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权》作者:三拾叁【完结】
文案:
#崽的豪门亲叔叔跟没钱没势的穷舅舅抢抚养权,结果把自己搭进去的故事#
兄长意外去世,厉明深料理完丧事,无意间得知兄长还有个五岁儿子,是前妻离后独自生下,现在由孩子舅舅扶养。
架不住母亲三天两头哭闹,厉明深只得着手要回孩子抚养权。公司事务缠身,他无暇亲自出面,派律师去跟孩子舅舅谈,无非给钱就能解决问题。
很快,律师灰头土脸回来,说对方一口回绝,将他扫地出门,还撂下一句话。
厉明深问:“什么话?”
律师犹豫道:“他说……要是您敢去,就打断您的腿。”
厉明深一笑置之,心中却不屑,认定对方是个粗鄙之人。
直到后来,他亲自前往,见到了梁暮秋本人,才惊觉曾经见过,不止一面。
他隐瞒身份,蓄意接近,做了这辈子最不光彩的事。
*
那一日在梁暮秋的民宿小院里,两人在梨树下对坐喝茶。
梁暮秋眼中光芒闪动,提起人与人相遇即是缘分。
厉明深喝茶的手一顿,端着杯子慢慢放下,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片刻才说:“你觉得我们的相遇是缘分吗?”
梁暮秋没有迟疑,很快说:“我想是。”
厉明深却想,如果梁暮秋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否还认为他们的相识是场缘分。
他抬头望向梁暮秋,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任何看似巧合其实都是刻意为之。”
*
梁暮秋鼻尖有一颗小痣,厉明深多年前惊鸿一瞥,自此再未忘记。
原室内设计师/现民宿房东/温柔舅舅受
蓄谋已久/掉马边缘疯狂试探/霸总叔叔攻
【彩蛋】
“冬冬,你想跟谁,舅舅还是叔叔?”
梁宸安小朋友眨眨眼,“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都要!”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成长治愈日常
主角视角梁暮秋互动厉明深配角梁宸安(冬冬)
其它:文案留于2024.2.19日,全文存稿
一句话简介:所谓巧合不过蓄意为之
立意:总有一束光阳光照耀在你身上
第1章
八月底,岚城。
仲夏傍晚,天空漫着大片火烧云,流转出绚丽的色彩。
市中心的道路上车水马龙。梁暮秋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后朝一家名为“简”的餐厅走去。
刚推开门,空调丝丝缕缕的凉爽就将他包裹,瞬间驱散了暑意。
门口迎宾的姑娘见有客进来,习惯性问好,发现是梁暮秋,眼神一亮,热情喊道:“暮秋哥!”
“小芸。”梁暮秋认出对方,笑了笑,抬眼往四周看,“你们老板呢?”
“老板去补习班接孩子了,马上过来。”小芸扎着高马尾,穿着服务生的制服,青春又活泼,对梁暮秋说,“你先等一会儿吧。”
她把梁暮秋往他惯常坐的吧台引。
吧台旁一排高脚椅,梁暮秋坐在其中一把上,一条腿踩着椅子下方的横杆,另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他身高超过一米八,身材高挑不逊模特,这个姿势显得双腿更加修长。
小芸没忍住又多看一眼。第一次见梁暮秋她就觉得对方长得真心好看,不去当明星演电影实在可惜。
小芸端来一杯水,对梁暮秋说:“暮秋哥,我先去忙,有事你喊我。”
梁暮秋接过水,说谢谢,又温和笑道:“去吧。”
加了柠檬片的水微酸,却很好地缓解了梁暮秋的口渴,他握着玻璃杯,在椅子上转半圈,朝身后的餐厅看去。
刚到晚餐时间,大堂就差不多坐满,可见生意红火。整间餐厅是毛坯风设计,墙面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原木基调的桌椅,斑驳陈旧的复古感中又有种不失雅致的粗犷。
化繁为简,去伪存真。
剥去华丽外壳,展现最真实的内里,这就是当时整间餐厅的设计理念。
低低的交谈传入耳中,有夸赞食物美味的,有赞叹餐厅设计风格独特的,也有议论服务生颜值高的。
其中还夹杂一两句关于吧台旁边坐着的长腿帅哥的。
梁暮秋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他人眼里的一道风景,望着餐厅内部的装饰,视线从天花板滑到墙壁,片刻后才像是回过神,端起水杯又喝一口。
他滚动喉结将水咽下,刚要转头,瞥见小芸拿着托盘站在角落,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
他把杯子搁下,起身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芸吓了一跳,见是梁暮秋,拍拍胸脯缓了口气。
她对梁暮秋很有好感,除了长得英俊,还因为梁暮秋帮过她。曾有一位包间客人在她上餐时对她动手动脚,恰好梁暮秋在,就教训了对方,加之梁暮秋是老板孟金良的好朋友,小芸对他十分信任和崇拜。
“暮秋哥,有个客人不太对劲。”小芸说着往身后通往包间的走廊看去,“他也不坐,在包间里走来走去,不点单就算了,我出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他还冲我大吼。”
梁暮秋蹙了下眉,看一眼手机。孟金良刚给他发信息,说堵车,要晚点。
餐厅生意好,难免遭人眼馋,梁暮秋担心有人闹事,问:“哪个包间?”
小芸说:“102。”
梁暮秋点点头:“我去看看。”
他随意地挽起衬衣袖口,露出漂亮的腕骨和匀亭的小臂,拎起一壶水就往包间走,在102门口停下,侧头往里一瞧,果然有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在里头不停走动,看一眼手表随即又立刻盯着门外走廊,显见的焦躁难安。
梁暮秋站在门口的位置,大约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人一蹙眉,烦躁道:“你干什么?”
梁暮秋假装是服务生,微笑询问:“您要喝水吗?”
“不喝不喝。”中年男人挥挥手,明显不耐烦,“别堵在门口。”
说罢又探头朝外张望,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
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佩戴的腕表也价值不菲,梁暮秋猜测对方大概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等谁他不关心,只要不闹事就好,他松口气,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听中年男人在他身后喊道:“明深!”
梁暮秋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正前方走来一个人,光线从他背后照来,逆光看不清脸,但无疑身材高大。
原本还算宽敞的过道似乎忽然间都变得拥挤。
梁暮秋只停了一瞬就继续向前,对方也朝他走来。
错身的瞬间,他没忍住偏了偏头,才发觉对方竟然比他还高一些,来不及看清长相,只注意到浓密眉毛下一双明亮又锐利的眼睛。
对方并没有朝他看,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
梁暮秋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擦肩而过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停下脚步,回望一眼。
中年男人激动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握手,又说道:“真是巧,你也来吃饭?正好我订了包间,不如一起?”
那个叫明深的似乎没有伸手的意思,反而朝身后扫了眼,梁暮秋这才注意他后面还跟着个人,模样像是助理。
助理立刻低下头。
“方老板。”梁暮秋听见那人开口,声音沉缓不疾不徐,好听是好听,只是有些冷淡,“是挺巧。”
“是是。”中年男人收回手,继续陪笑,凑近又说一句什么。离得远,梁暮秋没听清。
眼见几人进包间,关上了门,梁暮秋这才离开,但不知为何感到不踏实。
孟金良很快到了。
梁暮秋把刚才的事一说,孟金良想了想,叫来小芸让她多留意102。
等小芸走了,孟金良又风风火火地去厨房,回来就见梁暮秋安安静静地坐在吧台边。
他盯着前方某处,眼神却没聚焦,似乎在走神。
孟金良打量梁暮秋,白衬衫黑裤子,模样还跟个学生似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梁暮秋,盛夏的时节,梁暮秋穿着t恤短裤,往他摊子前一站,弯起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冲他说:“老板,来份全家福炒饭!”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学生跟别人不同,像一株清俊挺拔的小白杨。如今再看,梁暮秋早已没了学生时代的活泼劲儿,变得沉稳安静,有年龄增长的原因,但并不完全是。
孟金良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原地站了几秒,走上前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盘下这间店的时候?”
梁暮秋没想到他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转头看着孟金良,露出笑来,过几秒才点头:“记得啊。”
孟金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继续说:“当时我盘下这间店就没钱了,坐在店里发愁该怎么装修,最后是你帮我拿的主意。”
那是八年前,孟金良在大学城外的夜市摆摊卖炒饭,梁暮秋还是个设计院的学生,画图画累了就溜达着去吃宵夜。
孟金良厚道,炒饭料多份量也足,梁暮秋最爱去,次数多了就熟悉起来,还拉同学一起照顾孟金良生意。孟金良看他瘦,每次都给他多半份的量,梁暮秋不好意思,就说等孟金良以后有了自己的店,他给他免费做设计。
后来孟金良果真盘下一间小店,梁暮秋也兑现诺言,给他做了设计。
孟金良几乎没有预算,梁暮秋也还是个学生,没有过成熟的作品,苦思冥想两天,拿着几张图来对他说:“孟哥,不如你就走毛坯风吧。”
孟金良不懂设计,但也明白毛坯是什么意思。梁暮秋给他看效果图,孟金良一拍大腿决定用了。
“主要是那时候实在没钱,想着先凑活把店开起来,谁知误打误撞还火了。”
孟金良感慨地拍拍身后用红砖砌起来的吧台:“这还是我去拉来,跟你一块一块堆起来的。”
孟金良做饭口味好,店的设计风格在当时独树一帜,刚开业就成为学生中的网红餐厅。
他因此积累第一桶金,之后又买下隔壁几间门面,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只是餐厅规模扩大,设计风格却一直没变。
孟金良端详梁暮秋,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试探说:“我准备开家分店,小秋,你要不要来……”
他想问梁暮秋要不要给他新店做设计,话没说完,梁暮秋就罕见打断他:“算了吧孟哥,你知道我不干这一行很久了。”
“别啊。”孟金良坐直了上身,看着梁暮秋,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索性挑明,“你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真的就准备把自己埋没了,守着你那间民宿过一辈子?”
梁暮秋神色淡了些,握着水杯没说话。
“哎,我不是说开民宿不好。”孟金良抓抓头发,“就是……”
他一个粗人,想不出漂亮的安慰话,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哥是替你委屈。”
“没什么委屈。”梁暮秋笑了笑,轻声说,“也没什么可埋没的。”
他举起杯子又喝一口水。
大约柠檬在水里泡太久,这一口尝起来叫舌根微微发苦。
搁下杯子,梁暮秋舔舔湿润的嘴唇,问:“嫂子呢?”
孟金良知道刚才的话题到此结束了,无奈地顺着梁暮秋的话说:“刚跟我一起去辅导班接孩子,我把她们娘儿俩送回家了才过来的。我就纳闷了,你说我家那个怎么就那么笨,什么也学不会,要是有冬冬一半聪明我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提到冬冬,梁暮秋露出笑来,不同于刚才的强颜欢笑,这次完全发自真心。
“冬冬呢?”孟金良问,“怎么没把他带来?”
“在家,最近有点感冒,没让他出来。”梁暮秋现在住的小梨村离市区远,不堵车的情况下单程都要两个小时,“等下次带他来。”
冬冬大名梁宸安,因为早产,生下来就体弱,普通感冒孟金良的儿子三天就活蹦乱跳,冬冬起码得一周。
孟金良心想,虽然自家小子淘气了点,但起码皮实,不像梁宸安,以前三天两头生病,就这两年还算好,梁暮秋没少焦心。
“对了。”梁暮秋又说,“今年的头茬梨已经下来了,我带了两箱给你和嫂子尝尝,等过段时间二茬梨熟了,就能去果园采摘,那会儿天气也合适,不像现在这么热。”
“行啊。”孟金良一口应下,见梁暮秋想走,连忙把人留住,挽起袖子说,“我刚让厨房准备材料,等我给你炒碗饭,吃完再走。还有一份提拉米苏,你给冬冬带回去。”
盛情难却,梁暮秋笑着应道:“好啊。”
第2章
包间门被推开,服务生进来布菜,厉明深抬起头,发现是个女生,不是刚才在走廊见到的那个青年。
他目光不过多停留两秒,就被对面的方德注意到。等服务生出去,方德冲站在一旁的厉明深助理使个眼色。
助理舔舔干涩的嘴唇,询问道:“厉先生,那我也先出去了?”
厉明深没有朝他看,只“嗯”一声,语气并不特别,助理却明显紧张,低下头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安静下来,方德为厉明深倒茶,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说道:“没想到我和你都喜欢这家餐厅,还真是有缘。”
按年纪,方德比厉明深大两轮,又跟他舅舅沾点姻亲,厉明深称呼一声“叔伯”也不过分,但他看着方德为他端茶倒水,姿态非常坦然。
方德本想等厉明深接话再继续,但厉明深漫不经心地把玩茶杯,连头都没抬,方德只好悻悻地说:“这家餐厅自然比不上你经常去的私房菜馆,但胜在口味不错,关键服务生都长得……”
厉明深闻言停下动作,意味不明地瞥了方德一眼。
他年纪虽轻但五官轮廓很深,抬眼时眉骨下压,显得眼神锐利,非常具有压迫感,方德的额头当即冒出了汗。
这些年来厉明深感情成谜,一直独身,身边助理连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清楚。
终于,厉明深似乎对杯子失去兴趣,放下后问:“方老板今天特意等我,有什么事?”
方德手心也出了汗,手一滑差点拿不住茶杯,他知道自己私下联系厉明深助理问他行程的事瞒不过去,搁下杯子,双手伸到桌子底下握在一起,说:“我的确是等你,明深你——”
方德停下,对上厉明深含着冷意的眼神,心跳陡然加快,连忙改口:“是厉先生,厉先生你太忙了,我去寰旭找了好几次,你都在开会,所以今天不得不——”
厉明深抬了下手。
方德愣了愣,明白厉明深是不耐烦听这些,只好直奔主题:“其实是这样,我们公司之前跟寰旭合作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把我们踢出供货名单了呢?原先您大哥,也就是明昭总在的时候,我们可是一直合作愉快啊。”
厉明深没说话,低垂着眼,并没什么表情。
方德拿不准他的态度,顿时更加紧张,再开口时都有些结巴:“希、希望厉先生看在以前合作的情分上,再能给我个机会。寰旭是我们的大客户,如果厉先生对我有哪里不满意,我一定改正!”
包间再度安静下来,方德甚至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就听厉明深问:“你也说是跟我大哥合作愉快,怎么不去找他?”
方德一愣,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寰旭集团是厉明深父亲勖照平创立的公司,产业版图甚广,以商业地产为核心,公司名称取自勖照平姓氏和妻子厉環名字的谐音。
勖照平育有两子,长子勖明昭,次子随母亲厉環姓,也就是厉明深。
前段时间勖明昭遭遇车祸,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葬礼办得低调,只有勖家近亲好友才能参加。方德打听到消息,他虽然跟厉明深舅舅沾点亲,但关系远,想去送个花圈都没资格。
但他听说,厉明深在葬礼上完全看不出伤心,上午丧事刚完,下午厉明深就回寰旭,把勖明昭分管的工作安排给其他副总。副总也是雷厉风行,隔天就把勖明昭在世时签定的几家供货商通通换掉,包括方德的公司。
要说这其中没有厉明深的授意,方德根本不信。
方德去寰旭找过,起初借着跟厉明深沾亲带故还拿乔,几次过后气焰尽消,不得不私下联系厉明深助理,许以重金才知道他今天巡视完楼盘后会来这家餐厅吃饭,于是冒险来堵人。
而厉明深却让他去找勖明昭,勖明昭都在地底下躺着了,厉明深这不是咒他也去死吗?
方德差一点变脸,竭力压下火气,继续陪笑:“厉先生真会开玩笑。”
“我这个人不喜欢开玩笑。”厉明深说,“你是我舅舅的亲戚,不是我的亲戚。既然是我哥跟你合作愉快,你也理所应当该去找他。”
方德手指都忍不住在抖,几乎就要给厉明深跪下:“明昭总英年早逝,我、我也十分难过,还请厉先生看在他的面子上……”
“我大哥心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跟他不一样。”厉明深打断他,拿起湿毛巾擦手,一根根手指擦得仔细,似乎要把什么脏东西抹除,“我不跟不干净的人合作。”
“方老板。”他说一个字,方德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你以次充好还虚报价格,跟寰旭合作,每年至少有七位数的款子进了你私人腰包,这些年也该够了。寰旭不是任你吸血的地方,做人得要点脸。”
方德的脸色顿时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对着厉明深冷漠的面孔,猛地起身,餐桌上的盘子刀叉齐齐震动。
“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给一个小辈伏低做小,方德已经是极限,被厉明深当面这么说,哪里还能忍,既然无法挽回,他索性破罐破摔,指着厉明深破口大骂好出一口气。
“我可是听说了,你大哥死的时候你一滴眼泪也没掉!你大哥才刚死你就迫不及待把他之前定下来的事情都推翻,你良心都喂狗了吧,那车祸是不是也是你搞出来的,也不怕遭报应!”
厉明深端坐椅中,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呸,什么玩意!”方德狠狠啐一口,摔门走人。
方德如何厉明深根本不在意,他没动那一桌菜,按铃让人撤掉,重新点一份简餐,慢条斯理地吃完,才从包间出去。
助理没敢走远,一直在门口候着,见厉明深出来连忙跟上。
厉明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往外走。
助理咬牙跟上。
包间的动静不小,小芸第一时间向孟金良汇报。梁暮秋听见,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厉明深很快出来,径直从吧台前走过。孟金良瞧他面熟,似乎是来过几回,忙不迭相送,梁暮秋看见孟金良推开门,几人走了出去。
不多时孟金良又急匆匆回来,拿起搁在吧台的手机,对他说:“坏事,102那位客人的车被砸了。”
孟金良又要往外走,梁暮秋搁下筷子,扯过纸巾擦嘴,说:“我跟你去看看。”
从店里出去,晚风裹挟热浪滚滚而来,梁暮秋额前的头发被吹起一缕。
他跟在孟金良身后,朝路边停车的地方走去,四周围了一群人,梁暮秋拨开人群,发现被砸的是辆林肯商务。
黑色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气派倒是气派,只是前挡风玻璃不知道被什么砸碎,破了个大窟窿。
梁暮秋看一眼就从围观人群里退出来,不自觉四下搜寻,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看到路边梧桐树下站着的一个人。
厉明深吃饭时脱下了西装外套,此刻随意地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望着前方。
借着不算明亮的路灯,梁暮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左右,或许要更年轻,眉毛浓密眼眶深邃,鼻梁也挺,嘴唇却有些薄。
梁暮秋现实见过的人里,还没有这样英俊的。
他就这样独自站在树下,远离熙攘的人群,莫名地,梁暮秋脑海中跳出一个词。
孤独。
大概察觉到梁暮秋的注视,厉明深转头朝他看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神情漠然,似乎并不在意。
梁暮秋原地动了下脚步,就在这时孟金良走来,从身后拍他肩膀,叹了口气。
人是在他店里吃饭时车被砸的,虽然跟他没关系,但总归影响不好。厉明深的助理已经报了警,孟金良寻思着待会儿警察来怎么办,对梁暮秋说:“你别呆着了,赶紧回去吧,路上慢点开车。”
梁暮秋嗯了一声。
孟金良也注意到树下站着的厉明深,声音压低对梁暮秋说:“看到了吧,就是那个人的车,一百多万的林肯,砸成这样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点不见心疼,有钱!”
梁暮秋笑了笑,没应声。
孟金良又催他回去,还提醒他别忘记拿提拉米苏。梁暮秋回餐厅拿上蛋糕,跟相熟的服务生告别,等出来时,厉明深还在树底下站着,连位置都没动。
刚才那个助理模样的人过来了,就站在旁边,似乎在跟他说话。
好巧不巧,他们的位置就在梁暮秋停车的旁边。他从两人面前经过,这一次没有去看,听到助理说“司机一会儿就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嗯”。
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丝毫起伏,甚至可以说气定神闲,梁暮秋想起孟金良的话,心道这人还真是淡定。
梁暮秋按了车钥匙,车灯在夜幕下闪烁。他先把提拉米苏搁进后座,正要拉开驾驶室的门,就听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车底下——”
梁暮秋下意识回头,对上厉明深投来的视线。
“嗯?”他没明白,“什么?”
厉明深看他两秒,目光自他的脸往下,移到车底,语气平淡地说:“有只猫。”
梁暮秋愣了愣,随即矮下身,朝车底看去。光线太暗看不清,他只得点开手机的手电一照,果然发现右后轮那里窝着一只橘猫。
这么隐蔽的位置,要不是经人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
若是直接发动将车开走,猫咪来不及躲,岂不就要被他轧到?
梁暮秋有些后怕,庆幸自己还没开车,蹲在地上,又忍不住朝厉明深看。
厉明深却已经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梁暮秋费了点功夫才把那只猫哄出来。
那猫似乎怕人,冲它伸手它还往里躲。梁暮秋没办法,只好回餐厅问厨师要几片香肠,那猫才闻着肉香才警惕地探出脑袋。
猫吃肉的时候,梁暮秋拿出手机拍了段视频,想着待会儿回家给梁宸安看。
等猫吃饱喝足,爪子洗脸时,梁暮秋说:“你以后别在车底呆了,这样别人看不见你,万一轧到你该怎么办?”
橘猫喵一声,飞快跑走了。梁暮秋又四面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流浪动物把他的车底当做暂时的栖息地,才重新拉开车门。
鬼使神差地,他回头又看一眼。
这会儿功夫,围观的人已经散了,连孟金良都暂时回店里。厉明深还站在原地,大概在等司机。那个助理模样的人站在旁边不停地用纸巾擦汗。
八月底天气还很热,在外面站一会儿就浑身冒汗,更别提树上蝉鸣阵阵,吵得人心浮气躁。
梁暮秋倒是没出汗,他天生体温偏低,耐热,好奇怎么厉明深也不热,难不成真的心静自然凉。他这样想着,没上车,转而打开后座的门,拿两瓶饮料出来,朝厉明深走去。
“喝吗?”梁暮秋先把饮料递给助理,“天气太热了,喝这个降火。”
助理一愣,低头看去,发现梁暮秋拿的是一瓶梨汁,貌似是本地一家乡镇企业的品牌。
助理正急得上火,这车估计就是方德砸的,而方德是他招来的,他急火攻心,也顾不得太多,道谢后接过来,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不客气。”梁暮秋说,这才转向厉明深,把剩下那瓶递过去。
他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厉明深却像不明白似的,垂着眼。
那只拿着饮料的手手指细长,和人一样漂亮。
厉明深没有动作。
气氛变得尴尬,助理灌下去半瓶梨汁才想起厉明深不喝别人的水,刚想去接,厉明深却自己伸了手,说:“谢谢。”
助理反倒愣了。
“不客气。”梁暮秋笑了笑,想想又说,“当是猫咪给你的谢礼。”
此时起了一阵风,吹动天上的云彩,流转间,刚才还半遮半掩的月亮完全显露,脉脉月光洒下,照亮梁暮秋的脸。
他头发乌黑,脸庞如玉似的白,笑起时唇角微弯,表情细微却生动鲜活。
厉明深的目光被他鼻尖那颗小痣吸引。
忽然地,他瞳孔微微一缩,看梁暮秋的眼神也起了变化。
这个人……厉明深心想,他好像见过。
第3章
一阵轻快铃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是动画片主题歌,梁宸安的专属铃声。
梁暮秋不自觉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走到一边接通。
梁暮秋走远,厉明深的目光也随他移动,他看到梁暮秋一直在笑,嘴唇张合,发出的声音很轻,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在给谁打电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厉明深随即收回了视线。
没过一分钟,一辆奔驰停在路边,来接厉明深的司机到了。助理拉开门,厉明深坐了进去。
助理见厉明深随手把那瓶梨汁搁在扶手箱,果然没喝。
车里光线昏暗,厉明深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回头对助理说:“明天自己去找人事。”
助理咬紧牙,似乎想辩解,但他知道厉明深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收了方德的好处时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厉明深不是开除而是让他自己辞职也算顾念旧情,于是说:“知道了,谢谢厉先生。”
车从眼前驶过,扬起一片落了的梧桐树叶。梁暮秋有一瞬的分神,电话那头稚嫩的声音喊他:“秋秋?”
这一声唤回梁暮秋的注意力。
“冬冬。”他笑着说,“马上回去了,给你带了好吃的。”
梁宸安哇了一声,紧接着说道:“那你开车慢一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梁暮秋抬头望去。那辆车已经过了路口,消失在转角。他收起手机上了车,打着后往相反方向驶去。
奔驰在夜晚的车流中平稳行驶,司机问厉明深去哪儿。
厉明深刚说回公寓,忽然接到电话,是家里阿姨,慌慌张张跟他说“太太又在闹了”。
厉明深只得吩咐司机去大宅,司机改道,厉明深则向后躺在座椅上,闭上眼,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勖家大宅位于外环一片别墅区,茂密的绿树中散落着七八座公馆。
车开到门口,厉明深下了车。门口是一大片私家草坪和花园,厉明深走进去,看到客厅亮着灯。
客厅里,两个阿姨大半夜还在打扫,见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候。
厉明深没换鞋直接走进去。
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瓷片,不知道厉環又摔了什么,厉明深注意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也被扯下来撕了。
他避开一地狼藉,走到客厅中央,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看到丢在地上的抱枕,随手捡起扔到了沙发上。
厉環不在客厅,看样子是发泄过,累了,回房间了。
勖明昭车祸后,厉環就一直如此。白天在人前还能维持坚强端庄,一到晚上夜深人静就开始发疯,看见什么摔什么。
头几年勖照平去世时,厉環也是如此,但好歹有勖明昭陪她。现在勖明昭也走了,厉明深却没那个耐心。
而厉明深越是表现得冷静,厉環就越是疯得厉害。
厉明深脑海中回响起厉環声嘶力竭的质问——
“你为什么不哭?那是你亲大哥,他又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连滴眼泪都不肯掉!”
刚才给厉明深打电话的菁姐走过来,厉明深回过神,问了一句:“我妈呢?”
“太太回房间,应该是睡了。”菁姐小声说,生怕吵醒厉環。
厉明深没再说话。
时间不早,菁姐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厉明深晚餐其实没吃多少,但哪有胃口,说道:“不吃了。”
菁姐又问他要不要住下。
厉明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菁姐忙去收拾房间。
厉明深沿楼梯上二楼,他和勖明昭的卧室都在这一层,厉環住三层。
菁姐抱了干净的床单被褥去厉明深的卧室。成年后厉明深就搬了出去,除非逢年过节很少在大宅露面,不像勖明昭,结了婚还住这里,虽然后来很快就离婚了。
上一次回来住还是勖明昭葬礼,如今勖明昭尾七都快过了,算算竟然已经一个多月。
卧室长久不住人,乍一开门便是不通风的气味,并不好闻。厉明深没着急进去,站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视线落在斜对面勖明昭的卧室。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出乎他的意料,房间竟然亮着灯。
不仅亮着灯,还开了空调,空气中弥漫着浅淡花香,床铺也平平整整。桌上摊着一本书,似乎勖明昭还住在这里,只是看书看到一半,短暂下楼吃个宵夜。
厉明深愣住,问菁姐怎么回事。
“太太每天都让收拾,灯也让一直开着,不许关的。”菁姐小心道,“每天都要亲手换束花,有时睡觉前还要来坐一会儿。”
同样是儿子,厉環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厉明深一直知道。
菁姐说完就要继续去收拾厉明深的房间,厉明深语气有些冷,说:“不用了。”
说完他便快步下楼,穿过客厅离开了这栋房子。
司机没得他的指示,没敢走,见他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别墅区四周绿树成荫,夜深了,暑气消散大半,其实已经不太热了,厉明深还是让司机把空调开到最大。
但还不够。
胸口堵住似的,叫他难受。
他看到了扶手箱里放着一瓶水,想也没想就拧开,一口灌下。
喝进嘴里他才意识到是刚才那瓶被他随手搁下的梨汁,那味道丝丝清甜,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意外地叫他的心安定下来。
司机还在战战兢兢等吩咐,厉明深一口一口喝完梨汁,将瓶盖拧回去,平静说:“回公寓。”
明月高悬,照亮出城的路。梁暮秋一直往北开,晚上不堵车,道路通畅,不到两小时他就开到了平阳县城,之后又往东走一段,穿过麦浪翻滚的乡间道路,半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
村口有棵三十年树龄的粗壮梨树,树下竖一座石碑,上写“小梨村”三个字。
柏油路宽阔平整,入夜后,小梨村一片宁静,大多数人家都睡了,只零星亮几盏灯。梁暮秋熟练地驾车,七拐八绕,很快停在一户独门独院的民宅前。
发动机熄火,刚下车,他就听到紧闭的铁门里传出脚步,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小小的人影冲出来,一把扑进他怀里。
梁暮秋被带得往后退一步才站稳。
“秋秋!”小人仰起头,露出一张白净脸蛋,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正是梁宸安。
他满是依恋地看着梁暮秋,好像确定梁暮秋真的回来似的,又喊一声:“秋秋!”
梁宸安后头还跟着一个孩子,是梁宸安的好朋友,大名杨思乐,小名乐乐。
“秋秋!”
杨思乐也扑过来抱了梁暮秋一下,但关注的重点不在梁暮秋本身,朝他身后的车里看,一边舔嘴唇一边问:“好吃的呢?”
梁暮秋从后座把提拉米苏拎出来,杨思乐“哇偶”一声,拍着手在原地蹦了两下。
梁暮秋见他还穿短袖,问:“乐乐,怎么穿短袖,不冷吗?”
村里不比市区,温度本来就要再低几度。
“我不冷。”杨思乐挺挺胸脯。
反观梁宸安,早早地换上长袖。
两个孩子同岁,梁宸安还要大两个月。两人身高相近,都到梁暮秋腰的位置,但杨思乐更壮实,相比之下,梁宸安就好像果园里刚栽下的细瘦的小树苗。
梁暮秋摸摸梁宸安的头,问杨思乐:“你阿公呢?”
“阿公在看电视!”杨思乐带头往小院里面跑,边跑边喊道,“阿公,秋秋来了!”
夜空缀着稀疏的星光,梁暮秋一手拎蛋糕,一手牵起梁宸安,也往院子里走。
门口悬着一盏灯,灯泡一闪一闪滋滋地响,他抬头刚看一眼就被梁宸安拉着继续往前。
堂屋传来电视声,很快就被关掉了,紧接着杨阿公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杨阿公今年六十多,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从屋里迎出来,对梁暮秋说:“回来啦?”
梁暮秋每次进城,都把梁宸安交给杨阿公照看,这些年一直如此。
“是啊回来了。”梁暮秋说。
“路上好走吗?”
“好走。”
“饿不饿?”杨阿公摘掉看电视戴的老花镜,慈爱地问,“我给你煮面。”
杨思乐听到立刻说:“面里要放红烧肉!”
一直安安静静的梁宸安也晃晃梁暮秋的手,仰着脸对他说:“红烧肉好吃。”
杨阿公经营一家小饭馆,手艺在整个小梨村都数一数二,最拿手的就是一道雪梨红烧肉。
梁暮秋笑着说吃过了,拎了拎提拉米苏问两个孩子:“那还有肚子吃蛋糕吗?”
这个必须有。
小院里有张木桌,梁暮秋把蛋糕搁桌上,切两个三角,梁宸安和杨思乐对坐着,一人拿一个小勺挖着吃。
梁暮秋又返回车上,取下给杨阿公买的降压药和生活用品。杨阿公只一个儿子,外出打工不在身边,梁暮秋平时出门会多采购一些,算是感谢老人对他和梁宸安的照顾。
梁暮秋进进出出,梁宸安视线跟着他动,问他:“秋秋,你不吃吗?”
梁暮秋停下脚步,看着小孩期盼的眼神,笑说:“好啊,你喂我一口吧。”
梁宸安挖下一大块蛋糕,手举得高高地伸到梁暮秋嘴边。梁暮秋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吃完就走到门口,去看那闪烁的灯泡。
灯泡内壁附着一层黑色固体,用了有些年头。梁暮秋记下尺寸,打算去村口的杂货铺买个新的换上。
杨阿公走过来,见状叹口气:“灯泡也老喽,不中用了。”
梁暮秋冲他笑道:“怎么会呢。”
杨阿公不再说什么,改问:“房子有人租了吗?”
梁暮秋自己也有个小院,是当年他的父母来村里支教,后来在此定居时买下的。
三面围墙围出的一方院子,除厨房客厅等,一共三间卧室,其中两间打通,他和梁宸安在住,还有一间空房收拾出来作民宿出租。
暑假的那一波高峰刚过去,眼下要到九月,正是淡季,不过梁暮秋的民宿在网上颇有知名度,淡季也有人抢着要租。
他说:“已经订出去了,下周过来。”
梁宸安吃完一块蛋糕就饱了,勺子舔得很干净,没有浪费一点。杨思乐吃完一块又切一块。梁暮秋把剩下的给两个小孩平分,杨阿公又给他端来一锅红烧肉,他端着红烧肉带梁宸安回了家。
他们的家就在杨阿公旁边,隔两堵围墙,几乎抬脚就到。墙外攀爬大片三角梅,开得火红热烈。
短短几步路,梁宸安还是紧紧抓住梁暮秋的衣服。
“回家喽。”梁暮秋侧身让梁宸安从他口袋里掏钥匙,打开了门。
一进的院子,一眼望到底。
左手边是厨房和餐厅,角落还有个不大的杂物房,右手边原先是片空地,梁暮秋嫌浪费,花费小半年时间盖起一座透明书屋,三面墙壁包括天花板都是玻璃的,是梁宸安的游乐场。
正对面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为公用的客厅和茶室,二楼三个房间,也就是他和梁宸安的卧室,以及出租的客房。
围墙四周种一圈花花草草,院子中央则载种一棵梨树,树龄五年,同梁宸安一般大。当年梁暮秋移栽过来的时候,树干只有小指粗,如今已经长到约成人手臂粗细。
树梢缀着青涩的果实,五年来头一次结果。
小院的一切都是梁暮秋的心血,一点一滴都是他亲手设计亲手改造,是他和梁宸安栖身的家。
一进院,梁宸安明显放松,鞋子一脱就跑进书房。
书房里非玻璃的那面墙挨着围墙,一整面都是书架,书架可以上下推拉,方便梁宸安拿书,也是梁暮秋设计的。
梁宸安将书架推上去又拉下来,犹豫要看哪本,忽然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书架顶上的一个纸箱上,那里面似乎是梁暮秋的东西,但一直束之高阁,从没拿下来。
“好了吗?”梁暮秋在外面问。
梁宸安收回好奇心,嗯了一声。
梁宸安选好书,梁暮秋也随意挑一本小说陪他一起看。两人躺在梁宸安卧室的床上,梁暮秋就听梁宸安忽然喊他。
“秋秋。”
严格说,梁暮秋是梁宸安的舅舅,“舅”和“秋”发音相近,梁宸安小时候口齿不清,喊着喊着就成了“秋秋”。
梁暮秋喜欢梁宸安这么叫他,比舅舅更多一份亲昵。
梁暮秋“嗯?”一声。
梁宸安看着梁暮秋,还有他鼻尖那颗小痣,摸摸自己的鼻子,心想为什么他没有。直到梁暮秋又问他怎么了,他才指着书上一个字问:“这个怎么念?”
那字生僻,梁暮秋也不确定,跟梁宸安一起查字典。
又看十分钟,梁暮秋催他吃感冒药,吃完又催他睡觉。
梁宸安一般自己睡,大概是今天梁暮秋离开了一整天,让他感到不踏实,抿着嘴唇,黑黑圆圆的眼睛看着梁暮秋不说话。
梁宸安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时,梁暮秋就开始照顾他,从小养到大,梁宸安眨眨眼他就知道小孩在想什么。梁宸安在外表现得稳重,像个小大人,只有他面前才表现出小孩子活泼爱撒娇的一面。
这样看他,就是想跟他睡,但又不好意思说。
“冬冬。”梁暮秋于是问,“今晚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梁宸安立刻点头,高兴地从床边滑梯滑下去,抱起被子穿过起居室,跑到对面梁暮秋的卧室。
被子铺好,梁宸安钻进去,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转着眼珠看梁暮秋。
“干嘛看我?”梁暮秋问。
梁宸安说:“我想听口琴。”
“好。”梁暮秋答应了,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支口琴,“不过太晚了,我们小点声音。”
有梁暮秋在身侧,伴着悠扬的琴声,梁宸安很快入睡。梁暮秋放下口琴,关上灯。
月光从纱帘的缝隙探进来,梁暮秋端详梁宸安白净的脸蛋,他闭着眼睡得安稳,睫毛浓密卷曲,不时动一下。
梁暮秋替他掖好被角,在旁边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第4章
勖明昭尾七那天,厉明深又回了趟大宅。
他到的时候,客厅已经坐着他舅舅和几个亲戚,都是厉環那边的。
厉明深随意扫一眼,并不关心是谁。
厉環也在,端坐在沙发正中主人的位置上,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黑色连衣裙外搭了件同样是黑色的披件,脊背挺得很直。
在人前,尤其是家里亲戚面前,厉環是绝对不愿示弱的,她无论何时都要在人群最中间,享受众星逐月的追捧。
连日茶饭不思叫她看起来形容憔悴,颧骨都有些突出,显得面色更加凌厉,但眼中焕发神采,与之前的晦暗颓败完全不同。
厉明深不知原因,暗自觉得奇怪,喊了一声妈,没理会其他人。
按传统,尾七一般由子女主持祭拜,然而勖明昭只有一次婚姻,离婚后没有再婚,所以并无孩子,厉環也不想假他人之手,亲自为他上香。
勖明昭的遗像摆在台子上,是厉環选的。
厉明深看着那张照片。
亲兄弟,样貌自然也相似。但不同于厉明深常年冷漠的一张脸,勖明昭不论何时嘴角都是上扬的,对家里亲戚、对公司下属,他一贯态度温和。
厉明深印象里,勖明昭似乎从未对谁发过脾气。
因此在他车祸后,认识的人无一不唏嘘,红着眼眶,感叹一句天妒英才。
厉明深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若是他死了,会不会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掉一滴眼泪。
厉環默默垂泪,身旁亲戚纷纷上前安慰她。她摆摆手,让菁姐扶她去房间休息,不一会儿菁姐出来,说太太请大家留下吃顿便饭,紧接着就进厨房,吩咐厨师预备午饭。
厉明深虽然对厉環感情不深,这样的场合也尽量顺着她的意思,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
先前的助理辞职,人事部在公司内部挑了几个候选人,秘书刚把简历发给他过目。
有个人朝他走来,厉明深眼未抬,等对方在旁边坐下才用余光看过去,发现是他舅舅厉玦。
他没抬头,等对方开口。
果然,厉玦见厉明深没有搭理的意思,主动喊他:“明深。”
厉明深这才转头,看着厉玦,不带感情地喊:“舅舅。”
厉玦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意识到不妥,又强迫自己转头。他看着厉明深,用商量的语气问:“忙吗,舅舅跟你说个事。”
厉明深不难听出厉玦语气里的小心和讨好,锁掉手机说道:“你说。”
“是这样,”厉玦清清嗓子,又坐直一些,似乎想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紧张,“我想跟你说的是关于方德。”
厉明深并不意外,挑了下眉,示意厉玦继续。
方德是厉玦现任、也是第四任老婆的一个什么远房哥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厉玦本不想管,但架不住娇妻缠闹,只得来找厉明深说情。
厉玦的话总结起来无非大家都是一家人,生意不做就不做了,但如果因为一台车就闹到警察局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不就一台车?”厉明深重复厉玦的话,反问他,“舅舅好大口气,不知道你一年为公司创造的利润够买几台车?”
厉玦顿时说不出话。
他高中都没读完,本事一点没有,无非仗着有个好姐姐才能进寰旭,做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保安部长。
以前勖明昭在时,厉玦一诉苦勖明昭就没办法,听厉玦的话把方德纳入建材供货商名单,方德的那些钱至少一半进了厉玦的腰包。这些厉明深都知道。
除了厉玦,厉家好些亲戚都在寰旭,干的勾当跟厉玦差不多。厉明深可以容忍把他们当成闲人来养,但不能容忍他们肆无忌惮吸寰旭的血。
方德的事只是个开始。
“以后也别说什么一家人。”厉明深交叠起双腿,这个姿势叫他气场更强,“舅舅你那么多老婆,每个老婆都有亲戚,要是都跟我一家人,我怕我应付不来。”
厉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起家里哭哭啼啼的老婆,还是强忍着没走,继续说:“那车的事……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追究了,方德也是喝多了。”
厉明深说:“我肚量一向不大,既然喝多了,那就让他进看守所蹲几天醒醒酒。”
说完他便重新解锁手机,明摆着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厉玦铁青着脸走了。
厉明深继续翻简历。
旁边还有几个亲戚在说话,怕吵着他,声音不约而同压低,但厉明深还是听到一两句,似乎是什么“孩子”。
他左耳进右耳出,并不关心。
午餐全是素菜,厉明深吃完,搁下筷子就要站起来,厉環忽然叫住他,喊他“明深”。
厉環很少这么叫他,勖明昭死后更是把厉明深当成仇人,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不哭。
如今听厉環用这样还算温和的语气叫他,厉明深心里一动,又坐下,声音也不自觉放轻,问:“怎么了?”
母子二人隔着餐桌对视,厉環说:“你大哥可能有个孩子。”
“什么?”厉明深一瞬间怀疑他妈魔怔了。
旁边亲戚插话:“你还记得你原来那个嫂子吗?”
厉明深转头看去,说话的是厉環的一个表姐。
那人赶紧闭上嘴,直到厉環又递眼神过去,才壮着胆子继续。
“是这样的,你大哥离婚没多久,我在医院看到了她,她不是在医院工作吗,我起初没在意,后来看她肚子好像有点大,还从妇产科出来,我就多看两眼。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该不会怀孕了吧……”
对于勖明昭的前妻,厉明深几乎没有印象,一方面因为他是个很少会对别人产生关注的人,另一方面也因为勖明昭那唯一的一段婚姻是在六年多前,只持续了短暂的半年。
厉明深已经不记得勖明昭前妻叫什么名字,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那个女人的确是个医生。
厉明深不用多想就发现这话里的漏洞,反问说话的人:“你当时怎么不说?”
那人一噎,下意识朝厉環看去。厉明深当即明白,厉環的这个表姐应该当时就告诉了厉環,只是厉環或许没放在心上,或许放在心上了却故意不告诉勖明昭。
毕竟厉環对这个前儿媳相当不满,对方出身寒微,还是个有追求的职业女性。相比之下,厉環更想要勖明昭找个门当户对或是知根知底的女人,能收起心思在家里相夫教子,一门心思辅佐丈夫。
就跟她当初一样。
那人被厉明昭问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反倒是旁边一个年轻女孩镇定地开口:“我当时也在,也看到了,但因为那时候还是冬天,天气冷,穿的衣服多,怕看错。再说明昭哥刚离婚,也怕说出来多事……”
“所以呢?”厉明深反问,“那你现在说出来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是看着厉環问的。
厉環的心思,厉明深太清楚了。儿子在时,瞒着对方。如今儿子死了,才终于想起自己不喜欢的前任儿媳可能给她生了个孙子。
厉環抿紧嘴唇,脸色并不好看,搁下筷子看着厉明深,只说了一句话:“如果真是你大哥的孩子,那自然是要回我们家的。”
厉明深想问凭什么。
话到嘴边,他忽然哽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厉環头上的白发。
厉環已过五十,虽然保养得当,但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有白发,但像不愿示弱一样,厉環也不愿承认衰老,所以厉明深从没在她头上看到过一根白发。他猜她应该有染发的习惯。
可是今天,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厉環的鬓角有一小缕头发是白的。
厉明深忽然不是滋味。
桌上没人敢吱声。
良久的沉默后,厉明深最终还是应下。
“行。”他对厉環说,“我去查。”
第5章
厉明深说完就要走。
厉環叫住他:“你要回公司?”
厉明深嗯一声,低头看手机,眼睛没再看过去。
“那你送送叶蓝吧。”厉環说。
“谁?”厉明深这才抬头。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正是刚才坐在厉環表姐身边,帮忙辩解的那个人。
女孩同样一身黑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温温柔柔地冲他道:“明深哥。”
厉明深皱了下眉。
厉環继续说:“叶蓝刚才说要去书店,就在公司旁边,正好你顺路,送送她。”
厉明深面无表情地看向厉環,对视的一瞬,母子二人对对方的心思心知肚明。
厉明深没说什么,拿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他今天没带司机,自己开车回来,就停在花园外面。
厉明深绕过车头去驾驶室,一转身,就见那女孩站在副驾旁,正要伸手开门。
她手还没碰到车门,厉明深便开口,语气算不得温和:“谁准你上车的?”
那只手立刻缩回去,女孩攥紧小包,惊慌无措地看着他。
“菁姐。”厉明深余光都没给,叫来阿姨,冷冷说道,“给叶小姐备辆车,送她走。”
*
回公司开完会,厉明深工作到深夜。
手中的钢笔写得不流畅,厉明深扯过一张废纸,在上头划两下,出墨还是不连贯。他索性把笔搁下,拉开抽屉,打算随意挑一支替代。
抽屉里搁着不少备用钢笔,厉明深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一支上,许久后拿出来,动作有些小心。
这支钢笔只在刚到他手中的时候用过一两天,许久不写,需要清洗,他便从椅子上起身,打开门朝外走。
外面的办公区早已没人,只有秘书办还亮着灯。
经过秘书办门口,厉明深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值班的秘书正巧打了个哈欠,忽然见到厉明深,吓了一跳,慌慌忙忙站起来,喊道:“厉先生。”
厉明深点点头,说:“没什么事了,先回去吧。”
秘书如蒙大赦,又怕喜悦表现得太明显,赶紧低下头,见厉明深拿着一支钢笔,连忙问:“您是要换笔吗?我帮您清洗一下吧。”
“不用了。”厉明深说,“我自己洗。”
他接一杯清水端回办公室,把笔杆拆下来泡进去。
残留的墨渍在水中缓缓湮开,厉明深闭上眼,整个人靠进宽大的座椅里,放空思绪。
他只给自己几分钟时间,等疲惫稍微缓解,就又重新投入工作,晚上睡在休息室,第二天一早就被铃声吵醒。
厉環打电话来催促,语气有些激动,似乎一刻也等不了。
厉明深其实并未想好该怎么办,只得先交代律师去查勖明昭前妻在离婚后的去向。
知道对方工作的医院,倒是不难查。律师很快有了消息。
“去世了?”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厉明深正坐在桌后批阅文件,闻言笔下一顿,抬头看对面的律师。
律师姓李,是寰旭的法律顾问,也帮厉明深处理一些私事。
李律师闻言抬了下眼镜,说:“是的。”
他顿几秒,见厉明深没其他反应,才继续说:“明昭总的前妻在离婚后没多久,就去平阳县下面的小梨村卫生院做支援,给村民上门看病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胎动引发早产,虽然被及时送到医院,但您也知道,乡镇医院医疗条件没那么好,她在生产过程中因为大出血去世了。”
李律师不由唏嘘。他见过勖明昭前妻一次,是在她和勖明昭结婚前,因为厉環的坚决要求,对方签了一份婚前协议,如果离婚将分不到任何财产。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签字非常爽快,签完后就赶回医院做手术,据说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相当洒脱,没有纠缠。
李律师边想,边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暗自观察厉明深。
他心道这位果然是个心硬的主儿,好歹曾经的一家人,听说人去世了,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也是,自己大哥去世也能一滴泪也不流,何况是个外人。
厉明深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拿起李律师带来的一叠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是勖明昭前妻的资料,最上面便是她身穿白大褂的半身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人留齐耳短发,五官标致十分美丽,眼神明亮,眉宇间有种飒爽的神采。
厉明深看了一眼,视线又往左偏,这才终于记起对方名字。
梁仲夏。
他默念一遍,不知为何蹙了下眉,记忆深处似乎有另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不待他细想,李律师已经继续往下说。
“孩子是在明昭总离婚后半年出生的,按时间来算,理论上应该就是明昭总的孩子。”
李律师措辞很谨慎。
厉明深又往后翻一页资料,问:“男孩女孩?”
“是个男孩,正月出生,五岁多了。”
“叫什么名字?”厉明深又问。
“梁宸安。”李律师说。
厉明深手中动作停下,再度沉默。
李律师并不催促雇主,端起刚才秘书送进来的茶,先闻茶香,又细品一口,是上好的信阳毛尖。他感叹寰旭真是有钱,连招待客人的茶叶都这么好。
厉明深合上那叠文件,不再看,往身后座椅靠了靠,问:“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李律师赶紧放下茶杯,说:“孩子就在小梨村,是孩子的舅舅在扶养。”
“舅舅?”
“是的。”李律师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找出一张照片,递到厉明深面前。
照片背景是在一所幼儿园门口,大概是放学时间,挤满家长和小孩。人群之中,一个年轻男人正牵着个孩子往前走,那孩子回头的瞬间被拍下了照片。
厉明深盯着孩子的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如果说他起初还对孩子的身份存有疑虑,在看到孩子的长相后,那疑虑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孩子跟勖明昭长得很像,尤其回头那一瞬间,让厉明深想起一些往事。
厉明深陷入沉思,回过神后,目光又落到那个牵着孩子的年轻男人身上。他穿着简单,阔版的衬衫和休闲裤,看着清瘦却挺拔,是在人群中让人一眼就能关注到的存在。
只是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
“你动作倒是快。”厉明深意味不明地看了李律师一眼。
李律师讪讪笑起来,又扶了扶眼镜,说:“总得对得起厉先生付的费用。”
厉明深点着照片问:“这就是那个舅舅?”
李律师说是。
厉明深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李律师一瞬间忘记对方名字,迟疑几秒才想起来,说:“这人叫——”
恰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待厉明深说“进来”后,秘书推开门,提醒他待会儿还约了人午餐。
厉明深点头:“知道了。”
他显然不关心孩子舅舅叫什么,等秘书离开,加快语速对李律师说:“我要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你去跟他谈。”
勖明昭去世后,公司内部就有流言传出,说他车祸的原因不简单,暗示可能是人为。厉明深雷厉风行,直接处理了几个带头造谣的人。
公司表面恢复平静,水面之下实则暗潮涌动,股东高管各怀心思。这种情况下,厉明深实在没精力管一个孩子。
李律师想了想,隐晦地提醒他:“厉先生,这孩子回来,对您……”
勖明昭忽然离世,来不及立遗嘱,按继承顺序,他持有的寰旭百分之二十股分全归母亲厉環所有。这样一来,厉環在公司持股将达到百分之四十。
如果孩子回来,厉環必定会把感情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厉明深用膝盖想也知道,厉環肯定会立遗嘱,把股份全留给勖明昭的这个孩子,他将一毛钱也得不到。
然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厉明深还不至于害怕,更不会用下三滥手段去提防。
他对李律师说:“你只管去办,孩子舅舅如果要提条件尽可能满足,我不想这件事拖太久。”
“好,我明白。”李律师知道厉明深一向效率至上,“放心吧厉先生。”
李律师很快离开,秘书送他到电梯,回来后就见厉明深拧开钢笔在吸墨水。
她注意到厉明深拿的这支钢笔就是前几天晚上他去洗的那一支,似乎不太好用,吸好墨水后得甩一甩才出墨。
秘书回想,这几日厉明深一直用这一支笔,她迷糊的印象里,这支笔似乎是勖明昭送的。那一日厉明深不在,勖明昭送了笔过来请她转交。
之后厉明深回来,她汇报完就把笔盒递过去,厉明深连打开都没打开,随手扔进抽屉。
这笔写得似乎并不顺畅,按照厉明深的脾气,用得不顺手早该换一支了。
秘书想着,走近问:“厉先生,要给您换一支笔吗?”
厉明深在纸上划两下,终于顺畅了。他转了转笔,看着金属笔帽上刻着的花纹,沉声说:“不用换了。”
*
梁宸安的幼儿园前天开学了。
梁暮秋早上送他和杨思乐一起去上课,下午放学再去接。
这一日接到梁宸安,他敏锐地发现小孩嘴角耷拉,情绪似乎不高,问“怎么了”,梁宸安不愿意说,梁暮秋也就没再追问。
九月,虽然入了秋,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这两日气温回升,又跟盛夏那会儿持平。
梁宸安感冒稍好,梁暮秋没给他穿太多衣服,只在短袖外罩一件防晒衣。
接了两个孩子,梁暮秋先去村口的杂货铺买灯泡。杂货铺的栗阿婆找一圈,没有杨阿公家那种口径的灯泡。
梁暮秋道了谢,见栗阿婆正在上货,便挽起袖子,把几箱较沉的饮料搬到后面,一出来就见两个小孩趴在门口的冰柜上。
冰柜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后再拉开冰柜的门,里面的冷气就呼呼往外冒,舒服极了。
杨思乐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对着冰柜里花花绿绿的雪糕咽口水,问梁宸安:“冬冬,你想吃冰棒吗?我阿公给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啊。”
梁宸安也觉得热,鼻尖冒着细细的汗珠,却摇头说“不吃”,接着便带头往外走。
村子里没有高楼,尽是低矮错落的民宅,围墙间形成了宽窄不一、蜿蜒曲折的巷子。
梁宸安走在巷子里,挑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地,见地上有颗石子就飞起一脚踢上去,然后看那石子骨碌骨碌地一直滚,直滚到墙根停下。
“你干嘛踢石子啊?”杨思乐追上他,奇怪问,“刚才我传球给你你怎么不踢?”
两人都是幼儿园大班,刚才上体育课,老师先带他们做了一会儿小游戏,剩下十多分钟拿来一个足球让大家自己玩。
杨思乐和几个男孩你追我夺地抢球,梁宸安没参与,慢吞吞地走到操场旁边树下的阴影里,听到有人在身后笑他病歪歪的。
杨思乐抢到球,想也没想就踢给梁宸安,还冲他喊:“冬冬,快踢啊!”
梁宸安刚想伸脚,又缩回来。他知道自己感冒还没好,出了汗吹了风感冒加重,梁暮秋又该担心。
他不理杨思乐,把防晒服的帽子戴上,闷头继续朝前走。
杨思乐愣了愣,追上去喊:“你等等我呀。”
梁暮秋拎着两个书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十分突然地,梁宸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干嘛,看什么呢?”杨思乐也停下。
梁宸安天生皮肤白,疯玩一个暑假也没变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细长,此刻那两条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朝梁暮秋身后张望,神情透着警惕。
梁暮秋正在心里盘算民宿的事,上次来的客人住三天就走了,离开前反应浴室的水龙头出水太细,床头灯也不够灵敏。
下一位预订的客人要两天后才入住,他打算利用这个空挡把房间修整修整。
见两个小孩忽然停下,梁暮秋收回思绪,走上前问:“怎么了?”
梁宸安站在墙角阴影中,朝四周看去,一脸严肃对梁暮秋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嗯?”梁暮秋没明白,“谁看你?”
梁宸安回忆着,这两天他从幼儿园放学出来,总觉得有人盯着他,每次回头又什么也没看到。终于有次看到有个人对着他拍照,但他回头后,那人立刻把手机举高,去拍路边的花。
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想了啊。”杨思乐立刻说,“你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吧,我让我阿公做给你吃。我们吃辣椒炒肉吧。”
“是你想吃吧。”梁宸安虽然这么说,注意力还是被转移了。
“你不想吃啊?”杨思乐反问他。
想起辣椒炒肉的滋味,梁宸安不说话了,悄悄咽口水。
两个小孩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拐个弯,爬满火红三角梅的小院便近在眼前。
走着走着,四周光线忽然暗下来。
梁宸安抬起头,不知何处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他疑惑道:“要下雨了吗?”
梁暮秋脚步一顿,也抬头看去。
刚才还湛蓝明亮的天空,眨眼间变得阴沉晦暗。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第6章
梁宸安感冒又反复了。
在杨阿公家吃完辣椒炒肉,他嗓子难受,夜里开始咳嗽,症状比前几天还要严重。
梁暮秋不敢耽误,隔天一早就开车带他去市里的医院。
后排装了儿童椅,梁宸安坐在椅子里,起初蔫蔫的没精神,当车驶离小梨村,路旁风景变得不同,他才聚起点精神,扭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睁得大大的,见什么都新奇。
梁暮秋见状,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一些。
还算高涨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医院。
梁暮秋停好车,去门诊窗口排队挂号,梁宸安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有病人有家属,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陌生的环境让梁宸安觉得紧张,下意识往梁暮秋身边靠,紧紧攥住梁暮秋的衣服。
梁暮秋低下头,将梁宸安的手从衣服上拉开,牵到自己手里,温声说:“快了。”
等排到,他挂了个儿科号,正要领梁宸安去相应楼层,迎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停在了他们面前。
对方摘下口罩,梁暮秋愣了愣,认出对方:“临松哥?”
来人名叫韩临松,垂眸看着梁暮秋,目光又从他移到梁宸安身上:“冬冬怎么了?”
梁暮秋没想到这么巧遇上,简单说明原委,韩临松蹙了下眉,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对梁暮秋说:“跟我来。”
梁暮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重新戴上口罩,转身走了。梁暮秋迟疑两秒,只得跟上。
韩临松样貌英俊,哪怕戴口罩也能看出来,双眼皮高鼻梁,身材高大挺拔,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宽阔的步伐摆动,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他在前方带路,步伐很稳,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时不时回头,确认梁暮秋还跟在后面。
他带梁暮秋去了外科办公室。
刚查完房,办公室里不少医生在。梁暮秋带着梁宸安一出现,就受到了热情欢迎。
“哎呀,冬冬!”
几个医生立刻搁下手里的事,纷纷上前,围着梁宸安问东问西。
“冬冬怎么来了?”
“还认不认得阿姨啊?”
“叔叔这里有巧克力,冬冬吃吗?”
“冬冬比上一次见长高了哦。”
不熟悉的人面前,梁宸安有些腼腆,耳朵尖红红的,紧紧挨着梁暮秋,很礼貌地小声说“我感冒了”、“认得阿姨”、“不吃了,谢谢叔叔”。
“去叫主任了吗?”有人问。
话音刚落,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便脚步如风地走进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是外科的老主任。
他一进来便径直走到梁暮秋面前,问清情况后立刻就说梁暮秋:“怎么带冬冬来看病也不说一声,不是说了直接过来找我?”
梁暮秋被说得脸一红,余光看向韩临松,猜测大概是对方通知的老主任。
老主任询问梁宸安的情况。
“前几天感冒,本来快好了,昨天夜里又开始咳嗽。”梁暮秋说,“我就有点担心。”
韩临松自进办公室后就沉默,闻言忽然朝他看一眼。
问清症状,老主任拉把椅子坐下,让梁宸安站在他面前,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先用掌心把听筒捂热,才对梁宸安说:“冬冬不怕,爷爷给你听听。”
他语气十分温和,小心地把听诊器伸进梁宸安衣服里,贴在肺部的位置,让梁宸安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
其他医生围成一圈站在旁边,各个脸上表情严肃。小小感冒搞出了专家会诊的架势。
几个刚来没几年的年轻医生大跌眼镜,小声询问什么情况。
“这小孩是谁啊?”
一个有些资历的医生捂住半边嘴小声解答:“原来咱们科梁医生的孩子,梁医生下乡支援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是主任的关门弟子,主任对她儿子比对自己亲孙子还要重视。”
又一人补充:“不仅是主任,咱们整个科都拿这个孩子当宝贝。”
老主任仔仔细细听了好久,收起听诊器,神情放松,对梁暮秋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
梁暮秋最怕梁宸安肺部感染,闻言眉头一松,终于踏实了。
老主任没立刻走,左右端详着梁宸安,眼中流露出欣慰神色:“冬冬长高了啊,过夏天也没怎么晒黑,挺好,挺好。”
说到这里,老主任忽然沉默,喉结滚动着,似乎艰涩地咽下了什么,问:“还记不记得爷爷啊?”
梁宸安点头,很乖巧地说:“记得。”
老主任眼神微微闪动,先是摸摸他的手,又摸摸他的头发,问:“长大以后跟你妈妈一样做医生好不好?”
梁宸安不说话了。
老主任还有会诊,呆不了太久,临走前再三嘱咐梁暮秋,以后梁宸安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又嘱咐韩临松带梁暮秋去开点止咳药。
老主任离开后,韩临松才对梁暮秋说:“走吧,我带你去开药。”
他们走后,几个年轻医生便议论开了。
“那孩子是梁医生的儿子,那那个男生呢,是梁医生什么人?”
“她弟弟。”
“弟弟好帅啊。”一个女医生感叹,“那腰那腿,太帅了!刚一进来我还以为哪个明星呢。”
“梁医生就很漂亮啊,人美心善技术好,那时在科里很多人追。”
“有多漂亮?”这回问话的是个男医生。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有人望一眼门外,这才压低声音小声说:“知道韩临松为什么都三十了还没结婚吗?”
*
韩临松带梁暮秋去开药,亲自取药,每样都对梁暮秋说明用法。
梁暮秋一一记下。
韩临松问:“怎么来的?”
“开车。”梁暮秋说。
梁宸安一场感冒那么多人关心,他过意不去,不想再耽误韩临松时间,说:“你先去忙吧,我带冬冬回去了。”
“我没什么事。”韩临松语气平淡地说,“送你们出去吧。”
等电梯的人多,韩临松便提议走楼梯。梁宸安知道自己只是普通感冒,开心地一蹦一跳。
梁暮秋叮嘱他小心,跟在后面沿楼梯一级级往下,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梁暮秋有些走神,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梁仲夏早产又大出血,来不及转院就没了心跳。当天晚上,韩临松就陪着老主任赶到平阳县。
梁暮秋那时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一边是躺在太平间里的梁仲夏,另一边是刚出生就被送进保温箱里的梁宸安。
他的世界被生生地撕成两半,几近崩塌。
多亏了韩临松。
他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韩临松一直默默喜欢梁仲夏。
梁宸安在保温箱里住了三个月,身体底子弱,三天两头跑医院,次次都是韩临松帮忙,等梁宸安两岁,去医院的次数慢慢少了,韩临松又定期去小梨村出义诊,每次都来看他。
梁暮秋一直非常感激,但除此之外,他跟韩临松联系其实并不多。
韩临松沉稳可靠,但也沉默寡言,梁暮秋面对他时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于是拣了个万能的问题,问:“最近忙吗?”
韩临松嗯一声,顿几秒又说:“习惯了。”
梁暮秋了解他们医生,忙起来没个准点,以前梁仲夏就是这样。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他说,“村里的梨熟了,我回去给大家寄两箱,填你做收件人行吗?”
韩临松侧头看他,说:“不用这么客气。”
梁暮秋笑笑:“还是要的,谢谢你们这么关心冬冬。”
眼看又要沉默,梁暮秋挑起新话题:“对了,你下次义诊什么时候?”
韩临松飞快说:“十月,国庆之后。”
还有一个月。
梁暮秋点头说道:“挺好,国庆过后出游的人就少了,如果有空正好可以周边玩一玩。”
“嗯。”
停车的位置就在门诊楼前,说话间就到了。梁暮秋按下车钥匙,让梁宸安先上车,转过来看着韩临松,打算告别。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太阳高悬,梁暮秋面对阳光有些刺眼,微微皱了下鼻子,鼻尖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韩临松看着他,突然问:“昨晚没睡好吗?”
梁暮秋“啊”了一声,下意识搓了把脸,含糊道:“还行吧。”
因为担心梁宸安,他差不多一整晚没合眼,总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这话跟韩临松说不太合适。
韩临松没再说什么。
梁暮秋上车,降下车窗,让梁宸安跟韩临松挥手说“再见”,紧接着便将车开走了。
从医院出来,梁宸安便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坐在座椅里,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高楼,更多的时间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梁暮秋从后视镜里看到,问他:“在想什么?”
梁宸安盯着自己柔软的掌心,小声说:“那个爷爷手上好硬。”
梁暮秋想了想,猜他说的应该是老主任手上的茧子,于是道:“那叫茧子,爷爷经常拿手术刀,磨出来的。”
梁宸安闻言,在自己手掌靠近指根的位置按了按,又好一会儿没说话,梁暮秋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忽然听到他问:“妈妈也有吗?”
梁暮秋愣住。
梁宸安很早就表现出超过同龄人的聪慧,识字快记性也好,凡事教一遍就会,也很懂事,让梁暮秋既欣慰又心疼。
当他第一次问起母亲时,梁暮秋就在思考,该隐瞒还是该坦诚。
深思熟虑,他决定对梁宸安开诚布公。毕竟隐瞒也没用,梁宸安迟早得知道。
梁暮秋打灯上拐弯道,拉下手刹等红灯,这才点头说:“你妈妈也有。”
“也是拿手术刀吗?”梁宸安直起上身问。
“嗯。”
梁宸安还想问一句“那爸爸呢”,他以前也问过,但梁暮秋从不回答,每次都是把话题绕开。
虽然梁暮秋没有表现出来,但梁宸安敏锐地感觉到他并不高兴。
梁暮秋不知道梁宸安在想什么,又从后视镜里望他一眼,继续问:“冬冬,你以后想做医生吗?”
梁宸安刚才没说,这会儿抬起头,同梁暮秋在镜子里对视,说:“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梁暮秋好奇。
梁宸安眨眨眼,没说话,等红灯变绿,梁暮秋重新发动车才听他说:“我想吃饭。”
“好啊。”梁暮秋不由笑了,“想吃什么?”
梁宸安在座椅上晃了晃腿,说:“去吃孟叔叔。”
第7章
寰旭从创立至今,旗下业务板块数不胜数,最核心的依旧是商业地产,也是厉明深最重视并亲自负责的板块。
郊区有栋新楼即将封顶,厉明深一上午都在工地巡检,接近中午才离开。
他将安全帽抛给工地负责人,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口,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厉明深双腿修长,步伐大,步速又快,新来的助理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上车后,助理坐在副驾,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
新助理名叫周文,毕业后运气好赶上寰旭扩招,误打误撞进来,在工程部兢兢业业干了四年,前一秒还在低头装孙子挨主管训斥,下一秒一纸调令从天而降,把他从苦逼哈哈的小职员直接升格成了厉明深的助理。
主管的脸当场绿了。
上任两天,周文整个人还沉浸在从nobody到周助理的华丽变身中,飘飘然找不着北,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助理不那么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