带着温歆继续追踪就行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绿植指引的地方竟然是一处空荡幽谷,完全没有修仙界的屏障存在,也没有通向修仙界的入口,更不存在除他二人外任何其他人的气息。
令他疑心是不是华月疏久在皇城不知外间情况,研发出的阵法存在问题,根本无法借血缘羁绊追踪亲人。
程烨沉郁下一张脸在周围又仔细勘探过,仍然没有任何发现,甚至怀疑华月疏报复性地戏弄自己了。
不知内情的温歆却只以为程烨要寻觅的东西在这处幽谷中,打量着这里的风景极好,抱着花盆四处看,最后还脱去鞋袜踩入小溪中,向一旁背身自己、呆站着的程烨扬了些水。
“绿植指引的地方就是这里啊,你没找到想寻觅的东西吗?”
程烨听她唤自己,勉强驱散心中阴霾,解释道:“大约不是简单就能找到的,也可能是华月疏制的阵法出了问题,引导我们来错了地方。”
“不应当啊,华师父的阵法水平深不可测,他的阵法不应有问题啊。”温歆下意识就否定后一种可能。
程烨也认同华月疏的能力,可华月疏这个人不靠谱,刻意误导自己的事做的出来。
温歆想着帮程烨一起找找,就去除身上潮意。穿上鞋袜,一边抱着花盆仔细看已经面向天空方向的绿植花瓣是否有些微倾向,一边踱步观察四周,问道:“程烨,你想寻找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寻物是假,寻人是真,程烨正准备编出个稀罕物什的形容来,就见温歆在一棵大树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树上纹理陷入了思考,喃喃道:“这个图纹有些眼熟啊。”
像是她才学习过的羊皮卷轴上的图纹一部分。
温歆退开几步,寻找一个角度去打量树上纹理,在退到将近十米距离,又左右调整位置,从一个方向把树上纹理与树后岩壁攀爬的藤蔓组成纹理组合起来时,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完全利用自然之景布置出一个阵法来,隐蔽得毫无破绽,如果不是有绿植指引,兼她细心的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布置这个阵法的人肯定极其精于此道。”温歆语带赞美地断言道,却也取了支朱笔出来,涂画在纸张上。
然后她将纸贴在大树上。
周遭空间产生波动,用眼睛看都能看见大树旁的空气有扭曲之形。
温歆拾起个小石子丢去,仿佛直接丢入虚空。
她侧脸颇为兴奋地向程烨道:“我用阵法拟的门果然能通入其间,程烨,你要找的东西应当就在这个空间里。”
第47章
程烨牵着温歆,略有警惕地经她打开的通道踏入不同的空间。
他知晓阵法涉及的是世间规则,即便他有破坏规则的力量,至少也得通晓其中的规则原理,否则就会一时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尤其是带着温歆的情况。
这里的阵法能瞒住他,说明布阵的人有可能会有其他手段限制住他。
程烨已知生活在这个空间中的是温歆的父亲,一时悬心他如华月疏一样精通阵法,那对付起来就麻烦了。
不知内情的温歆不如他一般紧张,只是颇为惊奇地环看四周。
但当她真的看清周围一切时,原本安定的心就重重坠下去。
这个空间中存在的同样是一处山谷,周遭一切几乎完全复刻先前幽谷的美景,几乎找不出半点不同。
而且一旦仔细看去,就会觉得景象都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雾气,看得不那么真切,仿佛视力都出现问题。
连带道路也是如此。
随心走时与行在外间寻常道路无异,可想要观察道路通往何方,就会发现道路两段皆是漫无边际,根本辨不清方向,连所走的下一步都仿佛有可能踩不到实处,会一脚落空。
莫名的诡异感惹得她心慌不已,尤其她还遥遥听见了像是瓷器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在自己身前的程烨却毫无反应。
她压抑不住不安,想要上前几步,挽住护在她身前的程烨,问问他有没有听见风铃声。
可向前才踏出一步,她的思路就空白了一秒,踩到了由翠竹铺就的地板上,不再是先前步履的沙石土地。
她身处的地方似乎是谁居住的竹庐。
风铃声响在了耳边,才被烹煮好的茶溢出满室淡香。
是很闲适的氛围,温歆却惊恐到无以复加,遵着些直觉走向玉石垂帘后。
正坐在竹席上的白衫青年男子如同端坐庙宇的神像一般,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她接近。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面容清冷,声线也泠泠如尤带春寒的流水,但奇怪的是明明他一副青年人模样,却有如老年人般皑皑雪白的长发散落身后。
“这是什么地方?”到底是能交流的人,模样看着也不是邪魔之人,温歆虽然恐惧未散去,但仍强撑着询问道。
她实在没想到被阵法封锁的空间会有人居住。
温歆本以为这里应当属于生活有各类奇珍异兽的可探索秘境,所以程烨才会领着自己进入其中寻找他要找的材料。
“这里是通往我族所居之地的玄关,我的住所。”
玄黓听她问题,竟下意识将答案直接说了出来,语落蹙起眉头,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他是族长的独子,却不是与人为善的性格。
族人们对自己的评价多是冷漠孤僻,认为自己唯一的好处就是他对派发给他的任务都会极认真对待,不怎么犯错。
不过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却是因为犯了大错,惹怒作为族长的父亲,这才被迫迁出族人们聚集的居所,出外作为玄关守护者独自生活。
独居的生活于他没有半点不适应。
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受罪罚,但是族内族人唯族长的命令是从,他也尊重自己的父亲。
既然父亲以罪罚加于自己身上,那他接受就是了。
玄黓担着守护者之名在这处玄妙空间独处十余载,可其实守护什么的根本没有必要,只是作为最终保险存在。
毕竟外间的阵法是由他父亲亲自布置,族中都罕有人能破解,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够破阵而入呢。
玄黓只担着闲职,等着之后父亲再对自己发下命令召回他就好了,却没想到有一日竟会出现闯入者。
一个看上去模样很有亲和力,但谈不上美丽的孱弱修仙少女——和一个魔气浓厚到他计不出实力的魔种。
两人的组合太过奇怪,但是无论如何奇怪,按理玄黓也不会、不该在乎。
他只需要按照父亲的命令,牵引对付外来者的迷踪大阵,利用其中空间和时间的规则杀死所有闯入者就够了。
然而他竟鬼使神差地将面有惧色的温歆领了出来,还领到了自己所在的竹庐。
这实在犯了大忌。
撇开对阵法的熟识程度,他本身的实力也就对等中流实力的灵悟境修仙者。
亲自现身到闯入者面前,对方实力稍强些,他就有可能受制于人。
玄黓为自己异常做法的唯一解释就是温歆实在太弱。
她体内灵气浅薄到应当用不出任何攻击性法术,所以自己大约才怜悯她会被魔种哄骗连累着丢去性命,愿意放她一马。
在他心思千回百转间,温歆咬唇战胜了自己心中对诡异的惧怕,冷静道:“我与我的同伴之前不知这里不能进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请您容我们离开。”
“同伴?你与魔种如何能作同伴。”玄黓眉心微跳,竟又脱口而出管束般的话语。
太奇怪了。
他一道掐指默念静心诀,一道为自己找补般地道:“你大约不知他魔种身份吧。”
“我知道。”温歆渐觉出他态度的奇怪,警惕地捏住自己手链所串木牌,但仍不想诉诸暴力。
因而尝试说服道:“魔种未必人人皆恶,至少我的同伴不是为恶者,我们尚未造成任何破坏,如果您觉得进入就是失礼的行为,我向您致歉,也可以做出弥补,还请您能够容我们离开这里。”
她言辞恳切,玄黓却没有半分动容,长眉反而皱的更紧,以为她是陷在魔种给她设下的骗局中不可自拔了。
一个强大到自己看不出实力边界的魔种,怕不是杀死吞噬了千余他自己的同类,早就该灵智全失陷入疯魔了,怎么可能不是为恶者。
而且玄黓接受的命令就是消灭所有闯入者免除后患。
即便温歆所言有一分真实,他也不可能容许已经能够闯入他们玄关的魔种活下去,不能冒风险由着程烨有所防备地再次闯入。
“你可以离开,他不可以。”
玄黓不想与温歆争辩,安定自己的心情,手在窥世镜上虚一拂,就可见被困在阵法中的程烨情形。
阵法内的时间与空间规则由他掌握,温歆与玄黓对话的一会儿工夫里,那阵法中时间已经过去半日。
程烨被他调度地几次踏入凶险险境中,身上落了些伤势,但都不过是皮外伤,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只是他因为温歆的失踪赤红了双目,神情看起来极其凶恶。
为了寻找到忽然不见的小姑娘,程烨几乎将阵法中的一切都踏平。
摧枯拉朽的攻击下,那幽谷之景已成为一片狼藉的平地,连阵法的根基都被动摇。
所幸阵法设计专门针对阵法中的人不能逃出,其内的攻击强度都被最大弱化。
这个阵法本身又是具备时间空间双重根本规则的大阵,这才扛住了程烨一次次毁灭性的攻击。
“魔种果然尽皆蛮恶。”
玄黓本来以为照常规操作就能解决掉程烨,可目睹他恐怖的毁灭能力后,不敢再托大,立刻就要在阵外操控布局杀程烨。
“放他出来。”
温歆看不下去程烨受玄黓的折磨了,剑气被引导落在掌上,就横亘在玄黓脖颈不远处:“我们进入你的空间有错,但不至于你非杀了他不可,让我们离开这里,否则……”
她没有威胁过别人,就算是放狠话也拿不出那个气势,甚至没法把威胁的话说到底,只是以动作示意玄黓让步。
“化外境剑修的剑气。”玄黓语气没有多大波动:“我小觑了你的身家背景。可依你的性格,你敢为了救人而杀人吗?”
温歆不敢,无论如何,杀人这件事在她心中都是不可能去越的深渊鸿沟。
她实在太好看透了。
明明一开始就拿捏着化外境剑修的剑气,却选择好声好气地致歉,就算是现在逼玄黓放人,都因说出狠话而微红了眼眶和鼻尖,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怎么可能让玄黓感到威胁。
玄黓觉得有点好笑,实际即便真的让他在自己的性命和使命中做选择,他也会优先使命。
毕竟他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且应该遵照父亲对自己的安排,消除所有威胁。
如果没做到,他遭到的惩罚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虽然这只是玄黓的感觉,并没有实际佐证例子,但他就是这么确信。
因此可能造成威胁的闯入者程烨必须死。
玄黓不为所动地继续调度阵法,温歆看出他举动都欲逼死程烨,一时气极。
她无法动手杀死玄黓,但是并非对他要做的事情全无办法。
困住程烨的阵法防护性极强,程烨尚且不能击破而出,自己凭一道剑气大约也不能直接击碎阵法。
可是既然是阵法,就需要供给能源才能保持激活的状态。
能源不像是正细心操控阵法的玄黓以身提供的,那就一定存在别的能源核心,她只需要毁掉那个核心,就能将阵法停下。
不再耽搁,她照自己的计算,剑气直接朝竹庐后的一个方向掷去。
巨大的响动没能让玄黓太多动容,只当她是在发泄不满。
然而当他看清被温歆剑气钻出的大洞朝向的是什么时,他竟立刻放下窥世镜,寒声向已准备用出最后一道剑气的温歆喝道:“你怎么敢!停下!”
温歆先前几番求他放自己与程烨离开无果,被迫只能自己行动,此刻用的也是最后一道剑气,放弃就再无机会,又怎么可能被他喝止呢。
她将剑气朝自己计算出的能源核心掷去,却也因土尘散去而看清所谓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尊与自己小姨颇像的巨大白玉神像——不对,她小姨少有温柔浅笑,若说像,像的应当是自己的母亲。
第48章
明明是族长独子,却被家族遣出,孤独地守护玄关阵法,玄黓一直不曾心怨。
反正他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不高,避开与族人相处,不必社交反而自在些。
自建起竹庐,每日服食自己炼制的辟谷丹,烹煮些自己种植的茶叶,日子倒也过的安逸。
毕竟外间隐蔽玄关的阵法不是寻常人能破解的,他这个守护者根本没见过敌人。
居住竹庐十余年,玄黓没什么娱乐活动,一天的多数时候就望着竹庐外的白玉神像出神。
神像塑造的应是位典籍中的神女,只是不知到底哪一位。
他博览群书,可惜未能找到出处,判断不是位留名在册的神女——却仍觉得这巨大白玉能雕出她的模样,也算不枉费如羊脂般的精贵材质。
神女以纤柔双手所托的就是由珍惜材料炼制出的阵法能源核心,是玄黓向族长保证一定会守护好的东西。
其实不必命令,即便没有那枚绝不能受损的能源核心,玄黓自己也想要守护好白玉神像。
说不清缘由,有可能是雕刻的神女栩栩如生触动了他的心弦,也有可能神像是这十余年间他唯一的陪伴,已经生出感情。
玄黓没有细想过。
但是在温歆使出的化外境剑气击向神像时,他毫不犹豫地以最快速度奔去,试图保护它。
一时间也说不清他是更不希望能源核心被破坏,还是更不希望白玉神像被破坏。
然而鸿羽宗化外境掌门的本命剑气,凭他的实力怎么可能完全挡下呢。
第一道剑气击毁了神像兼有保护和隐蔽功效的屏障,这第二道就算玄黓以身相扛,在将他击得重伤后,也依然有余波击向神像。
白玉的材质并不坚实,阵法核心被击成齑粉的同时,神像自手部开始,逐渐出现裂缝。
玄黓瞠目望着正不断瓦解的神像,眼神一片空茫,心脏疼得厉害,仿佛碎裂的不是神像,而是他的心。
不顾内腑受重创,他一道呕着血,一道尽力挪步接近神像,搜刮脑海是否有哪个阵法可以弥补修复她。
在他满心绝望时,从破损的神像内部竟有一只由光凝结成的蝴蝶飞出,落在了他鼻尖。
轻轻地扇动第一次翅膀,光点鳞粉纷纷落下,毫不受阻地融入他的神知。
仿佛本来就应当是他神知的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被族长遣去凡俗界历练,中途迷途在一座小城。
玄黓本就不擅交际,不知该如何向凡人问方向,周围人又都惧他冷脸尽量避着他,最后只能无措地站在道中,试图自己掐算。
然后就被一个莽莽撞撞奔跑来的女孩撞在腰背上。
对方撞了他,跌坐在地,觉得是他不该站在道中,她更占理些,仰面就要向他骂来
却在看清他面容时转怒为喜,道:“你可真好看,就比我阿姐的第一好看差一点,怎么了,外来者不知该怎么逛芳雨城吗,我领你逛!”
玄黓被女孩牵着袖摆几乎拽着来到了由姐姐开设的酒铺,她一把推了正向自家姐姐献殷勤的醉汉,道:“阿姐,你快看,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客人。”
小城除却匆匆路过的客商外,鲜有外来者,尤其还是个容貌气质皆出众不似凡俗的适龄青年。
自家姐姐正是将婚配的年纪,城里的男子品性相貌都差自己姐姐太远,她才不愿自己姐姐嫁他们呢,倒是可以试试这位青年。
女孩喊过这一声,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向玄黓颇为夸张地说:“忘了与你介绍了,我叫温嬗,这是我姐姐温婵,芳雨城的第一美人,好看吧,是不是一见钟情了!”
原本垂目打算盘的温婵无奈地嗔她一眼,道:“嬗嬗,姻缘情爱你怎么随便拿来说嘴,你再这样,我就把铺子里的茶壶挂在你嘴上。”
然后又歉意看向玄黓,道:“小妹被我惯坏了,实在对不起,是她强行拉来你的吧?”
玄黓愣了许久,此刻才迟缓地答了个“是”。
他要答的是对温婵的一见钟情,却被温婵以为是答她后一句问话。
——这是他与温婵感情的最开端。
随着蝴蝶翅膀一下下的扇动,无数本就应该属于他的甜蜜记忆悉数回归到他的神知中。
相识、相知、相爱、相许,玄黓仿佛再度经历了一次,终于明白自己对于白玉神像的重视其实源于他不记得的记忆。
就算已经完全不记得,见到与温婵形貌相同的神像,也会不由地心生喜爱。
过多的记忆片段被一次性塞进识海中,即便玄黓就是这些记忆的主人,也承受了不轻的负担,尤其他还因剑气肺腑受伤。
神经鼓胀的痛感和恶心几乎将他吞没,想要逼他陷入昏迷中,可他却咬住舌尖保持住清醒,不肯错漏一分一毫自己曾经被剥夺的记忆。
蝴蝶的光渐渐黯淡,他终于想起自己与已有身孕的温婵告别。
他要回到家族中,向父亲卸去族长之子未来可能要肩负的使命,放弃修仙者的身份,如同一个凡人般与温婵成婚、共度余生。
且那时温婵已经很显怀,再不抓紧时间交卸掉自己的责任与温婵成亲,自己的爱人就要被人议论未婚先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