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他悔不当初

admin2026-07-31  22

掉马后他悔不当初
作者:戏双鲤
文案:
小郡主x少将军少年夫妻|自我攻略|弄巧成拙
沈银粟少时离京,外出学艺十年,再回京都只为解除幼时与叶小将军的婚约,不曾想被人误会,传言她对未婚夫用情至深。
未等她解释清此事,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乞丐便闯入她的视野。
小乞丐自称在将军府当过差,只因左脚先踏进门就被赶出府……
后来日日同她讲那叶小将军是个多么坏的人。
第一天,小乞丐告诉沈银粟,你那未婚夫惯会欺凌弱小!三天两头当街打人!
第二天,小乞丐告诉沈银粟,你那未婚夫是个纨绔子,只会斗鸡走狗,连字儿都认不全!
……
沈银粟听得心惊胆战,觉得这婚还是尽快退了稳妥。
不曾想一日宫宴,途径后花园的假山,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说我都把自己说成那般可怖模样了,她怎么还不提退婚?莫不是真如外界所说,对我情根深种?”
小乞丐不知何时洗干净了脸,换了身华服,同当朝二皇子聊得正酣,一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沈银粟:想退婚?我成全你。
叶景策:等等!这有误会!我可以解释!求再给一次机会!!
当夜,诸朝臣只见平日里落拓不羁的叶小将军殿前叩首,掷地有声:“臣慕云安郡主已久,愿以万金为聘,白首为约,望陛下成全。”
然而,传闻中深爱未婚夫的云安郡主只淡淡开口:“少时约定,当不得真,臣女,不愿嫁。”
*
叶景策生性恣意,平生唯一一件被约束之事,便是家中自小安排的婚约。
素不相识的两人何必彼此耽误,倒不如各自安好,叶景策心中思量,却听闻那姑娘痴恋自己,情深似海。
为保姑娘颜面,又为顺利退婚,他只得想法子让未婚妻厌恶自己,令其先提退婚。
岂料百般谋划,却是步步沦陷,待惊觉之时,已是情难自抑。
云安郡主殿前抛夫之事人尽皆知,众人只道二人有缘无分,熟不知那年雪夜,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气恼的姑娘身后,小心地勾着她的手指。
“粟粟,你莫要生气,且等等我,让我与你同行。”
ps:
1.男女主前期少年人爱情,纯爱慢热,后期成年人爱情,感情随年龄和经历发展。
2.朝代架空,感情线剧情线并行,微微权谋,无参考,勿考究,非爽文。
3.少年夫妻,双洁,1v1,he。
4.微群像,角色在成长过程中完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天作之合正剧权谋群像
主角:沈银粟,叶景策配角:洛子羡,叶景禾,沉月,唐辞佑
一句话简介:再作妖夫人就要跑了
立意:人是逐渐成长的
第1章诡谲盛京
承德五年冬,天地皆白,雪满长街。
城门外寒风凛冽,滚滚雪雾,不辨东西,马蹄声自远处而来,搅乱一片雪白。
“镇南侯府云安郡主到!速开城门——”
呼啸的寒风中夹杂着嘶吼,声音由远及近,不等巡逻兵反应过来,只见车夫手臂一挥,棕黄色的腰牌从眼前一闪而过。
“是镇南侯府的腰牌!”
“是云安郡主!快开城门!”
巡逻兵反应迅速,忙对着身后大喊,两侧守门的士兵闻言连忙小跑着避开要道,车夫见状拉住缰绳,对身后马车内的人急切道:“郡主,咱们往哪儿去?”
“先在城内找个客栈。”车内女子声音轻缓,车夫闻言连连点头,见城门缓缓打开,握紧了缰绳振臂一挥,扬鞭将马车向城内驶去。
车轮碾过皑皑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见马车驶远,城门处的士兵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回头瞧着马车窃窃私语起来。
“这真是怪了啊,镇南侯不是已经有几年没回来了吗?镇南侯府都快成空宅了,这怎么侯爷没回来,反倒是小姐先回来了。”
“就是啊,我听说这位云安郡主之前在外学艺,离京已有十年,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
士兵们小声议论着,直到管事的大喝一声,才慌忙散开,目光却仍旧追逐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进了盛京,亭台楼阁越走越是华丽,人声渐渐鼎沸,马车也收了速度,缓缓停在一家客栈前。
“郡主,客栈到了。”车夫话落,但见车内钻出个梳着麻辫的红衣姑娘,姑娘年纪不大,说话脆生生的。
“师姐这儿有我,你先去客栈安置东西便好。”话落,姑娘钻回车内,从中扔出几包行李至车夫怀中。
“那……那红殊姑娘您可照顾好郡主。”车夫抱着行李怔了一下,看着车内风风火火的姑娘,担忧地叹了口气。
车内,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红殊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望着对面的女子,女子斜靠在车壁上,一侧的肩头血迹斑斑,箭头深深刺入皮肉,本就白皙的脸蛋血色尽褪,微挑的杏眼虽带了些疲惫,却因为抬眸间的倦怠显出几分别样的风情。
“小师姐,你忍着点,拔箭时肯定疼得要命。”
话落,红殊轻轻剪开沈银粟肩头已经染红的衣服,将箭头处深陷箭矢的地方露出,看着白玉般皮肤上狰狞的伤口,眼圈忍不住发红。
“也不知道这一路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净追着咱们喊打喊杀。”红殊忿忿埋怨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盯着沈银粟的肩头,手中霎时一用力,将箭头完整取出。
沈银粟疼得闷哼一声,莹润的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向下淌,尽管口中咬着手帕,却硬是尝到了几丝血腥味。
“京中之人,心思叵测,好在如今进了盛京,天子脚下,他们总该收敛一些。”止了血,敷好了草药,沈银粟总算缓上来一口气,侧头看向红殊。
“倒是你,何必随我回盛京,留在师门也好,闯荡江湖也罢,总好过来京都这样的是非之地。”
“才不是呢。”红殊撅起嘴巴,眼神滴溜溜地直往马车天棚上瞅,煞有介事道,“我早听闻这皇城是个好地方,富贵得紧,什么都有,自然是要随师姐来瞧一瞧的。”
红殊笑嘻嘻地答道,见沈银粟脸色不佳,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师姐,你伤得不轻,一定要今日去宫中拜见吗?”
“我本以为几日前就能回京,早早便说要回去拜见陛下,如今一再耽搁,本就晚了,今日到了盛京再不去拜见,怕是失了礼节。”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边散落的草药放回药箱。
“但小师姐,你的伤……”
“放心吧,我随着师父学了七年的医,自知这伤势轻重,亏得你打歪了这箭,只落下个皮外伤,并无大碍。”沈银粟轻轻理了下肩膀处的衣衫,思量道,“而且……我此时受伤之事,万万不可外传,只怕会打草惊蛇。”
思及此次回京之路,可谓是一路艰险,不晓得是哪路杀手,铁了心要她沈银粟的命,且都武功高强,来去无踪迹,至今没给她留下任何能调查的线索,饶是她有再强大的侦察能力,也如同雾里行舟,看不清方向。
若此时她受伤的消息传出,只怕她那皇帝姑夫会大力彻查,反倒会打草惊蛇,使得幕后之人愈加提防,更是颗粒无收。
不如再等等,既然杀她没成,那必然会再次下手,届时自会露出马脚。
“那好吧,我向来没有师姐你聪明,想必你自有打算。”红殊挠了挠头,闻言也不再劝说,只弯身拿起斗篷,避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帮沈银粟系好。
京中人多眼杂,若非如此,她和红殊也不必躲在马车内处理伤口,沈银粟幽幽地叹了口气,下了马车,抬眼看向这座她离别十年的都城。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人来人往,看不到边际的京城街道,一直延伸到雪雾深处,向上望去,云又压得极低,好像站在楼上便能摸到似的。比印象中的更为巍峨雄伟,只是远远看着,总觉得似一只精雕细琢的囚笼,压的人喘不上来气。
-
盛京皇宫。
贵女面圣的衣着最是繁复,费了沈银粟不少时间,匆匆理完了首饰,方一下马车,便见得一个穿着考究的嬷嬷迎了上来,一双眼睛带着笑,把亭亭玉立的少女看了又看,却又恪守着皇家的规矩礼法,未有半分逾矩,正是昭帝身边最得用的胡嬷嬷。
“好些年没见到郡主了,陛下可想念得紧。”
“我也许久未见陛下了,不知陛下身体可好?”
“陛下圣体安康,怕是见了郡主啊,面色更红润几分呢。”
宫苑深深,面圣路长,胡嬷嬷一路说笑着,倒也不显漫长。
二人闲聊间,已到了正殿前。
步入正殿,沈银粟抬首便瞧见了主位上那帝王威仪的男子,不过四十,举手投足之间带着皇家人的压迫感,一身黑金龙袍坐于大殿之上,目光沉沉,见了沈银粟,眼睛倒是亮了几分,对她招手道:“云安,过来些。”
“陛下。”沈银粟向前挪了几分,抬眼直视昭帝的脸色,秀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她学医七年,虽然不比京中太医那般经验丰富,可到底也有些自己的见解。昭帝的脸色乍看之下虽红润康健,可她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只是眼下才刚见面,她便开口说人家可能有病,实在有冲撞之嫌。
沈银粟略一思忖,还是规规矩矩地把头低下。
“云安确是长大了,一口一个陛下叫得多生分,朕还记得你儿时,一口一个姑父,叫得才叫清脆。”见沈银粟不语,昭帝话锋一转,沉声道,“你此番回来得匆促,先前传回来的信朕也看了,你提议的创设义药堂之事的确有利于百姓,只是此事没有先例,需得在盛京内先实行看看。”
沈银粟闻言目光一亮,躬身行礼:“云安在外学医七年,只求能行医救人,方才提了这创办义药堂的拙见,姑夫能不嫌云安愚笨,已是云安之幸。”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大昭出了一个为民着想的郡主,该是我大昭之幸。”昭帝抚掌而笑,叮嘱道,“你且放心,眼下太子不在京城,此事朕已交给了老二去办,他虽不及太子同你熟悉,但你们儿时也常在一起,若他知道你已经回来,想必很快就会找你去商议此事。”
“那就有劳二殿下了。”
“云安此次回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别的事?”沈银粟顿住,见昭帝目光似乎更锐利些,身形不由得僵住。
她此番回来确实还有一事,只是此事她尚未声张,昭帝怎会突然提及?
沈银粟暗自想着,动作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双膝一跪,从袖中拿出半块玉佩高举于额前。
“不瞒姑夫,云安却有他事相求。”沈银粟声音微微颤抖,不等昭帝接话,急急开口,只怕稍晚了些便有歧义,“此物乃是定国将军府的传家之宝,昔年家母与将军夫人相约结为儿女亲家,将军夫人将此物赠与云安,只可惜家母已然离世,云安离京十年,今时今日,只想行医救人,不愿再耽误叶小将军。”
“所以,”昭帝喃喃道,“你此番回来,是想和叶景策那小子退婚?”

“陛下圣明。”沈银粟答完,听得主位上一时无声,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与叶家小将军的婚约,在她看来,不过微不足道的小事,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依照昭帝这反应来看,似乎格外上心。
她此前未曾注意过,如今想来,她回京无非两件大事,一来开设这义药堂,二来便是这婚约,义药堂之事利国利民,并未涉及什么利益,倒是这婚约……
那暗杀她之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沈银粟敛下眼,只可惜自己如今尚未摸清京中局势,不好妄下论断,且作怀疑。
见沈银粟蹙眉深思,昭帝低头咳了一声。
“退婚一事……啧,这事朕可不能随意做主,毕竟是你母亲生前定下的,你不若去求求你的父亲,若是实在厌恶得很,朕再为你做主。”
“多谢陛下!”沈银粟垂首间小心打量着昭帝的神色,宫中地龙烧得滚热,昭帝双目微瞌,似有疲倦,脸上神色晦暗不明,让她摸不准昭帝对此事的态度。
又聊了会儿闲话,临近傍晚时沈银粟才从殿内走出,外头的太阳已被城墙吃了半轮,余下半轮烧得通红,霞光尽数洒在雪地上。
冬日的步履伴随着干涩的声响,惊起了落在枯枝上的一树乌鸦,也惊醒了裹着厚袄在廊下站着打盹的侍从。
胡嬷嬷不愧是宫里沉浮多年的老嬷嬷,一激灵睁开眼,像方才不曾睡着过似的,见沈银粟出来,笑眯眯地将她向外引,掏出在怀里暖了半晌的汤婆子递到她手上,厚重的步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郡主您出来得刚好,这马车啊已经在外候着了,今儿天冷,里头新给您填了炉子,这个月刚上贡的银丝炭。”
“多谢嬷嬷。”沈银粟颔首,说话间呼了口寒气,纤细的手指抚上汤婆子,今日风雪甚大,这汤婆子却温热得刚刚好,显然是一直护在怀里暖着,极了解贵人们的习惯。
“郡主金尊玉贵,奴婢不过犬马之劳,京中气候近来多变,贵人可要多当心。”胡嬷嬷福身,行了个标准的奴婢礼仪。
沈银粟云游多年,习惯了爽朗行事,这宫里的人说话确是好听,却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好像字字都夹杂着深意,让她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
正怔愣着,不远处忽然响起个男子的声音,尾调上扬,听上去便极为张扬,与这森严的皇宫极为割裂。
“呦,大老远地便瞧着有个美人儿,不枉我在这大雪天里跑着过来瞧,原是我云安妹妹回来了。”
说话的青年男子一袭锦衣,上绣云纹,肩头剪裁得当的狐狸毛沾着雪花,在阳光下如撒了碎玉一般,面若冠玉,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耳上坠着条银色耳坠,垂下的流苏夺目耀眼,哪怕这样的寒冬手中也握着把黄檀折扇,扇端吊着个摇摇晃晃的玉坠。
京中早有“风花雪月”四公子之名,其中人选多有争议,唯有一人毫无争议,便是以风流浪荡闻名的当朝二皇子,据说他那一双狐狸眼不知给多少京都女子留过情,平日里花枝招展,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而眼前这人,显然就是那极爱开屏的二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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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嫡女x阴暗庶子
青梅竹马|做恨夫妻|强娶豪夺|烂人真心
温衔玉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与兄弟斗,与父亲斗,与仇家斗,不择手段地斗了一辈子,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死得轰轰烈烈,大快人心。
再睁眼,温衔玉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一个名为ooc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这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失败,只是因为她是一本书的恶毒女配。
但这次不一样了。
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宿主,只要你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温衔玉挑了挑眉,没说话,拿剑就要去杀了书中原定的主角。
然而——
“滴滴滴,系统任务,帮助女主获得财富。”
温衔玉冷笑着断了女主财路。
【系统:积分-50】
“滴滴滴,系统任务,帮助女主偶遇男二。”
温衔玉点点头,连夜暗杀男二。
【系统:积分-300】
……
ooc系统发出尖锐爆鸣:……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那当然。
温衔玉徐徐抬眼,眼中透露出微不可察的寒意。
真可笑,一个不人不鬼的系统,还想通过发布任务来主宰她的行动与命运,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她不介意骗一骗它,来当一当大善人。
但前提是,她需要一把刀,来代替她杀掉所谓的主角,保全她的性命。
细雨连绵,温衔玉在那片潮湿的水雾中抬眼,却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人的目光。
是她那该死的竹马,她那讨人厌的未婚夫。
他噙着笑,扬眉望向她,刹那间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意味。
……莫名其妙。
她愣了一瞬,片刻,缓缓地勾起了唇。
也许……她找到那把可以利用的刀了。
——
谢知栩浪荡半生,自知卑劣狠厉,注定不得善终,只是他没想到,在他死后的第三年,温衔玉居然会为他报仇。
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一向怨他,恨他,利用他。
他同她纠缠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却只肯在将死之际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分辨那是落下的雨,还是她为他流下的泪。
她的爱或许曾经生长过,否则她怎么会去报仇,怎么会倒在血泊之中。
在温衔玉死后,谢知栩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那个交易。
那个名叫ooc系统的怪物,跟随在他的灵魂身边,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知道他们书中注定的悲剧,也知道系统的存在操纵着他可笑的命运。
但他还是想要见到她,他要握住她的手,破开这既定的命数,毁掉这操控的系统。
空山新雨,他不记得等了多久。
只记得她负剑而来,他抬眼望向她,朗声开口。
——温衔玉
我们许久未见了。
第2章未婚夫闪亮登场
沈银粟低了低身,不知如何应付这花孔雀,只好循着记忆中的礼数,恭敬道:“云安见过二殿下。”
“叫什么二殿下啊,显得生疏。”洛子羡伸手,折扇撑住了沈银粟行礼的手臂,一双狐狸眼狡黠一笑,开口道,“让我算算……你虽是皇兄的亲表妹,但我与皇兄也是实打实的兄弟,如此,你叫我声哥哥也算合理,来,云安妹妹,叫声二哥哥听听。”
也不晓得怎么养成的泼皮性子,倒是和坊间传闻别无二致。
沈银粟暗自腹诽,却又知洛子羡这性子,今日不说怕是走不了,便只好咬咬牙,不情不愿道:“二……二哥哥。”
沈银粟说完,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想这一声虽喊得咬牙切齿,却极符合洛子羡的心意。
“云安妹妹果真乖巧,你且等着,待过两日义药堂之事有了进展,我必去镇南侯府登门拜访。”
“云安静候殿下。”
沈银粟福了福身,见洛子羡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便开口告退。
见着沈银粟的身影走远,洛子羡的嘴角越发上扬,贴身的侍从伺候久了,一见这笑便知道这是洛子羡又起了什么坏心思,果不其然,下一秒洛子羡就双臂一展,扯着侍从的衣领到跟前。
“小哲子,本殿下命你速去镇国将军府,告诉叶景策,本殿下的云安表妹回来了,他那念叨了十年的未婚夫人回京来找他了!”
-
……
镇南侯府,正厅。
沈银粟想过侯府凋敝,但没想到能凋敝到这种程度,偌大个庭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摆设,整个宅子里只剩个扫地嬷嬷和小丫鬟。
她想寻茶杯喝口茶压压惊,那冒着热气的杯子还未等她碰到,便突地裂了开来,在桌面上汩汩流成了一道小瀑布。
沈银粟:……
黄嬷嬷:……
“咳,许是近日天寒,这茶杯冻久了,茶水乍一烫,受不住了。”黄嬷嬷慌忙扫了桌上的狼藉,又仔仔细细查了剩下的杯子,方恭恭敬敬递到沈银粟手上。
“父亲……这是多久没回来了?”
“回郡主,侯爷已有八年未曾回京了。”黄嬷嬷边回着话,边小心打量着沈银粟的脸色。
这大昭谁不知道,镇南侯与其女云安郡主不合,云安郡主出生时镇南侯夫人难产,愣是生了三天三夜才将郡主生了下来,生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便大出血身亡,镇南侯守在妻子床前枯坐半日,未施舍给女儿半个眼神。
而后云安郡主便一直是嬷嬷带着,直至满月依旧没有名字,还是姑母沈皇后看不下去,与圣上相商,赐了个名字与封号,将其放在宫中与皇子一同教养,直到六岁那年,她机缘巧合之下拜入师门学艺,便离宫云游,十年再未回京。
这十年间,沈银粟虽不在京中,江湖上的传闻却没少听闻,她刚走了两年,镇南侯也离了京,据说是去寻海外高人,求仙问道去了。
镇南侯府本就以清苦潇洒著称,沈皇后身在宫中管束不了自己这亲弟弟的性子,自知他不在束在府中,常在江湖间结交好友,便由着他的性子,未曾置办什么仆妇,只偶尔为镇南侯府添置些物件。
只可惜沈皇后已故去多年,加之镇南侯一走,镇南侯府便逐渐萧条了下来。
大约也猜到了父亲不会见自己,沈银粟并无太多意外,只接着继续问:“那嬷嬷可知父亲如今在何处?”
“回郡主,大约是……哪个仙山?”丫鬟阿青试探道。
沈银粟:……
她的心这次是真凉了一半。
她这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还指望着游说她这名义上的父亲帮她解除婚约,哪成想,她这不靠谱的父亲连影子都让人抓不到。
可这婚约到底是上一辈定下的,她一个小辈同上一辈叫嚣着退婚,是否有些太过失礼?
沈银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算将此事延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镇南侯府好好打理一番。

红殊是个得用的,拉着阿青跑了许多铺子,又采买了不少东西,阿青这个在侯府长大的小姑娘,最是了解边边角角该如何打理,二人一来二去,便熟悉了不少。
太后闭门礼佛了几日,上次也未得见,得了空便把她传到宫里去,到底是幼时在宫中长大的孩子,总有些感情在,便拉着她的手好一阵嘘寒问暖,听闻侯府现状,又派人给她配备了不少下人侍卫。
总之,自她回来后,这镇南侯府就开始添丁进口,修修补补,红殊和阿青足足命人打理了三日,总算看出了些侯府的模样。
沈银粟躺在树下眯眼看着医书,正漫不经心地品着茶,红殊从前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小师姐,门外来了群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沈银粟从躺椅上直起身,不等完全走出去,就听门口传来极为张扬的声音。
“云安妹妹,本殿下来了!”
洛子羡!沈银粟脸色一僵,听着那招摇的声音,恨不得把那张嘴堵上,快走几步,果真见洛子羡一袭招摇的锦袍,摇着扇子站在大门前,身后跟着群不敢出声的太医。
见沈银粟走出来,洛子羡连忙凑上前去,苦着脸指着红殊抱怨道:“诶呀,云安妹妹你可算出来了,你可得为本殿下伸张仗义,你那红衣服的小婢女可打了我好几下呢。”
“二殿下。”沈银粟无奈地笑笑,“这是我师妹。”
“哦——师妹呀!”洛子羡一听,瞬间变了脸色,一句话转了八百个调,笑眯眯地看向红殊,“怪不得我瞧着谈吐不凡呢,这一看就不是普通姑娘……”
洛子羡说着就要去拉红殊的手,红珠见状嫌弃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府里跑。
“二殿下……”
“啧,疏远呐。”
“……二哥哥。”沈银粟让开侯府的大门,“外头冷,先进府暖一暖身子吧。”
“云安妹妹就是贴心。”洛子羡笑着一收扇,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进了侯府,太医们围坐一堂,上了茶便开始同沈银粟谈及义药堂之事,这义药堂乃是先前沈银粟所上奏,是她在师门外出游历时所见,专门为没钱医治的平民百姓所设,不失为一个为国为民的良方。
目前在京中已开设三处,太医院内已派弟子轮流看顾,只可惜此举并非长久之计,就医师方面还需再寻良策。
眼见着沈银粟那边讨论地热火朝天,洛子羡闲闲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四下环顾一圈,开口道:“这屋里闷得很,若是云安妹妹不介意,我先出去转两圈。”
“殿下自便。”
得了沈银粟许可,洛子羡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转身便往后院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恨不得跑了起来。
到了后院的墙下,见四下无人,洛子羡蹲在墙角,学了两声猫叫。
下一秒,一个身影跃上墙头,放眼望去,竟是个一席黑衣劲装的少年,墨发高束,剑眉星目。
“我说你啊,不若就伪装成太医跟我从正门进去,这是何必呢?跟做贼似的?亏我带那么多太医给你打掩护!”洛子羡熟练地让开身,待少年落地后忍不住开口嫌弃。
“你睁开眼看一看,你带来的太医都多大岁数了,我怎么装?”
少年从墙上轻巧跃下,随后拍了拍肩上的雪,埋怨地瞧了眼洛子羡。
“啧啧啧,你这是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洛子羡开扇,一双勾人的眼睛躲在扇后,不怀好意道“你有本事不来看啊。”
“说到这儿,我倒有些顾虑。”少年想到了什么似的,难为情地道,“洛二,你说我这么上赶着来瞧她,会不会太不矜持了点?”
“……叶景策,你是黄花大姑娘吗?还矜持?”洛子羡张了张嘴,恨铁不成钢道,“来都来了,你便快些去瞧,我那表妹聪明,别一会儿发觉出什么。”
洛子羡说罢,扯着叶景策便往回跑。
二人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刚好能透过出口看见屋内的场景,隐隐约约地能看见女子身量纤细,眉目精致,只是闲适自若地抬眼一瞥,便有几分优雅妩媚的气韵。
“叶景策,我可同你说,我这表妹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到你俩约定成婚的这年回来,定是为这联姻而来,你便收收你那顽劣的性子,对姑娘家呢,就要体贴,像我一样……”
洛子羡在一边絮絮念着,全然不在意叶景策的视若罔闻。
叶景策躲在假山后,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口,平日里眼中桀骜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刻难得安静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对方。
洛子羡见状,慢条斯理地贴上去道:“怎么样,我这表妹是不是冰肌玉骨,貌若天仙。”
“是倒是,只是……”叶景策垂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什么?”洛子羡闻言,扇子一收,话锋一转,威胁道,“你还挑剔上了?本殿下告诉你,这可是本殿下的妹妹!”
“表的。”叶景策补充道,“而且还是大殿下的表妹,你是自己贴上去的。”
“你……你你!”洛子羡咬牙道,“皇兄与我亲如一人!她自然也是我的表妹,你嫌弃什么!皇兄的就是我的……”
“慎言!”叶景策连忙打住他的大不敬之语,“我何时说嫌弃她了?”他转过身,直视着洛子羡,一双眼深邃晶亮,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正色时偏生几分冷冽和澄澈。
“并非我嫌弃她,只是……她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少年的眉眼俊朗,说话时尾调上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洛二,你晓得我们叶家是将门世家,我原有四个叔伯婶子,虽都战死沙场却死而无憾。”叶景策说完,看向沈银粟,“我儿时便想着,我将来的妻子最好也会武功,能像娘和婶婶们一样同爹和叔伯一起并肩作战,成为彼此的后盾。”
“洛二,云安郡主哪里都好,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可她同我所求的并不一致,她这般温润柔软,像挂在枝头的花,理当养在上好的瓷瓶子里,可我们叶家不是养花的温室,而是征战的旷野。”
叶景策说完,洛子羡愣了半晌,片刻,摇头惊叹道:“阿景,看不出来啊,你还怪有想法呢,我还以为你这脑子里除了自己的那杆长枪就没什么了呢,啧,如今看来叶将军平时追着你打也是有用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打开窍了。”
“呵,我爹那脾气,他是只打我吗?朝中那些官员也没少被他满街追,也就我娘和妹妹能治住他。”
“我可听说,你前两日刚被打,怎么,这是心里这口气还没咽下去?”洛子羡笑道。
“一边去。”叶景策打掉洛子羡拍自己的手,下意识反驳道,“我爹才没打我,他前几日就同我娘和妹妹上山上香去了,就是临走时罚我一周不许吃饭,差点没饿死我。”
“瞧你那点出息。”洛子羡嫌弃完,又试探道,“所以叶小将军对我表妹的意思是?”
“云安郡主虽好,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配,我大概还是要找个,像娘亲和诸位婶婶那样的沙场女子吧,嗐,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样子,只是确信不是如她这般的……”
“啊?那,那你什么意思,这婚不配就不结了?”洛子羡错愕地瞪大眼,被叶景策示意放低声音后,还在暗暗较劲,“我可告诉你,那是本殿下的表妹,我大昭的云安郡主你要是敢退婚,我告诉你爹,打断你的狗腿!”
“怎么可能?”叶景策不解道,洛子方要松了口气,又听叶景策道,“这要退婚也不是我退。”
洛子羡瞬间噎住,只听叶景策条理清晰道:“我怎么会主动退婚?她到底是个姑娘,我若退了,别人怎么想她,要退也是她退我。”
洛子羡闻言,神色更为惊恐,定眼瞧了瞧叶景策的神色,实在不像玩笑,心中顿时忐忑,“你先等等,让我思考一下,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你那呆瓜脑子可别乱想主意,你要真闯祸了,也别把我供出来。”
“我怎么做你就不用管了,反正肯定会让她主动退婚。”叶景策说罢,又悄悄侧头看了沈银粟一会儿,片刻,把身子探了回来,看向洛子羡,“洛二,你帮忙设的那几处义药堂都在何处?”
第3章这婚必须得退
离京久了,到底是对京中这些人不熟悉,出乎沈银粟的预料,洛子羡这人看上去没个正形,办事速度倒是奇快,不过一周左右,就将义药堂之事安排妥协,差人将沈银粟送至京中最大的一处义药堂。
“小师姐,这就是义药堂啊。”红殊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绕了义药堂前前后后一圈,惊奇道,“那个什么二殿下办事当真妥帖。”
能得皇帝青睐的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沈银粟在京中这几日,并非没打探过洛子羡的消息,这人虽看着像个草包,在京中打点行事却极为可靠。先前云州战乱多年,流民散兵众多,如野草般除之不净,朝中几次派人处理,非但没解决问题反而使当地越来越乱,几方矛盾无法调和,后来不知是谁使了坏心将洛子羡推了出去。
平日里二殿下多以风流潇洒闻名,众人本不对此有所期待,却没想到洛子羡去了不过半月便将云州战乱平定,甚至未动用一兵一卒。归来表功时,却只道自己运气极佳,赶上天时地利人和之时,并非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真是嘴比人俏,沈银粟暗叹道,她自是不信这种自谦的说辞,她只愿回京实现兴办药堂的志向,可不想同朝堂中人扯上太大的关系。
走进义药堂,屋内的空间倒是比想象中大得多,屋内的装饰没有一丝奢靡,反倒是极为简朴,与寻常药坊并无太大区别,唯有医橱、药品和药炉更丰富一些,可谓是将置办的钱都花到了刀刃上。
“郡主对此可还满意?”小哲子躬身凑上前来,补充道,“昨儿二殿下被陛下委派出城,实在无法抽身陪郡主前来,因此特地叮嘱了奴才,若是郡主哪里不满意尽管吩咐,届时他回来,自会派人改善。”
“云安并无不满之处,二殿下布置得妥协,烦请公公代云安感谢殿下。”沈银粟说着,从袖中拿出荷包,从中抓了把金瓜子塞到小哲子手中。
“呀,郡主这是做什么,这……奴才可不敢收啊。”小哲子见状轻轻推拒了一下,却被沈银粟稳稳摁住了手。
“云安自是有事相求公公,还望公公卖云安一个面子。”
“这……”小哲子眼神向四周瞟了瞟,见无人注意此处,便暗自敛下手中的金瓜子,低声道,“郡主哪里话,能为郡主解惑,乃是奴才之幸。”
“多谢公公。”沈银粟扫了眼义药堂前的长队,低语道,“近日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怎会有这么多流民?”
按说京中虽也有不少没钱医治的贫民,却断不至于人多至此,更何况这些人的口音千奇百怪,并不像京中之人,便只有可能是哪里的流民。
“这……敢问郡主,可是从官道上回来的?”
“正是。”
“那便不奇怪了。”小哲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确保无人向这边瞧后,同沈银粟低语道,“郡主可听说过淮州?位置偏僻,地形崎岖,恰逢今年大旱,那边的粮食几乎是颗粒无收,若非朝中救济,城中之人怕是要饿死的。”
“那这粮食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怎么还会有流民?”
“问题就出在了这儿。”小哲子接着道,“那粮食是到了,却只到了原本的一半不到,最开始各家各户还能有些存粮,总不至于饿死,便也没人发声,这到了冬天,才发现米缸早空了,当地的粮又都发完了,最后连树皮都没得吃了,这才闹了起来。”
“而今他们进京,一来是京中富庶,想要讨一口饭吃,二来便是想请愿,查明赈灾粮一事。”
“原来如此。”沈银粟若有所思,点点头,“多谢公公告知。”
送走了小哲子,沈银粟再回义药堂,便坐在桌前同其他大夫一般为人号脉。
望着桌后看不到头的长队,沈银粟深深叹了口气。
她这些年也出过师门,自以为见过不少病患,却是第一次见到偌大的屋子内人满为患,屋外长队不见尾端,毫无落脚之处的。
医者仁心,纵有杏林妙手,她更愿天下平安,百姓无病无灾。
号脉的间隙,沈银粟瞥了眼药堂的门口,却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凑在一起,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干瘦的身体显得脑袋格外的大,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小师姐,忙了好几个时辰了,你休息一会吧,后厨简单地做了点粥,你先吃一口。”红殊从后院走来,手中端了碗温热的米粥,方端到沈银粟面前,只觉得数道目光集中在自己手上。
门口小孩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更亮了几分。
“红殊,后院的米存得可多?”
“嗯……挺多的呀,那个二殿下办事确实周全,米面都存了不少。”
“想必他是早就料到了,只等着送我个顺水人情。”沈银粟摇了摇头,更觉这二殿下是个人精,“既然如此,叫后厨多熬些粥散下去吧,这些难民已经许多日没吃饭了。”
“好。”红殊快步跑了回去,不多时,阿青便带人从后厨端上来了几锅粥。
“后面正熬着呢,先端上来一些,冬日天冷,过会儿该凉了。”
红殊说着,摆放起碗,沈银粟接过她手中的汤勺,为捧着碗的难民盛粥,刚盛了没几碗,就听队尾一阵骚动。
不等沈银粟歪头看个清楚,就见一个裹着灰色破烂布匹的少年向这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栽倒在她面前。
“姑娘好心,救救我吧。”
少年抬头,一张灰扑扑的脸上却生了双深邃晶亮的眼睛,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眉头紧皱时显得格外委屈。
“这是?”
沈银粟话未说完,只见少年身后追来两个夹枪带棒的汉子,正对着少年喊打喊杀。
“臭小子,你哪里跑!”
“看我们抓到你,把你的腿卸下来!”
“姑娘救我!”少年闻言,眼中更流露出几分惊恐,向沈银粟身后躲去,“姑娘,他们都是镇国将军府的家丁,我被他们抓到,会被打死的!”

镇国将军府?
那不就是叶家?
与她有婚约的那家?
沈银粟心下一紧,又听少年大声道:“姑娘可知那家的叶小将军?就是他派人来抓我的,他手段残忍,为人暴虐,被抓回去,只怕我会尸骨无存。”
叶小将军?
那不就是她未婚夫?
沈银粟更觉吃惊,她前两日倒也派人打听过叶景策这人,只听说他虽武艺高强,却性子纨绔,极爱斗鸡走狗,没料到居然还性子残暴,当街捉人。
可见打听得还不全面。
这婚果真不能结,这世上人虽有高低贵贱,可哪个不是爹娘生下来的,每一分皮肉都不容易,她最见不得随意伤人,若真嫁于这样的人,往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沈银粟深吸一口气,扶起地上的少年,见他手臂上已有擦伤,更是心生怜悯。
“你叫什么?”
沈银粟冷不防的一问,叫叶景策愣了一瞬,却还是低下头回道:“阿京。”
沈银粟点了点头,眼见着不远处的两个壮汉闹了过来,心中愤懑更甚,她素来护短,是断不会让人欺负了自己的病人的,便握着手中的汤勺无意地向前走了两步。
叶景策见状忙扯住沈银粟手臂,低声劝诫道:“姑娘,危险。”
“这有什么危险的?小师姐,看我的!”话落,红殊从腰间抽出长鞭,不待沈银粟发话,扬鞭将二人缠住,狠狠一甩,愣是将二人甩飞出去。
我的家丁……
叶景策身形僵住。
他这两日思考如何让沈银粟主动退婚,思来想去,决定牺牲掉自己的名声,让沈银粟知难而退,便特意派人去镇南侯府门前传话,说自己只知道斗鸡走狗,是京中一等一的草包。
没想到沈银粟不为所动。
咦?阿娘她们不是最讨厌这种纨绔子了吗?难道这云安郡主连这都不介意?
叶景策在洛某人面前夸下海口,自是不敢说自己失策,只怕是下面的人直肠子惯了,不善说谎,于是只好出此下策,使用苦肉计将他送到她的身边,通过沈银粟的反应,随机应变地说他自己的坏话,精准捕捉沈银粟的每一个厌恶点。
在施展苦肉计前,叶景策特意叮嘱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生龙,活虎,你们俩听好了,云安郡主身娇体弱,到时做做样子便好,切勿伤了她。”
而今……叶景策看着倒地的二人的惨状,愧疚地闭了闭眼。
“红殊,别把人伤得太重,毕竟是将军府的人。”
沈银粟慢慢走了过去,叶景策见状立刻跟了上去,趁机看一眼自己可怜的侍从。
许是真的留手了,沈银粟刚走过去,便有一人试图挣扎着爬起,眼见着红殊的目光盯了过来,叶景策刚欲提醒那人装死,就见沈银粟漫不经心地转了下手中未曾放下的大汤勺,勺柄不知碰了二人哪里。
嘭的一声,二人齐齐倒地。
叶景策尚未出口的话噎了回去。
他从小习武,对力道的掌控可谓炉火出清,自知沈银粟这一击断不是纯凭力道将人击晕,可这手法与技巧,他竟完全看不出来!
他怎么记得上一次在镇南侯府看见的,不是这样啊,这事情的走向,怎么和预想中的有些偏离?
叶景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抬眼,见沈银粟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红殊将两个大汉塞进一旁的马车。
“把他们送回镇国将军府。”
说完,回头看向叶景策,神情依然是温婉平和的模样,只是此刻的笑容,看在叶景策眼里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若不嫌弃,便留下来喝一口粥吧,之后我给你包扎一下。”沈银粟顿了顿,纠结道,“此外,若你不介意,不妨同我说说你是如何得罪了叶小将军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这岂不是正中下怀!
叶景策心中一喜,忙从地上捡了个碗吹了吹,笑嘻嘻地凑到沈银粟身边。方才沈银粟分发的那锅粥早早便被其他大夫接手,眼下便只剩了点底,沈银粟把余下的几口粥盛进叶景策的碗里,担忧道:“这粥剩得不多,也都凉透了,你若不愿吃便告诉我,我再让他们给你准备一些。”
怎么会不愿意吃呢?叶景策端着饭碗,脸上笑得别提有多开心。
前几日他便因手下纵马无意间踩了小贩的蔬菜,而被他爹以管教不力为由惩罚,不但把自己这个月的银钱都赔了出去,还被罚一周不能吃饭,后来他爹瞧他实在可怜,便给他一天留了一个馍,可这有什么用呢?
索性他还有好兄弟洛子羡救济,然而前几日洛子羡被突然因事离京,甚至没来得及给他留点钱。
洛子羡名下倒是有不少花楼,可他一去那条街上,都觉得有些脸红,到底还是不愿走近。
他……堂堂叶小将军,还能饿到靠花楼活命不成!
更何况他家家法甚严,倘若进了,只怕他娘能让他连馍都吃不上。
思及至此,叶景策浑身激灵了一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沈银粟收留了他,这回不但每天都有粥喝,还能完成他的退婚大计,他怎么能不乐。
叶景策自觉这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笑意更甚,看向沈银粟的眼中更添了几分光彩,本就明媚俊朗的眉目此刻更显生动起来。
与此同时,沈银粟也悄悄打量着叶景策,心中暗自思忖。
少年面相流畅,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手长脚长,身手矫健,一看就是常舞刀弄枪之人,一双星目看着她的时候亮晶晶的,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他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像坏事的人啊,怎么会被将军府的人追杀呢?
一会儿定要将这件事问个清楚,若不是这阿京的错,那便是将军府的那位小将军不讲道理。
游手好闲,斗鸡走狗,能是什么好人!
倘若再加上一条识人不清,滥杀无辜,那更是万万不行了。
沈银粟短暂一想,更觉烦闷。
这婚得退,必须得退!
第4章误会是逐渐培养的
沈银粟本打算借这阿京之口好好了解一番镇国将军府,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日忙得分身乏术,别说同那阿京说话了,就连水都不曾喝上一口。
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病人,沈银粟秀眉微蹙,一时间竟不知是这京中的难民多到出乎她的意料,还是这义药堂实在安排到了一个好地方。
若说这义药堂设置的地方,倒不难看出洛子羡的意图。他虽看着游手好闲,但做事却心思缜密,这三处义药坊皆设在商肆聚集之处,显然是因商肆之处人群繁杂,想以往来百姓之口将义药堂设立之事传播开来。
而今的情形倒是同预想的一致,不少百姓带着亲朋好友来此医治,只是除此之外,来看个新奇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好比眼下,义药堂对面的酒楼人满为患,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两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仔细打量着对面义药堂的情形。
“你说,咱家少爷在那药堂里也待了两日了,这云安郡主怎么还没主动退婚呢?会不会是少爷的计划出了问题?”
“蠢货!咱家少爷是什么人!他的计划能有问题吗!”生龙闻言,狠狠瞪了活虎一眼,“咱家少爷,那可是文能纸上画王八,武能飒沓如流星!他的计划,万无一失!”
“大哥说得有理。”活虎被骂得缩了缩头,小声道,“只是我不明白,少爷若想郡主退婚,何不直接同郡主说,两人私下商量不是更直接?”
“说你蠢你还真蠢!”生龙自信道,“前几日你可否在镇南侯府前散播少爷的谣言?”
活虎点头,“那是自然。”
“散播到何种程度?”
活虎闷声道:“少爷二岁时掉水缸,三岁时被狗追,五岁时被鸡啄……”
“这不就成了!”生龙煞有介事地一拍桌子,“你都快把咱少爷丢人的生平说完了,这云安郡主半点退婚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她对少爷的情之深,如此深情的姑娘,少爷怎么好直接同她说退婚之事!”
“要我说啊,咱家少爷就是太聪明太善良了。”生龙欣慰地举起酒杯品了一口。
活虎眯着眼片刻,眼中的迷茫逐渐被自信取代,半晌,狠狠点头道,“大哥说得有理!”
说罢,也举起酒杯,在生龙赞许的眼神中,二人伸手碰杯,随后一同将目光落在对面的义药堂中,只见义药堂不大的院子里,一个少年正坐在石墩上,躬身磨药。
叶景策怎么也想不通他是如何落得这般境地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他应该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看兵书,院子里应该跑进来慌慌张张的家丁,家丁口中大喊着:“少爷,大事不好了,云安郡主她要同您退婚了!”
然而这一切都没发生。
此刻,他岔开双腿坐在药碾前,双手紧握着铜磙两端,推动着铜磙在药碾子槽来回研磨。那药碾放在地上,他坐的石墩本就低矮,致使他不得不躬着身子,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便只好岔开,摆出个人字型。
已经磨了三天的药,叶景策此刻双臂已经发酸,抬起身抻了抻酸麻的肩膀,叶景策伸手抹掉额间的汗珠,随后回首看向义药堂的后院。
他方才刻意留心过,沈银粟诊了一上午的脉,刚被红殊劝了去休息,估摸着正在后院看管着熬药的火候。
三日了,他和沈银粟说的话屈指可数,如此下去可不是办法,他今日定要找到机会同她说话,让她对叶景策这个人名深恶痛绝!
此时,便是良机。
叶景策想着,赶忙把药碾中的药渣小心地倒出来,躲避开挤让的人群,快步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他果真见沈银粟蹲在药炉前,一手支着脸,一手握着扇子轻摇,正专注地留意着熬药的火候,白皙的脸颊不知为何蹭了几道灰,她倒是毫无察觉似的,把身侧随意编成的辫子移到耳后,打开药罐,俯身盯着里面的情形。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银粟直起身,见叶景策捧着药草站在院子口,一双圆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见他这幅模样,沈银粟顿时想起那日追着他打骂的两个壮汉,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了叶小将军几个字,本就因疲惫而气色不好的脸上一时间更加苍白。
无碍的,不过是一条婚约罢了,她先好好打探打探,兴许那叶小将军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恨不得同她退婚呢,如此,不需她阿爹回来,她自己退婚不但合情合理,甚至还能成就另一段良缘。
沈银粟一边捏着扇柄努力宽慰自己,一边招呼叶景策过来。
说来倒是她失礼,那日她虽救了这名叫阿京的少年,却只顾虑到他也许会被镇国将军府的人抓回去,于是叮嘱红殊在义药堂找个活计给他做,省着他无处可去,至于他那日的伤势,她倒是忙忘了,现在刚好闲暇,那少年又刚好过来,是该给他瞧瞧的。
沈银粟见叶景策走过来,主动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草药,正想着如何同这少年开口,便听叶景策先行开口。
“姑娘辛劳几日,我贸然闯入,怕是惊扰了姑娘。”
叶景策本想着单刀直入,但思及沈银粟对那叶府小将军用情至深,怕她难以接受,便打算旁敲侧击。
“何谈惊扰,不过是刚好坐在那里出神被你撞见了。”沈银粟笑了笑,借着这话往下说,“倒是我,明明那日见叶府的两个家丁伤了你,却未曾帮你瞧一瞧,实在是抱歉,你若不嫌弃,我现在帮你看一看可好?”
“姑娘要瞧我的伤?”叶景策心中一颤,那本就是演给沈银粟看的苦肉计,他哪能真伤了自己,顶多是手上有些擦伤,又在脸上盖了些灰罢了,这都过了三日了,擦伤早就好了,哪还有什么伤啊。
可这若是没有伤,他又如何向沈银粟证明叶小将军的恶贯满盈。
叶景策心中思绪万千,偏偏他还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心性,满心的为难尽数写在脸上,头微微低着,眼神游移,半天不做答复。
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银粟见状也不催着叶景策回答,她心思一向细腻,想到这几这三日虽忘了阿京的伤,阿京却半声不吭,怕是在叶府受欺负隐忍惯了,平日里便甚少向旁人求助。
也不知道这叶小将军究竟是何方罗刹,竟能将下人欺负到这种地步!
沈银粟心中怜悯更甚,便试探着放缓了语气:“你且放心,我不会碰到你的伤口的。”
关键问题在于……这不是伤口的事……

叶景策心乱如麻,脑中想了一千个拒绝沈银粟查看伤势的理由,抬头,却见沈银粟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一双杏眼清澈温润,映着他微怔的模样。
脑中一千个理由尚未经过选择,叶景策被这一眼冲击了心神,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缠成一团,千般理由在嘴边化成了一个字。
“——好。”
得了叶景策的同意,沈银粟在院中找了个木椅坐下,少年便顺势席地而坐,仰头望着她,一张灰扑扑的脸上双目清亮,她方靠近,少年的眼睛就不自然地眨了几下,黑翎似的睫羽似蝶翼般微微抖动。
也不晓得是不是怕痒,沈银粟的指尖仅是触碰到他,少年便控制不住地闪躲,本就像煤炭球一般灰扑扑的,还总是龇牙咧嘴,叫沈银粟无奈又想笑。
粗略看过一番,沈银粟原本因担心微蹙的眉渐渐松开,轻声安慰叶景策道:“好在叶府的那两个家丁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主,你放心,这伤……”
沈银粟话未说完,地上坐着的叶景策激灵一下蹲起身,对着沈银粟委屈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叶府里尽是习武之人,他们伤人大多是内伤,外表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叶景策混沌的脑子在沈银粟提及叶府家丁时总算回过神来,若是他当真没什么伤,他该如何向沈银粟证明叶府的可怖,该如何以一个合理的借口留在这义药堂逼沈银粟退婚。
因此这伤,必须有。
叶景策说罢,把自己的手伸到沈银粟面前,一双圆目水润晶亮,讨好地笑起来,露出一侧浅浅的酒窝。
“姑娘帮我诊一诊脉可好?自从那日被那两个恶霸打完,我总觉得心口疼得很,见姑娘辛劳,又不敢麻烦姑娘。”
叶景策就不信了,人体内那么多器官,他还能真就能五脏六腑全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诊脉,一定能看出问题!
叶景策这边盘算着,沈银粟在另一侧也盘算着。
果真如她所想,阿京为人隐忍,不爱给别人找麻烦,看她辛劳不肯出言求助,真是个体贴正直之人。
沈银粟想罢,抬手将指尖搭在叶景策的腕子上,轻轻按压半晌,沈银粟抬眼扫过叶景策的神色,只见他紧绷着脸,目光殷切中带着担忧。
大约是紧张。
沈银粟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体内寒气有些重。”
寒气?叶景策想起自己前几年随父亲去北地雪原遇袭之事,多半是那时候伤了身。
幸好那时伤了身啊!
说时迟那时快,叶景策嘴角一撇,立刻对着沈银粟委屈道:“许是在叶府的水牢里伤了身吧。”
沈银粟:“叶府?水牢!”
第5章联姻对象一定喜欢我
见沈银粟面露惊诧,叶景策自知这话起了作用,连忙乘胜追击,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将两条手臂举到沈银粟面前,故作伤心道:“不仅如此,那叶小将军为人残暴,除了把我们这些奴才关在水牢里,还时常打骂我们!”
说罢,叶景策将身子向沈银粟的方向挪了挪,把臂上的旧伤呈到她眼前,面露痛楚地将脸撇过去。
“姑娘看看这伤,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这……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沈银粟脸色煞白,目光落在叶景策的手臂上,见那臂上确实有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不像近日新伤,倒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可见这阿京说得多半是真话,否则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上哪里能受这么多伤?
这叶小将军……这叶小将军是哪儿来的混世魔王啊!
沈银粟顿觉本就疲惫的身子变得更加无力,颇有头重脚轻之感。
这叶府分明是个龙潭虎穴,她这些年虽说未曾有过什么壮举,但也是行医救人,积德行善,怎会碰上这般晦气的事!
这婚若是退不成,她嫁于叶家,岂不是后半生都毁了?
沈银粟痛苦地闭了闭眼,只觉心中一片寒冷,叶景策见状,只觉此计甚妙,忍不住继续火上浇油,添油加醋。
“姑娘心善,瞧了这些伤定是伤心,早知会惹姑娘不快,我便不给姑娘瞧了,反正尽是些旧伤,说不说又有谁知道呢?”
“这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不就是我这种人的命,姑娘可别为我伤心,不值当。”
“说到底,我只是个做奴才的,这供叶小将军高兴是本分,小将军怎么惩戒我也是应当,姑娘可别错怪了小将军,他也就是放荡纨绔,性情暴虐,阴晴不定,而已。”
……
叶景策絮絮说着,垂首做悲戚状,趁着沈银粟合目揉眉心之际,悄悄侧目,抬眉微瞥一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年少时便多次随父亲征战,只是彼时年纪尚小,时常受伤,加之习武之人磕碰难免,便在身上留了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他本觉伤痕可怖,不愿被他人瞧见,却没想今日竟有如此大用。
真是天助他也!
“阿京,你不必说了。”
叶景策话落,沈银粟开口,声音带着轻微颤抖,几乎是将这些年学过的全部礼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沈银粟才勉强维持住自己体面的仪态,温和地开口道:“阿京不必妄自菲薄,你尽管放心,这伤我会尽数帮你医好,疤痕自有办法去掉。”
郡主,可这重点不在于疤痕呐!
叶景策顿时瞪圆了眼,盯了沈银粟平静的神色半晌,磕磕绊绊道:“姑娘,这,这叶小将军……”
“他却为荒唐!”沈银粟斩钉截铁,“我原听过他纨绔,却不想程度这般严重!只望叶大将军能对他多加教导,改一改这恶劣的性子!”
沈银粟说得咬牙切齿,叶景策听得大惊失色。
他都把自己说得恶劣到那种境地了,云安郡主居然还是这般无动于衷,最多不过一句让他爹教导他!
云安郡主对他究竟能包容到何种程度!这已经不是对他情根深重了,这是头脑不清醒!
叶景策盯着沈银粟,震惊得无言以对,沈银粟却无暇顾及他错愕的眼神,只管自己心中的盘算。
这叶小将军恶劣成这般模样,她宁死也不能嫁入叶府,只是眼下父亲尚未归来,她作为小辈不好同叶夫人提及退婚之事,唯恐失了礼数,只盼那叶小将军瞧不上她这种在外抛头露面的郡主,她便可直接同小将军私下商议退婚。
尽管冒昧,但这是脱离苦海的最快方式。
想罢,沈银粟定了心神,俯身同叶景策殷切道:“那叶小将军可曾提过云安郡主?”
她为在义药堂方便行事,并未声张身份,大多数人也只以为她是个管事的医女,尊称她为管事姑娘,眼下这阿京不知她身份才敢同她说叶府之事,她自然也不想说出身份同他产生太多隔阂,故而只敢旁敲侧击地问。
老天保佑,这叶小将军最好是提过她,最好是厌弃过她!这样就能同他私下退婚!
沈银粟询问的目光饱含希冀,叶景策的眼神一片惊恐。
完了……这云安郡主定是脑子不好,竟然问自己提没提到过她?
都已经是这般令人憎恶的形象了,她居然还是满含希冀地看着他,问叶小将军是否提及过她?
母亲赠予的那枚传家玉环,该不会有什么情蛊吧?
叶景策欲言又止,望着眼前少女略显憔悴的气色,盈盈秋水的杏眼,以及那满心满眼的希冀,叶景策心中一横,自觉沈银粟对自己情深似海,若说没提过,定会受伤。
心中纠结片刻,叶景策艰难答道:“若小人没有记错,小将军提过云安郡主多次。”
竟是提过的!沈银粟眸中一亮,似是看到希望,忙扬声道:“他提过云安郡主什么?”
“叶小将军说……”叶景策犹疑道,“云安郡主温婉聪慧,优雅贤淑,定是个一等一的好女子。”
这样的说她总不会受伤了吧。
叶景策小心翼翼地望着沈银粟,却见后者在听闻此话后,一言不发,眼中竟隐隐有些泪光。
莫不成是太过高兴激动?
叶景策面露难色,深感令云安郡主厌恶自己果真是件难事,此事须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冒进,需再寻良策,于是默不作声地垂眼思索。
沈银粟在闻言的那一刻,顿觉心中防线坍塌,最后的退路竟也断了。这叶小将军分明没见过她,却多次提及她,甚至全是赞美之词,想必是对她有所期待,这般情况下,这婚怕是不好退。
细细想来,这叶小将军纨绔至此,却未听闻半点逛花楼,与女子亲密之事,且叶家素来有一夫一妻的家训,生不可娶妾,死不得续弦,得玉环之人便是叶家男子唯一的妻。
这叶小将军,不会真等着她吧。
这想法没有还好,一旦生了出来,沈银粟只觉遍体生寒。她一向胆大,甚少觉得惶恐,而今得知叶小将军的期待,惊恐之感竟油然而生。
这婚若是退不成,同葬送了后半生有何差别?
沈银粟呆坐在椅上,手脚冰凉,面前的药壶已经烧开,热水咕咚咕咚的冒泡,沈银粟静默几秒,被这沸腾的声音唤回心神,眼睛一眨,将目光聚焦在了药壶上。
无妨,无妨,她在外游离十年,什么大是大非没遇见过,不过是一桩早早定下的婚约罢了,定有办法退去。待她今日回府好好打探一番父亲的踪迹,若是实在无法,还有皇帝姑父。她这些年培养的冷静端方,定不能叫此等小事影响。
沈银粟沉下心神,暗自宽慰自己,恍惚间听闻红殊的声音,抬眼望去,见红殊正端着个笸箩从前厅跑来。
“小师姐!小师姐!我都叫了你几遍了,你怎么不答话啊?”红殊一边手忙脚乱地将笸箩放在石桌上,一边同沈银粟急切道,“师姐,昨日你诊的那病人来寻你了,非要拖着一家老小感谢你,你快去前面瞧瞧吧!”
“好,好,我这就过去。”沈银粟闻言随口应了一句,麻木地站起身,行云流水地整理了一番仪表,动作乍看下去,倒并无不妥,只是红殊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小师姐,你没事吧?怎么感觉精神不大好?”
“我没关系的,你多虑了。”沈银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迈步向前厅走去,红殊在后紧盯着,眉头拧成一团,真是怪了,师姐今日的步伐怎会这般虚浮,甚至还有踉跄了几下,难不成,是在义药堂累的?
也对,她师姐怎么说也是郡主出身,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在师门里师父教她学的也尽是医术谋略,武功不过简单涉及,几乎未曾吃过疲累之苦。
红珠默默思虑着,转身见前两日捡回来的叶府小家丁也在,开口道:“你方才可是同我师姐说什么了?”
他们方才提及之事哪方便他人知晓啊。
叶景策抬眼,对上红殊疑惑不解的眼神,面不改色道:“不过是闲聊几句,姑娘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红殊摇摇头,鼓着脸又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思考的很是有理,师姐前几日还受了伤,这几日义药堂辛劳,师姐定是吃不消的。
只是有一事有些麻烦,方才前院刚传来消息,说是从外头采摘的草药明日便要抵达郊外的库房了,那库房路途遥远,若不是主城内难寻那般大的屋子,他们是断不会将库房设立得那样远的。
届时草药一到,需经过核对检查后再送往各处义药堂,可这义药堂如今病患众多,方便抽身之人不多,她原想着她同师姐去便好,可眼下师姐已这般疲累了,只怕两人去会忙不过来……
红殊托腮想了一会儿,余光扫过同样不知沉思何事的叶景策。
既是在叶府当过差,干活应当很利落。
红殊眼睛一转,灵光乍现。
“嗯……你叫阿京对吧!明日取药材你便与我和师姐同行吧!”
第6章她看别人笑得像朵花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镇南侯府内一团热闹。
沈银粟持笔端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宣纸,红殊在旁拿着沈银粟新写完的信困惑良久,终于忍不住发声。
“小师姐,你确定这样真能寻到镇南侯吗?”
“我总得试试。”沈银粟把写好的信叠起,抬手递给一旁候着的黄嬷嬷,“这一批送去南边的仙山。”
“郡主……这……”黄嬷嬷接了信,面露迟疑,“咱们府中的信鸽都已经放出去了,眼下才刚把送去西边的那一批信带走。”
“那南方这批就用马匹,或是走水路。”沈银粟话落,盯着眼前字迹未干的信坚定道,“总之,一定要把信给所有仙山都送到,让父亲早日归来。”

四方的仙山?那少说也有上百个,这郡主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竟如此急着寻镇南侯?
黄嬷嬷面露探究,却不敢多问,领了这一打信便带着婢女阿青退下,各自寻送信的法子去。
红殊拄着脸歪头瞧了沈银粟半晌,她向来不爱看书,见了这书本和烛火便下意识地犯困,瞧着沈银粟提笔许久,闷声道:“小师姐,这上百封书信,你得写到何时啊?明日还要去核对药材,不若明日再写?”
“不可,就算今日写到天亮,我也要写完,这些信越早送出去越好!”沈银粟说话鲜少这般不容拒绝,她在外行医几年,与病人沟通大多有商有量,说话留半分,无论何时总能寻个退路,像这般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还是红殊第一次见。
“红殊,你若累了便先歇下,明日要起早,再晚些你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那也成,师姐你不要熬得太晚,小心身子。”红殊站起身,抻了抻腰,刚走了几步,方想起来,“对了,师姐,明日去核对药材,我还找了几个帮手。”
“找帮手?”沈银粟顿住笔,迟疑道,“可眼下义药堂繁忙……”
“找的都是不会行医的,耽搁不了什么。再说了,人多些,咱们早去早回,不也省了时间。”红殊盯着沈银粟担忧道,“而且我瞧着师姐你,最近的精神实在不太好,可能是过于疲累了……”
过于疲累?沈银粟叹了口气,如今她一闭眼脑中尽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形象,那男子还追着她喊“夫人”,她这精神哪里是被疲惫摧垮的,分明是被那叶小将军扰的。
这觉不睡便不睡了,她宁愿彻夜写联络父亲回京的家书,也不愿闭眼与那叶小将军梦中相会。
沈银粟想着,手中的笔握得更紧,待宽慰完红殊,目送她出了院子后,沈银粟低头正欲再写家书,却见面前的纸上不知何时被她无意间写了三个大字——叶景策。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看便感情饱满。
沈银粟:……
下一刻,门外的婢女便见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沈银粟屋内飞出,定睛一瞧,原是被揉成一团的纸。
婢女对视一眼,双双摇了摇头。
郡主这一夜怕是要和写信斗上了。
-
次日晨起,义药堂前人满为患,屋内的郎中刚开了门,便见门外已排起了队,一如既往的热闹。
叶景策打着哈欠地从门口挤进来,熟练地从屋内拿了药碾出来,将它摆在院中的角落里,又转身去后院打水洗手,准备回去磨药。
这计划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若是他爹娘从寺庙赶回来前他还没成功,这事情就难办了。
真不知道这云安郡主到底喜欢他什么。
叶景策一边想着,一边打上来浣手的水,木桶中泉水清澈,碧波荡漾,映着少年清俊的面庞和一双明亮水润的眼。
黑是黑了点,但那是他故意抹的,除此之外,还是不错的。
叶景策盯着水中的自己沉吟片刻,觉得下一步可以给沈银粟描绘一个凶神恶煞,面容丑陋的自己试一试。
叶景策正在这边看自己看得出神,就听后面传来一个男子吃痛的喊声,一回头,只见一个干瘦的男子刚被箱子砸了脚,正试图把箱子重新抱起来。
倒也不是什么太重的箱子,许是这人实在太过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罢了。
叶景策歪头瞧了一会儿,见他那人搬了几下还没搬起来,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从地上把箱子搬起来。
“这东西要搬到哪里去,我给你搬过去。”
“搬……搬到门口的马车上。”说话的男子声音细小,有气无力,叶景策方一看清他正脸,便觉这人留在这义药堂实在太过合理。
枯黄的脸色,干瘦的脸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瓣干瘪的唇紧紧抿着,满面疲惫愁容。
估计又是沈银粟捡来留在这里的病人。
叶景策跟着男子走到门口的马车前,见那男子还要从屋内搬东西过来,忙跟上去。
“兄台,你这是不是没休息好啊,这活要不我来干吧。”
“多谢。”男子的声音细弱蚊蝇,“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叫阿京。”叶景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呢?”
“我叫裴生。”男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不愿多言的意味,叶景策见状,也不多言,只跟着他把路上所需往马车上搬。
二人把东西放在马车上,远远地,叶景策见另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义药堂前。
沈银粟从马车上下来,因今日须得舟车劳顿,穿戴的更为轻便,身后的红殊从马车上跳下,见了二人,笑嘻嘻道:“你们可都收拾好了?咱们一会儿就要启程了。”
叶景策自是没什么问题,尽管要舟车劳顿,但能让他一上午不用磨药,那也是值得的。只是后面这位裴兄,看着便憔悴不堪,真能一起跟着上路?
叶景策将目光投过去,沈银粟自然也注意到了裴生的脸色,同他道:“裴生,这路途遥远,你若身体不适就不要去了,留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
“不……不,姑娘,我没事。”沈银粟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裴生垂着的头倏然抬起,只是眼神对上沈银粟温润的双目时闪躲开来。
“姑娘好心救我,若我不能帮上姑娘的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裴生的恳切道,“姑娘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话都这般说了,若是此时不让他去,倒像是嫌弃他拖累了一样。
不少被医治过的病人都急着报恩,其中也不乏觉得心中过意不去的,沈银粟见得多了,倒也习惯了,便点了点头,“那我在路上帮你瞧瞧,你这脸色实在不好。

“多谢姑娘。”裴生连连点头。
此次出行的马车不小,车内足够容纳四五个人,只是裴生面色不佳,沈银粟自然是要帮他看一看,红殊又向来好奇沈银粟诊脉的手法,探头探脑地想要学,也不肯出来驾车,一来二去,倒是叶景策坐在车外,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车内传来裴生低低的,有些胆怯的笑,想来是沈银粟诊完了他,觉得并无大碍,想让红殊练一练手,红殊又是一段胡编乱造,叫人哭笑不得。
叶景策倚在车门前,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侧目向从帘子的缝隙里望进去,刚好看见沈银粟展颜望着红殊和裴生的神情,杏目微眯,带着弯弯的弧度,不笑时神情冷淡,轻轻一笑,脸颊两侧便圆润起来,流露出少女的娇憨。
云安郡主这大半的威严神态,怕是都靠着不笑时的清冷维持了。
叶景策坐在马车外胡思乱想,被裴生的笑声扰得耳朵疼。
笑笑笑!方才干活不见他有力气,而今倒是能把沈银粟逗得笑眯眯。
叶景策把口中的狗尾草吐掉,刚欲扬鞭驾马疏解心中莫名的烦躁,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似有急切的脚步声。
他自小习武,在军营长大,又随着父亲上过真正的战场,对人的脚步声可谓是异常敏感,眼下四周虽看上去空旷,可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却不在少数。
叶景策拉着缰绳的手霎时发力,马车瞬间狂奔起来,车内传来惊呼的同时,耳边的脚步声渐重,目光向斜后方一瞥,叶景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马匹,马扬蹄嘶鸣的刹那,借势翻身进车内,将沈银粟从窗口推开。
“咻——”
下一秒,一直箭破开车窗,直直钉在车壁上,发出铮得一声。
又是那批人!
沈银粟后颈磕得隐隐作痛,脑子却先反应过来,刚要半支起身,却发现几乎整个人都被叶景策护在了身下,少年头上的发带被利箭刺破,一头墨发半披下来,垂落在她的鼻尖。
“你没伤到吧!”
几乎是和她同时开口,同她的关切担忧想比,叶景策的语气似乎更急更烈一些。
听沈银粟这么问,叶景策本是蹙起的眉反倒是松了下来,倒像是被她问笑了。
区区几个刺客,还能真伤了他?
叶景策快速起身,伸手把沈银粟扶起,扫了眼一旁瑟瑟发抖不成样子的裴生,对沈银粟低声安抚道:“不用害怕,有我呢。”
话落,叶景策从车内抽身退去,红殊见状也抽出腰上缠着的长鞭,一同从马车内跃下。
裴生被方才一幕吓得尚未缓过神来,用手支着滑落在地的身子,颤颤看向沈银粟,却发现不知何时,沈银粟指缝内亮出了几排银针,银闪闪的,尖锐锋利。
她垂首看着,眼中哪里还有医者的怜悯,分明是杀人时的决断。
第7章你就使劲可怜他吧
“姑……姑娘!”见沈银粟也有要下马车的意思,裴生顿时更加惊恐,忙扯了沈银粟的衣角哀求,“姑娘别下去,外头打打杀杀的,别伤了你……”
裴生话未说完,沈银粟眼神一凛,伸手推开裴生瘫软的身子,翻手飞出指缝里的银针,银针擦过裴生的耳边,直直钉进扒在窗口的手上,后者一声吃痛的叫喊。
裴生瘫倒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那针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原本张牙舞爪向车内抓的手被扎了一针后,就松软下来,被沈银粟一根一根手指扒了下去。
这……这来的到底是群什么人!
裴生颤抖着不敢说话,身子瘫软着无法挪动,察觉到沈银粟起身,忙抬眼望去,见沈银粟把钉在马车壁上的箭利落地拔下来,拿掉上面缠着的发带,把箭递给他。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你躲在这里不会有事,如果真有人抓你,就用箭狠狠地刺下去。”
沈银粟话毕,不待裴生说话,门帘就被先一步拉开,车外的光骤然照了进来,叶景策先是扫了眼趴在车内的裴生,后又快速地将目光落在沈银粟身上,急切道:“他们来的人多,你快下来,你在这里面不安全。”
“我知道。”
沈银粟没有丝毫犹豫,绕过裴生,借着叶景策伸过来的手臂跃下车,这才清楚地瞧见马车外被围了多少人。
他们这次倒是准备周全,怕是上回让她当了漏网之鱼心有不甘,打定主意要趁着今日将她一举击杀。
见沈银粟现身,周遭的刺客几乎一瞬间将目光集中过来,十几道黑影齐齐冲了上了,红殊见状眉心一皱,微微低身将长鞭甩出,鞭子如长蛇般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鞭身用力一扫,黑衣人被顺势抛出,借力打力,撞倒数个刺客。
同伴被击倒几个,余下的刺客不过余光瞥了一眼,便继续闪身向前,将叶景策和沈银粟围作一团。
叶景策的身手利落狠厉,方才交手的几个回合他们已经看出,因而眼下围着他们二人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相互间使眼色,试图几人围攻叶景策,趁机将二人分开。
叶景策战场的实战经验不少,作战时最看重彼此配合,眼下这几人眼神一对,叶景策瞬间便明白了几人的意思,默默退后一步,紧靠在沈银粟身侧。
“别和我分开。”
沈银粟点点头:“放心。”
话落,叶景策见右侧已有动势,忙趁机揽住沈银粟的腰,借势将其甩至左侧,自己对上右方的刺客,身形微侧,抬手架上对方的手臂,翻身一击。
沈银粟那一侧自然也不甘示弱,见叶景策对上右方的同伴,立刻向沈银粟扑去,其中一人大约是这群人的头目,两把弯刀出手,似有撕裂的风声划过。
“小师姐——”
红殊惊呼一声,幸得那刀还没劈过去,便有几根银针飞出,将那人击缓了几步,与此同时,沈银粟又被叶景策握住手腕换了个位,换成叶景策正对上那双刀之人。
那双刀之人持刀劈来,许是意识到若不解决叶景策便很难杀沈银粟,此人的身法骤变,不似之前用双刀的阳刚之法,此刻倒是阴狠起来。
说不上是哪一路武功,此人身形变幻莫测,攻击性不强,却极为难缠,犹如一条缠上身的毒蛇,挣脱不开,越收越紧,透露出几分阴冷。
“真是个恶心的路数。”叶景策冷笑一声,拽住沈银粟手腕向后退了几步,敏锐地察觉到沈银粟那一侧的刺客的行动似乎格外滞缓,身形无力,犹如力气被抽光。
奇了怪了,方才未见这几人动作如此迟钝缓慢啊。
叶景策质疑一瞬,却来不及多想,几下将一侧的刺客击倒,带着沈银粟向红殊的方向靠上几步。
这些刺客既然想逐一击破,那他们就想办法聚在一起。
刺客们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只有为首的双刀之人还是一样的难缠,地上的刺客还在逐渐爬起,叶景策正要再补上一击,就有东西破风而来,咻咻两声,几个飞镖打在爬起的刺客身上。
有人在帮他们!

叶景策猛一抬头,看向飞镖刺来的方向,只见远处树林间,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见他望过去,两张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生龙和活虎平稳下因追逐马车而略有些喘的气息,边对着叶景策露出灿烂的笑容,边双双举起大拇指。
少爷方才的身法和招数,实在高超!
叶景策:……
趁着叶景策分神之际,双刀之人再次劈了过来,见叶景策来不及反应,沈银粟迅速翻身挡在面前,一侧的刀擦着脸颊而过,银针也在那一刻打入掌心,叶景策被沈银粟这一挡瞬间拉回心神,手臂环住她的腰向怀中一捞,避开刀刃,在双刀之人行动放缓的一刹见机拧住手腕,狠力一个肘击。
双刀之人向后连退几步,刚要站稳身形,两道飞镖自空中刺来,那人又要向后躲,却来不及完全避开,面上掩着的黑布被斩断,残破地勾着飞镖钉在地上,不等那人完全反应过来,红殊便快步跑来,同沈银粟大喊道:“师姐!他脸上有刺字!”
是罪犯独有的脸部刺字!
沈银粟也微怔了一瞬,在那人遮脸的刹那粗略扫过他的面孔,未等完全记清,便听那人大喝一声。
“撤退!”
说罢,周遭的刺客相互对视一眼,皆抽身离去。
叶景策还要再追,却听身后传来红殊的声音。
“小师姐,你受伤了!”
“受伤?”沈银粟疑惑道,侧首见红殊担忧地看着自己渗出血的肩膀,松了口气,“伤口崩开了而已,无妨的,别担心。”
说完,红殊张张嘴刚要接话,就听叶景策横插一嘴。
“你之前也被这么追杀过?”
“是啊,我这条命很值钱的。”沈银粟自知今日这一遇刺,叶景策断然不会再相信自己的普通身份了,索性也没打算瞒着,不紧不慢道,“我就是叶家小将军的那个未婚妻,云安郡主——沈银粟。”
这……这他倒早就知道了。
叶景策一时语塞,觉得自己至少该表现出惶恐惊讶的表情,但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浮夸,纠结几秒后,认真表演道:“姑娘竟是郡主!郡主果真如小将军所说,是世上一等一的女子。”
沈银粟:……
她倒希望那叶小将军没那么说过。
沈银粟无言地摇了摇头,扯动了下自己的手腕,见身旁的叶景策被无意地向前拉了一步。
“刺客都走了,阿京,你再不放手,我这条腕子都要被你拽断了。”
沈银粟轻轻道,叶景策顿时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脸上瞬间爆红,一双圆眼快速地眨几下,小声辩驳道:“我很小心的,怎么可能拽断!”
“好了,不过是打趣你的,你倒当真了。”
沈银粟盯着叶景策涨红的脸笑出了声,她本意是想语气舒缓一些地让他放开她的手腕,若是语气太过直接,总听着像是命令,阿京救了她,她又怎会以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只是没想到这少年方才出手时一身意气风发游刃有余,而今不过是一句笑话就能脸红成这幅模样。
“我们还是先上车吧,不知裴生怎么样了。”
想到车上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裴生,沈银粟恢复正色,快走几步上了马车,红殊紧随其后,叶景策一见二人上车,裴生又肯定被吓得丢了魂,几乎能想象到一会儿路上的画面。
定是他在外驾车,沈银粟在车内宽慰担惊受怕的裴生。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路上叶景策清晰地听着沈银粟轻声细语的宽慰,连带着裴生对沈银粟不断嘘寒问暖。
叶景策抱臂坐在马车外,透过门帘的缝隙向马车内望,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叫人心烦,索性不再去看。
马车行至半路,再走便是岔口,叶景策拉住缰绳停下马车,抬眼打量着前路。
“阿京,怎么了?”
红殊从车内半探出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环顾。
“我觉得应该改道。”叶景策微微眯起眼,将两条路重新打量一番,“左侧的这条路,树木茂密,四周山体环绕,很适合埋伏。”
“可这条路是原本就定下的,若是换我们没走过的路,到时候迷了路可如何是好?”一直胆怯的裴生不知何时来了精神,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颤抖,语气却是坚定。
“我驾车自然不会迷了路,倒是你刚才吓成那副模样,也不怕再遭到袭击?”叶景策嗤笑一声,尽管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刻薄,但此话一出,一路上积攒的不快好像瞬间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姑娘……”裴生闻言,自觉争辩不过叶景策,转身看向沈银粟,他本就瞧着单薄可怜,看向沈银粟的眼神仿佛是等着她主持公道。
又是这幅胆怯可怜的模样,他是打定主意利用沈银粟对病患的爱护了。
叶景策甚至不愿歪头去瞧,倚着车门抱住手臂,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哼,沈银粟!你就使劲可怜他吧!
第8章意料之外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红殊的脑子转得不算快,此刻却难得聪明的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眼神左瞟一眼,右瞟一眼,不敢随便开口。
“姑娘……”裴生还欲多说,就听沈银粟开口,“阿京说得有理,就按他说的来吧。”
啊?按他说的来?
叶景策尚未在心中埋怨完沈银粟,就听她突然提及了自己,眼睛错愕地眨了两下,回头看去,对上沈银粟含着笑意的眼神,确定自己并未听错后,眉眼笑开。
“放心吧,我不会带错路的。”少年咧嘴一笑,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末了,故意嘚瑟地扫了裴生一眼,“接下来我要加快速度了,裴兄可要小心,别被马惊了。”
“你!”裴生被激得喊了一声,察觉到沈银粟探过来的眼神,强压下语气,咬牙回道,“劳烦阿京兄弟挂心了。”
“不——必——客——气!”
叶景策马鞭一甩,马车快速地驶了起来,少年拖着长调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格外恣意傲然。
红殊见争辩结束,松了口气,只是依旧不解,不过是走哪条路的小事,裴生和阿京怎么说话时气氛总是怪怪的,低头想了半会儿,红殊抬头,方要向沈银粟询问,就见她正垂首叠着一条蓝色的发带。
“小师姐,这不是阿京被箭射断的那条发带吗?你留着这做什么?又不能要了。”
“他这发带既是因救我所坏,我自然该赔他个更好的。”沈银粟将断掉的发带收回袖中,突然想起方才叶景策同刺客过招时的身法。
“红殊,依你之见,阿京的武功如何?”
“方才我光注意那些刺客了,倒也没细看,不过扫了两眼,但……”红殊犹豫地抿抿嘴,脸色微红,有些害羞道,“论身法和出手速度,他最差也能和我持平,大约……能比我强一些,不过,不过也可能只是强一点点!”
红殊说完,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片,习武之人本就不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更强,只是现在是沈银粟在问,她向来是不骗师姐的!
“知道了,他可能也就比红殊你,强一点点。”沈银粟学着红殊的语气重复一遍,顿时把红殊羞得直捂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小师姐,你问这做什么?”
“我是觉得他既有一身的好武艺,若是一直缩在义药堂里躲着叶府,岂不是有些屈才?”
“这倒是,既是镇国将军府出来的,有些武艺倒也常见,但以阿京的身手,怕是可以上战场立功的,届时也不必这样委屈过活了。”
沈银粟点点头,察觉到马车的速度渐缓,知道是快要到了地方,便也不再议论此事,抬手掀开窗口的帘子看向车外。
洛子羡特意将库房选址到郊外的荒地,尽管人迹罕至,但地方辽阔,山清水秀,乍看之下倒也心旷神怡。
马车停下,叶景策率先跳下车,伸手扶住从车内走出的沈银粟,小心地将其放落在地后,见红殊已经急不可耐地下来,便也不做多说,掀了帘子看向里面的裴生。
“裴兄,可用我扶你下车?”叶景策歪着头狡黠一笑,裴生面色铁青地望了他一眼,竟然也不做反驳。
沈银粟走了几步,发现叶景策没跟上来,见他脸上扬着的笑,自知他又去气了裴生,无奈道:“阿京,你快些跟上,莫要去催裴生。”
“知道了!”叶景策转头对着裴生笑眯眯道,“小姐叫我了,我就不陪裴兄了。”
说完,叶景策快步朝沈银粟身边跑去,只是未跑几步,便见沈银粟脚步似乎在慢慢放缓,临近门口,顿住一瞬,随即快步跑进院内。
“怎么了?!”
叶景策追上去,临近门口才看清,这院中竟里里外外倒了十几个人,满地的鲜血,见穿着,应当是来送药材的商贩和原本守在这宅子的下人。
“师姐,你那边怎么样?”红殊抱着地上的下人探过鼻息,松了一口气,“我这个好歹还有鼻息。”
“我这个也是,尽管伤的重,但气息还算稳定。”沈银粟放下手中晕死过去的商贩,循着血迹往院内走,叶景策见状忙快步赶至其身前,“小姐,我来吧。”
他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沈银粟郡主的身份,自然不好像以前一样喊她姑娘,只是裴生尚不明沈银粟的身份,他亦不好一口一个郡主,思来想去,小姐最为合适。
知道叶景策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沈银粟倒也未推脱,任由叶景策把自己挡在身后,谨慎地推开面前的房门。
“嘭——”
房门推开,屋内留下些残灰,呛得二人连咳几声,挥了挥手扫开残灰后,才瞧见地上散乱的草药。
“这屋内怕是被人翻找过了。”
“这一间郊外的仓库,又没有值钱的东西,有什么可翻找的?”叶景策抱着手臂在屋内转了一圈,除却地上掉落的干苦草药,并未寻得任何东西。
“许是他们找的就是某种草药呢?”沈银粟蹲下身细细看了看地上印着的脚印,只见脚印凌乱,看上去要么是来的人不少,要么是这些人同仓库里的人发生过一场恶斗。
但无论如何,都能看出来来此之人应当武功不高,若是方才截他们的那一波,应对这些商贩和下人,一来不用出这么多人,二来绝非恶斗,而是瞬间解决。
只是……话是这般说,但遇刺和草药丢失皆在同一天发生,还是有些过于巧合了。
沈银粟站起身,院外传来红殊的呼喊:“小师姐,他们都没事,这还有个装晕的!”
装晕?倒是个会保命的。
沈银粟向前院快步走去,叶景策也随之跟上,到了前院,只见一个商贩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面红耳赤地抓着红殊辩解。
“姑娘,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装晕,我是真的被打晕了。”
“你真晕假晕我能分不清楚?我红殊虽然今年将将满十五,但也习了十年武,若是这再分不清,岂不是丢死人了!”
“姑娘啊……你年纪还小,可能阅历不够。”
“装死又不丢人,你有什么不承认的!”红殊蹲身跟面前瘫倒的中年男子骂完,身后传来沈银粟的声音,“好了红殊,我们还要问他些正事呢。”
“呐,师姐你问。”红殊让开身,沈银粟俯身将中年男子扶起,“先生赶来送药,云安却让先生遇此劫难,实在惭愧,还请先生告知云安方才遭遇了何事,云安也好调查此事,给先生一个交代。”
“郡主!您就是云安郡主!小人怎敢让郡主称一句先生啊!”商贩吓得险些给沈银粟跪下,用力撕扯的手臂无意扯动了沈银粟受伤的一侧肩膀,被叶景策冷冷一瞥后,商贩忙放开手,只是话语里仍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郡主您可算来了!您有所不知啊,方才小人们本在这儿好好候着您呢,结果门外突然来了好些人,他们蒙着脸,进来便开始洗劫药草,但凡和他们争抢的,都被划了几刀或是被打晕,小人……小人自小便胆怯,一见这场面自是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商贩说完,红殊嗤笑一声,“是装死。”
商贩红了红脸,没有搭话,只接着颤声说:“若,若只是寻常药材他们偷便偷了,只是里面有一种药材,名为仙痕草,想必郡主也有所耳闻,此药有治病解毒之奇效,可遇而不可求,今日货中共有三株,这三株也尽数被抢走了。”
“这些贼人倒是猖狂!”沈银粟行医数年,怎会不知这仙痕草的价值,此物是有钱也未必能求来,今日这三株,大约已是洛子羡竭尽全力所寻,若是再想寻得,怕是不知何年何月。
罢了,药材心疼归心疼,好在这些人伤的不重,未致一人丧命。
沈银粟心中也算重石落地,开口吩咐道:“先生放心,云安定会彻查此事,眼下我们先将这些伤者扶进屋去,看一看伤势。”
“是是是,郡主想得周到。”商贩忙点点头,同时赔笑着道,“郡主,小人姓段,您叫小人段老四就成。”
“好。”沈银粟应了一声,俯身要将倒地的伤患架起,叶景策本是在旁倚着柱子环顾四周,打量着洛子羡安排的仓库,一见沈银粟躬身要将那人的手臂架在肩上,忙站直了身,先一步用肩膀架上那人的手臂。
“郡主,您肩膀还伤着,这活还是让我们来吧。”
“就是啊师姐,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那伤刚刚还崩开了一些。”红殊也帮腔道。

“可这这么多人,来回要搬好几趟,我那伤又没有什么大碍……”沈银粟话音未落,叶景策对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弯眼笑着道,“郡主瞧瞧,这不是来帮手了吗。”
沈银粟回头看去,见裴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望着满地的伤者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抬眼,一双本就深深凹下去的眼呆愣地望向沈银粟,充斥着惶恐与惊诧。
“郡主……”裴生默默重复了一遍,失神般地低喃着,“您竟是云安郡主。”
第9章风云再起
叶景策见过胆小的人,却从未见过如裴生这般胆小的人,得知沈银粟真实身份后,裴生便一直碎碎念着,沈银粟一旦问起,就称自己有眼无珠,只怕以前冲撞过郡主。
沈银粟安慰了几句无果,便也不多做纠缠,转而去照看院中受伤之人。
郊外的库房虽然被抢,好在运来的草药良多,倒也剩了一些,刚好能用在伤者身上,沈银粟在屋内为其包扎,红殊里里外外地端盆倒水,这磨药煮药的活就又落在了叶景策身上。
本以为今日不在义药堂待着就能逃离磨药这活,没想到兜兜转转,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磨药。
叶景策从屋内拿出药碾坐在院中,展臂搓了搓手,认命般地握住铜磙,一旁站着的段老四也不敢闲着,见叶景策坐下磨药,连忙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对面,肥胖的脸上挤出笑意,“小哥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八了。”叶景策抬头扫段老四一眼,“怎么了?”
“嗐,我就说小哥瞧上去就不大嘛。”段老四见叶景策似有警惕,忙摆摆手,赔笑着道,“小哥不必害怕,我不过是瞧着小哥年纪轻轻便跟在郡主身边,有些好奇小哥的年纪罢了。”
“那有什么好奇的,能力和年龄又不完全相等,我能文能武的,跟在贵人身边不是很正常?”叶景策扬了扬头,就算是扮演下人他也要扮演最有能力的下人。
段老四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若是以后郡主同叶小将军成婚,小哥再会些武艺,保不准能进军营立大功呢!”
“那是肯定……”叶景策顺嘴就要接下去,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怎么知道云安郡主会嫁给叶小将军?”
“小哥不知道?”段老四瞪大了眼,随即一副了然的神色“也对,这都是酒楼里那些说书的讲的,小哥平时不去,自然也不知道。”
不是……等等……
叶景策彻底停了手,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周遭无人后小心地靠近段老四,“那个,说书的都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段老四见叶景策来了兴趣,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小声道,“自然是说云安郡主对那叶小将军一往情深,离京十年不归,偏偏等婚期将至回来,不是为了那小将军,还能为了什么?”
“嘶——这倒也是。”叶景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洛子羡也是这样同他说的。
更何况他对每次沈银粟说自己坏话时,沈银粟那格外宽容的底线,的确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段老四欲言又止,“我私心里觉得,那叶小将军实在是配不上咱们郡主。”
“啊。啊?”叶景策瞪大了眼看向段老四,“你说什么?!”
“我说呀,那叶小将军人不行!”段老四煞有介事地同叶景策嘀咕道,“小哥可知道,那叶小将军只会斗鸡走狗,据说曾有人瞧见他追着一只狗满街跑呢,你就说说,这样的人,配得上咱们德才兼备的郡主?”
“但……但那也许他是帮瘸腿的大婶抓没牵住的狗呢?”
“啧,据说他还当街打人呢!”段老四眉头一皱,叶景策咬了咬牙,“有没有可能他是在帮忙抓流氓!”
“据说他还……”段老四张了张嘴,突然回过神来看向叶景策,“不对啊小哥,你怎么光替那叶小将军说话,你可是咱们郡主的人啊!这郡主还没嫁进叶府呢,你怎么就恭维上人家了呢,嘶,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跟在郡主身边,跟哥好好说说,你是讨好哪位贵人才被送到郡主身边的。”
“你……你这人!”叶景策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段老四的肩膀,“快看,郡主来了。”
“郡主?”段老四刚一回头,只觉身后颀长的身影逼近,下一秒,脖颈一阵疼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叶景策垂眼看着倒地的段老四,嫌弃地拍了拍手,扫掉上面沾着的细灰。
他自己把经历添油加醋地和沈银粟说也就罢了,这人居然还敢当着他面说他坏话,活该被他敲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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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四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坐在沈银粟的马车上摇摇晃晃地磕着头,马车一停,他向前倒去,失重的瞬间猛然惊醒,睁眼见自己身子半倾着,手臂被沈银粟扶住。
“这,这是哪里?”
“郡主的马车上。”叶景策插话进来,笑眯眯地道,“段大哥怎么和我说着说着话,就晕过去了,莫不是被吓出了什么毛病?”
沈银粟思索一下,点点头,“阿京说得有理,都怪我疏忽了段先生,前面就是药堂了,到那儿我给先生瞧一瞧。”
“郡主,得用针扎,用针扎好得快。”叶景策托着脸对沈银粟眨眨眼,被沈银粟含笑着瞧了一眼,“阿京,你又吓唬人。”
叶景策闻言眉眼弯弯,倒也不再吓唬段老四,直起身同他正色道:“在你晕着的时候,郡主已经将那些人安置好了,只可惜他们不便来回行动,我们便把你带回了城内,客栈已经给你寻好了,你在这儿的一切花销都记在镇南侯府上,你只需要在郡主传唤之时速速赶来便好。”
“是是是,小人明白!”段老四一听顿时乐了,这一遭可真没白来,他这岂不是搭上了镇南侯府!
“行了,压一压你那嘴角。”叶景策一看段老四的神色便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嫌弃地撇过脸,去看沈银粟,“已经这样晚了,郡主何必还去义药堂?劳累了一天,也该回府歇一歇了。”
“不回去看看我总觉得放心不下。”沈银粟道,“对了,回去之后你和裴生继续叫我姑娘便好,义药堂设立本为了安心治病救人,若是平日里再分高低贵贱,定会生出许多麻烦。”
叶景策唇角弯了弯,“知道了,姑娘。”
马车停在义药堂前,一行人先后下了车,趁着四下无人,沈银粟从香囊中拿出一块棕黄色的令牌,上头刻着镇南侯府四个大字。
“拿着这块令牌去刑部,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今日行刺之人的消息。”
红殊接过令牌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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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清乐街的尽头人迹罕至,一间灯火稀疏的屋室内传来男子大喝的声音。
“一群废物!一个小女子都杀不了,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男子手中的玉杯砸在面前跪着的黑衣人额角,那黑衣人早早扯下面上覆着的黑布,脸颊上赫然有着一个罪字。
“回三殿下的话,并非是那云安郡主难杀,而是她身边之人。”
“她身边之人?那个小丫头?”男子嗤笑一声,冷眼看向地上跪着的刺客,“宋明,本宫把你从死牢里救出来,你可别告诉本宫,你连个黄毛丫头都打不过。”
“并非是那丫头,而是一个从未出现过少年。”宋明还欲多说,却被一道声音突然打断。
“少年?一个少年而已,你竟也打不过?”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喑哑的声音传出,带着几分嘲讽,“宋明,你号称大昭天字号杀手,今日被几个小娃娃打回来,我竟不知道,是你不够尽力,还是你上头的主子不够尽力。”
中年男子缓缓起了身,自暗处慢慢走出,一双鹰眼扫视过跪在地上的刺客,复而慢慢向站着的锦衣男子看去。
“琢儿不必心急,待舅舅再派人前去,定能杀了那云安郡主。”
“李大人说得好听,只是咱家听闻李大人也派了不止一波人了,怎么这云安郡主还能活着回京啊。”
门外,尖细的声音传来,一张阴鸷的面孔自外走进,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宋明,那人笑道:“怎么,李大人这是瞧不上咱家的人,还是瞧不上咱家啊。”
“高进!又是你这死太监!”李大人话未说完,又见那人看向正中间站着的锦衣男子,“咱家见过三殿下。”
“大监见外了。”洛怀琢躬身,低声道,“并非是舅舅对大监有意见,只是这云安一日不除,本宫便一日放不下心来,舅舅体恤本宫,这才心急说了对大监不敬的话,还望大监见谅。”
“三殿下的顾虑咱家明白,云安郡主既是大殿下的表妹,她若与镇国将军府的公子联姻,这将军府明面上不站队,却也与大殿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宋明并非无能之人,今日之事,必有其他原因。”高进转身,眯眼俯视跪倒在地的宋明,“你且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少年。”
“说来荒唐,属下同他打斗时未曾注意,待回过神来,只觉得那人的面容和身法似曾相识。”宋明顿了顿,试探着道,“若是属下没有记错,这少年多半就是叶家的那位小将军。”
“叶景策?!他何时去到云安身边了!”洛怀琢大喝一声,“本宫便知道,云安这一回京定是为了和定国将军府联姻,给本宫那大哥联络势力的!”
“殿下稍安勿躁。”高进开口,转首对一旁站着的李大人道,“云安郡主同叶小将军之事我们须得从长计议,但眼下宋明这脸已经被他们二人瞧见了,若是他们去刑部查看,只怕会有所猜测,李大人既觉得自己有通天之能,不若想想办法,先去刑部把宋明的记录毁掉。”
第10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晚些时候,盛京城内又下了雪,薄雪洒落在檐下,化作泥泞的一团,车轮驶过,留下两道斑驳的车痕。
下了马车,红殊抬眼瞧了瞧檐上挂着的匾额,刑部二字被轻雪遮了些许,却仍能看见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红殊把怀中的腰牌扔给守门的侍卫,道:“劳烦大哥通报一声,就说镇南侯府云安郡主派人来访。”
侍卫应了一声匆匆赶去,不多时,红殊便见一老者身着红色官服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手忙脚乱的下人。
“这雪天路滑,秦大人您忙着些!”
下人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老者却仍旧健步如飞,见了红殊先是一笑:“臣听闻云安郡主前些日子方才回京,便想着去拜访,可惜这到了年底公务繁忙,便一直耽搁着,实在是对不住郡主啊。”
“秦大人这是说得哪门子见外话,大人身为刑部尚书,日理万机,能得大人挂念,已是镇南侯府之幸。”红殊笑起来,摆摆手,身后的小厮从马车内拿下两个匣子。
“马上就到了年节了,府内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师姐听闻大人近日偶有咳疾,特备了些草药,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这……这真是让郡主费心了,老臣感激不尽!”秦昭忙要躬身行礼,手臂却被红殊一把扶住,“秦大人不必客气,刚好我师姐也想请大人帮个小忙。”
“好好好,我们进去说,进去说。”秦昭点点头,侧开身将红殊向里面请。
刑部内人多眼杂,一路上两人客套了几句,倒也没说什么正事,直到进了屋内,红殊才缓缓道:“实不相瞒,我师姐想劳烦大人帮忙打探一个人的消息。”
“这是什么人竟需要郡主亲自打探,又需要刑部帮忙呢?”
“只因那人曾经是个罪人。”红殊指了指自己的脸侧,“此人脸上留有刺字,想必是有过牢狱之灾,且此人极其擅长使用双刀,武功身法可谓上乘,不知大人对此人可有印象?”
秦昭闻言低头思索了会儿,手一下一下地捋着胡须。
“照姑娘这样说,此人特点鲜明,应当不难找。”
红殊点点头,又见秦昭摇头道:“老臣虽掌管刑部,但却并未见过全部的犯人,这样,老臣这就吩咐人将都官郎中寻来,他既掌管俘囚,定会将此人记录在册。”
“那便有劳大人了。”红殊起身行了个礼,秦昭忙起身搀扶,命人给红殊上茶点。
红殊在师门待惯了,师门不比京都富裕,她也未曾吃过什么精致的茶点,况且她十五岁的年纪,仍有着孩子的好奇心性,见上的都是些造型奇特的糕点,自是吃得更为高兴。
红殊高兴,秦昭心情也不错,红殊同他孙女年纪相差不大,见红殊胃口好,他便也想着下次给孙女尝尝。
秦昭正想着,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侍从,被门槛绊了一跤后,忙往前爬了爬,跪在秦昭面前:“禀,禀告大人,着火了!外头着火了!”
“着火了?!”秦昭拍案而起,红殊也连忙跟着起身走到外头,只见刑部大宅内的一处火光冲天,周遭官员和下人正来来回回地运着水往上泼。
“怎会如此!”秦昭的声音发紧,抓了身边满头大汗跑去救火的侍从道,“再去喊些人来,那里面的卷宗若是都毁了可就麻烦了!”
“是是是。”侍从连躬了几次身后匆忙跑开。
红殊从秦昭的话中听闻卷宗二字,也立刻来了精神,忙道:“秦大人,那里是……”
“正是存放犯人卷宗之地。”秦昭摇了摇头道,“眼下这情况,姑娘今日怕是等不到答案了,不若姑娘先请回,老臣若有了消息再派人去镇南侯府告知。”
眼见着火势起来,红殊也知道秦昭此刻心中焦虑,自然也不愿多留,便点点头:“那就劳烦秦大人了。”
送走了红殊,又花费几个时辰平定了火势收拾好残局,秦昭总算坐在椅子上缓了口气,脑中渐渐反应过来。
说来也是怪了,怎么这卷宗库平日里没事,偏偏今日镇南侯府的人一来就着了火呢,莫不是有人不想镇南侯府找到这人?
如此,他究竟是该帮还是不该帮,这纵火之人又到底是何人?
秦昭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便见又有侍从急急忙忙地跑来。
“又怎么了!”秦昭无奈地站起身,只见侍从将令牌奉于手上,“禀大人,定国将军府的叶小将军来访。”
定国将军府?这可是稀客。

秦昭捻了捻胡须,双眼一眯。
今日这一遭先是镇南侯府,后是定国将军府,当真是热闹,只是不知这定国将军府所谓何事,别也是为了寻人。
若真是为了寻人,他这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既然对方能把他刑部的卷宗库烧了,多半是在刑部有眼线,恐怕势力不弱,他若卷入其中,只怕难以脱身。
但……镇南侯府的背后是大皇子,若是定国将军府也为此事而来,则说明此事事关重大,若他找到了线索帮了他们,可是卖了大皇子或是将军府的面子,那可是大功啊!
秦昭在屋内来回踱步,总算定下心神,急忙对属下道:“我先去迎叶小将军,你速去寻都官郎中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同他商议,让他去偏殿候着。”
——
镇南侯府内,红殊正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说到卷宗被烧之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拍了下桌子。
“师姐,你都不知道那火烧得有多旺!”红殊叹道,“你说怎么就能这么巧!”
“是啊,真巧。”沈银粟一边将写好的信拿起来端详,一边不紧不慢道,“但这有些事若是过于巧合,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红殊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派刺客来杀我的人也很着急,他知道咱们看见了刺客的脸就一定会去刑部找线索,于是一把火既把卷宗给烧了。”沈银粟摇了摇头,“不过时间太紧,依我看他们也是剑走偏锋,这一把火烧得看上去毁尸灭迹,实际上漏洞百出。”
“怎么说?”红殊不解道。
“很简单,原本他们刺杀我时未留下任何可调查的踪迹,可眼下这火一烧,说明他们在刑部有眼线,必然涉及官场,而他们急着毁掉卷宗,也说明咱们找人的方向对了,就算如今卷宗被毁,但见过他的人不是没死嘛,哪个牢里关过什么样的人,哪个囚犯见过他,他又姓甚名谁,这些东西只要肯查都能查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是……撒这么大的网去找他在狱中接触过的人,这必然需要刑部帮忙啊!”红殊为难道,“这么费力的事,刑部真的会帮吗?”
“这就是这把火烧出的第二个问题。”沈银粟道,“眼下秦大人必然也知道有人在阻挠我们找那人,且这人多半有眼线埋伏在刑部,那么他是选择置身事外,还是帮镇南侯府,这就决定了他这人到底可不可用,能不能交,刑部需不需要让大哥放一个自己人。”
“大哥?大殿下?”红殊愣了一下,见沈银粟正轻轻吹着信纸上的墨迹,便探过身去瞧,“小师姐,你在给大殿下写信吗?”
“是啊,上次给大哥写信还是刚出师门那会儿,他这回信也是才到的。”沈银粟把写完的信叠好,对上红殊欲言又止的神情,笑着道,“怎么,你也有话要和大哥说?”
“有是有的。”红殊小声道,“师姐,我方才在刑部吃的糕点不错,我问了那秦大人是怎么做的,他说这糕点乃是由离州特产茶叶制成,所以才有如此清香,我上次听你提到过,瑾玉哥哥就在离州,能不能求他帮我带些回来。”
这人人都知道云安郡主沈银粟自小在宫中长大,却不知她少时认生,到了宫里逢人便哭,唯独对着大皇子洛瑾玉很是亲昵,甚至吃饭睡觉都要洛瑾玉陪着,一旦不顺心,便在洛瑾玉面前满地打滚。
好在洛瑾玉是个脾气温和的,不但骄纵着她直到六岁,哪怕她离了京也怕她想家,每月都会给她寄去书信,这一寄就是十年,十年中只要沈银粟提及喜爱的吃食衣物,不日便会一同寄来,甚至因为沈银粟在信中提及过红殊,他也会特意关注,连带着红殊一同照顾。
红殊知道洛瑾玉对她们二人向来有求必应,看向沈银粟的眼神顿时更可怜了,“师姐,真的很好吃,你让瑾玉哥哥带回来一点,一点就成。”
“这倒是没问题,就是这信传过去也需要几日,届时不知他还在不在离州。”沈银粟这边说着,却还是下了笔,红殊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玩着毛笔,看到桌上洛瑾玉的回信,突然好奇道,“小师姐,瑾玉哥哥这次回信里都说了什么啊?”
“没什么,不过是回复了我上次问他之事。”沈银粟淡淡道,“你还记得我出师门之时曾向他问过京中局势吗。”
“记得,不过那会儿急着下山,就也没等来回信。”
“没错,我当时本想着京中势力众多,回京之前一定要摸清京中情形,可我六岁离京,在京中除了大哥没有熟人,便打算同大哥问问,谁承想大哥的回信迟迟未到,我们便稀里糊涂地回了京。”
沈银粟说着,红殊点点头,又听她叹气道:“而今,大哥的信到了。”
“既然到了,师姐你为何还叹气?”红殊不解,见沈银粟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瞧瞧,他告诉咱们的像实际情况吗?”
红殊拿着信瞧了一会儿,困惑地抬起头:“瑾玉哥哥说京中一切安稳,师姐你不必担心。”
可……可就按照他们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京中也不怎么安稳啊。
红殊把信塞了回去,认真分析道:“可能他们也都很喜欢瑾玉哥哥,所以瑾玉哥哥觉得京中很好。”
“要真像你说的那般就好了。”沈银粟摇了摇头,轻叹道,“大哥他之所以觉得好,是因为他太过良善,不屑于卷入斗争,自然也就不晓得这暗地里的勾当,以为京都如表面般风平浪静。”
第11章鱼儿上钩了
“可照师姐这样说,瑾玉哥哥赤子之心,这岂不是件好事?”
“是也不是。”沈银粟平静的语气中隐隐含着担忧,红殊听不懂,但也不想沈银粟忧心此事,便话锋一转,重新说回着刑部之事。
眼下卷宗已经被焚毁,无论刑部是否帮忙,短期内都无法立刻抓到那刺客,可若是在此期间什么也不做,岂不是处于被动,敌在暗我在明,任人宰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沈银粟道,“既然卷宗这面需要时间,那我就给它时间,让秦大人好好抉择一番,至于这段期间,我们先解决丢失药材的问题。”
“丢失药材?”红殊眨眨眼,疑惑道,“小师姐是觉得刺客和抢药材的人是同一波人?”
“据我推测,他们应当不是同一批人,但这毕竟只是猜测,今日的遇刺和抢劫发生得过于巧合,纵然我觉得这并非一批人所做,却也需要验证一番,以防万一。”
“那师姐想要如何验证?”
沈银粟弯眼笑了起来,对着红殊道:“这就需要我们来演一场戏了。”
——
次日清晨,一身肥肉的段老四挤在义药堂前的长队里,正东张西望地向院子里探。
“喂喂喂,我都说了,我找你们这儿的管事姑娘有事!”段老四扯着嗓子大喊,前排拄着拐的大娘回头鄙夷地瞧了他一眼,“来这儿的都找姑娘有事,你瞎喊个什么?这么多人呢,你就不能好好排着队?”
“不是啊大姐,我跟你们不一样!”段老四烦躁地晃了晃肥胖的身子,抻直了脖子向内望,正看见叶景策端着竹编走过,忙大喊几声,“阿京兄弟!阿京兄弟!”
“段老四?你怎么在这儿?”叶景策转过身,想起段老四那张讨人嫌的嘴,自然也没什么好语气。
“哎呀,这不是有大事要和郡主说吗,谁承想你们这义药堂的规矩这么严,我每次试图往里挤,外头那群人就都瞪着我,看得我心惊胆战的!”段老四说着,给自己拍了拍胸口,“幸好看见了阿京兄弟你啊,劳烦小兄弟速速带我去见郡主吧!昨日那批丢了的货啊,有办法解决了!”
“什么办法?”叶景策疑惑道,“昨日的那批货找到了?”
“嗐,那倒没有。”段老四摇摇头,“不过是我将昨日药草被抢之事连夜传回了城外,我夫人带着我的信去了我们那儿的商会,好巧不巧啊,昨日刚好进了一批同样的药材,我想着郡主急用,便让我夫人联络了一下,说是先给郡主留着。”
“你倒是有心了。”叶景策语气缓了缓,转身将他带到院内。
院子内,沈银粟正同几个管事的商量丢失药材之事,裴生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弯身煮药,眼下一片乌青。
叶景策进院时无意地扫了一眼,一见裴生在熬药,又回忆起沈银粟方才唤裴生去后院的情形,不必多想便知道这是裴生又在沈银粟面前弱柳扶风了,沈银粟定是又细细地给他诊了脉开了药。
叶景策一边想着,一边不悦地扭过头去。
由于义药堂的病人多,药材消耗的速度也快,几家药堂皆等着新到的药材救济,而今药材被抢,各家药堂主事的自然心急,一大早便赶来义药堂同沈银粟商议。
“各位,段先生来了。”叶景策一句话打断了商议的几人,沈银粟侧头看去,见段老四堆笑着上前,“姑娘,这药材之事您不必着急,这城外啊刚好有一批药材能补上!”
“当真?”沈银粟面上一喜,忙道,“那仙痕草可也有?”
“这……倒是勉强寻到了一株,但质地已经不算好了,同丢了的那三株自然是不能比的。”
“那仙痕草别名还魂草,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奇效,莫说它质地好不好,能寻到一株已是幸运。”
“但……这价格……”段老四欲言又止,沈银粟开口道,“无妨,只要能拿到此等宝物便好。”
“姑娘大气!”段老四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连连道,“姑娘放心,我这就去联络夫人,让她安排把药材今儿晚上就运到城内的库房里,明日一早姑娘便能见到。”
“那就有劳段先生了。”沈银粟笑着应了一声,眼神却悄悄扫过院子中的众人。
但愿今夜,会有鱼儿上钩。
——
夜幕笼罩,红殊一身黑衣埋伏在距离库房不远处的树林中,身边是静静守着的沈银粟。
“小师姐,你说那贼人今晚还会来吗?”
“如果他想要的是药材,为了仙痕草那样的奇药,他大概率会来,如果他和那些刺客是一波人,想要的是我的命,那就没什么来的必要了。”沈银粟神色淡淡,红殊却听得认真,“小师姐,可现在这儿一个人影都没有,会不会是那贼人不知道今晚会送药到这里啊?”
“不会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沈银粟摇头,知道昨日会有药送到郊外仓库的人其实并不多,除她之外便只有其他几间药堂的管事以及叶景策和裴生等,几个在义药堂帮忙的人,今日她特意同段老四演这一出戏,将会有新药送来的消息告诉几人,便是想要看看今夜是否还会有人来拿这药。
沈银粟话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红殊同她对视一眼,二人双双噤声。
不多时,几道黑影出现在仓库门口,几人聚着一团细微的火光窃窃私语,姿势形态说不出的笨拙。
“果然同那刺客不是一批人。”沈银粟开口,却按不住红殊的急性子,一见对方现身,迅速抽出腰间软鞭,几步飞身过去,对着那人堆就是一抽。
“看我不把你们就地正法!”红殊大喝一声甩出长鞭,几人顿时鸟惊鼠窜,四散而逃,手中的烛火坠地,借着那一抹光亮,沈银粟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裴生!
眼见着几人四散而逃,红殊顿觉恼怒,只觉得像猫进了老鼠窝,明明对方弱得可怜,却叫她觉得眼花缭乱,不知追哪个好!
“师姐!”红殊气得一跺脚,刚要回头等一句沈银粟的指令,便见她也从林中出来,追着一个黑影跑进街巷。
“师姐,你等等我!”红殊大喊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按理说抓裴生倒并不费力,只可惜今日主城区有杂耍和烟火表演,百姓皆往主城区去,这街道上的人便格外的多,裴生也正是抓住了这点,拼了命的往人堆里钻,他长得又瘦又小,在人群的穿梭中如鱼得水,哪怕是个缝隙都溜得过去。
“师姐,你让开,让我来!”红殊大喝了一声,扬鞭便要缠住裴生的腿,裴生却似有所感似地穿进一群不大的孩子中,眼见着那鞭子便要抽到孩子身上!
“红殊!”
沈银粟一惊,迎着红殊的鞭子纵身向前一扑,在红殊慌忙收鞭之时抱住那孩子滚落在一侧的雪地上。
“师姐!你没事吧!”红殊收了鞭慌忙上前,瞧了沈银粟一眼,又忙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这裴生倒是聪明,知道她们不会伤了普通百姓,就故意往人堆里藏,这样一来既能遮蔽住他自己,又能搅乱她们的视线。
沈银粟这回倒是气得有些发笑了,她行医救人本是因见过百姓受疾病肆虐时的的痛苦,想要尽绵薄之力帮他人去避免痛苦,这是善心和良知,并不意味着她软弱可欺。
眼下这人,她曾真心照料过他,他却勾结别人抢夺她治病救人的草药,这与背叛何异?更何况他还拿幼童来挡鞭子,实在是可恶!
“师姐,他进主街了,这主街上的人这么多,我们可怎么找?”红殊安抚完小孩后起身,望着灯火辉煌的街巷不满地撅起了嘴。
“无妨,他去哪里我们都找得到。”沈银粟话落,红殊惊诧地看向她,只见沈银粟手里不知何时留了些白色粉末的余料,正被她随手拍落。
“我方才往他身上撒过这千香引,此物带有奇香,凡他经过之地皆会留下这种香气,几日不散,我便不信我循着这香把京城翻过来,还找不到他!”沈银粟说得平静异常,红殊却颇觉身边似有凉气,悄悄伸手裹了裹自己的衣服。
二人循着香气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一身黑衣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格外显眼,好在今日京内有杂耍和烟火表演,街道上人满为患挤挤攘攘,倒也没人会驻足停下来打量二人。
不远处的酒楼上,叶景策支着身侧的围栏,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生龙和活虎两兄弟胡吃海喝,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喂,你们俩吃完了没有,我是说请你们俩下酒楼,但你们俩都吃了几个时辰了,再不走人家酒楼都关门了!”
“少爷,您就让我们俩再吃会儿呗,您就说说,自打您被老爷罚一天一个馍之后,属下们是不是也陪着您一起吃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您这好不容易翻到了咱家小姐的私房钱,还不能让属下们吃个尽兴?”生龙嘴里塞满了菜,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活虎则一个劲儿的在旁边点头。
“你们俩呀,你们俩既然吃了我请的饭就把嘴赌上,要是让我妹知道我把她的私房钱从树底下挖出来了,她准保拿刀追着我砍。”叶景策话落,活虎立刻信誓旦旦道,“少爷放心,我和生龙大哥的嘴可严了,去年小姐偷您私房钱那事我们俩到现在都没告诉您呢!”
“啊?”叶景策把玩酒杯的手一顿,抬眼望过去只见生龙正死死捂着活虎的嘴,干笑着转移话题道,“少爷,昨日追杀云安郡主的人您可有线索了?”
知道再追究自己的私房钱已经没什么必要,叶景策也就懒得再问,慢悠悠地同生龙道:“你说巧不巧,那秦大人竟然告诉我刑部存放卷宗之地被人烧了。”
“那这也太可惜了。”生龙遗憾道,见叶景策神色恹恹,又恭维道,“不过此次遇刺,倒让我和活虎再次欣赏到少爷您矫健的英姿,您英雄救美的气概,都说那云安郡主对您一往情深,若换做我和活虎是女子,我俩必然也想对少爷您以身相许……”
生龙在对面慷慨激昂,叶景策却只觉得困倦,眼神游离在街道来往的行人身上,正好奇今日为何如此热闹时,便见那人潮中有一人极为熟悉,不过是换了身黑衣,瞧上去比往日锋利些许。
沈银粟,她怎会在这儿?还是这样的打扮?
叶景策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垂眼看了下自己的华贵衣着,又看了看对面生龙的普通打扮,当即开了口:“生龙,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
生龙正拼命吹嘘着叶景策,讲到自己若是女子非他不嫁的环节,一听这话,顿时愣在原地,张了张口,好半天挤出一个字来:“……啊?”

第12章少爷他醋意大发
“你啊什么啊,是让你和我换一身衣服,又不是要你光着上街。”叶景策鄙夷地看了生龙一眼,“你傻愣着干什么,倒是脱啊!”
“是是是,属下这就脱。”生龙一听这话,松了口气,麻利地把外衣交给叶景策,见他换了衣物后起身便走,直奔楼下的街巷。
“怪了诶,少爷这是怎么了?”活虎一边嚼着食物一边探头向楼下瞧,眯着眼在人群中寻了一会儿,没见到叶景策倒是瞧见了一身黑衣的沈银粟。
这黑衣若在灯火稀疏之地可谓是藏匿的高手,但脚下街巷灯火通明,周遭行人衣着多彩,便成了最显眼的一个。
“这不是云安郡主吗?她怎么在这儿?”
“保不准是听闻咱家少爷在这儿,特地来寻咱家少爷的!”生龙道,“咱家少爷多有名啊,那可是京城风花雪月四公子之一,仰慕咱家少爷的姑娘估计能绕盛京一圈,依我看啊,就咱家少爷这不羁的心性,云安郡主追得太紧是没有结果的,少爷定是要烦的。”
“可是……”活虎小声嘀咕道,“我看咱少爷下楼的时候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你个蠢货!”生龙怒斥活虎道,“爷的高兴不是真的高兴,那是他伪装的皮囊,顾全的礼数,他此次下去定是去实施他那完美的计划,是去让郡主退婚的。”
“嘶——原来如此,大哥说得有理!”活虎点点头,愣头愣脑地看向生龙,“那大哥,咱们用不用去助少爷一臂之力?”
“吃你的吧!少爷的事是你我能干预的吗?再说了,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好的,还不抓住机会多吃点!”生龙对着自己的傻弟弟翻了个白眼,转首对上菜的小厮道,“再给我们来两盘牛肉和一壶酒!”
——
天乐长街上,张灯结彩,人潮如织。
沈银粟被人潮簇拥着往前走,慢慢寻着千香引的味道,红殊之前虽一直抓着她的衣袖,却抵不过人群中的挤攘,手方离了她的衣袖便被人群打散,如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早知如此,就该把那库房设得更远些,让四周都是空地。”沈银粟正惋惜着,身侧却被一个男子猛地一撞,那人头也不回地走掉。
“今日还真是出门不顺。”沈银粟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好的肩膀,眼下她急着找裴生,也懒得同那人理论,转身循着香气继续前行。
刚走了没几步,沈银粟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姑娘,留步!”
阿京?
沈银粟回头,但见不远处一个少年匆匆赶来,一身不合适的布衣扎得潦草,脸上的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明朗。
“郡主大人,这可是草民第二次帮您的忙了,您不考虑给草民点奖赏?”叶景策笑着将手中刚抢回来的香囊扔给沈银粟,自然而然地向她身边走去。
一见这熟悉的香囊,沈银粟顿时明白过来刚才那一撞,将香囊重新收好,同叶景策道:“你怎么在这里?”
“还能来做什么,当然是来看热闹。”叶景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银粟,眯眼笑道,“倒是郡主大人今日这番打扮,当真稀奇。”
“阿京,你又开始嘴贫,平日里调侃裴生和段老四也就罢了,怎么,今日是轮到我了?”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着,身后的叶景策躲闪着行人,几步跟至到她的身边,“您这话说得,我哪儿敢啊,不过是见郡主大人您行色匆匆,似有急事,想看看能不能帮上您什么。”
“阿京,你便不要同我打趣了,我是当真有急事。”
“我也是当真想要帮你啊。”叶景策说完,用指尖轻轻扯了扯沈银粟的衣袖,总算见她停下脚步,眉宇间隐有急色。
“那我便实话同你说罢,我正在找裴生呢。”沈银粟轻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听见叶景策一声错愕地大叫,“这么晚,你一个人在街上找裴生?他老大不小的人了,又丢不了,你何必这么担心他!”
“我何时说我是担心他了?”沈银粟正色道,“他就是抢药之人安排在义药堂的内应,今日其实本没有药材会运进来,是我和段先生演的一出戏,特意将会有新药材的消息告诉所有知道前一批药材的人,为的就是等鱼上钩。”
“原来如此!敢情上午那是个圈套。”叶景策刚点了头,便又反应过来,“那段老四让我带他进去其实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为的就是让我也知道这件事,来试探我是不是那个奸细?”
沈银粟盯着叶景策,眨了眨眼,沉默许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还真是!”叶景策瞬间低眉嘟囔道,“亏我当日还特意去刑……”
“刑什么?”沈银粟身形一顿,叶景策忙道,“刑……行了些善事求老天帮你早日抓到幕后凶手!”
“这么倒当真是我的过错,阿京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我该信任他才是。”沈银粟随口安慰完,便听叶景策扬起了语气,毫不谦逊地接道,“那是自然,我又不像那裴生,一个劲儿地往郡主你身上贴,我当时还以为他……”
“他怎样?”
“他……他。”叶景策张口哑了半天,别扭地抬了抬头,傲然道,“没什么,就是我独具慧眼,一眼就看出来他心怀不轨。”
沈银粟闻言瞥了叶景策一眼,哭笑不得。
“你这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二人便走边说着,行至人群中间,这香味竟有些乱了,浅浅淡淡地感觉到处都是,抬眼一望,竟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戏台子前面,被看客里里外外地围了几圈,耳边尽是欢呼叫好声。
“郡主,您在这儿找裴生?那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叶景策四下张望了一圈,只能看见黑压压的发顶,裴生那样小的身材,怕是缩在人群里连影都抓不到。
沈银粟道:“你闻得到空气中的香气吗?”
“香气?闻得到啊。”叶景策在空气中嗅了嗅,疑惑道,“那和裴生有什么关系?”
“我在他身上洒了很重的香,循着这香就能找到他。”沈银粟话落,只见台上杂耍的艺人一个空中翻身,周遭又欢呼起来,四周的人群躁动,跌跌撞撞地挤着她,倒叫她避之不及,刚想向后退却一步却不知绊了谁的脚,直直跌向叶景策的方向。
“郡主!”叶景策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便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周遭尽是熙攘的人群,他个头高站地稳,揽了沈银粟便能伸臂给她划出一片立足之地。
温香软玉在怀,女子淡淡的馨香入鼻,尽管知道这不过是沈银粟跌了一跤误打误撞地入怀,叶景策还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双眼盯着前方慌慌张张地瞧,如何都不敢低下头同沈银粟对视,甚至还在暗自庆幸天色已黑,总归不会叫人看清他红得发烫的脸。
沈银粟倒是只惊慌了一瞬便镇定下来,她行医救人,眼中男女界限倒并不如常人那般界限分明,若只是误打误撞的肢体接触,那便更不必在意,因而她只是在叶景策怀里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微微推了一下,开口道:“今日真是麻烦阿京了。”
“不……不麻烦。”叶景策语无伦次道,趁着周遭人群流动,忙护着沈银粟向前走。
周遭的香气渐重,沈银粟微眯着眼四下寻找,抬眼望去,却发现叶景策脖子僵直地望着前方,如何都不肯低下头来。
怕不是因为护着她被撞了哪里,脖子不舒服?
犹豫片刻,沈银粟还是试探着道:“阿京,你是不是拧了脖子?”
“哪有!”叶景策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忙要出声反驳,又听沈银粟有理有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梗着脖子不敢低下来?”
“那是因为……”叶景策话说至一半,突然察觉到沈银粟绷紧了身子,直直望向面前的杂耍班子。
就在这里!千香引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眼见着杂耍班子下台,沈银粟连忙扯住叶景策的衣袖默默跟上去,悄声跟进街巷中,只见那一行人接二连三地摘下了面具,裴生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你不是说今晚要和老二老三去偷药吗?药呢!”
“我早说了这次你就不要去了,那可是郡主,被她抓到了是会没命的!”
“哎呀,老四,你也别怪裴生,他也是好心。”
“不怪他怪谁!幸好今天有表演,还能临时给你换个打扮躲一躲,下次呢!”
……
不远处,沈银粟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几人在争吵,裴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上去他还有不少同伙呢。”叶景策从沈银粟背后探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盯着街巷里的几人,在沈银粟耳边轻声道,“郡主这渔网撒的,可不是钓上了一只鱼,而是网住了一群鱼啊。”
“也不知道裴生到底有多少同伙。”沈银粟见既然似乎还要往巷子里走,连忙嘱咐叶景策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快看看能不能把红殊找来帮忙。”
“找红殊做什么?”叶景策双手叉腰道,“我不比她强?”
“你?”沈银粟愣怔一下,她还拿不准叶景策的行事风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同他一起处理事情,但对上叶景策圆圆的,亮晶晶的双眼,沈银粟还是有些心软,一咬牙道:“那我们一起,你可别轻举妄动。”
叶景策立刻笑道:“好!”
不知怎的,看着叶景策望向裴生等人的如狩猎般兴奋的眼神,沈银粟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祥的预感……
第13章千佛庙下难民窟
跟着裴生一行人走进巷子的深处,四周的灯火逐渐黯淡下来,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沙沙作响,与主街上的热闹大相径庭,几人越走,周遭越是寂寥幽暗。
一行人护着细微的烛火行至巷子深处,停在一个木门前,那木门早破烂不堪,小半边悬在空中,被风吹得咔咔作响。
沈银粟眯着眼看了好久,总觉得这木门上的装饰很是眼熟,在脑中思索良久,总算想了起来。
昔年她尚在大昭皇宫之时,曾听闻天子为祈求国运昌盛,在大昭境内设了一千座佛庙,其中一百间坐落于京城,在千佛庙成之日,天子率领文武百官拜谒千佛,以诚心祈求诸佛庇佑大昭千秋万代。
当年的出行何其盛大,沈银粟至今仍记得天乐街上,万民臣服,天子立于朱轮华毂之上,率领皇亲贵胄文武大臣行至每一间佛庙前,而她则跟在皇后身边,在行至殿外之时紧紧地盯着那刷了金箔的木门,只觉得这门上的纹路格外精致好看。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这千佛庙竟荒废成了这般模样。
眼见着裴生一行人进了千佛庙,沈银粟也牵着叶景策来到庙前,不多时便听里面传来了言语之声,不比方才的一行几人,这次的说话声则更杂乱了起来,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皆有。
“裴生的同伙倒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久。”沈银粟低声说了一句,正想着下一步要如何行动之时,突然察觉到身后过于安静,哪怕连方才贴近时的细微呼吸声都不复存在,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方要转身告诉叶景策不要轻举妄动,只听耳边传来磅得一声,千佛庙的大门被叶景策一脚踹开。
木门在风中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下一秒便咔嚓裂开,扑通一声砸落在地。
屋内众人:……
沈银粟:……
她刚才是不是和他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他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但只听进去了妄动两个字。
沈银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却听屋内顿时沸腾起来,女人和孩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铁器的咣当作响声,纷乱复杂的脚步声一同在门边响起。
沈银粟听见裴生错愕的声音:“阿京?你怎么在这里?!”
另一边的大汉警惕道:“裴生,你认识他?”
“他是跟在云安郡主身边的!”裴生再开口,语气已经带着微微的颤抖,叶景策见他四下环顾,弯眼笑了起来,状似好意道,“别找了,郡主就在门外。”
“阿京,你呀!”沈银粟叹了口气,从一侧走出,本想着瞧瞧裴生见到自己会是何等精彩的神色,却在见到千佛庙内的场景时瞬间愣住。
这哪里还是金碧辉煌的千佛庙,分明是肮脏凌乱的难民窟,伫立在殿中的佛像早早被夺去了珠宝点缀的双眼,金箔为镶嵌的莲花底座被磨得零碎,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佛身上掉落,在祭台上散落一片。
佛像下,瑟缩依偎着的男女老少俱全,皆是一副形如枯槁的模样,脸颊两侧深深凹陷进去,仅剩一层干瘦的皮包裹着骨骼,身上血淋淋的伤痕在破烂的衣服下暴露出来,整个屋子的人都用一种充斥着惊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偏赶此刻,不远处的烟火接二连三地炸开,在升空炸开之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屋内女人怀中抱着的孩子徒然大哭起来,一个接一个,如同门外的烟火,在无数京中百姓的欢呼声中越来越响,此起彼伏。
一道破损的门,仿佛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沈银粟突然间只觉得一阵耳鸣,双耳似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失了双目的佛像低垂着头,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那些瑟缩在一起的百姓。
见沈银粟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叶景策也回过神来,这才顺着她的目光去仔细打量这个庙宇,心中不由得一惊。
见二人盯着一屋子的人神情凝重,裴生犹如被掐着脖颈,呼吸窒在胸口,不敢多说一字,而眼见着裴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方才与他同行的几个汉子互相一眼,趁着叶景策尚未动手,一同抄起棍棒向他冲去。
“四哥五哥,你们别去!”裴生嘶哑出声,却见叶景策不过是随意瞧了二人一眼,便灵巧地躲开了二人横冲直撞地攻击,转身绕道沈银粟一侧。
这次叶景策倒是听话,只躲不攻,躲避间隙小心地打量着沈银粟的脸色,等着她说话。
裴生早被老四老五的行为吓得没了半个魂,他早在上次随着沈银粟去郊外仓库时便知晓了叶景策是何等厉害,上次那些明刀暗箭的刺客尚且打不过他,更何况他们这些山野村夫?
裴生面色惨白,一遍一遍地喊着住手却无济于事,他在这群男子里最小,平日里便没人听他的话,更何况今日?
眼见着几个大汉根本不是叶景策的对手,那几个大汉又不听他的话,裴生只能将目光放在沈银粟身上,见沈银粟刚好也看了过来,裴生攥了攥拳,嗙得一声,双膝跪在泥地上,对着沈银粟狠狠磕了一个头,用尽了力气嘶哑道:“郡主真心对待裴生,裴生却因一己私欲强抢郡主的药材,辜负郡主一片心意,还请郡主责罚!”
“裴生!你!”裴生这一磕惊动了正试图挑衅叶景策的大汉,大汉回头望了裴生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们一共就两个人,如何值得你这般胆怯!”
“四哥……”裴生抬起头,望着大汉张了张口,神色悲戚,不待把话说完,便听沈银粟同他道,“裴生,那批药材如今在何处?”
裴生低着头,眼神紧盯地面,心虚道:“已……已经用掉了。”
“用在了哪里?”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走近裴生,一侧的大汉见状举着棍棒蠢蠢欲动,却碍于叶景策在一旁跟着而不敢妄动。
他们自是能瞧出叶景策对他们几乎没怎么用力,若是真较量起来,怕是他们一起上都未必伤得了这少年。
感受到面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生的身子越发低伏,沈银粟甚至觉得还好这地面不是沙土,否则裴生定会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都……都被大家吃了。”裴生本想把事情都包揽到自己身上,奈何支吾了半天,却未来得及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便只好实话实说,说完后立刻颤声接道,“但,但抢药的主意是我出的,与他们无关,他们……他们都是被迫的!”
裴生话落,周遭瑟缩在一起的百姓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小孩哇得一声哭出来,站起来大声道:“裴哥哥骗人,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威胁别人!”
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庙宇里,四周的大人们对视一眼,不同于小孩子的直接,更像是挣扎和乞求般地为裴生辩解。
“不是的,郡主……他都是为了我们,他没有威胁我们,是我们主动参与进去的。”
“对对对郡主,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们所有人,使我们一时糊涂……”
……
接二连三的认罪声响起,连最开始试图将沈银粟和叶景策驱赶出去的几个大汉也放弃挣扎了一般,看着一屋子认罪的人,大汉垂下手,手中的棍棒滚落在地,浑浊的双目紧盯着裴生,一口牙死死咬住。
这么多人都认罪了,罪孽已无从辩解,他们又打不过这个少年,除了老老实实认罪求情,哪里还有其他办法。
叶景策见大汉放下武器,自知他已没了敌意,便也卸下了戒心,向前迈一小步靠近沈银粟,小声道:“郡主,您打算怎么办?”
沈银粟瞥了叶景策一眼,没同他说话,转头对裴生道:“这批药你用得很好,但下次不许再抢了。”
“郡主!”裴生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喜极而泣,“多谢郡主开恩!多谢郡主开恩!”
沈银粟摆摆手,“我倒也没那么大方,待此事结束,你们这群人都给我去义药堂干活,不把仓库里的药磨完谁都别想走。”
沈银粟话落,裴生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周边的大汉见状愣了几秒,也跪了下来,随即便是整个屋子的百姓,互相看了看后齐齐起身下跪,整个屋子里此起彼伏地传来谢恩的声音。
叶景策在旁站着,自觉这事总算得了个收尾,便扯了扯沈银粟的衣袖,见她又没理会自己,便歪过头去打量她的脸色。
沈银粟察觉到身侧的目光,故意撇过脸去。
“算了,抢药之事我暂且搁下,你们不若好好交代一番你们身上的伤是从何处而来,又何故于挤在这样一个庙宇中造成这幅模样。”
沈银粟话落,四周顿时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银粟倒也不急,只垂眼静静等着,这么多人,必然有一个人是领头人,眼下他们四下张望,怕是就等着这个领头人出来说。
半晌,人群中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银粟抬眼,只见一个腿脚不便的老者被两个年轻人扶起,慢慢行至她面前,颤颤地要向下跪。
沈银粟心中一惊,伸手便要扶,叶景策却比他更快一步,只是他刚扶上去,就被老人用尽全力地一甩,老人直接扑到在地,结结实实地对着沈银粟一磕。
“草民……恳请郡主为我们主持公道!”老者伏跪在地,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草民要状告淮州刺史贪污赈灾粮食,诬陷地方官员,虐杀当地百姓!还望郡主为我们主持公道!!!”
第14章郡主,你担心我啊
淮州?
沈银粟身子僵直一瞬,想起她到义药堂的第一日,洛子羡身边的太监小哲子确实同她讲过淮州大旱,朝廷下发的粮食却未曾全部发下之事,只是此事已经有些时日,朝廷也早已下发对此事的处置结果,怎会还有人同她鸣冤?
意识到事关重大,沈银粟忙弯身扶起老者,仔细道:“老先生何出此言?淮州之事朝中不是已经派人解决了吗?那淮州刺史更是一马当先,为民请愿,不但配合京都官员调查此事,更是将罪责查清,整理出了涉及此事的官员名单,为当地百姓声张了正义。”
“郡主,淮州之事朝中确已知情,只是朝中所处理的不过是当地几个没有实权的小官,真正的恶人是那淮州刺史杜成知啊!”老者声音恳切,如杜绝啼血。
“我们淮州本就不算富裕,此次大旱更是让淮州雪上加霜,当地受灾最严重的蓝武县县令魏大人最先察觉到异常,为了给当地村民寻求粮食,魏大人几次上书淮州刺史杜成知,杜成知却置之不理,甚至还威胁魏大人不要多事,后魏大人为求朝中援助,私下走遍了大半个淮州,令数百位百姓在其欲上表的书信上留下手印,只为证实淮州赈灾粮的数量以及当时实情,以乞求朝中帮扶。”
“魏大人?”沈银粟想了想,“可我未曾听说有姓魏的大人为淮州之地的百姓发声,倒是……听说有一位魏大人因贪污被下了大牢,前两日在牢中自尽了。”
“郡主,魏大人是好官啊!他是冤枉的啊!”老者声泪俱下,身子踉跄一下,被叶景策手疾眼快地扶住。
“我们那魏大人去了京都许久不回,我们一来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不想在当地等死,二来是想来寻找魏大人,便组织当地的一些百姓,一边乞讨一边北上,却不想在这路上听闻噩耗,说魏大人已经被下了大牢。”老者道。
“那照你这么说,魏大人进大牢的时候你们已经北上,可是没赶上为他伸冤?”叶景策道。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魏大人刚进了大牢两日,我们便已经到了城外,可不知为何,那城门口的守卫就是不让我们进,甚至还找人将我们抓了起来!”
“那便怪了,好端端地为何抓你们?”叶景策蹙眉疑惑道,一旁的沈银粟神情复杂,只思索了片刻便正色道,“既然如此,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此事说来,当真是老天也可怜我们,那天看押我们的人恰巧喝醉了,那地方没人守着,我们便跑了出去,刚巧遇上了个同样进京的商人,他听闻我们的经历可怜我们,便给那守城门的塞了钱,这才放我们进来。”
“老天可怜?巧合的商人?”沈银粟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他倒是好心。”
“是啊,那位商人当真是个好人,他告诉我们这京中消息流传的速度极快,让我们戴着面具以杂耍的形式把此次发生的事情表演出来,一来能吸引人们目光,把这事在京城闹大,让朝廷注意到,二来是遮住了脸,以防得罪了人被抓。”老者长叹道。
“这人倒是聪明。”沈银粟开口道,“那他为何对你们这般上心呢?”
“那位善人说,他做生意,祖上便讲究积德,帮了我们便是积德。”老者道,“那位善人的法子果真好用,朝中果真很快便注意到了我们,派人来同我们了解此事,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我们这般努力,得到的结果却不过是处置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魏大人不但没有放出来,反而在牢中自尽!甚至……甚至我们被带走询问的一部分人,至今都没有回来,不知被扣押在了何地!”
“原来如此,那你们身上的伤?”沈银粟欲言又止。
老者低声道:“我们想和之前接触的官兵要回失踪的那一部分村民,他们却坚称不知道那些人的去向,冲动之下我们和他们发生了口角,便都受了伤,可惜又没钱医治,无奈之下……便打上了义药堂的主意。”
“这么说来,你们这一路倒也艰险,抢了我的草药也算是无奈之举,我自然不会苛责你们。”沈银粟顿了顿,又道,“至于这案子,我虽有心相助,但此事过于复杂,你们且容我好好思量一番。”
话落,屋内顿时响起谢恩之声,沈银粟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些银两递给一旁的裴生道:“今日我出门只带了这些,你们先用着吧。”
裴生被这一包银两惊住,方要开口谢恩,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姑娘家豪放的叫骂声:“好你个裴生,原来在这里!休要威胁我师姐!”
说罢,又是一脚,庙里本就被叶景策踹掉了一侧的门,众人回首,只见另一侧的门也嘎吱了两声,随后碰得一声砸了下来,激起一地的灰。
众人:……
沈银粟:……
叶景策:……真别说,这一脚踢得还挺漂亮。
这次千佛庙的门是彻底用不了了,沈银粟无助地揉了揉眉心,拦住红殊还要飞踢上去的脚。
“好了红殊,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该回府了。”
“不是师姐,你就这么放过他了?那些药材多少钱啊!咱们得把镇南侯府的摆设卖了才能还上啊!上次你把镇南侯椅子上镶着的玉石当了,这次当什么?镇南侯回来发现他屋子里空落落的能受得了吗……”
“好了红殊,咱们快走吧!”沈银粟说着,把红殊推了出去,叶景策见状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红殊这一路,打了三个流氓,抓了两个小偷,好不容易摆脱拉着她感谢的姑娘们,这才找到沈银粟,哪成想自己刚找到,对方便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解决了。
红殊这一路愧疚委屈在见到一旁的叶景策后,达到了巅峰。
“你这家伙,你怎么跟在我师姐身边!”
叶景策盯着面前的沈银粟,不紧不慢地同红殊道:“缘分。”
缘分?红殊顿时更气,站住脚便要同叶景策理论,却见叶景策迅速从袖中拿出了两块碎银,指了指一旁的商铺道:“你师姐方才便说要吃糖葫芦,你去买两串,给她个惊喜,她一定喜欢!”
“当真?你别是在骗我。”红殊本就因没帮上沈银粟而愧疚,自然想找办法弥补,可她看着叶景策飘忽不定的眼神,总觉得有些蹊跷。
“那……那你拖住师姐等我一会儿。”
叶景策点点头:“放心吧,肯定等你。”
眼见着红殊走远,叶景策扬唇笑了笑,一副得逞的表情。
等你?才怪!
一边这样想着,叶景策一边快步追上沈银粟,见她瞥见自己后故意偏过头,终于忍不住小声道:“郡主大人,你在同我置气?”
沈银粟默不作声,径直往前走,却见叶景策快走了几步到她面前,转过身,弯身去同她对视,一双圆眼清澈明亮,满是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要生气?”
沈银粟淡淡道:“我没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叶景策停住脚步,站定在沈银粟面前,沈银粟也站住,抬眸道,“你不要以下犯上。”
“那郡主责罚我好了。”叶景策闭上眼,扬起脸,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反倒是让沈银粟没了主意,“阿京,你不会就是这样被从叶府赶出来的吧。”
“那倒也不是。”提及叶府,叶景策心下一慌,微微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向沈银粟,见她终于肯看自己,顿时睁开眼,笑着道:“郡主肯理会我了?”
沈银粟:“嗯。”
叶景策眨眨眼,低声道:“那郡主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生气?阿京哪里做错了?”
沈银粟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对方一旦软下来语气,她那心自然也就软了。
盯了叶景策几秒,沈银粟撇过头去,不满道:“我们之前明明说好,不要轻举妄动!”
“可我没有轻举妄动啊。”叶景策疑惑地挠了挠头,“我听得出来里面的脚步声,没有习武之人,我们是一定打得过,既然打得过,为什么还要等?速战速决,不是更好?”
“可是万一里面是陷阱呢?万一就是利用轻敌的心理呢?咱们只有两个人,你贸然进去,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郡主你放心,我很厉害的……”叶景策话说至一半,突然停住,片刻,突然扬唇笑了起来,脸颊一侧露出小小的梨涡,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银粟。
“郡主,您担心我啊。”
“我……”沈银粟被猛地一噎,下一秒,咬牙恼道,“我没有!”
“好吧,郡主说没有就没有。”叶景策故作真挚地点了点头,“毕竟郡主大人心怀天下,就算担心也不会只担心小人一个,必然是要担忧大昭万民的。”
说到大昭万民,沈银粟顿时又想起了千佛庙里的场景,忍不住发出一声担忧的长叹。
叶景策自知说到了正事,也不再嬉闹着调侃,转而关切道:“郡主何故叹气,您将此事禀明圣上不就好了吗?”
“此事哪有那么简单啊。”沈银粟道,“阿京,你可曾注意过他们进城时的经历?”
第15章来人收了你这狐狸精
“这倒未曾,我当时只觉他们是遇上了贵人。”叶景策不解道,“郡主大人觉得此事有蹊跷?”
“也只是感觉罢了,许是我多虑了。”沈银粟道,“只是此事确实需要思虑,他们既然已经将此事上报过,缘何得到这般结果?只怕是此事经历过太多人之手,不知是哪个环节被人做了手脚,如今他们在明,那恶人在暗,若我再次上报,只怕旨意一层层下来,结局会和之前一般无二,更何况还有一部分灾民尚在他们手里,届时情况只会更糟。”
沈银粟短短时间内就能思虑出这些,着实让叶景策钦佩,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倒也熟悉沈银粟的脾性,自知她不可能见死不救,便开口道:“那郡主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写信给大殿下?”
“远水救不了近火。”沈银粟摇摇头,“除大哥之外,或许还有一人能助我,只是他如今已淡出朝堂,不知是否愿意涉及其中,明日我去拜访他试一试他的态度吧。”
“那我陪郡主同去。”叶景策笑道,沈银粟点了点头。
——

次日清晨,镇南侯府前,剑拔弩张。
红殊早早扯了鞭子站在大门口,见了叶景策的第一眼,便扬鞭抽去。
“好你个骗子,胆敢支开我同师姐先走!”
“我这不是瞧你扫了眼路边的糖葫芦,以为你想吃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嘛,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买糖葫芦的钱还是我给的呢。”叶景策一边笑眯眯地骗着红殊,一边同不远处站着的沈银粟委屈,“郡主,您来评评理,小人这是不是好心?”
“你休要诓骗我师姐!我何时看那糖葫芦了!”红殊委屈地一跺脚,学着叶景策的语气同沈银粟道,“师姐,你看他!他骗你呢!”
叶景策:“我何时骗郡主了?我问你,我给没给你钱?”
红殊鼓着脸:“给了。”
叶景策:“你吃没吃?”
红殊:“吃了。”
叶景策:“那糖葫芦好不好吃?”
红殊气得直攥拳:“好吃。”
“那不就成了。”叶景策强压住自己顽劣的笑,故作无辜地看向沈银粟,“郡主你瞧,我当真是好心。”
“师姐!你别信他!他就不是好人!”红殊气得一个劲儿地跺脚,“师姐,我是你师妹!你快帮我评评理!”
沈银粟:……
谁来救救她啊!
她昨夜本就因思虑赈灾粮一事休息得极晚,今日一早尚未清醒,便听见门前吵了起来,出来一看,红殊正甩着鞭子追着叶景策要打他。
真是热闹啊,沈银粟恍恍惚惚的想,要是他们不扯着她的断案就更好了……
二人争吵了一路,更准确地说,是红殊单方面骂了叶景策一路,后者在得到沈银粟一句安慰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任由红殊向沈银粟告状,他只管一边听着一边望着窗外出神。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洋洋洒洒地落下了雪,轻轻覆盖住整个盛京城,平日里红砖白瓦的房屋变作雪白,前些日的雪尚未化开,天地间茫茫一片,早起上工的百姓低头匆匆行过,漫漫长路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寂寥。
许是红殊喋喋不休的嘴引得人发困,沈银粟反倒是注意到了引人清醒的几丝寒意。
几缕寒风从窗边吹来,沈银粟侧头望去,只见叶景策愣愣地看着窗外,见她看过来,以为是冻到了她,连忙把帘子放下。
“无妨,你继续看罢。”沈银粟止住叶景策的手,帮他把帘子挑了上去,“我只是好奇,你看什么能这样出神。”
“看雪。”叶景策轻声道,一双清亮的笑眼中竟难得的藏了几分愁苦。
沈银粟道:“你不喜欢下雪?”
叶景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有点冷。”
“那你多穿点不就成了?”红殊嘲弄道,“况且下雪不冷,等雪化了才会真的冷,今日这样的小雪你便冷,等到过几日下了大雪,你岂不是要冻得出不来门?”
“你才出不来门!”叶景策扬了扬眉,见红殊有要冲过来打他的架势,连忙往沈银粟一侧蹭了蹭,闷声道,“反正这种天气,就是很冷!”
“确实有些冷。”沈银粟点点头,安慰叶景策道,“放心吧阿京,我们很快就到了,到了宅子里就暖和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院子前,沈银粟从车上走下,行至朱红大门前,伸手叩了叩门。
门内传来小跑声,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孩从门内探出脑袋,乌溜溜地大眼盯着几人看了看,脆生生道:“阁下哪位?”
“镇南侯府云安郡主——沈银粟。”
“原来是云安郡主。”小童眨了眨眼,心虚道,“嗯……我家先生今日不在家,郡主改日再来吧。”
书童话落,赶忙把头缩回门中,磅地一声关上门。
门上震落的清雪洒了一地,沈银粟无奈摇头,又敲了敲门。
过了半晌,小童有探出头来,抬头一看又是沈银粟,开口道:“郡主,我都说了……”
小童话说至一半,沈银粟摆了摆手,叶景策走上前去,抱着怀中的酒坛和烧鸡蹲下身,特意掀开盖子拿给小童去闻。
“上好的女儿红,小先生闻闻?”
叶景策话落,小童当即就盯着那坛酒离不开眼,凑过去小心地闻了闻,勉强吞下口水,小童咬牙道:“不行,我家先生没在家,对,我家先生没在家!”
说罢,小童盯着叶景策手中的烧鸡擦了擦口水,狠心把门关上。
这……这哪里是不在家的样子啊。
红殊挠了挠头,她虽不大懂人情世故,却也明白这是主人家不想见沈银粟的意思,便小声道:“小师姐,要不咱们回去吧,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很想见咱们。”
“太傅大人性子古怪,当年哪怕是大哥找他都须得看他心情,如今他辞去官职,自然更加不想被琐事烦心,如此,他不愿见我也是正常。”沈银粟淡淡道,“我们再等等,他贪吃,喜美酒,或许会有转机。”
红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一看沈银粟,见他僵住的脸色以为他冻得受不了,便悄悄对沈银粟道:“小师姐,我怎么觉得阿京脸色好像有些发白。”
“嗯?”沈银粟转头看去,果真见叶景策面色难堪地站在一侧,眉头拧得快要打结。
怎么会这样怕冷?
沈银粟转过头,再次看向面前朱红的大门,同红殊道:“再等等吧,毕竟我幼时在皇宫,这位先生曾教过我先礼后兵四字,我既然算他半个学生,便遵着他的法子来。”
先礼后兵?礼是有了,兵在哪儿?
红殊瞪大了眼,察觉得一丝不对。
“小师姐,你这先礼后兵的兵,是打算……”
沈银粟闻言沉痛地闭上了眼,开口道:“先生还教过我,必要的时候耍无赖也很好用……”
红殊:……太傅大人还挺有个性的。
叶景策在一旁静静站着,表面上看面色苍白,神情平静,像是被冻木了,实则在沈银粟提到太傅大人这几个字时,他心中便早已激起惊涛骇浪,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没人告诉他今日见的是太傅大人啊!
太傅大人啊,那可是前太傅大人啊!他可是见过他们所有人的啊!
若是太傅真让沈银粟进去,他岂不是会被认出来,届时沈银粟自会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俱是假象,她那般聪慧,若是知晓这一切俱是他为退婚所做,以她对叶小将军的情深义重,怕是会难过得肝肠寸断。
叶景策在一扯皱着眉头苦思冥想,默默祈求着太傅可千万别开门,可祈祷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沈银粟是为了难民才来求太傅大人帮忙的,他怎能盼着她失败?
想到这儿,叶景策的心更绝望了。
叶景策显而易见的绝望在沈银粟眼中化为对严寒的抗拒,沈银粟低头默默清了清嗓。
这位太傅大人当年入宫时不过十几,比洛瑾玉没大几岁,是大昭出了名神童,幼时她在皇宫养着,因为爱缠着洛瑾玉,便也跟着他一同听太傅大人的教诲,这是这位太傅大人在旁人眼里是少年老成,到了他们这里,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银粟至今仍记得,本该是上课的时间,太傅大人却不见踪影,她和洛瑾玉在宫中找了一圈,最终发现太傅大人醉卧花丛中,高吟名家篇。
洛瑾玉道:“太傅真乃神仙人物。”
沈银粟抱着没写完的功课哭道:“太傅偷懒真有技巧。”
太傅清醒后怒夸沈银粟:“孺子可教也,竟能明白我的真正用意。”
自此,太傅对沈银粟的教诲越来越偏,比如他曾教过沈银粟任何事情都要对症下药,威逼利诱是一门技术,必要的时候耍无赖是一条捷径。
思及至此,沈银粟在门前等的时间也不短了,嗓子也已经清完了。
沈银粟环顾了一圈,见这地方偏僻幽静,人迹罕至,四周空旷正适合传音。
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建设,沈银粟叉着腰大声喊道:“颜卿岚!你给我开门!否则我定叫人把你这院子砸了!把你藏的真迹都扔到河里喂鱼!”
第16章第一次掉马
“别别别别,小祖宗,不就是开个门嘛,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沈银粟话音刚落,红殊和叶景策被震惊地尚未缓过神来,便听院内传来一男子懒懒散散的声响。
叶景策听得冷汗直流。
这太傅大人的院门居然真被沈银粟给喊开了!这该如何是好!
叶景策正想着,面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裹了一身雪白狐裘的男子探出身来,男子方才二十几岁,正值大好年华,却偏偏生了张病恹恹的脸,一双眼了无生趣地望着几人,眼下一滴泪痣,摇摇欲坠,双手拢在袖中,半分都不肯拿出来,若是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抵在门上的脚,想必这门便是用脚踹开的。
男子瞧了瞧沈银粟,目光又扫过红殊,最后落在叶景策身上,停留片刻,扬起了颜色寡淡的唇,戏谑道:“今儿可真是热闹啊。”
“叨扰了太傅大人,实在是云安之过。”沈银粟话落,颜卿岚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你这丫头在我这儿就省了朝中那套装模作样的礼数吧,你若真觉得自己有过错,便也不会叫嚣着要砸了我这院子了。不过你还真别说,你到算是把我教你的招数物尽其用了,孺子可教也。”
“太傅大人谬赞,云安这喊话哪能同您当年相比,您当年在大街上喊花楼里的姑娘的场景,那才叫一个壮观。”
“小云安,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颜卿岚笑道,目光又打量起后面站着的叶景策,“倒是这位……”
颜卿岚话说至一半,叶景策连忙抱着酒壶上前,同颜卿岚一字一句清晰道:“小人阿京见过太傅大人,这是我家郡主为大人备下的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阿——京?”颜卿岚饶有趣味地打量完叶景策,又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沈银粟,“小云安,你这阿京我总觉得瞧着有些面熟,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阿京原是定国将军府的下人,太傅大人在京十几年,许是在叶小将军身边见过他,所以觉得面熟。”
“哦?原来如此。”
沈银粟解释完,颜卿岚虽表面相信,眼中的笑意却更为明显,同沈银粟说话时更是有意无意地向叶景策的方向瞥。
叶景策笑得绝望而卑微,险些将‘求太傅大人假装不认识我’写在脸上。
索性颜卿岚还真顺了他的意,同沈银粟说了几句后便让开身子,带着几人往院子内走。
颜卿岚这宅子建得倒与寻常官宦的宅子不同,省去了富贵繁琐,简单雅致得犹如世外之景,飞花般的雪落下,覆满了亭廊水榭。
沈银粟这才注意到了颜卿岚的头发,如雪一般的白色,却不见分毫苍老之感,只觉得如银白绸缎般温顺披下,白发中隐隐掩着耳边一侧的红玛瑙坠子,那坠子仔细瞧上去倒像是女子的华饰,似是在童年时瞧见哪位公主带过。
才二十几岁的年纪,貌若谪仙却华发披肩,行事别具一格,性子顽劣又淡泊,到当真像是来人间玩一遭的仙人。
沈银粟突然懂了洛瑾玉的那句,先生真乃神人也,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颜卿岚带着沈银粟三人来到屋内,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因着阴天的缘故,屋内不算亮堂,便亮了两根火烛慢慢燃着,对着院子的竹门上被泼了墨,绘着腊月红梅,烛火晃动,那梅影便更加栩栩如生。
“天枢,先生我让你煮的茶如何了?”颜卿岚开口道,方才开门的小童立刻一溜烟地从院落中跑来,脸颊被热得通红道,“先生放心,天枢一直在旁守着呢,一会儿好了便给先生拿上来。”
颜卿岚笑着点点头,同跪坐在对面的沈银粟道:“你们来得倒是时候,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说完,突然掩着唇猛咳几声,惊得一旁的天枢直在原地跳脚:“先生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药!”
“吃了吃了,先生我死不了啊,你快下去看着那茶吧,那东西贵得很,要是煮不好我才会一激动气死过去。”
颜卿岚说完,天枢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便转身跑了出去,留屋内几人看着他矮小圆润的身子如雪球一般在院中来回移动。
幽暗的室内,一扇屏风隔绝开几人,红殊和叶景策二人在屏风外候着,沈银粟则静坐在屏风另一侧,看着面前的颜卿岚摆弄着熏香。
“太傅大人。”
“想说什么?”颜卿岚微微抬眼看向沈银粟,苍白病态的脸庞在火烛的映照下显露出几丝妖异的红润,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个精致脆弱的苍白瓷偶。

“我想说,若是太傅大人信得过云安,便让云安给您瞧瞧,些许能让您的病轻一些。”
“傻丫头,这药又不是万能的,若药于我真的有用,我又何至于此?”颜卿岚闻言挑了一丝自己的银发,对沈银粟面前轻声笑道,“云安,慧极易折,心绪难安,我得天独厚,自然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沈银粟道:“可太傅大人也不能放任着自己的身子不管啊!”
“行啦,我掐指算过了,几年内死不了,你怎么学了个医之后变得和宫中那些御医一样磨叨了呢。”颜卿岚叹了口气,眼帘微垂,低声缓缓道,“你今日来找我,可不是为了我的身子吧,有事快说,趁着我心情好些许还能指点指点你。”
沈银粟熟悉颜卿岚的性子,他既这般说了,便是让她速速进入主题,若是一会儿他真乏了,只怕会说到做到不再理会她。
想到这儿,沈银粟也就不在犹豫,将昨日千佛庙中所见尽数说了出来,见颜卿岚状似听着,却又一会儿点几根蜡烛,一会儿摆弄着香炉,待沈银粟说完,他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副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了半天。
“太傅大人真的有在听?”
“听着呢,听着呢。”颜卿岚摆摆手,停下手中的棋子,盯着沈银粟道,“你先同我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赈灾粮一事之前交由户部处理,因此这贪污之事必然有户部的人插手,不过是在于吞了这油水的有多少人,什么官职而已。”沈银粟道,颜卿岚颔首,“那你可知这户部明明应当彻查,为何如今却风平浪静吗?”
沈银粟蹙眉道:“为何?”
“你进京前可曾摸清过这京中局势?”颜卿岚道,沈银粟摇摇头,“我同大哥写信,大哥尚未来得及回信,后来信倒是回来了,只是……唉。”
“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了,瑾玉那性子,至纯至善,定是不会同你说什么。”颜卿岚道,“我们说回那户部,那户部尚书李勤,乃是当朝三皇子洛怀琢的亲娘舅,户部要是出事了,这三皇子必然受损。”
“这朝中四个皇子,瑾玉名声好,能力强,最得大臣们认可,老二洛子羡,一个在大多时候放浪形骸的人,朝中能有多少人支持他?就算圣上想提拔他,也得那孩子自己出力才行,可惜这老二,偏偏不想出这力。剩下的便是老三和老四,老四的母妃是冷宫废妃,自己更是不声不响,甚少露面,自然也不得大臣们认可,你瞧瞧,这余下的便就剩老三了,说是老三再失势,便留下瑾玉一家独大。”
“若你是皇帝……”颜卿岚盯着沈银粟幽幽道,“你会允许自己儿子的权力逼近自己吗?还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明知户部有问题却不彻查,为的就是制衡。”
“制衡必然是有的,但也未必全是,依据你口中那些难民所说,此事恐怕还有其他阻挠,倒是复杂得紧,需得到当地亲身调查。”颜卿岚道,“只不过,在这调查过程中,你不便以云安郡主的身份去调查案子。”
“这是自然。”沈银粟道,“我是大皇子母家的人,这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户部有关,而户部又是三皇子的母家,我若以云安郡主的身份调查,在外人眼里便是大皇子的势力与三皇子相抗争,说好听了,是伸张正义,说不好听,便是夺嫡之争。”
“小丫头的脑子转得倒是快。”颜卿岚话落,天枢敲了敲门,随后端着茶盏进来,“先生,茶煮好了。”
“这茶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好说得口渴。”颜卿岚笑道,对着屏风后的叶景策和红殊招招手,“小友,快过来品品这茶。”
二人从屏风外走进,跪坐在沈银粟两侧,沈银粟本以为颜卿岚是要歇下这个话题,毕竟颜卿岚心思缜密,此事涉及朝中局势,他恐不愿在外人面前多提,却不想颜卿岚只是品了口茶,便又开了口。
“云安,你的身份卷入此事多有不便,但有一方,极其适合参与其中,他们正直忠心之名远扬,深得皇帝信任,所言之物在朝中极有分量。”
“太傅大人说的是……”沈银粟试探道,却见颜卿岚笑眯眯地望过来,不像是看她,倒像是越过她望着谁。
颜卿岚的嘴唇一张一合,视线越过沈银粟与叶景策四目相对,口中清晰道:“定国将军府,才是最适合参与这起案子的。”
第17章你小子,真有情趣
颜卿岚话落,笑吟吟地盯着对面几人,端起茶款款品了一口。
他倒是有看热闹的闲心,却不知对面二人捧着手中这杯茶如坐针毡,各有思量。
定国将军府的确适合参与进这起案子中,且不说将军府明面上尚未卷入党争,就是这将军府的地位声望和人品,也足够让人放心。
嗯……除了那位叶小将军。
沈银粟幽幽叹了口气道:“话是这样说,可哪有让大将军去当地调查案子的。”
“我何时说是叶大将军了?”颜卿岚道,“那将军府又不是只有叶大将军,不是还有旁人吗,比如说那位小将军。”
颜卿岚说着,微微抬眼扫过叶景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云安,你何不求助那叶小将军,求他向圣上请一道旨,哪怕他只是监督这起案子的处理,那派下去调查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情况便更不可能了。”沈银粟连忙摇了摇头,她如今听了这叶小将军几个字便头疼,心里想着这叶小将军一个纨绔,就算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嘴上却保留着贵女的体面,说了个得体的缘由。
“我与那叶小将军不甚相熟,如何请得动他帮忙?”
“不——甚——相——熟?”颜卿岚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看了看强装镇定的叶景策,又瞧了眼满脸痛苦的沈银粟,几乎把前二十几年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才压制住想要扬起的嘴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我怎么记得当年你母亲与将军夫人似乎曾结过儿女亲家,这未婚妻要寻他帮忙,那叶小将军总得给个面子吧……”
“太傅大人,您快别说了,我承受不住。”沈银粟绝望地捂住脸,颜卿岚立刻住嘴,一双琉璃般清浅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叶景策,却见后者直直地盯着沈银粟,满眼愧疚心疼。
叶景策一直知道沈银粟是对传说中的叶小将军情深义重,只是未曾想光是提一嘴让她放下身段去寻叶小将军帮忙,沈银粟都听不得,可见沈银粟对这叶小将军的情感已是无法估量了。
叶景策一边责怪着自己魅力太大,一边深觉愧疚心疼,若他没有伪装身份来骗她,这忙他一定会帮,只是眼下都已经伪装这么久了,事情已然无法回头,他又如何突然站起来和沈银粟说,我就是那叶小将军!
凡事讲个循序渐进,沈银粟若是一激动吓死过去,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想完这一切,叶景策默默垂下了头,这杯中的茶是半点都喝不下了。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和霜打的茄子一般沮丧,颜卿岚总算收敛了顽劣的性子,默默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眯眼思索。
他这人一向目的明确,先前便受人嘱托,在这件案子上务必引导沈银粟和将军府扯上关联,却没想到这事情竟有些棘手。
尽管沈银粟和叶景策的婚约有不少人知晓,但尚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只要婚约还未公布,这将军府就仍处在中立位置。
然而夺嫡之争,将军府的支持至关重要,若是这婚约成了还好,他那好徒儿洛瑾玉的位子便再无可撼动,若是真如那人所说的,这婚约有成不了的可能,那他也要让全朝野都知道,就算婚约不成,将军府不站洛瑾玉的背后,那也断然不会站在三皇子洛怀琢的背后。
只要定国将军府有一人参与进这起案子,那便是与户部过不去,是与洛怀琢过不去。届时无论这婚成不成,朝中官员对将军府关于皇子的态度也都会有那么些思量,明白无论将军府是否支持洛瑾玉,他都不会支持洛怀琢。
而他颜卿岚的目的就是如此,在他眼中这皇位除了他的宝贝徒弟洛瑾玉,谁都不合适。
所以这一遭,必须让叶府的人参与进去!
可如今叶景策又不能以将军之子的身份去……嘶,这该如何是好。
颜卿岚停住敲击棋子的手,片刻,重新露出笑意对沈银粟道:“无妨,此事不必担忧,将军府除了那叶小将军,不是还有位叶小姐嘛,我倒听闻那叶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是个飒爽姑娘呢,不若你寻她帮忙?”
“可这位叶小姐又缘何帮我呢?”沈银粟道。
颜卿岚顿时抚掌大笑,笑得连咳几声:“这事情可说不准,那位叶小姐正直勇敢,若她听说这事,必然会相助。”
沈银粟又道:“那太傅大人是有办法让她知道?”
“这你便不用管了,她一定会知道,些许明日便有人写信给她说这难民之事呢。”颜卿岚的话虽是对着沈银粟说,眼神却瞄着叶景策,笑眯眯的眼中暗含威胁。
叶景策:……
他就是再愚钝也明白颜卿岚的意思了,他若不写信给他小妹,只怕颜卿岚能当面戳穿他的伪装。
叶景策对颜卿岚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算作答应。
颜卿岚见状扬眉,对沈银粟说得更为肯定:“云安你放心,有本太傅在呢,实在不行本太傅寻人,总之你放心,叶家那小丫头必然会去助你。”
思及颜卿岚本不爱涉及朝政,竟能为此事对她鼎力相助,沈银粟顿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俯身行礼道:“那云安就有劳太傅大人了。”
颜卿岚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呵呵。
叶景策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一旦有了将军府的相助,其他的事情便好解决了,只是若想了解实情,怕是要私下走访一阵,思来想去,便打算以商人的身份走访,一来不引人注目,二来这商贩间消息来源极广,也便于调查。
事情商议至此,总算有了个初步的计划,又同颜卿岚闲聊几句,见外头的雪愈发大了起来,怕路上不好走,沈银粟便打算起身告辞。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殊已经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一听沈银粟起身打算离去,便连忙站起身来帮她开门,只是这刚一开门,便有铺天盖地的雪花顺着风扑在脸上,沁人心脾的一阵凉意。
红殊和天枢都是爱玩的,见庭院中的积雪足够深,便攥起了雪球边走边互相打着,天枢才几岁,自然是打不过,但他却知道红殊断然是不敢用雪球砸沈银粟的,便寻着沈银粟的身边躲,红殊气不过又不敢打,气得直跺脚,扯着沈银粟的手臂要她主持公道。
颜卿岚和叶景策远远地跟在后面,颜卿岚本是懒得出来送的,他散漫惯了,又在屋子里裹得正暖,若不是生来嘴欠想要打趣叶景策,他是如何都不会出来受冻的。
一见颜卿岚拢着袖子笑眯眯的凑过来,叶景策便知他不会有什么好话,果不其然,方一凑过来,他便听颜卿岚调侃道:“叶小将军,很有情趣嘛,告诉我,伪装成这样在未婚妻旁边,是不是很好玩?”
叶景策盯了颜卿岚一眼,不明白有着这样出尘的气质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欠的一张嘴。
“太傅大人,这儿风大。”叶景策故作关心道,“您还是快闭嘴吧,否则容易冻了舌头。”
“切,你小子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嫌弃我。”颜卿岚见状笑得更欢,轻咳了两声后收敛神情,见叶景策盯着空中的落雪出神,才缓缓感叹道,“再过几月便要到年末了。”
“正是。”叶景策道,“太傅可是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来几年前的那场滨水之战了,若我没记错,你几个叔伯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离世的吧,消息传回京都的时候,刚巧也是这样的雪天。”
颜卿岚话落,叶景策身子一怔,淡淡道:“太傅记得没错,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突然想起来了,你小叔从前喜欢在过年前同我吃一顿酒,那次出征前更是要我为他备下好酒,不过可惜了,我虽备下他却没回来赴约,依照往年我该是将酒洒在他的坟前的,遗憾的是今年我的身子大不如前,便不再折腾了,你且在年末之时去鸿运馆取了放在楼顶的酒,替我带给他吧。”
颜卿岚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中鲜少的惊起了几丝波澜,眼角的一滴泪痣似是生动了一瞬,摇摇欲坠。
叶景策俯首,轻声道:“太傅放心。”
眼见着已经走到院门外,颜卿岚便也站定不再送了,末了,同叶景策提醒道:“此次务必多带钱财,同当地官宦打交道若是财力不够,只怕寸步难行。”
叶景策点头,算作明了,随后快步追上沈银粟,几人共同返回镇南侯府。
马车越行越远,逐渐隐没在风雪中。
颜卿岚站在门前久久望着,不多时便又巨咳起来,拿下掩着的手帕,手帕上一片血红。天枢见状急得面红耳赤,又要斥责颜卿岚不爱吃药的恶习,却见颜卿岚只是顺了几口气便淡笑着转过身去,同身后的茫茫雪雾道:“怎的,你家主子就这么急嘛?这人才刚走,便叫你来同我问这对话的内容了?”
颜卿岚话落,一个眉目清冷的紫衣女人从雪雾中慢慢走出,俯首道:“太傅大人惯爱说笑。”
第18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狐狸精
回了侯府,沈银粟便着手收拾行李,虽说镇南侯府的主子喜欢往外跑已成了常态,但阿青和黄嬷嬷哪想得到她走得这般匆忙,皆是想打探又不敢打探,相互使着眼色小心推测着。
红殊在旁托腮看着,同沈银粟道:“小师姐,我可用带什么?”
“什么都不必带,你留在京都便好。”沈银粟话落,红殊蹭得一声站起来,惊诧道,“我留在京都?师姐你这是打算自己一人前去?多危险啊!”
“我自然不会自己前去。”沈银粟边收拾边道,“我打算带上阿京。”
“带他?带他!!!”红殊更激动起来,绕着沈银粟走了两圈后,终于忍不住道,“我常听旁人道喜新厌旧四个字,本没当回事,没想到今日竟发生在了我身上,师姐,你且同我说说,你现在是不是喜欢那男狐狸精胜过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沈银粟被红殊气得通红的脸逗得发笑,直起身哄着她道,“小殊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何时喜欢阿京胜过你了?留你在京,是因为我信得过你,需要你在此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那这么说,师姐你是信不过阿京才不留他在京都?”红殊得意道,想了一会儿,又怀疑道,“师姐你别是为了哄我而骗我的,那……那你且说说为何不信任阿京。”
“因为……”沈银粟想起叶景策上次在千佛庙门前猝不及防的踹门一脚,实在心有余悸,“因为他行事总有自己的主意,根本管束不住,赈灾之事除我以外只有你与他知道,单独留他在京中与余下难民保持联系,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是自然,就他那样子,自然是不可靠的,还是我可靠!”红殊扬着脸笑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沈银粟,“所以师姐要交代何事?”
沈银粟道:“我昨日同难民了解情况,他们还记得带走他们同伴的王大人,你留在都城,暗中跟踪那个王大人几日,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被带走的难民。”
红殊点点头:“这倒简单。”
“这是镇南侯府的令牌,你拿好,若是一旦遇到什么不利情况你就拿出来,旁人瞧见了定不会拿你如何。”沈银粟道,“此外,之前我被刺杀那事刑部一直没再给消息,你便替我在京中候着,若是有消息传来,第一时间写信给我。”
经过和颜卿岚的一番交谈,沈银粟对刺杀自己之人实则已经有了猜测,她回京开药堂之事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她并不在意的婚约惹了一身麻烦,她和那叶小将军一旦联姻,三皇子在朝中地位便会受到威胁,因而阻止她回京的极大可能便是那三皇子洛怀琢。

而今只要刑部提供出那刺客的线索,便能据此知道这三皇子背后还有何人,也能明确刑部如今还未站到三皇子一侧,若是提供不出来,便不好说了。
“你若需要人手,尽管吩咐镇南侯府的人,有这令牌在,他们必会听命于你,若拿不定主意,就写信给我或是去寻太傅大人,他定会助你。”
红殊点点头:“师姐放心。”
红殊说完,门外传来阿青和黄嬷嬷的声音:“郡主,咱们侯府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带走哪些?”
镇南侯府虽穷,但也是个侯府,里里外外得的赏赐不少,不过都是些装饰的东西,拆了便不好看了,不拆又没有什么大用,故而早早便被镇南侯命人收了起来。
沈银粟儿时不得父亲关注,曾以为只要自己闯了祸父亲便能看她一眼,便偷偷把这些物件上的珠宝挖了下来,以为会得到父亲的斥责,却没想到镇南侯根本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她几乎把整个府里的珠宝都挖了一遍,镇南侯也未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沈银粟有了一个习惯,心情不好就去镇南侯的屋子里挖镶在饰品中的珠宝,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对父亲的不满还是幼时计划没得逞的执念。
好在这习惯总算有了点用处,镶着珠宝的柜子她带不走,但挖出来的宝石可以随身带。
沈银粟的目光扫过阿青端着的各色珠宝,摆手道:“都包起来带走。”
阿青应下,一旁的黄嬷嬷拿着被挖了珠宝的饰品,苦笑道:“郡主,若是侯爷回来看见,这,这如何交代啊……”
“反正父亲又不一定回来……”沈银粟低声道。
说到这儿,沈银粟又想起那让自己一路被刺杀的婚约,如此看来,这婚约真是可怕,不但成婚对象是混世魔王,就连这婚约本身都容易被人追杀。若此次她处理完赈灾之事后,她爹还没回来,这婚她便自己去退!
知道自己触及了沈银粟的在意之事,黄嬷嬷微微叹了口气,不做他言,只想着这行李务必收拾地完备些,可别让她家这小郡主在外缺了什么。
与此同时,盛京的另一座府邸中,也有一个人有此顾虑。
生龙自打听说叶景策要离京,便忙里忙外地收拾,活虎跟在身后,小声道:“少爷老大不小的人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少爷都不急,大哥你倒是急得像被火烧了腚似的。”
“你懂个屁!”生龙抱着准备好的衣物道,“少爷以往出门,身边要么有老爷,要么有二殿下,最差最差,也有你我护着,此次出门却是和云安郡主,云安郡主一看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不但保护不了少爷,还要少爷保护她!”
生龙想到这儿,更担忧道:“你说咱们将军府这一辈就少爷一个男丁,若是少爷再受了点什么意外,咱将军府不就绝后了嘛……”
活虎:“……大哥,你就不能盼少爷点好吗?”
生龙和活虎在不远处吵吵嚷嚷,叶景策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信纸长吁短叹。
落笔:景禾亲启。
叶景策想了想,用笔勾掉,沾了沾墨,重新落笔,写道:“吾的亲亲妹妹景禾宝贝,许久不见,兄深感想念,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写到此,叶景策有点反胃,但碍于是请求,又不得不将姿态放得极低,只好托着腮继续想,他要如何在信中将赈灾粮之事以及他伪装身份在沈银粟身边之事说清,难啊,太难了。
见叶景策许久未动笔,生龙和活虎凑上前来,生龙贴心道:“少爷可是有哪个字不会写?”
“你才不会写字!”叶景策骂了一句,随即蹙眉道,“我是在想该如何写最近发生之事。”
“这有何难写?少爷您放心,属下一直都给您记着呢,二十日前,您在街角帮张婶找到了丢失的狗,十七天前……”生龙口若悬河,活虎在旁给叶景策仔细研墨,见叶景策落笔写到郡主二字,好奇道:“少爷可是在想如何写与郡主退婚之事?”
猛然提及与沈银粟退婚,叶景策笔尖顿了一下,迎上活虎探究的目光,嘴硬道:“……对,对我在想如何退婚……”
生龙在旁插嘴道:“那还不简单,少爷你便实话实说,写云安郡主弱柳扶风,一碰就倒,不过两句话便红了眼眶……”
“她才没有你说得那般娇柔!”叶景策一拍桌子,方要大声反驳,便见生龙和活虎错愕地僵住,怀疑地看着他,叶景策这气焰立刻就下来了,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你们俩看什么看!我……我就是觉得她和我想得不大一样,她坚强聪慧又独立,哦,对了,不过她有点过于善良了,我之前就看出裴生不对劲儿了,虽然他的不对劲和我想的不对劲有点差别吧,但他确实有猫腻!”
叶景策一鼓作气地说完,觉得自己耳根有点烫,连忙故作姿态地用手撑住脸,一幅闲适的表情看向对面二人。
“怎么?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生龙:……
活虎:……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正在脑中产生。
屋内静默片刻,生龙突然一拍掌,茅塞顿开道:“不愧是我聪明善良的少爷!这一来看人精准,二来哪怕要和对方退婚都能看到对方的优点!少爷,属下佩服!”
叶景策:“……这个退婚吧,其实……”
“少爷放心,不必担忧,此事一定能万无一失,马到功成!”生龙坚定信任地看着叶景策,“我家少爷绝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这婚肯定成不了!”
“……”叶景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狼毫,挤出个咬牙切齿的笑,“生龙,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打仗时候伤过脑子,现在还没治好呢!”
“是吗?伤过吗?我都不记得了,”生龙疑惑地挠挠头,羞涩一笑,“真是有劳少爷记挂了,明日我便去找郎中看看。”
叶景策皮笑肉不笑道:“别明日了,你这脑子病得不轻,现在就去看吧。”
说罢,挥了挥手,将二人赶出房门。
门外,生龙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活虎,捅了他一手臂道:“发什么呆,赶紧陪我去医馆看看,少爷担心我呢!”
“不是,大哥你先别说话,我想事呢。”活虎困惑地眨了眨眼,眼神飘忽。
生龙:“想什么呢?说来听听。”
想……嗯……
活虎望着天呆愣片刻,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许久,眉头松开,对生龙坦然一笑:“被你一手臂捅忘了。”
“……有病!”生龙骂了一句,扯着活虎道,“赶紧的,陪我去医馆看看,别让少爷担心!”
屋内,趁着难得的清净,叶景策总算写完了信,把信纸吹干,规规矩矩的叠好放入信封。
若是时间算得没错,他爹娘和妹妹一周之内便能进京,届时这信便由活虎交给叶景禾,他和沈银粟同部分难民乘马车出行,速度定是缓慢,而叶景禾虽是几日后出行,但可以骑马相追,如此想来,他们到达淮州的时日应当不会相差太多。
但愿……别出什么意外。
第19章好大一个土豪
浓云翻滚,暴雪纷飞,淮州城门处熙熙攘攘,叫骂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积雪已经没了马蹄,车夫啐了一口,摸了摸冻得战栗的手臂,抬头向前一望,见城门口的队伍一动不动,不禁怒骂:“也不知道前面的人都干什么呢,动作比王八都慢。”
后面车夫的叫骂声不断传来,吵醒了在车内小憩的沈银粟,微微睁开眼,挑开马车的窗帘,寒风席卷着雪粒霎时扑面而来,叫人瞬间清醒。
“这外面叫嚷什么呢?”
裴生小声道:“回郡主的话,后面的马车都在嫌弃前面的马车不走。”
沈银粟道:“这车队僵持多久了?”
裴生身旁的徐老道:“回郡主,已有一炷香了。”
徐老的声音沙哑,相较于当日在千佛庙的初见,如今疲倦更甚,毕竟日夜兼程了大半个月,他这一副年迈的身子,实在是吃不消。
当日在千佛庙遇见的几人,便只有他和裴生以及那暴脾气的李四郎同沈银粟前来,一来是这走了太多人怕引起京都官员的怀疑,二来是他们流窜到京都的人不算少,若要全带回来怕是得几马车,浩浩荡荡的,只怕耽误时间,故而轻装简行,便于快去快回。
“郡主醒了?”
外头传来叶景策的低声询问,沈银粟撩了帘子探出头去,见少年一身蓑衣,斗笠落了层层积雪,回首看她时斗笠轻颤,落下几粒清雪于她鼻尖。
沈银粟被凉得一激灵,叶景策见她难得露出这样错愕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一侧轻轻浅浅的酒窝。
“郡主在里头睡得可还安稳?”
“有你驾车自然是安稳。”沈银粟道,见叶景策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一侧的李四郎也不住地搓手,轻叹道,“可惜这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多装几件袄子给你们,这样冷的天,你们在外驾车只怕是冻坏了。”
“劳烦郡主挂心,小人倒还好,但李四哥确是有些畏寒。”叶景策笑笑,一旁的李四郎更打起寒颤,沈银粟转头看过去,见李四郎抱臂哼了一声,似有些气闷。
这李四郎本就不喜这些京中的贵人,一个个穿得光新亮丽,像是不知道民间疾苦,而今坐在他身边驾车之人,不仅是京中贵人当朝郡主的鹰犬,还在千佛庙里同他较量过,一个不大的少年,竟叫他们那么多大汉束手无策,说出去当真丢人。
如此两点因素,让李四郎更不喜欢这名叫阿京的少年。
偏偏这阿京一路耐不住闲,若是那云安郡主醒着,他便同那小郡主说话,剑眉星目,笑起来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倒叫人喜欢。可若是那小郡主歇下了,那遭殃的便是他们了。
这阿京闲不住,若是无聊便拽一拽他的袖子同他讲笑话,冬日本就寒冷,他听了阿京的笑话不但笑不出来,只觉得这尴尬的笑话让人沉默,周身的气温都因此降了几度。
转头对上那少年不怀好意的笑眼,李四郎顿时明白这小子在拿自己当消遣取乐,实在是一肚子的坏水。
想到这儿,李四郎幽怨地瞪了叶景策一眼,话却是对着沈银粟说着。
“郡主的下人管得当真松散,竟爱同人讲些无趣的闲话。”
“四哥!”一听李四郎这般无礼,裴生立刻小声提醒,胆怯地望了沈银粟一眼,见她并未生气,才瑟瑟道,“郡主,我……我四哥他直性子,说了什么冒昧的话还求郡主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
“你放心,我自知李四哥是心直口快,并非真有恶意。”沈银粟淡淡道,回头见叶景策在一侧笑嘻嘻地看着李四郎,轻声嗔道,“你是不是又同别人使坏了?”
叶景策向后靠了靠,贴在沈银粟耳边小声道:“他自打上了马车便一直恶狠狠地瞪我,我又没招惹他,他何故于这般对我?如此我报复回去,郡主认为这算使坏?”
说完,叶景策笑起来,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眉眼间却隐藏着几分持宠而娇的底气。
初见还以为这人是个胆怯懦弱饱含苦楚的小家丁,如今相处久了沈银粟才发现,这少年看似示弱的外表下是恣意和顽劣,像是匹装乖的小狼,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却藏不住血脉里的桀骜。
好在他的桀骜和顽劣并不讨她嫌,是恰到好处的有恃无恐。
“你这官司当真难断。”沈银粟把手炉扔给叶景策,“就罚你去前面打听打听情况,看看这马车怎么这么久都不曾往前动。”
像是毫不意外沈银粟的纵容,叶景策接过手炉从一侧的马车上跃下,拨了拨斗笠向城门处走去。
不多时,这前方的争吵声便大了起来,沈银粟抬首望去,见叶景策快步走回来,神色忿忿道:“难怪这马车不肯前进,原是这守城门的同前面那公子吵起来了。”
沈银粟道:“因何而吵?”
“怕是因为油水不够吧。”一旁的李四郎冷哼一声,抬眼睨了下沈银粟,“这便是你们这群贵人的毛病,饶是个守城门的都能耍些威风,显示自己的那点官腔。”
“你要骂就骂守城门的,别夹枪带棒的污蔑好人。”叶景策同李四郎冷笑道,又蹙眉同沈银粟缓声道,“若说这油水,我倒觉得那公子给的不少,不知为何,那守城门的好像和他作对,愣是不让他进,如此,这二人便在门前吵了起来。”
“这银钱既然已经给到了,这城门的守卫又何故于为难那公子?”
“不知道。”叶景策摇摇头,“我觉得那守卫怪瞧不上那公子的。”
叶景策话落,马车内传来徐老低哑的声音。
“敢问阿京小哥,那公子可是朱殷色裘衣,上绣白鹤游云之纹,年纪瞧着不大,尚有几分稚气?”
叶景策点头:“他那红裘衣实在是显眼。”
“那便不奇怪了。”徐老悠悠道,“这位公子乃是淮州巨富苏家的小公子苏洛清,这淮州的商贾同官府走得都近,偏偏这苏家看不惯官府的作为,不愿同官府之人相交,城中商贾为此曾有意为难过苏家,奈何苏家老爷早有预料,本家早早搬离淮州,只剩了个旁系,想必此番是听闻淮州有难,特来援助旁系的,可惜到了门前,却过不了官府这关。”
“照您这般说,这苏家倒是很有骨气。”叶景策道,抬眼望向沈银粟,“郡主,他们不走后面的也走不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帮帮他们?”
“你想要如何帮?”沈银粟道,“可别闹大了伤了人。”
“郡主放心,我自有分寸。”叶景策扬眉笑起来,“不过需要郡主帮帮忙。”
沈银粟点头:“放心吧,我配合你就是了。”
扬鞭抽在马上,一行人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到城门前,马车落脚停下,车门外的吵闹声清晰可闻。
沈银粟掀帘瞧了一眼,果真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正站在一顶黑丝楠木制的马车前,车前挂着两个金镂空的灯笼,寒风一吹,灯笼上坠着的金铃铛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当真是奢靡之音。
那小公子便裹着个朱殷色裘衣,站在马车前同守门的士兵争论得面红耳赤,指着一群士兵怒骂:“你……你你你们再不让开,信不信我拿金子砸死你们!”
小公子话落,沈银粟便听车门旁传来一声低笑,果不其然,低头一看便见叶景策在一旁拍手叫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威胁人的。”叶景策笑道,“怪不得这士兵不让他们进去,若是我,我也等着他用金子砸死我。”
“阿京。”沈银粟无奈道,“你快别笑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咱们天黑都进不了城。”
“郡主放心,不会的。”叶景策说罢,下马走至城门前,笑嘻嘻地凑到小公子与守门的士兵中间,故作好心道,“两位能不能不要吵了?这到了年跟前了,都说和气生财,二位也冷静冷静,给明年讨个彩头。”
“你算哪个葱?跑过来和我讲理?”守门的士兵闻言大喝一声,一旁的小公子也摇了摇头,同叶景策道,“兄台你不必来劝,你不晓得这人有过不讲理,同他讲理如同对牛弹琴!”
听闻二人这般说话,叶景策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个银锭塞到士兵手中,弯眼道:“还望官爷通融通融,我家小姐急着赶路。”
“你家小姐?”守门的士兵低头瞧了瞧手中的银锭,又瞥了眼气得满脸通红的苏家小公子,不屑一笑道,“你家小姐又是谁?我同苏家的账还没算完,你们上后面侯着去!”
说罢,这银锭子被扔在地上,叶景策含笑的眼明显冷了下来。
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起银锭,叶景策强行攥住士兵的手,把士兵紧握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慢条斯理道:“我再说一遍,我家小姐急着赶路。”
“你……你你你!”守门的士兵显然没料到自己惹了这么个主,手腕被攥得生疼,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掰掉,这连连的吐出的几个字显得极为异常,周遭的士兵注意到,纷纷警惕地靠了过来。
一旁站着的苏家小公子苏洛清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脚步向后退了退,靠到一个面容严肃的黑脸老者身旁,小声道:“窦管家,这种情形怎么办?书上没写啊。”
黑脸的窦管家沉沉叹了口气道:“小少爷,大小姐都说了,让您出门不要只带书,多带点脑子。”
第20章除钱以外,一无所有
窦管家这边正教训着苏洛清,却听另一侧更焦灼了起来。
不知哪个胆大的官兵当真拿了那木质的红缨枪去刺叶景策,只可惜不等近身便被其踩住了前段,腿一用力,竟硬生生将长枪折断。
断了的半截枪杆被踩在雪中,这下守门的士兵是当真不敢动了,互相盯了几眼,迈着碎步地小心围着。
“够了,阿京。”众人僵持之际,只听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传来,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自旁边的马车上走下,周身裹着井天色的大氅,手上碰着的是镂空鎏金手炉,一瞧便知是名门贵女。
听闻沈银粟开口,叶景策挑衅地瞧了那守门士兵一眼,随即放了手,退到沈银粟身后。
“家中下人不知礼节,还望官爷不要怪罪。”沈银粟的声音轻轻柔柔,却不带半分畏惧,反而是渗着几分凉意,“不过呀,这事也怪不得他,谁叫上头那位大人催得紧,我们也没带那么多盘缠,倒是怠慢了官爷。”
沈银粟的声音不紧不慢,伸掌由叶景策把银锭放上后,状似随意地将银锭往士兵手里一拍:“不若官爷告知我一句姓名,来日我同上头那位大人说上两句,派人把钱给官爷送来?”
“不不不不,姑娘说笑了。”守门的士兵连连摇头,他们说到底只是个守门的兵,平日里欺软怕硬也就算了,要是真把私吞油水的事捅到哪位大人跟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眼前这女子一瞧便是位贵人,身边带着的少年亦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二人俱是傲然嚣张之态,想来背后之人当是个有权势的大人物。
眼下这油水也收了,对方的话语间也给了台阶,此时不就坡下驴还等何时?守门的官兵心中一盘算,脸上便堆起了笑。
“我方才不过是同这位小兄弟开了个玩笑,还望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官兵说着,同身后同伴挥了挥手,大喝道,“让开让开,给姑娘开门。”
沈银粟闻言笑了笑,淡声道:“那便有劳官爷了。”说罢,便转身走回马车,叶景策在身后跟着,见苏家的小公子还在原地愣着,叶景策佯装怒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不然叫我们走后面堵着吗?”
苏洛清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被骂完后错愕地看向窦管家:“窦管家,你听见了吗,他凶我!他凶我诶!亏我刚才还劝他不要对牛弹琴,敢情他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苏洛清说着便要张牙舞爪地往叶景策背后扑,刚抬了脚,便被身旁的窦管家拎着衣领。
“小少爷,快走吧,他们这是帮咱们呢。”
“啊?”苏洛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窦管家塞进软轿,抻着个脖子对着身后沈银粟的轿子叫嚣,“你个仗势欺人的家丁!居然敢凶我!看进了城小爷我不好好教训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窦管家:“……少爷,我求您先闭嘴吧。”
苏洛清趴在窗口叫嚣了一路,叶景策驾马在后头跟着,百无聊赖地甩了下马鞭后笑着感叹:“郡主,现下我倒觉得咱们该晚些帮那苏小公子,您看他多有精力,喊了这么久了还那么中气十足。”
“的确,怪不得能和守门的士兵对骂那么久,当真是精力旺盛。”沈银粟也点点头,转而又同叶景策道,“小苏公子的这张嘴倒是苦了阿京你了,明明是好心相助,却因为在这出戏里演了个唱白脸的被骂了一路。”
“没关系,这不是有郡主心疼我嘛。”叶景策笑眯眯道,望着沈银粟的眼中露出几分狡黠,“郡主,我便说他们定会中计吧,我方才在那城门前瞧了一会儿,他们欺软怕硬得很,我先吓一吓他们,你再哄一哄给他们个台阶下,他们定会被我们戏弄得头晕转向,哪来得及思考我们口中的那位大人是真是假。”
“是,阿京聪明得很,甚至不惜为此牺牲自己的清誉。”沈银粟见叶景策一副求表扬的眼神看向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配合地赞扬了一句,甚至还拍了拍掌。
叶景策得了这么一句心下满足,倒也没打算同苏洛清计较,却见前面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苏洛清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叶景策眯了眯眼:“他该不会是骂我还不过瘾,特意下来同我动手的吧。”
“那苏小公子可要吃亏了。”沈银粟摇头道。
“咳……”缓慢挪至叶景策的不远处,苏洛清先是心虚地咳了一声,随即瞥向身后的窦管家,小声道,“窦管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人家是在作戏啊,我这骂了一路了怎么道歉,人家不打我都算脾气好了……”
“少爷,我让您闭嘴了。”窦管家低声道,“至于人家的脾气,实不相瞒,我方才就觉得对方脾气好了,换了别人,早打您了。”
“那你倒是和我解释清楚啊,我怎么能看出来他们是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
“大小姐早说让您多出门涨涨阅历了,您也不听,方才若是没有那位公子的一句话,咱们不知道还得被为难多久,您还是想办法赔礼吧,您放心,大小姐在您出门前已经备好了替您道歉的钱了。”
苏洛清:“可我觉得人家不缺钱啊!”
窦管家默默道:“主要问题在于咱们只有钱多。”
苏洛清难过道:“也对,咱们穷得也就剩下钱了。”
缓慢挪至叶景策面前,苏洛清讨好一笑,试探道:“我方才误会兄台了,不知兄台是假意凶我,实则暗中相助。”
“无妨,只要你别再骂我就成了。”叶景策弯眼一笑,苏洛清顿时尴尬地满脸通红,“为……为为表歉意,在下想请诸位去东煌楼中痛饮一番,还望几位恩人赏脸。”
“这我可拿不定注意。”叶景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你得请示我们家小姐。”
“那敢问小姐的意思是……”苏洛清踟蹰开口,沈银粟撩起车帘,不等开口,倒见窦管家先错愕出声,“徐老?裴生?”
“窦管家?您也回淮州了?”徐老亦有些错愕。
见窦管家认识车内之人,苏洛清忙扯了扯窦管家的衣角,“窦管家,你快帮我说两句话啊。”
窦管家察觉到苏洛清的小动作,躬了躬身,谦卑道:“在下淮州苏氏的管家窦远,这位是我家小少爷苏洛清,方才误解诸位,对这位驾车的公子出言不逊,实在失礼,还请诸位原谅,赏脸到东煌楼一叙。”
“郡主。”徐老小声道,“这苏家定也为赈灾一事而来,同他们一叙,或能有些帮助。”
“多谢先生提醒。”沈银粟点了点头,笑着同苏洛清二人道,“既然大家是旧识,那便叙叙旧也好。”
说罢,苏洛清面露喜色,指着对面的酒楼道:“那便是东煌楼,诸位随便点,尽兴畅饮。”
落座于东煌楼,窦管家便忍不住同徐老叙旧,徐老乃是淮州城内德高望重的前辈,教导过的人不胜枚举,窦管家自然也在其中。
见窦管家与对方之人熟识,苏洛清的紧张也消了些,举杯同沈银粟与叶景策赔礼道:“苏某莽撞,耽搁了几位去见那位大人的时间,实在抱歉。”
“哪来的什么大人,不过是做戏一场罢了,小苏公子倒信了。”沈银粟笑了笑,话题故意往赈灾粮上引,“我们是来淮州调查赈灾粮一事的,恰巧听闻门口官兵在为难小公子,又听徐老说了苏家之人的正直仗义,便想着帮小公子一把。”
“你们也为赈灾一事而来?!”苏洛清闻言一喜,拍手道,“实不相瞒,我此行正是奉家姐之命前来帮扶旁系救助百姓,另外调查这赈灾粮消失之事。”
一说到这儿,苏清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谁承想这淮州的大门还没进,就被门口的官兵为难上了,我自认为给的钱不少,可他们偏偏欺人太甚,竟让我学狗叫!二位恩人说说,这如何能忍!可若真动起手来,且不说我如何,就是窦管家那老胳膊老腿,怕是得抬回苏家。”苏洛清道,“幸好有二位恩人相助,二位在淮州若需帮忙,亦可随时到苏家找我,我定会鼎力相助。”
“那我便在此先行谢过小苏公子了。”沈银粟故意道,“我们不似苏家在淮州的地位,只怕在查案途中遇到问题还要叨扰小苏公子。”
“那有何叨扰,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苏洛清话说至一半,突然灵光一现,“等等,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何不一起调查?都说人多力量大,几位不若同我回苏府,日后调查若需什么名头大可报我苏家之名,如何?”
苏洛清这话说得慷慨,窦管家却听得一脸心惊。
少爷,这几人您才认识几分钟啊!您就开始推心置腹了!您这般样子,怕是被人卖了都得给人数钱!
窦管家刚欲出口制止,便被身旁的徐老摁下。
“窦管家放心,这位姑娘可信。”
而今叶景禾还没到淮州,他们更是私下调查,自然不好暴露身份,便对外称沈银粟为姑娘。
有了徐老的担保,窦管家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默许了苏洛清的话。
这一侧徐老心中满是担忧,另一侧沈银粟心中却满是盘算。
她在离京前曾了解过赈灾粮一事,当初为保赈灾粮能顺利到达淮州,曾在淮州设立监粮督官一职,可惜这官职后来都被当地商贾豪绅所买,既然这些监粮督官皆为商贾豪绅出身,而苏家又曾是淮州巨富,与当地商贾豪绅相熟,那便可以借助苏家从这些监粮督官的角度着手调查。
眼下苏洛清这般说,正合了沈银粟的意,自然不会推脱,几句话便应了下来。
苏洛清性子直爽,见对方答应的利落,便更生喜欢,忙道:“敢问姑娘芳名?”
“银粟。”沈银粟道,她这云安郡主的封号天下皆知,但这真切的姓名倒未必人人知晓。
“银粟银粟,雪花之意,如此说来,我们当真有缘,这岂不是正应了我们今日雪中相见之缘?”苏洛清笑道,“而且姑娘这名字若是倒过来,谐音便是苏银,刚巧与我同姓,也方便借苏家之名行事,当真是巧妙!如此,我便称姑娘一句阿姐好了!”
“小苏公子当真豪爽。”沈银粟说完,便见苏洛清的眼神落在一旁的叶景策身上,犹豫片刻,苏洛清终是忍不住,试探着同沈银粟道,“其实……我好奇阿姐身边的这位阿京兄长许久了。”
“啊?好奇我?”闻言,叶景策放下了手中的馒头,侧首,正对上沈银粟同样不解的目光。
“你好奇我什么?”叶景策同苏洛清道。
“我们苏家……一直做的是女子的脂粉生意,故而对化妆之术很是精通。”苏洛清抿了抿唇道,“故而我第一眼见阿京兄长,便能瞧出兄长脸上的异样。”
苏清洛说罢,清了清嗓,再开口却是异常肯定。
“阿京兄长如今的样子,恐怕与真容有所出入吧。”
第21章你心跳得好快
“小苏公子开什么玩笑!”
苏洛清话落,叶景策拍案而起,口中的馒头还未来得及全部咽下,一句话说完,愣是被噎的猛咳几声。
苏洛清状似随口一说,哪知道叶景策反应这般大,连忙摇手道:“阿京兄长不必激动,我说此话并无恶意的,这……这坊间的话本子我也看过不少,自知有些厉害人物遮掩真容行走江湖,乃是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今日我提及此事,也不过是觉得脂粉掩面对身体不好,在淮州有我苏家想护,阿京兄弟可放心露出真容。”
“我……我都说了我就长这样!”叶景策不肯松口,耳根处紧张得通红。
苏洛清委屈道:“阿京兄长,实不相瞒,我乃苏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妆饰天才,几岁时便会绘面,是真是假,我一眼便能瞧出来。”
窦管家在旁帮腔:“就是啊,我们家小少爷虽然做生意不行,但在这妆饰上可是天赋异禀,别管多厚的妆面,他一眼便能瞧出是谁。”
叶景策本就心虚,如今窦管家一帮腔,一桌子人瞬间都将目光聚在他身上,心中顿时更觉惶恐,眼神下意识地瞥向沈银粟。
沈银粟也正打量着他,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倒真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兴趣。
她这十六年来,大多时间在师门里度过,平素的装扮简单大方,对妆饰不甚知晓,如今苏洛清这么一说,她才仔细打量起叶景策的面容。
“阿京,你过来些。”沈银粟说着,叶景策慌张地向身后小心挪动着,只可惜他本就坐在靠墙的桌角,只向后倾了倾身便被堵在了角落里。
想来他叶景策在外嚣张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堵到墙角却不敢妄动,叶景策想着,咬了咬牙,整个人向沈银粟的方向靠去,嘴硬道:“郡主想看便看吧,反正现在小苏公子都这般说了,我便不好再瞒着小姐……”
说至此,叶景策心下一横,道:“我确实在面上覆了些粉灰,是为了躲避那旁人的追打。”
叶景策这么一说,沈银粟愣了一瞬,顿时想起初见时叶景策灰头土脸的模样,而今叶景策这借口一说,倒也不无道理。
既然那叶小将军喜好斗鸡走狗,保不准哪日上街便碰上了,用些粉灰遮盖住自己,不失为一种自保的办法。
见着沈银粟的眼神软了一些,叶景策便知这事大约是要蒙混过关了,毕竟他当日与生龙活虎演得那出苦肉计格外真切,生龙活虎被红殊合沈银粟打成那般凄惨样子,硬是没向他求助一句,为的就是一个真实。

叶景策刚欲松一口气,边听另一侧苏洛清补充道:“不知阿京兄长可否告知苏某这妆饰是从何学来?虽说手法简单了些,但这妆饰的脂粉配的极佳,将其敷在面上是半点都瞧不出异常的,像阿京兄长这般再盖些灰,那便更难以瞧出身份了,能制出这般妆饰的,据我所知,便只有我们苏家和宫中的那位宣阳公主……”
苏洛清说得真挚诚恳,叶景策听得额间青筋暴起,险些没将手中的木筷折成两半,趁着苏洛清没将话全部说完,叶景策当机立断道:“还请小苏公子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脸上的东西不过是捡了些前主子不要的脂粉随意混在一起的,远没有小公子说得那般金贵。”
叶景策说话的语气冷了些,苏洛清顿时不敢继续言语,这属下间也有忌讳,便是所谓的忠心和归属。
在现主子面前提到前主子,这便涉及了归属问题,若是遇见个占有欲强的主子,免不了对属下出一顿气,想到这儿,苏洛清顿觉自己方才实在冒昧,便不再提及此事,主动举杯烘托起气氛。
举杯间,叶景策正对上沈银粟的目光,弯眼一笑后,叶景策心虚地低下头,见叶景策避开目光,沈银粟的眉尖轻挑,意味不明。
在东煌楼短暂的歇过脚,几人便各自回到马车上起程去往苏宅。苏宅位于淮州城中心,是城中最为富庶之地,几人才进了城门不远,行至苏宅自然也需要些时候。
朱红的马车内,苏洛清捧着一手的瓜子嗑得正香,耳边是窦管家喋喋不休的唠叨。
“小少爷,你知道那几人是什么人吗,就敢往苏宅里带!纵然徐老和裴生可信,但你也不能如此冒昧啊!”
苏洛清一边听着,一边把瓜子皮吐出,不解道:“为什么不能信?窦管家,那阿京兄长的脸上可明明白白的写着可信呢!”
窦管家:“……小少爷,您别吓我,治眼睛的郎中已经离开淮州逃难去了,您现在眼睛出现问题,我找谁去治?”
“嗐,我看倒是窦管家你的眼睛不太好使!”苏洛清道,“你可明白我方才在席间为何突然提及那阿京兄长脸上的妆?”
窦管家:“为何?”
“正是为了摸清他们的身份。”苏洛清道,“我方才便说了,那妆饰除了咱们苏家,便只有宫中的宣阳公主能制,更何况……徐老和裴生去的是哪里?是京城啊!妆饰那东西,讲究手法,所以阿京兄长那句随意混的分明就是说了谎,若我没猜错,阿京兄长脸上的妆饰是宣阳公主所教所绘,而能请得动宣阳公主绘妆只能说明两点。”
窦管家道:“哪两点?”
苏洛清道:“若阿京兄长真有前主子,一来说明阿京兄长很得他前主子重视,甚至可以称之为心腹,否则不会请宣阳公主为他绘妆,二来,他的前主子身份绝不一般。”
“这样说来,他那前主子最起码也是朝中之人。”窦管家道,“只是您也说了,是阿京小哥的前主子……”
“是啊,前主子。”苏洛清咧嘴笑了起来,“我问你,你若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嫔妃们可敢随意驱使你?”
窦管家:“自然不敢。”
“那不就成了。”苏洛清笑道,“皇帝身边的心腹,只有太后才敢随意驱使,而大人物身边的心腹,也只有比他还厉害的人,才敢随意使唤,如此,你可懂了?”
窦管家点点头:“这位银粟姑娘的身份怕是难以估量,多半是朝中哪位举足轻重的主子,只是小少爷……咱们苏家素来和这些官员们不和,而这银粟姑娘又多半是朝中之人……”
“咱们苏家是和贪官不和!是和那群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不和!”苏洛清道,“眼下的这几位,既然是私下来,便说明他们和明面上来处理贪污案的废物官员不是一伙,更何况还有徐老和裴生一路,想来他们是真的来解决此事之人,是同咱们苏家一个目的。”
“既然是一个目的,又是京中的大贵人,我们鼎力相助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苏洛清话落,这一把瓜子也已经嗑完了,马车内的镶金鹤纹香炉烧得热腾腾的,氤氲的香气环绕着年仅十四的稚子,窦管家望着苏洛清的浑浊双眼忽然就被笑意充盈。
“我们家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仅凭一张妆饰便能想出这么多,此事若被大小姐知晓,定会喜极而泣。”窦管家殷切地望向苏洛清,“那……小少爷在城门前怒骂阿京小哥,也是为了引起小哥的注意?找到攀谈的机会?”
“……这……额……这倒不是。”苏洛清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会儿我没注意他的容貌,只是单纯的想骂他,是后来才……”
“这……”窦管家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缓了缓僵硬的笑容继续道,“小少爷心细如发,能有如此深思,为苏家大局考虑,实在让人感动。”
“嗯……这倒也没有。就算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也会同他们一起的,毕竟我现在急需一个人挡在我前面去应付那群狗官,我一见他们就想骂他们,可我一骂他们,大姐就骂我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什么叫体面。这回刚好,有人挡在我面前,我只需要老老实实的服从命令,待事情结束后回家等大姐夸我就好了。”
苏洛清想到这儿,忍不住开心大笑,笑到一半,突然被口水呛到,扶窗一顿猛咳。
“咳咳咳咳,窦管家,水水水!咳咳——人果然会乐极生——呕”
“哎——我的小少爷啊,您什么时候能沉稳点。”窦管家沉沉地叹了口气,把水递给苏洛清后沉痛地闭上了眼。
另一辆马车上,车内一度沉默,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出现。
“阿——嚏!”
叶景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这是自己上车以来的第几个喷嚏。如今到了淮州,裴生熟悉的地界,总算是能将叶景策换下来,让他在车内好好休息一番。
只是这休息还不如上外面去驾车,这打了一路的喷嚏,虽不算失礼却也能称得上尴尬,叶景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郁闷。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进宫找宣阳公主为自己绘妆,本是为埋伏在沈银粟身边想办法退婚,谁想到会遇上今日之事,差点就露馅了!
太傅大人火眼金睛,又勉强算看着他长大,能认出来也就算了,这一个毛头小子居然也能看出来!
叶景策偷偷反思着,殊不知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已经被苏洛清分析了八百个来回。
“阿京老弟,我看这是有人在念叨你啊。”李四郎不驾车便来了精神,见叶景策沉闷下来,忍不住对他冷嘲热讽,“都说打喷嚏是有人在念叨你,阿京兄弟,你这被人念叨的不轻啊,也不知道是招惹了多少人。”
“我招人喜欢,旁人就喜欢念着我,怎样?”叶景策反唇相讥道,余光中瞥见沈银粟垂眸深思,想起自己在酒楼险些穿帮之事,连忙讨好地把手腕伸过去,声音闷闷道,“定是我日夜驾车冻着了,郡主行行好,帮我瞧瞧。”
本以为沈银粟会像往常一样仔细替自己把脉,关心一下自己,不曾想这次她竟是随意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便倏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腕间,声音柔和,却叫叶景策遍体生寒。
“阿京确实是病了,有些虚。”
叶景策突然反悔,想要缩回手,却被沈银粟掐住手腕。
“不问问哪里虚?”沈银粟声音淡淡,一双水润的杏眼直直盯着叶景策,叶景策只觉得心如擂鼓,勉强道,“哪……哪里?”
“阿京,你的心跳得好快啊。”沈银粟不紧不慢地扫了叶景策一眼,朱唇轻启道,“你,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姐妹篇:《宿敌今日也没有臣服》求收藏qaq
文案:
宿敌x相爱相杀x先睡后爱
程鸢女扮男装十六年,顶替兄长的位置留在京都为质,为消除皇帝戒心,她白日赌坊厮混,夜里酒楼听曲,不想有朝一日马失前蹄,竟众目睽睽下掀了当朝太傅的酒桌。
当朝太傅温卿时,少年天才,前十七年随师傅征战北海,功勋无数,傲然睥睨,回京第一日,不曾记住高位的君主,却记住了扣了自己一脸饭的纨绔子程鸢。
自此,人人都知温卿时与程鸢结了梁子。
“纨绔,草包,浪荡,卑劣,他程鸢就是个祸害!”
“傲慢,狂妄,倨傲,孤高,他温卿时就是朝廷的走狗!”
未等程鸢同这人分出胜负,却猛中一记阴招,一夜缠绵过后,二人四目相对。
程鸢尚未想出如何搪塞自己身份,却见死对头面色涨红,嘴唇发抖,活脱脱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
“你……你放心,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
文人迂腐固执,程鸢只当温卿时被礼法禁锢,是身后甩不掉的狗,无聊时逗一逗,有用时理一理,却不想这狗私下里死缠烂打,朝堂之上却是呼风唤雨,所行之政,所献之计,皆为打压她背后氏族之举。
腐朽昏庸的王朝,何故于他愚忠至此!
她恨他忠于朝堂,用桩桩件件之事向他证明此为歧路,直至战火燃身,她于重重包围中看着他。
“不愧是朝廷的鹰犬啊,太傅大人竟要杀了自己睡过的女人。”
污言秽语下,回应的却不是倨傲的反击,而是一双紧握的,带她于烈焰中突围的手。
“温卿时,你决定好了吗?从此刻开始,你我再无回头之路,注定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温某,甘之如饴。”
——
我折碎傲骨,背弃礼法,只为与你走上无人理解的孤道。
预收古言:《帝后书》
蓄谋已久x相爱相杀
萧鸾活了十七年,日夜学着如何做皇后。
以他们萧家的势力,她萧鸾看上谁,谁才能登上帝位。然而谁也没想到,成婚前夕,她那未婚夫因为与人幽会,意外惨死郊外,让她不得不物色新人选。
于是她选中了皇子中最不得宠的顾鹤辞。
庶子,失宠,聪慧,听话,他是比别人更优秀的傀儡,足以让她诞下有着萧氏血脉的皇子,把控半壁江山。
她看中他的背景薄弱,他看上她的家世翻身。
本就是各怀鬼胎的政治联姻,却被冠以琴瑟和鸣,金玉良缘的美称。
萧鸾只觉可笑。
——
成婚十载,她助他登基,他立她为后,偌大后宫,独她一人。
世人说他们帝后情深,唯有萧鸾知道,他们之间恨不得枕下藏剑,饭中投毒。同榻之上,他躺在她的身侧,不曾逾越分毫。
眼见着皇嗣无望,萧鸾只得另谋出路,想着为顾鹤辞添置后宫,去父留子,留下个更好控制的幼帝。
却不想提出选秀当日,那素来淡漠的帝王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狠,立在她的身前步步紧逼,眸中一片森然。
“萧鸾。”顾鹤辞慢慢开口道,“你还真是孤的好皇后啊!”
——
顾鹤辞暗中蛰伏十年,养暗卫,杀兄长,只为顺理成章得到萧鸾。
他知她野心勃勃,知她爱慕权势,知她心怀鬼胎,却也知自己爱她。
只可惜她视他为仇敌,他忌惮她背后世家干政,成婚数年,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世人以为孤与皇后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却不知孤与她早已背道而驰,彼此算计,不死不休。”
第22章求你不要抛下我
“怎么可能!”叶景策下意识反驳,耳根却又开始发烫,同沈银粟四目相对,叶景策自知是避无可避,索性以退为进,一双圆眼亮晶晶地望过去,眼底满是无辜。
“郡主可是又生阿京的气了?”叶景策的眉头都低了下去,沈银粟微微一笑,慢慢道,“我怎么会生阿京的气呢,如果没有你,想必小苏公子不会这么痛快的就答应帮忙。”
沈银粟本就想利用苏洛清查案,甚至想好了如何同苏洛清说情,却没料到他答应的如此痛快,本还心存疑虑,而后苏洛清的那么一问,宣阳公主的名号一出,沈银粟便立刻清楚了。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盘算,苏洛清为什么帮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互惠互利的事情,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这阿京……虽然身份存疑,却是促成她和苏洛清联手的关键人物,眼下没必要同他计较,至于他在叶府究竟是什么地位,又为何能同宣阳公主接触,这便要等到回京后再深究了。
听得出沈银粟话中的质疑,叶景策也不再敢随意开口,眼神滴溜溜地转了半圈,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生出几分为难之意。
他自是知道沈银粟聪慧,此番一闹必然引起她的疑虑,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示个弱也就过去了,可今日沈银粟明显不吃这套了,任他如何以退为进也消除不了她的质疑,这该如何是好?
还未等叶景策想出个周全的计划,马车的速度便逐渐慢了下来,沈银粟撩起帘子看向窗外,深觉这苏家淮州巨富之名当真属实。
不过是留给旁系的一间宅院,却丝毫不逊于京中官员的府邸,青砖黛瓦连绵,亭台楼阁错落,朱红大门上的图案大气磅礴,双鹤云中展翅,呈翱翔千里之态。
见马车停靠过来,宅院前的人立刻迎了上来,里里外外地将两辆马车围住。

苏洛清率先下了车,同为首的老爷子嘀咕了两句,那老爷子便点了点头,同沈银粟笑着道:“主家的小姐这次怎么也一同来了?这舟车劳顿的,快快快,进府休息休息。”
主家的小姐?
沈银粟默默念了一遍,向苏洛清望过去,后者对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朗声同老爷子道:“老姑爷,我这苏银堂姐性子内敛,你可别吓着她。
“小少爷放心。”苏家老姑爷道。
这苏家枝繁叶茂的,主家又早早离了淮州,谁知道如今的主家都有哪位少爷小姐,既然苏洛清说这女子是他堂姐,那他们便只管招待便好。
苏家老姑爷同几人简单寒暄完便引着他们进了宅子,府宅内已备好了住宿的房间和饭菜,听闻他们已经用过午饭,便撤了饭菜命下人备好热水,供他们沐浴休息。
这一路风尘仆仆,几人俱是疲惫,便也不作推脱,早早回了屋内。
沈银粟在沐浴过后在榻上本欲休息片刻,闭上眼,脑中却俱是这些日子经历,京中的追杀,皇子间的夺嫡,连同这起处处透露着巧合与诡异的贪污案,甚至……还有她那糟心的婚约。
翻来覆去地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沈银粟到底是无法入眠,索性起身下了塌,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只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下。
屋子里方弄出响声,沈银粟便见门外候着的婢女掀开帘子,小心地向内望了一眼,见她起身倒茶,忙走了进来。
“小姐怎么这般快便醒了?可是这屋子里烧得不够暖,小姐睡得不舒服?”
“这倒不是,是我自己心思重,睡不踏实罢了。”沈银粟轻轻摆手,抿下一口茶润了润嗓,茶水刚喝了下去,面前的小婢女便又开口道,“小姐刚才歇息之时,有位公子前来寻您,只是当时奴婢以为小姐睡得安稳,奴婢便让那公子先回去了,谁知那公子不肯走,如今怕是还在廊下候着呢。”
“找我的公子?”沈银粟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句疑惑,料想她在这离州也没什么认识的人,能让苏府下人客气的称上一句公子的,更是只有苏洛清一人,可若此人是苏洛清,小婢女便会直说是小少爷来寻她了,不会一口一句公子。
沈银粟想罢,匆匆整理好衣裙,披上裘衣便快步走了出去。
院内大雪纷纷扬扬,满庭银装素裹,唯有廊下风雪不及,染了院中唯一一抹浓色。
沈银粟跑了没几步,便缓下脚步,在距离长亭还有几步时慢慢停了下来。
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脸上没了故意的遮掩,五官更显清晰立体,棱角分明,一双圆眼灵动有神,两道剑眉更显英气,平素里灰蒙蒙的脸颊终于露出真容,不算一等一的白,却绝对称得上干净透彻。
俊朗又漂亮,而漂亮中又不含丝毫阴柔,反倒是又几分凌厉,望着她跑来时的笑意中带着少年气,一身玄衣,墨发高束,宽肩窄腰,这般英姿倒难怪婢女要唤一声公子。
“小姐……”见沈银粟出来,叶景策小声唤了一句,心中不断为自己加油助威,只想着能同她说两句话,也好她过不理他,可当沈银粟真向他迈了一步,叶景策又控制不住地向后小小退却一步。
注意到叶景策后退的一步,沈银粟止住脚,淡淡道:“你若想走,又何必过来。”
“我不想走。”叶景策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说完又愣住,不知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半晌,抬了眼低声试探道,“小姐觉得我心不诚,此后我便以真面目守在小姐身边,绝不再带半分遮掩。”
“可是阿京,我在乎的不是你的容貌。”沈银粟慢慢道,“我在乎的是你没有说真话。”
“阿京,我再问你一遍。”沈银粟道,“你之前的伪装可是宣阳公主帮你描绘的?”
若真说了是宣阳公主相助,那便说明他的身份绝对不会是叶府的一个小厮,进而便难以解释他为何顶着宣阳公主绘的妆去寻她。
而后的一切,都会被逐一揭开。
叶景策闭了闭眼,只觉得脑子在嗡嗡作响,一个谎言的出现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而今他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了。
洛子羡说得果真没错,他真不适合乱出主意,若他当初没想退婚,他也不必想着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她。
可眼下已经回不了头了。
叶景策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小姐说笑了,我哪里敢骗小姐?不过是宣阳公主与叶大小姐交好,时常去定国将军府,而我捡到过宣阳公主不要的脂粉罢了。”
除了拿叶景禾当借口外,叶景策实在找不到其他能辩解的理由。
沈银粟直直地盯着叶景策僵硬的笑意,失望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屋内。
“小姐!”
叶景策急唤了一声,却不见沈银粟的脚步有半分滞留。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凌冽的寒风传来呼啸的声响,席卷着雪花满天倾洒,窗上不多时便蒙上了一层严实的雪雾。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暖烘烘地令人舒适。小婢女靠在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又瞥了眼自己心不在焉的主子,小心道:“小姐,那阿京公子还未走呢,都成雪人了。”
沈银粟烦躁地翻了翻书,随口道:“他喜欢站在那里就让他站着。”
“可今日外头极冷,奴婢瞧那公子脸都冻白了。”
沈银粟想起叶景策身上的那件玄色单衣,更觉心乱如麻,啪地一声反手将书扣在桌上。
小婢女眨眨眼,又探头去看,不多时,又哎呀一声。
“小姐!那公子好像倒下了!咱们要不要……”
小婢女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传来关门声,沈银粟已不知何时拿着裘衣跑了出去,急匆匆地赶至亭下。
站在亭下,看着叶景策被冻的苍白的面容,沈银粟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裘衣细细裹在他身上。
裘衣上还带着屋子里的暖意,系上带子时沈银粟与叶景策靠得极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冻得僵硬的身体。
面容愈发在眼前放大,纵然沈银粟知道盯着旁人瞧有失礼数,却不得不承认叶景策的这张脸确为漂亮,哪怕是把京中名门都寻一遍,也绝不会找到第二张这般贵气俊朗的面孔。
可惜这人惯爱骗她。
沈银粟敛下眸,正对上叶景策抬起的眼,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眼捷纤长,宛若鸦羽。
“我以为郡主不会理会我。”叶景策声音低哑,满满都是难过,倒是把沈银粟气笑了。
明知道天冷,不考虑自己身体如何,偏偏要在这雪里等,真是够傻的。
“这次没骗我?不是苦肉计?”沈银粟赌气道,叶景策见她缓了语气,真真切切地看向她,笑着摇了摇头,“没骗你,真的冷。”
在同她说话的一刻,叶景策的心突然如释重负,不知是怎么想的,突然鼓足了勇气用指尖去触碰了一下沈银粟的手,两个人的小指轻轻刮蹭,短暂相接又相离,唯一留下的证据便是在冷热相接的一瞬。
沈银粟并未注意到这看似无疑的一瞬,只管把叶景策扶起来,口中忍不住责怪。
“我记得拜访太傅那日雪下得并不大,那般你都觉得冷,你既畏寒,又何必这样对自己?”
“我不是畏寒,我是不大喜欢下雪天。”叶景策用很小的声音解释道,“尤其是害怕很小很小的那种雪,只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冰冷。”
“既是冬日,下雪便是难免的,你既觉得浑身冰冷,不若多在屋子里烤烤火,来日……”沈银粟本想说来日替叶景策把脉,开些药驱寒,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她便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握住了她手腕,一回头,只见叶景策眉头紧蹙,语气紧张,眼神中透露出担忧。
“郡主……你不会是之后都要留我在府里,什么都不带我了吧。”叶景策的眼睛垂下来,眼捷上挂满了霜,声音低低,满是哀求。
“你……你能不能别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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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鸢女扮男装十六年,顶替兄长的位置留在京都为质,为消除皇帝戒心,她白日赌坊厮混,夜里酒楼听曲,不想有朝一日马失前蹄,竟众目睽睽下掀了当朝太傅的酒桌。
当朝太傅温卿时,少年天才,前十七年随师傅征战北海,功勋无数,傲然睥睨,回京第一日,不曾记住高位的君主,却记住了扣了自己一脸饭的纨绔子程鸢。
自此,人人都知温卿时与程鸢结了梁子。
“纨绔,草包,浪荡,卑劣,他程鸢就是个祸害!”
“傲慢,狂妄,倨傲,孤高,他温卿时就是朝廷的走狗!”
未等程鸢同这人分出胜负,却猛中一记阴招,一夜缠绵过后,二人四目相对。
程鸢尚未想出如何搪塞自己身份,却见死对头面色涨红,嘴唇发抖,活脱脱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
“你……你放心,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
文人迂腐固执,程鸢只当温卿时被礼法禁锢,是身后甩不掉的狗,无聊时逗一逗,有用时理一理,却不想这狗私下里死缠烂打,朝堂之上却是呼风唤雨,所行之政,所献之计,皆为打压她背后氏族之举。
腐朽昏庸的王朝,何故于他愚忠至此!
她恨他忠于朝堂,用桩桩件件之事向他证明此为歧路,直至战火燃身,她于重重包围中看着他。
“不愧是朝廷的鹰犬啊,太傅大人竟要杀了自己睡过的女人。”
污言秽语下,回应的却不是倨傲的反击,而是一双紧握的,带她于烈焰中突围的手。
“温卿时,你决定好了吗?从此刻开始,你我再无回头之路,注定荣辱与共,生死相随。”
“温某,甘之如饴。”
——
我折碎傲骨,背弃礼法,只为与你走上无人理解的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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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鸾活了十七年,日夜学着如何做皇后。
以他们萧家的势力,她萧鸾看上谁,谁才能登上帝位。然而谁也没想到,成婚前夕,她那未婚夫因为与人幽会,意外惨死郊外,让她不得不物色新人选。
于是她选中了皇子中最不得宠的顾鹤辞。
庶子,失宠,聪慧,听话,他是比别人更优秀的傀儡,足以让她诞下有着萧氏血脉的皇子,把控半壁江山。
她看中他的背景薄弱,他看上她的家世翻身。
本就是各怀鬼胎的政治联姻,却被冠以琴瑟和鸣,金玉良缘的美称。
萧鸾只觉可笑。
——
成婚十载,她助他登基,他立她为后,偌大后宫,独她一人。
世人说他们帝后情深,唯有萧鸾知道,他们之间恨不得枕下藏剑,饭中投毒。同榻之上,他躺在她的身侧,不曾逾越分毫。
眼见着皇嗣无望,萧鸾只得另谋出路,想着为顾鹤辞添置后宫,去父留子,留下个更好控制的幼帝。
却不想提出选秀当日,那素来淡漠的帝王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狠,立在她的身前步步紧逼,眸中一片森然。
“萧鸾。”顾鹤辞慢慢开口道,“你还真是孤的好皇后啊!”
——
顾鹤辞暗中蛰伏十年,养暗卫,杀兄长,只为顺理成章得到萧鸾。
他知她野心勃勃,知她爱慕权势,知她心怀鬼胎,却也知自己爱她。
只可惜她视他为仇敌,他忌惮她背后世家干政,成婚数年,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世人以为孤与皇后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却不知孤与她早已背道而驰,彼此算计,不死不休。”

第23章送他们下地狱
沈银粟愣住,盯了叶景策片刻,温声道:“脑子冻坏了,开始说傻话了?”
“才没有,我是真的害怕郡主不要我。”叶景策顺着沈银粟的目光向下望,惊觉自己紧攥着她的手腕,连忙松开来,又怕沈银粟像刚才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去,便犹豫再三,悄悄扯住一个袖角。
叶景策的手有多冷,沈银粟感受得真切,便也不在外多做停留,任由他拽着袖角将他向屋内带。
屋子里的炉子烧得正旺,叶景策裹着沈银粟的裘衣在旁取暖,脸埋在衣领间,隐约能闻到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
沈银粟将刚煮好的姜茶放置叶景策面前,见他一双眼里满是困惑,又解释道:“快喝了吧,若你冻坏了身体,便真要留在府中休息,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哪儿有那么弱。”叶景策闷闷答了一声,声音中已然带了些鼻音,嘴上虽逞强,动作却极为诚实,端起碗便喝。
一股辛辣冲进喉咙,刺激得叶景策直皱鼻子,放下碗时鼻尖眼尾俱有些许红晕,看上去倒是格外有生气。
沈银粟掀眼,不徐不疾道:“是不是觉得暖和多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要,太难喝了。”叶景策闻言惊恐地连连摇头,一旁的小婢女见状笑出了声,见沈银粟也微微扬起嘴角,壮着胆子道,“公子有所不知,你这一碗姜汤,小姐可是放了一整块生姜进去,虽然辛辣,但药效一定不错。”
一整块生姜?难怪这么难喝!他平日里可是半块姜都不愿意碰的!
叶景策瞪大了眼睛望向沈银粟,后者强压下笑意,用书遮住半边脸颊道:“看什么?这都是为了你的身体好,都喝了,别浪费。”
虽说这姜汤的确有暖身的功效,可若说沈银粟没有些责怪他的私心,叶景策也是万万不信的。只是这事本就是他欺她在先,若能以此小事博她一笑,未尝不是他的幸运。
叶景策嫌弃地看了眼剩下的小半锅姜汤,正打算伸手掐住鼻子一饮而尽,边听外头似有脚步声,向外一望,便见苏府的下人来到院前,正试探着向院子里望。
小婢女见状连忙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又跑了回来,同沈银粟道:“小姐,小少爷和老爷想请您去议事堂一趟。”
大约是都休息好了,再次见面几人脸色都不错,苏洛清一见叶景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绕着叶景策来来回回地瞧了几圈,拍手乐道:“我便说阿京兄长为何掩面呢,这般天人之姿,若是招摇过市岂不叫人疯抢?”
拜苏洛清所赐,叶景策今日的心情也算跌宕起伏,而今看了他便觉头疼,一见他围着自己打量,便连忙往沈银粟身后躲,一听他说话,更是满眼警惕。
苏洛清一来了兴致就喜欢逮着人不放,见他缠着叶景策,窦管家忍无可忍,拎着苏洛清的后领将他摁在座位上,正色道:“还望小少爷不要忘了正事。”
“哦,对,多谢窦管家提醒。”苏洛清如梦初醒,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自知阿姐正在休息,实在是因事发突然不得已才打扰阿姐。”
苏洛清道:“刚才老姑爷同我说,这当地的商会将在明日聚于天合楼,此番乃是私下相聚,是老姑爷托人打探的消息,我猜想在此时相聚,定是为了赈灾粮一事,更何况那受邀的名单我也瞧见了,大部分皆是与官府走得极近之人,所以若我没猜错,明日只怕也会有官员到场。”
“这般说来,明日倒是打探赈灾粮去向的好时机,我们不妨也去瞧瞧。”
“阿姐说得不错,我也正有此意。”苏洛清点头道,片刻,又摇了摇头,“不过此事不能我们去,得是阿姐独去,我不能与阿姐同行。”
沈银粟道:“这是为何?”
此话一落,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苏洛清抿了抿唇,心虚地瞥了眼身旁站着的窦管家,呲牙道:“这……实不相瞒,我以前随长姐参与过这般聚会,年少冲动不懂事,当地的官员被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骂过,若我与阿姐同去,怕是咱们门都进不去……”
“这……小苏公子当真直爽。”沈银粟失笑,苏洛清嘟嘟囔囔道,“阿姐也不必这般体面的安慰我,我之前因此事被我长姐骂得狗血淋头,倒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只是若我此番与阿姐同去,怕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只怕要把他们桌子掀了,所以还是算了,让窦管家陪阿姐去吧。”
“小苏公子思虑得周全。”沈银粟点头,苏洛清道,“阿姐只管去那聚会,我同徐老和裴生以及苏府的这些人会去淮州受灾的县里分发粮食,先缓解部分地区的灾情。”
“也好,分开行动效率会更高些。”沈银粟颔首,同苏洛清道,“我们那马车上也有备好的银两和赈灾所需,小苏公子不妨一起拿着,多帮一些是一些。”
苏洛清点头,同沈银粟细细商量起赈灾物资的分布地区,末了,喝了口茶润润嗓,听闻门口传来敲门声,眸光又是一亮。
“可算是来了!阿姐过来瞧瞧。”
苏洛清话落,拍了拍手,便有下人端着个匣子上来,打开匣子,只见匣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名贵脂粉,设计精美华丽。
“你这是要做什么?”叶景策而今见了脂粉便心里发怵,一见苏洛清命人端上来一匣子脂粉,忙出口相问。
“自然是送礼啊!”苏洛清理所当然道,“阿京兄长没送过礼,明日那么多贪官奸商,同他们打探消息时自然是得送上一份好礼!”
苏洛清说得咬牙切齿,叶景策扯了扯嘴角,腹诽道:“这话听着哪里像送好礼,倒像是送他们下地狱。”
又看了那匣子两眼,叶景策道:“送些脂粉就够了?”
“兄长有所不知,这些脂粉看上去普通,但可都是当下最抢手的货,也很难求的。”苏洛清笑着道,“更何况,这送得可不仅仅是脂粉,兄长不如再瞧瞧?”
苏洛清命人把匣子递到叶景策手中,方一接过那匣子,叶景策便察觉到了不对,这匣子的重量绝非几盒脂粉便能达到。
敲了敲箱子的底部,果真声音不对。
打开箱子底部,一排排金条和名贵的珠宝摆放整齐,夺目耀眼。
叶景策还能为此情此景震惊一瞬,沈银粟倒是见怪不怪,似乎早早便知其中精妙,苏洛清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阿姐,你说这一匣子可够当个小小的甜头?”
沈银粟弯眼笑起来:“淮州巨富,名不虚传。”
几人又花了几个时辰商议,总算是将计划安排妥当。
次日下午,精致的红顶鹤纹软轿停在苏府前,沈银粟一身华服上轿,身旁跟着叶景策和窦管家。
有了苏洛清怒骂富商和官员的先例,窦管家瞥了眼叶景策,低语道:“这当地的官员人品可不怎么样,还望阿京小兄弟不要像小少爷一般莽撞,凡事忍下一口气。”
若真如苏洛清所言,这银粟姑娘和阿京小兄弟身份不凡,他们暴打当地小官倒是无所谓,只是眼下他们顶的是苏家的名头,可不能丢苏家的脸面。
“窦管家放心,我定不会给小姐惹麻烦。”叶景策点头,不知窦管家为何如此忧心,却还是认真的应了一声,余光中,只见窦管家沉沉叹了一口气。
到了天合楼,只见这酒楼外站着几个打扮得体的小厮,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见有贵人落轿子,便马不停蹄地迎上去,嘴里跟摸了蜜似的哄着人下轿。
沈银粟的轿子停在酒楼前,小厮见状便围了上来,只是不同于对别的轿子的那般热情,到了沈银粟这儿,瞧见她轿上的鹤纹,那小厮脸上的笑便僵硬起来。
“怎么,是我们苏家的人太久没来,竟这般不受待见了?”
沈银粟声音冷冷,小厮立刻点头哈腰,脸上重新挂笑。
“小姐说得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咱们苏家赏脸,小的们受宠若惊罢了。”
想来这苏家已有几年不参与这种场合,如今沈银粟一来,众人当下愣住,小厮拼命向斜对角的同伴使眼色,那人呆住两秒,忙跑回楼里。
叶景策瞥见,却又状似没瞧见,只管跟在沈银粟背后,在沈银粟的示意下将银锭塞进小厮手里,皮笑肉不笑着道:“我家小姐初来乍到,小小薄礼,还望收下。”
“这……这哪好意思啊。”小厮话虽这般说,手却诚实,收下银锭后对着里头嘹亮道,“淮州苏家到——”
第24章忍耐那个人渣
这一声惊呼,无异于平地一声雷,惊得楼内众人纷纷回首,向门口处探望。
沈银粟视若无睹,进了天合楼便由小厮引着向二楼雅间处走,这苏家的主家多年未回淮州,眼下这主家的小姐一来,众人心生疑惑,皆是暗自揣度。
本以为要去的不过是个寻常的包间,只待这门一推开,几人才发现这门内另有乾坤,淮州之地以旱灾饥荒闻名,却不知这酒楼内商贾豪绅竟能齐聚于如此奢靡之地,倒叫人觉得讽刺。
沈银粟心底冷笑,面上却未见分毫,解了身上的裘衣递给叶景策,沈银粟脸上立刻挂笑,盈盈向商贾聚集之处走去。
“诸位叔伯婶婶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康健?”沈银粟眉眼间带笑,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温润的声音一出,这屋子里大半的人便都望了过来,脸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体面的笑意。
“苏家的小丫头怎么得空过来了?”说话的是个丰腴的中年女人,沈银粟略略瞥了眼那人手上的扳指,便知此人在这一众商贾之间怕也是身价不菲,忙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窦管家在旁小声提示道:“宋大娘,做粮油生意的,儿子就是监粮督官。”
“原来如此。”沈银粟轻应了一声,迎着宋大娘便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大姐。
“这么久不见,大姐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呢。”沈银粟嘴甜,那宋大娘一听这话顿时就乐了,语气缓和了不止一点。
“苏家丫头,我记得以前都是你们家大姐和小少爷过来,这次怎么……”宋大娘话落,沈银粟便立刻明白宋大娘是在打探自己的身份,忙道,“大姐有要事在身,小弟又太不懂事,家中便叫苏银过来见诸位叔伯婶子,代苏家给诸位请个礼。”
沈银粟这一句话既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又将姿态放得极低,此话一说完,这屋内的气氛更诡异起来,虽说苏家在几年前也参与过这种场合,可那次苏家小公子可是指着当地县官的鼻子骂,连同劝架的商贾豪绅都被殃及,被那苏小公子狠狠地问候了一遍祖宗十八辈,怎么今日姿态竟如此谦卑了?
众人各怀心思,只道这苏家怕不是想着缓和与商贾官吏间的关系,分上淮州的一份油水。
沈银粟瞥了眼四周神色各异的商贾,心道好笑,面上却热情依旧,拉着宋大娘一声姐姐长一声姐姐短,哄得那妇人嘴角止不住得上扬。
“此番苏银来得匆忙,未来得及给姐姐带些我们苏家的脂粉,实在可惜,若是下次再见姐姐,必然要给姐姐装上一马车。”
沈银粟笑语嫣然,那苏家的脂粉在整个大昭都出名,有些甚至千金难求,宋大娘到底是女子,天生爱美,一听这话便更高兴了,拍着沈银粟的手叫妹妹。
宋大娘这么一亲近,其他商贾见状也围了过来,苏家到底是淮州巨富,与其交好并无太大坏处,更何况对方既然已经放下了姿态,不若先表面亲近,待摸清对方目的后再做其他打算。
沈银粟身边吵吵嚷嚷得围满了人,叶景策在旁看得直皱眉,他何时见过这般虚伪恭维的场合,只觉得人人都披了张皮在假笑。
众人寒暄了一阵,沈银粟也都摸清了在场之人的底细,苏洛清猜得果真没错,此番到访的俱是与当地官府相近的豪绅,听他们这话的意思,这淮州的官员怕是也会来此。
沈银粟举起茶杯,在众人谈笑间低眉浅笑,唇方碰了杯沿,边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约么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果不其然,这杯子刚一放下,沈银粟便见宋大娘目光殷切道:“怕不是王大人到了吧!”
王大人?沈银粟微微瞥向窦管家,窦管家立刻小步凑过来,低语道:“小姐,这位王大人是三清县的县令,三清县也就是咱们脚下的这块地,可以说是淮州的经济中心,最富庶的地儿了。”
“这位王大人……”窦管家小声道,“乃是这淮州刺史杜成知的心腹,而这杜成知跟贪污赈灾粮一事脱不开关系。”
难怪此人有这么大的排场。
沈银粟嗤笑一声,随着众人一同去门口处迎着,不多时便听门外喧哗起来,沉重的脚步声渐进。
推开门,只见一大腹便便的男子被众人簇拥而来,说话间嘴上的胡子一颤一颤,眼睛小得如同在脸上打了两个洞,整个人说不出的滑稽。
扫视了一眼屋内,那人的目光落在沈银粟身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出声道:“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般年轻?”
有好事的立刻上前殷勤道:“回大人,这是苏家的苏银姑娘。”
“苏家?”王大人一捻胡须,脸上的肥肉一颤,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呵呵,苏家的人还敢来!”
王大人话落,屋子中一片寂静,大家不约而同得想起几年前苏洛清站在桌子上大骂王大人的场景,一时间憋笑憋得脸颊青紫,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大人……”沈银粟刚欲上前,一旁的宋大娘悄悄拽住她的衣袖,娇声道,“好妹妹,你可小心点,别开罪了王大人。”
“姐姐放心。”沈银粟应了一句。越过重重人群,沈银粟对着王大人盈盈一拜道,“苏银见过大人,小弟年少不懂事,曾对大人无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与他那顽童计较。”
说话间,沈银粟只觉一道审视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地来回窥探,叫人别扭得慌。
“你……你那小弟此次没来?”王大人收回目光,微微吞了下口水,抬头,在屋内不断扫视。
见着王大人一脸后怕的神情,叶景策低笑一声,同窦管家道:“窦管家,您家小少爷这嘴想必很是厉害,都叫这王大人害怕了。”
“哎,其实骂王大人之事倒也不能完全怪小少爷。”窦管家幽幽道,不放心地又瞧了一眼叶景策,“公子,您切忌千万别学我们家小少爷,遇事定要冷静,万不可意气用事。”
叶景策疑惑地看了眼窦管家:“那是当然。”
二人说话间,王大人已然确定了屋内没有苏洛清的身影,松了一口气后看向沈银粟,故作严肃道:“你……你们苏家不知最看不起这种场合吗,这次怎么肯来了。”
“王大人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我们苏家哪里是看不起这种场合,分明是家弟惹了祸,没脸再见大人罢了。”
沈银粟本就生得好看,一颦一笑俱叫人挪不开眼,眼下这好话一说,更叫人心口直颤。
王大人的目光仿佛黏在沈银粟身上一般,上下打量几番后,眼睛不怀好意地眯起,诱导道:“此事倒也不能完全怪苏小公子,年轻人冲动,也是情理之中,来来来,今日苏银姑娘来了,我们不妨一酒泯恩仇。”
王大人说着,便靠过去将沈银粟望另一件包厢带,周遭的商贾早已见怪不怪,这王大人的好色在整个淮州都出名,家中二十八房小妾,年纪小的也就十五六岁。
这苏家的姑娘当真运气好,被这王大人看上了,不知会不会成了这第二十九房小妾,但依照苏家的势力估摸着不会让自家小姐当妾,嘶——这事可不好弄了。

众人只当看个笑话,唯有叶景策神色凝重,盯着王大人落在沈银粟腰侧的那只肥手,目光几乎能杀人。
眼见着王大人把沈银粟望屋子里带,叶景策抬脚便跟上,周身的一股子怒气让窦管家迅速抓住他的手臂。
“公子,冷静。”
“我现在不把他打趴下已经够冷静了。”叶景策咬牙切齿,他身为男子自然明白王大人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如此猥琐贪婪的眼神,他恨不得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猪。
“公子放心,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拿银粟姑娘如何,您可别意气用事,坏了大局啊。”窦管家死死抱住叶景策的手臂,一身老骨头几乎挂在了叶景策身上。
“你几番提醒我不要意气用事,怕早就知道这王大人是个好色之徒吧。”叶景策蹙眉,窦管家唉声叹气,小声道,“不然您以为小少爷为何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怒骂王大人,就是因为他曾经也对大小姐意图不轨。”
叶景策狠声道:“这样的人渣早该教训了。”
窦管家这颗悬在半空的心,在看到叶景策强行压按下的手臂后总算落了回去。
“公子放心,恶人有恶报,先把今日过去再说。”
低语间,几人已然进了屋内,方一落坐,王大人便趁着给沈银粟递茶的动作几欲抚摸她的手,沈银粟又何尝看不出对方的小动作,几番递茶下来,愣是没让王大人占了半点便宜。
“王大人,这茶也喝了几杯了,是该说些正事了。”沈银粟不着痕迹地把王大人的手打回去,起身行了个礼,拍手,便是叶景策端着提前备好的匣子上前来。
“家弟莽撞,冒犯了王大人,如此薄礼还望大人收下。”沈银粟语气温和,抬手欲拿匣子时却瞧见了叶景策的神色,她带他在身边这么久见他皆是笑嘻嘻的模样,若是不高兴了也是垂下眼,瞧着就叫人心疼,几曾何时有过这般凌冽压迫的眼神?
思及那王大人刚才的举动,沈银粟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得对着叶景策笑了笑,借着拿匣子的空当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
若是这般小事她再应付不过来,岂非太过无能?
等这王大人没用了之后,她必然要用银针给他扎得口歪眼斜,四肢瘫软,断子绝孙!
沈银粟一边想着,一边笑盈盈着道:“大人瞧瞧,这礼可还合大人心意?”
第25章带着未婚妻进青楼
“哎呦,苏小姐这是做什么啊。”王大人眯缝着眼笑着,口中这般说着,手中接过沈银粟的匣子,肥硕的手欲往沈银粟的手上搭,被沈银粟先一步闪开。
王大人挑了挑眉,唇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一旁站着的窦管家拼命按住叶景策的手腕,急切道:“阿京兄弟,小不忍则乱大谋!冷静啊!”
“嘎巴。”细微的声音响起,窦管家向叶景策身后一瞥,只见他不知何时抠下了木椅的一角。
窦管家:“……”
叶景策忍得青筋暴起,深吸了几口气后勉强维持住镇定的神情。
颠了颠手中的匣子,王大人屏退下人,又伸手抽出匣子底部的木板,扒了扒木匣底部的金砖,王大人抬头一笑。
“苏小姐何必这么客气?还特意备上这么一份大礼。”
“王大人这说得是哪儿的话?这点东西不过是为了表达苏家的歉意罢了,往后我们苏家还得仰仗王大人,往来多得很,若这就算礼了,那我们也太不懂事了。”
“哦?往来多得很?”王大人闻言来了兴趣,目光上下打量着沈银粟,双眼一眯,不怀好意道“苏小姐倒是很识趣嘛。”
当真是色胆包天!
叶景策紧着攥拳,手臂上青筋崩起,背在身后的手每每要抬起便被窦管家死死摁住。
沈银粟哪能不明白王大人话里有话,她原本这话是想要暗示王大人与苏家合作,谁成想这王大人色字当头,满脑子净是男女之情,眼下若是回绝怕是会惹怒他,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这个特点。
沈银粟微微一笑,温声道:“王大人说笑,这哪里是苏银识趣啊,分明是苏家知趣,只不过啊,苏家还想更识趣点。”
王大人扬眉笑道:“苏小姐说来听听?”
“苏银听闻……”沈银粟缓缓试探道,“不久前京中派人同杜刺史大人一道回来了?”
“你们苏家消息倒是灵通。”王大人闻言冷哼一声,眼中略带了些警惕,“你们苏家问这是什么意思?”
“说来也不怕大人嘲笑。”沈银粟循循善诱道,“大人也只我们苏家善于经商,可这经商到底不是长远之计,若要真保一世荣华,还得是像大人一般为朝廷效力。但大人又是不知道我们苏家,您瞧瞧我那弟弟,家中费尽心思培养他,到头来还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要靠他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岂不是要等到下辈子?”
沈银粟紧盯着王大人的反应道:“所以家中想让苏银求一求大人,看看能不能有幸同京中那位和刺史大人见上一面。”
“想不到啊,你们苏家向来以清高自诩,居然也有今日。”
“让王大人看笑话了,只是这各家有各家的难,家里小辈的不争气老一辈也没法子嘛。”沈银粟笑了笑,王大人嗤笑一声,眼睛转了半圈,思索道,“既然是苏小姐开口,我怎么说也得给个面子啊,只不过……”
沈银粟:“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事成之后苏小姐要怎么报答我呢?”王大人摸了摸下颚,揶揄地盯着沈银粟。
“那这便全看大人的意思了。”沈银粟话落,王大人满意大笑,“成,等的就是苏小姐这句话。”
王大人道:“你们苏家得到的消息不错,京中确实派了位唐御史与杜刺史一道回来,说是调查这赈灾粮之事。
唐御史?竟是派他来了?
叶景策闻言眉梢微抬,听沈银粟试探道:“那京中派唐御史来,这赈灾粮之事……”
“哎,有杜刺史亲自伺候着呢,能有什么事。”王大人一时语快又察觉不对,连忙找补道,“总之啊,杜刺史那么厉害,有他在这赈灾之事还不是小事一桩,至于你们苏家,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可别给我添乱。”
“大人说得是。”
“知道就好。”王大人道,“不过啊,据我所知,这几日杜刺史和唐御史怕是没工夫见你们苏家。”
“怎的?两位大人有要事在忙?”
“啧,愚笨!”王大人道,“这唐御史才来几日?不得给大人接风洗尘嘛!让大人感受一下咱们淮州人官员的忠心!”
沈银粟闻言,循循善诱道:“那照大人这般说,这接风洗尘之地可得档次够用,若是让御史大人觉得咱们小气,那可就不好了。”
“这还用你说!”王大人羡慕道,“自打唐御史到了淮州,杜刺史便一直把他安排在天香楼中,那天香楼是什么地儿啊,那可是温柔乡啊,啧啧啧,想想就美。”
原来是在天香楼待着呢,怪不得来了几日都没什么动静。
沈银粟抿唇笑道:“既然如此,那唐御史必然能被伺候得心满意足。”
“那是必然。”王大人摸了摸自己肥腻的下巴道,“不过你也放心,等到两位大人有空了,有你们苏家孝敬的那天。”
“那便多谢大人了。”
掌握了杜刺史二人的行踪,沈银粟也懒得同王大人继续周旋,随便敷衍两句后便出了雅间。外面的豪绅商贾也早等着同那王大人巴结,一见她走出楼,连忙一窝蜂似的凑到王大人身边,趁着无人注意沈银粟等人出了楼。
这一遭下来天色也不早了,待到轿子落在苏府门前,家家户户的灯笼也都已经挂好了。苏洛清早早便在门前候着,一见沈银粟下轿忙迎了上去,左瞧瞧右瞧瞧,见她神情自若,总算松了口气。
“我方才听下人讲那王大人竟将阿姐单独叫进了雅间,可真是担心死我了。”
“无妨,他倒不难应付。”沈银粟话落,便听身后传来叶景策微愠的声音,“他那般贪财好色之人,早该被人教训了,而今还能这般胡作非为,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阿京兄也这般觉得!”苏洛清如见知己,“阿京兄可知,他家中二十八房小妾,皆是坑蒙拐骗而来!他那般人,就该被我问候祖宗十八代!阿京兄现在可还觉得我骂他是错!”
“错了,你真是大错特错!”叶景策阴沉着脸,语气可怖,“他那般人,骂他怎么够?就该狠狠地打他一顿。”
苏洛清义愤填膺:“对!就该抽他的筋!”
叶景策补充:“剥他的骨!”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分外和谐,倒叫沈银粟和窦管家有些哭笑不得,窦管家管不住苏洛清的嘴,沈银粟却刚巧能治住叶景策。
见二人晚膳时还志同道合地一同怒骂,沈银粟特意给叶景策夹了些菜过去,少年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吞了几口饭后,叶景策悄声同沈银粟道:“能不能……”
沈银粟:“能教训。”
叶景策乐了,又试探道:“那可不可以……”
沈银粟:“不可以打残,但可以打伤,阿京,他最后是要交给朝廷的,你得保留他的全貌。”
“好吧。”叶景策失落道,还欲张口附和苏洛清的怒骂,便见沈银粟又给自己碗中布了一堆菜,抬头看了看苏洛清,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叶景策犹豫一瞬,低头夹了一口菜。
苏洛清见状,狠狠戳了下筷子,嘟囔道:“这么轻易就被堵住了嘴,阿京兄长怎么也没个骨气。”
没了叶景策应和他,不多时,苏洛清也闭上了嘴。
桌上总算安静下来,几人简单吃过,便一同商议起了王大人所说之事。这天香楼沈银粟和叶景策不熟悉,苏洛清可熟悉得很,吃过饭后便绘声绘色得开始同众人讲。
“阿姐有所不知,这天香楼那可是有销金窟之称的,那里面无论是吃的喝的玩的,可都是顶级的,就连里面服侍的姐姐,那都是貌美如花冰肌玉骨啊!”
窦管家闻言脸色有些难堪:“小少爷,您……您何时去过那里?”
“这……”苏洛清脸色微红道,“上次二哥去,不带我,我就自己偷偷跟了过去,窦管家可别同大姐二哥说,不然他们又会斥责我乱跑。”
“这倒不重要。”窦管家黑着脸道,“您……您没和里头的姑娘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吧。”
“那些姐姐?”苏洛清挠了挠头道,“她们给我上的糕点还挺好吃的,歌唱得也好听,窦管家问这做什么?”
“那没事了。”窦管家闻言,如释重负,只是苏洛清听不懂,沈银粟和叶景策倒是听懂了弦外之音。
怪不得是王大人那般老色鬼称赞的地方,想必定是个极风流之地。
“明明是被朝中派来断案的,竟能断到那种地方,真不亏是他唐御史。”叶景策无意地念了一句,沈银粟闻言微微瞥他一眼,垂眼思考一瞬,随即笑而不语。
“那敢问窦管家,这天香楼可方便进出?既然他们二位在此,我们不妨去打探一下他们对赈灾之事作何打算。”沈银粟道。
“这地界说好进也好进,说不好也不好。”窦管家指了指叶景策道,“这地界想进去,其实就两点要求,一要是男子,二便是瞧着能在哪里消费得起。像阿京小兄弟,想进去大约不难,但小姐你,还是要乔装打扮一番的。”
“阿姐不必担心,别忘了我们苏家是做什么的。”苏洛清插话进来,“只要有我在,定能将阿姐扮成俊秀郎君。”
“至于阿京兄长嘛……”苏洛清还记得叶景策在饭桌上独留他一人说话的仇,阴阳怪气道,“别说是进去了,只怕是一出现便会惹得那些姐姐争抢,爱不释手呢。”
苏洛清话落,叶景策只觉得眉心狂跳几下,心中顿时涌出不安之感。
他本就家风严苛,家中更是有祖训,白头之约,至死方休,他上一次站在花楼门外,还是他爹被同僚拉进去吃酒,前脚被一群人拉着进了门,后脚被他娘拿着棍棒从楼中拎出。
而他,就站在门前,看着他爹被他娘从街这头骂到了另一头,可谓是颜面尽失,叫人印象深刻。
自此,这烟花柳巷之地在他眼中便更为恐怖。
如今到好,不但让他进花楼,还是带着自己的未婚妻进花楼,这事情光是想想都离奇。
思及至此,叶景策无助地望了望天。
第26章你作为男人不太行
次日上午,天香楼前热闹非凡,两顶朱红软轿落下,门前的小厮只见轿中出来的二人,一个清瘦俊雅,一个桀骜恣意,怕不是哪家的贵公子跑来寻乐,便连忙迎了上去。
“二位公子头一次来?瞧着眼生啊。”小厮碎步跑到跟前儿,小心地瞄了眼二人挂在腰上的钱袋,便知二人定是两条大鱼,可得好好伺候着。
“家中管得严,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让去,若不是小弟快要成婚还什么都不会,我又怎能带他过来。”叶景策说着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尽管默念了无数遍,耳边却依旧泛起了红。
小厮闻言瞧了瞧站在后面的沈银粟,只见那小公子生得极为俊俏,就是瞧上去身子纤细羸弱,个头也比寻常男子矮上不少,再加上叶景策方才那段解释。
到了成婚还什么都不会……身子瞧着又单薄纤弱……

该……该不会是不行吧!
小厮眼神一顿,瞧着沈银粟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怜悯。
“公子放心,您来咱们这天香楼是来对了,咱们这儿啊定能叫小公子体会一把什么叫**。”小厮在叶景策耳边低声说完,便招呼着二人进了楼。
沈银粟到底是女子,怕被人瞧出来便藏在叶景策身后,来来回回得听不清小厮低语,倒是能瞧见叶景策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根。
“阿京,他说什么了?”趁着小厮去找楼中的姨娘,沈银粟低声问了一嘴。
对上沈银粟澄澈好奇的目光,叶景策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片刻,委婉道:“他可能觉得你这男子当得不太行。”
沈银粟蹙起秀眉,虚心求问道:“什么叫我这男子当得不行?我扮得哪里出破绽了?”
“……倒,倒也不是。”叶景策一时不知何时解释,目光落在沈银粟白皙秀气的脸上,细细打量几秒,蓦然一笑。
沈银粟是当真没听懂那小厮的话,叶景策又解释得甚是含糊,便有些气急,小声嗔道:“阿京,你笑个什么劲儿?哪里好笑?”
“是是是,不好笑。”叶景策虽强行压制住了嘴角,眼中却仍带着浓浓的笑意,把沈银粟一缕落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叶景策突然轻声笑道,“其实仔细一看,这小厮怀疑得也不是没道理。”
“他怀疑什么,你倒是说啊。”沈银粟着急地扯了扯叶景策的袖子,踮脚将耳朵凑到他唇边。“不方便说就小声点说,别解释得云里雾里的。”
“郡主啊,你确定要听嘛?”叶景策更觉好笑,见周遭无人注意,又低头瞧了瞧沈银粟急切较真的双眼,倏然间就起了点坏心思,笑着望向沈银粟,在她耳边轻缓道,“他说得可都是些荤话。”
“郡主,你现在可是男子身份。”叶景策不疾不徐地在沈银粟耳边道,“他说你不行诶。”
“不行?不行!”沈银粟顿时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了一大片,一双美目刚要瞪上叶景策一眼,便见后者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等等,刚刚好像是自己逼阿京解释那小厮的话……
沈银粟自知没有对叶景策撒气的道理,却又咽不下这口害臊的气,便只好恶狠狠地道:“我看他才不行呢。”
“他行不行我不知道。”叶景策扬了扬唇,笑得一派纯良,“但郡主你,确实不行啊。”
“阿京!你不要乱说话,你若再乱讲,我便要将你留在苏府哪里都不带了。”沈银粟话落,一旁传来莺莺燕燕的声音,只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姨娘身后跟着一群品色上佳的姑娘一同朝着二人涌来。
这姑娘们见得男人多了去了,但却甚少见到两位品相绝佳的公子一同过来,玄衣的俊朗清冽,意气风发,蓝衣的温润儒雅,眉眼含情,无论哪一个都是极品。
女子们相互对视一眼,大约是小厮提前同姨娘说了什么,只见大部分的姑娘一脸同情地扑倒沈银粟身边,柔情蜜意道:“小公子放心,奴家定会伺候好您的。”
沈银粟被叶景策那一遭弄得面红耳赤,如今更是难以招架,怒瞪了一眼憋笑的叶景策,沈银粟挥手扫开周边的姑娘道:“我们现在不需要姑娘,只需要上好的雅间。”
叶景策在旁补充道:“没错,把你们最好的那间给我们备出来,钱不是问题。”
“这……”姨娘犹豫了一瞬,“最好的那间已经有人了。”
沈银粟冷声道:“那他何时能走?”
“这怕是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啊。”姨娘悄悄瞥了眼四周,凑过来同二人低语道,“两位贵客有所不知,那天字号的雅间啊早早便被刺史大人包下了。”
“原来是刺史大人啊,姨娘不早说。”沈银粟见状赔笑,“既然如此,那便为我和兄长准备间舒适的雅间便好。”
说罢,沈银粟往姨娘手中塞了个银锭。
姨娘颠了颠手中的银锭,喜笑颜开,连忙带着二人往楼上走。二人进了雅间,挥手屏退姨娘,确定门外无人后,悄悄走出房门。
天子号的雅间在顶层,门外有侍从把守,若是贸然进去必然会被发现。
二人从角落里探出头,将目光落在端着瓜果糕点进入雅间的婢女身上。
“阿京,我一会儿扮作婢女进去,你在外面接应。”
“我在外面接应?”叶景策蹙眉道,“里头不知道什么情况,郡主,你自己进去我不放心。”
“那能怎么办?进去的俱是女子,你如何混进去?”沈银粟话落,只见叶景策沉默下来,目光紧随着路过的姑娘,似乎在犹豫什么。
“你……你该不会是想……”沈银粟欲言又止,只见叶景策咬牙点了点头。
拐角处的仓库外,沈银粟早早换好了衣服候着,小心敲了三声门后,只听房门咯吱一声,一个一脸不情愿的俊朗姑娘站在门后,一头束起的长发被放下,低头时遮住半边脸颊,竟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感。
阿京的这张脸,着实是生得好啊。
沈银粟盯了两眼,被眼前荒唐的景象逗得想要发笑,叶景策本就对来烟花柳巷之地不满,而今更是火上浇油,把胸口的衣裙往上扯了扯,怒骂道:“好好的茶舍不去,非要到花楼议事,在这儿能说得了什么正事!”
说完,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痛苦道:“我这都拿了最大的一件了,怎么还能紧成这样。”
沈银粟失笑道:“早说了让你在门口接应。”
“没关系,不过就是一件女装,难不倒我,郡主放心。”叶景策说完,总算解开了一个带子,整个人长舒一口气。
用怪异的声响支开门口的侍从后,二人尾随者侍奉的婢女进去雅间,但见一道巨大的屏风后人影绰绰,一群貌美女子围着两个中年男子伺候着,一种一人美女在怀,喝得好不尽兴,另一人虽是佳人伺候在侧,却到底沉稳些,只待女子倒酒后便挥手让其退下。
“怎么,御史大人对这里的女子不满意?”杜刺史笑道,把怀中女子一推,冷喝道,“废物东西,还不让你们姨娘再叫一波姑娘过来!”
女子被吓得瑟瑟发抖,不住磕头赔礼。
趁着无人注意,沈银粟和叶景策借机把手中端着的糕点放下便随着婢女们一同出去,只是婢女们都出了房门,他们二人却在末尾把房门关上,一同躲在了屏风之后。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眼睛挖了!”
那杜刺史又是一声,沈银粟皱了皱鼻,只觉此人恶臭。
杜刺史话落,一旁传来唐御史不紧不慢的声音:“一个姑娘家,杜老弟何必为难。我不让她们留下,实在是对此不感兴趣,杜老弟不必费心了。”
“这……可是她们长得不合御史大人的心意?”
“杜老弟不必费心了,实在是我家中夫人看顾得严,我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啊。”唐御史笑了一声,慢慢道,“更何况我此番为赈灾粮一事而来,心思并不在玩乐上。”
“如此听来,这唐御史倒是比杜刺史的为人好上一些。”屏风后,沈银粟轻声道,叶景策在旁不屑道,“不过是比那恶心玩意多了点人性,说到底还是一丘之貉,他唐御史又能好到哪里?”
叶景策话落,只听唐御史道:“先前你们纳粮入水,糊弄赈灾粮斤数,如今那粮草腐烂,你虽将它们安置在荒地之下,可据我所知,你们淮州过了年便要开垦,你可想好届时如何瞒下此事?”
杜刺史赔笑道:“大人放心,属下已经计划好了,那地方住的人本就不多,届时我给他们点钱把他们打发走,再派人在那荒地上安置上东西,定能将此事瞒天过海。”
“你怎么计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唐御史声音冷淡道,“我这人也算识趣,户部的人既然和我打过招呼了,我便不会为难你,只是你得知道,你的这条小命可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你头上顶的是户部和我的乌纱帽,是殿下的前程!你若出了问题,你们一家老小的命算什么?只怕是九族都不够赔罪的!”
唐御史说完,杜刺史立刻噤声,叶景策微微歪头看去,只见唐御史那张熟悉的面孔上露出阴郁之色。
“若非你办事不力,那群难民怎会进京!又怎会打劫了二殿下,导致皇家颜面尽失,陛下这才允许了叶景禾那丫头来协助此案的调查!你呀你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御史大人明鉴啊!那难民进京实属意外,谁能想到会有个商人对他们鼎力相助啊!那二殿下被打劫更是离奇,谁知道那群难民有眼无珠,会盯上二殿下的马车啊!”杜刺史恭维道,“不过那叶景禾无妨,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她爹和她哥尚且没搅和进来,也不知道她掺和个什么劲儿……”
杜刺史还在喋喋不休,沈银粟却无瑕听他在讲什么。而是全神贯注地品着唐御史的一番话。
唐御史这一番话信息量委实是大。
尽管颜卿岚之前便笃定叶景禾必然会去淮州相助,可沈银粟却并未理解皇帝既然有心偏袒户部,又为何会轻易允许叶景禾卷入此案。
因而颜卿岚作出这般保证,沈银粟本是猜测他会亲自进宫游说,而今看来这一切竟是巧合得很。
洛子羡出城,回城时却被难民打劫,此事伤了皇家的颜面,必会重新彻查难民之事,而此时叶景禾主动请缨调查淮州之事,陛下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如此一来这一切便都名正言顺了。
只是……这事情未免过于巧合,洛子羡怎么偏偏就在此时回京,又怎会一个皇子被难民打劫?
颜卿岚说找人相助,该不会这人便是洛子羡?若真是他,能得二皇子如此相助,想必交情也不浅,那颜卿岚的立场便也无法确定了。
作为大皇子的太傅,却与二皇子交情匪浅,夺嫡之争如何残酷,若真是如此,颜卿岚恐无法再信。
第27章衣服撕碎了
沈银粟正想着,便听屏风的另一侧传来杜刺史的赔罪之声。
唐御史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阴恻恻的,仿佛一条蜿蜒爬过的蛇。
“之前的事我也懒得听你辩解,但这次的纳粮入水之事你若再出问题,便不要怪我心狠。”
“是是是,御史大人放心。”杜刺史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端起酒杯赔笑道,“大人喝酒,大人喝酒。”
二人杯酒下肚,叶景策探回脑袋同沈银粟小声道:“我就说这唐御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他与那杜刺史狼狈为奸,两人都一肚子坏水。”
“确实如此,在粮食中加水凑分量,到头来居然让粮食都烂掉了。”沈银粟秀眉微蹙道,“只是不知他们将这粮食埋在了哪里,这么大的一批腐烂粮食,想必需要的空间极大。”
“这倒是。”叶景策道,“我们对淮州不熟,若是将此事告诉苏洛清想必他能有所头绪。”
趁着唐御史与杜刺史把酒言欢之际,二人也放松了警惕,在屏风之后不断窃窃私语。叶景策平素倒还警觉,只是眼下同沈银粟一同为赈灾粮之事抽丝剥茧,一时间竟松了神。
待到反应过来时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咯吱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口众多婢女望着鬼鬼祟祟偷听的二人目瞪口呆。
“你们是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不知是哪个女子先喊了一声,顿时吸引了屏风另一侧的注意,杜刺史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大喝一声,屋内屋外瞬间涌上人来。
“刚才真是大意了。”叶景策见状暗骂一声,便见沈银粟反应更快了些,从袖中扯了手帕快速系在脸上,拽着他的腕子镇定道,“能不能冲出去。”
“能。”叶景策回答地利落,身手更是果决,反手握住沈银粟的手,转身对着屏风便是一脚,屏风霎时倾覆,巨大的木架向一侧坍塌,惊得围过来的下人连连后退,趁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挤作一团,叶景策牵着沈银粟便向外冲。
雅间里闹得动静早惊动了整个天香楼的人,出了天字号,只见此地里里外外俱是人,有急切的姨娘婢女,还有赶来的侍从下人,甚至连客人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走寻常路肯定是出不去了。”叶景策急道,垂首望了眼楼下,握着沈银粟道,“你信得过我吗?”
“信得过。”只那一眼沈银粟便领会了叶景策的意思,快速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胸前,咬牙道,“跳吧。”
“好。”闻言,叶景策弯身便把沈银粟抱起,在众人惊讶之余从天字号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失重感顿时袭来,身体的血液仿佛在倒流,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短暂的滞空感和温热心口处心脏跳动的声响。
沈银粟下意识地搂紧了叶景策,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听见男子的低语:“不用怕,我在呢。”
从天字号几次跃下,总算安稳地着地,望着楼上的侍从们成群结队地往楼下涌,又扫了眼门口关了的大门,沈银粟握着叶景策的手抬腿便往后面的宅院跑。
这后院是个什么地界二人倒还没摸清,只知这门口被堵死,后院有人多热闹,若是混进去保不准能躲过一劫。
“抓住她们!快给我抓住她们!”杜刺史愤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趁着身后的追兵还没赶上来,二人一头便扎进了后院的楼阁内。
一进这楼阁,二人便知这大事不妙,这天香楼明面上是吃饭喝酒的酒楼,但到底是做什么的二人心里都明白,若说前面的楼阁是为吃饭喝酒所设,这后面的小楼可就彻彻底底的是个花楼了。
二人走得又急又躁,隐隐约约地能听闻女子在屋内的娇媚软语。沈银粟也不知道自己因方才过于急切,还是心中实在害臊,只觉得脸颊滚烫,整个人仿佛刚从沸水中捞出来一般。
楼下传来凌乱的步履声,似是在一间一间屋子地搜查,楼下女子的尖叫声和男子的怒骂声不绝于耳,陶瓷器皿砸碎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那荤话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倒叫人面红耳赤恨不得封了耳朵。
眼见着搜查之人分散开来,沈银粟回头与叶景策对望一眼,二人俱是脸颊通红鬓发散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耳边传来官兵的声音,沈银粟攥了攥拳,不等她开口,叶景策已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冲进一间房内。
“郡主,得罪了。”
话落,沈银粟便被叶景策抱上床榻,用榻上的被子半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沈银粟哪能不明白叶景策的意思,她原本想说的也是此法,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叶景策知她内敛便先一步说出了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房必然是要查的,沈银粟扫了眼叶景策那一身女装,只怕是不好解释,便小声催促道:“脱呀!阿京,你倒是快脱啊!”

“我在脱了!这衣服怎么这么难拆!”叶景策手忙脚乱地道,天知道他把在把沈银粟抱上床的那一刻内心就已经兵荒马乱,如今解带子的手法更是杂乱异常,扯来扯去只觉得越系越紧,心情更加急躁,手中一用力,只听刺啦一声。
二人看着被撕裂的裙子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沈银粟快步下了榻,二人一人一个角快速把裙子撕碎。
衣裙刚脱下,门外便传来官兵的怒喝声,房门被敲得直震,叶景策忙把撕碎的裙子踢到塌下,搂着沈银粟便上了榻,用一张薄薄的被褥将二人裹紧。
“喂——里面的人是聋了嘛!”
官兵怒喝的声音传来,踢开门的一瞬叶景策刚拔了沈银粟的簪子,一头乌发倾泻而下,遮挡住女子的半边面孔,身子紧紧靠着叶景策赤/裸的臂膀,沈银粟抓住他的手掌炽热得紧,整个人都侧靠着,将脸埋在叶景策锁骨处。
“外面喊了那么多声,你们是听不见吗!”官兵扫了眼二人,只见二人俱是发丝凌乱面红耳赤,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太尽兴,没听见?”
“怎,怎么会呢……”叶景策干笑道,察觉到沈银粟死死抓着他的手,将手覆了上去,微微攥紧。
“切,死鸭子嘴硬。”官兵笑骂了一声,“方才楼里跑了两个女人,你们俩先出去,我搜搜你们这屋。”
“官爷……这,我们可能不太方便。”叶景策笑道,料想沈银粟的衣服可是完完整整的穿在身上,只怕这棉被一落,二人就要露馅。
“有什么不太方便的,捡起衣服快滚出去。”官兵骂了一句,便见叶景策将半边赤/裸的臂膀伸出,咧嘴干笑道,“我们暂时没有衣服能穿。”
“没衣服?”官兵质疑出声,沈银粟顿觉叶景策箍着自己的手臂紧了些,似是有些犹疑,下一秒,她便主动开口道,“没错,官爷,我们衣服撕碎了……”
撕——碎——了?
这也未免过于生/猛了。
叶景策震惊之余侧首看向沈银粟,只见她话虽生猛,整个人却下意识地向他怀里躲,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沈银粟心中羞赧得仿佛要炸开,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断不能有半点退缩,盯了叶景策半晌,沈银粟还是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巴不得谁都看不见她。
眼见着二人是无法挪动,官兵冷笑一声,一边翻箱倒柜,一遍用揶揄的目光打量二人。
粗略检查过屋内,官兵总算退出屋去,叶景策伸出头向门口处瞟了两眼,确定房门关紧后把沈银粟放开,二人顿觉清凉不少。
“我就说花楼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叶景策长舒一口气,抬眼,见沈银粟用手捂着脸,一动都不肯动。
“郡主,你怎么了?”叶景策弯身过去瞧,听沈银粟沉默片刻,声音低低道:“丢死人了。”
沈银粟这话怕不是指的方才的那句生猛之语,叶景策蹲下身仰着头望了她一会儿,慢声道:“哪里丢人了?若不是郡主反应迅速,我们就露馅了。”
“可我何时说过那般荤话!若是此事传出去,只怕是要惹人耻笑。”沈银粟幽怨道,把捂着脸的手岔开一点,露出一双杏目盯着叶景策。
“方才之事你全都忘掉!”
叶景策闻言笑起来:“真巧,我这人从小就记性不好,只记得和一位深明大义的郡主偷听到两个贪官损害百姓利益。”
“那就好。”沈银粟眨了眨眼,警惕道,“你也不许乱说。”
“那肯定。”叶景策露出酒窝,“我的嘴,八个铁钳都撬不开。”
“这还差不多。”沈银粟这回总算放下心来,拿下捂着脸的手,脸上还有些异样的酡红,整理好衣着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因为没有衣服,便只能裹着个薄被的叶景策。
“郡主,现在怎么办?”叶景策露出个脑袋看向沈银粟,片刻,沈银粟微微叹了口气,“等风头过去我叫个小厮来,你就先用他的衣服将就一下吧。”
第28章嫂嫂,我来啦
“什么!他们竟能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恶事!”
苏宅内,苏洛清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咕噜噜了地滚动几声,啪得一声砸碎在地。
“好一群狗官,背了人命的钱他们居然也敢贪!”苏洛清怒骂一声,转首同沈银粟问道,“阿姐除此之外可还听到什么关键信息?”
“再者便是这埋粮之地了。”沈银粟道,“根据那杜刺史所说,这批粮食数量极大,应当是埋在了一片极大的空地,且提起春日里的开垦,想来是中了庄家却又地广人稀之地,小苏公子对这样的地方可有印象?”
“这我倒不大熟悉。”苏洛清道,“我幼时便随家族离开淮州,对这儿了解不深,不若我一会儿去问问老姑爷,他兴许能知道些。”
苏洛清话落,一旁传来细小的呼唤声。
“苏……苏公子,我……我有一个猜测。”
裴生拘谨地端着茶杯,两条腿紧紧贴在一起,一双怯生生地眼睛闪避着众人的目光,耳尖通红,声音越来越小。
“但……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这个地方,就怕猜错了让大家白忙一场,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裴生兄这说得是什么话,兄长能有猜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因此责怪兄长?”苏洛清话虽这么说,裴生却还是畏畏缩缩地不敢言语,倒是一旁的李四郎瞧不下去,怼了他一胳膊道,“裴生,瞧你这点胆量,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李四郎道:“若说符合这要求的,其实有个地方,是距离此地二十公里外的西山,那地方虽种了庄稼,但由于偏僻,地广人稀,平日里无人注意。”
“二十公里外的山上,的确不算近。”苏洛清托腮思索道,李四郎在旁补充,“而且那座山头面积极大,谁知道他具体埋在了哪里。”
“就是啊,小苏公子。”裴生抠着手指小心提醒道,“若是找错了方向,那可就是既费人力又耗物力了。”
“这倒是无妨,我们苏家最不缺就是物。”苏洛清闻言眉梢一扬,略显得意,话说完,又犹豫道,“不过确实缺了些人,就算苏家所有人都出去挖,那么大的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可若是一次性雇了大批的人,又容易引起怀疑,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更多人去那山翻找,又不会引起杜刺史他们的注意呢。”
苏洛清说完,一直沉默的叶景策突然笑出了声:“那还不简单。”
苏洛清惊喜道:“阿京兄有办法,快说来听听。”
叶景策指了指脚下道:“我若说我脚下的地里有一座金矿,你挖是不挖?”
“我立刻就挖!”苏洛清下意识道,说完,又迅速反应过来,忙笑道,“阿京兄长真是聪明,这当真是个好法子!我一会儿便派人将西山有金矿的谣言传出去,届时必然会有人去挖,我再提前埋好一些黄金,一旦有人挖到黄金,这谣言便会越来越真,到时候杜刺史的人哪怕阻拦,也断然防不住大家的爱财之心,这赈灾粮必然会被找到。”
苏洛清说完,心满意足地一拍手,只道自己真是个天才,连忙吩咐窦管家安排下去。
裴生和李四郎之前一直在徐老的带领下去各个村子发放赈灾粮,才回来没多久,眼下乌青一片,自是需要歇息,便起身打算先行回屋。
路过沈银粟,裴生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在沈银粟望过来时瑟缩了一下,把话憋了回去。
“裴生,你有话要对我说?”沈银粟道。
裴生连连摇头:“没……没有的,小姐。”
“哎,他能说什么话呀。”李四郎走过来,揽住裴生单薄的臂膀道,“无非就是想谢谢郡主相助,让那些难民有饭吃,不挨饿呗,我说得对吧,裴生。”
李四郎的手臂微微收紧,裴生忙不迭地点头,不等沈银粟再问什么,便揽着裴生强行走出了屋子。
眼见着二人出屋,叶景策走到沈银粟身边,歪头凑过去道:“郡主,我怎么觉得这李四郎是在威胁裴生。”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裴生一直叫李四郎四哥,二人又很是亲近熟稔,大概不用我们担心。”沈银粟话落,门外跑来小厮,见苏洛清在此,连忙道:“小少爷,有京城来的车队进淮州城了。”
此时来淮州的京中之人?
沈银粟和叶景策对视一眼,明白这是叶景禾到了。
淮州城的主街上,一列气势磅礴的车队行过,两侧的行人纷纷注目,目光却都聚焦于为首的叶景禾的身上。
少女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长发高束,身姿挺拔,一身月白披风,臂护银色软甲,年纪尚小却一身凛然正气。
叶景策和沈银粟落座于车队必经之处的酒楼,远远地便听见马蹄之声,眼见着队伍越来越近,叶景策从袖中悄悄拿出个铜币,待到队伍途经楼下之时将铜币飞出,铜币打在叶景禾的护甲上,发出铮得一声。
叶景禾瞬间拉住马匹,抬眼便向沈银粟这边望去,看到叶景策时更是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眉眼。
“唐哥哥,我又饿又累,咱们能不能先去那个酒楼落个脚。”
叶景禾对着身边青黛色锦衣的玉面公子道,那公子生得唇红齿白,额间一点淡红朱砂,任谁看了都得称一句绝世妙人。
“景禾,父亲给我们安排的落脚之处已经没多远了,你不如再忍一忍,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服侍你休息,又何必在这落脚多此一举……”
锦衣公子声音淡淡,话音未落,叶景禾便鼓起了嘴,恼道:“唐辞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跟过来,不就是为了防止我给你父亲捣乱嘛!若是到了唐御史安排的地方,只怕你恨不得找人十二个时辰地看着我,哪里都不让我去!”
叶景禾话落,扯了缰绳便驾马往酒楼的方向去,身后的唐辞佑无法,只好挥挥手同属下道:“我与叶大小姐先在此落脚,你带着队伍先去找父亲,顺便替我们报个平安。”
“遵命,少爷。”属下领命离去,唐辞佑无奈地摇了摇头,打马随着叶景禾而去。
酒楼内,目睹了一切的沈银粟见状扬了扬眉,轻笑一声道:“这唐御史家的公子也是有趣,居然跟着叶大小姐一起来了。”
“呵,大的作恶多端不够,小的居然也过来帮忙了。”叶景策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嗤笑,手中转着的茶杯磕在桌子上,发出不满的敲击声。
不知为何,沈银粟总觉得叶景策对唐御史家的这位公子有这一种莫名的敌意,笑意不由得更深。
“阿京,听你的口气,你倒是对这位公子很是熟悉。”
“熟悉他?”叶景策不屑地哼了一身,抱臂扭过头,“我熟悉谁也不会熟悉他!”
楼下,叶景禾快步走了上来,上了几阶台阶后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略略往下一瞧,看见唐辞佑的半片衣角。
他可不能跟上来,他若跟上来岂不是会瞧见她兄长?
叶景禾顿住脚步,叉腰对楼下喊道:“唐辞佑,你只许在楼下等着,不许跟上来!你惹我生气了,我现在看见你就吃不下饭,你要是敢上来,以后都不要和我说话!”
闻言,一楼处的小厮为难地看着一旁的玉面公子,试探道:“公子……这……”
“算了,随她去吧。”唐辞佑摇了摇头,转身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居然真等了起来。
看见楼下的青黛色的衣角消失,叶景禾满意地一甩头发,快步上楼。
乍一见叶景策,叶景禾便知他身边的女子是沈银粟,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嫂——嫂——”
叶景禾拖着调子向沈银粟扑过去,抱住她的时候不忘瞪一眼她身后的叶景策。
叶景策也没什么好脸色,指了指楼下,暗示她唐辞佑的存在,随后露出个冷笑。
明知道爹和唐御史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明知道他和唐辞佑互看不顺眼,还一口一个唐哥哥,小心哪天大白菜被猪拱了都不知道。
叶景禾心领神会,却懒得搭理,抱着沈银粟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
“云安配不上叶小将军,叶小姐还是换我名字吧。”沈银粟一听这称呼,顿是一个头两个大,连连摇头婉拒。
叶景禾闻言神色诧异,憋不住地笑。
“嫂嫂配不上他?嫂嫂你没说胡话吧?哈哈哈哈,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你吧。”
叶景禾笑得开怀,丝毫不顾及她兄长威胁的目光,只牵着沈银粟的手卖乖。
“嫂嫂不喜欢我这般叫你,我便叫你云安姐姐可好?”叶景禾笑着道,“我幼时见过姐姐一面,那时便对姐姐的倾国之姿很是艳羡,而今虽十年未见,但这人群中匆匆一眼,景禾依然能认出姐姐。”
叶景禾按照叶景策信上编好的理由胡诌八扯,决口不提叶景策写信给她之事。
宫中那么多宴会,谁也记不得是否曾经见过,叶景禾既然这般说了,沈银粟也没有说不记得的道理,便同样恭维了几句,随后谈及起正事。
二人俱是为赈灾所来,沈银粟如实交代自己药堂被偷的一系列事,叶景禾则坚称自己是随父母回京时偶见难民,为其动容,特意赶来查看当地情况。
“姐姐有所不知,我此行虽至此,却未必能帮难民做些什么。”叶景禾叹了口气,指了指楼下,“姐姐,与我同行的那位是唐御史家的公子唐辞佑,得知我请命来此之后,他便寻了帮助父亲的借口与我一道而来,有他时刻在我身边,只怕我连见你们都麻烦。”
第29章你当真还想退婚
“我就说他肯定没安好心。”叶景策在旁适时地补了一句,叶景禾摇摇头道,“虽说他有心看管我,但一路上对我很是照顾,人也并非如传言中那般不堪……”

叶景禾话说至一半,叶景策咬牙清了两声嗓,见自己兄长那不屑的神色,叶景禾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无奈转移开话题。
“不过姐姐也不必担忧,唐御史为我们安排的住处就在东街尽头处最大的那处宅院,你们若是寻我,便在墙根后学三声猫叫,到时候我自会想办法出去。”
“那便有劳叶小姐了。”沈银粟说罢,给叶景禾斟了一杯茶。
“将来都是一家人,嫂嫂客气什么。”叶景禾笑嘻嘻地接过茶,却见自己这般说完,沈银粟递茶的手一僵,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叶景禾瞬间噤声,端着茶低头细品,一双眼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人。
不对劲儿,这很不对劲,她这嫂嫂怎么好像不太喜欢她哥?
眨了几下眼,叶景禾轻咳一声,挺直了身壮着胆子道:“云安姐姐身边这侍从我瞧着眼熟,不知可是出自我叶府?”
“叶小姐慧眼,阿京正是被叶府赶出来的。”沈银粟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手中把玩着瓷杯,似是在等叶景禾的下半句话。
“原来当真是我叶府的,我对他印象倒还深刻,以前似是在兄长身边见过。”叶景禾干笑两声,“既是被叶府赶出来想来是伺候得不够周到,这样的人留在姐姐身边只怕惹了姐姐生气,不若我先问问他在府里犯得什么错,叮嘱他几句,也省着姐姐往后费心。”
叶景禾话落,不待沈银粟接话,便假意气恼地一拍桌,对着叶景策喝道:“还不快随我过来说一说你在叶府做了什么坏事,若是在嫂嫂身边再伺候不好,我定拿你试问!”
说罢,拼命对叶景策使眼色。
叶景策无法,苦笑着对沈银粟道:“郡主,阿京再叶府到底犯过错,叶小姐平日人好,想来也是真心叮嘱我,您不必担心。”
沈银粟笑得意味深长,微微颔首,便让叶景策随着叶景禾去了。
二人到了隐蔽的拐角处,叶景策强撑着的笑终于垮了下来,扯住叶景禾的手腕无奈道:“我的好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叫我出来很容易被云安怀疑。”
“那还不简单,你这么大的一个慌都撒了,还差用个小谎圆吗?”叶景禾调侃道,随后正色,“不过,哥,我怎么觉得嫂嫂和你在信中说得不大一样呢。”
叶景策道:“如何不同?”
“你在信中写,你是因为她对你用情至深才不敢直接提及退婚,故而想出了那个馊主意,可我怎么觉得……”叶景策踟蹰道,“嫂嫂不是喜欢你,而是嫌弃你呢。”
“怎么可能!”叶景策信誓旦旦道,“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深乞丐,我说了那么多叶小将军的不好,她却一点儿都不在意,丝毫未提及过退婚,这不是用情至深是什么?”
“这……我不太明白。”叶景禾摇了摇头,看了眼叶景策得意的神情,眉头不由得微皱,“你此番通知我赶来,想必是要助嫂嫂,可你若真厌恶她,又怎会相助?你倾囊相助,便是认同欣赏她,哥,你当真还想着退婚?”
叶景禾话落,叶景策瞬间沉默,一双眼黯淡下来,半晌也未给叶景禾答复。
“好了,你这般反应我便知晓了。你怕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动了心却无法反悔。”
叶景策皱了皱眉,开口道:“小禾……”
“哥,你不必多说,我自会帮你隐瞒,等你觉得时机合适再让嫂嫂知道。只不过……”叶景禾担忧地皱起眉,“回了家你可千万别说我帮你骗了嫂嫂,一定要将罪责抗在自己身上,不然我怕爹娘知晓这一切后被你气过去,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也一样逃不了被罚。”
“你倒是会留后路。”叶景策轻拍了下叶景禾的头,突然想起楼下坐着的唐辞佑,语气加重道,“你离那唐辞佑远一些,他爹便不是什么好人,小心他将你卖了。”
“哥!”叶景禾跺脚道,“父是父,子是子,他父亲虽坏,可唐哥哥本性并不坏,他原意确是怕我调查他的父亲,可这一路并未因此对我有过半分为难,况且一路难民不断,我亲眼见过他给那些孩子擦干净双手,给他们足够的吃食。”
“哥。我始终觉得唐哥哥同他父亲不一样,你对他也不要有那么大的敌意。”叶景禾小声道,“说起来,我方才同他那般无礼他也忍了下来,当真叫我愧疚。”
“小禾。”叶景策沉了口气,俯身同叶景禾对视道,“你怎么看待他是你的选择,我无从干涉,但他并非不知道他父亲作恶,如此沉默着接纳,是为愚孝,我虽能理解他的立场,在良心上却未必赞同。”
“况且,哪里只是我对他敌意大。”叶景策忿忿道,“他对我敌意也不小吧,当年他在京中写诗嘲讽我,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计较,如今他还围着你打转,我能对他有善意才奇怪吧!”
叶景策说完,似是不愿再提及此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停住了话题。
“你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了,那我们就回去吧,云安等得久了只怕要怀疑。”
“你不是伪装得挺好吗?怎么会引起嫂嫂怀疑?”
叶景策摇了摇头,感慨道:“此事说来话长。”
回到座位上,沈银粟静候已久,见二人回来,款款道:“叶小姐训完话了?”
“已经叮嘱好了,云安姐姐放心。”叶景禾想起唐辞佑还在楼下候着,便不再做多留。
“云安姐姐若是需我相助,尽管吩咐,我必然竭尽全力为姐姐分忧。”话落,叶景禾指了指楼下,“唐家小哥还在楼下候着,若让他等久了只怕会有所怀疑,景禾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叶景禾对着沈银粟施了个礼,转身下楼。
楼下,唐辞佑已等候多时,一壶茶见了底才见叶景禾蹦蹦跳跳地从楼上下来。
“吃好了?”唐辞佑走上前去,声音平淡温润,“若是休息好了便尽快起程吧,父亲在府中想必等着急了。”
叶景禾点头:“好。”
二人出了酒楼,由小厮将马牵来,一同翻身上马。
二楼处,沈银粟托腮望着楼下,杏眼微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楼下二人。
“阿京,叶小姐都叮嘱你什么了?”沈银粟随口道。
叶景策立刻警觉起来:“无非训斥我我没有做下人的自觉,不知收敛脾气,也不知容忍主子,让我跟在郡主身边务必踏踏实实,不可丢了叶府的脸面。”
“这话听着可一点都不像叶小姐会说出口的话。”沈银粟笑了一声,却未做多言,叶景策自知心中有愧,便也不敢随意乱说,只侧过头同沈银粟一同看向窗外。
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视线,翻身上马后,唐辞佑余光扫过二楼出口,却见熟悉的面孔一闪而逝,再一细看便不见了踪影。
“奇怪。”唐辞佑暗自嘀咕一声,叶景禾顺着唐辞佑的目光望去,见是二楼,心下一紧,忙开口问道,“哪里奇怪?”
唐辞佑犹疑道:“我方才好像瞧见了你哥。”
“怎么可能,你怕是花了眼吧。”叶景禾干笑道,“我哥在京中待着呢,怎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唐辞佑淡淡收回目光,拉动缰绳,“走吧,我们回府。”
苏宅内,一片寂静。
苏洛清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又长叹一口气,烦躁地咬起了手指。
“阿姐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苏洛清长叹一声,声音刚落,就见小厮从门外急急忙忙地跑来。
“禀报小少爷,小姐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苏洛清闻言撒腿便向门外跑,边跑便挥舞着手臂,“阿姐!大事不好了!”
“是何事让你如此惊慌?”沈银粟被扑了个满怀,叶景策见状有意无意地扶住扑来的苏洛清,让他在沈银粟面前站定。
“阿姐有所不知,在你们方才离去之时,那王大人派人传话,想于三日后邀请姐姐去他在郊外的别院,并且还特意叮嘱了是要和阿姐小叙,不许带闲杂人等。”
“只怕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苏洛清话落,叶景策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小姐,这局咱们还有必要去吗?”
他们原本便是想要通过王大人得到淮州刺史杜成知的消息,如今这目的已经达到,这王大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沈银粟怎会不知叶景策心中的想法,便笑着回过话去。
“我自然不会去,只不过阿京不是向我讨要过教训他的机会吗?如今机会来了,看阿京你要不要了。”
“自然是要。”叶景策闻言笑开,看着沈银粟的目光中又露出顽劣嬉笑的神情。
“这可是小姐你说的,这王大人可给我摆弄了。”
沈银粟弯眼温和道:“记得规矩,别弄残,别弄死。”
叶景策乖顺点头,一旁的苏洛清细细品完二人对话内容,立刻抓住叶景策的袖子。
“阿京兄长,求求你了,你要教训王大人那天请务必带上我!”苏洛清恨恨道,“他占我长姐便宜之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非踩烂了他那咸猪手不可!”
既然都饱受其害,不如一同教训那王大人。
叶景策上下打量了了苏洛请几秒,忽然扬唇笑道:“带小苏公子一同前去自然没问题,不过……可能需要公子做点牺牲。”
苏洛清:“啊?”
第30章新的线索
三日后,郊外王宅,朱红软轿停在门前,一只绣鞋踏出轿外,叶景策伸手,扶住下轿之人,那人头戴白色幂篱,遮住大半身形。
“我们是来求见王大人的。”叶景策将那人扶至门前,守门的小厮一见二人腰上挂着的苏家令牌,立刻识趣地让开道,“小姐里边请,王大人等候多时了。”
小厮话落,被称作小姐的帷帽之人忿忿地向前逼近一步,被叶景策扯住手腕,方才按耐住火气。
二人随着小厮进了宅院,只见那王大人早在屋中候着,一看到二人进来,忙笑着迎上来,嘴边的胡子一颤一颤,眼神格外猥琐。
“行了,都下去吧,本官和小姐有要事商议。”王大人说罢,挥手屏退下人,叶景策冷笑着看着帷帽之人向王大人走去,不忘贴心地关上门,将门外守着的小厮支开。
“开什么看,大人不是让你们退下了吗!”
门口的小厮对视一眼,快步离去。叶景策满意一笑,刚转身回去屋门外,便听屋内传来王大人的呼喊声。
“来人呐!来人呐!他袭击本官!他袭击本官啊!”
“我去你奶奶的!你再喊一句,小爷我把你牙掰下来!”苏洛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叶景策闻言打开门,正对上王大人求助的目光。
“救救我,救救我,我一把年纪了,不禁折腾的。”
“大人现在知道求饶了,强抢民女的时候怎么对别人的求饶充耳不闻呢?”叶景策嗤笑一声,见苏洛清正拎着裙子对王大人挥舞着拳头,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小苏公子,要注意分寸,别打死。”
苏洛清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王大人,疑惑地挠了挠头,好学道:“阿京兄,我武艺不精,还需兄长教导。”
叶景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倒是好学,既然如此,我就教教你吧,我打一拳,你打一拳。”
苏洛清喜悦地点头:“那就有劳阿京兄长了!”
“救命啊!!!!”王大人话没说完,便觉眼前一黑,痛楚袭来,不断抱头惨叫。
这种痛楚不知维持了多久,许久之后,苏洛清满意地将毛笔从昏迷的王大人脸上挪开,细细端详着自己在王大人脸上留下的字迹。
“——禽兽不如。”
“哈哈,这回我看你还敢不敢作恶!阿京兄,快来瞧我的杰作!这墨可不容易洗掉,顶着这张脸出门,够他屈辱一辈子了。”苏洛清笑嘻嘻道,转头,却见苏洛清盯着一面墙发呆。
“阿京兄,你盯着这墙做什么?王大人的血溅到上面了?”
“不是。”叶景策摇头,紧紧盯着那面墙,“方才他在屋内逃窜之时撞到了这里,我发现这面墙与其他几面的声响不一样。”
“难不成这面墙里有别的东西?!”苏洛清话落,叶景策道,“我们在这屋内找找,说不定有机关能将这面墙打开。”
说完,二人在屋内翻找起来,半晌过后见仍未有线索,苏洛清气急,怒喝道:“也不知道这王大人到底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会躲躲藏藏!”
骂完,苏洛清怒踢了一脚桌子,不等叶景策反应过来,便听见苏洛清吃痛的叫喊。
“这桌子石头做的啊!这么硬!疼死我了!”
石头做的?
叶景策转过身,只见那桌子虽然被踢了一脚,却是如同长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桌子有问题。

叶景策速速赶来,苏洛清以为对方是在关心自己,感谢的话尚未出口,就见叶景策耳朵紧贴桌面,伸手敲了敲,随后直起身挪动起桌面上的东西。
“阿京兄,你这是?”苏洛清试探道,只见叶景策挪动道砚台之时,那砚台仿佛扎根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
“就是这儿。”叶景策皱了皱眉,爬在桌上细细听闻扭动砚台时桌子内的响动。
苏洛清自知叶景策发现了异常,忙拎着裙摆几步跑过去,凑到旁边小心瞧着,手心中布满细密的汗珠。
“嘎嘣——”
一声微弱的声音响起,叶景策的眼睛猛地一亮,便听身后的一面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墙面缓缓移开,一面堆满卷轴的内墙出现在二人面前。
“什么卷轴值得他这么藏?”苏洛清随手拿下来一个,刚扫过两眼便眉头紧锁,面目通红,急急忙忙放了回去。
叶景策道:“那是什么?”
“是……是,哎呀,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阿京兄你可别瞧了。”苏洛清通红着脸连连摇头,“秽眼之物,看了伤眼睛的!”
“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叶景策说着疑惑地靠近,不等手碰到卷轴,便被苏洛清一把拉住,苏洛清眼神飘忽,小声道,“是……是春,春宫图,你可千万别告诉窦管家我看了这个了,不然再把他那一把老骨头气昏过去。”
“设计这么一堵墙,就为了藏这个?”叶景策讶然,鄙夷地瞟了地上的王大人一眼,再看这面墙时眼中多了些谨慎。
苏洛清这回是真不敢随意翻了,整个人犹如被烤熟的鹌鹑一般,缩着脖子跟在叶景策身后。
粗略翻找过墙里的卷轴,叶景策将目光落在了最下层的信封上面。
拆开信封,快速浏览过上面的内容,叶景策的目光愈发深沉,一旁的苏洛清见状不敢多言,半晌后,试探地扯了扯叶景策的衣袖。
“阿京兄,这信中可是提及了什么东西?”
“这信中说的是赈灾粮账本的问题。”叶景策说完,将信件藏在怀里,同苏洛清道,“我们得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小姐。”
苏宅内,沈银粟拿着手中的纸条细细端详,一旁站着的窦管家犹如锅炉上的蚂蚁一般,急地不停嘀咕。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少爷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老天爷,别是那王大人察觉到了什么,欺负了他。”
……
窦管家絮絮念着,沈银粟听得头疼,忍不住道:“窦管家你何必着急,有阿京啊,小苏公子不会有事。”
“可阿京兄弟毕竟是一个人。”
沈银粟淡淡道:“他一个人也足够了。”
话落,门口刚好传来声响,窦管家急忙跑出去,见苏洛清一脸意气风发地回来,忍不住上前道:“小少爷,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您遇到麻烦了。”
“怎么会,有阿京兄在,谁能动得了我。”苏洛清安抚窦管家道,“让您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叶景策在旁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突然注意到沈银粟也正看着他,于是咧嘴笑道:“小姐也担心我了?”
“我才懒得担心你。”沈银粟不疾不徐地应了一句,见叶景策面露失望,这才笑着道,“那王大人又伤不到你,我担心你做什么,担心他才对。”
叶景策不满道:“担心他做什么,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担心他会不会被你教训地奄奄一息,成了个开不了口的罪证。”
“在小姐眼里我就这么没分寸?”叶景策道,凑到沈银粟面前歪头笑道,“小姐,我这次去,可是拿了线索回来的,你这样不信任我,我该如何交付?”
“少贫,快把线索拿出来,别耽误了正事。”沈银粟闻言不再同叶景策打趣,摊手到他面前,见叶景策从怀中掏出几个信封。
“在王大人书房里发现的,是他同杜刺史前些日子的往来信件,里面提及了记录赈灾粮分发的账簿,那账簿丢了有些日子了,他们大概还没找到。”
“原来也是账簿之事。”沈银粟蹙眉道,叶景策立刻察觉出不对,“怎么,有人提及过此事?”
“没错。”沈银粟把手中的纸条递给叶景策,“你们走后有人在府前发现的,是叶景禾传来的,说得也是账簿之事,还约了我们明日在上次的酒楼见面。”
“看她这意思,杜刺史和唐御史那边也正为账簿之事着急呢。”叶景策冷笑道。
“正是,账簿是此次案件的关键,谁能先找到账簿就能抢夺先机。”沈银粟目光凛然,“此番我们必须先他们一步。”
次日,淮州酒楼内,沈银粟与叶景策早早坐定,见叶景禾在楼下探头探脑半晌,只身跑上楼。
“呼——可算甩开了。”
一上楼,叶景禾便长舒一口气,接过沈银粟递来的茶水举杯一饮,连喘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姐姐有所不知,他们把我盯得可紧了,恨不得把我像犯人一眼锁起来!”
“那你此番是怎么跑出来的?”沈银粟道。
“嗐,幸亏了唐哥哥,若不是他像他爹求情,怕是我还要被那群人监视着。”
“唐哥哥?”一旁的叶景策淡淡开口,慢慢道,“那唐公子毕竟是唐御史的儿子,断然不能随便放叶小姐出来,想必叶小姐话还没说完吧。”
“哥!”叶景禾下意识反驳,话刚出后,便见沈银粟眼神一变,叶景策瞬间望过来,于是连忙补救道,“隔……隔壁街杂乱,我从那边过来,唐哥哥虽和我一道,但已经被我甩开了,姐姐放心。”
叶景禾说完,一身冷汗,手颤颤地拿起茶杯,试图给自己定一定神。
第31章欺骗他
一杯茶下肚,叶景禾总算缓和过来,眼神中清明些许。
“今日急忙唤姐姐过来,不为别的,是为账簿之事。”叶景禾正色道,“我在唐御史府中打探三日,隐约听闻他们提及赈灾粮账簿之事,那账簿之前在文司户之处,后来赈灾粮贪污之事被发现,杜刺史之人去文司户家寻找账簿之时,却发现文司户和账簿皆已消失,如今仍旧下落不明。”
“怪不得王大人和杜刺史的往来信件中几次提及过文司户,账簿事关重大,文司户这么一消失,只怕府上之人不会好过。”沈银粟蹙眉道。
“姐姐说得不错。”叶景禾道,“那文司户府上之人虽跑了个七七八八,但他最为信任的家丁阿勒却被杜刺史抓了起来,在地牢中严刑拷打数日,只为从他口中找打文司户的下落。”
“看样子这阿勒是什么都没说,否则杜刺史不会急成这般模样。”
“正是。”叶景禾点头,“那阿勒骨头硬得很,杜刺史什么法子都使过了,却愣是没在他嘴中挖出文司户的半分消息。”
“杜刺史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他若想从一个人口中逼出消息,只怕那人会生不如死,这阿勒既然是目前找到文司户的唯一渠道,我们便不能让他一直落在杜刺史手中。”叶景策正色道,“不知叶小姐可有法子将阿勒从地牢中将带出来。”
叶景禾摇摇头:“我恐怕不行,若想进入地牢需得有杜刺史或是唐御史的令牌,而我现在被困在唐御史的府中,他看我看得极严,是绝不会让我有机会接触到令牌的。”
“唐御史的令牌你接触不到,可有一个人你能够接触到。”叶景策闻言,眸中划过一丝狡黠,“唐御史家的公子可不比他爹警惕。”
令牌上同样带有唐家的字样,唐辞佑身边跟着的人又不算多,一旦得手,快去快回,未必不能带出地牢中的阿勒。
“有道理呀!我可以拿唐哥哥的啊!”叶景禾先是面上一喜,进而又蹙起眉头,“但……我这么做唐哥哥会生气吧。”
“你还担心他生气?”叶景策闻言,不可置信地扬起语调,看着叶景禾的眼神充满了对自家妹妹不成器的惊恐。
余光中瞥见沈银粟意味深长的眼神,叶景策强行按下自己的情绪,同叶景禾皮笑容不笑道,“但这令牌事关阿勒性命,还望叶小姐三思。”
“阿京说得没错,景禾,你若不这么做,那地牢中的阿勒可就未必能活几日了。”沈银粟收回落在叶景策身上的目光,循循善诱道,“一个令牌,一条人命,孰轻孰重,想必你心中自有思量。”
叶景禾紧攥着的手更绷紧了些,指甲微微凹进肉里。
她出身武将世家,见过战场残酷,又带女儿柔情,自知生命可贵,绝不是一块令牌一次欺骗可以相比。
叶景禾抬眼望向对面,见沈银粟静静望着她,几秒后,叶景禾笑开。
“那姐姐拿了令牌可得早去早回,若是我偷令牌被发现,只怕那唐御史要把我关起来,见不到姐姐的。”
“放心吧,我们一定快去快回。”沈银粟道。
隔壁的街市上,一群下人正四散而开,到处寻找叶景禾的身影。
“禀报少爷,东边的那条街已经找过了,没有看见叶小姐的身影。”下人匆匆跑来,见唐辞佑面色难看,低声劝道,“少爷不必着急,已经派人去西街找了,这地方就这么大,叶小姐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淮州她初来乍到,若真是自己顽劣乱跑还好,若是被有心之人带走才是最糟糕的。”唐辞佑眉头紧锁,一张如玉般温润的面孔上鲜少带了急色。
“唐哥哥!唐哥哥!”
唐辞佑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少女宛如银铃的声音,叶景策从街的另一头笑眯眯地跑来,一身红色裘衣衬得她像一团热烈的焰火。
“景禾!”唐辞佑听闻忙跑过去,真真切切地握住叶景禾的手腕后,急切道,“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东街在卖糖糕,我想吃,就过去买了,唐哥哥你尝尝,这甜糕可香了!”叶景禾说着拿出甜糕递给唐辞佑,却见唐辞佑眼神一暗,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你骗人,东街我刚刚派人找过,你分明不在哪里。”
“派人找过?你确定他们有一家店一家店的翻找?确定他们没有一时着急看漏了几个人?”叶景禾看出唐辞佑眼中的质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唐辞佑,你这么急着找我,是怕我跑了,你完成不了唐御史交代的监视我的任务?”
“你怎么会这么想?”唐辞佑被问得一怔,握住叶景禾的手被她一把甩开,糖糕瞬间撒落一地。
叶景禾直直地盯着唐辞佑:“不是怕我跑,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因为我担心你。”唐辞佑坦然道,抬眼对上叶景禾质疑的目光,“景禾,你知不知道如今淮州之地鱼龙混杂,你一旦出了差池我连找你都无法!”
“我又不是三岁幼童,你又何必担心?”似是没想到唐辞佑会这般说,叶景禾愣怔一瞬,似乎有些愧疚,语调低了下来,目光轻轻落在唐辞佑的腰牌上,叶景禾的手微微攥紧。
唐哥哥,对不住了。
“今日是我不对,以后不会让唐哥哥担心了。”叶景禾低声说了一句,弯身去捡地上的糖糕,唐辞佑见状忙弯身拦住叶景禾,腰上的令牌顺势滑在叶景禾的右手边。
“景禾,这糖糕已经脏了,你若是想吃我们再去买。”
唐辞佑说话间,叶景禾借着裘衣的遮挡悄悄取下腰牌,藏入袖中。
叶景策和沈银粟二人在不远处看着,见唐辞佑俯身,叶景策霎时笑了。
“她得手了。”
话落,二人只见叶景禾似是与唐辞佑又说了些什么,便将那糖糕袋子仍在角落里,二人一同向东街的方向走去。
见两人走远,叶景策从角落中走出,弯身捡起糖糕袋子,只见那袋子下面压着个刻有唐字的令牌。
地牢门前,死气沉沉。
守门的狱卒从袖子里掏出瓜子,边嗑边唠。
“看着日头,今儿可得下雪。”
“那可不。”另一个也附和道,“这破天气,还得在这儿站岗,真是烦人,这到了年底,也不知道能不能多给几个钱。”
二人说着,只见不远处走来个男子,那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虽然穿着简单,身上却透露出浑然天成的桀骜之气。
“什么人!”两个狱卒见状连忙收了瓜子,起身询问。
“唐御史的人。”叶景策把唐辞佑的令牌扔给二人,仔细打量着二人的神情。
“唐御史?”二人对视一眼,疑惑地看向叶景策,“唐御史今儿上午不是刚派人来过么,怎么还会派人来?而且你……瞧着有些面生啊。”
“怎么,我们家御史重视你们淮州的案子你们还不乐意了?这常派人来你们还挑上毛病了!”叶景策笑骂了一声,狐假虎威道,“快些让开,耽误了我家御史的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是是是。”狱卒被叶景策的掷地有声的一骂唬住,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您里边请,里边请。”
“这还差不多。”叶景策微微一笑,昂首挺胸地跟着其中一人走入地牢。
“敢问大人要找哪位?”狱卒讨好道。

叶景策道:“阿勒。”
“他?”狱卒摇了摇头,“他那状态,御史大人今日怕是训不出话了。”
叶景策脚步一顿:“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往这边看。“狱卒摇了摇头,带着叶景策停在一间牢房前。
不大的牢房内充斥着潮湿寒冷的气息,血腥味扑面而来,叶景策定睛看去,只见牢房的角落里瘫着一个黑影,蓬头垢面,如肉泥般堆在一摊血污之中,分不出半点人形。
“这是?”叶景策皱眉,狱卒忙道,“这就是阿勒啊。”
什么!?
叶景策愣怔一瞬,脸色略有难堪。
“快把这牢门打开!”
叶景策话落,狱卒忙打开牢门,叶景策大步迈入,俯身试探阿勒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感受到手指上气息,叶景策缓下一口气,眼中的焦急按耐下去几分,继续故作威风道:“切,吓死我了,好歹还有气,不会耽误大人的正事。”
说罢,拽起阿勒的半边身子道:“这人我就奉御史大人的命令带走了。”
“是是是。”狱卒连连点头,主动上前讨好道,“属下来扶,属下来扶,别脏了您的衣服。”
二人将阿勒带至牢门前,见了几步外停靠的马车,叶景策挥手道:“行了,回去吧,这几步你就不必再跟了。”
“是。”狱卒俯首道。
马车内,沈银粟早备好了药箱,虽说早就知道阿勒会被折磨,但瞧见叶景策把一个血糊糊的,毫无人形的东西平放到面前时,沈银粟还是愣了。
“怎么样,还有救吗?”
“也就凭这一口气吊着了。”沈银粟摇了摇头,掀开阿勒盖着身子的破烂衣服,只见那布料已经混在血肉里,同皮肉结痂在了一起。
“先把他带回苏府吧。”沈银粟不忍地别过脸,叶景策点头,翻身要去驾车,刚出了车内,二人便见不远处有快马加鞭之声,为首之人极为眼熟。
“唐辞佑!”叶景策惊道,“他来得到快!”
第32章末路逃亡
马车快速地拐入街巷,只听闻身后的策马之声渐缓,想必是正在地牢前询问。
“唐辞佑方才看见咱们的马车了,只怕是一会就会追上来。”叶景策一边驾车一边忙乱道,“郡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避开苏家的方向,别把这群人引到那去。”沈银粟说着,俯下身来给阿勒简单包扎起伤势。
苏家地处淮州繁华之地,若是不能往苏家的方向走,便只会越走越偏僻,些许能凭借东边的村落掩藏一下。
叶景策想着,打马便向东边驶去。
东边的街道不长,走了没多远便出了繁华之地到了郊外的村子,叶景策驾着马车一头钻巷口,身后的不远处随即传来马蹄之声。
“可恶!”
勒马停在村子的街口,唐辞佑不禁低喝一声,身后的侍从纷纷跟来,停在街口四下张望。
“少爷,这可怎么办,这么多条街道我们怎么找!”
“真是麻烦,早知道就再多带些人手了!”唐辞佑攥紧缰绳,指挥着几人道,“你们几个堵住这村子的所有出口,剩下的跟我进去找……”
唐辞佑话说至一半,余光瞥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景禾,微微皱了下眉,同下属又道:“算了,你们这群人跟我进去,剩下的几个在这里保护好叶小姐。”
“我不用他们保护!论实力,他们不及我!”叶景禾闻言猛得抬头,“唐哥哥,我跟你去!”
“景禾,你不要胡闹!”唐辞佑话落,只听叶景禾干脆道,“论武功,你们这里面有几个能同我较量?论身份,我奉旨而来,理当协助,唐哥哥,你为什么一直当我是个摆设?”
“景禾……”唐辞佑的欲言又止,片刻,妥协般开口,“臣谨遵叶特使之命,除后面几人外,其余人随我捉拿贼人!”
“是!”
队伍爆发出整齐的呼声,唐辞佑望了眼满怀心事的叶景禾后转过身,沿着地下的车轮印打马追去。
街角处,马车停在一间破落的草屋前,沈银粟扶着阿勒走下马车,仰头望向驾车的叶景策:“阿京,你让我们下车躲起来,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唐辞佑身边的人纵然多却未必武艺高强,些许都是些绣花枕头呢。”叶景策俯身点了点沈银粟皱起来的眉心笑道,“郡主,女子皱眉可不好看,您别是因为担心我让自己眉心生了皱纹,那可就不值当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沈银粟嗔了叶景策一句,复又轻声叮嘱道,“这唐辞佑反应这般快,怕是个聪明人,虽然会被你蒙骗一时,但想必很快就会意识到车轮印的变浅,我带着阿勒从这儿向西走,你若是甩开了他们就沿着西边找我们。”
“知道了,小心些。”叶景策闻言直起身,目送着沈银粟转过下个街口后打马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街角巷口处,堆积着厚厚的雪层,村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加之今年的大旱,早已是人去楼空,狭小的缝隙里马车艰难穿过,十几米开外,一群人策马而来!
“大胆贼人!还不停下!”
唐辞佑的一声高喝传来,叶景策微微侧身望去,只见那距离已经无法甩开,前面的路口更小,积雪成堆,只怕马车更难过。
既然早晚都会被迫停下,又何必得这驾马的力气。
叶景策低笑一声,伸手拉住缰绳,从衣角撕下一条布遮住半张脸,随即跳下车去。
“你不是要来抓我吗,来吧。”
叶景策笑眯眯地站在原地,挑衅的语气彻底激怒唐辞佑,唐辞佑冷冷望去,开口命令道:“你们务必给我生擒这贼人,还有那马车里的阿勒,都给我抓回来!”
“是!”
侍从齐喝一声,纷纷拿着兵器冲上前去,叶景禾见状急得眼神乱撇,虽说这群人必然抓不住叶景策,可这刀剑无眼,叶景策手无寸铁,若是伤到了可怎么办。
“唐哥哥,让我去吧,他们不是这贼人的对手!”叶景禾话落,便听那偷偷摸到马车便的侍从大喊道,“少爷!这车里没人!”
何时出现这么个漏网之鱼!
侍从声音刚落,叶景策便转身怒瞪那侍从一眼,下一秒便飞身到马车旁,拎着那侍从领子,直接让人扔到唐辞佑脚边。
“可恶!居然是调虎离山之计!”见贼人这般猖狂,唐辞佑更怒,拦住叶景禾道,“这贼人武功高强,心思也多,景禾你还是不要贸然上前。”
说完,唐辞佑敛下眸,目光沉了几秒后倏然一亮,冷冷道:“天照,你带人速速回去四个巷口之前,往咱们的相反方向追!这贼人留给我来抓!”
名叫天照的侍从立刻领命,速速带人上马向回追去。
唐辞佑!
叶景策见状眉眼间渗出戾气,几下掀翻周身之人后刚欲向天照的方向追去,便见唐辞佑猛地飞身上前,直接打乱他的招式。
“唐哥哥!”叶景禾惊呼一声,她对二人实力很是清楚,自知叶景策此时气急,出手未必会留余地,唐辞佑此时上前怕是会受伤。
“贼人,哪里逃!”唐辞佑怒骂一声,伸手便接了叶景策一招,扫了眼急得满脸愁绪的叶景禾,叶景策到底收了力度,只用了几招简单的招式便打算抽身去追天照等人,却不想刚收了招式便见唐辞佑眼中闪过惊愕之色,伸手便朝他脸上掩着的破布抓去。
“让开!”叶景策见状一急,下意识错身躲过,却见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推开身前的唐辞佑。
“唐哥哥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来。”叶景禾一手推开唐辞佑,趁着唐辞佑微愣之时一掌朝叶景策袭去,二人顺势与唐辞佑拉开距离。
“小禾!你来做什么!”叶景策低声急道,叶景禾微微垂眼,“若我不来,你们二人今日必会有人受伤。”
“要伤也是他伤!我有意放他,他却便要拦我去路,云安那边不知如何应付,那阿勒若是落在他们手里,更是根本活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叶景禾小声道,趁机抓着叶景策的手腕道,“所以你给我一掌,哥,只要你伤了我,我就有办法拖住这边,你就能去找云安姐姐!”
“你!”叶景策气急,叶景禾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放,“哥,就一掌,一掌就能解决所有麻烦!”
“叶景禾!那唐辞佑不值得你这样护!”叶景策的手上绷出青筋,迟迟不肯落在叶景禾身上,叶景禾见状眼神一暗,下一秒便借着遮挡一掌打在自己的心口,身形连连后退几步。
“景禾!”唐辞佑惊呼一声,上前扶住叶景禾,半揽过她。
叶景策脸色更差,目光落在唐辞佑身上,暗暗咬牙,察觉到叶景禾乞求的眼神后,强忍下怒气,扯过唐辞佑的马便向沈银粟的方向疾驶而去。
余下的侍从愣怔在原地,互相对视几眼后望向唐辞佑,只见唐辞佑脸色惨白,眼神尽数落在叶景禾身上。
“少爷,咱们还追吗?”侍从试探道。
“不追了。”唐辞佑意味深长地看着怀里虚弱的叶景禾,声音低低道,“让他们回来吧,我去回府请罪……”
村子的另一头,草屋前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侍从,草屋内,沈银粟将阿勒安置在脚边,自己靠在墙壁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发丝早已凌乱,手臂不知何时被划了道伤口,正不断地向外渗血,沈银粟垂眼看了眼脚边昏迷的阿勒,又摊开手看向掌心最后的一根银针,最终扶墙站起身,试探地向外看。
刚探了半个脑袋出去,便听门外又传来马蹄声,沈银粟眸光微冷,望了眼地上的阿勒,咬牙将他扶起,慢慢走到屋内的破败柜子前。
草屋前,一片寂静,只有地上躺着的侍从和刀上的血迹证明此地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叶景策飞身下马,快步走到侍从面前,倾身便能看清他们颈上扎着的银针。
用针的手法?这是谁?
叶景策眯起眼,小心地靠近草屋,待到门前猛的推开,只听砰的一声,大门四敞,屋内空旷一片,只有弥漫的灰尘。
风把房门吹得咯吱作响,叶景策刚踏入屋内两步,忽觉身后闪过一道身影,忙手疾眼快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微微向下扫过一眼,那闪着寒光的针尖离脖颈不过咫尺之间。
“阿京?”沈银粟讶然出声,下一秒手便松了下来,好似浑身都卸了力,“我还以为是……”
“抱歉,我来晚了。”沈银粟话说至一半,叶景策突然开口,语气疲惫,没了平日里的生气。
“阿京,你怎么了?”沈银粟愣住,却见叶景策微微低下头,眼中似有郁郁之气。
“怎么?没打过人家,生气了?”沈银粟强打起精神调侃,带着叶景策向柜子处走去,“没关系,他们人多势众,吃亏也正常,好在咱们现在护住阿勒了,一会儿就能从西边会苏府了。”
沈银粟说着,将阿勒从柜子里扶出来,叶景策见状忙上前帮忙,目光落在沈银粟渗血的手臂上,手掌微微缩紧。
第33章未见前路,怎敢言情
御史府内,气氛凝重,屋内一众下人屏气凝神,瑟瑟发抖。
唐辞佑规规矩矩地跪在屋内,垂眼看着面前之人的脚尖。
“唐辞佑!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早说让你看住叶家那丫头!你都做了什么!”
一方砚台砸下,在唐辞佑的身边猛地裂开,瓷片划过手背,留下几道斑驳的血迹。
“父亲息怒。”唐辞佑叩首,声音淡淡道,“此事与叶小姐无关,是儿子大意丢了令牌,请父亲责罚。”
“你个孽子!真当为父是傻吗!那叶家丫头锁在府里无事,一出府就惹出祸端!你可知那阿勒有多重要!”唐御史怒喝一声,狠狠盯着唐辞佑,“这么个丫头片子都看不住,唐辞佑,你告诉我,我要你这个儿子还有什么用!”
“儿子无能,让父亲失望了。“唐辞佑轻声道,“但……此事确与叶小姐无关,令牌丢失之际她并不在儿子身边。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想办法寻回阿勒,将功赎罪!”
“寻回阿勒?你当这是你随便说一说就能找到的吗!”唐御史缓缓蹲下身,一双阴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辞佑,缓慢而诱哄着道,“好儿子,你还记得你来淮州的初衷吗?”
“记得。”唐辞佑俯首沉声道,“帮助父亲监视叶景禾,防止叶家之人阻碍您。”

“知道就好!”唐御史一把掀开唐辞佑,刚欲让他回去面壁,便听门外传来杜刺史的声音传来,“呦,我当御史大人在忙什么呢,原来是在教训唐公子啊。”
油滑而黏腻的腔调,听得唐御史直反胃,却还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笑意。
“杜刺史,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这不是听说御史大人遇见了烦心事,想着来为大人排忧解难吗,谁想到这一进来就看见大人大发雷霆。”杜刺史皮笑肉不笑地走来,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唐辞佑,笑意更深,“大人何必这么惩处唐公子呢?不过是孩子的粗心大意罢了。”
“嗐,杜兄何必替这废物东西开脱,不过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罢了,只会惹麻烦。”唐御史说完,瞥见唐辞佑微微垂下的头,心中划过一瞬的不忍,却又顾及杜刺史在此,思虑再三,干笑着道,“这阿勒之事到底是这孽子疏忽了,按规矩,该罚。”
“呀,御史大人这是做什么……”杜刺史假意要拦,却见唐御史挥手道,“来人,把少爷带下去,打他三十大板,不许送水送药!”
“老爷!”唐辞佑身边的天照闻言立刻跪下,求情道,“少爷的身子打小就不好,您三思啊!”
“再敢多说一句,你们也跟着一块挨打!”唐御史怒喝一声,天照瑟缩地闭了嘴。
唐辞佑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望向一旁奸滑的杜刺史,似是轻蔑地弯了弯唇,俯首叩谢道:“儿子多谢父亲开恩。”
说罢,主动起身跟着侍从走出屋内。
身后的唐御史见状目光微暗,却在杜刺史的目光投来之时又恢复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下官瞧着,这唐公子的脾性可不太像您啊。”杜刺史挖苦道,唐御史叹息地摇了摇头,“像他娘,执拗性子,管不过来,成不了大事啊。”
杜刺史扬眉:“想来是您上次在天香楼里提及的夫人了?”
“哎,不是,他娘啊故去的早,而今的这位是我的续弦,倒也管束不了他。”唐御史摇头道,“他这性子啊,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只要是能当个小小文官便算圆满了。”
“您这话说得,下官倒觉得咱们家的这位公子可是实打实的人才呢。”杜刺史恭维着,唐御史敷衍得笑了笑,挥手道,“真要是如你所言怎会做出这般荒唐之事,你放心,这阿勒之事是我们的疏忽,咱们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肯定想法子找到他,找到那账本。”
“那就有劳御史大人了。”杜刺史满意道。
夜色如水,夜阑人静。
天照扶着唐辞佑向屋内走,一双手半点不敢触碰唐辞佑血淋淋的后背。
“少爷,您何必……”天照欲言又止,唐辞佑满头冷汗道,“什么?”
“属下觉得那叶小姐……”
“住口!”唐辞佑冷声道,“此事是我疏忽大意,与她无关。”
“可那令牌怎么就会无缘无故的丢了,又被人故意拿去救阿勒!”天照辩解道,唐辞佑摇了摇头,“天照,此事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说了。”
“可是少爷您这一身伤!”
“又不是瓷娃娃,碰一下就碎。”唐辞佑说着猛咳了两声,身上疼得直发抖,不远处小厮匆匆跑来,见了唐辞佑连忙道,“少爷,老爷已经命人将膏药放在您屋内了,您快回去上药吧。”
“父亲……”唐辞佑低念了一句,一旁的天照闻言立刻乐了起来,“我就说老爷不会对少爷那般心狠的,少爷,咱们快回去吧。”
说罢,扶着唐辞佑便向回走,拐过长廊,途经宅院,唐辞佑抬眼便见叶景禾的房内灯火通明,门口的紫衣婢女垂头丧气地端着吃食,站在原地不住叹气。
“这是怎么了?”
“回少爷的话,叶小姐自打回来便一直缩在椅子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好像……还哭了几次。”
“哭了?”唐辞佑皱眉,伸手微微触碰房门,天照见状连忙拦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也对。”唐辞佑垂下手,“我这样子进去肯定会吓到她,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
“少爷!”天照急得脸颊通红,临走时不忘对着叶景禾的方向呸上一口。
屋内,灯烛辉煌。
叶景禾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门外传来敲门声,叶景禾茫然地看过去,面无表情地道:“不吃。”
敲门声静了一瞬,半晌,响起唐辞佑的声音:“景禾,外面有点冷,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唐哥哥!”叶景禾眼神一亮,快步走到门前,手刚放在门上,却又僵住。
“唐哥哥,你……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我……”叶景禾咬着嘴不知该说什么,门外静默几秒,平静道,“你是不想见我吗?”
“怎么可能!”叶景禾一怔,连忙开门,与唐辞佑四目相对时脸上还留有泪痕。
“外面冷,你快进来。”叶景禾小心翼翼地扶着唐辞佑往屋内走,将人安置好后,盯着唐辞佑不肯说话,最终还是唐辞佑先开口。
“怎么不吃饭?”
“不饿。”
“可是再晚些就饿了。”
“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你睡不着。”
“……”叶景禾沉默下来,片刻,小声道,“唐哥哥你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吧,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好。”唐辞佑点了点头,开口道,“伤还疼吗?”
“吃过药,不疼了。”叶景禾微微蜷缩起手指。
“那就好。”唐辞佑想了想,平淡道,“你哥……也来淮州了吧。”
叶景禾猛得攥紧拳,指甲深深凹在肉里,半晌,垂眼道:“没有。”
“是嘛。”唐辞佑苦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叶景禾面前,俯下身,直视着叶景禾道,“如果不是他,你为什么要哭呢?”
叶景禾忿然抬头:“我没哭。”
“还没哭呢。”唐辞佑笑起来,“眼睛都红得跟兔子似的了。”
“小禾。”唐辞佑慢慢道,额间因疼痛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色却淡定异常,“我和叶景策从小打到大,我写诗讽刺他,他放狗满城追我,我们动手的次数不计其数,他和我打架时的招数身法,我闭眼睛都能记住,我知道今天的那个人是他,那你呢,又何必真的伤自己一掌?”
“我!”叶景禾咬牙,撇过头去,“唐哥哥,你别乱猜了,这世上总会有相似之人,那人不是我哥,我也没必要自己打伤自己。”
“……好吧小禾,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唐辞佑苦涩一笑,起身道,“小禾,今日我们出去闯了大祸,日后,怕是要少出去了。”
“没关系,反正唐御史本来也没想让我多出去。”叶景禾安静道,唐辞佑停住脚步。
“唐哥哥,你苦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一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恶,什么叫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吧。”
叶景禾刻意避开唐辞佑的目光,眼神紧紧盯着屋内跳动的火烛。
“你见过尸横遍野是什么样子吗?我见过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战争会在一瞬之间毁灭整个村落,灾荒也会,当时父兄在组织救援,而我就蹲在荒地上给人喂水,旁边站了只盯着我喂水的秃鹫。我等了很久,那个人就一直倒在地上不起来,后来我等不及他了,就跑去给别人喂水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
叶景禾目光呆滞道:“那个人早就死了,秃鹫在等我走了,好去吃了他的尸身。”
“怎么样,我小时候是不是很蠢。”叶景禾弯眼对着唐辞佑笑,一颗豆大的泪珠在眼角滑落,唐辞佑站定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慢慢蹲下身,轻声道,“不哭了。”
“对不起,但我……但我……”叶景禾抱住唐辞佑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知道令牌一丢你必会遭责,但我对你,也就只有对不起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拿,会骗你,会让你受伤。
叶景禾抱着唐辞佑哭得哽咽,唐辞佑的眼帘微垂,睫毛轻颤,搭在凳子上的手微微抬起,犹豫片刻,还是慢慢环住了叶景禾的后背,轻拍着安抚。
“不哭了。”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是他唐辞佑。
对不起学过的圣贤书,对不起对他有所期望的父亲,对不起叶景禾与她的道。
他唐辞佑,从来都是一个麻木的懦夫。
屋外,紫衣婢女端着吃食而来,站在门前听闻里面的哭声,一时间踟蹰不定,天照藏在门口偷听已久,见紫衣婢女端着吃食过来,不满地从中拿了个鸡腿。
“你干什么,这是给叶小姐的!”
“什么干什么?”天照不满道,“你送进去她也不会吃,不如给我吃!”
“切,你怎么知道小姐不会吃!”紫衣婢女怒道,天照仰着头感叹道,“傻子,没听见么,她哭着呢,等少爷哄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还会吃饭啊。”
“是啊,天色都这样晚了。”紫衣婢女抬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轻叹道,“今夜,真是难眠之夜啊。”
第34章噩梦轮回
与此同时,淮州城的另一端,同样有人难眠。
苏宅内,下人提着灯笼走过客房,听闻屋内传来男子痛苦的呓语,不由得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眼,半晌后,听闻屋内安静下来又放心离开。
“估摸着那阿京公子是梦魇了,明日给屋中放些安神香罢。”为首的婢女吩咐道,身后的小婢女点了点头,“是,姐姐。”
屋内,叶景策眉头紧皱,额头冷汗几乎将枕头浸湿,口中不断低声呓语,似乎正困在梦中无法挣脱。
“快跑!逃离这里!带着队伍走啊!”
梦中,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面上猩红一片,尽是战死的士兵和马匹,细小的雪片落在鼻尖,丝丝寒意扩散开来,叶景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赤甲青年,背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刀锋划过的撕裂般的疼。
叶景策张口,声音嘶哑干裂:“小叔,救援还没来我们不能擅自突围!”
“再不突围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青年话落,有下属急匆匆地跑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皮革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禀告叶将军,两公里外发现有敌人踪迹!”
“他们看我们看得紧,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围困在这儿了!”青年将军寒声道,一旁的副将上前小声开口,“叶闯将军,这么多天了,粮食早就不够了,将士们怕是受不住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是……”
“我知道。”叶闯垂了垂眼,眸中划过一丝不舍,片刻,转身看向叶景策。
“策儿,一会儿我把敌军向西边引,你带着我们余下的人从东边突围,一直向东走,过了寒潇峰就能看见我们的大营。
“不可!”叶景策猛地抓住叶闯的手臂,”小叔,你如今身受重伤,外面围着的士兵又足有我们十倍之多,你此时与他们相对与送死有何区别!更何况那敌军主帅并非泛泛之辈,他们既能在我们军中安插眼线引我们至此,那就必然做足了准备,你千万不要中计啊!”
“我宁愿和他们同归于尽,也不想被困在这里窝囊等死。”叶闯苦笑了一声,微微俯身拍了拍叶景策的肩,“我们家策儿虽然年纪小但是一定能完成主帅交代的任务吧。”
“……小叔。”叶景策惊恐地瞪了眼,连连摇头,“别去,小叔,我求你,你别去。”
“傻小子,怎么就好像你小叔我就一定回不来了似的,别忘了,我可是咱们大昭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最后保不准谁赢呢。”叶闯笑道,“策儿,带着将士们一路向东走,不要害怕,不要回头,若你完成了任务,等你明年十四岁生辰时小叔就送你一只鹰,刚好跟你的那只配一对。”
“小叔,我什么都不要,你别去!”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叶景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得厉害,手紧紧攥着叶闯的衣袖,如何都不肯松开,仿佛这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策儿,这是命令。”叶闯的眼中闪过一瞬的苦涩,随即又昂扬起来,“来人啊,整顿兵马,随我一起突围!”
“叶小将军!”副将赶来叶景策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见少年麻木茫然地望着叶闯离开的身影,片刻,喑哑道,“按照主帅的命令,整顿余下的人,跟我一起从东边冲出去。”
“是!”
不要害怕,不要回头,不要思考,一直走下去就对了。
叶景策驾马狂奔在雪原之上,寒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队伍绵延松散,所有人都在撑着最后一口气,过了山就能活下来,过了山就能回家。
叶景策的面目冻得通红,雪明明下得不大,雪明明下得那样小,却让他看不清路,让他遍体生寒。
“策儿!策儿!”

是谁在喊?叶景策环顾四周,疑惑地眨着眼看着山那边赶来的军队。
阿爹?他是这个时候来的吗?他来的这么早吗?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叶景策不住地眨眼,他好像看不清了,这么小的雪花也会糊住双眼吗?
算了,不管了。叶景策摇了摇头,拼命地呼喊着:“阿爹,快去救救小叔!去救他啊!”
马蹄声响起,明明刚刚还在雪原之上,可好像只是一个呼喊的功夫,一转身,他就回到了方才的战场。
“小叔,小叔呢!”
“闯儿!闯儿!”
兵刃声在耳边交响,叶景策觉得好冷好冷,他一边抵挡着厮杀一边不断环顾,终于在刀枪剑戟中找到了那一抹红。
他飞快地跑过去,可怎么跑好像都差了一步,只差那一点点,他就碰到了,叶景策满怀希冀地跑过去,下一秒,鲜血飞溅上来!
温热的鲜血湿哒哒地从脸上滴下,夹杂着零星飘落的雪花,冷热交替,黏腻的液体糊住了他的双眼,他看见的世界猩红一片,血液顺着他的眼睫一滴滴的下落。
叶景策大口地呼吸着,嗓子灼热干裂,充斥着铁锈味,身体却如坠冰窟。
耳边的打斗声忽然就小了,他听见父亲绝望的呐喊。
“闯儿啊!我的闯儿啊!”
他看见父亲拼命奔跑过来,轻易地就触碰到了小叔倒下的身体,而他却觉得脚步漂浮,似真似幻。
“二……二哥,你……你来啦,你看,我就说我不会输吧,我,我杀了他们的首领。”叶闯大口呼吸着,胸膛在剧烈起伏,血从心口大股大股地涌出。
“他们……他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我,一群废物……”叶闯笑了笑,口中却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一口皓齿,耳边是兄长压抑的哭声,他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开始渐渐失焦,却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像个孩子般地撇下嘴角,喃喃道,“二哥……回去京都,告诉他……你帮我告诉他……我……我”
话说至一半,他好像突然咽住,下一刻,便累极了似的合上眼,安静地睡在了兄长怀里。
“闯儿——”
父亲痛苦的悲鸣声传来,叶景策站在雪中看着,他缓缓伸手擦掉眼前的鲜血,仿佛听见什么声音在耳边呼喊。
“哥——哥——”
景禾!叶景策猛地一转头,霎时间看见叶景禾一掌打在她自己的心口上,整个人向外飞去。
小禾?你为什么打伤自己?!
叶景策愣住,却见叶景禾哀怨地抬起眼。
“因为哥哥你保护不了家人,保护不了我!”
话落,叶景策的耳边又传来呼救之声,浅浅的,隐隐约约的,却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阿京——救我——救我——”
云安?!叶景策转身,身后的叶景禾随之消散。
他拼命奔跑在满是积雪的深巷中,跌倒再爬起,磕得满身淤青,却追寻不到声音的源头。
“云安!云安!”叶景策四下呼喊着,转过头,却见草屋门口满是尸体,他缓慢地靠近大门,在打开大门的瞬间,只见倒在血泊中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云安!!!”
叶景策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呼……呼……”
叶景策躺在榻上睁眼注视着头上,一点一点的调整着呼吸。
是梦……还好是梦。
叶景策将手搭在额间,闭上眼,脑中依旧残存着梦里的画面。
叶闯,叶景禾,沈银粟……
梦里的叶景禾说得不错,他保护不了他们,他没能护住家人。
叶景策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生疼,发丝散乱地黏在脸颊上,像极了梦里血溅在脸上的触感。
缓了缓神,叶景策刚欲下榻倒杯水喝,便听屋外传来声响,一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便知这是苏洛清在喊。
“我都说了我不是经商的料,窦管家你就放了我吧!”苏洛清的声音传来,随后是窦管家苦口婆心的劝,“小少爷,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咱们苏家的男丁本就不多,您可是老爷的希望啊!”
“去他的希望,我爹要是敢让我经商,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再说了,什么男丁不男丁的,我长姐不比家中的任何一个男子都厉害?”苏洛清怒道,“窦管家你再敢提一次经商,我就揍王大人一次!”
窦管家:“关人家王大人什么事啊……”
“看他不乐意,泄愤,不行啊!”苏洛清道,“哈哈,我就说他不敢找我麻烦吧,他那张脸想必现在还不敢出门呢。”
“小少爷啊……”窦管家无助叹息。
主仆二人还在屋内吵个不停,叶景策本就烦躁,而今耳边吵架声不断,更觉烦闷,便裹了披风出门,吹吹凉风也好过在屋内浑浑噩噩。
庭院中,积雪压着松柏,雪花簇簇地向下落。
叶景策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沈银粟的院落前,头顶是两站发着莹莹火光的灯笼。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儿,好像梦醒后仍旧心有余悸一般,等着去看一看她真切的身影。
抬眼望去,屋内灯火通明,想来是也未着寝,叶景策下意识地往院子中走了一步,站在廊下,却见院内偏房处传来嘎吱一声,婢女推了房门走出来,身后跟着神色疲倦的沈银粟。
“小姐,这找郎中来看顾阿勒便好,何必这么晚了亲自过来照看呢。”
“阿勒身上的伤比我想得还要重,我自己照看仔细些,些许能醒的快点。”沈银粟掩面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春花,后半夜阿勒便不用换药了,你放心去休息便好。”
沈银粟话落,名叫春花的婢女提了灯笼向一侧照去,咦了一声好奇道:“小姐,那不是阿京公子吗,他怎么来了?”
阿京?沈银粟亦是疑惑一愣,随即转身望过去。
广庭积素,雪霰纷纷,红烛银花之下,二人四目相对。
第35章冤家路窄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觉?”
柔和的声音传来,沈银粟款款走到叶景策面前,见他穿着单薄,不由得皱了皱眉。
“夜里气温低,你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冻病自己。”
“不怕。”叶景策回答得利落,一双眼静静看着沈银粟,他清楚地看见她生动的神情,感受到她的体温,让他明白这是现实不是噩梦。
“这是怎么了,别是冻傻了吧。“见叶景策不答话,沈银粟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呆滞茫然的目光,哪成想这手刚挥了一半,手腕便被叶景策轻轻握住,那人的目光仿佛慢慢化开了似的,渐渐有了笑意,眼神如往常般明亮起来。
“就算冻病了也不怕,这不是有郡主在呢嘛,郡主总会治好我的。”叶景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一双温柔明亮的双眼叫沈银粟愣怔一瞬,随即嫌弃道,“我可不治不爱惜自己之人,你若是因为半夜出来乱逛而得了风寒,你就自己挺着吧。”
叶景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嬉皮笑脸道:“郡主嘴硬心软,我习惯了。”
“油嘴滑舌!”沈银粟低骂了一声,打掉叶景策握住她腕子的手,“以下犯上,再有一次你便大牢里蹲着去吧。”
叶景策眨眨眼,毫不畏惧道:“那郡主能亲自送我去吗?”
“你倒是不要脸。”沈银粟骂了一嘴,余光扫到叶景策含笑的双眼,却总觉得他今日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你大晚上站在院子中吓人,总不是闲得无聊吧。”
“还真是闲的。”叶景策苦笑一声,“辗转难眠啊。”
“你睡不着就来我的院子里闲逛?你倒是有雅兴。”沈银粟瞪了叶景策一眼,叶景策立刻笑开,赔罪道,“我原本也只是经过,哪成想郡主您也没安寝,我还以为您和我同病相怜呢。”
“你猜得到准,确实有些睡不着。”沈银粟懒洋洋地掀起眼,眼下略有乌青,神色疲倦,叶景策歪头笑了一声,作邀请状,“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看看小苏公子和窦管家吵架?”
“你可真是闲得慌。”沈银粟口中这般说着,却伸手屏退了婢女春花,裹了裹身上的裘衣同叶景策一同走出了院子。
院子中四下无人,只有苏洛清和窦管家的吵架声隐隐约约的传来,沈银粟在前面恹恹地走着,一步开外是紧跟着的叶景策。
“阿京,你今天的神情很不对。”
叶景策扬眉一笑,故作轻松道:“那么明显?”
“但凡眼睛没问题,都能看出来。”沈银粟话落,叶景策沉默片刻,二人走过花园,半晌,叶景策调笑道,“可能……对今日所见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郡主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也会武功,还用得那么好的一手银针。”
“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嘛。”沈银粟微微垂眼道,“说起武功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原本觉得你武艺高强,若能进军营也许会有一番大成就,便打算等大殿下回京后便同他商议,将你安置在军营中,最好能博个功名,日后也好生活。”
叶景策闻言静了一瞬,随即轻声道:“郡主是打算回京后就不要我了?”
“你倒是好好听我讲话啊,都说了是原本了,就肯定不会送了。”沈银粟轻笑一声,似是自嘲,“因为后来我发现,拜托大哥把你送去军营,实在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沈银粟话落,叶景策的脚步僵住,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她,却见沈银粟也停止脚步,转过身来直直望着他,似乎意有所指。
“阿京,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叶景策张了张口,眼捷轻颤,垂直腿侧的手微微蜷缩,半晌,低声道,“多谢郡主收留之恩。”
“……呵。”沈银粟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再抬眼已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知道感恩就成,以后在我身边就真心待我,别蒙骗我了。”
“郡主放心,阿京一定忠心耿耿。”叶景策俯首,沈银粟垂眼静静望着,待他起身之时又迅速收了眼神,故作轻松地望向别处,“这冬夜寒冷,我便不同你去找小苏了,你自己也早些回去罢。”
“郡主……”叶景策皱了皱眉,话未说完,便听不远处传来喊声。
“阿姐!阿京兄!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苏洛清的声音传来,身后跟着窦管家的呼喊声:“小少爷,您慢点跑!”
“怎么了?”
“是天大的喜事啊!”苏洛清急匆匆地跑来,拄着膝盖喘息同沈银粟道,“阿姐!刚才下人来报,说是那埋粮之地找到了!”
“太好了!”沈银粟眼中瞬间一亮,“现在只差账本了,只要找到账本核实赈灾粮之事,这罪证便彻底齐全了。”
“可眼下关于这账本的线索只有阿勒。”叶景策道,“阿勒会和我们透露出账本的消息吗?”
叶景策话落,窦管家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断断续续道:“两……两位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请徐老了,徐老在淮州德高望重,只要他在,那阿勒必然会相信我们,告诉我们有关账本的消息。”
沈银粟俯首:“那就有劳窦管家了。”
转眼几日过去,苏府安静异常,苏府外却格外热闹,淮州几乎被杜刺史翻了个遍,却未寻得半分阿勒的影子。
沈银粟从阿勒的房中出来,叶景策等人则在外等候已久,见她出来忙凑上前去。
“怎么样,阿勒说什么了?”
“他也不知道账本在哪里,只说文司户在临走前去了一趟他在郊外的私宅,那私宅他不常去,既然特意去了,怕是有别的缘故。”沈银粟道。
“那我们不妨去那私宅找找看。”叶景策说着,试探着看向沈银粟,“小姐觉得意下如何?”
“确实有必要去一趟。”沈银粟点点头,对着叶景策声音淡淡道,“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快去快回。”

“好。”
叶景策快步离去,沈银粟望着他的背影默然一瞬,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转过身去向自己的院子走去,留下苏洛清和窦管家二人面面相觑。
“窦管家,你觉不觉得这几日阿姐和阿京兄最近的气氛有些不对。”
“觉得。”窦管家淡定张口,“男女之间有这种气氛属实正常。”
“啊?什么意思?”苏洛清拧着眉道,窦管家叹了口气,开口道,“意思就是少爷您还不懂,就别想了,今日裴生和李四郎从下面的村子回来,您若真有闲心,不如问问他们下面的村子物资如何,可还需要增补。”
“窦管家说得有理!”苏洛清说着,抬腿便往裴生和李四郎的院子迈去。
郊外,马车停靠在树下,叶景策主动伸手扶着沈银粟下了马车。
“依照阿勒所说,就是这里了。”叶景策眯眼打量起面前的宅子,“只是这宅子同王大人的相比未免有些过于寒酸了,充其量算个草屋罢。”
“这是文司户没当官之前住的老宅,当然和那王大人的比不了。”沈银粟说着,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叶景策的掌中抽出,淡淡道,“走吧,先进去看看。”
二人说着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屋内的陈设也已老旧,到处都是弥漫的粉尘。
沈银粟掩着口鼻翻找着文司户放在架子上的书,书本早已破旧泛黄,想来是当真许久未翻了,沈银粟大致翻了一遍,未见线索,待到再一转身,只见叶景策正在各处敲敲打打,激起的粉尘呛得他咳嗽不断。
“给你。”犹豫几秒,沈银粟最终还是从袖中抽了帕子递给叶景策,“傻子,也不嫌呛。”
“还得是郡主心细。”叶景策咧嘴一笑,一张脸上灰扑扑的,显得眼睛格外明亮,说话间语调恭维,一听便不正经。
沈银粟递帕子的手僵住一瞬,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
又是苦肉计,怕是就等着她怜悯呢。
沈银粟被气得一笑,伸手便把帕子扬在叶景策脸上,帕子轻飘飘的一盖,不似生气倒像玩闹,叶景策嬉皮笑脸地接了,快走几步追上去,讨好道:“我夸赞郡主,郡主气的是个什么劲儿?”
沈银粟冷冷一笑,心里的气索性也不忍着了,转身便逼近叶景策怒道:“你这人,平日里待人不诚,利用同情,办事时又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你说说,我如何能不气!”
“就这些?”叶景策眯眼笑起来,沈银粟顿时更怒,手指怼着他的心口道,“什么叫就这些!这些还不够?”
“误会了误会了,没这意思。”叶景策讨好道,“我的意思是您有气别憋着,说出来舒服些,快想想还有没有,一起说出来。”
“你!”沈银粟深吸一口气,“你这人还有没有脸皮!”
“这得看对谁。”叶景策弯身笑道,“郡主就别气了,我哪有嬉皮笑脸办事不专,我在王大人哪儿便是摸到了一面空墙才发现来往信件的,便想着这文司户处会不会也有暗格,这可是实打实的用心办事啊。”
叶景策说着,见沈银粟神瞪了自己一眼,自觉她气消了一点,正打算乘胜追击下去,便听似乎有脚步声逼近这里,忙伸手握住沈银粟的腕子:“郡主,有人来了。”
话落,两个人对视一眼,随后一同看向屋内角落处的柜子。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柜子里的两人精神绷紧,倾身从柜子的缝隙里向外望。
不待看清来人,叶景策便听见门口传来异常熟悉的声音。
“唐哥哥,你说这儿真能找到线索吗?”
第36章第二次掉马
叶景禾?!
叶景策身子僵住,一眨不眨地向外望,只见叶景禾迈进屋内,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唐辞佑。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叶景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沈银粟抬眸瞥了一眼,神色莫测。
“唐哥哥,这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怕是很难找到什么有用的吧。”叶景禾说着,去翻架子上的书,略略翻过两本后,秀眉微蹙起来。
怪了,这书怎么有的被盖了灰,有的却被弹落得那样干净。
“小禾,这地方灰大,你拿帕子掩着些。”唐辞佑声音淡淡,略显虚弱,“我们此次偷跑出来,时间有限,文司户城中的那处宅子父亲派人看得紧,短时间内我们必然进不去,而这处旧宅现下无人在意,我们些许还能在此碰碰运气。”
“若是找到线索,些许是上苍也想要帮助你,若是找不到线索……”唐辞佑低声道,“小禾,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往后有关赈灾的消息,父亲未必会让我知晓。”
“唐哥哥……”叶景禾小声地唤了一句,担忧地看了看唐辞佑苍白的脸,片刻,坚定道,“没关系的!我们先找一找,可能真的会有线索呢!”
说完,叶景禾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唐辞佑抬眼望了望叶景禾的背影,沉默着低头翻找起来。
柜子内,叶景策趴着柜门向外望着,盯了唐辞佑一会儿,眼神愈发嫌弃。
啧,本身就跟个病秧子似的,这怎么几日不见,动作愈发迟缓,翻个柜子都不利落,就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得叶景禾青睐!
叶景策越想越气,刚欲继续琢磨唐辞佑,便见叶景禾突然停住了翻书的手,面色警惕地望向了院子外。
“唐哥哥,外面有脚步声!”
叶景禾话落,毫不犹豫地拉住唐辞佑的手,直奔叶景禾和沈银粟藏身的衣柜而来。
不等柜内二人反应过来,叶景禾一把扯开柜门,刚要把唐辞佑推进去,便抬头对上柜内二人的眼神。
“……”
三人同时沉默一秒,下一秒,叶景禾咧了咧嘴,“……真,真巧啊。”
“是啊,多热闹啊。”叶景策盯着叶景禾拉住唐辞佑的手,烦闷地眯起了眼。
“叶……”一旁的唐辞佑盯着叶景策刚欲开口,叶景禾手疾眼快地捂住他的嘴,赔笑着同沈银粟道,“叶……也不知道这柜子里有人了,能不能求姐姐给我们俩一点藏身之处。”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沈银粟轻地扫了眼唐辞佑死死盯着叶景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柜子里挪了挪。
“既然都碰见了,就一起吧。”
“谁要和他一起!”叶景策不满道,唐辞佑也发出“唔唔”的抗议声,叶景禾瞥了眼门外,眉头一皱,捂着唐辞佑的嘴便将他塞进柜子里。
狭小的衣柜里,整整容纳了四个人,叶景禾和唐辞佑剑拔弩张地盯着对方,暗地里揣着对方的腿,叶景禾拼命捂住唐辞佑的嘴,生怕他露出一个字暴露出叶景策的身份。
造孽啊,怎么就能这么巧。
叶景禾暗自腹诽,只道这二人怕不是冤家路窄。
另一侧,沈银粟饶有趣味地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三人。
出自叶府,武功高强,性子桀骜,自称是下人却无半分卑微之态,甚至连伪装的妆容都是宣阳公主亲自绘制。
这样的人在京中能有几个。
虽说之前就对阿京的身份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但她却始终不敢妄下定论,而今见他和唐辞佑剑拔弩张的姿态,沈银粟算是彻底确定了。
早听闻叶小将军与唐家公子不和,如今一见,所言非虚。
沈银粟不禁冷笑,目光定定地落在叶景策身上。
想来叶家的这位小将军为了骗她,也算是煞费苦心。
沈银粟想着,愈发恼怒,见面前二人还在暗自争锋,不由得冷冷看了叶景策一眼。
“要打出去打。”
沈银粟话落,叶景策立刻收了动作,唐辞佑显然没想到叶景策这么听话,踹过来的腿还没来得及收力,便被叶景策一躲,一脚揣在了柜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柜子晃了晃。
叶景策闻声刚欲说话,房门便被打开,沈银粟见状顾不得生气,起身便捂住了叶景策的嘴。
柜门外,一群官府之人在随处翻找,柜子内,沈银粟和叶景禾双双捂住叶景策和唐辞佑的嘴,生怕这二人因为不合在柜子里打起来。
“唔。”
角落里,叶景策轻轻发出微弱的声响,一双圆润明亮的双眸紧紧盯着身前的沈银粟,眨了眨眼,满是喜悦。
“怎么了?”碍于柜子外有人,沈银粟不满地抿了下唇,俯身靠在叶景策的耳边轻语。
叶景策一双极清极亮的眼中映着沈银粟的面容,见她俯身过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的手往他背后的墙壁摸。
那是唐辞佑方才踹到的地方,那一声巨响听着虽大,仔细辨别却能听出里面空荡荡的回音。
叶景策期待地望向沈银粟,果不其然,只见沈银粟不解地摸了几下,随后也察觉到了他身后这块柜子的异常,眼中渐渐有了喜色。
找到了!
沈银粟弯眼一笑,下意识垂首去看叶景策,但又一想到这人的身份和之前在自己面前的胡言乱语,便忍下了喜色,赌气一般更用力地捂住了叶景策的嘴。
叶景策疑惑地眨了眨眼,一双清亮的双眸中满是不解,身体上却未见半分反抗。
另一侧,唐辞佑也不安生,刚白了眼叶景策便迎上了叶景禾满是歉意的眼神。
“唐哥哥,对不起,我骗了你。”叶景禾在唐辞佑耳边轻轻道,唐辞佑摇了摇头,一副早已知晓的神情,眼中没有半分责怪。
“唐哥哥……一会儿,你可千万别乱说话,我哥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微妙。”道完了歉,叶景禾不忘补充一句,见唐辞佑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总算放下心来。
一时间,柜子内暂时安稳下来,四人屏息躲在一处,离柜门最近的叶景禾透过缝隙向外望。
这些后来之人都是官府之人,想必是杜刺史派来的,只是见他们这搜查的动作,想必是不觉得这破屋子里能藏什么东西,搜查的手法毛毛躁躁,不见半分用心。
叶景禾眯眼向外望,只盼着这些人快些搜完,眼见着这些人有了要走的趋势,叶景禾松了口气,只是这气还未松完,便又听有人不满地喝道:“那屋子里的柜子你搜了吗!”
完了!
柜内四人俱是一愣,叶景策轻轻点了点沈银粟捂着他的手,沈银粟了然地放开,叶景策忙探头到柜子前,低声道:“与其等他们发现我们,不如先出去把他们打晕。”
唐辞佑闻言毫不犹豫地横了叶景策一眼,用嗓子哼出“你除了会动手之外还会什么”的音调。
叶景策头也不回地踹了他一脚,眼神却紧紧盯着柜门前。
眼见着柜门前的官兵越走越近,叶景策的手慢慢攥起,刚欲推开柜门,只听门外的有男子大喊:“磨蹭什么,能不能搜完了!”
“切,催什么催,让过来搜的是他,嫌慢的也是他,也不知道这破地方能找到什么。”柜门外的官兵低骂了一声,忿忿踹了脚柜门,转身离去。
柜内,几人瞬间松懈下来。
靠在柜内,听闻院子内的脚步声渐远,几人互看了一眼,叶景策率先踹开了柜门。
“呼,憋死我了。”
“死了还能说话呢。”唐辞佑张口便接,叶景禾刚松了的手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唐哥哥,在云安郡主面前不可无礼!”叶景禾拼命地和唐辞佑使眼色,干笑着道,“这阿京虽然曾在我叶府当差,惹过唐哥哥不快,但现下跟着云安姐姐,唐哥哥还是注意言辞得好。”
“……啊?”唐辞佑缓了半天才理解了叶景禾的话,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沈银粟,又诧异地看了看一脸欠揍的叶景策,半晌,神色由诧异转为了然,由了然转为幸灾乐祸。
叶景禾见唐辞佑露出理解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放开手。
下一刻,便见唐辞佑对沈银粟施了个礼,随后开口道:“云安郡主可得小心这阿京了,这人之前在叶府便没规矩,就知道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可是个讨人嫌的,郡主留他在身边可得小心。”
“你!”叶景策闻言便要还嘴,见沈银粟轻飘飘地望过来,强行咽下心中怒气,咬牙切齿地笑道,“唐公子整日缠着叶家的小姐不说,连我这种叶家的下人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您这么挂心叶府,不如直接姓叶好了。”

唐辞佑煞有介事道:“阿京你一口一句我这种叶家下人,怎么,跟在郡主身边还觉得自己是叶府的人,忘不了旧主?”
……
叶景策和唐辞佑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讽刺着,沈银粟早在藏在柜子里之时便悄悄把叶景策身后的暗阁打开,将里面的信件偷偷藏在袖子里。眼下证据拿到,她的心倒也安稳下来,只托腮看着面前这一出好戏。
“唐哥哥,阿京,你们俩不要吵了!”叶景禾在一旁听得头大,扫了眼旁边泰然自若的沈银粟,叶景禾心中更觉不安。
云安姐姐这样聪明,再吵下去只怕会发现端倪。
叶景禾的脑子疯狂思索起来,但见这二人越吵越凶,只觉大事不妙。
纷乱中,沈银粟朱唇轻启,轻飘飘地道:“叶景策,你想吵到什么时候?”
第37章陪你玩到底
沈银粟话落,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景策在闻言的一瞬间瞳孔放大,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应答,却被对面的叶景禾抢先一步,只听叶景禾似是为了提醒他一般,对着沈银粟大喊道:“云安姐姐可是在哪里看见我哥了?怎么突然喊了我哥的名?”
这一句话,把叶景策险些就要应答的话噎了回去,叶景禾紧张地声音发紧,不忘给叶景策找补:“云安姐姐怕不是看错人了吧,我哥在京都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你哥在京都?”沈银粟轻笑一声,从柜子边慢慢走来,绕着叶景策踱步道,“阿京,叶小将军在京都吗?”
“……”叶景策额间冷汗直流,身体早已僵直在了原地,犹如扎根一般,纹丝不动,几度张口,却不敢做出半点回应。
他过于熟悉沈银粟,自知她这话中有话,怕是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只等他应了一声主动承认。
可他若是承认了,岂不是会让她知道之前的所作所为是逼她退婚,她对传闻中的叶小将军一往情深,若知道了自己的意图,怕不是要伤心死!可若是不承认……这骗局早晚有被揭开的一日,届时她知道自己被骗这么久,怕是也不好受。
叶景策一双眼睛乱转,满心思绪,沈银粟也不急,就在他身边等着,似乎是想看看他几番思索措辞后能给出个什么答案。
俩人间的氛围过于诡异,对面的叶景禾小心瞟了眼沈银粟,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自己的哥哥,终于得出了一个不愿接受的答案。
完蛋了,她可能要没有嫂嫂了。
叶景禾想着,心下一横,上前一步握着沈银粟的手恳切道:“阿京不过是叶府的下人,他能知道什么,姐姐若是看见与我哥相似之人不若指给我瞧瞧,我定能为姐姐分辨!”
“叶府的下人?”沈银粟笑着扫了眼沉默的叶景策,眼中暗含威胁,“这般说来,阿京在叶府当下人时想必是很恣意了,不但得宣阳公主青睐,还能和御史家的公子叫板,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啊。”
原来是他对唐辞佑的态度露出了马脚!
叶景策瞬间反应过来,看见沈银粟望过来的眼神,自知避无可避,腹中已经开始打草稿准备赔罪,却不想叶景禾眨了眨眼,先他一步开口。
“姐姐怕是有所不知,这阿京是我兄长奶娘的儿子,自小跟在兄长身边,自然也见过宣阳公主,至于和唐哥哥叫板,那原因便更简单了,姐姐想必听说过,我兄长同唐哥哥不对付,那阿京自然也就……”
叶景禾明竭力地圆着谎,唐辞佑在旁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末了,还被叶景禾狠狠地拽了拽衣袖。
唐辞佑面无表情:“对,小禾说得没错,我在叶景策那混蛋身边见过他,俩人一样的混蛋。”
“哦,原来如此。”沈银粟故作认真地点点头,转头,一脸单纯地看向叶景策,“阿京,你这经历诚如小禾说得那般?”
“……”叶景策欲言又止,他同沈银粟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她既这般说了,那便是半分都不信叶景禾的话,既然如此,他不若坦诚的直接认错,随后要打要罚,皆如沈银粟所愿。
叶景策刚定了心神,余光瞥见叶景禾,只见那丫头一脸殷切地望着他,满脸都写着,哥,我是不是很聪明,还好有我帮你的字样。
谎上加谎,罪加一等,叶景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叶景禾不合时宜的聪明真是令他心寒。
腹中的草稿已经打完,叶景策张了张嘴,话音刚露出了一点,只听闻另一侧叶景禾先一步替他开脱的声音。
“云安姐姐,你是不是还不信我。”叶景禾小声道,“景禾发誓,所说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骗你,若是骗你,就……就一辈子嫁不出去。”
叶景策认错的话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叶景禾打断,嘴巴半张不张,话生生卡住一半。
要不怎么说他们兄妹毫无默契呢。
叶景禾刚发完誓,他此时此刻若是承认了身份,这不就是在诅咒叶景禾吗?
叶景策的手攥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攥紧,思索了几秒,叶景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叶小姐说得不错,我的经历诚如她所言。”
好好好!还真是兄妹连心啊!
沈银粟气极反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景策不敢对视的双眼。
好啊,他不是喜欢装成别人嘛,她倒要看看他能装多久。
沈银粟缓了缓神色,再抬眸眼神一如往日般平和。
“原来如此,是我多想了。”
显而易见的温和语气让叶景策微微皱起眉头,似是不敢相信沈银粟居然会轻易地信他的话,可当他仔细打量沈银粟神情时,却又的的确确发现不了一丝异常。
此事颇为怪异,但他却不敢多想。
另一侧,见情况有所扭转的叶景禾面露喜色,扯着唐辞佑的衣袖耳语:“唐哥哥,云安姐姐这回信了我罢。”
信了才怪。
唐辞佑扯了扯嘴角,转头就对上叶景禾希冀的目光。
“……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哥可就要为难了。”叶景禾闻言松了口气,下一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双手合十嘀咕道,“老天爷啊,刚才是景禾发誓,和我叶景禾可没有一点关系,您可千万别找我。”
“……”唐辞佑无奈地看了眼叶景禾,又转头瞧了瞧对面心虚的叶景策,默默摇了摇头。
这叶景策的为难日子怕是再后面呢。
眼看这场闹剧终于落幕,沈银粟也懒得再同叶景策在此处计较,他既不想承认身份,那她就故作不知,看看他究竟能装到何时。
沈银粟想着,这种顽劣的心态竟盖过心中的怒火,眉目皆舒展开来,又恢复了以往平和的神情。
“小禾,唐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告退。”
沈银粟话落,叶景策连忙加快步伐跟上去。
二人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林中,上了马车,沈银粟从袖中拿出方才藏起的信件,打开信粗略读过一遍,眉头不由得皱起。
一大半的信都是些日常的家书,按理说没什么藏起来的必要,可偏偏这东西是从暗格里拿出来的,里面必然有些信息不想让人知道。
听闻马车内一片安静,在外驾车的叶景策难得有些惶恐,只得没话找话。
“郡主,您在淮州之事如今被唐辞佑知晓,若是他将此事告知唐御史该如何是好。”
“他不会说的,他今日本就是偷着出来,若是说出我,岂不是等于暴露他自己?更何况就算暴露了又如何,如今埋粮之地已经找到,以小苏的手段,这淮州不日便会传出在山上挖到金矿之事,届时哪怕杜刺史有意阻挠百姓去挖,也必然防不住大家对金矿的渴望,这埋粮之地迟早会被传开,到时候这案子可就不是我们戳破的了,而是整个淮州百姓。”
沈银粟声音淡淡,却是格外胸有成竹。
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她是否暴露已经不重要了。
账本之事他们占尽先机,届时她会将找到的账本交给叶景禾,到头来,埋粮之地是百姓发现,账本是将军府上交,就算有人知道她云安郡主在此又如何,关键证据不是她所交,她就涉及不到任何党争之事,充其量不过是个帮扶难民的医女。
沈银粟闭眼思索着,不多时,马车便渐渐放慢了速度,停在苏府门前。
“阿姐——”
苏洛清从府内跑出,正碰见叶景策扶沈银粟下马车,只见叶景策将手递去,沈银粟看也不看地撇过头,全当没看见。
这二人间的氛围怎么更诡异了。
苏洛清好奇地打量着,却又不敢多言,只好带着二人往府里走。
“这是我们在文司户处的发现。”沈银粟将信放在桌面上,周围几人立刻为了上来,窦管家眯眼细细查看一番后,沉沉叹了口气。
“窦管家为何叹气?”沈银粟道,窦管家摇了摇头,“这些信皆是文司户写给魏大人的,他们二人乃是挚友,魏大人一心为民,为了赈灾粮一事不惜上京请命,这件事文司户必然知晓,所以这账本,文司户怕是要给魏大人的。”
“可魏大人早死在京中,并且在他身上并未发现账本。”沈银粟道。
窦管家沉吟道:“这就是奇怪之处,这些信的日期都在魏大人进京之前,二人频繁通信,却没提及半分赈灾之事。”
窦管家话落,下人匆匆跑来:“禀告小姐少爷,阿勒醒了。”
“好,下去吧。”苏洛清挥挥手,同二人道,“阿姐,窦管家,这阿勒既是文司户的心腹,我们不若问问他有关这信的事。”
“也好。”沈银粟颔首,几人向阿勒的屋子走去,到了门口,几人先后走入,叶景策跟在沈银粟身后,刚要迈脚进去,就见沈银粟转身同他淡漠道:“此事关重大,不便旁人来听,你就在门口守着吧。”
说罢,门一关,生生将他隔绝在门外。
“不是……郡主……这……”叶景策张了张嘴,刚要疑惑出声,但仔细一想,沈银粟说得好像不无道理。
眼下他是身份存疑的下人,而这屋里的人要么是调查此案之人,要么是熟悉淮州情况的难民,要么是淮州案的受害者,仔细一想,确实没有他容身之地。
叶景策想着,郁闷地在门口的阶梯前坐下。
屋内,苏洛清亲眼目睹了刚才一幕,好奇之心已经达到了巅峰,一双眼滴溜溜的转,耳边的话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这便是文司户与魏大人的通信,你可能看出什么不寻常之处?”沈银粟同阿勒问道,阿勒举着信颤颤看了一会儿,虚弱道,“这信中频繁提及祭拜之事,若我没记错,文大人那些日子嘴里似乎也总念叨着这些事。”
“祭拜?”沈银粟低声重复了一句,重新拿回信,果真见信中频频提起这两个字。
“这信中写道,文司户要在冬至之时去祭拜魏大人儿子一家?”沈银粟皱了皱眉,“他与魏大人儿子一家是什么关系?”
“哎。”窦管家听闻沉沉叹了口气,“文司户与魏大人乃是发小,一起长大,文司户没有孩子,魏大人的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文司户待他跟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原来如此。”沈银粟话落,一旁默不作声的裴生突然激动的站起身,眼圈通红道:“不对!魏大人儿子一家离去的时间我记得清清楚楚,冬至这天并非是需要祭拜他们的日子,文司户这样一遍一遍的提必然蹊跷!”
“你记的清清楚楚?”窦管家向裴生看去,只见裴生红了眼眶,咬牙忿忿道,“就因为魏大人要上京进言,他的一家被杜刺史百般为难,儿子一家更是因此惨死,而我阿姐,正是他儿子的妻!”
裴生一字一顿道:“杜刺史,他是杀了阿姐的凶手!”
滔天的恨意从裴生干瘦的身体中迸发出来,屋内一时无言,沈银粟见状收了信件,心中却有了大致的猜想。
“裴生,既然文司户提到去祭拜你阿姐一家,你便去瞧瞧,看看那坟地附近的土可曾翻过新。”
“是,小姐。”
裴生的语气少有的坚定,见几人议论出了结果,一旁出神的苏洛清悄悄向门口挪动了几步,见无人注意自己,忙拉开门溜了出去。
刚跑出来,苏洛清就看见叶景策坐在台阶上落寞的背影。
“阿京兄,你做什么呢?”
苏洛清欢快地跑过去,理了理衣服下摆便往叶景策身边一坐。
“怎么,郁闷呢?”
苏洛清紧贴着叶景策的手臂,叶景策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动。
苏洛清瞬间察觉到,也跟着一起挪,紧紧贴着叶景策,不肯放过他一点。
“哎呀,别生气嘛,不就是阿姐不让你进去嘛,多大点事嘛!”
苏洛清说着,探头探脑地去看叶景策的神情:“哎呀,至于这么郁闷嘛,来,和我说说,你和阿姐怎么了。”

叶景策拄着脸,眼帘微垂:“和你说什么?你个小孩懂什么?”
“瞧瞧你这话说的!”苏洛清猛地站起,“别的我不敢说,单说哄女人这个方面,我苏洛清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阿京兄,你知道家里有七个姐姐有多可怕嘛!她们挨个骂我,我一天哄一个,全年无休啊!”
“所以你尽管说出你的烦恼。”苏洛清亲昵地揽住叶景策的肩膀,“兄弟我保证帮你把矛盾解决!”
“真的?”叶景策半信半疑地扬起眉,然而又一想到自己和沈银粟间复杂的问题,眉头又落了下去。
“算了,此事一言难尽,我怕是一点救都没有了。”
“这么严重!”苏洛清煞有介事地一拍手,眼中却闪出兴奋的光芒,“既然阿京兄不愿相信我,不如这样,我先帮你出个主意哄得阿姐原谅你,等她原谅你之后,你再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如何?”
苏洛清蛊惑道:“阿京兄你想想,这买卖,你不亏啊,这可是先用后付。”
啧……好像是有点道理。
叶景策的微微抬眸,似乎有些心动。
苏洛清继续蛊惑道:“方才在屋内,我可听得真切,阿姐要裴生去坟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你瞧瞧,裴生一个人,他性子软弱孤僻,正是需要相助之时,你此时帮助他,那叫什么,那叫古道热肠,心地善良!那魅力一下子就大了!”
“若是……真发现了什么立了功呢!那不就是功过相抵,让阿姐网开一面了嘛!”苏洛清眯眼笑道,“阿京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似乎……很有道理!
叶景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苏洛清自知他起了心思,心中更为雀跃:“阿京兄你放心,一会儿我就去为你说情,有我在,你这赔罪之路必然宽广坦荡!”
第38章危机四伏
歇息片刻,苏洛清便为裴生备好了去往坟地的马车,由于阿勒丢失之事,杜刺史在淮州加紧了搜查,沈银粟为此不住叮嘱裴生。
“快去快回,此行一定小心。”沈银粟话落,裴生连连点头,看着沈银粟的目光略微躲闪,有些心虚。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叶景策闻言抬眼,满怀希冀地望向沈银粟:“郡主,我呢?”
叶景策指了指自己,正等着沈银粟也关切一下他,却见沈银粟冷冷一笑:“你保护好裴生。”
“啊——”叶景策拖着长音应了一句,懒散地往车门处一靠,泄气般的撇过头,小声酸涩道:“说得好像谁能吃了他似的。”
裴生夹在二人中间,自然将话听了个清晰,顿时更加慌乱,连连摆手道:“小姐不必担心,我们这就走,定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
说着,回头对叶景策小心道:“就……就劳烦阿京兄弟驾车了。”
裴生说完,叶景策又用余光扫了眼沈银粟,见那人真没注意自己,嘴角一撇,闷声道:“不麻烦。”
话落,便拉了缰绳催促起马车。
坟地在淮州北侧的郊外,来回一趟倒也不需多久,按照原本的计划天黑之前的确能回来,只是不知怎的,沈银粟盯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心中总觉得不安。
“阿姐?阿姐?”苏洛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银粟猛地收回涣散的目光,回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觉得阿姐你心不在焉罢了。”苏洛清担忧道,“阿姐刚刚在想什么,叫了几声都不肯回神。”
“没什么。”沈银粟顿了顿,又道,“现在距离阿京他们走,过了多久了?”
苏洛清低头想了想:“大约……两个多时辰了,按理说该回来了啊。”
“是啊。”沈银粟心神不宁地绞着袖子,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叶景策的身影,片刻,摇了摇头把不安的思绪清除,“小苏,窦管家知不知道那片坟地在哪里?”
“他?”苏洛清道,“可能知道个大概?”
沈银粟立刻起身:“备车,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哦,哦,好的。”苏洛清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刚跑出去,便听院子外一片嘈杂,婢女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来,对着苏洛清就是一跪,“小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你慢点说。”苏洛清皱眉,只听婢女上气不接下气道,“那王大人带着官兵来了!说是咱们苏府私藏逃犯!”
“私藏逃犯?”苏洛清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沈银粟冷淡的声音,“他们是调查了淮州的药堂,在买药的记录上顺藤摸瓜找到咱们的。”
“那怎么办?”苏洛清道。
“先应付过去,眼下找阿京和裴生要紧。”沈银粟说完,苏洛清点点头,吩咐人看顾好阿勒后,随着沈银粟一起走向前院。
苏宅前院,苏家老姑爷等人已和王大人周旋多时,一见苏洛清出来,忙要将他赶回去,却听苏洛清大喊一声道:“王大人,您脸上的字洗掉了?居然能出门了?”
“就是你个小兔崽子!”王大人眼神一横,迈着笨拙的步子向苏洛清冲来,肥胖的身子犹如一堵肉墙。
“你居然还敢出来,你害得本官不敢出来见人。”王大人咬牙小声道,“你们还从本官那里偷了东西!”
“偷了什么东西王大人不妨直说,何必弄得这么大阵仗。”沈银粟的声音传来,王大人抬眼一望,但见娉婷少女快步走来,镇定的眼神中隐隐透露出急切,倒似心神不宁。
他丢了的那些信怎可直说!那上面记载的勾当若是说出来,岂非叫人不齿!
王大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地盯着沈银粟:“我丢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现下刺史大人就在门外候着,只待本官下令一搜,从你们这儿搜出那个逃犯,看你们怎么辩解!”
王大人说完,大手一挥,门外立刻涌进打量官兵,将苏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洛清和李四郎见状,忙挡在沈银粟面前。
“阿姐,我苏府也不是吃素的!你不要怕!”
李四郎点点头:“这群狗官仗势欺人,你一个女子,还是先去后面躲躲吧。”
躲?去哪儿躲?
沈银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门外的官兵,敢带这么多人来,想必这王大人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日不踏破这苏府怕是不会罢休。
“王大人无凭无据便说苏宅私藏逃犯,甚至不惜带兵闯入,可当真是威风。”沈银粟话落,门口传来杜刺史的声音,“好一个舌尖嘴利的姑娘,就是不知本官若在你们苏府找到了那逃犯,你们又该说些什么。”
杜刺史大笑着走来,身边侍卫见状便要往里闯,沈银粟冷冷扫了一眼,寒声道:“今日你们若没找到那逃犯,便是污蔑之罪。”
“污蔑?”杜刺史不屑一笑,心道污蔑个小姑娘又如何,“成,若是找不出来,便算本官冤枉了你们,自会给你们赔罪。”
杜刺史说着,手指轻轻一勾,便有官兵涌进苏宅,里里外外地翻找。
苏洛清抬眼悄悄瞥了下沈银粟,见她镇定自若便也安心下去,阿姐拖延的时间足够下人清理出阿勒的住所,后院的枯井无人注意,阿勒在此处躲避必然安全,余下的便是这难缠的狗官赶紧走,他们好去找阿京和裴生。
官兵正里里外外地搜查着,沈银粟面上镇定,心中却焦急不已。叶景策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如今早早过了回府的时间,必然是有事耽搁,可他虽性子顽劣,在大事上却可靠得很,断不会因琐事耽搁,定时遇见了什么麻烦。
沈银粟急得不住踱步,杜刺史在旁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片刻,阴恻恻道:“小姐是在担心下午出府的那两个人?”
沈银粟猛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杜刺史。
“不用担心了。”杜刺史阴狠道,“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怕是早被我们的人杀死了。”
“啪——”
下一秒,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沈银粟面色阴沉地盯着杜刺史,刚甩完巴掌的手似乎正因生气而发抖。
“小妮子,你敢打我!”杜刺史也没料到沈银粟会突然动手,瞬间暴怒起来,刚站直了身便听下属来报,“禀报大人,并未找到阿勒踪迹!”
“管他什么阿勒不阿勒的,给我把这苏府烧了!把这女人给我带回去!”杜刺史怒喝一声,官兵们瞬间包围苏宅,点燃起火把。
“我看谁敢!”沈银粟逼近杜刺史,举起手中令牌,冷声喝道,“淮州刺史杜成知,污蔑郡主,刺杀命官,私闯民宅,桩桩件件皆在场人亲眼所见,按律当斩!”
郡主?命官?
在场人俱愣住,还是李四郎和徐老等人率先反应过来,忙叩首道:“草民见过云安郡主!”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苏洛清随之醒悟,忙跪下身附和,随即更多官兵跪下,整个苏宅内尽是叩拜之声。
王大人望着四周跪拜之人慌了神,忙向杜刺史望去,却见杜刺史的脸色煞白一片,竟也呆愣住在原地,对面的女子虽在气势上占了上风,可此刻却未见半分轻松,一双杏目恨恨地盯着杜成知,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你把那二人如何了?”
苏府外,隐约可见其中的喧哗和火光,隐匿在暗处的紫衣女子收了眼神,飞身向御史府而去。
御史府内,叶景禾正擦拭着自己的重剑,猛地听门外有匆匆脚步声,下意识起身开门,只见紫衣婢女正狼狈地从门前走过。
“紫衣,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成这般模样?”叶景禾话落,见紫衣婢女楚楚可怜道,“回小姐的话,方才奴婢去帮后厨的嬷嬷买明日需要的食材,途经苏府,没想到那苏府门前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似是打起来了。”
“苏府!怎么打起来了,你快仔细说!”叶景禾惊愕道,忙扯着紫衣婢女询问。
“奴婢听说是杜刺史派人追杀了苏府的两个下人,隐约听说叫什么阿京……”紫衣婢女道,“不过听得最真切的,还是那院子的叩拜声,似乎是给云安郡主请安呢。”
兄长被刺杀了!云安姐姐居然主动暴露了身份!
叶景禾忍不住瞪大了眼,忙道:“然后呢?那些官兵可是被云安姐姐遣了回去!还有那个叫阿京的侍卫呢!”
“我回来的时候那杜刺史似乎还和云安郡主僵持着……似乎对云安郡主的身份并未全信,至于那个阿京……“紫衣婢女摇摇头,”那奴婢就不知道了。”
“好他个杜成知,若是伤了阿兄和嫂嫂,我定扒了他的皮!”叶景禾怒骂一声,抬腿便往院子外跑,正撞上走进来的唐辞佑。
“怎么了小禾?”唐辞佑不解。
叶景禾扯着他便道:“唐哥哥,别问了,快跟我走。”
御史府内看着二人的侍卫不在少数,一见二人硬闯便知出了大事,整个御史府内都乱了起来,一边跟着叶景禾二人,一边跑去通报唐御史。
叶景禾房门前,刚才还楚楚可怜的紫衣婢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幕,随后转身离去。
苏府内,场面本就已经相当热闹,御史府的人赶到时,场面更是一度慌乱,叶景禾几乎是冲进苏府,见了沈银粟便握住她的手:“姐姐如何?可伤到了?”
“你来得正好,我无大碍,你速备马车,我要去郊外的坟地寻找阿京和裴生。”
叶景禾点头:“姐姐放心,已经备好了!”
说罢,拉着沈银粟便走。
唐御史刚请完了礼,便见沈银粟的身影从眼前掠过,一双阴鸷的眼睛转了转,思索片刻,看向杜刺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弃。
“……御史大人。”杜刺史趁着间隙凑过身来,“就这么放她们俩走了?”
“坏事的蠢货!云安郡主也是你能拦的!”唐御史回手便给了杜刺史一个耳光,“更何况这云安郡主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稳妥,今日如此匆忙,只怕是出了大事!”
唐御史怒瞪道:“你究竟都干了什么蠢事!”
“我……”杜刺史张了张口,谨慎道,“两个多时辰前,我派人跟踪暗杀了她的侍卫。”
“她的侍卫?”唐御史反问,一直沉默的唐辞佑却嘲讽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杜刺史。
“你杀的可不是她的侍卫啊。”唐辞佑徐徐道,“你杀的可是定国将军府的独苗,大名鼎鼎的叶小将军。”
“什么!”杜刺史瞬间瘫软下来,忙拽住唐御史的衣袖道,“御史大人您救救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们二人在淮州啊!我也是为了账本啊!”
唐御史冷眼看着杜刺史,嫌弃地扯了扯衣袖,眼神微微眯起,心道这账本若是落入沈银粟之手,此案怕就没了反转的余地,这杜刺史必然会被问罪,只怕这人到时候会供出他的罪证。
如此想来,这杜刺史是不能留了。
唐御史收了眼神,目光扫过自己的身侧的唐辞佑,心中有了主意。
“御史大人……”杜刺史小声道,唐御史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如今,你就乞求着这位叶小将军能活着回来吧。”

第39章情起于心疼
淮州郊外,暮色沉沉,树影婆娑间,有两道身影立于山坡之上。
“阿姐,姐夫,裴生来看你们了。”裴生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将香插在坟前,“阿姐,裴生来此是想找一件东西,若有冒犯,还望阿姐姐夫原谅。”
裴生说完,蹲下身细细观察起脚下的土来,文司户定不会无缘无故便频繁提及祭拜二人之事,只怕是这二人的埋骨之地另有讲究。
见裴生躬着身子找得极慢,叶景策也俯下身帮其摸索,只是这山上太过静谧,几乎是蹲身的一瞬,叶景策便察觉到了那种异常。
是被众多人围着注视的不适感。
趁着蹲身的间隙,叶景策微微抬眼,仔细打量着周围。
少说也有几十人在埋伏他们,眼下不出手,估摸着是在等他们把东西找到后再击杀,这山中空旷,最适合乱箭射杀,一旦他们拿到东西,便会被一箭穿心。
这些人是要他们把证据和命都留下。
叶景策皱了皱眉,起身扯了裴生的手便要走:“走,这处地方不对,我们换一处找。”
“不对?哪里不对,这就是郡主要我们来的地方啊。阿京兄你莫不是糊涂了?”裴生不解,指了指地上,“阿京兄你快松手,我方才刚察觉到那处不对,还没来得及翻找呢。”
裴生的话音刚落,叶景策便听闻箭矢之声破空而来,忙手掌一翻推开裴生,一只飞矢从两人中间擦过,直直钉在墓碑上。
“这,这……”裴生被吓得还没缓过来神,便听周围箭羽声剧增,叶景策拎了他便往墓碑后躲。
“阿京兄,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们啊!”裴生说话间隐有哭腔,叶景策顾不得给他解释,便只好安排道,“一会儿他们若是来此围困,你就安生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知道了。”裴生怯怯答了一句,话落,便见有黑影从周围的林子中窜出,直奔二人而来,叶景策等的便是此刻,他没有弓箭,无法远攻,只等着对方主动现身才能拿到主动权。
裴生只觉得身边玄衣少年的气势逐渐压迫下来,见那些人围攻过来,起身便同他们酣战,刀叉剑戟声传来,裴生紧紧握住耳朵,躲在墓碑后瑟瑟发抖。
“阿姐姐夫保佑,千万别让阿京兄受伤啊。”
裴生小声念着,眼睛向旁边一瞟,便见一蒙面人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不等他发出尖叫,那蒙面人便颤颤地睁了眼,正巧看向他。
“原来这儿还藏一个呢。”
黑衣人艰难地爬起身,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裴生尖叫一声,拼了命地往后躲,奈何身后是墓碑,任他如何先后靠便也觉得背后冰冷,整个人压着墓碑向后倒去。
“阿京兄!救救我……救救我!”裴生拼命呼喊着,手掌到处乱摸,倏然间,顿觉手掌刺痛,仿佛是撞到了匣子一角。
裴生的身子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体内沸腾,按捺不住的激动战胜了一切惶恐,他翻了身子徒手挖找起坚硬的泥土,颤抖的手几次磕碰,总算在土层下挖到了匣子的表层。
“找到了!找到了!”
裴生带着哭腔喊道,一下秒便被人扯着腿向后拖,他拼命挣扎地爬回去,指尖紧紧抠住地面,后脚乱蹬间竟真让那歹人脱了力,裴生整个人倏然松了下来,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一头磕在坚硬的墓碑上。
额间有滚热的液体淌了下来,迷糊了他的视线,天色渐暗,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知道拼命的挖。
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裴生想也不想地转身,张口便咬,歹人吃痛地叫喊一声,刚要动手,身后便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叶景策手起刀落,鲜血溅了他和裴生满脸。
裴生呆滞地看着歹人在面前晃了晃身子,徒然倒下,身后的黑影露出面容,叶景策浑身浴血,眼神狠厉,一张白皙的脸上满是被飞溅上的血花,他垂眼看着他,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们在暗处人太多,裴生,你快随我下山!”
叶景策拽了裴生的衣袖便要带他走,却见一向软弱的裴生突然挣扎起来,徒手挖着匣子道,“我不走,我不走,这是阿姐留给我的证据,我不要它被别人拿去!”
“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你的命没了就真找不回来了!”叶景策急得低吼一声,却见裴生摇摇头道,坚定道,“我可以死,但公正不可以死!这是证据,找到了它,才能翻案!”
裴生话落,叶景策怔了一瞬,随即烦闷地扶住捡来的剑,却再没催促,腰腹处的剧痛感传来,不等他缓过神来,便猛地听闻箭矢之声在裴生附近响起,他几乎下意识地拿剑挡去,箭矢却偏了一丝,正刺进肩胛处的血肉中。
叶景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疼痛让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清醒,索性刺进去的不深,叶景策趁着这一瞬的清醒拔了箭矢,肩胛处的血浸了出来,他冷冷地望向箭矢飞来之处,捡了歹人掉落的弓箭便开弓射去。
臂膀的撕裂感尤为清晰,一箭过去,叶景策断定那人绝无生机,身体却像再难撑住般躬了下来,抓着裴生便道:“再不走我就把你也埋在这儿。”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裴生只顾着挖匣子,哪里注意到叶景策早已力竭,拽着叶景策的衣袖又哭又笑,抱着匣子不肯松手。
“挖到了就赶紧走。”叶景策咳了一声,警惕地环视四周道,“我可不想倒在这荒郊野岭让人捡回去。”
裴生连连点头,被叶景策护着向山下走去。
二人的马车在山下便被歹人毁了,早早断了他们逃跑之路。叶景策望着眼前漆黑无人的大道,眼前一身黑一阵白,偏偏裴生找到匣子后整个人的精神放松下来,额间的痛感便一阵阵的传来。
鲜血糊了满脸,裴生一步步地向前走着,只觉得脸上一片黏/腻,身子开始发冷。
他徒然开始感到害怕,这一条漆黑的大路何时才能走到尽头,怕是没回苏府他的尸体就要凉在路边了。
裴生脚下一软,叶景策忙忍着痛用一侧的手臂扶住他。
“你怎么了?”
“我可能快要死了,阿京兄。”裴生哭道,“若……若我没走回苏府,你便替我告诉郡主,是我对不起她。其实当初在京中取药的那次,原是我和四哥商议,在树林中打算埋伏郡主拖延时间,让伙伴们抢药来着,结果……你阻止了郡主走那条路。”
裴生声音闷闷,叶景策听得头晕目眩。
“虽然计划失败,但我的的确确有愧于郡主,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和她说,如今再不说,只怕是没有说的机会了……阿京兄,你回去后务必带话给郡主,就说我……对不起她的一片善心。”
“你……”叶景策努力睁开想要闭上的双眼,被裴生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交代什么遗言啊!你那头上就是磕破了块皮,我才是要死了吧!”
叶景策喊完,只觉得眼前更加模糊,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一辆马车正向着他们的方向疾驶而来,车前挂着的灯笼发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
不会是过来勾他魂魄的吧。
叶景策痴痴一笑,下一秒便见沈银粟从马车中跃下,向他飞奔过来,耳边传来她慌乱急切的呼喊。
叶景策松开了裴生,向前快走几步,身子却在接触到沈银粟的一瞬向前倾倒下去。
他的脸低低地埋在她的颈窝,像是怕一身的血弄脏了她的衣裙一般,只敢虚虚抱着,末了,不忘嘴欠的讨功:“你看,我把裴生保护住了。”
“嗯,我知道。”沈银粟愣了一下,闻到叶景策满身的血腥味,竟然也没推开他,半晌,低低呢喃道,“辛苦你了……傻瓜。”
闻言,叶景策弯唇笑了一下,意识彻底消失前,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猜的一点也不错,他这魂魄果真是被人勾走了啊。
——
次日中午,苏府内一片寂静。
苏洛清趴在门口,透过缝隙小心地往屋内看,窦管家无奈地看了看苏洛清撅起的臀,沉声道:“小少爷,偷听偷听并非君子所为。”
“我管他君不君子,我就是看个热闹怎么了?”苏洛清嘟囔道,“你快瞧瞧,阿姐守了阿京兄一宿了,阿京兄怎么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啊。”
“小少爷,你一口一个阿京兄,也不想想能让云安郡主彻夜守着的人,能仅仅只是一个护卫?”
“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勒昏迷不醒之时阿姐也去看了好几个时辰。”苏洛清得意道,“再说了,阿京兄是什么身份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姐可说了,我若喜欢还可以继续叫她阿姐,那阿京兄既然跟在阿姐身边,我叫他一声兄弟怎么了?”
“而且呀,我和阿京兄还有约呢。”苏洛清扒着门缝道,“现在看来,这约我是赢定了。”
窦管家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房门外沉沉地叹了口气。
房内,香气氤氲,一片静谧。
床榻上的男子眉心微动,慢慢睁开双眼,盯着头上精致温馨的帘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哪儿?
叶景策侧过头去,但见沈银粟拄着半边脸颊守在他的塌边,双目微瞌,眉头紧皱。
这是回到苏宅了。
叶景策松了口气,躺下身去,微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和肩胛,都已经被包扎好,虽是仍旧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叶景策想着,偏过头去看沈银粟,支起身子向塌边蹭了蹭,仰起头注视沈银粟的脸。
啧,他这未婚妻长得可真好看啊,皮肤白白净净的,眼睫又密又长,嘴唇不点而红。
他当初是怎么想不开要逼她退婚的呢?
叶景策托腮想了想,只道当初觉得沈银粟不会武的自己实在是有病得很。
她明明用得好一手银针,还会治病,性子还好,长得也好,最重要的是,她还对叶小将军一往情深!
叶景策弯起眉眼笑开来,察觉到沈银粟眉头紧皱,伸了指尖想要去替她抚平,只是指尖刚触到她的眉心,叶景策就注意到沈银粟的眼睫轻微颤了一下。
下一秒,叶景策便闭眼躺了回去,甚至还细心地为自己盖好被。
沈银粟睁眼,见榻上之人神情还算安稳,心中松了口气,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好,压到肩膀处时,沈银粟余光一瞥,只见叶景策的眼睫不住地颤动,细细观察,还能察觉到他来回乱动的瞳仁。
沈银粟掖被角的手顿住,无言地看向叶景策压都压不住的上扬嘴角,开口对婢女吩咐道:“把我最长的那根针拿来,我再给他扎一扎。”
第40章亲手喂药
不等银针落下,沈银粟便见面前的少年倏地睁开眼,伸手握住她拿针的手腕,委屈道:“郡主,您还真扎啊!”
“要是能让你从昏睡中醒过来,扎两针倒也无妨。”沈银粟收了针,扬眉看向叶景策,“不装了?”
“不装了,不装了,该醒了。”叶景策嬉皮笑脸地往榻边靠,望着沈银粟调侃道,“若我再昏睡下去,惹您担心可如何是好?”
话落,沈银粟递水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手,联想到自己那日在叶景策扑过来时微微环住他的双臂,沈银粟咬了咬牙,偏过头道:“鬼才担心你!快喝水!”
“哦。”叶景策盯着沈银粟发红的耳根笑意更甚,喝了几口水后自觉身上有些疲累,便乖顺地躺了回去,双眼望天道,“那日我昏倒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和小禾把你跟裴生带回苏府,裴生找到的那个匣子里确实是一部分账本,我原本猜测是当时淮州风声紧,文司户被人看管得严,无法将账本传递给魏大人,便将账本藏在二人皆知的地方,因此才让裴生去找找看,本也就是碰个运气,没想到竟真碰上了。”
“这般说来,那文司户怕是没等到将全部账本安置好,便被人发现,带了剩下的账本跑了,而魏大人又听闻文司户失踪,便以为拿不到账本,就独自上路了,殊不知文司户怕出意外,早前就已经安置好一部分账本了。”
“大概率是这样。”沈银粟道,“如今埋粮之地已经找到,账本也已经到手,我们耽搁的时间太久,是该快些回京都了。”
“的确,有了这些东西足够作为翻案的证据了。”叶景策侧过头道,“回了京都,此案就会由叶小姐接手,以她的身份将这些证据交给圣上,最为合适。”
沈银粟点点头:“是啊,这次我回了京都便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自己的事情?”叶景策不解一问,沈银粟本想说义药堂之事,见他好奇地看向自己,突然想起这人欺瞒自己之事,霎时间起了些坏心思。
“啊——这你可能有所不知。”沈银粟拖长了语调,盯着叶景策不紧不慢道,“此番回京,我是要去退婚的。”
退婚?!
叶景策刚躺了没多久的身子立刻支起来,盯着沈银粟磕磕绊绊道:“退……退谁的婚啊?”
沈银粟玩味道:“当然是同叶府的小将军叶景策退婚啊。”
“啊?”叶景策探出头来,散落的墨色长发垂落在白色里衣上,显得整个人尤为病弱,“郡主,你……你不是对叶小将军用情至深吗?同他退婚做什么?”
“嗯?”这次倒是沈银粟愣住了,对上叶景策的视线疑惑道,“我何时对他用情至深了?我一开始回京就是为了同他退婚。”
……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二人对视几秒,叶景策仿佛听到什么碎裂开的声音。
是他的心。

叶景策捂着心口倒回榻上,沈银粟见状倒有几分急了,快步上前来检查他的伤口。
“你捂着心口做什么?伤的不是肩膀和腰腹吗?你心脏也不舒服?不应该啊。”沈银粟手忙脚乱地要替叶景策检查伤势,手刚伸过去便被他一把抓住,叶景策握着沈银粟的手欲哭无泪,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郡主,我心口疼,揉一揉会有用吗?”
“……把它和肺一起挖掉可能会有用。”沈银粟蹲下身看着叶景策,可怜道,“因为这样就没心没肺了呢。”
沈银粟说完站起身,心中顿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刚要转身出去问一问这人的药熬的如何了,便察觉到自己的衣裙被人拽住。
叶景策拽着沈银粟的裙角顽强道:“郡主,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其实叶小将军为人没有传说中那么差的。”
“哦?是嘛?”沈银粟来了兴趣,扯过凳子坐在叶景策榻边,若有所思道,“我可听说叶小将军他斗鸡走狗,当街打人啊。”
叶景策纠正道:“他是帮瘸腿大婶抓没牵住的狗,帮小姑娘打流氓。”
“是这样啊。”沈银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还听说,他为人残暴,不但喜欢将下人关水牢,还时常打骂下人呢。”
叶景策摆摆手:“这都是哪个混蛋瞎说的,郡主,绝无此事啊!”
“你说的啊。”沈银粟无辜地眨了眨眼,“你说他放荡纨绔,性情暴虐,阴晴不定,还特意给我看了你被他打伤的伤呢。”
“我……”叶景策差点没咬了舌头,思考了几秒,坚定道,“那一定是当时的我……罪有应得!怪不得叶小将军!”
沈银粟强忍着笑意地看着叶景策辩解,待他辩解完了,不忘阴阳怪气道:“阿京,你怎么一直替叶小将军说话啊,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叶景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僵直了一瞬,直接向榻上倒去,捂着肩膀对沈银粟的话避而不答,不断呻/吟道:“疼,好疼,疼死我了——”
沈银粟支着脸看叶景策躺在榻上演,等他真喊了半天后,才动了动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肩膀:“真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叶景策的声音低低道,“我伤得好重的,我肩膀也疼,腰腹也疼,心口也疼,那箭可是实打实地穿过血肉的。”
也对,叶景策昏过去前身上少说也有六七道伤,那可都是实打实地划破血肉,纵然包扎好了,也必然会疼痛。
沈银粟幽幽地叹了口气,便不打算再同他计较,帮他扶好了软枕后轻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好。”叶景策乖顺地点点头,神色可怜道,“对了郡主,我两条手臂也疼。”
“嗯?”沈银粟顿住脚步,见叶景策抬眼,眼中闪过狡黠,“我可能自己吃不了药,得有人喂。”
沈银粟:“……”
这大昭的城墙怕不是他叶景策的脸皮筑成的吧!
眼见着叶景策要抱着手臂喊疼,沈银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我喂你!你一口都别想给我剩!”
说完,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正偷听的苏洛清险些没直接摔进来,却见沈银粟看也不看他,只看了眼守在门口的婢女,恶狠狠地道:“把府内黄连都给我找来,一个都不剩,我全都给他放药里去!”
苏洛清瑟缩地看着沈银粟走远,转头瞥了眼屋内,小心地迈进去。
叶景策听闻脚步声以为是沈银粟去而复返,连忙捂着手臂装疼,侧头一看是苏洛清,百无聊赖地松了手,躺在榻上道:“小苏?怎么是你?”
“我当然是来看看阿京兄你的伤势的。”苏洛清在榻前坐下,神秘兮兮道,“阿京兄,怎么样,我这计划是不是成功了?你现在可否同我说说你和阿姐之间的事了?”
“现在不行,若是她一会儿回来听见可怎么办?”
“不会的。”苏洛清道,“我刚才听见阿姐似乎要去给你的药里加什么东西,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果然还是心里有我。”一听沈银粟是去给他熬药,叶景策嘴角一翘,心情又好了起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果盘道,“递个苹果给我,我饿得慌,边吃边给你讲。”
屋子内,叶景策躺在榻上枕着手臂跷着脚,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给苏洛清娓娓道来自己的荒唐之举,苏洛清拿了纸笔记着,连连点头,神色一度微妙。
“阿京兄……阿不,叶小将军。”苏洛清颤了颤嘴角,“您这壮举还真是只能用两个字形容。”
叶景策咬了口苹果,含糊道:“哪两个字?”
苏洛清:“活该。”
“哎,这还用你说。”叶景策坐起来为难道,“也不知道如今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小苏,你快帮我思考思考。”
“这有些过于复杂了,阿京兄,我实在爱莫能助。”苏洛清摇了摇头,话落,两人皆听闻开门声,不等把纸笔收好,苏洛清便见叶景策把咬了一半的苹果藏起,整个人瞬间滑进被子里开始呻/吟。
“痛,好痛,痛死我了——”
苏洛清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身后传来女子清脆的喊声:“阿京——你没事吧!”
叶景禾快步跑来,见叶景策收了神情,眼中露出明显的失望。
“哥,你怎么看见是我好像很失望似的。”叶景禾趴在叶景策枕边小声道,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以前在外打仗的时候伤势比这重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你喊过疼,今儿是怎么了?内伤?”
“他以为是人家云安郡主来了呢,看见是你,当然失望,至于那个疼,估计也是等着给人家表演呢。”唐辞佑从叶景禾身后走出,嫌弃地看了眼叶景策,“我乍一看,还以为这屋里养了只开屏的孔雀呢。”
“你来看我就看我,你带他来做什么!”叶景策狠狠地咬了口苹果,对叶景禾道,“我看见他,我哪儿都疼!”
唐辞佑抱臂道:“我看你牙就不够疼,还能啃苹果呢。”
叶景策:“要不是我现在距离那果盘有几步,我一定拿苹果砸死你!”
叶景禾在旁无助地捂住耳朵,叹气道:“你们俩就不能有一次不吵架的吗!”
叶景禾话落,苏洛清忙扯了扯叶景策的衣袖,指着窗户上的影子道:“阿京兄,阿姐回来了!”
苏洛清说完,叶景禾也不和唐辞佑吵了,吃完的苹果一藏,顺势就倒在榻上。
“小苏也来了呀,这屋里这么多人,真是热闹。”沈银粟端着汤药走进,同叶景禾和唐辞佑相互施了个礼后走到叶景策榻前,皮笑肉不笑地温声道:“还疼呢?”
“嗯。”叶景策闷闷答了一声,沈银粟柔情蜜意地帮他把枕头扶好,看见角落里藏着的半个苹果,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
“来,喝了这药就不疼了。”沈银粟微笑地把药喂到叶景策嘴边,叶景策眨了眨眼,环顾满屋子的人后羞涩道,“要不先让他们出去吧。”
沈银粟言简意赅:“张嘴!”
叶景策连忙张开嘴,一口药喂下去,没等反应过来,涌来的苦味便直冲大脑,叶景策死死抓住被褥才将这口药咽了下去,一抬头,通红的双眼水盈盈地望着沈银粟。
“郡主,我其实不觉得疼了。”
“阿京你就别开玩笑了,这才一口药,怎么可能就不疼了呢?”沈银粟阴恻恻道,“我一口一口喂你,你要全喝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还有一到两章大家就要离开淮州了,京城部分即将开启,让我们一起期待一下~
第41章驯化他
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叶景策喝下去半碗药后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趁着沈银粟回身,扒着床榻就要往里躲,一副不堪受此屈辱的神情。
余下几人呆愣地看着眼前一幕,叶景禾咬了咬唇,刚想说情,就听沈银粟疑惑道:“小禾,杜刺史围困那日,你怎会突然知晓?”
“啊?”叶景禾愣了一下,诚实道,“因为府里的婢女说听见苏府内打起来了,杜刺史还派人去杀阿京了。”
“哦?连杀谁都知道,这婢女听得倒清楚,若非离得极近还真听不见呢。”沈银粟拿汤匙的手顿住,歪头道,“小禾,你能不能把那婢女带来我瞧瞧。”
“可我听嬷嬷说她今早请假回老家了。”
那就是找不到了,沈银粟垂了垂眼,只道自己的感觉果真没错,这案子自始至终都透露着诡异,从他们一开始接手起,仿佛就有人在暗中安排。
不等沈银粟再问些什么,众人便见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禀报郡主,大事不好了!”
“慢慢说,怎么了?”沈银粟把药碗放下,叶景策如释重负。
“查抄杜刺史家的人来报,说杜刺史跑了!”
“荒唐!他还以为他能跑出多远!”叶景禾闻言冷冷一笑,躬身对沈银粟道,“姐姐放心,我这就带人去追,定将他抓回来!”
沈银粟颔首,叶景禾转身便走,唐辞佑连忙追了上去。
淮州郊外五十里处,杜刺史搂金银细软策马狂奔,一边扶正颠歪了的帽子,一边慌张地回头看身后的追兵。
那叶家的小姑娘看上去娇娇软软的,怎么驾起马来如此不要命!动作竟能这般雷厉!
杜刺史暗骂一声,来不及转过头去看前路,便听前方传来一声急喝:“何人胆敢在此放肆!”
杜刺史忙拉住马,只见前路传来一道有力的马匹嘶鸣声,一队车马停在面前。
仪仗队前的朱红凤凰图腾极为显眼,被围在中间的马车周身金紫丝绸装裹,四角挂琉璃銮铃,清风掠过车帐,杜刺史望见车内之人那一双清澈的慈悲目。
“殿……”杜刺史滚落下马,磕巴了半天也未把话说全,身后叶景禾追来,见状亦是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跃下马。
“臣女叶景禾,见过大殿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遮挡的帘子,车内走下的男子一身淡色裘衣,温润清雅,宛如青松,垂目时如俯瞰众生,但见慈悲。
“小禾怎么自己追过来了?”洛瑾玉声音温和,俯身将叶景禾扶起,听闻面前又传来马蹄声,抬眼望去,笑着道,“原来是你将辞佑他们落在身后了。”
“殿下怎会在此?”
见杜刺史已经被人拿下,叶景禾松了口气,便追着洛瑾玉询问。
“按说我之前便应当回京了,只是途径此处,偶遇难民,便想着过来看看。”洛瑾玉笑道,“听说云安也来此处了?”
“正是!”叶景禾开怀道,“云安姐姐若见了殿下,想必会很高兴。”
洛瑾玉闻言轻笑着拍了拍叶景禾的发顶:“那就劳烦小禾带路,让我去瞧瞧云安了。”
苏府内,一派热闹,唯有叶景策所在的屋内一片寂静,苏洛清在旁拿着药碗催促:“阿京兄,阿姐吩咐我看着你喝药,你倒是快喝啊,你喝完我好去前院啊!”
“不喝了,不喝了,这东西就不是人喝的!呕——”叶景策下地拿过苏洛清手中的药碗,把药尽数浇在花盆里,“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快去前院吧。”
“对了。”叶景策突然反应过来道,“前院发生什么了?云安为何忽然就变了脸色出去了?”
“这你便不知了吧。”苏洛清神秘兮兮道,“当朝大皇子莅临我府,实在是让我府蓬荜生辉啊!”
大皇子竟也来了?叶景策怔住,随即一扬眉,来得好啊,大皇子这么一来至少沈银粟没工夫看着他喝药了!
苏府前院,沈银粟正把玩着茶杯深思,一时间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烦闷。
她与颜卿岚百般筹谋,为的就是不让洛瑾玉卷入此事,这贪污案和三皇子母家脱不开干系,他作为大殿下搅入此案,便会有党争之嫌,更何况皇帝之前未对此案进行严苛审理,为的就是制衡这几个皇子,如今洛瑾玉一来,她之前的筹谋岂非功亏一篑!
沈银粟沉沉地叹了口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念洛瑾玉,许久未见的大哥今日得见,心中自是期待。
马车停在院前,不等洛瑾玉走入院中,便见沈银粟向自己扑来,温婉娇俏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相差不大,纵然平日里再如何正经,见了他也还是孩子心性。
“大哥!你之前不是说要回京都吗?怎么来淮州了?”
沈银粟挽着洛瑾玉的手往院子中走,听洛瑾玉温和道:“我的确是要回京都的,只是我先前便听闻了淮州赈灾之事,回京路上有遇见大量从淮州出逃的难民,实在是对此放心不下,便想着来看看。”
“从淮州逃难出去的难民?”沈银粟眼睛一眯,“是在前两日遇见的?”
“正是。”洛瑾玉抚了抚沈银粟皱起的眉心,“怎么?想到什么了?”
“我……”沈银粟微微垂眼,心道这淮州的难民早被苏洛清的人挨家挨户的分发了大笔赈灾粮,怎可能会在近几日有大量出逃的难民,可洛瑾玉又断不会欺骗她,想来此事必有蹊跷。
“没什么。”沈银粟笑着应付过去,为洛瑾玉倒了杯茶后进入正题,“大哥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来的路上小禾和我说了,你们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只差些当地之人的供词和杜刺史与他人勾结的罪证。”
“正是。”沈银粟道,“账本和埋粮之地我们已经找到了,只可惜小禾势单力薄,若要直接审讯杜刺史,怕是有些难度。”
“这些我会处理的,你放心。”洛瑾玉轻声道,“真是可惜了那些粮食,本是救命用的,如今却成了罪证。”
“殿下想去那处瞧瞧吗?那可是我们苏家想法子找到的!”洛瑾玉话落,苏洛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草民苏洛清,见过殿下。”
来者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脖子上挂了个金玉制的长命锁,眼中神采飞扬,看着倒是精灵。
“既然这位小公子都说了,我们就去看一看吧。”洛瑾玉起身道,他倒的确想看看这群贪官是如何将救命的东西毁坏至此的。
淮州郊外的山上,一阵腐臭,苏家的下人在前引路,不等靠近埋粮之地,便忍不住弯腰作呕,苏洛清见状撇了撇嘴,主动跑上前去给洛瑾玉带路。
“至于吗你们,还没到地方就开始吐,能不能有点出息?”说完,苏洛清快跑两步,不等身后之人跟上,众人只见苏洛清猛地跑了回来,扶着树便开始吐。
“呕——太臭了——呕——”
“哎。”耳边轻叹声传来,一只素白的手递来干净柔软的帕子,苏洛清侧头看向洛瑾玉,泣涕涟涟,“殿下,你真好。”
洛瑾玉被逗得笑了一声,蹲身给他擦拭了一下道:“此处恶臭难耐,小苏你便带人下去等候吧。”
说罢,带着沈银粟一起向埋粮深处走去。
大片腐烂的粮食显露在被挖掘后的地表,被水浸泡过的粮食肿胀又腥臭,绕是沈银粟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却见洛瑾玉怔怔地望着,柔和的双目中尽是落寞。
“大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惋惜。”洛瑾玉苦笑道,“你没回来的那些年,我大多时候待在京都,以为我们大昭正如京中所展现的一般,喜乐安然,可这几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才发现大部分地区贫穷破败,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似富庶强大的国家实则早已破落败,而我们作为被民脂民膏养大的孩子,从未对此感同身受。”
“大哥……”沈银粟张了张口,正想着如何安慰,身后便传来下人呼喊的声音,“郡主殿下,京中来信了!”
下了山,信纸拿在手中,沈银粟再三浏览过信上的内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我爹回来了?我爹居然回来了?”沈银粟念叨了两边,身边洛瑾玉一笑,“怎么,你就这么不相信镇南侯?”
“是我不相信他吗?我爹这些年什么时候在意过我?”沈银粟暗自嘟囔一声,洛瑾玉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既然镇南侯回来了,你便快些回京吧,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再走,此处有我,你便放心吧,一周过后,我便会带着此案审讯的结果回去。”
沈银粟点点头:“好,那我就等大哥你早日归京!”
入夜,淮州城内偶尔传来犬吠之声,御史府内灯火通明。
下人瞄了眼案牍前的唐御史,又小心得看了看沉默的唐辞佑,躬着身退下,把门带好。
“怎么样?”守在门口的天照急道,下人摇摇头,“少爷怕是又要被老爷训斥了。”
屋内,唐辞佑站直了身,垂眼看着地面,眼前着那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自己,头顶传来讽刺的声音:“佑儿,如今你满意了?”
唐辞佑声音淡淡:“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儿子不懂。”
“杜刺史这次是彻底跑不掉了,你满意了?”唐御史躬身对上唐辞佑平静的双眼,冷声道,“佑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几次三番的帮着叶景禾往外跑,真以为我不知道?”
唐辞佑抬眼道:“父亲找人监视我?”
“不找人暗中看着你,我这宝贝儿子被人拐走了可怎么办?”唐御史笑了笑,不紧不慢道,“真不知道叶家那小狐狸精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父亲!小禾她有名有姓,不是什么狐狸精!”唐辞佑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更何况是我一厢情愿,您又何必因此污名于她?”
“好好好,想不到我们佑儿竟然也会有一天为了个女人义正言辞。”唐御史阴冷地笑了笑,拽住唐辞佑道,“既然你这般有勇气,为父就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在寂寥的黑夜中驶过,停在大牢门口。
唐御史拽着唐辞佑走下车,狠狠掐着他的腕子将他带到牢房前。
血腥味扑鼻而来,幽暗的烛火下,杜刺史躺在肮脏的草垛上,身上一股难闻的馊味,肥硕的肚子上窜过几只老鼠,脚边满是浓稠的血液和攀爬的蟑螂。
唐辞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白。
“佑儿,看见了吗?这就是被人抓住的下场。”唐御史的声音在唐辞佑的耳边响起,低沉幽深,“这次是他,下一次呢?”
唐御史慢慢道:“——是为父吗”
唐辞佑的脊背渗出冷汗,几乎打透了衣襟。
“佑儿,为父的把柄还在这人嘴里呢,你若不想为父落得他这个下场,那就帮一帮为父。”唐御史摸着唐辞佑的发鬓,轻声道,“你去帮我杀了他,好不好?”
“父……父亲。”唐辞佑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唐御史递来的刀。
“你想一想,父亲若是落得这般境地,你姨娘如何?你弟弟如何?你如何呢?”唐御史循循善诱道,“卢姨娘她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对你很好吧,你的弟弟也在等你回家,你舍得让父亲落败,他们一夜间失去所有吗?”
唐御史拍了拍唐辞佑的肩膀,低声道:“去吧,佑儿,一刀下去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不,不行,父亲,我做不到。”唐辞佑拼命摇头,唐御史慢慢地把刀放进了他的手里,帮他合上手,随后转过身去。
唐辞佑定定地看着手上的刀,耳边尽是唐御史方才的话语。
父亲生他,养他,给予他生命与最好的生活,姨娘疼他,爱他,将他视为亲子,弟弟敬他,慕他,他又能以什么样的立场让他们失去一切?
牢房内的火烛发出燃烧的声响,唐辞佑垂首盯着拿把刀,他握刀的手紧攥着,指甲扣紧肉里,满手鲜血。
半晌,一步……
两步……
他打开牢门,拖着脚步靠近那个熟睡的男子,那人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的瞬间看见他手中的刀,发出惊天的嚎叫:“唐公子,唐公子,您放我一马!您放我一马!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唐辞佑双眼通红地看着杜刺史,眼泪在眼中不住打转,却半滴都未曾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
唐辞佑不断低声念着,手中却猛一发力,刀尖笔直地刺进杜刺史的胸口。
鲜血洒落他满脸,粘稠地血液不断溢出,浸了满手,唐辞佑跌坐在地,直直地盯着死不瞑目的杜刺史,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好像听见了刀刃在血肉中搅动的声音,他看见杜刺史眼中自己满脸血污的惊恐神色。
一直站在暗处的唐御史慢慢走上前,满意地看着唐辞佑。
“做的很好,现在知道什么叫害怕了吗?”唐御史道,“佑儿,你要知道,在这官场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他这般下场,你以为仅仅是作恶之人便会如此吗?那些忠臣良将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明白圣上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唐御史低声道:“佑儿,你以为我是在帮杜刺史作恶吗?是陛下他为了平衡权利,根本就不想让这起案子闹大!所以为父才会将此事按下!而你,以为帮了叶家那小丫头就能翻案?根本不可能!”
唐御史怜悯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唐辞佑,一字一字道:“佑儿,为父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只明白了一件事,无所谓正与邪,当好掌权者的狗,才最重要。”
唐御史说完,把地上的刀踩碎,把刀片安插到杜刺史的发中,平静道:“发中藏利器,杜刺史是死于自杀。”
唐辞佑痴痴看着,只觉得胸口似是窝着一股腥甜。
“知道怕了以后就老老实实读书,考取个功名,不要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届时为父想法子给你寻个安稳的位子,你这一生便也有着落了。”
唐御史说着,拽起唐辞佑向牢房外走去,这牢中他早已打点好,府中的人在门口候着,只等着二人出来。
把唐辞佑带上马车,见其还是副恍惚的模样,唐御史暗中叹了口气。
处理杜刺史这等小事实则不必他动手,就算审出些什么对他影响也不大,一来赈灾粮之事并非是他私吞,他不过是接手了审查此案的任务才卷了进来,顶多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二来陛下根本就没想让这事闹大,他能将事情按下去,正合陛下的意思。
可他偏偏要唐辞佑动手杀人,他要让他看看他这过于执拗的性子会给家人带来什么,要让他知道为官的正邪并非像他看的书中那样简单。
他要把这个执拗的孩子打碎,再拼起,他要让这个孩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度过他替他安排好的人生。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唐辞佑涣散的目光仿佛在混沌中聚起,他好像突然惊醒一般,开始觉得体内的液体翻涌,血液在翻涌,胃里也在翻涌。
“停车!停车!”
唐辞佑失声喊道,在车停下的一瞬跳下车,站在路边不住干呕。
血液,蟑螂,老鼠,蚂蚁,杜刺史死不瞑目的双眼与流淌的肥油……
唐辞佑几乎要将胃都干呕出去,天照见状急忙下车。
“少爷,少爷你怎么样啊!”
“父亲……”唐辞佑的手脚冰冷,不愿回头看唐御史,“父亲先走吧,孩儿身体不适,恐有疾患,怕父亲沾染,便不与父亲同车了。”
唐御史垂眼看了看唐辞佑,抬手道:“我们先走,让少爷自己缓一缓。”
说罢,马车扬长而去。
唐辞佑目送着马车走远,身子彻底顷颓下去,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伤痕累累,是他自己亲手按压处的血痕,杀人的触感还残留在脑海中,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间觉得自己肮脏不已,好像怎样擦都擦不干净似的。
他开始拿衣服蹭,拿沙子磨,他的皮肉沾染过肮脏的血,他的骨血流淌着肮脏的人性。
天照在旁看得眼圈通红,哽咽地抓住唐辞佑的手臂。
“少爷,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啊!”
远处有咿呀咿呀的声音传来,像是谁在唱戏,唐辞佑听不清那唱词,却觉得这调子分外的熟悉,茫然地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满城灯火。
“少爷,少爷,您听见了?”见唐辞佑有了反应,天照忙逗着他道,“您听他这唱的,是那哪吒剔骨还父,他那不辨清白的爹正在那儿哭呢,你听这伶人哭的,比咱家养的鹦鹉叫得都难听……”
唐辞佑茫然地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突然笑了出来,眉间的一点朱砂艳红如鲜血,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面,口中却不住大笑:“好好好,真是一出好戏。”
夜色中,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待明日一早,淮州最热闹的地方便又成了苏府。
苏府门前,苏洛清抱着沈银粟鼻涕一把泪一把,拉着她不肯松手。
“阿姐这一走,便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了,我已经把淮州特产都给阿姐装上了,阿姐若是想我了,就拿出那特产瞧一瞧。”
“好。”沈银粟笑着拍了拍苏洛清的头,“你何时来京都就来镇南侯府寻我,我定带你好好的游览一番京城。”
“阿姐——”苏洛清哇得一声哭出来,哭到一半,闷闷道,“对了,阿京兄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伤了,驾不了车,后边马车里养着呢。”沈银粟想到这儿,低头悄声问苏洛清,“黄连你给我带够了没?”
“放心,够阿京兄吃到明年了。”苏洛请说完,三两步跑去后面找叶景策,见叶景策正坐在车门口和裴生说话。
“阿……阿京兄,你这伤没事了吧。”裴生怯怯道。
“啊,本身问题也不大,除了看见郡主时候疼一些,其他时候倒都还好。”
苏洛清闻言翻了个白眼:“活该阿姐给你吃黄连。”
叶景策说完,裴生似乎欲言又止,见他犹疑了半天,叶景策托着腮笑道:“你再不说,我可就真走了。”
“我说,我说。”裴生掐着指尖道,“那天去坟地,是我拖了阿京兄的后腿,若非我执意要挖那匣子,阿京兄也不会如此重伤,我真的很愧疚!”
“说完了?”叶景策歪了歪头,盯着裴生涨红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得一笑,“老实说,我之前的确不太喜欢你,你太胆小了,我不喜欢懦弱的人,但是坟地的那一天,你那话确实让我钦佩,虽然最后因此受伤的人是我吧,但我原谅你了,并且就以前的态度对你说一声抱歉。”
叶景策说完,从袖中掏了个糖块扔给裴生,裴生瞬间哭了出来,见一旁苏洛清直勾勾地看着,叶景策索性也扔了一块过去。
苏洛清拿着糖块不解道:“阿京兄,你怎么还随身带糖啊。”
“你阿姐一日三顿地往我药里放黄连,我再不拿点糖岂不是被她苦死。”叶景策说着往嘴里塞了个糖,含糊道,“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你不是正抱着你阿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吗?”
“哎,这不是有正事嘛。”苏洛清上前小声道,“阿京兄,我已经把你和阿姐之间的事情记下来了,之后能不能写成话本子啊,我保证让云安郡主和叶小将军的故事成为一段佳话,世代相传!”
叶景策险些被糖卡住。
“我信不过你。”

“求求你了。”苏洛清双手合十道,见叶景策毫不动摇,咬牙道,“不然我现在就去向阿姐告密!”
“停停停停!成,我答应你行了吧!”叶景策仰头嘀咕道,“反正我一走,你写了我也不知道,索性你想写就写,就一个要求。”
苏洛清凑过去:“什么要求?”
叶景策笑着道:“郎才女貌,白首同心。”
“放心吧!你就等着我洛清公子的大作吧!”苏洛清话落,前面的车夫催促起来,沈银粟从前面走来,对上叶景策含笑的双眼。
“你笑什么啊,外面风大,还不去里面避着,你要是受了风再喊这儿疼那儿疼的,我半点都不会帮你看。”
“郡主,听你这话是在心疼我啊,哎呦,哎呦呦,臂膀好疼,不能动了,需要人扶。”
“我看你这伤是又重了,是该多喝些药了。”
“喝呗。”
“你把嘴里的糖吐出来再说这句话,还有袖子里的,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啊——郡主你这叫赶尽杀绝啊!”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随着马车渐行渐远,苏洛清率领苏府上下俯首恭送,直到手臂酸麻,方才直起身,遥遥地望着消失不见的马车。
今此一别,不知来日何时相见,愿你我山水有相逢,再会亦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
回京啦!回京啦!回京就要掉马啦~
第42章我在意她,我想得到她
暮色时分,马车缓缓停在镇南侯府前,不等沈银粟下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红殊的声音。
“小师姐!你终于回来了!我都要想死你了!”红殊飞扑过去,围着沈银粟前后打量道,“小师姐你此行还顺利吧,阿京那家伙可有好好保护你?”
“他倒是用心。”沈银粟随口应了一句,红殊这才注意到沈银粟紧攥着的拳有些抖,似乎很是紧张。
“小师姐,你怎么了?”红殊小声道,沈银粟犹豫道,“我爹回来了?”
“回来有些日子了,估计现在正在院子中闭目养神呢。”红殊眨了眨眼,试探道,“小师姐,你别是在害怕与侯爷见面吧。”
“倒不是怕……”沈银粟低低道,“只是十几年未见,我虽期待与他见上一面,可见面第一句话我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害怕。”红殊挠了挠头,干笑一声,“侯爷回来那天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但那时候我正在躺椅上吃糕点,侯爷一出现,我吓得差点没噎死,侯爷看我噎得说不出话,就自己找下人去询问怎么回事了。”
红殊蹙眉道:“要是小师姐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如效仿我,装自己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你这都什么馊主意。”沈银粟一边笑着一边被红殊挽着向府里走,刚进了前院,便瞧见院子中闭目养神的清瘦男人。
十几年未见,虽有印象却仍旧感觉陌生。沈银粟定睛望着那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张了张口,小声道:“父亲。”
“云安,淮州之行你不该去的。”男子徐徐睁开眼,慢声道,“此间势力相博,非你所能左右。”
“父亲从仙山回来,为的就是和云安说这句话吗?”沈银粟闻言凄然一笑,她想过无数种和父亲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却断没想到第一句话便是责怪。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沈铮起身,同沈银粟道,“你向四方仙山写信要我归来,为的又是什么事?”
“原本为的是同叶家定下的婚约。”沈银粟神色淡淡,心中对父亲满是说不出来的失望。
“怎么?你对这婚约不满。”沈铮的眼中鲜少的出现了一丝波澜,语气竟有些欣慰,“也对,听闻那叶小将军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如此草包必然是配不上你的。”
“不,他并非像传闻中那样。”沈银粟突然摇了摇头,抬眼对沈铮道,“此事云安自有定夺,折腾父亲返还一趟,实在失礼,父亲若有事急返仙山,不日便可起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铮眯起眼来打量沈银粟,十年未见,她倒是长得越发像她的母亲,想起曾经的夫人死在榻前,沈铮的声音愈冷,“沈银粟,你这是什么态度?因你的那些信,现在大昭的各个仙山都知道云安郡主在喊镇南侯回家,如今我回来了,你就是这样同我说话?”
父女间一时沉默下来,沈铮打量着沈银粟直直望着自己的双眼,只觉得这一刻她与故人格外肖似,心中郁郁之火难压,竟是说不上的愧疚与悔恨,便只好偏过头去。
见沈铮甚至不愿正眼看自己,沈银粟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是云安让父亲丢人了。”沈银粟顿了顿,踟蹰片刻,还是慢慢开口,“其实女儿一直有一个疑问想要父亲解答。”
沈铮沉声道:“你说。”
“如果女儿一直不给您写信。”沈银粟静静看过去,“您这辈子,还打算见我一眼吗?”
“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沈铮闻言气急,不愿再和沈银粟多语,拂袖便走,沈银粟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疲累地坐在木椅上,眼尾渐渐泛红,周身嬷嬷婢女见了,忙上前安慰。
“郡主啊,侯爷才刚回来,定是还没习惯与您相处,您别太难过。”
“就是啊,就是啊,侯爷若真不在意您,必然就不会回来了。”
……
身边婢女们三言两语的说着,一旁的红殊想了片刻,搂着沈银粟安慰道:“小师姐,你先别伤心,反正你找侯爷回来也是为了退婚,他都回来了,咱先把婚退了嘛,你那么讨厌叶小将军,先把他解决掉嘛。”
“不,我现在讨厌的不是那叶景策了。”沈银粟咬着牙难过道,“我现在最讨厌的是我爹!”
“哎呀呀,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沈银粟话落,婢女们顿时又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京都的另一侧,同样回家的叶景策也站在门前踟蹰不前,定国将军府十米开外,他都能感受到府内那股浓厚的杀气。
要不……还是从后墙翻进去吧……
叶景策想了想,绕到后院。刚翻墙落地,就听生龙和活虎的大喊声传来。
“少爷!你可回来了!”
“你们俩小点声啊!”叶景策手忙脚乱地给二人比手势,还未等让那二人闭嘴,他便察觉到身后一阵杀气,一杆长枪倏地刺来。
叶景策慌忙一躲,转身,只见他爹叶冲握枪便向他袭来。
“就知道你个小兔崽子不敢走正门!”叶冲喝道,“要不是禾儿,我和你娘还真想到你会干出这等好事!”
“爹爹爹,有话好好说,您先把手里的长枪放下。”叶景策连连闪躲,身上的伤到底是未痊愈,闪躲的速度较平时慢了不少。
叶冲似有所感,手中挥枪的速度慢了些,却并未打算放过叶景策。
“扮成下人跑去说自己的坏话,亏你想得出来!”叶冲追着叶景策满院子跑,生龙和活虎在后面追着拉架,叶景策眼见着今日不知要被说到什么时候,忙看向一侧的貌美妇人。
“娘!你说句话啊!娘!我爹他要打死我!”
貌美妇人冷眼一扫,朱唇轻启:“策儿,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娘!”叶景策幽怨地喊了一声,见叶冲拿**来,咬咬牙,上前就是一个滑跪。
“爹!您打死我吧!您狠狠打!反正咱叶家这辈的孩子不多,您打死我,列祖列宗不!会!怪!您!的!”
叶景策喊得掷地有声,叶冲气得咬牙切齿。
“好好好,你小子跟我来这招是吧!”叶冲连连点头,“既然你都提到列祖列宗了,就好好给我去祠堂反省去!”
叶景策试探道:“那个……跪几天?”
叶冲:“没想好,反正你今晚就老实在里面待着吧。”
“哦。”叶景策低头掰了掰指甲,“供饭吗?”
“不供,忍着!”叶冲横声道,叶景策点点头,给生龙和活虎使了个眼神——记得藏两个馒头给我。
叶家祠堂内,叶景策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的牌位瞧,叶家世代良将,与之相匹配的,是叶家人每一辈命长的都不多,就好比他小叔叶闯,当年的大昭武曲星,却因军中有人通敌而被围困,最终二十多岁死于战场,年纪轻轻便进了祠堂。
命运这件事啊,谁说得清呢。
反正不知活多久,快活一日是一日。
叶景策想着,目光落在桌前的贡品上。
生龙活虎这两个笨蛋,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给他送饭!叶景策悄悄走到供桌前,对着牌位拜了拜。
列祖列宗在上,晚辈景策奔波数日,身心疲劳,此刻再不吃饭便要饿死了,为保叶家香火延续,求老祖宗准许我吃个馒头吧!
叶景策拜完,刚要伸手,便听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想来是生龙活虎来了,叶景策忙跪回蒲团上,想要给二人展示一下自己罚跪的惨状,不曾想一回头,居然是叶冲。
“爹?”叶景策反问出声,“您还亲自来看着我啊?”
叶冲黑着脸道:“我可没那么闲。”
叶景策:“那您这是……”
叶冲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新学会了一道菜,本想给你娘展示一下,结果一不小心把屋子烧了,你娘就罚我上祠堂跪着来了。”
“……”叶景策张了张嘴,看着满脸是灰的叶冲不知作何言语,只好拍了拍身边的蒲团,“来吧,我给您留地儿了。”
叶冲哼了一声,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灰,去叶景策另一侧跪下。
父子俩一时间无言,叶景策满脑子都是叶冲跪在自己身边,今晚这饭是必然吃不成了,叶冲扫了眼叶景策恹恹的神情,先开口道:“这次受的伤重吗?”
“嗐,没什么大事,以前打仗比这伤得重多了,我还不是一样活蹦乱跳吗。”叶景策笑嘻嘻答道,叶冲闻言叹了口气,“那时候你跟禾儿都还不大,我就带着你们上了战场,我还记得禾儿第一次看见战后横尸遍野的场景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发了好几天高烧,包括你,也是吐了好几次。”
“您说这做什么?早晚都要接受的事,早些习惯也好。”叶景策毫不在意道,叶冲眼中却闪过愧疚,“策儿,你从小就过于的让人省心,旁人争抢的玩具食物你好像从来都不在意,你在乎的东西太少,若你有一日真的有什么在意的,想得到的,你尽管告诉为父,为父定全力助你。”
叶景策歪了歪头,不解道:“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傻小子,你都跟人家跑淮州去了,我还不知道你。”叶冲笑着道,“原本眼巴巴的想和人家退婚,现在呢,怎么想的?”
“切,您都这么用话点我了,我还能怎么想。”叶景策扬眉一笑,干脆利落道,“您猜得不错,我在意她,我想得到她。”
“不愧是我叶家的孩子!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叶冲拍了拍叶景策的肩,语重心长道,“只是策儿,你明白自己的心意是好事,但有一件事,为父必须先提醒你。”
“您说。”
“将军府和镇南侯府若要联姻,将军府的地位也就止步于此了。”叶冲道,“将军府手握部分兵权,若与侯府联姻,无论是哪一个皇帝都会有所忌惮,因此你若执意选择云安郡主,便要做好以后被削权的准备。”
叶冲慢慢道:“为父已经老了,无所谓身份地位,但你还年轻,你以后的志向是什么,要坐到何等位置,这都需要你自己抉择。”
“哎,就这事啊。”叶景策听得直皱眉,只道这事还没他现在饿肚子的事大,反正也跪不住了,索性瘫坐下去,一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
“爹,你操心这做什么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叶景策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我呢,所求不多,不求功名利禄,也不打算位极人臣,百姓需要我去打仗,那我就去,不需要呢,我就好好的待在你们身边。亲人,爱人,友人,你们健康快乐,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叶冲笑着白了一眼毫无正形的叶景策:“瞧你那点出息。”
“人生苦短呐,阿爹。”叶景策仰头地看着面前的牌位,“既然如此,我便只求我想要的,余下的,我皆可抛。”
“所以……”叶景策轻轻道,“我并不在乎娶她是否会被削权,我只担心她不愿意,嫌弃我没出息。”
叶冲摇了摇头,笑道:“也不知道云安郡主到底是哪点这么招你这小子喜欢。”
“哪点都让我喜欢。”叶景策笑眯眯道,“就是她不喜欢我这点,我不喜欢。”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叶冲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成,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的态度,若你决定好了,我便全力帮你,总得把人家镇南侯府哄高兴了啊。”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就要走了?”叶景策慌忙站起身,“说好的一起跪呢?”
“老祖宗可舍不得我跪这儿。”叶冲摆摆手,“待为父吃个饭,然后给你盘算盘算聘礼去,你可别跟你娘说我走了啊!”
“那老祖宗还舍不得我跪这儿呢。”叶景策抬眼看向叶冲,捂着肚子嘟囔道,“饿死了。”
“……哎,行行行,你也先跟我吃饭去。”叶冲被叶景策看得心虚,边走边揽着叶景策的肩膀讨论道,“咱就是说啊,这和镇南侯府结亲六礼是肯定少不了的,但除此之外还得先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把你这形象扭转回来,你都不知道沈铮那人有多难相处,你想从他手里把他女儿抢过来,那是有些难度在的,所以咱们退而求其次,从云安丫头下手。”
“来,你先说说云安丫头喜欢什么。”叶冲拍拍叶景策的肩,认真道,“这追女人啊,最讲究投其所好。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啊,那可最会送礼了,知道她身子虚,第一天就送了两只老母鸡炖汤,诶,对了,刚巧前两日有人送来了两只老山鸡,把它们杀了给云安丫头送过去?”
叶景策:“死了就不新鲜了吧。”
“对对对,得送活的,得送活的。”
次日。
镇南侯府一众下人围在院前,看着他们郡主阴沉的脸色不敢多言。
沈银粟定定看着面前两只满院乱跑的鸡,如何也没想到,她之前在镇南侯府种的草药,在回京第二日被定国将军府的两只山鸡吃了个精光。
那可是她从师门带回来的生长了上百年的罕见药材啊!
“回去告诉将军府。”沈银粟盯着没抱住鸡的生龙跟活虎,阴森森道“若真有诚意,就把这两只山鸡的所有亲戚都抓过来,今晚镇南侯府全府上下都吃山鸡!!!”
【作者有话要说】
叶冲+叶景策vs沈铮+沈银粟
沈铮os:我和我女儿之间如何是我们俩的事,我女儿不同意,你们叶府休想碰我女儿哦,我很难搞的。
儿女结亲,亲家大战一触即发。
第43章幕后之人
京郊十里外的山上,恶战一触即发,叶景策看着叶府家丁将山中最后一只鸡团团围住,不由得叹了口气。
“爹,云安的那句话是气话,咱们再送山鸡过去,那就是火上浇油。”
“你小子懂什么,别管她是不是要山鸡,你要给她表现的是一种态度,一种你重视她每一句话的态度!”叶冲嫌弃地扫了眼叶景策,大手一挥,吩咐家丁道,“都给我上,一只鸡都抓不到,你们这武都是白练的吗!”
伴随着叶冲的一声号令,叶府家丁一拥而上,叶景策眼见着那山鸡无路可逃,拼了命地往一侧树林里钻,下一秒就被叶冲掐住翅膀拎起。
“我看你还往哪儿跑!”叶冲拎着鸡大摇大摆地走到叶景策面前,伸手一递,“你小子拿着,给你用的。”
“爹……”叶景策拎着鸡翅膀直皱眉,“您昨日已经给镇南侯府送去三车了,再这么送下去镇南侯府要成鸡窝了。”
“你小子别磨磨唧唧的,这东西越多表示越重视嘛。”叶冲话落,叶府家丁匆匆跑了过来,俯首道,“将军,镇南侯府的人传话来了。”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叶冲得意地看了叶景策一眼,对着下人严肃咳道,“那个,我亲家公说什么了。”
“回禀将军,镇南侯说您对侯府如此费心,他实在是过意不去,说过几日,他定派人回礼答谢。”
下人话落,叶冲朗声一笑,把叶景策揽过来道:“看见没,这叫什么,这叫成效!”
叶景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叶冲豪爽道:“你小子就等着你岳父大人过几日来给你送东西吧!”
是夜,定国将军府内,一片寂静,灯火熹微。
叶景策如今身上带伤,精神到底是比往日里差些,早早便回了房中歇息,叶冲也趁着叶夫人今日心情好,早早的回房同叶夫人讲述自己近日的壮举。
“夫人,这儿大到底是不由爹啊,咱们之前顾虑的事情我同策儿说完,那孩子丝毫不在意。”
叶夫人不出意料地嗯了一声,掩面打了个哈欠:“你快些熄灯,我今日跟夫人们出去买东西,现下乏得很。”
叶冲点点头,三两步走过来,熄了火烛,躺在叶夫人身侧。
沉默片刻,叶冲转过身:“其实我想了想,和沈铮当亲家还是有些头疼的,他那人死心眼,可不好说话。”
叶夫人闭着眼:“嗯。”
“啧。”叶冲翻来覆去道,“策儿这给我找个难相处的亲家公也就算了,禾儿可千万别这么做,把我的心肝儿娶走了本身就让我心烦,再找个讨人厌的亲家,可真是够我受的了,夫人,你说我顾虑的对吧。”
“……”叶夫人默不作声。
听闻叶夫人没有理会自己,叶冲平躺了一会儿,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了想,突然坐起身。
“不行!我得把和我不对付的那几个老匹夫都写下来,让禾儿远离他们几个的孩子!”
“叶冲!”一旁沉默的叶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睡不睡,不睡就滚出去!”
叶夫人这一吼,叶冲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侧身抱住叶夫人:“景儿,大晚上的,你生什么气啊。”
景儿是叶夫人的小字,当年叶冲便是一口一句景儿的将叶夫人娶回家,眼下这么讨好的一喊,倒是让叶夫人的火熄了下去,语气平和些许。
“明日还要去演武场呢,早些歇息吧。”
话落,叶冲老老实实地闭上眼。
刚闭上眼没多久,叶冲皱了皱眉,似乎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外面响起。
“嘎——”
“嗯?”叶冲睁眼,瞟了眼身边的叶夫人,先问却不敢开口,若是自己再随便说话,景儿生气了该如何是好。
“嘎——嘎——”
又是两声,叶冲爬起身,小心地碰了碰一旁的夫人,试探道,“景儿,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叶夫人不耐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只听叶府外的声音猛地增大。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谁家的鸭子放出来了!
叶夫人猛地睁开眼,一脚揣吧叶冲踹下榻:“想办法让外面的鸭子闭嘴!做不到的话今晚你就不用回来睡了!”
“夫人放心,夫人放心。”叶冲披了外衣便往外跑,走到院前,更好碰见了同样匆匆赶来的叶景策。
父子俩盯着满院子的鸭子出神,耳边充斥着鸭子嘈杂的叫声。
不等父子二人回过神来,门外驱赶鸭子的侍从先一步走来,见了二人便躬身道:“叶将军,叶小将军,我家侯爷说了,这俗话说礼尚往来,二位既然给我们侯府送了好几车的山鸡,我们侯府也不能不表示,便将这方圆百里内叫得最响亮的鸭子都送来了,算是对将军府连送几日山鸡的报答。”
“这哪是报答啊……”叶景策痛苦地捂住耳朵,小声道,“这分明是报复啊。”
“去去去,先把你们侯府的鸭子带走,这么晚了,谁来照顾它们。”
“这可不成。”下人睁大了眼,义正言辞道,“将军府的山鸡我们都收了,我们侯府的鸭子叶将军怎么能不收?”
话落,下人俯身解开脚边鸭子嘴上系着的绳子,鸭子的嘴一松,立刻在叶景策脚边大叫了起来。
叶府内,鸭叫声震天,四周邻里的烛火亮起,住的也都是些朝中官宦。
“叶冲!你家那鸭子有完没完了!实在不行剁了吃吧!”
“叶家小子!告诉你爹,今晚这鸭子声停不下来,他明日就等着我上奏折骂他吧!”
……
夜半三更,父子俩站在院中,周围是兴奋的鸭子,叶景策随手抱起鸭子,一边掐着鸭子的嘴一边幽幽地看向叶冲。
“爹,我就说云安那是句气话吧。”
叶冲攥紧了拳,咬牙道:“沈铮,跟你当亲家,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次日,盛京街角。
“诶,你听说了吗,定国将军府昨夜被人送了一百来只鸭子,大晚上的,吵得整个定国将军府的人都睡不着觉。”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今天有不少大人要联合声讨叶大将军呢!”
“一百来只鸭子……这得多吵啊。”
……
街角处,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一起议论着,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紫衣女子从人群中穿过,直直向偏远的巷子中走去。
行至一处隐蔽的院子前,紫衣女子敲了敲门,不多时,朱红的大门打开,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孩从门内探出脑袋。
“我家先生今日不在,紫衣姐姐改日再来吧。”
“天枢,我知道太傅在此,还知道……二殿下也在。”紫衣秀眉微蹙,朗声道,“紫衣求见殿下!”
院子内沉默半晌,天枢眨了眨眼,不知这门是开是闭,正打算想个托词支开紫衣之时,天枢听身后有人悠悠道:“来得这么急,紫衣是有何事要找本殿下啊?”
“殿下。”紫衣俯首,“方才刑部的人去镇南侯府了。”
“刑部?”洛子羡扬了扬唇,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这刑部的秦大人可真有趣,之前老三昏了脑子派人暗杀云安妹妹,云安妹妹为了线索特意让红殊去寻他,他也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眼下这云安和小禾出现在淮州的事情刚被传出来,他就把之前那场刺杀的线索给云安妹妹送去,这未免也太会做人了。”
“正是。”紫衣垂首道,“想来是之前还在游移不定是否帮镇南侯府,如今意识到定国将军府和镇南侯府很有可能是一个阵营,便赶紧递投名状了。”
洛子羡听着,闻言一笑:“是啊,真是不知该夸这位秦大人会审时夺度,还是骂他见风使舵。”
洛子羡话落,止步于庭中,抬眼,便见裹了雪白狐裘的男子懒散地靠在廊下望着他,似乎还有些困倦。
“太傅大人。”洛子羡俯身行礼,颜卿岚道倒像是并不在意似的转过身,接着他的话道,“你又何故骂人家秦大人,他今日之举,不就是你想看见的吗?”
洛子羡闻言,摆弄折扇的手顿住,笑眯眯地看向颜卿岚:“太傅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是明白吗?”颜卿岚慢慢地走进屋内,洛子羡忙跟了上去,但闻颜卿岚百无聊赖地说着。
“从云安回京开始,你对她的算计就从未少过,街头巷尾云安郡主苦恋叶小将军的话是你让人传的吧,为的就是让一些官员以为定国将军府必跟镇南侯府联姻。”
“没办法啊。”洛子羡耸了耸肩,“谁让叶景策那傻子非瞧不上我云安妹妹呢,我便只能出此下策,先模糊这些官员的视听了。”
颜卿岚淡淡瞥了洛子羡一眼:“除此之外,难民的事也是你的手笔。
颜卿岚道:“你从最开始便暗中安排了商人帮难民进城,却不想这些难民被贪官蒙骗,你若出手,便容易被搅到这场斗争中,于是你接下了帮云安设立义药堂之事,又将她的药堂设立在最为繁华之地,为的就是让难民们主动找上云安。”
“没办法呀。”洛子羡歪头解释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父皇这人,心性多疑,我们在他眼中不过是颗制衡大哥的棋子,老三喜欢当这颗棋子,可我不愿意,所以我当个草包就可以了,至于这起案子,我会让更适合解决它的人出手。”
“二殿下好算计,您自始至终不过两个目的,一来自身不卷入这起案子,二来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定国将军府绝对不站三皇子,而与大皇子的妹妹云安郡主更为亲近,而今,这两个目的你都实现了。”
“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也不是没帮忙啊,太傅大人您瞧瞧,我可特意让紫衣埋伏进唐御史府中,千里迢迢的去帮景禾呢。”洛子羡一笑,“况且太傅大人,我们的目的不是一样的吗?既然都是帮大哥谋划,又何必如此隔阂呢?”
洛子羡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双上扬的狐狸眼风流多情,怎么看都像个纨绔子弟。
颜卿岚平静地打量他半晌,忽而轻笑一声。
“我是该庆幸,你不喜欢皇帝的位子,负责除掉你怕是会花上我一些精力。”

“皇帝那个位子,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可不想一辈子都被禁锢在皇宫里,可那位子若是老三坐,以他的性子,我怕是活不了多久。”洛子羡摇了摇头,淡淡道,“那皇位还是大哥更合适,他的心更定,也不会随意猜忌别人。”
“你这为了瑾玉筹谋一切的心我倒是感动,只可惜你借着云安不了解京中形势,利用了她太多次,她早晚会发现。”
“云安妹妹聪慧,我愿本也没打算真的瞒过她。”洛子羡抬了抬眉,“只是太傅大人口中的早晚,是多久?”
颜卿岚抬眼,定定地看着洛子羡,淡声开口。
“从此刻起,最多三天。”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两到三章到最最最精彩的场面,现在各方都已经开始进入前奏了
第44章注定热闹的夜晚
镇南侯府内,刚刚送走了刑部尚书秦大人,红殊便坐在椅子上忿忿道:“这刑部的办事效率也太慢了,小师姐你去淮州这么久,他们居然才找到那些刺客的消息!”
“想来是在犹疑到底要不要帮咱们吧。”沈银粟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不过他给出的这答案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三皇子与吏部更为亲近,我原以为杀我之人会是吏部的,却没想到竟是守正阁的。”
“守正阁?”红殊不解的皱了皱眉,“小师姐,这是什么?”
“是陛下设立的一个特殊官署,专门处理些见不得人的事,如今管理这个官署的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高进。”
沈铮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沈银粟向外望去,但见沈铮风风火火地迈进屋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若是杀你之人是守正阁的,只怕这守正阁和户部早就勾结起来,躲在三皇子背后了!”沈铮恼怒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压下心中的怒火。
“父亲与这守正阁有过节?为何提起守正阁这般生气?”
沈银粟刚问出了口,便听门外传来黄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侯爷,那说书人如何处理您还没吩咐呢!您走得那么快做什么啊!”
“还能怎么处理,自然是警告他再也不许乱说!”沈铮神色冰冷,黄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沈银粟,试图让她安抚下沈铮的情绪。
说书人?沈银粟不解地望向沈铮,他那性子静得像一潭死水,怎么又能同一个说书的起了争执?
“父亲在外面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沈银粟话落,沈铮砰的一声将茶杯狠狠砸在桌子上。
“沈银粟,我问你,你可是对叶景策死心塌地,非他不嫁,为他特意回京!”
“啊?”沈银粟当即愣住,几番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满脸不解道,“父亲在哪里听到的这般荒唐的传言?”
“哼!我就说那说书的是在瞎说吧!”沈铮眉头一横,不屑道,“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女儿,居然能说出云安郡主为了叶小将军特意回京,对他情深义重的谣言!真是荒谬!也不看看那臭小子他配不配!”
沈铮话落,扶着凳子便要起身:“不行,这流言传得这样广,必然别的茶馆也有人这样讲!本侯一定要把他们都抓出来!让他们一张嘴便乱说话!”
“等等,父亲。”沈铮说完,沈银粟开口道,“什么叫——这流言传得这样广?”
“小师姐你不知道?”未等沈铮回话,红殊疑惑开口,“说来也奇怪,小师姐你走的这段时间里,我也经常能听到类似的传言,都说这镇南侯府与定国将军府的联姻必成,因着师姐你对那位叶小将军一往情深,非他不嫁,我听见时自知这话荒唐,与他们理论,但你也知道我嘴笨,讲不过他们,便把他们揍了一顿,日后就没有见过了,想来是去别的地方说书了。”
“揍得好,我瞧他们分明就没把我们镇南侯府放在眼里,这样的谣言也敢乱传!”沈铮怒拍了下桌子,正要同沈银粟怒骂那定国将军府如何配不上她时,却见沈银粟正垂首沉思。
沈铮:“……”
联想到二人初见时争吵,沈银粟对于婚约的那句自己定夺,沈铮心中咯噔一声,尝试着放缓语气试探沈银粟,可惜女儿这般关切的称呼在口中酝酿很久,最终也未好意思说出口。
“银粟啊……”沈铮刻意放低了姿态,“你……你不会真接受叶家那小子了吧,你之前不是还给我写信要退婚吗?”
“接受他?”沈银粟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只解释道,“我刚才思索,不过是觉得此事蹊跷,不瞒父亲,此次淮州之行奇怪之事颇多,我思来想去却总觉得这背后藏着别人。”
沈铮道:“你且说来听听。”
沈银粟点头:“先说这赈灾之事,那些难民仅仅因一个商贾的帮忙便轻易进了城,试想那城门处那么多士兵,一个商贾怎敢冒此风险,而且还能成功,这是其一。”
“其二。”沈银粟道,“此案我参与进去的确不妥,因此我希望得到叶景禾的帮助,可我与她非亲非故,甚至连接触的途经都没有,可她竟真的去了淮州,而且理由充分合理,这未免过于巧合。”
“其三,我在淮州遭人为难时,叶景禾及时赶到,询问起来便说是从侍女口中听闻,可当时的情景,那侍女根本不可能听得那样清楚,只怕是那侍女格外了解府中的情况,故意引了叶景禾来帮我。”
沈银粟说完,沈铮点点头:“若说一次是巧合,这次次都如有神助,便不是巧合了。”
“正是。”沈银粟道,“想来这幕后之人是格外希望我能将赈灾粮之事解决。”
“那这可不好找,人心都是肉长的,前几日红殊找到了那部分被官兵带走藏起来的难民,本侯光是听她说那景象便觉心惊,这朝中官员保不齐也有看不下去的,却又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吏部,自然只敢暗中助你。”
沈银粟颔首:“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只觉得这赈灾之事解决了也就罢了,何必追究,可今日父亲说起说书之事倒是提醒我了,我若能和叶景禾一起解决这起案子,还有一个作用,便是让人以为镇南侯府和定国将军府站在了一起!”
沈银粟话落,屋内顿时沉默下来,沈铮站起身来在屋中几番踱步,一只手来回捋着胡子,双眼微眯,倒似在细细思索。
“如此,这莫名其妙的流言为何能传播得如此之快便也能解释了,此人,心太急。”沈铮低低道,“他迫切的希望我们与定国将军府被绑在一起。”
“正是,不过若他有这般想法,这人也很好找出。”
沈铮道:“如何找?”
沈银粟微微一笑,伸手比了个三。
“三日之后,宫中举办琼华宫宴为太后娘娘庆生,此人既能在赈灾之事上几番插手,身份地位不会低,这等盛大的宫宴他定会到场,届时我出言一试,他必会露出马脚。”
沈铮怀疑道:“你要如何试?”
“很简单,他不是迫切的希望我们与定国将军府绑在一条绳上吗。”沈银粟抬眼,笑着看向沈铮,一字一字道,“那我就和叶景策退婚。”
到了那时,谁出声阻拦,谁就是那个人,那个利用她的幕后之人!
“此招可行,但……毕竟事关你的未来,你可想好用这方法试了?”
“父亲放心,我意已决。”沈银粟笑了笑,“况且有一个人戏弄欺骗了我太久,不报复他,我于心实在过不去。”
——
腊月初九,华灯初上,帝宫之内,金碧辉煌。
几顶华贵的马车停在宫门前,官员们纷纷走下马车,携着太后的寿礼依次走入宫内。
最末尾的马车旁,叶景策躲在叶景禾身后,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连声道:“好妹妹,你快帮我瞧瞧,镇南侯府的马车没到吧。”
“哥,这一会儿宴会开始,你是注定要面对云安姐姐的,你眼下紧张有什么用?”叶景禾道,“我若是你,既知会遇见对方,来都不会来!”
“你以为我想来啊!”叶景策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小声抱怨道,“还不是娘非得让我来,阿娘说,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要对她坦诚,我既然喜欢云安,便要洗心革面,抛去前尘,用真正的样子面对她。”
叶景禾眨眼思索片刻:“阿娘说得好像也没错。”
叶景策痛苦道:“但那也得找合适的时机啊,比如上次在淮州文司户郊外的宅子里,她都那么引导我了,我本来打算……”
叶景策话说至一半,叶景禾察觉到不对,瞪着他道:“哥,你这是在怪我?明明是你最开始让我帮你打掩护的!”
叶景策听着,心中一虚,连忙找补:“没没没,怎么可能。”
“我现在才不会信你的鬼话!”叶景禾哼了一声,跺脚便走,叶景策在身后喊了三声无法,只得了叶冲拍在脑袋上的一巴掌。
“你小子怎么又惹禾儿生气了,我和你娘现在不跟你计较,等回府的!”
“爹!”叶景策急急忙忙的追上,“您不能这么偏心眼啊!”
定国将军府的人随着宫中引路的嬷嬷逐渐走远,又一批马车停在宫门前。
沈银粟从马车中走下,身后跟着沈铮和红殊,以及府中的礼仪姑姑——宋姑姑。
“你我皆有些年头没回京都了,今日出席宴会,只怕会引来许多人的目光,这宫中规矩多,我让宋姑姑跟着你和红殊,也省得你们二人因为失礼被旁人背地里笑话。”
沈铮声音淡淡,沈银粟只觉今日这一身华服繁琐,行为也拘谨得紧,只将礼节二字记在心中便不再思索。
红殊生性活泼,只听闻过宫中宴会如何奢华,央着沈铮带她来看,如今来了注意力自然也不会在繁文缛节上,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地到处望。
看着面前两个不甚在意沈铮话的二人,随行来的宋姑姑长叹一口气,更觉无奈。
几人步入宫中,只见宫中瑞气招展,华灯溢彩,所到之处人声鼎沸,欢声不断。
今夜,想必是个热闹的夜晚。
第45章彻底掉马
朝华宫内,宴会尚未开场,殿内众人正三五齐聚,随意闲谈。
沈铮久未归京,刚落座便被权贵们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叶冲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着,只想着得了空便要同他攀谈一番,也好促进关系。
沈银粟在旁听闻众人寒暄,自觉无趣,便也不想再跟在沈铮身边,刚要带着红殊寻一处清静之地,就听殿外人声鼎沸,问候声不断,不晓得是来了哪位大人物。
沈银粟转身望去,但见洛瑾玉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殿内,殿内众人见状立刻起身俯首道:“——臣等见过大殿下。”
“诸位不必多礼。”洛瑾玉淡淡开口,示意殿内之人自便后自行落座,眉目间隐隐藏着愁绪。
沈银粟早早便嫌弃沈铮身畔聒噪无聊,一见洛瑾玉落座于席间,连忙带着红殊过去问候。
“大哥,你今日可是心绪不佳?”沈银粟开口,洛瑾玉淡笑着摇了摇头,“云安,你多虑了。”
“大哥照顾我这么多年,你的喜怒哀乐我又怎会瞧不出?”沈银粟轻声道,余光中,只见洛瑾玉身边的侍从从角落处赶来,顺着那方向望去,竟发现徐老也坐在殿内的偏僻处。
“徐老?”沈银粟惊诧,转首再见洛瑾玉时心中却已经明了,“大哥,可是那淮州的事情处理得不顺?”
“此案确实滞缓。”洛瑾玉摇头道,“淮州的杜刺史一死,他府中的那些证据便无人能够证实真假,我回来这几日几次上奏父皇,可惜他对我递交的证据半信半疑,不愿提及重审魏大人等冤死官员一案,为此,徐老自请为他们做证,带着之前淮州百姓画押过的请愿书,想请父皇为魏大人翻案,并重新彻查赈灾粮一事。”
洛瑾玉话落,沈银粟指尖冰凉,四下环顾一圈,发觉无人注意此处后连连摇头:“大哥,不可,今日是太后寿宴,你若让徐老在此提及淮州之案,只怕会惹得龙颜大怒,届时陛下对你,只怕是会……”
沈银粟欲言又止,洛瑾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云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洛瑾玉轻笑一声,温和的眉目中隐含无奈,“父皇他并不信任我,可我不能因为担心他对我加深质疑,就不管不顾淮州那么多条人命,今日魏大人的名声不正,淮州之案不翻,日后谁还敢为民请愿?父皇既不愿提及此案,那我便只好出此下策,今日朝中诸位皆在此,此案之冤,需得人尽皆知,才能不得不审。”
“大哥!”沈银粟轻呼一声,还欲劝诫,却见洛瑾玉有意回避此事,只笑着看向殿外,“云安,莫要发愁,你瞧瞧殿外又有人来了。”
沈银粟循声望过去,只见叶景禾随着一个少女走入殿中,边走边同那少女皱眉说着什么,满脸嫌弃之意。
“小禾挽着的那位是?”
沈银粟话音刚落,便听闻殿内众人起身道:“——臣等见过宣阳公主,四殿下。”
被称作宣阳公主的少女面带笑意的微微颔首,注意力却尽在叶景禾所说的话上。
“啊?那阿策哥哥也太过分了,这怎么能怪你呢!”
宣阳公主掩面轻叹,眉间花钿衬的少女如花般娇艳,一侧的叶景禾闻言连连点头,挽着宣阳公主的手臂道:“我今日便要看看嫂嫂若是知道了他的真容,他要怎么求嫂嫂原谅!”
叶景禾话落,一打眼便瞧见了同洛瑾玉在一处的沈银粟,忙拉着宣阳公主:“你瞧,那便是我嫂嫂!我们快过去同嫂嫂和瑾玉哥哥问好!”
“好。”宣阳公主甜美一笑,同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道,“之淮,大哥在那里,你随我们一同过去吧。”
洛之淮点点头,一双凤眼中藏着股淡淡的阴翳。
见宣阳公主和叶景禾走来,沈银粟和洛瑾玉站起身,几人相互换个了礼便说起话来,宣阳公主早对叶景禾口中的嫂嫂充满好奇,见了沈银粟便不断问东问西,性子温和声音轻柔,犹如一只小黄莺般婉转动人。

沈银粟因着叶景策伪装之事对宣阳公主好奇,注意力本在宣阳公主身上,却在攀谈时被她身后的少年吸引,忍不住抬眼打量。
这便是宫中最不得宠的四皇子——洛之淮。
沈银粟余光轻微向洛之淮瞥去,只见那少年站在人群外,似乎并不打算参与到众人中,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宣阳公主,一双凤眼沉静冷漠,满是疏离,唯有落在宣阳公主身上时,才少见的带了一点温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银粟的目光,洛之淮略略抬眼,目光中暗藏阴冷,叫人平白无故地想起正在吐着信子的蛇。
目光相对,沈银粟眉心一皱,只觉这般阴冷叫人不适,刚收了目光,就见宣阳公主撅起嘴同洛瑾玉伸出双手:“大哥,说好了从外面回来给我带礼物的,你是不是忘啦?”
“当然忘不了。”洛瑾玉笑着道,“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带了东西回来,只可惜三弟和四弟的喜好我不甚了解,也不知道那东西他们俩是否喜欢。”
“三哥的喜好谁能知晓?我每次送他东西他也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摸不准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宣阳公主嘟囔道,又回头看了看洛之淮,“至于四弟,他随他的母妃在冷宫待了多年,与我们有些疏离,大哥你不了解他的喜好也是正常,些许同他多接触一番便能亲近些许。”
“希望是吧。”洛瑾玉轻叹了口气,“老四他……似乎除你之外不愿同旁人接触。”
“那我日后便多带他出来走动。”宣阳一笑,挽着洛瑾玉的手臂撒娇道,“反正大哥有送我们礼物的心意,这可比我哥好太多了,他只知道扔下我出去乱逛!”
洛瑾玉看着小声嘟囔的宣阳笑了笑,道:“说起来这宴会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怎么没见二弟?”
“我哥?”宣阳叉腰,撅嘴道,“保不准和谁出去鬼混了!”
一旁叶景禾凉凉接道:“和我哥。”
话落,叶景禾似察觉不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沈银粟,但见沈银粟也望了过来,徐徐开口道:“久闻叶小将军大名,不曾想今日竟能有幸得见叶小将军真颜。”
叶景禾闻言干笑了两声,顿觉心虚,脸颊不由得绯红。
“云……云安姐姐,我哥他其实……嗯……总之,你还是别见为好。”
叶景禾话落,沈银粟眯眼笑道:“小禾,你脸红什么?”
“云安姐姐,我……”叶景禾苦笑两声,“屋里人多,我热……”
“既然如此我们就出去吹吹风。”沈银粟顺势接道,“刚好这宴会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我们去把你哥和二殿下寻回来。”沈银粟说罢,笑吟吟地看向洛瑾玉,“大哥觉得我这提议如何?”
“云安顾虑得周全,让二弟和叶小将军早些赶来也好,不过你们要记得路上小心。”
洛瑾玉此话一出,叶景禾连拒绝都无法,对上沈银粟笑盈盈的双眼,片刻,叶景禾认命般地闭上眼。
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你自求多福。
同沈银粟一同在宫中行走着,叶景禾的心从未如此惊慌,裹了裹冰冷的双手,叶景禾尝试着道:“云安姐姐,我前几日学了点药理知识,你瞧瞧对不对。”
“小禾尽管说。”
“嗯……”叶景禾小心试探道,“我前几日可听说,生气这事对女子伤害极大,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啊都不要生气,姐姐你说对吧。”
“对。”沈银粟话落,叶景禾乘胜追击,“所以姐姐你可千万记住,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场景,千万别动怒。”
“你放心。”沈银粟应下,她早知叶景策身份,心中自然也有了准备,不过是想瞧瞧他今日还能有什么说辞来掩盖事实,除此之外,这礼仪姑姑时刻跟着她,就算她要和叶景策动怒,这姑姑也断然不会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仪争吵,所以叶景禾的顾虑定不会发生。
沈银粟想着,随着叶景禾一同向前走。
不远处的御花园中,洛子羡正拉着叶景策在假山后鬼鬼祟祟的说话,二人一个调侃,一个争辩。
“呦,想不到啊,都跟着人家跑淮州去了,还带了一身伤回来,你这下人当的够尽心尽力啊。”
洛子羡摇着扇子打趣着叶景策,叶景策闻言郁闷地将石子扔到河中,抬眼道:“好了,你都阴阳怪气一个晚上了,我找你来是帮我想办法的,可不是当你乐子的。”
“当我乐子怎么了?”洛子羡扇子一合,学着叶景策当初的样子阴阳怪气道,“哟哟哟,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我将来的妻子最好也会武功,能并肩作战,能成为彼此的后盾,怎么,你护身甲做好了?后盾有着落了?”
“洛二!你能不能正经些,我这是在劫难逃了,你就不能好好帮我想个办法?”叶景策托腮郁闷道,“你不是号称能哄得了天下所有女子吗?快帮我出主意啊!”
见叶景策当真面露急色,洛子羡总算收了那副揶揄的神情,扇子点了点下颚,犹疑道:“你这事吧,真不好办,毕竟你这举动我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叶景策:“少废话,说重点。”
洛子羡点点头,认真道:“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们俩吗?”
“听过一些,和你当初同我说的一样,现在听了只觉荒谬。”叶景策专注的同洛子羡学道,“说她苦恋于我,为我特意回京,此生非我不嫁,若嫁不得我,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
叶景策的声音渐渐从前面传来,不远处,叶景禾的脸都要笑僵了。
“云安姐姐……你听我解释……”叶景禾干笑着,拽着沈银粟的手不敢用力,又不能不拽,“姐姐,咱们说好不能生气的,生气了伤身子啊!”
叶景禾一边说着,一边听着不远处叶景策的声音。
“此生非我不嫁,若嫁不得我,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
哥,你别说了,你闭嘴吧……
叶景禾默默祈祷,只见沈银粟的脸色愈寒,抽出被她攥着的手,一步步地向假山后走去。
叶景禾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只见躲在假山后的二人一回头,叶景策不等反应过来,便见迎面一脚,整个人被踹下河中。
“扑通——”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御花园都安静了下来。
“云……云安……”
叶景策泡在冰冷的水中,满目震惊地看向眼前被气得满脸通红的少女,沈银粟微微喘着气,咬牙切齿地看着水中泡着的锦衣少年。
好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好一个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她还没说同他如何呢,名声倒是栓在他身上了!
在二人死死盯着对方的同时,洛子羡默默地向后迈了一步,生怕会殃及自身,约束礼仪的姑姑瞳孔放大,伸手按住了自己阵痛的心脏。
下一刻,御花园中瞬间爆发出惊天的喊声。
洛子羡振臂高呼:“来人啊!快来人啊!去捞叶小将军啊!!!”
礼仪姑姑痛彻心扉:“郡主!这是失礼啊!!!这可是大大的失礼啊!!”
……
第46章寿宴请愿
耳边是乱作一团的呼喊声,沈银粟定定地看着水中的叶景策,脸颊气得通红。
叶景策自知理亏,见沈银粟是真动了怒,一双明亮的圆眼心虚地望过去,开口低低喊道:“云安——”
“我不认识你,少同我说话!”沈银粟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身后叶景禾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水中的叶景策,气得直跺脚,“哥!你可真行!”
说罢,连忙跟上沈银粟。
见二人渐渐走远,岸边站着的洛子羡总算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还在水中失魂落魄的叶景策,俯下身催促道:“你赶紧的,别伤心了,宴会快开始了,你先去换身衣服。”
“这还去什么宴会啊,我都怕一会儿给太后庆生的时候我笑不出来!”叶景策声音低低,眼睫上满是落水后冻结的冰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银粟离去的方向,喃喃低语道,“她这次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与此同时,朝华宫内,群臣噤声,只觉得坐在席间的镇南侯心绪不佳,不敢招惹。
沈银粟气势汹汹地回到席间时,只觉得沈铮也同样怒气冲冲,隐忍不发,坐在二人身侧的红殊不知二人是被何事招惹,犹豫了半天才小心开口:“侯爷,师姐,你们怎么了?”
“还不是那叶冲!”沈铮冷哼一声,“他刚才居然说什么,他送鸡,我送鸭,我们两家配一对,我去他的配一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不要脸的说话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
沈铮说完,看向沈银粟,语重心长道:“银粟,他们叶家人缺了心眼,可配不上你,既然这次为父都回来了,这婚他们休想结成。”
“确实缺心眼。”沈银粟冷冷附和,话音刚落,便见殿门打开,叶景策一身月白云纹的窄身锦衣,身侧是同众人谈笑风生的洛子羡。
“阿京?小师姐,那人长得好像阿京!”红殊盯着叶景策忍不住惊呼,一侧的沈银粟冷冷一笑,开口道,“他现在可不叫阿京了,叫叶景策,也就是叶家的那位小将军。”
“啊?”红殊愣住,指了指叶景策,“阿京?叶小将军?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银粟重重地嗯了一声,抬眼正对上叶景策看过来的眼神,一双圆亮的眼中满是亏欠,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她这边走来,却被洛子羡拽了下手臂低声提示道,“宴会要开始了,先入席吧。”
“知道了。”叶景策淡淡回了一句,见沈银粟瞥下眼去,便也落寞的移开了视线。
叶家落座之处,叶冲见叶景策和叶景禾兄妹归来,忙向二人炫耀自己的功劳:“策儿,为父已经替你打听过了,近日太后身体不好,这寿宴本就是为了冲喜,你此时求情陛下赐婚,喜上加喜,些许能成事啊。为父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一会儿为父的好友——你的林伯父,就会主动提及你们二人婚约之事,你借此机会,一举功成!”
叶景策闻言眼睫颤了颤,行尸走肉般的坐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悲戚道:“还赐婚呢,云安不同我退婚我就烧高香了。”
叶冲见状忙道:“策儿,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叶景禾拄着脸看过来,“爹,你不如问问我哥在御花园里都说了些什么,别说云安姐姐把他踹下水,就算我听了,也非要怒骂他一顿不可。”
“云安丫头把你踹水里去了?”叶冲一愣,惊诧道,“你小子说什么了?”
“爹,我冤枉啊,我没说什么啊!”
“是嘛?”叶景禾粗着嗓子学道,“此生非我不嫁,若嫁不得我,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
末了,叶景禾咧嘴冷笑一声:“哥,我学得像不像?”
“小禾!你就别雪上加霜了!”叶景策眉头撇下来,刚把头垂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你们听见的是这段?”
“不然呢?”叶景禾举杯的手僵住,质疑地看过来,“你还说了别的大逆不道的鬼话?”
“不是啊!那段是我在跟洛二说京中传的我们俩的流言,那话不是发自我本心的!云安她定是误会了!”叶景策急急起身,便听殿门外太监扯着嗓子道,“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小兔崽子,先在这儿待着吧你!”叶冲一把拽住叶景策的袖子,将其按下请安。
殿内响起整齐的请安之声,借着俯身之姿,叶景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沈银粟,却见沈银粟也正望向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嫌弃。
叶景策顿觉心中似有一种异样的疼痛,眼睛眨了又眨,不敢直视于她,却又知这一退缩更会让她厌弃,索性认认真真的看着她,毫不避讳地将满腔歉意诉说给她。
明黄的衣角在眼前掠过,遮挡住二人交错的视线,待到衣角飘过,沈银粟却已经收了眼神,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宴席间。
昭帝与太后落座主位,侍者轻喝一声,歌舞声渐起,诸臣觥筹交错,金玉佩环叮当作响,绫罗绸缎间满尽数佳酿,金殿之上,穷尽奢靡。
洛瑾玉望着眼前之景,微微敛下目光,白玉似的指间捻起酒杯,只见杯中映出的自己神色淡漠,满目沉寂。
“臣等恭贺太后大寿,祝太后娘娘寿永无疆——”
朝中官员大喝,洛瑾玉抬眼望去,只见位于侧座的太后眯眼看着坐下众人,缓缓点头笑了下,年迈之姿尽显,只是坐了半会儿便已有疲累之态。
“殿下……”身边的侍者俯首,轻声提醒道,“待这曲结束,您便应当带领群臣为太后献礼了。”
“好。”洛瑾玉轻应了一声,转首看向目光沉沉的徐老。
如此奢靡华贵的金殿之中,他格格不入的坐在角落里,带着数万人的情愿与含冤枉死的灵魂注视着眼前的歌舞升平。
一曲闭,洛瑾玉缓缓起身,徐老从袖中掏出字迹凌乱的卷轴,躬着身子跟着洛瑾玉行至金殿中间。
一片惊诧的窃窃私语声中,洛瑾玉端正地跪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孙儿瑾玉,特为皇祖母献礼。”洛瑾玉垂首,将卷轴奉于额前,朗声道,“此为淮州赈灾粮一案的罪证,皇祖母大恩大德,慈悲百姓,定会为淮州百姓血洗冤屈!以证我大昭朗朗清明!”
洛瑾玉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上,殿内一时沉静下来,众人只见跪在洛瑾玉身后的年迈老者伏低了身子,声音喑哑哽咽:“草民淮州正德书堂教书先生徐勤,特带淮州百姓情愿书,求陛下彻查赈灾粮一案,还淮州百姓一个公道,为蓝武县县令魏大人洗刷冤屈!”

徐老话落,殿内之人神色各异,三皇子洛怀琢定定看着洛瑾玉,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到颤抖,沈银粟淡淡望去一眼,神色晦暗不明,只等着昭帝发话,见机行事。
寂静声中,昭帝垂眼看了看自己这个最有能力的儿子,一身皇子冠服一丝不苟,身如翠竹般挺直,眉目平静沉稳,倒当真是谦谦君子之风,怪不得声望比他这个父亲还要响亮。
昭帝扶着龙椅的手暗暗发紧,垂首朗声道:“玉儿,今日是你皇祖母的寿辰,这便是你要献给你皇祖母的贺礼?你可当真孝顺啊!”
“此案涉及千千万万人性命,若能彻查,岂非还千千万万人一个公道?如此功德,定能佑皇祖母福寿康宁,千秋万岁!”
洛瑾玉躬身答道,话落,但见昭帝脸色不虞,隐含怒气,沈银粟见状将酒杯放下,刚欲起身说话,便被沈铮摁下。
“你想替瑾玉解围我知道,但不是此时。”
“父亲,此事请愿之人越多越好,只有众人皆请愿才能将怒火分担开来。”
“我知道。”沈铮镇定道,“再等一等,他们先开口,我们才方便开口。”
“谁?”沈银粟一急心绪便乱,顺着沈铮的目光望去,只见叶家人也正紧盯着洛瑾玉。
“启禀陛下。”死寂的大殿上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叶景禾站起身来,走入殿中,躬身朗朗道,“如大殿下所言,臣女此番奉命去往淮州,亲眼所见淮州百姓的生活是如何水深火热,赈灾粮一事看似解决,实则暗含冤屈,此案若是不翻,冤死的亡魂如何平息?淮州百姓的苦难又该如何交代?”
叶景禾脆生生的嗓音回荡在殿内:“臣女想请陛下,太后娘娘,彻查淮州赈灾粮一案!”
话落,叶家人皆站起身,走到叶景禾身后,掷地有声道:“定国将军府请陛下,太后娘娘,彻查此案!”
“就是现在。”沈铮淡淡开口,放开摁住沈银粟的手,沈银粟点了点头,起身走上前去:“回禀陛下,叶小姐所言句句属实,云安因故曾去往淮州,淮州之难虽为天灾,亦有人为,粮食埋地,恶臭千里,此为救命之物却分毫未落入难民口中,此等大恶之事若不彻查,岂非叫人寒心?”
“朕竟不知云安何故去了淮州?”昭帝的声音传来,叫人不寒而栗。
第47章求婚失败
沈银粟平淡道:“回禀陛下,淮州难民进城,因与官宦发生冲突导致受伤,因没钱治疗而盯上了臣女的草药,甚至不惜偷窃抢劫,臣女为此才卷入了案子。”
沈银粟话落,殿内官员已无瑕顾及她是如何卷入此案的了,只明白在此案中,定国将军府与镇南侯府的立场一致,与三皇子和户部一比,这势力熟轻熟重倒是好分。
而这也正是沈银粟站出来的目的,此情此景之下唯有利用官宦见风使舵的心里,才能将这请愿的怒火分散开。
刑部的秦大人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了身:“臣附议,关乎百姓,此案应当重审!”
见有人发声,越来越多的官员站了出来。
侧座之处,神色鲜少正经的洛子羡看向叶景策与沈银粟二人,满意地扬起唇,又换上了懒散恣意的神情,拖着调子懒洋洋道:“父皇,儿臣觉得云安妹妹说得在理,儿臣也被难民打劫了,您倒是把这案子查查啊,到底是谁贪了这赈灾粮,险些让儿臣把小命交代出去。”
洛子羡说完,懒散地起了身,晃悠悠地站在请愿之人中,昭帝本就生气,一见自己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儿子,怒火尽数发泄出来:“洛子羡,你这懒散的样子成何体统!”
“儿臣累嘛。”洛子羡没皮没脸地笑了笑,同太后道,“皇祖母,孙儿今日为您备下的贺礼乃是东海的一千颗珍珠,亲自背来,本想着此珠含孙儿孝心,也算增光,可眼下见了大哥的贺礼,才觉自己幼稚,千千万万人的公道此乃大功德,神明尚且需要香火供奉,功德塑身,大哥将此等功德进献于皇祖母,岂非是为皇祖母筑神台?”
好一段伶牙俐齿的说辞,此话一出,这冤案反而成了最让人高攀不起的贺礼。
沈银粟余光轻轻瞥向洛子羡,只道这人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洛子羡话落,侧座上的太后缓缓睁了眼,仿佛在刚刚群臣请愿之时无意识的小憩了一番,眼下才算真正醒来。
“玉儿,羡儿,你们两个上前来。”太后慢吞吞地开口,向二人迟缓招手,待二人皆乖顺地半跪在面前后,徐徐牵起二人的手,抚摸安慰道,“你们两个的寿礼哀家都很喜欢,玉儿仁德正直,此案若能重审还百姓一个公道,哀家也算积功累行,羡儿的东珠光彩夺目,你亲自带来,哀家亦可见你的孝心。”
太后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笑着道:“都是好孩子,都是哀家的好孩子啊!”
太后的话至此,已是同意了此案重审,文武百官皆在次听闻,淮州案的重审已成板上钉钉之事。
沈银粟见状自知时机已到,几乎是和叶景策同时开口。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的浑厚整齐的声音回荡在金殿内,此事总算告于段落。
金殿中再此回响起丝竹之声,群臣上前献礼,恭贺之词不绝于耳,盛赞大昭鼎盛之景,昭帝的脸色总算在一声声夸赞中缓和过来,待到群臣敬酒时,总算笑开来。
“陛下,您与叶大将军君臣情谊深重,因此臣有一事还需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酒过三巡,礼部尚书林寻之开口道。
“哦?这叶大将军是做了何事,竟让林爱卿向朕告状了?”昭帝已有微醺之态,眯眼看着林寻之,语气也算和缓。
“陛下有所不知,前几日夜里臣在家中睡得正香,叶大将军的府中不知为何涌入一群鸭子,夜半三更,叫声不止,可苦了我们这群邻居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爱卿诉苦诉得有理!”昭帝的目光徐徐落在叶冲身上,“叶大将军,你们家这半夜进鸭子是何故啊?”
叶冲羞赧一笑,站起身来俯首道:“回禀陛下,实不相瞒微臣府上的鸭子乃是镇南侯所送。”
“镇南侯何故送你这么多鸭子?”林寻之与叶冲一唱一和,叶冲会意,笑着道,“实为家中小子与云安郡主婚约在身,我这个作父亲想着先讨好亲家公,便送了些大补的山鸡过去,谁成想弄巧成拙,反倒是触了云安郡主霉头,惹了镇南侯不快,于此,就被送了几百只鸭子警告。”
“哈哈哈哈,原是这般,照你这样说我倒是小气了,既是儿女间的喜事,我又何必在意这鸭子的吵呢?”林寻之与叶冲配合着向下说,“届时若摆喜酒,叶大将军可别忘了我这个受害人。”
林寻之话落,殿内的朝臣顿时大笑起来,昭帝目光沉沉,如何不明白这话题既被引到了婚约上,便是有意请他赐婚。
镇南侯府和定国将军府若是联姻……那他这大儿子可当真是一家独大了。
昭帝微微看向沈铮和沈银粟,只见这父女俩听闻婚约后脸色并不好,沈铮冷冷地看着叶冲,沈银粟对叶景策望过去的目光视若无睹。
好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婚怕是他赐,也未必会成,索性不如给定国将军府这个面子。
昭帝面上带笑,徐徐道:“既然云安已经回京,今日大家又刚好坐在这里,朕有意喜上加喜,只是在此之前,朕还得问问两位意下如何,可不要让朕好心办了坏事。”
昭帝话落,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皆聚集在了叶景策和沈银粟身上。
既能同去淮州,方才又同未洛瑾玉说情,想来已经熟识,这婚约怎可能不成。
席间朝臣已备好了祝贺之词,洛子羡更是悠然自得地摇起了扇子,手指轻勾,酒杯填满,只等着杯酒入肚,看自己目的达成。
沈银粟转头看向叶景策,二人四目相对,沈银粟冷然一笑,率先起身,似乎意识到沈银粟即将说什么,叶景策匆忙站起,率先开口。
“陛下!”
少年声音朗朗,于金殿中回响。
沈银粟抬眼望去,只见叶景策从席间走出,于殿前叩首,掷地有声。
“启禀陛下,臣慕云安郡主已久,愿以万金为聘,白首为约,望陛下成全!”
殿外,冬雪簇簇落下,天地寂静一片,厚重的宫门内,文武百官的目光齐聚,皆屏气凝神,望着殿前叩首的少年。
市井之中传言云安郡主苦恋叶小将军,如今看来,那传言果真有误,该是二人两情相悦才是。
诸臣如是想到,只见沈银粟也慢慢走到殿前,目光掠过叶景策,随后俯首,开口淡声:“回禀陛下——”
“臣女不愿。”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众朝臣:啊???
昭帝不出所料的一笑,心中安定下来。
叶景策抬眼看向沈银粟,眼中没有震惊,满是自嘲,片刻,轻轻叹道:“云安,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嚯呀,还有隐情!
诸朝臣已然无瑕顾及吃席,纷纷竖起耳朵,就连半瞌着的太后都微微睁开眼,努力地看清殿下的二人。
“叶小将军话可不要乱说,你我不甚相熟,我如何能同你生气?”沈银粟道,“我认识的只有淮州的阿京,而你熟识的也只是茶楼说书里所讲的云安。”
“云安!”叶景策急道,“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我并没有那样说你。”
方才离席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叶冲急得抓耳挠腮,眼见着叶景策和沈银粟僵持不下,忙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许有些误会。”
叶冲话落,沈铮起身:“叶大将军说笑了,这婚约之事得看二人的意思,云安已经表明态度,还望叶小将军不要纠缠不休。”
“陛下!”叶景禾接收到叶冲的眼神,跟着起身道,“我兄长对云安姐姐一片痴心,此中定有误会!”
“红殊!”见叶景禾说话,沈铮瞥向红殊,红殊把咬了半块的糕点放入盘内,起身道,“陛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师姐已表明了意思,又何故被人纠缠呢?”
余下朝臣瞪大了眼睛,这定国将军府和镇南侯府还真是势均力敌啊。
“呵。”俯首间,叶冲见状轻笑一声,见沈铮家来的三人皆已请命,不由得骄傲地挺起胸膛。
镇南侯府来了三个人,可他们定过将军府,来的可是四个啊!
叶冲得意地和叶夫人使了个眼色,叶夫人虽有些嫌弃,但还是起了身,款款道:“启禀陛下,策儿性子顽劣,乃是妾身管教不严,惹云安郡主不快,实在愧疚。但策儿确是对云安郡主一往情深,还望郡主给他一个机会。”
看看,人多就是不一样吧。
叶冲看向沈铮,只见沈铮冷冰冰地看过来,似要用眼神杀了他一般。
大殿之内,镇南侯府和定国将军府站成两排,各执一词,群臣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皆鸦雀无声,默默打量。
这茶馆里的传言果真是不能轻信啊。
这哪里是云安郡主对叶小将军一往情深,分明是叶小将军单相思嘛。
昭帝位于主座之上,虽早早就猜到了沈银粟不会同意,却也没料到眼下的情形,这两家的人皆站了出来,这婚约竟能让俩家都如此重视。
眼下他若是直说了不赐婚,这定国将军府的人怕是不能同意。
昭帝摆弄着手中的翡翠十八子,只想着如何将此事无伤大雅的应付过去。
殿内正安静着,倏然间,有低低的笑声传出,昭帝顺势望过去,只见洛子羡越笑越欢,前仰后合。
“子羡,你因何发笑?”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二人了。”洛子羡大笑出声,扇尖指着沈银粟和叶景策的方向道,“你们啊,就会为难我父皇,明明是你们俩闹了别扭,还扯上全家让我父皇断案。”
“父皇。”洛子羡扬眉道,“您可不要理会他们二人,他们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您给他们断案,谁替您受累啊。”
短短两句话,既给昭帝递了台阶,表现出自己对昭帝的体贴,又将婚约这等大事归结为二人闹别扭,四两拨千斤地就将此事盖了过去。
沈银粟微微抬眼,看向洛子羡,脑中满是前几日宴会布局时的话。
婚约解除之时,谁出声阻拦,谁就是那个人,那个利用她的幕后之人!
沈银粟的目光定定落在洛子羡身上。
找到你了,那个藏在背后的布局者——二殿下洛子羡。
——
婚约之事被洛子羡插科打诨地盖过,此婚约虽未废也未成,但满朝文武皆知叶小将军苦恋云安郡主,这二人的婚事眼下未成,日后却未必不成,一时间,朝中之人心中各有思量。
这一场宴会下来,诸臣心中惴惴,只道前有大皇子为淮州请命,后又定国将军府求亲不成,一顿饭下来,菜没吃几口,心思倒是没少费。
宴会结束之时,诸臣疲累起身,刑部的秦大人被人扶着向外走,边走边低声吩咐下人道:“回去把那治心脏的药给我拿来吃点,这一场宴会啊,真是让老夫度秒如年。”
下人垂首应道,还没说完,便被身侧的呼喊声吓了一跳。

“云安——你等等我!!”叶景策的呼喊声传来。
“哎呦,吓死老夫了,这怎么还没完了啊。”被吓到的秦大人忙挥手道,“快回府,快回府,可惹不起这几个祖宗。”
宫门前,两辆马车交错停放,叶冲死死拦住沈铮,赔笑道:“孩子们的事,咱们大人就别掺和了。”
“哼,刚才在殿前也没见你少掺和。”沈铮冷哼一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那林寻之一唱一和的。”
叶冲干笑两声,悄悄看向叶景策那边。
另一侧,叶景策守在沈银粟马车前,低低唤道:“云安,你别生气了,那都是误会,我那会儿同洛二学茶馆里的瞎话呢,那话并非出自我本意,你莫要多想。”
马车中无人应答。
“云安,你同我说句话嘛。”叶景策轻轻哄着,手指悄悄搭在马车的垂帘上,刚要掀开,手就被人打了下去。
“登徒子,我让你随便上马车了吗?”沈银粟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叶小将军戏演够了?不装阿京了?”
“云安,你听我解释。”叶景策话落,沈银粟微微歪头,冷笑道,“你说。”
叶景策准备开口,刚想要解释自己为何要扮作下人之事,就想起自己的初衷是要把她吓退婚,一时间,这解释瞬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了。
这若解释,岂不是火上浇油。
叶景策怔住,沈银粟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将帘子放下,对着沈铮开口道:“父亲,我乏了,我们回府吧。”
“好。”沈铮应了一声,瞪了眼叶冲转身离去。
镇南侯府的马车渐远,叶景策站在原地垂下眼,倏然间,一双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叶景策回头,只见叶冲的眼神暗含威胁:“好小子,你今晚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今天这事,你爹我的脸今天是被你丢尽了。”
叶景策只觉寒意从脚下开始蔓延,忍不住一步步后退。
夜半三更,定国将军府内一派热闹,隔壁的礼部尚书林寻之在睡梦中被吵醒,只听隔壁大喝一声:“叶景策!都说人家云安丫头和你生气!你可真是嘴欠!”
“爹!我不知道云安就在附近啊!早知她在附近,我打死也不会跟洛二学那些话的!小禾,你当时倒是提醒我一声啊!”
“爹!你看我哥,他自己惹的祸还怪我!你快打他!他往那边跑了!”
“禾儿,看爹好好教训他!”叶冲举起枪来,叶景策拔腿便跑,“叶景禾!你别火上浇油!”
“你这叫自讨苦吃!”
“爹——叶景禾跟唐辞佑那小子走得近!你小心和唐御史成亲家!”
“什么!呃——”叶冲两眼一翻,将军府内顿时传来叶夫人的怒吼声,“叶景策,叶景禾,你们俩把你爹气晕了!都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去!”
定国将军府内鸡飞狗跳了一夜,次日清晨,众人再入街巷,只道今日这关于叶小将军和云安郡主的故事翻了新,到处讲的都是叶小将军如何苦恋云安郡主不得。
茶楼雅间内,沈银粟把玩着茶杯,刚抚摸过杯壁上的花纹,便听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云安妹妹找本殿下何事啊?”
“二殿下。”沈银粟闻言笑起来,待洛子羡落座后为其慢慢斟了杯茶,“二殿下觉得我找你是何事?”
“是关于阿策那小子的?”洛子羡扇子一开,抿了口茶,语重心长道,“云安妹妹,这可不是我替那小子说话,昨夜那事,的确是误会。”
“他跟我说了。”沈银粟慢慢道,“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就会解决,哪里劳烦得了二殿下,我寻殿下,只因一件事。”
洛子羡挑眉:“何事?”
沈银粟道:“殿下利用了我这么久,也该给云安一句道歉吧。”
“利用?”洛子羡扇子一顿,想起与颜卿岚口中所说的三日,不由得笑了笑,心中也算有数。
“云安妹妹是何时发现的?”
“我一直能感受到这起案子背后有人操纵,这个人迫切的希望我能将案子解决,而且最好能和定国将军府的人牢牢捆绑在一起,让所有人都以为两家已经联合。”沈银粟道,“而大殿之上,在听见我和叶景策要退婚时,唯一出口将此事压下来的,就是殿下你。”
“所以退婚之事云安妹妹早就设计好了,为的就是引出我?”洛子羡坦然一笑,有些遗憾地用扇子点了点下颚,“云安妹妹心真狠,阿策昨日可被你伤了心呢。”
沈银粟捏着杯子的手顿住,抬眼道:“他那所作所为,不应当被教训一下?”
“……实话实说,应当。”洛子羡嘿嘿一笑,扇子一开,正色道,“如云安妹妹所言,我确实插手了此案,难民进城也好,小禾去淮州也好,都是我设计的一环,而我的目的也很简单。”
洛子羡蹲下身,盯着沈银粟的眼睛道:“我与云安妹妹的目的一样,是要帮大哥的,大哥需要定国将军府的势力。”
“我如何信你?”
“若我不可信……”洛子羡的狐狸眼眯起,一字一字道,“云安妹妹就不会活着进京了。”
洛子羡话落,沈银粟顿觉遍体生寒,倏然想起初次进宫遇见洛子羡之时,明明已经十年未见,洛子羡却能一眼认出她,如今想来,唯有一种解释,便是此人早早就暗中派人监视了她。
“云安妹妹,你来这京都也有些时日了,从你踏入京都的那一刻就该明白,这可不是什么明哲保身的地儿,哪怕是一件小事也足够让人掉落漩涡中被活活绞死,并非是你我所能左右。”
“老三今日能派人刺杀你,来日他若登基,就能派人刺杀我。”洛子羡长叹一声,“云安妹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你我联手,不好吗?”
“你这样的人太聪明,和你联手,容易伤及自身。”沈银粟平淡地指了指洛子羡手中的茶杯,“所以还是除掉比较安心。”
“……”洛子羡,“里面有毒?”
沈银粟:“慢毒,现在死不了。”
洛子羡愣了两秒,下一刻便把桌子上的茶壶水倒在地上,端着茶壶上一旁拼命抠自己的嗓子。
“呕——呕——”
洛子羡干呕半天,听着身后脚步声渐近,沈银粟的声音淡淡传来:“别抠了,再敢算计我,就真给你下毒。”
“云安妹妹……”洛子羡直起身,几番向沈银粟确保自己没中毒后,总算放下心来。
“能在赈灾粮的案子中几番插手,你的势力不小。”沈银粟话落,洛子羡摇扇道,“京都以南,三百街道,里面遍布我的眼线,只要云安妹妹想,这京中的任何消息你都能最快得到。”
“这么说来,你的势力在民间?”
“不错,我母妃不过出生于江南商贩家的平民女子,被父皇看上,强带回宫后生下我和宣阳。”洛子羡眸色黯淡一瞬,随即又不甚在意地笑道,“所以我在朝中并无根基,他们大多数瞧不上我,我也懒得和他们说话。”
“不,我在意的并非你和朝廷官员是什么关系。”沈银粟冷冷一笑,“二殿下,你既在坊市间有这样大的势力,我和叶景策那荒唐的流言就是你派人传的吧!”
“……”洛子羡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其实最开始没那么荒谬,谁想越传越夸张……云,云安妹妹,此事是我之过……你……你想让我怎么赔礼都行……”
洛子羡话落,沈银粟一把将茶杯撂在桌上,茶杯砰得一声,洛子羡刚要往后退,却听身后的房门被猛地踹开,叶景禾和红殊站在门后。
“嫂嫂——”叶景禾二话不说地扑了上来。
沈银粟:“我不是你嫂嫂。”
“嫂嫂——你去救救我哥吧,他要被我娘打死了——”叶景禾继续哭嚎。
沈银粟捏着杯的手微微松开,却还是冷声道:“叶夫人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她若教训他,那也是他该被打。”
“可我哥他身上本就有伤啊——”叶景禾哭道,“阿娘说他惹了嫂嫂生气,定打得他皮开肉绽,让你解气,让他长个记性,以后不敢对不起嫂嫂,嫂嫂,现在能救我哥的只有你了,你去给他求个情吧——”
“他……我又不会因为他受伤而高兴,怎么算让我解气?”沈银粟低声念了一句,无奈起身道,“快走,他别一会儿再被打死。”
话落,跟着叶景禾快步离开茶楼。
定国将军府内,叶夫人把玩着手中的长鞭,美目一扫叶冲,扬声道:“这恶人非要我来当?”
“夫人,这满朝文武都看见我为策儿据理力争了,这我来打策儿,是不是有点假?”
“我打就不假了?”叶夫人一甩鞭,踱步到叶景策身边,俯身道,“策儿,为娘可不会帮你骗云安,若是为娘下手,那可就是真真切切的教训你了,你可想好。”
“娘,我想好了。”叶景策道,“我为人不诚,欺瞒他人,本就该被教训,更何况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舍了这皮肉能换来云安的心软,我也不算亏。”
“话也不能这么说。”叶夫人实话实说道,“云安又不一定会因为担心你而过来,你这顿打还是有可能白挨的。”
“不会的。”叶景策摇头,低声道,“娘,你不了解她,她这人嘴硬心软,一定会过来的。”
“成,那你就等着你的小郡主过来救你吧。”
叶夫人话落,扬鞭便打在叶景策的背上。
——
沈银粟到达定国将军府门前时,里面清晰地传出鞭打声。
叶景策身着单衣跪在雪地中,背上布满鞭痕,血顺着绽开的衣角向下淌,将满地的白雪浸红。
沈银粟猛地闯进院内,恰好叶夫人刚落下鞭,叶景策微微抬眼,与她四目相对,随后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意。
沈银粟的脸色顿时一白,心中莫名觉得像被剥了皮,放在油锅中翻滚了一般。
眼见着叶夫人又要扬鞭,沈银粟顿觉这身子仿佛不像自己的一样,想也不想地便冲过去,抱住叶景策的身子便往怀中一按。
“叶夫人,您不要打了,他身上本就有伤,伤上加伤只会让人担心!”沈银粟抱着叶景策的身子不敢让开,一双杏眼直直望去,寸步不让。
“叶夫人,您不必用此等鞭刑让云安解气,云安并非是喜欢看他人受难之人,还请您今日放过他吧。”
“既然郡主都开口了,那我便放这小子一马。”叶夫人冷哼一声,将带血的鞭子扔到叶景策面前,又骂了几句,转身带着叶景禾离开。
“叶景策,叶景策?”见叶夫人离去,沈银粟慢慢松开手臂,扶着叶景策的肩膀不住喊他的名字,见他额头冷汗细密,一双眼满是疲惫,目光似乎有些涣散。
“云安,你来啦。”叶景策咧嘴一笑,将头靠在沈银粟的肩上,轻声道,“阿娘打得疼死我了。”
“你这人挨打怎么不知道跑啊?”沈银粟一边小声怪罪着,一边努力地支起叶景策的身子,“你院子在哪边?我扶你……”
沈银粟话没说完,被扶着的叶景策却倏然间直起身,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埋首在她颈间。
“云安,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低低地回响在耳畔,沈银粟被抱紧的身子紧张得僵直,却能源源不断地感受到身前人的暖意,感受到他蹭在她脸颊处的柔软的碎发。
“你……”沈银粟话语一顿,下意识推开的手触碰到叶景策暴露在外的血痕,脑中霎时乱作一团,胡乱开口道,“你……不会又是苦肉计吧。”
“才不是呢。”叶景策握住沈银粟的手,“你摸摸,都是真伤。”
“好好好,都是真伤。”沈银粟被握住的手热得滚烫,不自然地转过头道,“我……我先给你上药。”
厢房内,叶景策老老实实地趴在榻上,沈银粟拿着剪刀一点点剪开他的衣服,见他神色恹恹,开口同他道:“若我今天不来,你怎么办?”
“不,你一定会来的。”叶景策强撑起精神,努力对着沈银粟笑了笑,露出一侧的小酒窝,“粟粟,你心最软。”
“所以才会被你骗。”沈银粟没好气道。
“才不是。”叶景策小心翼翼地缠住沈银粟的指尖,低声道,“我们粟粟的心软得像滩水,是救死扶伤的慈悲心,是见不得人受苦的怜悯心。”
“被打成这样你还能油嘴滑舌!”沈银粟被说得面红耳赤,想打叶景策一掌又怕牵动他的伤,故而这一掌软绵绵的,不但没治了他的欠嘴,反倒是被他合掌握住。
“粟粟,若我现在把一切都交代于你,你能不能稍微原谅我一点点?”叶景策说得小心真挚,沈银粟歪头看了看他,反问道,“就算原谅你,又如何呢?”
“你原谅了我,就代表不在意以前的事情了。”叶景策抬眼,盯着沈银粟道,“那就证明我可以以一个新的身份让你接受我了。”
叶景策说得坦荡直白,紧盯这沈银粟的眼中满是期许,他不介意重来,喜欢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只要沈银粟不再介意以前,他就可以让她一日日的攒起对他的喜欢,总有一天可以攒满。
“好粟粟,你可怜可怜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叶景策又低低唤了一句,他知她心软,也最善于利用她的心软。
沈银粟听他喊得低微,自知这人又用示弱来求她可怜,奈何这人待在他身边已久,实在拿捏了她的性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捡你回来,活活让自己惹了麻烦。”沈银粟用指尖止住叶景策靠过来的身子,只开口道,“我不和病人谈条件,你先把事情原委告诉我,至于其他的,看你表现吧。”

雪后的院落静悄悄的,屋内暖炉燃得正旺,一室香气弥漫,屋内二人从头开始诉说,殊不知屋外三个身影齐刷刷地蹲在墙角,对着屋内窃窃私语。
“叶冲,下次你演恶人,云安日后若是怕我,我饶不了你。”
“夫人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沈铮那边怎么办?我送礼过去也不见他对咱家有好脸色啊。”
“你送的什么来着?”
“娘,爹送的山鸡。”
“……瞧你送的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能对你有好脸色才怪。”叶夫人道,“告诉策儿,以后送礼只送贵重的。”
——
次日清晨,天乐长街,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自定国将军府走出,街上之人只见此队人马敲锣打鼓,肩扛漆红色方箱,一路向镇南侯府走去。
“这是做什么?将军府娶亲?”
“什么娶亲呐,是送礼。”街边之人三五成群小声道,“你没听过那叶小将军和云安郡主的故事啊,只怕现在这叶小将军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人家看看呢。”
……
伴随着群众议论之声,一行人停到镇南侯府门前,沈铮黑着脸出来,身后跟着不明所以的沈银粟。
“你们定国将军府是要做什么,几百只鸭子不够你们闹的,这会儿子敲锣打鼓都闹上了是吧。”沈铮站在门前冷嘲热讽,队伍前的生龙闻言忙赔笑着上前。
“侯爷莫要生气,这些东西只是我家少爷对郡主的一点心意,还望郡主笑纳。”
“叶景策他这又是做什么?”沈银粟不解地皱起了眉,但见生龙指着箱子开口解释。
“回禀郡主,这些东西是少爷为了向您赔礼,特意为您挑选的,您快看看喜不喜欢。”生龙说着,打开身后的方箱,箱内珠宝玉石应有尽有,光彩夺目。
“我并不喜欢这些,他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把这些都抬回去吧。”沈银粟无趣地扫了一眼,只想着这礼物多半不是叶景策挑的,想必是叶冲出的主意。
“郡主莫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有趣的。”生龙见沈银粟抬腿欲走,忙拍拍手,几个下人立刻一起奉上个盖着红布的巨大物件。
沈银粟:“这又是什么东西?”
“回禀郡主,这可是我家少爷最心爱之物,此番特地献与郡主!”生龙话落,下人立刻掀起盖着的红布,众人只见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立于笼中,漆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众人。
“你们少爷送我海东青是什么意思?”
“少爷交代了,要送就送最珍贵之物,寻常之物郡主看不上,而这只海东青可遇不可求,是他最珍爱之物,特献给郡主。”
生龙话落,沈银粟笑了一声,道:“他莫不是个傻子,他喜欢的我又不一定喜欢,送我这海东青有什么用?”
“就是。”一旁的沈铮见状冷哼一声,“之前送鸡,现在送鹰,你们定国将军府别是跟带翅膀的过不去,把我们镇南侯府当林子。”
“侯爷此言差矣。”生龙笑道,打量着沈银粟的神色,“郡主,咱们这只海东青……”
“带回去吧,驯鹰艰难,我又不会。”沈银粟话落,生龙脑中灵光一下,忽生一计。
如今盛京皆知他们家少爷在苦恋云安郡主不得,想来他家少爷原来也有不少女子喜欢,皆因起飒爽英姿,而今这云安郡主对他们家少爷尚未动心,定是还未领教少爷的雄姿。
而今郡主也知驯鹰艰难,他不如趁此机会为郡主讲上一段他家少爷的驯鹰之事,些许能让郡主对他家少爷有所好感。
生龙想着,同沈银粟讨好道:“郡主,此海东青到底是我家少爷的心意,您不若让它给您飞一圈,好歹不让它白来。此鹰身形矫健,乃是鸟中霸主,其英姿定不会叫郡主失望。”
“行吧,他既如此喜欢这只海东青,我便瞧瞧吧。”念着叶景策昨日希冀的眼神,沈银粟点头应了下来,生龙见状大喜,连忙命人打开笼子,自己则站到沈银粟身侧,虽是准备吹嘘他家少爷驯鹰的雄姿。
“郡主,您看他那眼神够锐利吧,当年少爷驯服它的时候,眼神比它还锐利!”
“郡主,您看他那爪子够锋利吧,少爷驯服它的时候,可以将他一招制伏!”
……
生龙口若悬河地说着,丝毫未顾及空中飞着的海东青。众人只见那海东青在天上盘旋两圈,接着便好似瞧见了什么似的,从空中俯冲下来,略过层层人群,对着沈银粟飞速掠去!
不待镇南侯府众人反应过来,但见沈银粟甚至来不及闪躲,海东青侧身划过,在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郡主——”
下人嬷嬷们瞬间上前围住,沈银粟愣怔了一瞬,伸手抚上自己有些疼痛的脸,下一秒便见指尖布满鲜血。
“这……这……这别是破相了吧。”
沈银粟手指尖直颤,虽说她并不在乎美丑,可因为看一只鹰把自己划破相,这也太荒唐了吧。
“叶——景——策!”沈银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等着我下辈子原谅你吧!”
喊完,气冲冲地转身回府,沈铮刚欲抬腿跟上,便见一脸无错的将军府侍从站在门前,顿时更加恼火。
“回去告诉叶景策那小子,再敢乱送什么活物,我让他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
当天下午,特意从城外买回罕见草药的叶景策刚进了城,便听大街小巷俱在议论。
“听说了吗,叶小将军和云安郡主的故事有新进展了。”
“快说快说,怎么了?”
“今儿早上,叶小将军特意给云安郡主送了只品相极佳的海东青呢,那东西可金贵得紧!”
闻言,叶景策挺了挺胸膛,下一秒便听有人道:“不过你们肯定想不到,那海东青直接把云安郡主的脸划了!”
“啊?那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定是叶小将军对云安郡主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派海东青过去暗害云安郡主呗!”
叶景策:“……”
误会!都是误会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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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嫡女x阴暗庶子
青梅竹马|做恨夫妻|强娶豪夺|烂人真心
温衔玉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与兄弟斗,与父亲斗,与仇家斗,不择手段地斗了一辈子,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死得轰轰烈烈,大快人心。
再睁眼,温衔玉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一个名为ooc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这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失败,只是因为她是一本书的恶毒女配。
但这次不一样了。
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宿主,只要你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温衔玉挑了挑眉,没说话,拿剑就要去杀了书中原定的主角。
然而——
“滴滴滴,系统任务,帮助女主获得财富。”
温衔玉冷笑着断了女主财路。
【系统:积分-50】
“滴滴滴,系统任务,帮助女主偶遇男二。”
温衔玉点点头,连夜暗杀男二。
【系统:积分-300】
……
ooc系统发出尖锐爆鸣:……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那当然。
温衔玉徐徐抬眼,眼中透露出微不可察的寒意。
真可笑,一个不人不鬼的系统,还想通过发布任务来主宰她的行动与命运,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她不介意骗一骗它,来当一当大善人。
但前提是,她需要一把刀,来代替她杀掉所谓的主角,保全她的性命。
细雨连绵,温衔玉在那片潮湿的水雾中抬眼,却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人的目光。
是她那该死的竹马,她那讨人厌的未婚夫。
他噙着笑,扬眉望向她,刹那间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意味。
……莫名其妙。
她愣了一瞬,片刻,缓缓地勾起了唇。
也许……她找到那把可以利用的刀了。
——
谢知栩浪荡半生,自知卑劣狠厉,注定不得善终,只是他没想到,在他死后的第三年,温衔玉居然会为他报仇。
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一向怨他,恨他,利用他。
他同她纠缠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却只肯在将死之际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分辨那是落下的雨,还是她为他流下的泪。
她的爱或许曾经生长过,否则她怎么会去报仇,怎么会倒在血泊之中。
在温衔玉死后,谢知栩毫不犹豫地同意了那个交易。
那个名叫ooc系统的怪物,跟随在他的灵魂身边,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知道他们书中注定的悲剧,也知道系统的存在操纵着他可笑的命运。
但他还是想要见到她,他要握住她的手,破开这既定的命数,毁掉这操控的系统。
空山新雨,他不记得等了多久。
只记得她负剑而来,他抬眼望向她,朗声开口。
——温衔玉
我们许久未见了。
第48章烈女怕缠郎
“怎么样?粟粟有没有看我的信?”

定国将军府内,叶景策急地满院子转圈,一见生龙回来,忙赶上去问。
“少爷,郡主看是看了,但没给您回话。”生龙掰着手指小声道,“少爷,要不您还是给镇南侯府送礼吧,甭管郡主她收不收,至少她还能嫌弃你两句,同您说个话。”
“送什么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送东西是什么后果!”叶景策闻言怒骂一句,挫败地往练武的木桩上一坐。
这盛京如今人人都知道,叶小将军为给云安郡主赔礼,第一日便送了只海东青,结果海东青将郡主的脸划了。
第二日,叶小将军为治郡主脸上的伤,特意送了盒极珍贵的药膏,不想郡主当晚身上便起了红疹,竟是无法适应那药膏里的一味草药。
第三日,……
几日下来,京中众人竟说不清这二人究竟是真八字不合,还是叶小将军因爱生恨,蓄意报复云安郡主,总而言之,叶小将军这礼非但没让云安郡主对其另眼相看,反倒是让云安郡主添了不少烦心事。
于是第七天开始,叶小将军顿悟了,终于不再送礼,而是写信。
洋洋洒洒的一大篇,风雨不断地送往镇南侯府,却始终未得到半分回应,绕是叶景策也坐不住了,眼下只觉得这坐着的木桩都烧得慌。
“不行,我得去瞧瞧,粟粟别是嫌我文采欠佳,反倒是不喜欢我了。”叶景策说着,让生龙从马厩里牵了马来,飞身上马后向镇南侯府飞驰而去。
到了镇南侯府,叶景策下马直奔府内而去,不等靠近,便见侯府门前的侍卫急急上前,在离门口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将叶景策拦住。
“叶小将军,侯爷吩咐了,定国将军府的人不能入内。”
“你们行行好,我只进去瞧一眼。”自知沈铮不待见自己,叶景策嘻嘻赔笑,从生龙手中拿来几个银锭,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忙道,“小将军,这可不行,这若是被侯爷发现了,我们俩可就死定了。”
两个侍卫话落,目光仍旧落在银锭上不肯送开,半晌,其中一个小声道:“但后院可没人守着,那墙旁人翻不过去,像小将军这般武艺高强之人可就不一定了……”
“成,多谢。”叶景策一乐,把银锭扔给二人便向后院跑去。
待到了后院,再此看向面前这堵高墙时,叶景策只觉有一瞬间恍惚,思来想去,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银粟便是翻墙而来,如今也算是走了老路。
爬上墙头,不等翻身过去,叶景策便听墙后传来两个女子的对话声。
“小师姐,你确定这药膏真有用嘛?别像上次阿京送来的一样,反倒让你生了病。”
镇南侯府的后院内,沈银粟躺在贵妃榻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往脸上涂着药膏,旁边的红殊不知从哪里寻了个锤子,正当当地砸着核桃。
“小师姐,据说这东西很补,你尝尝。”
“红殊,你小心些,别砸了手。”沈银粟说着,抬眼看向红殊,不等视线落于红殊身上,便余光扫见墙头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什么人!”沈银粟大喝一声,下一秒,便见叶景策在墙头支着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满心欢喜,“粟粟,是我,我……我来瞧一瞧你的伤如何了。”
“叶景策,你还敢来!”
脸上的伤暴露在叶景策面前,沈银粟下意识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面纱去挡,系好了面纱,转身瞧向叶景策的眼神又羞又恼,一怒下便瞧见了红殊手里两个未砸完的核桃,想也不想地便朝叶景策的方向砸去。
“粟粟!你居然给我核桃吃!”
“小师姐!那是府里最后两个核桃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红殊哭丧着脸转过头去,但见叶景策兴高采烈地举着两个核桃,翻过墙,两脚踏入侯府内。
“粟粟,你遮了面纱做什么?”叶景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沈银粟忙捡起地上的一条树枝,笔直地指向他。
“你离我至少一丈远,碰见你我便没好事!”
“粟粟,你这树枝不到一丈的。”叶景策几步过来,绕是沈银粟拿着树枝对着他,也照样向前,树枝怼到心口,他展臂轻轻取下她面上挂着的纱。
面纱下,少女光洁的脸侧有着一道浅浅的痕,因着药物关系,已经消了大半,若非是仔细盯着瞧,倒也瞧不出什么。
叶景策歪着头瞧了几眼,随即咧嘴笑开,沈银粟本就羞恼,见他取下自己面纱后竟笑话自己,顿时更恼。
“你笑什么!拜你所赐,我还是京中第一个赏鸟赏破相的!”
“那里破相了,我们粟粟这不是漂亮得很。”叶景策惯会嬉皮笑脸,见沈银粟虽气恼,却愿意同他说话,忙接着道,“粟粟,你若真觉得这脸上的伤碍眼,不若同我去一处地方,准保你这脸恢复如初。”
“……当真?”迟疑片刻,沈银粟谨慎地看向叶景策。
“那是自然,我知错就改,怎么可能还会骗你?”叶景策弯眼一笑,俯身道,“粟粟可愿同我前去?”
“你这人说话我可不敢信。”沈银粟口中嘟囔一句,杏眸刮了叶景策一眼道,“若是这次又骗我,我便再也不见你。”
“我现在哪里敢骗你啊。”叶景策赔笑着,伸手勾了勾沈银粟的手指,被她一把打掉,“老实点,带路!”
天乐长街上,雪白的骏马穿梭过人群,马上少年银衣墨发,时不时转头看向身侧的马车,笑得张扬得意。车内,沈银粟掀了帘子向外瞧,眼见着马车是往皇宫的方向走,怀疑地瞧了叶景策一眼。
“你是要带我去找宫中的御医?”
“怎么会,若论医术,粟粟你又不差,我何必带你去找御医?”叶景策神秘兮兮地笑道,“粟粟你多年未回京,不知这宫中有一奇人,极擅长制作各种香料膏药,若见了你,定会为你调制出专门祛除疤痕的膏药!”
叶景策话落,马车刚好落脚在宫门前,二人方才下了马,便听身后不远处传来男子昂扬地大呼声,转过身,便见洛子羡翻身下马,快步跑了过来。
“呦,能见到二位一起出现,可真是个稀奇事!”洛子羡抖了抖身上的狐裘,一双狐狸眼紧盯着沈银粟打量,“云安妹妹这是原谅阿策了?”
沈银粟冷哼一声转过身,叶景策见状忙捂住洛子羡的嘴,小声道:“粟粟对我的态度才刚有了点起色,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呵,粟粟,瞧瞧这称呼,你这哪是有点起色啊,你这是突飞猛进啊。”洛子羡促狭一笑,扇柄轻落在沈银粟的肩上,开口道,“好妹妹,阿策这小子虽是顽劣了些,骗了你良久,但心胸确为坦诚,这点我可以担保。”
沈银粟嗤笑一声,看向洛子羡:“二殿下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真诚可信之人一般。”
想到自己利用沈银粟被发现之事,洛子羡顿时无言,干笑了两声,退到叶景策身侧。
“你可瞧见了,我是帮你讲情了的。”
“你这情讲得可真是没什么用。”叶景策摇摇头,又道,“你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了?”
“为了宣阳啊。”洛子羡边走边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宣阳的性子,她喜欢外面新奇的东西,又碍于身份不能随意出宫,我这个作兄长自然只能将宫外的东西带进来给她瞧了。”
洛子羡言罢,扇尖点了点叶景策:“你呢,带着云安来做什么?”
“自然是指望着宣阳公主妙手回春,帮粟粟想法子去了脸上的疤。”叶景策叹了口气,小心地瞥了眼沈银粟,同洛子羡道,“洛二,你号称京城女子的梦中情郎,快告诉告诉我,如何讨一个女子欢心,你说我这礼也送了,信也写了,怎么就打动不了她的心呢。”
“好女怕赖汉,烈女怕缠郎啊。”洛子羡扬眉坏笑道,“阿策,兴许是你时机未到呢。”
洛子羡话落,宫道的尽头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喊声,三人抬眼望去,只见红墙青瓦间,少女裹着红裘自茫茫雪中快步向几人飞奔过来,发间首饰叮当作响,眼中满是笑意。
“阿策哥哥,云安姐姐,你们怎么也来了?“宣阳笑道,因着跑了几步的缘故,说话尚有些喘,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脸颊冻得红彤彤的,眼睫上挂满稀碎的冰晶。
“粟粟的脸被我的海东青划伤了,我之前便听闻宣阳你极会调制香料膏药,便想问问你可有办法帮粟粟去了这伤疤。”
叶景策话落,沈银粟对着宣阳施了个礼,摘下面纱道:“有劳宣阳公主。”
“云安姐姐何必多礼?”宣阳公主主动握住沈银粟的手,笑起来时露出小半颗虎牙,“姐姐不必担心,我对阿策哥哥和你之事也有所耳闻,原也为你备了治疗伤疤的膏药,只是还未来的及送给你,你今日来的巧,我刚好为你上药,也好按你的伤疤调整药膏的配料。”
“云安和阿策的事你都知道,宣阳,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洛子羡开口调笑,话落,宣阳公主不满地转过头。
“哥哥你还好意思说?你说好了要时常带我出宫的,结果说话不算话,我在这宫里都要无聊死了,只偶尔听一听下人们的闲言碎语来知道外面的事!”
“宣阳……”洛子羡顿了顿,平素张扬恣意的狐狸眼中竟闪过一丝苦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宫中的规矩多,并非我不带你出去,而是你作为公主……”
“好了,哥,我又不是几岁小孩,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还是不要说了,听着扫兴。”
洛子羡话未说完,便被宣阳公主打断。
气氛略显凝重,叶景策环顾了二人一眼,见二人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试探着插嘴道:“二位吵完了,可以帮我看看我的准夫人吗?”
第49章做你的春秋大梦
“谁是你准夫人!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沈银粟低骂一句,一侧宣阳公主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众人迈入点钟,一进内殿,几人便见一朱樱色锦衣的少年跪坐在低矮的书案旁,听闻有人走进,少年起身,一双凤眼淡淡望过来。
“之淮见过二哥。”
“老四?你也在这儿?”洛子羡惊诧一瞬,宣阳公主立刻小声埋怨道,“怎么,哥哥你不来,还不允许四弟来陪我玩?”
“我哪有这意思。”洛子羡无奈摇头,忙将话题转移到沈银粟身上,“我这不是怕云安妹妹如今脸上带伤,见了人害羞嘛。”
“你们兄弟二人,当真是一丘之貉,开口就会扯谎。”沈银粟自知洛子羡是拿自己当借口,美目一瞪,便见洛子羡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到叶景策身后,小声道,“拜你所赐,云安妹妹现在看我都不顺眼。”
“和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自己的问题。”叶景策把洛子羡推开,刚要抬腿往沈银粟身边走,便被洛子羡又拽了回来。
“你少见色忘友!别忘了,若云安妹妹原谅了你,以后我可是你二舅哥!”
“洛二!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给我松手!”
……
身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沈银粟余光瞥了一眼,嘴角轻微上扬,眉目间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宣阳公主在旁看着,亦是见怪不怪,全然不管他们二人,只牵了沈银粟的手,带她坐在了殿内的桌案前。
“云安姐姐放心,祛疤之事你便交给我吧。”宣阳公主笑了笑,见沈银粟的目光扫过叶景策,顿时笑容更甚,“姐姐不信任阿策哥哥,可不能不信我。”
“粟粟哪里有不信任我,若是真不信我,也不会随我过来。”宣阳话音一落,叶景策立刻出声反驳,见沈银粟的眼神轻轻瞥过来,浑身的自信劲儿又压了下去,同洛子羡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一旁。
永宁殿内,香气氤氲,沈银粟垂眸让宣阳公主检查着伤口,叶景策在旁仔细盯着,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丝毫没注意到身侧的洛子羡已经盯了二人许久。
“阿策,问你个事。”
沉默良久,洛子羡用扇尖点了点叶景策的手背。
叶景策转头道:“怎么?”
“你说……”洛子羡托腮眯眼道,“成婚是什么感觉?”
“我哪知道?我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叶景策闻言一愣,“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看你这痴汉的样子,好奇呗。”洛子羡笑着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双目放空喃喃道,“阿策,我也想娶妻了。”
“你?娶妻?洛二,你没发烧吧?”叶景策闻言,视线从沈银粟身上猛地收回,落在洛子羡身上,满是不可思议,“你前不久还信誓旦旦的说要一个人潇洒,怎么今日又突然想成家了?”
“成了家,我才算是彻底独立出去,过两年,也好开口求父皇赐我块封地,跑去别处逍遥快活去。”
“你这哪是想要成家啊,分明是为了要封地,去外面玩去。”叶景策道,“你这是又厌了京都了?这次想去哪儿?”
“去江南。”洛子羡轻轻一笑,长叹道,“我想去江南,带着妻儿去我母妃的故乡,在那里立足,等母妃到了年纪,便求了恩典,让母妃也回去,还有宣阳,她也不喜欢被拘在宫里的……”
洛子羡说完,不等叶景策开口,自己先笑了一声。
“算了,我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梦,后妃和公主,怎么可能随皇子离开京都。”
“梦一梦没什么不好的,人要是连梦都不敢做,那对未来也太没有期望了。”叶景策不甚在意地咬了口手中的糕点,斜了眼洛子羡道,“不过你这梦里,当真是没有我这个好兄弟的一席之地啊。”
洛子羡微微一笑:“说得好像你的白日梦里会有我一样。”
“那确实没有。”叶景策耸耸肩,诚实道,“有的你一般都是噩梦,算不得白日梦。”
“啧,瞧瞧你这嘴说得话,真叫人生气,怪不得给云安妹妹写信人家都不理会你呢。”洛子羡嫌弃地摇了摇扇子,转过头去,正见宣阳公主为沈银粟抹好了膏药。
“这就成了?”
几步靠过去,叶景策俯下身来盯着沈银粟的脸看,二人四目相对,沈银粟耳根微红,偏偏又倔脾气地不肯认输移开目光,便是一双杏眼圆睁着,满眼尽是叶景策的笑起来的样子。
叶景策早练了个没皮没脸的心性,不怕沈银粟骂他,就怕她不理会自己,见其耳根微红,更得寸进尺了些,伸了手指方要轻点一下那脸上的膏药,便被沈银粟伸手拍开。

“敢乱碰就剁了你的手。”
“粟粟,这么凶做什么?我只是瞧瞧有没有涂抹匀称而已。”叶景策俯身坐在沈银粟身边,托腮笑道,“粟粟,你说若这药膏有用,我算不算立了大功呢?”
“伤是你的海东青划的,药膏却不是你做的,你算立了什么功?”沈银粟开口,见叶景策眉尾落下,眼神似是有些委屈,不由得心软了一瞬,勉强道,“那……就算你立了功,你又要如何?”
“我所求不多。”叶景策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粟粟以后给我回信就成。”
“那不成。”沈银粟当机立断。
叶景策:“为什么?”
沈银粟清咳了一声:“你那信上的字太多,我光是读看信都累,才懒得给你写!”
“那你就让人读给你听啊!”叶景策忙道,沈银粟脸色顿时更红,猛咳了几声才镇定下来,面色涨红道,“你那信写得像能读出来的样子嘛!上次我看到一半,我爹刚巧进来,无意间看了你的信后直接气得破口大骂。”
想起此事,沈银粟更觉尴尬,猛地站起身,杏眼愠怒道:“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进不来侯府!居然还敢让我给你回信!”
叶景策愣怔地仰起头,看着沈银粟被气得面颊通红,双手叉腰俯视自己的神情,一时间笑意弥漫开来。
“粟粟,你脸红什么?是想到信里的内容了?你都仔细看过对不对?”
“我没看过!”一想起信中肉麻的话,沈银粟忍不住攥紧了双拳,她活这么大,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炙热,竟然能将喜欢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如此坦荡直白的写在信里。
这……这人也不嫌害臊!
沈银粟撇过头道:“反正…你写的那些东西我是不会给你回信的,你再想想别的吧。”
“成吧。”叶景策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拍衣服道,“那等我回去想好了,粟粟你可不要失言,我今日是立了功的,是要给奖赏的。”
“你说这话自己也不嫌心虚,分明是宣阳的功劳,你倒是抢上了。”沈银粟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拒绝,搭了叶景策递过来的手站起身,本想着同宣阳公主道谢后先行告辞,却见宣阳公主听闻二人对话,失落地垂下眼来。
“云安姐姐,阿策哥哥,你们何必这么早回去,不若留下来一同用膳,就当是陪陪我。”宣阳公主绞着手指,怯生生道,“我前几日刚同御膳房的嬷嬷们学会了怎么做酒酿圆子,除了给四弟展示过,还没给别人尝试过,姐姐和阿策哥哥若能赏脸尝一尝,宣阳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宣阳公主话落,叶景策和洛子羡不由得同时一怔,脑中拒绝的理由尚未想好,便见宣阳拉着沈银粟的手求情,叶景策自知沈银粟心软,暗道大事不妙,还未来的及出口阻止,便见沈银粟应了下来。
左右不过是一顿饭,又何必驳了宣阳公主的面子,更何况宣阳公主刚刚帮忙做了膏药。
见沈银粟落座在椅子上,叶景策自是也不会走了,面色惨白地站在沈银粟身旁,趁着宣阳公主兴高采烈地走出宫殿,忙俯身低语。
“粟粟,宣阳做的东西可不能吃啊!她那厨艺,闻者伤心,吃者流泪,那菜吃进去,保不准发生什么。”
“阿策说得不错,云安妹妹你一会儿可千万别吃。”洛子羡也开口道,“宣阳自小就喜欢做各种东西,称得上心灵手巧,唯独这厨艺实在可怕,吃她做的东西与试毒无异。”
洛子羡话落,宣阳公主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你们快尝尝,这都是我之前哥御膳房的嬷嬷们学的,她们都夸我有天赋呢!”
婢女们将菜品一一放置在几人面前,沈银粟原本还对叶景策和洛子羡的话半信半疑,觉得二人未免是有些过于诋毁宣阳公主,眼下一见面前的菜品,顿觉二人当真是诚实,怎会有人将菜做得如此难以下咽。
几人盯着面前的菜,纷纷欲言又止。
“你们快都尝尝呀,这酒酿圆子是我做的最好的菜了,我记得颜太傅之前就很喜欢这道小吃,可惜他前几年辞官了,不然我一定也请他尝尝。”
“也幸好颜太傅辞官了,否则就他那身子,再吃你做的东西,只怕到时候算你暗害朝廷命官。”洛子羡用汤匙碰了碰碗壁,刚勉强盛了些汤水,便见对面的洛之淮已经镇定地吃了几大勺,一双凤眼淡漠平和,将碗放下后同宣阳弯了弯唇,一张寡淡至极的脸上极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皇姐做的小食很好吃。”
“不是吧,老四,你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洛子羡惊恐地看向洛之淮,难以想象他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四弟口味竟如此独特,“四弟,你是不是饿了,就算是饿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吃啊。”
“哥!你说什么呢!你瞧不上我做的东西,还不允许四弟喜欢?”宣阳闻言娇嗔地瞪了洛子羡一眼,转身看向沈银粟,“云安姐姐,你们莫听我哥胡说,快尝尝看我做的吃食,哪有他说得那么不堪!”
“……好。”沈银粟扫了眼面前的菜品,数样菜品中还当真是这酒酿圆子看上去卖相最好,不至于同旁的一般,看上去就难以下咽。
宣阳公主的目光如芒在背,沈银粟动了动汤匙,在叶景策担忧的目光中轻品一口,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堪的味道,除却有些辛辣,口感倒也过得去。
“如何,是不是还可以?”在宣阳公主紧盯的目光中,沈银粟多吃了几口,听闻宣阳的声音响起,沈银粟刚欲点头称赞,抬头时却忽觉脑中猛地一沉,眼前宣阳公主的身影顿时恍惚起来。
第50章醉酒
“宣阳公主,你……你怎么在来回动啊?”
沈银粟此话一出,叶景策转头看向沈银粟,只见她脸颊上已泛起了酡红,看向宣阳公主的眼神中有些失焦。
“粟粟,你怎么了?”叶景策出声唤醒沈银粟的同时,洛子羡低头轻品了口碗里的汤水,汤水刚入了口,面色顿时一变,“宣阳,你这里放了多少酒?”
“就……几瓶啊。”宣阳公主歪了歪头,指尖点着唇思考道,“嬷嬷同我说酒放适量就好,我便想着多放些,这样味道才鲜明。”
“那你用的酒是……”洛子羡又问,宣阳公主诚实道,“先前西域进贡的,我特意向父皇求来,想着这等上好的佳酿做东西一定好吃!”
“……那,那可是烈酒啊。”洛子羡欲言又止,转头看向刚吃了半碗下去的洛之淮,虽是依旧的面无表情神色平淡,但目光已经有些发直,薄唇紧抿着,凤眼半瞌,像是在死死撑住要倒下的身子。
“四弟的毅力着实顽强,怪不得平日里能吃那么多你做的东西。”洛子羡感叹一句,只见另一侧的沈银粟已然神志不清,她本就不胜酒力,而今这与灌了几壶酒下去并无差异,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灰蒙蒙一片,人影模糊混乱。
“师父?”盯着漆红色的柱子,沈银粟迟疑开口,两道秀眉拧在一起,扶着桌案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方才迈了一步,忽觉小腿发软,整个人向旁栽去。
不等预料中的疼痛袭来,沈银粟自觉被人接住,一双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将半边身子都靠入怀中。
“粟粟,都告诉你不要吃了,瞧你现在醉的。”
头顶传来男子无奈的声音,沈银粟茫然抬头,盯着叶景策的脸瞧了一会儿,忽而一笑,开口道:“楚衡师兄,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楚衡?”叶景策愣住,悄悄将沈银粟揽得更紧,低声哄着道,“粟粟,楚衡是谁呀?我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师兄早就离开师门了,我同你提什么?”沈银粟昏沉地抬起头,不满地看向叶景策,眼睛努力地盯着他瞧,一双上挑的杏眼潋滟水润,懵懂间带着认真。
“不对,你这么问,你不是师兄,你是谁?”沈银粟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胡乱地从叶景策怀里往外挣,脚下步伐凌乱,像头乱撞的小兽。
叶景策既不敢用力箍着她,又不敢让她一个人乱走动,索性心下一横,将沈银粟拦腰抱起,只管她发泄怒火随意捶打,却断不阻挠,只轻声安抚着。
“宣阳,粟粟如今醉成这样,我便先送她会镇南侯府了。”叶景策话落,宣阳公主自知这酒酿圆子惹的祸,连忙点头,“阿策哥哥,你与云安姐姐路上小心。”
“是啊,是得小心。”旁边卧着的洛子羡补充道,“送云安妹妹回府的时候注意点,可避开镇南侯,不然被他瞧见你这样抱着云安妹妹,你怕是会被打断腿。”
“洛二,瞧你这幅幸灾乐祸的嘴脸,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被打断腿。”叶景策同洛子羡骂了一句,便懒得再理会他,抱着沈银粟转身走出宫门。
望着叶景策离去的背影,洛子羡闲闲一摆扇,笑着道:“阿策这混蛋,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哪里是幸灾乐祸他,分明是见他抱得美人归,替他高兴。”
“好了哥哥,你就不要打趣阿策哥哥和云安姐姐了。”宣阳公主嗔怪地望了洛子羡一眼,“你这一天来无影去无踪的,我想找你都无法,好不容易进宫来瞧我一次,还跟个看戏的似的,不愿吃我做的东西,也不同我说你在外面遇见的有趣的事情。”
“我这不是方才没得空嘛。”洛子羡一笑,见宣阳公主并未理会自己的辩解,只俯身去看洛之淮,不免垂了垂眼,轻轻叹了口气,先不做多言。
“四弟?四弟?”宣阳公主的手在洛之淮眼前挥舞了数次,递手到他面前,轻声道,“四弟,你还好嘛?”
洛之淮的神志亦是不清,双眼紧盯着面前递来的白嫩玉手,只觉得耳边的声音混乱嘈杂,周身一片冰冷,像是在一个喧闹的雨夜。
“你还好嘛?”
草丛中伤痕累累的少年抬头,一身破烂发臭的灰色布衣下,少年凤眸清冷,满目阴鸷,血淋淋地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冷眼看着周身围着的侍从。
“这个哪个宫的奴才啊?怎么脏成这样?”
“不知道呀,伤成这样,还能活吗?”
……
洛之淮艰难地仰着头,喉中的血腥味弥漫,灼热疼痛,他挣扎着看着面前的人,一张张讥讽看戏的嘴脸让他犯呕,直到他徒然无力,头刚要低落下去,一道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跑来时有清脆的铃音,洛之淮抬眼望着,见少女的手递过来,一双清澈的眼中映衬出他狼狈的模样。
“你还好嘛?和我回宫吧。”
少女的声音,容貌,伸过来的手,与面前的景象重合,洛之淮阴冷的眼中倏然有了笑意,他徐徐伸出手,与宣阳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扣住。
孩子般天真幼稚地看过去,纯良一笑,掩住自己为人所不齿的欲望。
“皇姐——”
洛之淮轻轻唤了一声,在洛子羡目光扫来的瞬间,故作昏沉地倒下,指尖还残留着宣阳掌心的余温。
“四弟也醉倒了。”眼见着洛之淮倒下的身影,宣阳并未察觉到异常,心虚地抠了抠指尖,小声嘀咕道,“我这酒……可能真的放多了,四弟以前吃我做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反应啊。”
“四弟许是不胜酒力,你这东西适合爱喝酒的人吃。”洛子羡见宣阳失落,摇了摇头,挥扇吩咐婢女道,“送四殿下回宫歇息。”
“哥!”宣阳撇了撇嘴,洛子羡叹了口气道,“老四都醉了,你总得让他回去休息,我在这儿陪你玩就是了。”
宣阳质疑地看过去:“你能待多久?”
洛子羡轻笑了声:“多久都成。”
“那……那你要是待的久,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母妃,毕竟,都许久未见她了,我听宫人说,她前不久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宣阳低声道,话未说完,便察觉到了洛子羡神色微变,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既不想见咱们俩,又何必去她面前让她不快。”洛子羡淡淡开口,强颜欢笑地看向宣阳,“别是她病已经好得差不多,见了咱们俩又气得复发,还是算了吧。”
“那好吧。”宣阳点头,复而又将注意力移到了酒酿圆子上,“你说陪我玩,那我做的东西……”
“我吃,这东西正适合我这种千杯不醉的人吃。”洛子羡认命般的拿起汤匙,宣阳笑起来,“可是哥哥,我好像做多了……”
“……吃不了我带回去吃,成了吧。”洛子羡沉沉叹了口气,宣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
眼见着天色渐暗,马车停靠在了镇南侯府前。
沈银粟早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头靠在叶景策的肩上,半边身子皆倚在他怀中,口中喃喃低语,倒像是委屈似的抱着叶景策的手臂不肯松开。
“师父,阿爹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梦中,女孩坐上离京的马车,马车路过镇南侯府前,女孩拉开帘子向外望,却不见门外有半个送别的身影,身侧坐着的老人见状摇头叹了口气,听闻女孩这般问,便也只能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粟儿。”
沈银粟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叶景策垂眸看着,虽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场景,却能猜出个大概,指腹轻轻落在她脸上擦拭,一点点刮蹭掉她鼻尖的湿润。
“粟粟,不哭了,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儿女的,你看镇南侯他对我那么凶,他一定是嫌弃我配不上他的珍宝。”
叶景策轻拍着沈银粟的后背,静静道:“不哭了,我们回家了。”
似是因为有人在不断安抚,梦里的京都之景不断远去,沈银粟的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叶景策见她安静下来,自知这次是睡得沉了,便俯身将她抱下马车,刚走了没两步,便听镇南侯府内传来狗叫之声,沈铮带了两只狗站在门前,黑着脸看向他。
叶景策抱着沈银粟的手僵住,片刻,强颜欢笑道:“岳丈大人,好巧。”
“……别叫我岳丈。”沈铮的脸色黑得犹如焦炭,上上下下打量了叶景策一番,目光落在睡过去的沈银粟身上,目光霎时更冷,叶景策顿感杀气。
“你把粟儿怎么了?”
沈铮声音阴冷,叶景策忙退后一步,大声道:“岳丈大人不要误会,是粟粟吃了宣阳公主做的酒酿圆子,醉过去了!”
“吃东西醉过去!你小子当我是三岁孩童嘛!胆敢这样糊弄我!”沈铮大喝一声,同红殊道,“红殊,一会儿待我放狗咬他时,你便把你师姐抢回来!”

“岳丈!冤枉啊!”
天乐长街上,犬吠声不断,少年的喊冤声中偶尔夹杂着男人的怒喝。
“混小子,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岳丈!”
——
夜幕落下,盛京城内一片寂静。
洛子羡步伐凌乱地靠在朱红的大门前,连敲了几声,大门打开,天枢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二殿下?您怎么来了?”
“长夜慢慢,一个人回府无聊,给你家先生送点东西。”洛子羡痴痴笑了一声,一身酒气传来,天枢皱眉捏了捏鼻子。
“二殿下,您是不是醉了。”
洛子羡低声笑了下:“本殿下千杯不醉。”
“听他吹牛。”颜卿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天枢,让他进来。”
“是,先生。”天枢蹦起来打开门,引着洛子羡走进院内,没走几步,便见颜卿岚披着大氅秉烛站在廊下。
“我这听澜阁可不喜欢招待醉鬼。”
“不喜欢醉鬼?”洛子羡闻言一笑,抬眼看向颜卿岚,“论醉的次数,该是太傅大人您首屈一指,和您相比,我怎么称得上醉鬼?”
洛子羡说话间,颜卿岚秉烛走进,烛火照映在脸上,颜卿岚这才看清洛子羡脸上的巴掌印。
“进宫了?”
“嗯。”洛子羡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宣阳做的酒酿圆子,我实在吃不下了,我记得你喜欢吃,你吃吧,除了酒劲儿大点爱醉人,口感倒还可以。”
洛子羡话落,颜卿岚转身看向食盒,片刻,淡淡道:“我不爱吃,你记错人了。”
“那你之前买来做什么?”洛子羡想了想,忽而一笑,“我想起来了,是宜和小姑姑爱吃,你买来是纪念她的?”
“……洛子羡。”颜卿岚静静抬眸,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晶莹剔透,话语间却少见的带了个狠劲儿,“你再这般目无尊长,我不保证会不会像你母妃一样教训你。”
“打就打呗,太傅大人刚好打另一侧,也好让我两侧的脸对称。”洛子羡闻言一笑,“兴许我母妃见我那样,反倒要谢谢太傅大人教训我这个孽子。”
“我告诉过你,少去愉妃那里,否则你们母子俩只会互生怨怼。”颜卿岚开口,洛子羡闻言苦笑道,“算不得互生怨怼吧,本殿下心胸那么宽广,自当推己及人,怪不得半点母妃。”
洛子羡痴笑一声,轻声道:“若我是母妃,被厌恶之人强抢回宫,还为他诞下两个孩子,我见了那孩子,也会想掐死他们。”
“所以你既然心胸这般宽广,又何故来我这里耍酒疯。”
“哪里是耍酒疯。”洛子羡道,“都说了是给你送吃的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颜卿岚冷笑一声:“成,东西我收下了,你人可以走了。”
“太傅大人,您这儿清净,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府里有父皇的眼线,若我醉酒说错了什么……”
“西厢房,留宿一晚五百两,殿下自便。”颜卿岚裹了裹大氅,转身离去,没走几步,便听洛子羡大喊。
“太傅大人您博学多识,能不能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第51章万物伊始
“你是说,我昨天抱着他不松手?”
镇南侯府内,沈银粟惊恐地指了指自己,红殊在旁连连点头,绘声绘色道:“小师姐,我说得可都是真的,你昨天醉糊涂了,回来还念着阿京的名字呢,把侯爷脸都气青了。”
“醉酒误事啊!”沈银粟把脸埋在手中,昨日醉酒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叶景策抱着她从宫中走出的场景历历在目,想起当时自己勾住他肩膀的场景,沈银粟顿觉脸烧得慌,耳根都在发烫。
“那……那父亲后来是如何将我从他那里接回来的?”
“哦,侯爷后来就为了小师姐你亲自上阵了,小师姐,你还记得后院打杏子的那根棍子不,侯爷当时就是拿着它,风一般地冲出去……”
“咳咳咳。”门外传来轻咳声,沈铮黑着脸走进院内,瞥了眼双手捂脸的沈银粟,低声道,“你少听红殊乱说,为父何曾那般失了风度?”
“父亲说得是。”沈银粟颔首,片刻,轻声道,“那您……将他打成了什么样子,这马上过年了,若是此时伤了怕是不大吉利……”
“你还关心他?”不等沈银粟说完,沈铮反问出声,见沈银粟脸颊尚有红晕,抻着脖子冷哼一声,“还能打成什么样子,也就象征性地打了他几棍,我还能真打断他一条腿不成。”
沈铮话落,沈银粟微微笑了一下,沈铮见状恨铁不成钢似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对了,淮州赈灾粮一案已经结了。”
“圣上是如何惩处的?”
“根据瑾玉提交的证据,共惩处了户部四十二人,淮州官员三十七人,除此之外还有些零碎的涉案人员,总共八十七人。”
“人数当真不少,户部这次真是大洗牌。”沈银粟眯眼道,“那三皇子和户部尚书李大人圣上是如何说的?这案子与他们俩可脱不了关系。”
“三皇子禁足九华府半年,李大人被罚俸三年,连贬四级。”沈铮淡声道,沈银粟摇摇头,“陛下还是手下留情了,不过是禁足罢了,这又算得上什么严惩。”
“也算是意料之中吧,你也清楚,三皇子是一定会被保下来的,不过此番户部动荡,也算是动摇了他的根基。”沈铮道,“况且这树大招风,他若真折了,对于瑾玉而言未必是好事。”
“父亲说得对。”沈银粟颔首,自知若是洛瑾玉一人独大,更会引起昭帝疑心,如今折了洛怀琢的根基是刚刚好的程度。
“那守正阁呢?他们既是洛怀琢的人,我可不信他们完全清白。”
“守正阁做事干净,高进更是难缠的老狐狸,这次案子中半分都没找到守正阁的踪迹。”沈铮拍了拍沈银粟的发顶,“总之,这案子已经结了,难民们也算得了个公道,还是几日就要过年了,先都安心过个好年吧。”
“好。”沈银粟点点头,“一会儿我便让人备礼,我们初回京都,六部是要去拜访的,还有大哥,二殿下……”
“今日我们不能去瑾玉处拜访。”
“为何?”
“今日瑾玉要处理三皇子禁足一事,不一定会在府上。”
“三皇子禁足,让大哥负责安排?这还真是够侮辱三皇子的。”沈银粟闻言皱眉,沈铮自知她在想什么,微微叹气道,“他们二人就像是养在笼中的两只蟋蟀,斗得越狠,才越有价值,圣上希望拥有两只能缠住对方的蟋蟀,自然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挑起他们的矛盾。”
“算了,不想了。”沈铮道,“去和红殊商量商量,你们俩新年需要添置些什么吧。”
——
长街的另一侧,九华府前,洛瑾玉垂眸看着手中的圣旨,身侧是躬身的侍从。
“殿下,里头已经布置好了,您进去瞧瞧?”
“好。”洛瑾玉颔首,随着侍从走进府内,府内的院子不大,几颗树木光秃秃地树立于中央,不等走进,一行人便听闻屋内传来洛怀琢的咒骂声。
“滚出去!都给本宫滚出去!”
“本宫不要他洛瑾玉的施舍!把这群垃圾给我扔出去!”
……
屋内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婢女磕头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门外的侍从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小心地打量着洛瑾玉的脸色。
“殿下,要不您还是……”
侍从话未说完,洛瑾玉已推开房门,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洛怀琢死死盯着洛瑾玉的脸,见其甚至没有正眼看向自己,眼中的错愕逐渐被愤怒取代。
“你们都先下去吧。”
洛瑾玉淡淡开口,屋内众人顿时如临大赦,慌忙退出屋去,关门的婢女不等把门完全关上,便听屋内传来洛怀琢的冷喝声。
“你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笑话的?”
“我无意来看你的笑话,是父皇让我亲自来安置你的。”洛瑾玉声音平淡,弯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砚台纸笔,方将其摆在桌上,便见洛怀琢几大步过来,一手将所有东西扫了下去,拽着洛瑾玉的领子将其摁在墙上,抬头狠狠瞪着他。
“我的好大哥,收起你这幅淡漠的神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得意极了,想笑就笑出来吧。”洛怀琢讽刺地咧嘴一笑,“赢了别人的感觉很好吧,过来看他落魄的样子是不是很有趣?”
“三弟。”洛瑾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洛怀琢的身上,一双慈悲目俯视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无悲无喜,像一张纯粹的镜面,没有情感的参杂。
“我从来没想过和你攀比。”
“没有想过和我比?为什么?”洛怀琢目眦欲裂,“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比我强,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入过你的眼?”
“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洛瑾玉开口,洛怀琢笑出声来,“从未有过?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大哥,你觉得我相信吗?你当自己是圣人嘛?被相互比较了这么多年,你连一丝一毫的攀比厌恶之情都没有?如果没有,你又何必执着于此案,非要将我打压下来。”
“我执着于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错的,我想要追查的是参与赈灾案的贪官,不是我的弟弟。”洛瑾玉垂首看向洛怀琢,“只不过,我的弟弟与这个贪官,恰好是同一人而已。”
“巧言令色!虚伪至极!”洛怀琢嘲讽地盯着洛瑾玉那双平静的眼睛,它清澈地像一面镜子,让他透过这双眼看清狼狈可笑的自己,“洛瑾玉,滚吧,我不需要你施舍的善心,今日我被禁足,待他日我离开这里,早晚也会让你感受一下被禁足在院子里的生活。”
洛怀琢松开手,挑衅地看着身前的洛瑾玉,他试图看破他这兄长仁慈外表下的丑恶,哪怕洛瑾玉有一瞬间眼中流露出厌恶,都会让他心情畅快,可惜他这兄长像是被镀了金身的佛陀,看向他的眼中只有怜悯慈悲。
“这些是内务府安排给你的东西,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洛瑾玉整理好仪表,从袖中拿出纸张递给洛怀琢,洛怀琢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将纸扔在桌上,往椅子上一靠。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现在只是不想见你。”洛怀琢歪头看着洛瑾玉,洛瑾玉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站在这里让你心烦,如果你需要什么,就自己和侍从说,我会给你置办。”
话落,洛瑾玉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物件,洛怀琢垂眼看着,心中更觉烦躁。
关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怀琢紧紧攥了攥拳,随后一掌拍在扶手上,起身对着门外大喝道:“洛瑾玉,你以后从外面回来不必再给我带任何东西,我讨厌你送的东西,恨不得将他们都烧掉!”
门外的侍从早候了多时,一听这话,心中一凛,忙抬头看向洛瑾玉。
“大殿下,这三殿下又说气话了。”
“嗯,我知道。”洛瑾玉垂眸,眼睫轻颤了一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这孩子的心性还是改不了。”
走出九华府,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雪,洋洋洒洒地覆满了盛京城,马车行至两条街开外的天乐街上,因着年节的原因,街上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纷飞落雪下,人潮如织,皆是准备年货的寻常百姓。
“殿下,前面人多,怕是过不去了。”车夫拉了缰绳,见前面巷口处一车夫正靠在马车上,闲来无事地嚼着嘴里的草叶子,见洛瑾玉的马车停下,车夫吐了草叶子,朗声道,“后面的别过来了,这街都堵上了,换一条路吧。”
“那就换一条吧。”洛瑾玉的声音淡淡传来,车夫应了声是,调转车头的同时像前面的马车致谢,隐约间见那马夫的腰上似乎挂着写着叶字的腰牌。
摩肩接踵的街道内,叶景策托腮坐在商铺门口的台阶上,身侧放置着半人高的货物,身旁的生龙和活虎更是不必多少,早早便被手中的货物遮住了脸,看路都十分吃力。
“阿娘和小禾到底能不能买完了,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也没见她们挑好了首饰。”
叶景策沉沉地叹了口气,一边伸手扶正要倒下的货物,一边琢磨着同生龙道:“生龙,你说一个女子醉酒时喊一个男子的名字,她对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生龙抱着手中倾斜的货物,难得聪明一次。
“少爷,云安郡主醉酒时喊谁的名字了?”
“她喊楚衡,说是她师兄。”叶景策烦闷道,“那她那么多师兄,为什么偏偏喊这个呢,肯定这个楚衡对她而言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那你就去问啊,在这里纠结什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叶景策眨了眨眼,猛地抬起头,果真见唐辞佑正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准你来置办年货,不准许我来?”唐辞佑开口,一身苍葭色的锦袍下显得整个人清瘦了不少,身后的小厮举着油纸伞,微微倾在他头顶。
“怎么大半个月没见,你瘦了这么多?”叶景策见是唐辞佑,甚至懒得起身,只仰着头眯眼看向他,“大殿请愿那天,我看见你站出来了,别是因此你回家被你爹罚了,不给你饭吃。”
“你以为谁都跟你们家似的,动不动就不许吃饭,罚跪祠堂啊。”唐辞佑嗤笑一声,叶景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就说咱们俩话不投机半句多,若放往日,你这话说出来我定是要和你辩驳一番的,但马上过年了,我今日放你一马,不和你吵。”

“那我还要谢谢你大人有大量了?”唐辞佑轻笑了一声,叶景策抬眼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唐辞佑与在淮州时的他不尽相同,身上仿佛有一种顽石磨平了棱角的平和感。
“小禾在里面?”唐辞佑望向叶景策身后的铺子,叶景策无奈地歪了歪头,“别想了,今日真不是不让你见她,而是里面的人太多,你进去也找不到她,除非她自己出来,不过呢,她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了,你要是等得起,可以试着等一等。”
“那我今日与她怕是无缘了。”唐辞佑笑着摇了摇头,“我此行出来是为弟弟购置礼物,弟弟还在家中等着,我实在不便在此久留。”
“你说起礼物我倒是想起来了。”叶景策闻言,翻身从一侧堆积的物品中翻翻找找,搜寻了半天,总算找出个锦盒来。
“为了感谢你之前在淮州的帮忙,小禾特地给你选的礼物,本想在过年那日送你,不过既然今日碰巧遇见你了便直接给你好了,也省着她特意派人送过去了。”
叶景策站起身,把手中的锦盒递到唐辞佑手中。唐辞佑垂首接过,方开了盒子,便见锦盒之中静静躺着柄锋利的匕首,雪花飘落其上,寒光霎时一闪,地牢中杀害杜刺史的景象在脑海中瞬间掠过!
血腥味扑鼻而来,杜刺史死不瞑目的眼神在刀光中闪现,唐辞佑的手顿时一颤,锦盒顷刻翻倒下来,匕首跌落在雪中。
“一把匕首而已,你怎么被吓成这样?”叶景策退后一步,一边在口中嫌弃地念着,一边俯下身来将匕首重新装好。
“虽说我也觉得大过年的送匕首不太好,更何况你一个不舞刀弄枪的人,收到匕首肯定害怕,但小禾她偏要送你这个,说是这匕首在你手里和在我们手里不一样,我们或许是为了杀人,但在你这里,她是怕你打不过别人,送来给你防身。”
叶景策将装好的锦盒重新递给唐辞佑。
“此匕首是玄铁锻造,削铁如泥,你不必害怕此物,小禾将它送你是为护你平安。”
“护我平安?”唐辞佑慢慢念了一句,叶景策疑惑抬眉,“对啊,这匕首虽会沾血,却未必都是凶器,它们既可护主,亦可斩杀恶人,它们是好是坏,在于使用他们的人。”
叶景策说着,唐辞佑的神情渐起微妙的变化,虽面色仍旧有些发白,僵硬的肢体却慢慢缓和下来。
“替我谢谢小禾。”
唐辞佑话落,身后有小厮跑来,轻声提醒道:“少爷,二夫人从绣衣坊出来了,咱们该回去了。”
“好。”唐辞佑颔首,抱着怀中的锦盒刚走了两步,忽而转过身,盯着坐在阶梯上的叶景策看了几眼,忽而一笑。
“你笑什么啊!”叶景策被看得害怕,刚不满开口,就听唐辞佑平淡道,“新年快乐,叶景策。”
“啊?“叶景策当即愣住,盯着唐辞佑看了半晌,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又见唐辞佑耸了耸肩,扬眉道,”看什么看,只有祝福,没有礼物,别眼巴巴地盯着我瞧了。”
“你瞎了吧!谁眼巴巴地盯着你瞧了!你说这话也不怕咬了舌头!”叶景策瞬间站起身来,见唐辞佑置若罔闻地走远,才勉强高呼一声,“喂,新年快乐!但你别以为讨好我就能让你接近我妹!那是不可能的!”
茫茫冬雪中,少年的呼声很快被嘈杂的叫卖声盖过,叶景策刚坐了回去,便觉有人在自己头上扇了一巴掌。
“这么多人,喊什么喊!”叶夫人带着叶景禾出来,叶景策捂着头疑惑地看向二人身后的侍从,只见那新买的物件已经堆成了小山。
“买这么多?”
“是啊,多买些新东西。”叶夫人笑道,“新的一年,也该换个新气象。”
第52章告白
“夫人,你这次挑的春联可没有之前的好看。”
定国将军府门前,一派热闹,小厮正踩着凳子用米糊黏着春联,叶夫人指挥着婢女悬挂灯笼,叶冲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路过,盯着贴了半截的春联由衷感叹。
“要求那么高,你当咱家的春联还是颜太傅亲自写的呢。”叶夫人瞪了叶冲一眼,一边裁剪着红布一边埋怨道,“你呀,就知足吧,这幅春联可是我找新科状元郎写的,千金难求呢。”
“就这还千金难求?”叶冲乐了一声,“想当初闯儿在世的时候,卿岚亲自提笔的春联可比这恢宏大气多了。”
叶夫人:“没这个金贵独特,当年颜太傅一过年就要写百十张春联,这回的状元郎啊,就写了咱们府一张。”
“那还不是要怪闯儿!”叶冲摇头道,“他这小子就知道欺负卿岚,当初他鼓吹宜和长公主,俩人收完旁人的钱转头就去求卿岚写春联,就凭他们三个的交情,卿岚哪能拒绝啊,结果这一到年底,卿岚就忙得分不开身。”
“可不是嘛。”叶夫人闻言笑了笑,转头同叶冲道,“不过现在忙得分不开身的啊,是咱们俩,那两个小兔崽子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也不晓得过来帮帮忙。”
“又吵起来了,禾儿说策儿拿走了她埋在地下的私房钱,眼下正找策儿算账呢。”
叶冲话落,院子内便传来叶景禾的怒喝声,叶景策从后院跑来,侧身一躲,正躲过叶景禾扔来的长枪。
“爹,娘,你们快看啊,小禾她大过年舞刀弄枪的,多不吉利!”
“爹,娘!我哥他偷我的私房钱!”
“你原来还偷过我的呢!再说了,私房钱,谁找到了算谁的!”
……
二人围着院子追逐着,来往的侍从被二人撞的横倒竖歪,几个婢女相互磕绊着,手中的珍珠洒了一地,贴春联的小厮恰好一脚踩上,整个人扯着刚粘好的春联向后仰去,正砸在了捧着灯笼的婢女身上。
刚刚布置好的景象瞬间一片狼藉,叶夫人冷眼看着院内的兄妹二人,终于忍不住一声爆喝:“你们两个再胡闹,就都去祠堂给我跪着去!”
两人霎时止住脚步,叶景禾默默向后退却一步,叶景策听闻祠堂,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阿爹,我得去鸿运馆一趟。”
“你去那儿做什么?”叶冲道。
“先前我和云安去颜太傅那里拜访时,他叮嘱我年末之时要去取鸿运馆楼顶的酒,说是给小叔留的,让我洒在小叔坟前。”叶景策道,“不过今年你们去祭拜小叔时,我在淮州没赶回来,如今只能将这酒放在小叔牌位前了。”
“哎,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卿岚他还是放不下啊。”叶冲闻言叹了口气,“去吧,你早去早回,晚些时候还要吃饭和祭祖呢。”
“您放心。”叶景策应了一声,让活虎从后院牵了马来,打马便向鸿运馆飞奔而去。
大抵是过年的缘故,街上较往日冷清些许,一路上只有寥寥几人,叶景策勒马至鸿运馆门前,下马走进,便见馆内也只剩零星的几个小厮。
“客官要点些什么?今儿过年,菜品都便宜。”小厮赔笑着走近,叶景策伸手将腰牌扔给小厮,“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来取楼顶的酒。”
“楼顶的酒?”小厮一愣,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腰牌,瞬间醒悟过来,忙笑着道,“您稍等,您稍等,我这就叫人去取。”
说罢,给余下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待其上楼取酒后,余下的伙计立刻赶来伺候。
“客官,这是小店新到的茶,上好的竹叶青,您尝尝。”
小厮方端茶上来,门外便传来耳熟的女声,叶景策歪头一瞧,只见红殊走进屋内,探头探脑地寻着小厮。
“咱今儿还开门嘛?还能做两份海棠糕吗?”
“能做,能做,客官稍等。”小厮一听说有生意,连忙转过身去招待,红殊抬眼望过来,与叶景策四目相对。
“阿京……哦,不对,叶小将军,你怎么也在这儿。”红殊挠了挠头,对叶景策身份的转变还有些不适应,说话时更是险些没咬了舌头。
“我来取颜太傅留给我小叔的酒。”叶景策打量了两眼红殊,随后探头向门外望,“你不是都跟在你小师姐身边吗?你在这儿,你小师姐呢?”
“小师姐自然是在府里。”红殊拍了拍手中的包袱道,“府中需要洒扫布置,我既不会洒扫,也不会布置,刚好府中做糕点的材料没了,我便想着出来把糕点买回去,顺便将府中要送的礼送出去。”
叶景策盯着包袱看了两眼,试探着道:“那……这里面有没有送给定国将军府的啊?”
“没有,侯爷说了,今年不给定国将军府的人送礼。”红殊摇了摇头,叶景策的眼睛刚垂了下来,又听红殊思索着道,“不过小师姐倒是让我给你带了一个东西。”
“给我带东西?”叶景策眼睛一亮,见红殊从包袱里翻找了几下,从中拿出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了条金玉镶嵌的蜀锦发带。
“这是粟粟送给我的?”叶景策瞬间弯了眉眼,红殊点点头,原封不动地学道,“小师姐说了,你之前虽然欺她骗她,但护她也是真,今日过年,她就不同你计较了,你之前曾为了护她被人射断了发带,如今她送一条更好的给你。”
“我就说粟粟她嘴硬心软。”叶景策眉开眼笑地收了锦盒,听闻身后有小厮的脚步声,一边接过酒坛,一边试探道,“红殊,你小师姐她今日的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看上去还不错。”红殊疑惑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多谢了。”叶景策笑了笑,拎了酒坛跃至马上,扯了缰绳便向定国将军府的方向飞驰而去,留下红殊一人在原地不解。
再回府内,午膳已经备好,叶冲早早把祭品放到了祠堂内,只等着叶景策将酒取回来,给叶闯的牌位前倒上一碗。
“闯儿,新年快乐。”叶冲开口,叶景策连忙学道,“小叔,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保佑你侄子我抱得美人归吧!”
“切,你小叔自己都没个妻子,你求他?”叶冲乐了一声,一掌拍在叶景策的肩上,“走吧,晚些时候你娘要带着全府包饺子呢,你去帮帮忙,看准了哪个里面包了钱,晚上就找那个吃,讨个好彩头。”
“成。”叶景策笑着点点头,跟着叶冲便往前厅去。
另一侧,红殊也早早回了镇南侯府,见沈银粟在府前等着她,连忙欢喜地跑上前去。
“师姐,你怎么在外面等着,不冷嘛?”
“在等你回来吃饭啊。”沈银粟笑了一声,挽着红殊的手往府里走,沈铮正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歇息,见二人走进才在藤椅上起了身,一张平日里板着的脸被身上的红衣衬出几分喜庆。
“给你们俩的。”沈铮板着脸从嬷嬷手中拿起两串红绳串着的钱,“这是压胜钱,收好了。”
“多谢侯爷。”红殊收了钱顿时笑起来,取出买回的海棠糕放在桌上,同二人道,“师姐,侯爷,你们快尝尝,海棠糕还热乎着呢,可好吃了,可惜了方才那叶小将军走得急,不然我还想分给他一些呢。”
“叶景策?”沈银粟愣住,“你在鸿运馆遇见他了?”
“对啊。”红殊回忆道,“我瞧他抱了一坛酒走,可能叶府的酒不够用了?”
“怎么会?定国将军府的东西肯定备得足。”沈银粟摇头,见沈铮未曾注意自己,轻声同红殊道,“那……东西你给他了?”
红殊点点头:“给了。”
沈银粟快速地眨了几下眼:“他什么反应?”
“比我拿了压胜钱还高兴!”红殊话落,沈银粟的低垂的眼中带了几丝笑意,刚欲再问,沈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连忙噤声,赶去用膳。
镇南侯府的人不多,不比其他府里热闹,林林总总的几个婢女也算的上是府里的老人,便也没什么规矩,大家吃过午饭后休息片刻,便准备起晚些时候的饭菜。
冬季里的白日短暂,不过是几个时辰过去,天色便暗了下来,家家户户挂着的灯笼顺次点燃,鸡鸣犬吠间炊烟渐起,街角的爆竹声中充斥着稚子的笑语。
沈银粟捂着耳朵站在院中,不远处红殊蹲在爆竹旁,拿着根火竹跃跃欲试。
“小师姐,是这么玩的吧!”
红殊话落,沈银粟喊了声跑,红殊转身便跑,爆竹原地炸开,一声巨响中夹杂着门外之人的呼喊。
“郡主!我家少爷派我来给您送东西!”生龙捧着手中的食盒大声呼喊。
沈银粟半露出耳朵,歪头看向府外,在一片爆竹声中对着府外大声道:“他又送了什么来?他送的东西次次都让我不顺,居然还敢送?”
“郡主,我叫少爷说了,这次的不一样!”生龙说完,小跑了几步到沈银粟面前,打开食盒,盒中是几个还没煮的生饺子。
“这是什么意思?”沈银粟抬眼,生龙立刻开口解释。
“郡主,这几个饺子都是我家少爷一直盯着的,说是这里面各个都有铜钱,还不等夫人让去煮就都给你偷偷拿过来了。”生龙道,“少爷说了,能吃到饺子里的钱就预示着新一年会有好运,他把他所有的好运气都送给你,这样你碰见他,就再也不会受伤了!”
生龙说完,沈银粟捧着食盒的手顿住两秒,片刻,弯眼笑了起来,小声道:“你们家少爷真是个傻子,这铜币要真这么灵验,人人都往自己吃的饺子里塞铜币好了。”
生龙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至笨拙地替叶景策辩驳:“我家少爷不傻,他可聪明了。”
“是啊,他不是,傻的是你,大过年的被打发来跑腿,还替他说话。”沈银粟抱着食盒笑道,生龙摇摇头,认真道,“少爷说了,这一趟给我压胜钱!”
“他给你,我也给你。”沈银粟从袖中掏出银锭扔给生龙,想了想,又道,“对了一会儿我要和红殊去街上开看舞狮。”
沈银粟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不说了,生龙呆愣地等着下半句,见沈银粟笑盈盈地不再言语,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连连点头。
“哦哦哦,属下明白的,属下明白的!”
说罢,揣着银锭便往定国将军府跑。
进了府内,不等歇上一口气,直接冲到叶景策面前,大喊道:“少爷,好消息啊!”
叶景策的饺子还没吃进嘴里,叶家上下盯着兴奋异常的生龙,但见生龙大声道:“云安郡主说她要去街上看舞狮啊!少爷!云安郡主特意和我说她要去街上看舞狮啊!”

不等桌上几人反应过来,便见叶景策也笑起来,放下筷子便向府外跑去,叶景禾呆愣了一会儿,随即也反应过来,起身拽了裘衣便追着叶景策跑出府。
天乐长街上,残雪未消,灯火辉煌,人影绰绰间玉壶光转,星落如雨。
叶景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穿梭着,拼命找寻舞狮的锣鼓声,却只听闻爆竹的巨响掩盖住锣鼓的喧天,行人渐渐松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看见沈银粟站在灯火下,与他近在咫尺。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沈银粟笑着去问他。
“因为你约我来这里啊。”叶景策站定在沈银粟面前,他不急,他等着她慢慢说。
果然,沈银粟接着开口:“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只说了我会来这里。”
“那我就是因为你来了这里。”
“为什么我来,你就会来呢?”沈银粟笑着开口,叶景策缓缓走上前去,“因为我知道,你是在给我机会,去说一句话。”
沈银粟只抬头去看叶景策,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你在给我机会,让我告诉你,我心悦于你。”
远处打铁花的老者扬起下棒,一瞬间流星如瀑,万千光火冲向璀璨的夜空。
街边,叶景禾按住红殊的头,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卖货郎的铺子旁,身后是摇着扇子看热闹的洛子羡。
“洛二哥哥,你不应该在宫宴上嘛?”
“哎呀,那么无聊的宴会,当然要装醉回来啊。”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按在这里?我要和小师姐看舞狮呢。”
“小师妹你不懂,你这时候过去会坏了阿策和云安妹妹的好事的,你乖乖在这儿待着,一会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怎么样?”
……
三个脑袋在铺子旁叠成一排,数双眼睛一同张望着,只等着沈银粟开口。
半晌,几人只见沈银粟笑了笑,微微扬起下巴傲然道:“叶景策,随随便便就把喜欢说出口,你不觉得害臊吗?”
“为什么要害臊?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向对方坦坦荡荡地表示自己的喜欢,这又有什么错呢?”叶景策的眼睛直视着沈银粟,“粟粟,我并没有随随便便的去说喜欢,我的心已经告诉我了,它选择你去成为我忠于一生的姑娘。”
叶景策轻声道:“那你呢?粟粟,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我对你呢……”沈银粟的笑容生动起来,她有一些想要报以前的仇,又怕叶景策真的失望难过,所以举起手,调侃又肯定的告诉他。
“有啊。”她眯眼看着手指张开的缝隙,“原本只有这么一点点,后来你诚心道歉,又多了一点点,再后来……”
沈银粟说着,不等反应过来,忽觉眼前的身影倏然放大,下一秒便有发丝擦过她的耳畔,略有些冰冷的唇在她脸颊上一触即逝,留下一个轻微又小心的吻。
烟花在空中炸开,亿万点流光在头顶洒落,漫天的火光下,沈银粟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照应着少年微微得意的神情。
“粟粟,你就是喜欢我,咱们指腹为婚,相互倾慕,是命定的夫妻。”
“谁……谁和你命定!”沈银粟盯着叶景策含笑的眼,顿觉脸颊烫得要烧起来,偏过头去便不再同他说话。
不远处,躲在铺子旁的三人慢慢缩回头去。
叶景禾:“嗯……你们觉得我给我未来侄女打个多大的金锁合适?太大了会不会压小孩脖子啊?”
洛子羡托腮思考道:“压脖子不至于,但你觉云安妹妹和阿策成婚之时,我只送金银珠宝是不是有点庸俗?”
红殊:“……小师姐在打叶小将军,我是不是该去帮她?”
话落,不等洛子羡回过神来,红殊先一步从铺子旁迈了出去,叶景策本正一边把玩着沈银粟的头发一边哄着她说话,一侧头,便见洛子羡和叶景禾正拖着红殊往铺子里躲。
面面相觑,几人纷纷愣住。
寂静片刻,洛子羡率先打破僵局,轻咳了一声道:“好巧啊,我带小禾和小师妹来看打铁花,居然会遇见阿策和云安妹妹呢。”
“……”叶景策对着洛子羡微微笑了一下,叶景禾见状,扯着身旁二人的衣角向后挪,下一秒,便见叶景策拉住沈银粟的手,同她道,“粟粟,洛二他带着小禾和红殊偷听,我们俩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他!”
话落,叶景策拉着沈银粟便向三人跑来,三人见状抬腿就跑。
熙来攘往中,两只手慢慢拉紧,穿过人海,向着更光亮的地方追去。
——
天乐长街的尽头,帝宫之内,杯盘狼藉一片。
醉倒的权贵们被小心翼翼地扶起,一点点搀着向外走。
洛瑾玉垂目看着面前金迷纸醉之景,随后抬眼望向台上的昭帝。
“启禀父皇,儿臣实在不胜酒力,望父皇恩准儿臣回府休息。”
“去吧去吧。”昭帝醉意朦胧道,“你这个孩子啊,真是太无趣了。”
洛瑾玉闻言没有做声,只叩首后端正起身,向殿门外走去。
方走了几步,殿内传来金杯掉落之声。
空荡荡的酒杯,叮叮当当地滚落,顺着台阶,慢慢停滞在他的脚下。
洛瑾玉顿住脚步,慢慢回头,但见仰躺在坐上的太后双目紧闭,垂着的手松了劲,蜷曲着,掉落酒杯之处,像一个漆黑的,填不满的洞口。
空白在脑中闪现,尖叫声在殿内此起彼伏,提着药箱赶来的御医围着没了气的太后相互递着眼色,丝毫不敢去看脸色煞白的昭帝。
太后,就是在他身侧断的气啊,那佝偻的身子不知已僵了多久。
昭帝面色惨白地跌坐在皇位上,群臣瑟缩地聚在一起。
一片惶恐凌乱中,趴在桌上已然醉倒的洛之淮不知何时抬了眼,阴鸷的凤眼扫过昭帝身侧的大太监高进,微微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53章向她讨赏
盛京,演武场内。
沈银粟坐在台下,托腮看着台上将士演练,身边是裹着大氅,一脸玩味的洛子羡。
“云安妹妹,怎么今日不去义药堂,抽空来着演武场了?”
“是阿策让你来的吗?哎呦,你们俩那天下手可太狠了,我这扶着腰回去,府里的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
洛子羡喋喋不休地说着,沈银粟听他念了片刻,终是忍无可忍,侧首道:“太后驾崩,举国同悲,你这当皇孙的,我怎么瞧不出你有一丝悲伤,反而有兴致来打趣我?”
“有什么可悲的?皇祖母在世时饱受病痛折磨,伤病一发,生不如死,如今在宴会上无知无觉的驾崩,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洛子羡道。
“你想得倒是明白。”
“没办法啊,我总不能像父皇一般啊。”洛子羡笑了笑,见沈银粟眯眼看过来,摇着扇子道,“云安妹妹还不知道宫中如今乱成何等模样吧,皇祖母这一驾崩,病倒的却是父皇,他那日本就饮酒过多,又惊吓过度,当夜便起了高烧,几日不退,眼下太医们都在榻前候着呢。”
“既然如此,你不在榻前候着,倒是跑到这儿来了。”沈银粟瞥了洛子羡一眼,但见那人嗤笑一声,上挑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
“父皇榻前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那么多嫔妃大臣在他榻前哭,若再加个我,岂非吵死了。”洛子羡道,“更何况我不去侍疾,自然有人急着要去,这才短短几日,三弟的奏折都不知递了多少封了,用侍疾作借口解除禁足,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沈银粟摇摇头:“可惜他才刚被惩处不久,赈灾之事风头未过,圣上不敢轻易放他,若是这事情过得久一些,这倒是次机会。”
“是啊。”洛子羡微微颔首,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传来呼声,二人抬头,只见叶景策匆匆向二人的方向赶来,一身玄衣上绣着淡金色云纹,手持银枪,露出的半边臂膀精壮结实,长发干练地束起,额间渗着细密的汗珠。
“粟粟,你终于肯来演武场看我了。”越过挥手的洛子羡,叶景策直接赶至沈银粟面前,双手在衣襟上擦干净,才用手背试了试沈银粟脸颊的温度,“等多久了?冷不冷?”
“不冷。”沈银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叶景策半露的臂膀上,轻声道,“就这么跑过来,你不怕着凉?”
“有你在,我怕什么?”叶景策扬眉一笑,低头,悄悄用小指勾住沈银粟的小指,见她的手掌屈了屈,似要躲闪,便立刻收回了手,心中方觉有些失落,就见沈银粟向他怀中挪了一小步,低声道,“这人太多了……”
话落,叶景策愣怔一瞬,下一刻便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弯身在沈银粟耳边小声道:“粟粟,那……人少的地方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嗯。”沈银粟低应了一声,抬眼见叶景策笑得春风得意,顿觉让这人得逞得过于轻松,忍不住怒瞪他一眼,把脚下的雪狠狠踢向他,随后抬腿便向演武台处走去。
眼见着沈银粟快步离去,一旁洛子羡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围着叶景策踱步两圈,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几眼,最终落在他露出的半边臂膀上。
“阿策。”洛子羡扇子一开,语调揶揄,“你这衣服穿的,够风骚。”
“我是因为比武身上有些热,哪像你,冬天摇扇子,这才是真风骚。”叶景策回了一句,听闻演武台上鼓声响起,也懒得再同洛子羡拌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两下,二人便一同向演武台处走去。
演武台前,将士们早已等候多时,鼓声一响便有人主动站上台去,战鼓响起第二声,双方便各持武器开战,兵刃相接,台下顿时叫好声一片。
“云安姐姐!”欢呼雀跃声中,叶景禾的声音猛地闯入,沈银粟侧首望去,只见叶景禾今日的穿着也与往日不同,一身极为简洁的藏蓝色布衣,周身护着银色软甲,轻便灵巧,目光扫过站在她身侧的叶景策,更是挑衅地扬了扬眉。
“云安姐姐,你今日来得刚好,我定让你瞧瞧我把我哥揍哭的场面!帮你报他之前骗你的仇。”叶景禾扬首,沈银粟顿感肩上一重,微微转头,便见叶景策将下颚抵在她肩膀处,低声道,“粟粟,你听她吹牛,她那重剑再练个几年,也就无非和我多打几个回合。”
“听你这意思,你今日的对手是小禾?”
“是啊,不然她那重剑抡起来,谁扛得住?”叶景策话落,目光落在沈银粟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微垂,忽而闪过一丝狡黠。
“粟粟,在演武台上赢了的将士按规矩是有奖赏的,可阿爹给的奖赏我不在意,我只期待你的奖赏。”
“你少来。”沈银粟一见叶景策含笑的眼神,便知这人又起了小心思,轻轻瞥了他一眼道,“你打赢了旁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未婚夫啊,咱们也算荣辱与共。”叶景策恬不知耻道,“你说我赢了,这不是也给我未婚妻长脸嘛。”
“叶景策,我真是低估了你脸皮的厚度。”沈银粟虽开口嫌弃,眉眼间却藏不住笑意,鼓声停了片刻后再次响起,身边已然有将士在推着叶景策上台,叶景策垂首盯着沈银粟瞧,果真见她在上台前一刻抬头看向他,弯唇笑了笑。
“赢了,要求随你提,输了,以后我就只会来看小禾的比武。”
“好粟粟,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叶景策闻言一笑,握紧手中的银枪便翻身上了演武台,叶景禾亦是站定在了另一侧,一声战鼓响起,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战意。
重剑与长枪碰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军中将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见叶景禾竟能逼得叶景策连退几步,一时间又响起欢呼声,然而下一刻便见叶景策的长枪挑开重剑的一侧,借力打力,一脚踩在剑身上。
演武台之上二人招招狠厉,沈银粟紧盯着二人的招式,余光中,但见一众沸腾的将士中有一中年男子神色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景禾,背后的一柄重剑与叶景禾使用的极为相似。
“呦,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居然打起来了。”洛子羡不知何时挤进了人群中,手中的扇子一下下地打着掌心,见沈银粟的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不免扬唇一笑。
“云安妹妹可是好奇那人是谁?”
“他背了柄重剑,论身份,倒是不难猜。”沈银粟道,“他是小禾的师父?”
“不错,此人名为元成泽,不但是小禾的师父,也是叶大将军的副将。”洛子羡话音未落,便听演武台上叶景禾怒喝一声,重剑劈向地面,身体借势腾空,试图踹向叶景策心口,却被叶景策双手抵住,趁她重心不稳,拽了脚便一把甩飞出去。
重剑脱手,胜负已定,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叶景禾在地上躺了两秒,早已习惯了似的翻身爬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拽着叶景策递来的手站起身。
“这次只是意外,哥,你别得意太久!”
“你次次都这么说。”叶景策不以为然地把长枪扔给了台下的将士,仔细检查一番叶景禾,确定其并无大碍后便纵身跳下了台。
“师父!你看我哥那得意的样子!”眼见着叶景策跑去和沈银粟笑嘻嘻的讨赏,叶景禾鼓着脸一跺脚,扯着元成泽的衣角嘟囔道,“师父,你教教我别的招数嘛。”
“小禾,你现在年纪太小,别的招数我只怕你挥不动这剑。”元成泽轻轻揉了揉叶景禾的发丝,但见叶景禾抬头,眼中坚定异常,“师父,我可以加倍的练,总之,我不要总屈居人下!”
叶景禾话落,元成泽微微一怔,眼中晦暗不明,半晌,似是下了极大决心一般,艰难开口:“好,师父教你一个杀招,此招名为断生,是师父的独创,剑出鞘必见血,若非学会了全套剑法,此杀招无解。”
叶景禾半信半疑:“就算是阿爹也……”

元成泽定定道:“他也无法全部接下这套剑法。”
“好!那我就学这套!”叶景禾瞬间笑起来,叉腰对着台下叶景策大声道,“哥,你听见了没!我师父要教我新招数了,你就等着我打败你吧!”
“成,我等你练个几十年,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打赢我!”叶景策笑着应了一声,转头便去缠着沈银粟讨赏,沈银粟自问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镇南侯府有的,定国将军府也不会缺,料想叶景策也讨不出什么新奇东西,索性任由他开口。
却不想这人左右打量了她半天,甚至中途还和叶景禾说了几句话,转头便弯眼一笑,直接将她在人群中托抱起来,营中顿起欢呼声。
“我讨什么赏都行,这可是你说的。”少年无辜又单纯地看向她,沈银粟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双脚止不住地踢向叶景策的心口,“你把我放下来,好多人呢。”
“粟粟,你原来没这么喜欢害羞啊。”叶景策歪头问道,一副求真好学的样子,“你是医者,之前我受伤时你也曾将我衣服脱下来过,那时你可是不为所动,为何如今只是牵手拥抱都不肯呢?”
沈银粟急得不停拍打他的肩:“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景策眨了眨眼,故作好奇道,“因为那时你只当我是普通病人,而如今,你当我是你的未来夫君?”
第54章父不知子
“明知故问。”
沈银粟又踢了叶景策一脚,双手扶着他的臂膀轻锤了下,小声道:“快将我放下来,不然以后你打赢了就自己乐去吧,我是不会理你了。”
“别呀,粟粟。”叶景策仰头看着沈银粟直笑,“你这么害羞,以后我们俩成婚,你可怎么办啊。”
“你想得倒长远,和不和你成婚还不一定呢。”沈银粟低声辩驳了句,叶景策咧嘴笑了笑,双手猛地一松,沈银粟顿觉脚下一空,下意识抱紧叶景策,整个人的腰身被叶景策伸手扶住。
不等沈银粟缓过神来,头顶传来叶景策故作无辜的声音:“郡主,你若嫁于别人,这样抱着我,那可就不合情理了。”
“哼,我还不想抱呢!”沈银粟闻言,立刻抬头瞪了叶景策一眼,抬手便要将其推开,却不等双手碰上,便觉腰上揽住了一双大手,叶景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丝笑意,“好啦,你不愿抱我,是我心心念念想抱你好了吧。”
“你呀,就会捉弄别人。”沈银粟口中说着,却任由叶景策俯身抱住,这军营的人多,他虽顽劣却知分寸,只轻轻拢了一下便放开手,带着她与洛子羡向大营中走去。
营中的火炉燃得正旺,叶景策帮沈银粟解了裘衣放在火炉旁烤火,洛子羡自顾自地坐在一旁,到了营中倒也不客气,瞧见那盘中的糕点便拿起来塞进嘴里。
“洛二,你是饿了?”叶景策疑惑地瞧了眼洛子羡,但见那人含糊地嚼着糕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中的灰,“倒也不是饿,只是瞧着你们俩郎情妾意,我在旁边显得多余,便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显得我没那么碍眼。”
“找事做啊。”叶景策指了指帐外,“帐外的雪还没扫,你若闲得慌,出去扫雪也成。”
“你还真让本殿下去干活啊。”洛子羡闻言眉头一眼,拂袖便往地上的厚毯上一坐,抬首道,“我这几日在宫中跪的够累了,来你这里是偷会儿闲,你可莫要嫌我多余。”
“我哪能嫌你多余啊,你只管在这里歇着便是。”叶景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方才听粟粟说圣上如今缠绵病榻,你在我这儿偷懒,不去御前侍疾,当真可行?”
“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呢。”洛子羡摆弄着手中的扇子道,“有大哥在御前侍疾,总比我这个没心没肺的照顾得贴心。”
“你觉得无妨就成。”叶景策闻言便也不再问下去,只起身去将被风刮开的帘子合上,一抬眼,才发现几人方进了营内,外面竟又开始下起了雪。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大啊。”叶景策感叹一声,沈银粟笑了笑,起身拉着他在火炉边暖手,“瑞雪兆丰年,兴许是个好兆头呢。”
“粟粟说得对,一定是个好兆头。”叶景策笑着应了一声,一旁的洛子羡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目光渐渐落至帘帐的缝隙处,风掠过帘帐,依稀可见外面的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覆至到长街尽头。
——
帝宫内,大雪纷飞,白雾茫茫,寝殿之中,地龙温热,香炉氤氲,明黄的龙塌前,洛瑾玉目光微垂,将手中的帕子从冷水中抽出,敷在昭帝的额上。
昭帝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满面涨红,眉头拧在一起,口中呓语连连,倒似是被什么魇住了。
一片混沌中,昭帝只觉自己身处大殿,一身皇子朝服,周身官员擦肩而过,对他视若无睹。
“你们做什么!你们都看不见朕吗!”
“你们见了朕怎么不拜!你们要去哪里!”
……
昭帝拼命嘶吼着,却见群臣只如往常般先聊几句便各自站好,对着朝堂之上的男子俯身一拜,齐声大喝道:“臣等参见陛下——”
谁?他们参见谁?
昭帝的脑子顿时更痛了起来,他回过头,只见正大光明匾下,洛瑾玉神色淡漠,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群臣,一身天子衮服衬得整个人犹如镶了金身的佛像,垂目间便是无尽怜悯。
“你……你个孽子!竟敢谋权篡位!赶紧给朕滚下来!”
昭帝大喝出声,群臣却置若罔闻,唯有洛瑾玉的目光淡淡扫来,对着他扬唇一笑,薄唇轻启道:“父皇,这皇位是我的了——”
“你个孽障!”
昭帝惊喝一声,双眼猛然怒睁,明晃晃的光骤然闯入,昭帝愣了半晌,才看清眼前奢华的宫殿。
是梦……
昭帝微微舒了口气,刚欲开口命人拿水,转头,正瞧见了垂目望着他的洛瑾玉!
梦中的画面犹在眼前,昭帝张了张嘴,只觉窒息,眼前悲悯的神情与梦中一般无二,他的好儿子,为什么偏偏生了双慈悲目,他就好像那供在高台的金佛,垂眸间仿若洞穿他的所有不堪。
孽障!他就是个孽障!人怎么会有佛的慈悲目!他定时那转生的妖孽扮成了慈悲的佛,是来蒙骗世人,是来抢他的皇位的!
昭帝的身上开始冒冷汗,他无端地觉得身子发虚,心口慌乱得紧,连喘气都变得吃力窒息。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昭帝的手指痉挛着,额间青筋暴起,满面赤红地盯着洛瑾玉。
“父皇连夜梦魇,儿臣担心父皇,特来此照看。”洛瑾玉轻声道,端起一旁的药汤,用药匙慢慢搅凉,喂至昭帝嘴前,“父皇,这是王太医熬制的静心汤,您……”
洛瑾玉话未说完,昭帝徒然暴怒,伸手便打翻了汤药,目眦欲裂地望着洛瑾玉:“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在此没日没夜的守着,是不是想等着朕驾崩,你好替朕坐上皇位!”
瓷碗碎裂一地,几块瓷片飞溅过洛瑾玉的手腕,顿见血痕,洛瑾玉垂眼扫了下手背的血痕,又抬眼对上昭帝泛着红血丝的阴冷双目,素来淡然的眉目竟也皱了下。
“父皇,儿臣并无此心。”
“并无此心?”昭帝大笑了一声,扶着塌边大声道,“那你来告诉告诉朕,你因何能守在榻前几日几夜不睡,你为的是什么啊?莫不成,我们瑾玉这么有孝心?”
昭帝瞪大双眼,鄙夷地说完,洛瑾玉平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道:“父皇大约是忘了,儿臣十岁时生病,卧床不起,您全然不顾大臣们反对,守在儿臣榻前几日不曾合眼,只为了确保儿臣睁眼便能瞧见您,这样儿臣便不会害怕。”
洛瑾玉话落,昭帝愕然片刻,抬着浑浊的双眼不住打量洛瑾玉,似乎是想从洛瑾玉的身上找到当初那个小皇子的影子,然而盯了许久,他似乎只看见了他那双麻木的令人生俱的双目。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昭帝疲了身子躺回榻上,洛瑾玉默然地望了他两眼,只开口答了句是,便弯身将地上大块的碎瓷片用手帕包好,放在一旁,随后唤了婢女来收拾。
洛瑾玉一走,屋内霎时更空荡起来,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昭帝抬眼,只听门外的声音雌雄莫辨,尖细得紧。
“陛下。”
“进来吧。”昭帝话落,高进微低着头,推门而入。
“听闻陛下梦魇,奴才特意为陛下寻来这安神香,陛下不妨试一试?”高进话落,见昭帝疲倦地点了点头,立刻笑着赶至了香炉前,趁着换香的机会,偷偷将香炉里未燃尽的小药丸藏于袖中。
“高进。”昭帝在榻上倏然开口,高进撒香的手顿住,连忙收了香赶至昭帝榻前。
“陛下您吩咐。”
“朕病倒这几日,朝中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朝中很是安稳,有大殿下处理公务,陛下您尽管放心。”高进赔笑道,昭帝闻言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有大皇子在,朕在不在也无足轻重了?”
“奴才不敢!”高进连忙叩首,小声道,“奴才这般说,是担心陛下忧虑朝政,想让您不必为此忧心。”
“你倒是有心。”昭帝道,“你只管说便是。”
“是。”高进开口道,“奴才听闻,前几日北边防着敌国的燕云十四塔有三塔塌陷,中间的防护城墙更是破损不堪,此外,最南边的河水已有部分开始解冻,河水逆流,淹了大批农户,还有……”
高进低声念着,昭帝的脸色却是愈发难堪。
“这才刚开年就灾祸频出,这一年,恐怕不利啊。”昭帝话落,高进俯首道,“此外,还有朝臣提及了今年的祭天大典,声称近几年各地灾祸不断,需得请天地气运相助,以平定人间妖邪之气。”
“大办,今年是得大办。”昭帝连连点头,抬眼看向高进道,“一会儿宣礼部尚书和太史监觐见,这祭天大典朕需得好好同他们商议。
“是,奴才领命。”高进俯首告退,刚退了没几步,便听昭帝又道,“还有,把小哲子也叫过来,他在洛子羡身边待的久了,倒是越发不愿向朕主动汇报老二的行踪了,若朕不寻他,他这眼线怕真当自己是个奴才了。”
第55章明暗交织
二皇子府内,一片静谧,下人有条不紊地打扫着庭院,洛子羡站定在檐下,抬眼望着庭前的雪。
“小哲子走了多久了?”
“回殿下的话,已经两个时辰了。”婢女应了一声,洛子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拢着袖子慢悠悠地坐回椅上,闲闲地望向院外。
往常这小哲子进宫顶多也就一个时辰,这次竟然两个时辰都不见踪迹,可见昭帝定是将他调查得十分仔细。
眼下洛怀琢被禁足,洛瑾玉又因赈灾粮之事颇受百姓好评,加之叶景策在大殿上的求娶,这位大皇子可谓是风头正盛。而他这个不成器的老二平日里虽不起眼,但此时此刻却也是枚可用的棋子,此时多加扶持,未尝不能暂且替代洛怀琢,避免洛瑾玉的一家独大。
洛子羡百无聊赖地想着,只觉他这父皇可笑得紧,明明年轻时极珍爱自己的儿子,如今年岁渐大,却将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洛子羡的一双狐狸眼向外瞟着,淡漠的神情显得他没了往日的生机,反而带了几丝慵懒和倦意,眼见着自己候着的人出现在院前,洛子羡这才掀了眼皮,打起几分精神。
“回来了?本宫可等了你许久了。”洛子羡闲闲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小哲子,悠然道,“去哪儿去了这么久啊。”
“回禀殿下,您前几日不是说鸿运馆那海棠糕好吃嘛,奴才就想着买回来些,让咱们府里的厨子钻研钻研,也好做给殿下您吃。”小哲子躬身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洛子羡面前,洛子羡扬了扬眉,俯身接过,盯着油纸包笑了一声,慢慢道,“去了宫中一趟,你就给我带回来几块糕点?”
洛子羡话落,小哲子的手徒然一抖,胆颤地看向洛子羡:“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奴才没懂。”
“这话很难懂吗?”洛子羡不解地看向小哲子,“本宫自以为平日里将你带在身边,已经帮你完成任务了,让你在父皇面前好交差,怎么,本宫这般善解人意,你都不知道说实话来感恩本宫?”
洛子羡声音淡淡,浑身上下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小哲子不可置信地盯了洛子羡半晌,见那狐狸眼轻飘飘地瞥下来,连忙叩首,胆颤道:“奴才欺瞒殿下,实在罪不可恕,还望殿下责罚。”
“哎呀,瞧瞧你,怎么吓成这样子。”洛子羡笑道,“本宫若真要责罚你,你觉得自己还能完好无损地跪在这儿?”
小哲子不敢言语,但见洛子羡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懒散道:“本宫自问待你不错,你呢,虽是父皇的人,但跟在本宫身边的时候也算老实,做事倒也尽心尽力,本宫不会为难你。”
洛子羡话落,小哲子小心抬眼,见洛子羡微微笑起来:“小哲子,这做人啊得聪明些,选择什么样的主子,可就是选择了怎样的人生。”
“这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洛子羡轻声道,“父皇已经老了,替他做事,你猜猜自己会有以后吗?”
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小哲子闻言,惊恐地看向洛子羡,但见那人风轻云淡地拢了拢袖子,把玩着手中的暖炉,丝毫不在意他惊惧的眼神。
坊间传闻二殿下洛子羡风流潇洒,是个闲散浪荡子,而今看来,此传言真是大错特错,此人分明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
良禽择木而栖,昭帝确实已然老了,就算是未老,自己也不过是他众多眼线中的一个,何时能熬出头来。
可洛子羡不一样,他如今锋芒未露,且就性子来看,绝非池中之物,眼下追随之人不多,若他早日归顺于他,将来洛子羡一旦有所功成,他便是他阵营中的元老。
两者相较,他不如放手一搏。
小哲子想着,忙向洛子羡磕了个头:“殿下说得不错,奴才愿追随殿下,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啊。”洛子羡闻言满意地笑了笑,轻轻将桌上的纸笔拿起,俯身递给小哲子,“既然如此,就将你知道的父皇的眼线都写出来,让本宫看看你的忠心。”
小哲子听闻,咬了咬牙,下一秒便接过纸笔,跪在地上猛写起来。

一张纸写完,小哲子埋头将纸呈上,洛子羡拿起,盯着众多人名,只觉好笑,敲了敲桌面道:“紫衣,出来瞧瞧这份名单。”
紫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拿过名单瞧了两眼后,颔首道:“回禀殿下,名单是真的,我们发现的几个眼线都在这张名单上。”
“好,那你就按照这张名单上的人找,找到后让人盯紧他们。”洛子羡话落,紫衣道,“不杀了他们吗?”
“杀了做什么?他们死了,父皇又会派出新的眼线。”洛子羡道,“你只管让你的人监视好这群眼线便好,不得已的时候再除去。”
“是,殿下。”紫衣领命退下,洛子羡再次笑着看向小哲子,“还不错,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能耍小心思。”
“你呀,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洛子羡话落,小哲子立刻想起那紫衣女人腰间挂着的弯刀,顿时有些后怕。
“好了,你的忠心本宫看见了。“洛子羡道,“既然如此,就说说你今日进宫,都听到了什么消息吧。”
“是!”小哲子忙道,“奴才听闻陛下要大办今年的祭天大典,,眼下已经寻了礼部商议时间了,似乎是要满朝文武皆参加此次的大典。”
“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洛子羡闭目养神道,“此大典何时举办?”
“三月之后,春暖花开之际。”
“三个月……”洛子羡喃喃道,“转眼便到啊。”
——
冬雪渐化为春雨,三月在细雨中匆匆流过,乍暖还寒之际,京中的柳枝已悄然间萌发新芽,用绿意点缀着这座雨后的都城。
长街尽头,马蹄声响起,少年银鞍白马,飒踏流星,一身朱樱锦袍意气风发。
“粟粟!我回来了!”
街上,叶景策的呼声高昂,沈银粟侧首看去,便见他笑起来露出一侧浅浅的酒窝,望着自己的眼中尽是欢喜。
“粟粟,我远远地便瞧见你了,你怎么不听我的呼声,等一等我?”
叶景策跃下马,快步赶至沈银粟身边,一身雨后的凉气丝毫遮掩不住少年身上恣意明朗的气息。
沈银粟抱着怀中的药箱,仰头瞧了他一眼,鄙夷道:“我才不要等你!也不知是谁说好了今日陪我去看望病人,结果转头就失言,跑去和旁人打马球。”
“此事情有可原嘛。”叶景策牵着马向沈银粟靠过来,一双黑亮的眸子笑盈盈地盯着她瞧,“粟粟,我昨日才知道,今日打马球的彩头是一张极难遇的上好鹿皮。”
“所以呢?”沈银粟话落,叶景策咧嘴笑道,“所以我便想着一定要将它拿到手,然后送给你。”
“给我当药材?”沈银粟下意识答到,叶景策愣怔一瞬,随即眼中笑意更甚,俯身在沈银粟耳边低声道,“粟粟,你莫不是傻了,这是给你当聘礼的啊。”
“粟粟忘了?聘礼中是要有鹿皮的。”叶景策拉住沈银粟的手站定,将马匹旁挂着的鹿皮取下,递给沈银粟。
“既是赠予你,自然是要上佳的才好,今日作为彩头的鹿皮,品质之高,实在难求,我便想着定要将它拿回来。”
“我才不要别人打来的。”叶景策话落,沈银粟收回盯着鹿皮的目光,微微仰头,挑衅般的望向叶景策。
“我不管这鹿皮是何等质地,我只知若以聘礼赠我,这鹿皮需得是我夫君为我亲手打来的,只为我一人,而不是将其暴露在众人眼下,作为争夺之物的。”
沈银粟说得掷地有声,叶景策正对着其挑衅的眼神,却笑得更加开怀:“那就依粟粟的意思,我明日就去附近的猎场射鹿,别说一对鹿皮了,我直接将猎场的鹿都抓到镇南侯府门前,你看中那只,我们便要哪只,余下的,我们分发给参加婚宴的宾客,让大家人手一只!”
“你敢!届时你若让喜宴上出现一群鹿,我定将你扔在当场,这婚你便和鹿成去吧!”
沈银粟美目一瞪,叶景策霎时笑出了声,俯身悄悄勾住她的手。
“逗你的,我怎么会让我们的婚宴上出现那样的场景,我们的婚宴定是要宴请百官,分福百姓,我要让那聘礼从城南排到城北,摆流水席七天七夜不断,我要让往后的世人提及这场婚宴,便知道我们粟粟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那可不够。”沈银粟甚少地露出了女儿家的娇俏,她自知叶景策的话真心诚意,却仍旧忍不住瞥了眼叶景策,傲然抬首。
“我不光要让人知道我的婚宴是最好的,我还要旁人知道我的夫君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叶景策,你做的到吗,你要是做不到可别许诺我什么最好。”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叶景策抬首,朗声道,“粟粟你且等着,等我们去祭天大典之时,我去求那高僧为我们寻个好日子,之后便去同镇南侯请期!”
“父亲若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我便一遍遍的求,直到镇南侯同意。”叶景策扬眉道,“总之,等这次祭天大典回来,我定要让这全盛京的人都吃上我们的喜宴!”
第56章盼你所愿成真
细雨连绵数日,浩浩荡荡的马车停滞在山脚下时,正赶上半月里难得的晴天,云销雨霁,云层中露出层层金光,照在静观寺山下。
“老衲参见陛下。”
为首的年老僧人躬身施礼,身后的一众沙弥也立刻俯首,胆大者微微抬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文武百官。
“无渡大师不必多礼,朕此行率文武百官前来,实为祈安山祭礼一事,此祭礼关乎大昭国运,需得百官前来,方显我大昭诚意。静观寺与祈安山相近,故而朕率百官在此借住几日,还望不会惊扰了大师礼佛。”昭帝道。
“陛下说笑了。”无渡大师徐徐道,“静安寺作为大昭国寺,本就该为国祈福,为陛下分忧,此番祭礼陛下选静安寺落脚,实在是让静安寺蓬荜生辉。”
无渡大师话落,昭帝满意地笑了两声,命侍从引路,率百官缓步迈上阶梯。
静安寺在大昭建国之前便已经存在,其建立已有百年之久,内部之大,几乎覆盖了脚下的整座山。
庙内的院落早早便被清扫好,小沙弥引着众人去往落脚之处,待众人安置好后,便主动退下。
庙中清静,利于斋戒,过了晌午,沈铮便合目在屋内打坐,独留沈银粟在院中无聊。
雨后初霁,院落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泥土香,沈银粟落座檐下,方拿了医书去读,便听闻墙头传来细微的声响。
“叶景策,你就不能走一次正门嘛?”沈银粟放下面前的医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起身走去墙下,仰头去瞧那生了双笑眼的少年,“怎么,正门那么大,不够你走进来?”
“镇南侯在院中,我哪敢从正门进啊。”叶景策翻身从墙上越下,笑着往沈银粟身边凑,“眼下从翻墙进不要紧,只等我这迎亲的队伍到门口时,粟粟你可要同镇南侯说说好话,让我从正门进。”
“切,你想得美,要进门靠自己的本事,我才不会帮你。”沈银粟嘀咕一句,抬眼扫向叶景策,“你来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在这庙里闲得慌,过来带你出去玩的。”叶景策绕到沈银粟面前,俯身同她对视时,眼神实在算不得安分。
“粟粟,你就不觉得在这院中待着无趣嘛?”
“无趣是无趣,可这祭天大典前本就要斋戒几日,是不能乱跑的。”沈银粟微微蹙眉,叶景策立刻道,“我们不过是逛一逛这寺庙,哪里算得上的乱跑呢?粟粟,我可听说这庙中有一处金殿,里面供着的菩萨可灵验了,能让人心想事成。我们也去请个愿,就求菩萨保佑我们早日成婚,如何?”
“若想早日成婚,你与其求菩萨,不如去求我爹。”沈银粟话落,便见叶景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也对,那我们回来就去求你爹!”
说罢,不等沈银粟说话,直接便将其从地上抱起,抬腿便往墙根底下走。
“叶景策,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你再闹我,我就喊人了!”沈银粟尚未反应过来,身子绷得僵直,一双杏眼嗔怒地望向叶景策,但见那人有恃无恐地看过来。
“粟粟你尽管喊,若我被镇南侯发现了,也无非就是再也进不来这院子,见不到你罢了。”叶景策委屈道,“届时我相思成疾,缠绵病榻,粟粟可别忘了去看我。”
“那我到时候是不是还要给你带些礼?”沈银粟恼道,叶景策笑着思索一瞬,故作认真道,“礼倒不用了,你把自己送给我就成。”
“油嘴滑舌!放我下来!”沈银粟口中低骂,却见叶景策箍紧了自己的身子,下一秒便揽着她跃至墙上。
“好粟粟,你就当陪我去了。”叶景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足尖落地,哪还给她什么拒绝的机会。
院落到金殿的距离不远,至多不过几百步,二人吵闹间便望见了庙宇的金顶。
大抵是斋戒的缘故,殿内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拿着抹布清扫,见二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把殿中的香拿过来。
“施主是要请香吗?”小沙弥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待客的流程,拿着香的手止不住地抖,被叶景策一把扶住,“你不必害怕,把香给我,我们自己来就成。”
小沙弥忙点点头,将手中的香递上,见叶景策分好了香,向身后的沈银粟递去。
手中的香被点燃,三拜之后便被置于香炉之中,香火弥漫,二人跪于蒲团之上,合目参拜。
沈银粟双手空心合十,闭目间眼睫轻颤,神色极为认真。叶景策虽也闭了眼,却也不过短短几秒,随后便睁了眼,侧首向沈银粟看去。
金殿中静得出奇,仿佛能听见香灰簇簇地落下,能听见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叶景策侧首望着面前女子白皙温润的脸颊,他好奇她轻颤的眼睫若是扫在掌心,会不会有一丝痒意,好奇她红润的唇瓣在触碰时是温热还是微凉。
菩萨俯首望着座下二人,叶景策却只管看向沈银粟。
似是感觉到身旁的视线直白热烈,沈银粟慢慢睁眼,转头看去,正对上叶景策含笑的眼。
“你不拜佛,看我做什么。”
“我拜完了啊。”叶景策无辜道,好奇地向沈银粟靠去,“粟粟,你拜了这么久,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沈银粟抬眼看向面前的佛像,“不过我许的愿望太多,就算不说,菩萨也许也会责怪我的贪心,不去理会我的所求。”
“不会的。”叶景策安慰道,一双圆眼眨了又眨,还是忍不住道,“那你那么多的愿望里,有关于我的吗?”
“有。”沈银粟坦然道。
叶景策:“关于我的什么?”
“都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沈银粟话落,却见叶景策将手递到她面前,“那你写下来给我看好不好,这样,我们也算骗过菩萨了。”
“你当神明是三岁小童嘛?会被这样骗过去。”沈银粟不解抬眼,却见叶景策固执地不肯收回手,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直直盯着她,竟头一次看出几分偏执。
阳光撒落进金殿,香火在佛前升腾,寺庙内传来敲钟之声,一遍遍地回荡在耳边,如石子投河般激起平静的内心。
叶景策背对着殿内的阳光,肩上犹如盖了一层碎金,看着她的眼神虔诚真挚,沈银粟静静望了片刻,总算笑了笑,在叶景策的目光中做出让步。
“菩萨慈悲,应当不会和出了幼稚主意的笨蛋计较。”沈银粟将指尖落在叶景策的掌心上,轻轻勾勒几笔。
策。
平安。
寥寥几笔,写得认真,待指尖离开,掌心却仍旧残留着落笔时的痒意。
叶景策合掌,似是将几个字牢牢攥住,眉目间笑意盈盈,能化了寒冬的冰雪。
“好了,我已经写给你了。”沈银粟小声道,“那……你许了什么愿?里面也有我吗?”
“有啊。”
“是什么?”
“不告诉你,粟粟你不是说了吗,说出来就不灵了。”叶景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扶了沈银粟起来,察觉到对方不满的目光,却也只是笑着牵着她往外走。
他的愿望那么简单,只有两句话,菩萨一定一下就听见了。
家人平安喜乐,粟粟所愿成真。
“等你愿望都实现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叶景策同沈银粟慢慢在山中走着,山中的风渐大,送来沈银粟埋怨的声音,“那个时候我早不在意你许了什么愿了,你说出来我也不想听。”
“那你现在可以猜一猜,猜错了我不说话,猜对了我就点点头。”
“你幼不幼稚啊。”沈银粟回身看向叶景策,微微歪头思考道,“你许愿我爹接受你?”
叶景策但笑不语。
沈银粟自知猜错,倒也不怎么在意,继续开口道:“许愿我们早日成婚?”
“这要看镇南侯的意见和算出的吉日,可不是菩萨能左右的。”叶景策闷闷开口,“粟粟你可知,我今日来寻你之前还遇见个瘸了腿的扫地僧,他说他只需看我一眼,便知我两年内娶不成妻。”
“你怎知他说得是真是假?”

“也对,他又没见过我们的生辰八字,兴许是在诓我。”叶景策话音刚落,便听闻附近有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只见这竹林深处竟有一池塘,池塘边罗列巨石,一个年轻和尚正打着哈欠从巨石后走出,见了二人,不紧不慢地躬身行礼。
“小僧念尘,本在此打坐,无意间听闻两位施主的对话,实在是失礼。”
年轻僧人缓缓一拜,年纪虽不大,周身气场却很是稳重,让人无故便觉得其道行高深。
“大师来得刚好。”叶景策正质疑自己遇见的老和尚,见此处还有僧人,当即便想求证那老和尚说的话。
“大师可否帮我一个忙。”
年轻和尚道:“施主方才的话小僧听见了,可是要问婚期?”
“正是。”叶景策话落,念尘缓缓抬眼,叶景策这才发现,这年轻和尚生了双极好看的眉眼,看人时如寒潭深水,平静又幽深。
“小僧帮施主看一看婚期倒是无妨,只是……”念尘欲言又止,“敢问施主口中瘸了腿的扫地僧,可是清华殿前的那位?”
“正是。”
念尘的表情微变,眼神在叶景策和沈银粟脸上打量几番,片刻,拢了拢僧袍道:“这婚期不必算了。”
“为何?”叶景策皱起眉。
“实不相瞒,小僧道行尚浅,看事情并不准。”念尘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僧知道,施主口中的那位瘸腿扫地僧乃是小僧的师叔,他一向料事如神,是被称作活神仙的。”
第57章岳丈大人的许可
“那照你这么说,我这婚两年内岂非成不了?”叶景策讶然,侧首看了眼沈银粟,忙摇摇头道,“这可不成,两年那么长,万一有拦路虎怎么办,粟粟好不容易才同意嫁于我的。”
“此为天命……”念尘闭目轻叹,话音未落,自觉袖子被人拽住,叶景策满眼不甘地望过来,开口道,“大师,此中可是有人作梗,才让我婚期久久不至?”
念尘诚实道:“施主,小僧修行不够,实在看不出来。”
“那……那我去找你的那位师叔,他肯定能瞧出来!”叶景策说着,拉起沈银粟的手便要走,身后念尘淡淡道,“师叔他素来只为有缘人提示一句,施主如今就算去,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啊?那可怎么办。”叶景策闻言止住脚步,转身看向念尘,“这东西就没法破除吗?”
念尘无奈摇头:“师叔又没说这是劫数,何来破除一说?”
“不成不成,对我而言,不能下山就成亲,这就是劫数,大师可有办法帮我破了劫数?”叶景策不依不饶地拽着念尘的衣袖,念尘波澜不惊地听着,合十的双手岿然不动,只有一双淡漠的眼微微抬起,对上叶景策急切的神情,似是略有几分不解。
“施主对这姻缘就这般执着吗?”
“那是自然。我倾慕之人好不容易应下与我的婚约,夜长梦多,若是她哪日突然瞧上别人可如何是好?”叶景策话落,只觉后腰处被人猛掐了一把,一回头,沈银粟正抬眼瞧他,眼睛微微眯起,不满道,“怎么,我是什么滥情的人吗?被你说得好像负心汉一般,抛却了你便会喜欢上旁人。”
“粟粟你多想了,我可没这意思。”叶景策连忙赔笑着摆摆手。
沈银粟略满意地点点头,又道:“那你是什么虚伪的人嘛?只能在短时间内同我装装样子,时间一长,便会暴露自己某些不好的本性。”
“怎么可能!”叶景策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我叶景策早已改邪归正,对粟粟你绝无半分欺瞒!”
“那不就成了。”沈银粟扬首傲然道,“我非滥情之人,你又对我坦诚相待,眼下我喜欢的你就是真正的你,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叶景策:“可……”
“可什么可?”沈银粟打断叶景策的话,叉腰凑近他,仰面质问道,“且不说那位高僧说得准不准,就算是准了,等我两年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这都说日久生情嘛……”叶景策俯身同沈银粟笑着道,“这等的日子越长,我们成婚时的感情就越深,届时定叫旁人感叹,哇,天作之合!伉俪情深!”
叶景策夸张的语气险些让沈银粟笑出声,余光间见念尘还沉默地注视着二人,沈银粟便只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轻扯了扯叶景策的衣角。
“哪有你学得那么夸张!”沈银粟小声道,“总之,你快别纠缠人家大师了,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沈银粟语毕,叶景策总算放开了念尘的衣袖,方要开口道歉,便见那和尚一双幽潭似的眼睛飘忽地望了望天色,随即先一步向二人施了个礼。
“二位施主若有疑虑,我们来日再议,小僧眼下还有要事在身,还望二位施主谅解,准许小僧先行一步。”
刚被沈银粟教训完,叶景策哪里还敢缠着念尘不放,忙也说上几句客套话,便主动给对方让了路。
绕过林间吵吵闹闹的二人,念尘沿着小路径直来到一间金殿前,殿上匾额上莲净殿三字写得大气磅礴,屋内烛火通明,金身佛像屹立正中,袅袅香火自供桌上的金炉中飘出。
烛光阴暗处,一身金黄莽袍的男子微微抬首,对着念尘的方向望去,轻声开口:“念尘,你来迟了。”
“山中打坐忘了时间,又偶遇两位有趣的施主,故而有些耽搁,还望殿下恕罪。”念尘口中虽是请罪,话语间却不曾有半分畏惧,他与洛瑾玉也算相识多年,知其心性慈悲宽容,必不会同人计较这般小事,便也不曾惧怕。
果不其然,念尘解释的话一出口,洛瑾玉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同他追究,从蒲团上站起身,接过念尘从殿前取来的香。
他自小便随先皇后来此寺庙拜谒,经常一住就是半个月,彼时他年纪尚小,庙中主持怕他在此无趣,便寻了年纪相仿的念尘来陪他,自此之后,凡洛瑾玉点香,皆是念尘将香奉上,这香一奉便是十几年。
“你说在这山中遇见了有趣的人,眼下父皇下令斋戒,寻常人定不会在此时出门,若我没猜错,你遇见的两人中怕是有位张牙舞爪的玄衣少年吧。”
洛瑾玉声音淡淡,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念尘抬眼回忆了一瞬,点头道:“殿下猜得不错,确实位玄衣少年,只是他虽想要张牙舞爪,却被身边的姑娘制止住了,否则怕是要缠着小僧许久。”
“姑娘?”洛瑾玉眼神一顿,随即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他会找二弟出去,原是眼下有了云安伴他,他便带着云安学坏了。”
“原来那姑娘便是云安郡主。”念尘笑着感叹道,“那少年缠着小僧,便是为了同云安郡主的婚事,听见自己两年内成不了婚的消息,他倒是同小僧不依不饶了许久呢。”
念尘说着,俯首帮洛瑾玉点燃手中的佛香,星星点点的火焰慢慢燃起,让笔直的顶端一点点蜷曲,朱红的涂料渐化作灰白的余烬,簌簌地落在脚边。
在慢慢蒸腾其的白雾中,念尘试探着抬眼,去看洛瑾玉的目光,那双眼睛慈悲温和,却是空荡荡的,没有污秽,没有欲念,没有任何执着之物。
念尘无端的想到在林中少年的眼睛,亮泽明朗,清澈又充满生机,他还记得那人看向身侧少女时的眼神,渴求,爱慕,期待,他将那其中的情感统称为——欲。
欲,希望,想要,所求。
一个人的眼中怎么会没有欲呢?凡人超脱不了俗世,欲望是人的与生俱来,在这纷繁复杂的俗世里,人靠欲念而活。
可洛瑾玉眼中没有欲,他温润完美的外表下,像裹挟着一颗空荡荡的心。
像什么呢?
念尘看着洛瑾玉虔诚地将双手合十,他随着他慈悲而空洞的双眼向上看,是一尊庄严垂目的佛,金身佛陀,垂下的眼角都是怜悯的注视,而他注视之人亦是金衣加身,一双天生的慈悲目。
余晖洒进殿内,为洛瑾玉披上淡金色的霞光,袅袅升起的香火中,念尘盯着洛瑾玉与金身的佛陀有一瞬间的恍惚。
幼时师父曾告诉过他,这尊佛像的内里是空的,为的是方便将其运至山上,他还记得这尊佛像运来的那日,他的身高尚不足师傅膝盖高,却亲眼见无数人高举着这尊佛像,佛神被无数条锁链禁锢,只为他能稳居高位。
那洛瑾玉呢,他与这尊佛……
念尘静静盯着洛瑾玉,鬼使神差道:“殿下,人若没有欲望,又是为什么而活?”
“什么?”洛瑾玉不解地看过来,念尘一瞬间回过神,平淡地摇摇头,“是念尘冒昧了,此为师父所出的一道题,念尘不解,故而来问殿下。殿下眼中并无欲念,念尘不知殿下可有执着之物。”
念尘话落,洛瑾玉当真思索了一会儿。
身为长子,他担负着孝敬父亲,照顾弟妹的责任,作为臣子,他需得忠君爱国,体恤百姓,父皇也好,身边的嬷嬷也罢,每一个人都在他幼时一遍遍的告诫他,他应当如何,理应如何,怎么做才正确。
他曾经将那些话奉为圭臬,如今他似乎做到了话中所说,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是他超脱俗世,而是他已然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瑾玉才疏学浅,无渡大师的问题实在不敢随意作答。”洛瑾玉摇摇头,茫然地抬头去见面前的佛,“念尘,我今日要替母后誊写经书,你切忌莫要让人来扰。”
“殿下放心。”念尘应了一声,见洛瑾玉合目,便主动退出殿内。
日头渐渐隐没在山后,天色渐黑,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后半夜。
山中寂静无声,唯有林间偶尔传来风过树林的可怖声响,洛瑾玉跪在佛像前,一片静默中,烛火猝然炸开,院中猛地传来下人惶恐的惊呼声。
“殿下——大事不好了!!!陛下出事了!!!”
一时间,山中灯火通明,鸟雀惊飞一片,乌鸦在空中盘旋不止,发出刺耳的嘶鸣。
洛瑾玉赶至昭帝所住的长华斋时,朝臣已里里外外地跪了满地,进了屋内,沈银粟半跪在昭帝榻边,指尖搭在昭帝腕上,神色憔悴凝重。
此次出行之人甚多,昭帝又在宫中被医治三个月之久,本以为不会有大碍,也就并未带几个御医,哪成想今日竟会突发恶疾,便只好将沈银粟和带着的几个御医全部召来,跪在榻前细细守着。
“云安,父皇如何了?”洛瑾玉开口,但见沈银粟眉宇间似有倦意,显然是来得匆忙,连长发都未曾束好。
屋内朝臣跪伏一地,几位深得圣宠的臣子更是将目光牢牢定在沈银粟身上,沈银粟微微环顾过屋内众人,轻声开口道:“陛下身子恐不容乐观,想来是积劳成疾,伤了根基。”
“那要如何调理?”洛瑾玉道。
“方才薛太医已经去开方子了,想来陛下修养几月身子便会康健一些了。”
“那便好。”洛瑾玉颔首,眉头轻微皱起,“可是几日后便是祭天大典了,届时还需父皇率领群臣祭天,这几月的时间,未免有些长。”
洛瑾玉话落,群臣间顿起议论之声,沈银粟清咳了一声,镇住下面的沸腾之声,随后俯首道:“云安自问阅历尚浅,或许对陛下的病情认识的还不精准,还得问问李太医的意见才是。”
“李太医,我父皇的病情如何?”洛瑾玉点点头,看向李太医。
李太医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回禀殿下,正如云安郡主所言,陛下的情形不容乐观,此番病情来势汹汹,需得静养才行,几日后的祭天大典,以陛下现在的身子来看,恐怕……”
李太医话落,榻上的昭帝猛咳了两声,似有悠悠转醒的迹象,下面跪着的臣子见状忙斗胆抬起头,尽力向榻边窥视着。
“让他们都下去吧,在外面跪成一片,看着就晦气。”
润过嗓后,昭帝幽幽开口,洛瑾玉听闻点了点头,同身侧太监吩咐下去,不多时屋外的朝臣便各自散了,屋内顿时只余下几人。
祭天大典本应是帝皇率领朝臣的祭拜,是为承接天降大任之举,寓意乃是天命所归,与登基大典相比,重要性不遑多让。
就昭帝的身子来看,祭天大典定是不能参加,可昭帝生性多疑,若洛瑾玉代替他主持祭天大典,他又必然会对洛瑾玉起疑,认为自己病倒是洛瑾玉的手笔,为的就是向朝臣证明他是天命所归的储君。
这一来一回,明面上是大殿下替其父皇主持大典,是为父慈子孝,委以重任的场面,实则却是挑拨了父子关系,让昭帝对洛瑾玉更加心生疑虑。
沈银粟暗暗想着,只觉心乱如麻,昭帝这病来得诡异,眼下又唯有洛瑾玉能服众,此局根本无解。
屏风的另一侧,昭帝似在交代祭天的事宜,官宦们进出几次,沈银粟同屋内御医跪坐在一处,轻轻抬眼望向昭帝,却只见大太监高进立在榻边,双目垂着,漆黑的眼珠微微一转,落在人身上,便有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这样的神情……倒是有些熟悉。
沈银粟恍惚一瞬,刚要深思,便被身侧的李太医打断了思绪。
昭帝带来的太医不多,眼下根本分不开身,沈银粟虽已预料到自己今日回房定会很晚,却也没想到愣是后半夜才踏出了这道房门。
庙中灯火熹微,群臣早被遣回了院中,此行带的侍从婢女也不多,因而沈银粟走出房门,便也只见零星的几个婢女提灯候在门前,微微低身为她引路。
“粟粟!”
方走了两步,身后猛地传来呼喊声,沈银粟转身,只见一盏明晃晃的灯笼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灯火照映在持灯人的脸上,沈银粟清楚地瞧见了叶景策同她笑时,那一口银亮的皓齿。
“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在山中乱跑什么?”沈银粟讶然,见叶景策将臂上挂着的披风给她仔仔细细的系上,理所当然地道,“等你啊,这次带的侍从这般少,你这么晚回去我自然不放心。”
“这山下早被禁卫军包围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不行,这万一山中蹿出了大老虎,哇,那血盆大口一张,你说除了我,谁拦得住?”
“瞎说,哪来的大老虎,你又说胡话。”沈银粟疲累的面容终于被叶景策逗出了笑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掌,掌心未等到他背上,就被他敏锐察觉,伸手便是一握。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说胡话。”叶景策满不在乎地一笑,意有所指道,“可我是怕我说了实话,有人含羞得想要钻地缝啊。”
“大晚上的,你这脑子又能转得有多快,居然还能想出白日里说不出的浪荡话!”沈银粟笑骂了一声,叶景策无奈长叹道,“粟粟,你这就不知道了,只有在晚上才会心有所感,福至心灵,意识到长夜漫漫,孤枕难眠,需得佳人在侧……”

“叶景策!”沈银粟眉心跳了跳,停住脚步看先叶景策,故作凶恶道,“你最近是不是又和洛子羡混在一起了,和他学了这些不知羞的话!”
叶景策闻言咧嘴一笑,被拽了衣襟也不恼,反而垂首看着面前的沈银粟,露出了一副天真无辜的神情。
“好吧,粟粟不生气,我实话实说,其实找你的原因很简单的。”叶景策纯良一笑,俯首贴近沈银粟的耳边道,“我想你了,想见你,可不可以?”
叶景策轻声细语的一句撩拨,顿叫沈银粟耳边一麻,随即这酥麻感肆无忌惮地略过全身,直接袭击她大脑,活生生让她愣怔了几秒,才想出句话将他这浪荡话噎回去。
“……你,你别贪得无厌,白天和你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你都没见够?”
“哪能够啊,往后要看一辈子呢。”叶景策弯眼一笑,方觉沈银粟的披风有些松动,想要伸手去系,便觉风拂过林间,林间似有异动。
侧目向斜后方看去,但见一瘦高身影似乎跟了二人已久,在此期间一直没有脚步声,想来此人武功了得。若说被他发现,那纯粹是因为这身影背后还跟了个不高的黑影,那黑影之前既能同瘦高之人一同隐匿,想来武功也不差,只是此刻不知为何,整个人扭动地像条蛇。
“蜘蛛!侯爷!这山里有蜘蛛!它爬我背上了!啊啊啊啊!”
叶景策只静默了一瞬,便听见风中夹杂着熟悉的少女的音色,顿时放下了心,只护着沈银粟向镇南侯的院落中走去。
这山中寂静,纵然山下有禁卫军相护,但这漆黑的夜里,谁也不知会不会被什么其他东西吓到,他这一路想送,为的便是能让沈银粟安心回到院中。
镇南侯的院落此刻仍旧点着灯火,两盏巨大的灯笼挂在院子前,院中候着的婢女阿青一见沈银粟,连忙迎上去,将其接回院内。
身后跟着的黑影仍未离去,叶景策走了几步,只觉那黑影仍旧在跟着自己,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岳丈?”
“我不是你岳丈!”
果不其然,叶景策回过身,只见沈铮背着手从林中走出,身后跟着抓了只大蜘蛛的红殊。
“红殊,你先回去。”沈铮发话,红殊抱着灭掉的灯笼岿然不动,“不行,侯爷,我得看着您不能打叶小将军,他受伤了,小师姐会难过!”
“……”沈铮咬了咬牙,“我不打,你先回去。”
“哦,好。”红殊点点头,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对了侯爷,要是叶小将军将咱们今日接小师姐的事情告诉小师姐,到时候是说您先提议的,还是撒谎说我先提议的啊。”
“……”沈铮额间青筋跳了跳,看向对面努力将笑意压下的叶景策,咳了一声严肃道,“自然是你提议的,本侯可没那么大闲心。”
“……哦,好吧。”红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灭掉的灯笼转身向院子跑去。
一时间,寂寥的林中便只剩了叶景策和沈铮二人。
叶景策活了十几年,自以为不是胆怯之人,无论是威严的朝堂还是厮杀的战场,从未曾胆怯过,然而眼下面对沈铮,叶景策竟只觉心虚胆寒,仿佛是偷了人家什么宝贝,当即便想脚底抹油先走一步。
“岳……岳丈。”叶景策默默向后退却一步,沈铮背手瞧着,淡淡开口,“你敢跑,就别想着进我们家的门。”
“……岳丈大人多虑了,我打死也不会跑的。”叶景策咬牙站了回来,见沈铮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他挥挥手,“过来,陪我走一会儿。”
谁会没事闲的在二半夜的林间散步啊,这要是被别人撞见,只怕是会以为遇见鬼了。
然而此刻,叶景策还真就陪着沈铮在散步。
沉默是刺向彼此的一把利刃,几乎将他和沈铮本就一般的关系一层层割断。
“岳丈大人。”叶景策实在是受不了这份诡异的沉默,率先开口道,“您为何不让粟粟知道是您要去接的她呢。”
“首先,我不是你岳丈。”沈铮开口,叶景策置若罔闻,只听他接着道,“其次,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岳丈大人,不是武将都没有脑子的。”叶景策小声道,沈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挺好,长脑子了,没随你爹。”
叶景策:“……”
怪不得阿爹说镇南侯不好相与,如今沈铮这么一开口,叶景策只觉叶冲说得当真属实,半分虚言都没有。
眼见着叶景策挫败地垂下头,沈铮总算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又走了两步,才徐徐开口道:“云安她……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粟粟!”叶景策猛地睁大眼,满眼喜悦地望向沈铮,却见沈铮目光悠远地望向山中燃起的灯火。
“你要知道和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只有喜欢是不够的,你们要将生命托付给对方,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刻做好为对方失去一切的准备,你们要彼此忠诚,身体与灵魂尽数交于对方,从此身心不再独属于自己,也再不能和旁人同享。这些听起来简单的事情,要坚持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你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叶景策定定道,沈铮盯了他片刻,开口,“我要你发誓。”
林中的灯火熹微,漫山遍野,只有金顶的佛庙燃着明亮的烛光,在一种漆黑中,化为璀璨的源泉。
“诸佛在上,天地为证。我叶景策此生忠爱沈银粟,生死与共,白首不弃,如若食言,必遭天谴。”
叶景策话落,沈铮沉默良久,半晌,叹了口气:“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要保证她一世无虞。”
“我知道,换我也会这样做的。”叶景策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忽而抬眼看向沈铮,不解道,“不过既然岳丈你既关心粟粟,又为什么不让她知晓呢?”
“我……我不敢面对她,我看她的时候,她真的很像……像她的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她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沈铮的声音略有些打颤,“我还记得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都是血,哪里都是血,她母亲那么明媚的一个人啊,我们才成亲多久,就……就为了一个孩子?一个那么那么小的孩子,就没命了?”
沈铮的眼圈微微泛红,语调却满含困惑:“于是我抱着这个孩子想,我究竟爱的是手里这个孩子,还是生她的那个女人呢?答案多清晰啊,我爱的是她的母亲,没有她的母亲,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曾经偏执的认为,我当初不同意要她的决定是对的,她不该到来这个世界,她的到来害死了她的母亲。”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愿意看见她。”沈铮静静道,“可是她越长越像啊,尤其那双眼睛,真的太像她的母亲。我那时偶尔会想,她的那双眼睛,是不是她母亲留下的珍宝,可每当这种想法出现,我都觉得是对最初的自己的背叛,于是我选择了逃避。”
沈铮说到这里,哪怕不说,叶景策也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沈铮选择了逃避,于是他对沈银粟避而不见,后来沈银粟被其母亲的师门接走,沈铮的心中则挣扎的更为痛苦,最后干脆去了仙山。
“那粟粟在师门的这些年,岳丈你去看过吗?”
“看过……但每一次都被她师父拦在了山脚下,他说我不配见她,而我也确实不配。”沈铮苦笑一声,“她小时候爱吃花生酥,我去她师门便带了花生酥,可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她到了换牙的年纪,早就不吃黏的食物了,食物如此,衣服也是如此,我永远和她的成长差了一步,后来,我知道她在师门过得很好,久而久之的,就不再去追逐这差了点一步,索性放弃了。”
“可岳丈你的放弃,让粟粟这些年一直困在被抛弃的恶梦里。”叶景策不解地抬起眼,“况且降生于世并非粟粟决定,她被动地出生,却还要在出生后接受岳丈你自我矛盾下的漠视,她做错什么了呢?”
“我不曾经历过,也不能完全理解岳丈你的做法。”叶景策摇了摇头,“我只知若岳母看见自己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没人精心照顾,会很难过。”
“所以——”叶景策声音高昂道,“岳丈你就把粟粟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将她照顾好的!”
“……”沈铮本来沉浸在愧疚中的心被叶景策猛地一击,一掌向他的头拍去,“我还以为你小子能说出什么正经话!”
“岳丈,这哪里不是正经话?”叶景策捂头为难道,“您今日既敲打我,就说明了您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去走近粟粟,我又何必多言呢?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珍惜当下才最重要。如今她在您面前,您知道她健康快乐,不是已经在慢慢变好了吗?人的一生那样长,若真的付出,足够您重新走进她的心。”
叶景策话落,沈铮苍白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些,一双上挑的眼扫过叶景策坦然自若的笑,片刻,竟也有了些暖意。
“怪不得云安会喜欢你,你这小子的嘴,当真是会哄人。”沈铮叹了一声,脚步停下,抬眼望着前方,叶景策顺着目光看去,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送到宅院门前。
“你送了我女儿一程,我自然也会把你送回来。”
“岳丈……这都后半夜了,其实我自己能回来,不劳您送的。”叶景策话落,沈铮板着脸咳了一声,“不送你回来,显得我们欠你们人情一样。”
“岳丈,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欠人情。”叶景策小声接了一句,沈铮立刻眉头一横,打发着叶景策进院,“谁和你一家人,少叫我岳丈,快走。”
“知道了,岳丈。”叶景策点点头,方迈进院子两布,又听身后传来沈铮的声音。
“你这小子,嘴严实点,胆敢把今晚我跟你的对话说给云安听,就别想娶云安了!”
“还有。”沈铮咬了咬牙,妥协道,“以后去府上走正门吧,后院的墙都要被你扒塌了……”
第58章君子剑
接连几日,长华斋内不得安宁。
“郡主,陛下的病情可有起色?”
长华斋门前,群臣等候多时,待沈银粟开门便立刻围了上去,见其沉默片刻后轻轻摇头,脸色顿时颓废下去。
“这祭天大典只在三日后了,其中诸多流程还需陛下亲自检阅,这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是啊,这祭天大典若是出了差错,我们礼部几个脑袋都不够赔啊!”
……
群臣议论纷纷,沈银粟见状退回屋内,趁着无人在意,悄悄走进香炉旁,捻起里面残余的香,放在鼻尖处细嗅。
不是这香的问题,那究竟是哪里不对!
抹却手中的香灰,沈银粟皱了皱眉,还欲继续翻找,却听一道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竟压下了门外群臣的沸腾之声。
“见过高掌印。”
高进!
想到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漆黑双眼,沈银粟眉心一颤,忙跪回屏风后,同服侍的太医一同避入不起眼的角落处。
“奴才参见陛下。”高进开口,一双细长的眼环顾四周,见周身没有朝臣,方才拍了拍手,让身后的小太监呈上红木匣。
“陛下,君子剑在此,您已经决定要将它交托给大殿下了吗?”
“除了将此剑交于他,朕还能有什么法子,祭天大典悦神剑舞至关重要,若出了差错,只怕上天怪罪,而眼下朕这幅样子,又怎可能完成整支剑舞……”
昭帝断断续续地说着,中间夹杂着猛烈的咳嗽,太医每听昭帝咳嗽一声,配药的手便跟着一抖,心神不安地抓好药好,抬眼,只见沈银粟也正盯着药材出神,脸色瞧上去也不大好。
“郡主可是疲累了?此处有我们几个守着,郡主若身子不适,便快些休息去吧。”
李太医话落,见沈银粟摇摇头,眼尾似乎在瞟向小太监手中捧着的红木匣。
那匣子中的君子剑乃是大昭世代帝王所持之剑,不但是祭神时最为重要的礼器,更是大昭皇权的象征。
洛瑾玉若持此剑悦神,只怕会有天命所归之意,而昭帝这人,最是多疑,他本就因近些年的灾祸不断而被百姓诟病,如今祭神病倒,又被深得民心的儿子洛瑾玉替代悦神,沈银粟几乎能够想象道昭帝在祭神大典后对洛瑾玉的不满。
“郡主,还差您手中的那味药了。”李太医的声音传来,打断沈银粟的思绪,将手中的最后一味药捣碎放入药膏中,沈银粟只见李太医站起身,推开屏风走了出去。
屏风露出缝隙,殿内幽暗昏沉,沈银粟抬眼悄悄向外望,却正对上一道目光,同样越过缝隙,向着另一侧望去。
高进鹰视狼顾,幽暗烛火下的黑瞳透着诡异的微光,如同要将人生吞活剥,沈银粟没由来地皱紧眉头,只觉浑身不适。
“奴才竟不知云安郡主也在此服侍。”高进沉沉开口,昭帝的目光也扫过来,沈银粟手脚冰冷地站起身,微微施礼道,“圣上龙体欠佳,云安略会医术,自当为陛下尽一份薄力。”
“这几日倒是劳烦云安了。”昭帝徐徐道,“想来你这几日也疲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沈银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内。
雨后山中的空气尤为清新,从昭帝满是熏香的屋内出来,沈银粟顿觉心中压抑的气息总算舒缓出来,深吸几口气,试图将高进阴冷的目光在脑海中抛却。
“小师姐——小师姐——”
红殊的声音自山中传来,远远的便能瞧见少女挎着个竹篮,兴高采烈地向这边跑来。
“小师姐,我来给你送饭了。”红殊打开竹篮,篮子中是几分还热着的斋菜。
“这是早上的时候叶小将军叮嘱我的,说怕你在圣上这儿看顾忘了时间,吃不上热乎的饭菜,故而让我挑你喜欢的送来,也算是提醒你及时吃饭。”
“他这么有心,自己怎么不来?”沈银粟话落,红殊挠着头想了想,思索道,“我记不太清了,他好像说了一嘴,什么要同叶将军确保祭天大典的地方安全之类的。”
“原来如此。”沈银粟点了点头,手指抚在食盒上,眼神却若有所思,“红殊,你帮我去找一下二殿下,让他去后山,找他的时候记得不要让旁人瞧见。”
“好。”红殊点点头,待二人走着无人处便抬腿向洛子羡所住的宅院处跑去。
洛子羡的宅院不算大,院内的侍从也不多,红殊爬上后院的围墙向里望,打眼便瞧见洛子羡正靠在院中的梨花树下打瞌睡,不远处的小石桌上摆放着未下完的棋和白瓷茶壶。
师姐为昭帝的病情忙前忙后,他这做儿子的倒是清闲,居然还能在树下小憩!
红殊越想越气,直接翻墙过去,从墙下摘了个狗尾巴草,随后站定到洛子羡面前。

“大坏蛋,让你偷懒!让你睡!”红殊一遍小声说着,一边将狗尾巴草凑到洛子羡的鼻前,胡乱扫着。
“你不许睡了!我师姐找你!”
鼻尖的痒意愈发清晰,噩梦一层层坍塌,洛子羡的意识猛地回归,浓密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和煦的日光,和桃腮微晕的少女。
“小师妹啊。”洛子羡轻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你可知若是换了旁人这样捉弄我,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可我以前都是这样叫醒师父的啊。”红殊不解地挠了挠头,见洛子羡不紧不慢地盯着她笑,连忙一拍掌道,“险些忘了,我师姐找你呢!就在后山,你快去!”
“云安妹妹找我?”洛子羡扬眉,依旧是慢悠悠的语调,急得红殊直跺脚,“对呀!你快去吧!你这人真奇怪,圣上这几日伤病,师姐忙得脚不沾地,你这当儿子的倒好,居然这样悠闲!”
“我和他,先是君臣,才是父子,群臣都被遣走了,我留那里做什么。”洛子羡被红殊拽着起了身,口中的话虽寡情,一双狐狸眼下却是遮不住的乌青。
“你们京中的人可真薄情,我当初在师门的时候,师父若是身子不适,我们恨不得彻夜守在他身前。”
“知道京中之人寡情,你还敢来京城,就你这性子,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
洛子羡笑着叹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跟着红殊走,红殊听他这般说,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瞬间鼓了起来:“有小师姐在才不会有人卖我,再说了,我又不会一直待在盛京,我还会去别的地方呢。”
洛子羡:“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里?”
“我能去的地方可多了,我可以去西边的草原,上次我去的时候那里的阿翁说下次请我吃烤羊腿,我还可以去北地,你见过那里的雪嘛?比京中的雪花大多了,银亮亮的。我还可以去江南,我阿娘还在江南给我留了一套宅子呢,我想看看那里的山和水,据说那里都是连绵的山,但我还没见过。”
红殊蹦蹦跳跳地说着,洛子羡细细去听,步伐愈放愈缓,待她说完,才轻轻苦笑一声:“你口中的风景……我未曾见过。”
“那……下次我去的时候叫上你?”红殊见洛子羡神情似有落寞,尝试安慰,刚把话说出口,又连忙摇头补充,“不过到时候你得自己花钱,我没有多余的钱分你,除了去江南吧,去江南的话我可以把宅子借给你住。”
“哈哈哈哈。”红殊这边正思考的认真,身后的洛子羡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扇子一收敲在红殊的发间,“瞧你这小气样,若我以后真去了江南,定赠你十间宅子,算你今日说要借宅的谢礼。”
洛子羡话落,方觉二人说话间竟已到了后山,沈银粟正半蹲在地上,对着面前的食盒犯难。
“呦,云安妹妹约我还带饭啊,真是客气。”洛子羡大步走过去,沈银粟见状立刻就要盖住食盒,却被洛子羡的扇子一把拦住。
“我瞧瞧啊。”洛子羡半蹲下来,扇子抵着食盒盖子,“藕片,冬笋,茭白……啧,没一样是我爱吃的啊,云安妹妹,你这准备的也忒不用心了,好歹打探一下本殿下的口味啊。”
洛子羡说着,手就要往食盒里探,沈银粟本还忍耐他这扣下盖子的举动,一见其伸手,连忙将其扇子打开,将食盒盖住。
“谁说这是给你的了?”
“不是给我的,那你给谁?”洛子羡语毕,立刻反应过来,摇着扇子揶揄道,“呦,给阿策的啊,这么关心呀,看不出来,云安妹妹这么主动呀。”
“……是他给我的。”沈银粟轻轻回了一句,洛子羡面上一僵,尴尬道,“差不多,差不多,你送他,他送你,都一样,本殿下也没说错什么。”
“你少在这里扯皮,我今日找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眼见着红殊同二人道别后渐渐走远,沈银粟便再无顾忌,单刀直入道:“陛下的病情并非简单的疲累所致,我怀疑他被人下毒了。”
“为何这般说?你初次诊断时不是还声称是疲累所致嘛,为何如今……”洛子羡话落,沈银粟疲累地揉了揉眉心,“我都说了,只是怀疑,在我看来,陛下的脉象十分诡异,并不仅仅是疲累之相,可与我同诊的两位太医却似乎并未察觉到奇怪之处,倒让我怀疑是不是我多虑了。
“其次,若我猜测的不错,当真是有人下毒导致了这诡异的脉象,能让圣上中毒,可见这下毒之人定是他的近身之人,当时他信任的臣子皆在场,我若贸然将猜测说出口,只怕一来会引发乱象,二来我这小命也难保。”
“所以云安妹妹找我来的意思是?”洛子羡试探道,沈银粟抬眼,“陛下身边可有你能用的人?让他留意着陛下近来的吃穿用度和他身边之人,若真是下毒,此毒用得精巧,需得留意各个细节。”
“我知道了。”洛子羡点头,想到前些日子刚刚投诚的小哲子,“我这里有个人还算机灵,交给他去办刚刚好。”
“你信得过就成。”沈银粟颔首,“除此之外,大哥代替陛下祭神之事,你觉得……”
“不是什么好事。”洛子羡斩钉截铁道,“树大招风,父皇最恨抢他位子的人,可眼下的局势,却又避无可避。若真如你所言,父皇的病倒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大哥如今的处境便也是被人算计好的,利用父皇的疑心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59章初吻
“此招的获利者,是三殿下?”沈银粟开口,洛子羡开扇思索道,“按照正常思路,三弟确实获利,但……这种精巧的招数一点都不像他能想出来的,他那人急功近利,身边人的脑子没一个好使的,当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听你这语气,倒是有些瞧不上三殿下啊。”
“并非是瞧不上他,不过是客观评价罢了。”洛子羡道,“他那人自小胜负心就重,又家世显赫,常被拿来同大哥相比,这久而久之的,就被输赢冲昏了头,为了能赢大哥,饮鸩止渴,不择手段,做事更是急躁冒进,漏洞百出。”
联想到赈灾粮一案,沈银粟自觉洛子羡这评价确实精准,便默默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如此,眼下大哥代替陛下祭天之事你想如何解决?”
“还能怎么办,此事避无可避啊。”洛子羡长叹一声,“眼下只能祈祷这祭天大典顺利进行,至于其他的事情,等日后再说。”
“也对,眼下祭天大典才是最重要的。”沈银粟点了点头,抬眼望了下日头,俯身拿起食盒,打算先行告退,没承想刚走了没两步,就被洛子羡伸手拦住,一双上挑的眼睛促狭地望向沈银粟。
“云安妹妹,这是要急着去哪里呀?”
“回宅院。”沈银粟淡漠道。
“哦。”洛子羡闻言点点头,绕着沈银粟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圈,眯眼道,“可是云安妹妹,回宅院的路在另一侧,你再这么走下去,那可就到了那祭天的祈安山了。”
“嘶,这祈安山上有什么值得云安妹妹瞧的啊。”洛子羡的扇端一下下地敲击着沈银粟的食盒,狭长的眼睛突然睁大,一副恍然大悟的欠模样,“呀,瞧我这脑子,阿策现在是在祈安山上呢吧,敢情云安妹妹是去瞧自己心上人的啊。”
敲击声一下下的传来,沈银粟抱着食盒的手越攥越紧,一双杏眼怒视道:“二殿下,麻烦你让个路,否则我怕手抖把菜撒在你身上。”
“呀,这怎么还羞恼了呢。”洛子羡闻言,扇子一收,慢悠悠地指了指二人西侧的一条小路,“云安妹妹莫凶,本殿下是好心提醒妹妹,出了这庙再去祈安山是为绕远,我指的这条路比较近,若你想去同阿策一同用膳,兴许你走这条路还能保证饭菜是热的。”
“……多谢。”洛子羡话落,沈银粟轻轻应了一声,刚觉自己错怪了洛子羡想要赔礼,便见那人扇子一开,笑着道,“不谢不谢,你们俩两情相悦,早日成婚,我便能早一日当阿策那小子的二舅哥,到时候他见了我,还不得老老实实地给我敬茶,真是想想都舒坦。”
洛子羡笑眯眯地说着,沈银粟自知这人不提及正事时便没个正经样子,便也不再理会他,提着食盒沿着山路走去。
静观寺与祈安山离得极近,沿着小路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能瞧见祈安山上的景象。
苍茫广阔的山间,云幡飘飞,燔柴高高垒起,神坛之上,皆为牛羊玉帛,巨大的黄金九龙鼎内,香火徐徐燃起,袅袅白烟中,铜铃哗啦作响,一众祭者面带青铜面具,在战歌中起舞。
“群臣叩拜——”
庄严的喝声被呼啸的山风卷来,沈银粟遥遥望着,便见诸臣循规蹈矩地走着,按照祭礼的顺序一遍遍的演练着。
避开演练的群臣,沈银粟走到另一侧的山尖处向下望,开阔的视野中是连绵的山青色,山顶呼啸的风吹起她束起的长发,微眯的杏眼扫视过山间的每一处,于是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在漫山遍野的回荡。
“粟粟——”
叶景策站在不远处的山间,似是狂奔而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抬首,一双明朗清澈地眼睛望过来,满眼皆是笑意。
“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瞧你啊。”沈银粟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走下去,叶景策伸手扶住,两个人慢慢向着驻扎之地走去。
驻扎之地离祭礼之地不算远,乃是诸朝臣的休息落脚之处,眼下群臣演练祭礼的步骤,驻扎之处便更乱了起来,官员来来回回地出入着,几乎无瑕顾忌仪态。
进了营帐,叶景策将手帕扔进火炉上暖着的温水中浸湿,拧干后俯身蹲到沈银粟面前,一点点去擦她被吹灰的脸。
“粟粟,这地方风大灰多,人也杂乱,你又何必过来找我?”
“怎么,你有心给我送饭,就不许我有心过来找你吃饭?”沈银粟扬眉,叶景策忙笑道,“怎么会,我这不是受宠若惊嘛,我们家粟粟现在居然这么主动了。”
“想好了再说话,谁是你们家的!”沈银粟嗔怪地瞪了叶景策一眼,笑着还嘴回去,目光落在帐内的火炉上,拍了拍身侧的食盒,“刚好这炉子能把菜热一热。”
“成,那我们就把饭菜热一热,一起吃。”叶景策说着,收了手中的帕子,起身同沈银粟一起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摆放在炉子上。
帐内气温微热,炙热的炉子让沈银粟白皙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一双杏眼水亮亮的,睫羽轻颤,整个人犹如熟透了的桃子,叶景策在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直盯到沈银粟忍不住转过头来。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有点红。”叶景策笑眯眯道。
“那你瞧个什么劲儿?”
“我饿了。”叶景策托腮认真道,沈银粟刚欲伸手将炉上的饭菜为他拿下来,就见叶景策抬手戳了戳她的脸,弯眼笑道,“粟粟,你的脸红得好像果子诶,我可以咬一口嘛?”
“……你!”沈银粟自知他没什么好心思,一时间脸气得更红,“不可以!”
“可是你是来给我送饭的诶。我饿了,你不该想想办法嘛?”叶景策的指尖徐徐滑过沈银粟的脸,“粟粟,你瞧这个果子,它红彤彤的,咬上去一定很甜。”
“不过呢,不咬也可以。”叶景策慢慢靠近沈银粟,一双黑亮的眼中满是狡黠,“我碰一碰,亲一亲,总可以吧。”
“不可以!”沈银粟忙用手捂住烤得滚热的脸,抬脚踹向叶景策的同时,小声喝道,“你饿了就去吃饭!吃正常的饭!”
“正常的素菜好难吃的。”叶景策话音刚落,就见沈银粟拿着一个个菜碗砸在他面前,喝道,“吃!”
“好吧。”叶景策应了一声,方慢悠悠地举了筷子,便听帐外传来异动,生龙撩开帘子探进头来。
“少爷,林司谏来访。”
“请他进来。”叶景策话落,生龙依言掀开帘子,但见一个长相端正大气的男子走进帐内,同叶景策略微客气道,“敢问叶小将军可曾见过叶将军?”
“阿爹他方才下山去了,很快便会回来,司谏若是不着急,可以在此等候片刻。”叶景策话落,不待林司谏答话,便听身后沈银粟疑惑出声。
“楚衡师兄?”
楚衡?好熟悉的名字。
叶景策怔了一瞬,随即瞬间想起这名字不就是沈银粟醉酒时口中念着的那个吗!
楚衡师兄?叶景策默默念了一句,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站着的林司谏——林行。
林行,林行,怕不是取了楚衡这名字的一半而来。
叶景策的眉头顿时皱起,眼睁睁地瞧着沈银粟快步向林行走去,笑着道:“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粟儿。”林行见到沈银粟亦是笑起来,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银粟一番,关切道,“最近休息不好?怎么比之前瘦了些许?”
“在师门时有师兄照料,只管享福便好,自然是心宽体胖,眼下师兄不在身边,便要为自己操心,故而操心瘦了。”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林行向帐内走,“倒是师兄你,当初师父不是说你命中有一劫数在京中,不准许你进京嘛,你这般贸然的来了,若真如师父言,遇见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
“我不怕那劫数,我只怕在师父那里空学二十余年,到最后不能一展宏图。”林行同沈银粟道,“这京中除了你,可还有师门中的其他人?”
“我和红殊在一处,至于其他人,除了师兄你便再未见过了。”
“红殊也在此?你们两个竟一同来了?早知如此,我之前办完公务后便应当快马加鞭地往回赶,这样也不至于今日才和你们相见了。”
林行说着,目光落在桌上摆放的饭菜上,今日朝臣们都忙得分不开身,林行自然也是如此,哪怕到现在也是水米未进,虽要保持着朝臣的仪态,可这下意识的饥饿根本无法控制,眼神更是控制不住地向饭菜上瞟。
沈银粟和林行相识已有十年之久,师门中的起居皆受其照料,自然熟稔得很,一见他这眼神,瞬间领会其意。
“我这饭菜刚热好,师兄不妨留下来吃一口吧。”
红殊拎来的食盒内装得极满,其中菜饭足够三四个人吃,自然也不会缺林行这一人的量。
“并非是我拒绝粟儿美意,只是这毕竟是叶将军的营中……”林行话落,一旁叶景策皮笑肉不笑地道,“粟粟既然都这么说了,林司谏就留下来吧。”
“这……”林行思索一瞬,他本就要在此等候叶冲,若只在此等着二盯着沈银粟二人吃饭,反倒是失了礼节,不若应下来。
“那就多谢叶小将军和粟儿的美意了。”
桌前,本应是二人柔情蜜意的午后时光,而今变成了三人的相谈甚欢,更准确的说,是两人的相谈甚欢。
叶景策的筷子从碗中夹起几个米粒,百无聊赖地放进嘴中,随后抬眼看向桌两侧的沈银粟和林行。
林行:“实不相瞒,粟儿,离开师门的这些年里,我经常想起当初咱们在师门一起学艺的日子,那时候你极爱惹祸,闯祸后便趴在我身上哭,我那时嫌弃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可离了师门这么多年,我却常常想念你趴在我身上哭的场景。”
沈银粟笑道:“这些年我也一样想念师兄。”
是啊,哪怕在醉酒时也是呼喊着他的名字呢。

叶景策垂了垂眼,把筷子插入饭中,又听那二人接着谈笑起来。
“我还记得你当初曾说过,若你回京便只有两个目的,一来是将师父教你的医术发扬光大,救死扶伤,二来便是要解除你那自小便带着的婚约,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而今可都实现了?”
林行前些日子曾去执行外务,此番为了祭天大典匆匆赶回,尚不清楚京中发生何事,更不清楚沈银粟那婚约本就是同叶景策的,眼下这么一问,自然也不曾顾忌,只是不曾想他这话出口,其余二人的脸色俱是一变。
“粟粟。”叶景策平静地放下筷子,对着桌上二人勉强笑道,“我吃饱了,父亲那边久未归来,许是遇见了麻烦,我去他那边瞧一瞧。”
说罢,不等沈银粟说话便站起身走出营帐。
“叶小将军的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的样子?”林行不解,但见沈银粟也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道,“他大约是同我生气了。”
“同你生气?”
“是。”沈银粟认真地看向林行,“师兄,其实我今日留你在此,除了和你叙旧,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沈银粟攥了攥拳,轻声道:“师兄,我在师门生活十年,这十年我的起居皆是你在照顾,我将你当做兄长,将同门当做亲人,所以,我也想将我珍重的人带来给你们见一见。”
“所以叶小将军是……”林行试探道。
“他就是我那自小便定下婚约的丈夫,也是我如今的……珍重之人。”沈银粟说着,脸上虽泛了点红,说得却极为坦诚,“我刚才见你之时便想同你去介绍他,可又觉得直接说有些害臊,便想着待吃饭时你与他熟悉一些,再同你说起我们的婚约,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宴,可如今看来,是我忽略了他的感受。”
林行还有些愣怔,却已然明白了沈银粟的意思,当即笑了起来。
“恭喜你,粟儿。”林行道,沈银粟随即站起身来,“既然师兄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那便抱歉要让师兄自己吃了,我想去找他。”
话落,沈银粟快步走出营中,山间的风呼啸而过,茫茫的山林不见半分人影。
祈安山那样大,叶景策走得又快,她望不见他的影子便只能依据他走出营帐前的话,去山下找叶将军,可惜待她到了山下,山下早已没了叶家父子的身影。
沈银粟茫然地在山林间走着,几乎将整个祈安山走遍后,才想起自己来时的那个山尖还未曾去。
几个时辰过去,山间的风慢慢小了,沈银粟咬着牙快步走上山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期待竟然战胜了双腿的疲累。
落日熔金,余晖拉长了地上少年的影子,沈银粟抬起头,只见叶景策坐在她来时的山尖处,身上洒满了绮丽的霞光,手中摆弄着地上的花草,脚下散落了一地草屑。
“我找了你很久。”
“你不是很聪明嘛?为什么会找很久?”少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沈银粟一步步地向上走,“因为我在你这里会犯傻。”
“……”叶景策闻言,摆弄花草的手终于停下,轻声道,“很累吗?”
“有点。”沈银粟在叶景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片刻,只听头顶传来叶景策低低的声音,“抱歉,我下回再躲会躲的显眼一些,让你一下就能看见。”
“不会再有下回了。”沈银粟慢慢道,主动握住叶景策的手,轻声道,“你在和我生气?”
“没有,我永远不会和你生气。”叶景策道,沈银粟抬眼,“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风穿过树林,树叶发出簇簇的声响,林间有鸟鸣,有花草的清香,叶景策眨眼想了一会儿,忽而笑道:“因为我在别扭。”
“我明明知道你与林司谏是有着十年情谊的师兄妹,你对他别无他想,但我想起你醉酒时喊的是他的名字,我会嫉妒,听到你趴在他身上哭,我会烦躁,听到他评头论足我们的婚约时,我会想把他扔出营帐。”叶景策话落,自嘲一笑,“你说这不是别扭,是什么?”
“是吃醋。”沈银粟抬起头来,同叶景策笑着道,“阿策,你的醋坛子打翻了呢。”
沈银粟的话直击要害,叶景策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花草,沈银粟见状也不急,只有些疲乏地闭上眼,慢慢道:“我初到师门的时候,年纪很小,衣食住行都需要人专门照看,师兄他曾经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十年,和大哥一样,都被我视为至亲。阿策,我与他的亲昵是为兄妹的亲昵,我今日想让他留下,是想以珍重之人的身份将你介绍给他。”
沈银粟话落,是良久的沉默。
半晌,叶景策开口:“粟粟,抱歉。”
“你说过一遍了……”沈银粟轻声道,话音未落,便觉头上倏然一沉,睁开眼抬手摸去,才惊觉头上不知何时被戴了个花环。
“送给你,算作赔礼。”叶景策语毕,沈银粟笑出声来,“你自己坐在这儿生闷气的方式就是编花环?”
“不然呢?等你找过来的时候送你编蟋蟀吗?”叶景策也笑起来,伸手帮沈银粟把头上的花环扶正,手掌刚欲落下,就被沈银粟握住,将他的手放置在她腰后。
“闭上眼,我还你一份谢礼。”
沈银粟的声音轻轻柔柔,叶景策合上眼,便觉怀中的少女似乎踮起了脚,倾身向他靠来,下一秒,唇角便贴上一片温润。
双眼轻微睁开,叶景策的手悄悄离开沈银粟的腰,慢慢地抚上她的脸,将他想要咬的果子捧在掌中,试图在她轻吻他唇角之时,小心翼翼地加深这个吻。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图谋不轨,怀中的少女离了他的唇角轻笑一声,在他下意识地倾身去追逐这个吻时,笑着躲了过去。
“阿策,今天的谢礼只有这么多,不可以贪得无厌。”沈银粟温声道,“之后的礼物要成婚时才能送你。”
第60章祭天大典
“下山后能成婚,下山后不能成婚,下山后能成婚……”
定国将军府的宅院内,叶景策坐在廊下,一朵一朵地摘着花瓣,另一侧,叶景禾托腮看着,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没事吧,这自打你前几日从祈安山回来,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别是脑子坏掉了。”
“你才脑子坏掉了呢。”叶景策放下手中光秃秃的花枝,郁闷道,“小禾啊,你说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京啊?”
“待今日祭礼结束便会启程回京了吧。”叶景禾疑惑道,“哥,你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叶景策:“当然是要成婚啊!”
“急成这样?我嫂嫂又不至于扔下你跑了……”叶景禾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站至叶景策身后,叶冲一掌拍在叶景策头上,笑呵呵地俯下身道,“我说你小子怎么突然间怎么猴急,别是云安丫头给了你什么甜头,让你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家抬回府里吧。”
“哪有!爹,你别瞎猜!”叶景策如惊弓之鸟般站起身,避开叶冲的视线看向别处,叶冲见状爽朗一笑,揽着叶景策的肩膀小声道,“你小子心虚个什么劲儿,爹是过来人,什么不懂,快跟爹说说你俩现在感情如何了,你把人家女娃娃哄高兴了没有?想当年我追你娘的时候……”
眼见着叶冲又要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叶景策连忙屈了下膝盖从叶冲肩膀下跑出,几步站直叶景禾身边,伸手捂住耳朵。
“爹,您那爱情史我和小禾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您还是省省吧。”
“啧!没品位的东西,你就不为我和你娘的爱情感动吗!就不为你娘当年的泼辣性子着迷吗!”
叶冲话未说完,叶夫人默默从身后的房中走出,看着挡在门口的伟岸背影,略略抬脚,一脚踹在叶冲的屁股上。
“别在门口挡着,怪碍眼的。”叶夫人抱臂站在门前,一身红衣裹着纤细腰身,腰间的软甲连至右肩,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直叫叶冲看愣了眼。
“傻愣着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这般打扮。”叶夫人嫌弃地看了眼叶冲愣怔的神情,随后抬首望了望日头,“咱们得快些赶去祈安山了,祭礼过会儿便要开始了。”
祈安山上,风声呼啸,云幡纷飞,高耸的燔柴燃起烈火,云烟直上九霄,祭台之上,重器罗列,铜铃震荡,吟唱的战歌回荡在群山之巅。
“群臣叩拜——”
巫祝的喝声顺着风声传来,一时间广阔的草场上遍起衣角摩擦的簌簌声响,群臣缓缓俯首,声势浩大,气吞山河。
“天佑大昭——护国安民——”
铜铃作响,战鼓擂动,沈银粟微微起身,但见洛瑾玉玄冕加身,头戴旒冠,缓步向祭台上走去。
祭台上,君子剑置于金架之上,银色的锋芒划过洛瑾玉柔和的眉眼,鲜血洗礼过的皇权之剑被一双素白的手握起,在风中发出铮鸣。
君子持器,当待时而动,以锋策己。
烈烈长风,云幡飘飞,诸臣仰首,只见震荡的鼓声中,玄色长袍的儒雅男子立于山巅,持剑而舞,衣袂蹁跹,若将飞而未翔。
祝词声落,鼓乐将歇,侍从撤馔归璧,祭礼总算告终。
群臣各自散去,准备晚些时候启程的行李,沈银粟抬首,便见叶景策在不远处对她挥手:“粟粟——”
山风将少年的呼喊声送来,沈银粟笑起来,提着衣裙快步跑过去,被叶景策稳稳接住。
小路上的人不多,不过寥寥几个,走着走着便逐渐散开,余下二人在林间缓步,叶景策拉着沈银粟的手慢慢穿过山林,眉飞色舞地同她笑:“粟粟,你知道吗,我前几日请大师算了我们成婚的吉日,才不是要什么两年,分明待回了京都你便能嫁于我。”
“上次那位扫地的大师又肯给你算了?”沈银粟笑道,叶景策摇了摇头,“这次是我寻旁人问的。”
叶景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山脚下一个小和尚,两块糖一次,说是童叟无欺。”
沈银粟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小和尚算的你也信,不怕是小孩骗糖吃?”
“有什么不能信的,扫地僧说的我能信,小和尚说得我自然也能信,反正是向你提亲,你什么时候应下来,我便能什么时候娶到你,这是你我之间的商定,与老天无关。”
叶景策说着,林间山风穿过,不远处的巨石旁似有异动,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巨石后走出,对上二人的视线,那人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小僧念尘,再次见过二位施主。”
“……又是你?”叶景策惊诧出声,联想到这人便是上次说扫地僧说话灵验的僧人,心中顿时一紧,连忙道,“你这次又听见我们俩说话了?”
“嗯……小僧也可以当做没听见。”念尘淡然道。
“那你就装作没听见吧,可别告诉我山角那小和尚算得准不准,我还想给自己留点希望呢。”叶景策说着便拉着沈银粟急匆匆地要走,没等走了几步,便觉念尘迈着步子跟了上来,不紧不慢道,“施主,你跑什么?”
“就是啊,你跑什么?”沈银粟被叶景策半揽着向前走,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觉好笑,调侃道,“方才还信誓旦旦,婚期由你不由天,怎么这会儿怕人家大师怕成这般样子?”
“谁知道他那张嘴又能说出什么来,我现在听不得半分娶不到你的话。”叶景策话落,身后遥遥地传来念尘的呼喊,“施主,别跑了,小僧是来送你们东西的!”
“送我们东西?”叶景策闻言停住脚步,转过身,面露不解地看向念尘,但见念尘风轻云淡地迈着步子走来,从袖中拿出个朴素的小盒。
“小僧虽说道行尚浅,但助人为乐的心还是有的。”念尘道,“此物名为姻缘结,据说能保佑有情之人终成眷属,情牵三世,永不分离。”
念尘说着,打开盒子,只见盒子中放着两个平平无奇的红绳,乍看之下,与街角算命铺子上摆放的物件毫无差别。
“这东西……灵嘛?”面露迟疑地盯了两条红绳半晌,叶景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对面的念尘听了也不恼,诚实道,“不清楚,但据说卖得不错,这两条是我帮二位施主向师叔求来的,至少它不需要二位施主花钱。”
“……大师当真节俭。”叶景策接过盒子,同身侧沈银粟对视一眼,随后同念尘笑道,“那便多谢大师了,他日我与粟粟成婚,定请大师过来,专门为大师摆一桌斋菜!”
“施主客气了。”念尘笑道,“小僧静候二位施主的佳音。”
念尘话落,远处的山路上传来叶景禾的呼唤:“哥,嫂嫂,你们在哪里呀,我们得收拾行李了!”
“知道了!”叶景策遥遥一呼,和沈银粟一同向念尘道别。
朝中的车马在晌午时落脚于山,因着祈安山下的部分禁军尚且需要人统帅收尾,除却定国将军府的少将军叶景策与其妹叶景禾外,余下众人先行回京,叶小将军等人则率余下禁军随后赶追。
镇南侯府的马车内,沈银粟掀了帘子望向车外,但见叶景策驾马立于车旁,似乎是预感她会掀帘向外瞧,眼下正笑眯眯地守在车外,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瞧。
“你盯着马车做什么?”沈银粟趴在车窗前笑。
“在猜你几时掀开帘子瞧我。”叶景策话落,沈银粟绕有兴趣地问道,“猜对了没有?”
“没有,你掀帘的时间比我猜测得还要早。”叶景策笑道,驾马靠近车前,轻声开口,“粟粟,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
沈银粟心中有了答案,却故意歪了歪头,装作不解,一双杏眼含笑望着叶景策,开口道:“代表什么?你靠过来说给我听。”
沈银粟话落,叶景策当真又靠过来一些,俯身至马车前,却见马车帘子被一双皮肤略微松弛的大手拉开,沈铮黑着脸靠过来,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叶景策。
“代表什么,你小子也说给我听听啊。”
“——岳丈大人???”
叶景策顿时愣住,见沈铮盯着他冷哼一声,拢着袖子道:“我女儿拉开帘子早自然是因为有话要交代你,你小子少在那里自作多情,油嘴滑舌!”
“父亲!您方才不是睡着了嘛!”沈银粟在旁轻轻叹息一口,沈铮顿时扯了扯嘴角,嘴硬道,“我被这小子吵醒了不行吗!方圆百里内都能听见这小子心里的算盘声,我被吵醒了有问题吗?”
“我看您就是在装睡,偷听别人说话!”沈银粟在旁埋怨地念了句,沈铮心虚着没敢说话,拢着袖子靠去一边,“我离这小子远点,省着被他的算盘声吵醒!”
说罢,又重新合上眼。

“哥!你道完别了没有!高副将在找你了!”
叶景禾的呼声传来,眼下是真的要道别了,沈银粟重新靠回马车旁,扫了眼背后装睡的沈铮,伸手示意叶景策靠过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猜得不错,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沈银粟轻声道,伸手主动勾了勾叶景策的指间,“阿策,一路小心。”
“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叶景策话落,车队也慢慢动了起来,叶景策驾马后退几步让开道路,马车渐行渐远,叶景策遥遥望着,直至再看不见远行的车马才驾马转身,同不远处的队伍喝道,“整顿余下兵马,两日后启程!”
阴雨连绵数日,山路在雨水的冲刷下终于不堪重负,在车队刚刚行过山脚下时顿听闻山体滑坡之声,巨石瓦砾从山上纷纷滚落,堆积在狭窄的山路上,阻断了后续队伍的进程。
“小师姐,小师姐?”
红殊的声音响起,沈银粟猛地回过神,将视线从阴沉沉的雨幕中收回,回首去见身侧一袭红衣的少女。
“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见师姐你对着窗外出神,好奇你在看什么罢了。”红殊也盯着窗外的雨瞧,看了一会儿未觉什么有趣,转头便见沈银粟的一双眼里满是心神不宁,迟疑了片刻,红殊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
“小师姐,你是在担心叶小将军率领的队伍吗?”红殊安慰道,“你不必担心的,我方才听二殿下说了,这落石虽凶险,但好在咱们已经度过,而叶小将军尚未抵达山下,见巨石下落,定不会冒险过山,会等晴日再率军前行,只不过这一等,怕是要更落后咱们几日了。”
“落后倒是无妨,只要平安便好。”沈银粟轻叹了一声,双眼依旧是望向窗外,不知是不是这阴雨的缘故,她近几日总觉惶恐不安,夜里更是辗转反侧。
窗外雨声渐大,空气中似弥漫起白烟,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上,沈银粟放下帘子,但见一侧的沈铮似乎也心绪不假,拧着眉头将车窗的帘子合紧。
“这阴雨天,当真叫人心烦。”
沈铮低骂了一句,抱着手臂靠至软枕上,烦躁地合上双目。
刚心绪平稳了片刻,沈铮突觉马车似震了一下,随后猛地向后仰去,车夫拉紧了缰绳才勉强遏制住马匹,马车再次落地,伴随的却是整个队伍的骚动和侍从们惊慌的喊声。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车队前传来嘶吼声,数不清的官宦侍从拼了命地向后跑,却被不断地射杀屠戮,山林间,箭如雨下,暴雨与利箭混杂在一起,叫人眼花缭乱,只在一片烟雨中看见一片片炸开的红雾。
“趴下!粟儿,趴下!”
沈铮低喝一声,把沈银粟和红殊一手一个摁下,飞矢扎在车棚上,发出铮得一声,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叶冲的怒喝,“所有人都趴下!”
怒喝之声中夹杂着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叶冲回头瞧了眼守在昭帝车前的洛瑾玉和洛子羡,二人浑身俱已湿透,长发凌乱地贴满脸颊,口中微喘着粗气,洛瑾玉手持着君子剑尚有还手之力,洛子羡却难凭一把折扇阻挡流矢,眼下虽护在昭帝车前,臂上却一血流不止,被他堪堪用一只手捂着。
“子羡,你回车上去。”洛瑾玉道,“你带父皇先走,我和叶将军殿后。”
“大哥!”洛子羡喊了一声,话音方落,便见两侧人影憧憧,眨眼间便有无数人涌来,叶冲顿时一笑,这雨中流失难以分辨,这人可就好分辨多了,眼下这些人急功近利地冲下来,于他而言,这些人就是在自寻死路!
战意顿起,杀机毕露,兵刃刺进血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众人皆在反攻之际,林间的角落处,银亮的箭头慢慢对准昭帝所坐马车的窗口,利箭脱手的瞬间,如雷电般闪过,众人匆匆回首,只听箭矢瞬间刺入血肉,男子闷哼一声倒在昭帝车前。
“成泽!”叶冲惊呼。
余下将士也发出惊喝:“元副将!”
站在不远处的叶夫人见状忙赶至元成泽身侧,一双美目狠辣地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待叶冲赶来时将元成泽向叶冲身上一推,拔下刺在车上的血箭便拉开刚捡的残弓,弓如满月,百步穿杨,哪怕是雨幕中看不清人影,众人也能隐隐瞧见那箭射过去后炸开的血雾。
眼见着已无反攻之力,余下刺客相互对视了一眼,忙趁乱闪身离去。
暴雨之下,队伍残破混乱,叶冲掀了昭帝的帘子请命,只见其一脸惶恐阴郁,沉默片刻,昭帝哑着嗓子道:“在附近找地方落脚,先行休整队伍。”
第61章变故将至
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山脚下的简易客栈内满是落魄的朝臣和受伤的残兵,开店的掌柜的哪见过这般景象,早吓得双腿直抖,强行壮着胆子前后打点着。
充斥着霉味的屋子内,元成泽闭目躺在木榻上,一旁的沈银粟为其把过脉后抬手收起药箱。
“元副将此伤未伤至筋骨,只需静养便可,叶将军与夫人不必担忧。”
“那就成,那就成。”早早候在沈银粟背后的叶冲一听这话,总算松了口气,同元成泽责怪道,“成泽啊,你可吓坏我和你嫂子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叶冲话落,躺在榻上的元成泽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转头避开叶冲投来的目光。见元成泽不理会自己的埋怨,叶冲转过头来,又握着沈银粟的手感激道:“云安郡主,还好有你啊,这要是没有你,眼下这么多伤员可怎么办啊,说起来我家那小子能有你这么个未婚妻真是他的福气,你且等着,待回京我就去请你爹喝酒,定将你们二人的婚期早早定了……”
叶冲一提及叶景策的婚事,顿时两眼放光,颇有些抓着沈银粟聊到明早的架势,叶夫人在旁无奈地看着,只待叶冲这话刚断了句,便开口道:“叶冲,你莫要吓到云安郡主。”
“对对对。”叶冲连连点头,方要再开口,便听门口传来敲门声,红殊从外面探出头来,“见过叶将军,叶夫人。”
红殊快速施了个礼,转头看向沈银粟道:“小师姐,你可瞧完元副将了?二殿下正找你呢,他说他快要疼死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沈银粟应了一声,叶冲见状赶忙让开路,“去吧去吧,二殿下那里要紧。”
洛子羡所待的房间离元成泽的不远,沈银粟方将手放在门上,便见面前的门主动打开,小哲子早早候在门前,身后是在榻上低头包扎的洛子羡。
“我听红殊说二殿下您要疼死了,可眼下您瞧着可没有半分吃痛的样子啊。”沈银粟说着,只见洛子羡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慨叹道,“不把自己的伤说得严重些,怎么把忙得不可开交的云安郡主请过来啊。”
洛子羡慢悠悠地站起身,一双狐狸眼向沈银粟看去:“大哥他没受伤吧。”
“没有。”
“那……父皇呢?”
“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沈银粟将药箱放置桌上,抬眼见洛子羡低垂的头微微点了下,忍不住开口道,“你叫我过来就是问大哥和陛下的情况?”
“那倒不是,眼下伤员众多,能医治的伤员的就剩一个李太医和云安妹妹你,若非要紧事,我怎敢占了妹妹的时间呢?”
“那你让我来是为了……”
沈银粟话音未落,洛子羡扇子一开,斜眼瞥了旁边的小哲子一眼,小哲子立刻会意,忙打开一侧的柜子,从里面端了个托盘出来。
“云安妹妹,这些是父皇之前所食和所用之物,你瞧瞧有没有什么异常。”
洛子羡说着,小哲子将托盘放置桌上,沈银粟倾身用手中的银针去试,待到香料时又小心地沾了一下细细去闻,片刻,抬起身来。
“这些东西没有问题。”沈银粟道,“之前我也怀疑过陛下屋内的香料,因我始终觉得他屋内有些混杂的奇异味道,不过可惜的是,那屋内的香料我并未发现异常。”
“这般说来便不是吃食和香料的问题了。”洛子羡说着,用扇子轻拍了下小哲子的肩,“同云安郡主说说,最近都是谁近身跟在陛下身边了?”
“照旧还是以前那些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只不过因为陛下生病,近日又添了两位太医,以及几位皇子与郡主您。”小哲子小声道,“除此之外,高掌印近日在陛下身边的时间也长了不少。”
“高进?”沈银粟瞬间想起那日长华斋内高进阴冷的目光,没由来地觉得心底发冷,抬眼同洛子羡看去,“这高掌印掌管守正阁,之前在京中追杀我之人便是守正阁的。”
“那时将你是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多半都是三弟的人,如此说来,这高进大约是三弟的人?”洛子羡细细品道,“难道此番父皇病倒,大哥代他行祭礼,当真是三弟的主意?就老三那脑子,不应当啊。”
洛子羡说话间,小哲子已俯身将桌上的香料吃食收拾好,重新摆回隐蔽的柜中,准备等无人注意时毁尸灭迹。
柜门刚关上,不待洛子羡将此事捋清,就听门外传来慌乱的步伐声,屋内几人刚回了头,便见一个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声音颤抖道:“大……大事不好了。”
沈银粟皱眉:“你先慢慢说。”
“二……二殿下,云安郡主,出大事了。”侍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猛地一磕头道,“京中来报,三殿下在禁足期间遇刺,被发现时……已……已经……”
“已经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洛子羡急道,侍从忙将头磕地更响,忐忑道,“殿下节哀……”
洛子羡的脸瞬间白了一半,几乎是僵着脖子回首看向沈银粟,沈银粟的面色亦是难堪,几乎是哑着嗓子道:“三殿下是如何遇刺的?”
“七……七窍流血,中毒而亡。”
侍从话落,洛子羡咬牙将扇子一把摔在桌上。
这皇子遇刺本就是令人费解之事,洛怀琢虽是禁足,可府上里里外外围着的禁军不在少数,怎会轻易便被人杀害,除非此人手眼通天,有极大的本领,光是这几点,就足够他那多疑的父皇将视线锁定在洛瑾玉身上。
再者,这洛怀琢是中毒而亡,而洛怀琢的衣食住行皆是昭帝让洛瑾玉安排的,这般看来,似乎条条线索都指向了洛瑾玉。
再加之祭天大典一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洛子羡郁闷地揉了揉眉心,刚放下手,就见门外跑来侍从,大呼道:“陛下有令!即刻启程回京!”
阴雨绵绵,马车再次启程,眼见着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昭帝的车内,侍从胆颤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去见昭帝的脸色。
“高进,你说究竟是何人胆敢毒杀琢儿!”
昭帝阴沉着脸,一双浑浊的眼中透着锐利,高进在旁小心跪着,闻言俯首道:“这……奴才可不敢说。”
“哼,你不说朕也知道!除了他,谁还能在朕眼皮子底下手眼通天!”昭帝冷哼一声,拖着古怪的调子徐徐道,“你说,他就这么急着坐上朕这个位子吗?恨不得向全天下人都证明,他是如何的优秀,如何的比我这个父皇的能力强!”
“陛下息怒。”高进试探道,“殿下他仁义正直,孝心感天,定不是那种心怀不轨之人。”
“呵,高进啊,你真觉得世上会有那样高洁的人吗?朕问你,若你能力卓越,民心所向,你会甘心一直和一个不如你的人竞争吗!”昭帝道,“朕不信会有人甘心,瑾玉他一定不甘心!”
“这……这奴才不敢答啊。”高进伸手,轻轻平息着昭帝气得上下起伏的心口,宽慰道,“不过殿下他确实能力出众。”
“是啊,能力出众。”昭帝闻言苦笑一声,喃喃慨叹道,“他为何就不能是一个平庸之辈呢?”
昭帝话落,高进轻微勾了下唇角,慢慢站到昭帝身后,为他轻揉着太阳穴,温声开口道:“殿下能力卓越,是为陛下您教导有方,就说咱们大昭的这几位皇子,哪个不是一表人才,都随了陛下您呀。”
“一表人才?可算了吧。”昭帝冷笑一声,“老二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就知道吃喝玩乐,老三虽上进,却也到底只是块砖,不是成玉的材料,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愚笨,至于老四……他就更不必提了,同他那见不得人的生母一样,没什么出息。”
昭帝话落,高进立刻恭维道:“陛下还真是为这几位皇子操碎了心啊。”
“哼,一群不省心的东西。”昭帝冷喝一声,“朕本就要处理政务,却还要分神来忧心他们,眼下北边防着敌国的燕云十四塔中有三塔坍塌,中间的城墙更是破损不堪,边境的北狄之人已数次侵犯,他们又在此时给朕惹出这等糟心事!”
“是啊,若有人能在此时为陛下分忧便好了。”高进道,昭帝闻言心中一动,眉头不可微查地拧在了一起。
是啊,他怎么忘了,此刻边境正是用人之际,且不说这洛怀琢是不是洛瑾玉杀的,就算真是洛瑾玉动的手,眼下就剩了三个皇子,那两个又不成气候,洛瑾玉就算犯了滔天的罪孽,他也一样奈何不了他。
可偏偏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每每瞧着洛瑾玉那双淡漠的慈悲目,便觉自惭形秽,活叫他心烦。
既然这洛瑾玉有能力,他便不如打发他去修筑燕云十四塔,这修塔外加驱除北狄,最短也需两年时间,足够他眼前清静些时日了,也不必夜夜担心他这大儿子带人围了皇宫,让他退位让贤,早早成了太上皇。
“高进,你记得提醒朕,回京便要拟旨,令大皇子去往北境修筑燕云十四塔,至于那附近的屡次来犯的北狄之人……”昭帝略微思忖道,“既不是什么太大的动静,就让叶家的那两个孩子率人平了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本来是要写一大章的,结果被事情耽搁了没写完,只能分开发了(叹息)
ps:叶景策:晚回京几日,喜提两年出差,真是令人惊喜(惊吓)呢。
第62章再回京都
舟车劳顿数日,众人总算再回京都,京都的天照旧灰蒙蒙一片,阴沉得叫人喘不上气,洛怀琢之事一出,前朝后宫一片哗然,洛怀琢的生母哭到几番晕厥,咬死是洛瑾玉下的毒手,户部更是几次上表,请求昭帝彻查此事。
然而彻查了小半个月,也只查出是洛怀琢醉酒时打骂了一个婢子,婢子怀恨在心,故而投毒,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其他线索。
阴雨连绵了半月,雨声遮盖了朝中的议政之声,让往日喧闹的朝堂显得异常宁静,明眼的大臣早看出昭帝的心思,自知洛怀琢之事看上去虽严重,却未必能得出个确切的答案,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三皇子人虽一般,却到底年纪不大,白瞎了好好的一条性命。
可惜叹息归叹息,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日子,只待洛怀琢之事一过,诸朝臣便都松了口气,该上朝上朝,该回家回家,连带着搂小妾上街的频率都较前几日高了不少。
天乐街上,依旧热闹喧哗,马车驶过街巷,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银粟拎着药箱从长街的另一侧走来,远远地便瞧见洛瑾玉一身便衣地站在九华府门前,正抬头看着那块雨后焕然一新的牌匾。
“大哥!”沈银粟快走了几步过去,洛瑾玉闻声转过身来,“云安?你怎么在这里?”

“我方给病人看病回来,本是要去演武场等阿策的,恰巧路过这里。”沈银粟话落,洛瑾玉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父皇的意思想必你也听说了吧,景策此行北上怕是要花上些时日,你们二人的婚事只能等他回来再议。他在静观寺时那样急着同你成婚,眼下刚回来便要听闻自己北上的消息,只怕心情不会很好。”
“是啊,他今日入宫觐见,不知回来会失落成什么样子呢。”沈银粟轻叹地应了一声,洛瑾玉微微笑道,“只说景策失落,你便不失落?”
“说不失落是假的,只不过我在选择他之前便清楚他既然身为少将军,那我们因打仗而分离便是在所难免的,我虽不舍他,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沈银粟话虽说得明理,声音却低低的,听上去沮丧得紧。
洛瑾玉垂首盯了她片刻,伸手轻抚了下沈银粟的头,温和道:“好事不怕晚。”
“大哥说得有理。”沈银粟勉强笑了笑,抬头看向面前的牌匾,同洛瑾玉疑惑道,“只顾着说我自己了,大哥为何来这九华府?此地不是三皇子禁足时的住处吗?”
沈银粟话落,洛瑾玉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半晌,静默道:“我来收拾些三弟的遗物。”
“收拾遗物?就这么几个人?”沈银粟惊诧出声,转头看向洛瑾玉身后零星的几个侍从,两道秀眉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大哥,我帮你一起吧。”
“那就麻烦云安了。”洛瑾玉应了一声,似乎是不愿在外面久站引人耳目,抬腿便迈进九华府院内。
九华府不大,洛怀琢死后侍从四散,眼下人走茶凉,府内格外荒芜,院子里杂草丛生。
跟着洛瑾玉的都是会做事的下人,一进了府便四下散开,个各个屋内整理洛怀琢生前所用之物。沈银粟跟在洛瑾玉身边,眼见着他走进洛怀琢死前所待的书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哥,你何故来此?”
“自然是因为那些侍从收拾的并给三弟喜爱之物。”洛瑾玉淡淡道,“明明三弟在禁足时已经将喜爱之物移到此处,他们又为何去他那空落落的府邸收拾呢?他那孩子本就任**闹,若再给他带去些他不爱的玩意,只怕他更要生气。”
洛瑾玉话落,沈银粟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垂眸道:“大哥你明明知道,我问你的不是这个意思,前不久审理此案时,有不少朝臣都将怀疑目光指向了你,就连陛下也……”
“云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他们都怀疑我,我此刻当远离与三弟有关的一切,对嘛?”洛瑾玉的声音温柔平淡,沈银粟点了点头,却见洛瑾玉平和地收拾好洛怀琢生前常看的书,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定。
“清者自清,云安,我并不怕那些大臣们的质疑。”洛瑾玉坦然道,“至于父皇……你觉得他会因为我来为三弟收拾遗物这件事,怀疑或信任我吗?”
洛瑾玉语毕,沈银粟倏地抬起头,愣怔地看向洛瑾玉,但见其神色漠然,眼神幽深如一滩静水。
“云安,我不是傻子,也并非看不出父皇对我的疑心,只是你以为他对我的疑心真的会被一两件事左右吗?当你发自内心厌恶一个人时,无论他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不对的,哪怕这个人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洛瑾玉声音淡淡,“眼下他见我为民请愿,惩治官吏,只觉得我出尽风头,却忘了这些仁义之道原本就是他在我幼年时教导我的,如今我学会了,他却反而不满。”
“若我当初没学会,做个平庸之人呢?”洛瑾玉微微摇了摇头,“父皇大抵会觉得,定是我忤逆于他,违背了他的教导,才会如此一无是处,让他蒙羞,说到底,其实父皇自己都没想清楚究竟想要个怎样的孩子。”
“所以其实无论我怎样做,他都不会满意我。”
洛瑾玉声音平静,犹如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沈银粟讶然地听着,她原本以为她这温润正直的大哥是为孝道而忍下了昭帝的质疑和为难,竟不想他只是看清了昭帝的性子,自知无法改变而选择了坦然接受。
书房中的东西已收拾了八九分,谁曾想洛怀琢生前那样奢靡的一个人,在死后竟也收拾不出来太多东西,只简单的两个小箱子便够了。
沈银粟弯身整理着箱子内的东西,方将整理好的东西拿给洛瑾玉看,便听闻门口传来侍从的请命声:“禀报殿下,属下在三殿下院中发现一个屋子,此物内东西甚多且极为特殊,特来询问殿下如何处置。”
洛瑾玉道:“如何个特殊法?”
下属犹豫了一瞬,低声道:“这屋内的东西皆是您这些年送给三殿下的,他将它们都放置在了一个屋内,您看……这些东西要如何处置?”
“扔了吧。”洛瑾玉轻轻道,“三弟说过,他讨厌我送的东西。”
“等等,留下吧,大哥。”沉默片刻,沈银粟在旁徐徐开口,“他若真的讨厌,就不会将那些东西从府内带到这里。”
“他只是在骗你。”
——
九华府内众人收拾着东西,府外,却又开始下起了雨,乌云连绵成一片,覆盖在帝宫的上空,婢女们抬头望着,只感叹晚些时候怕是要有大雨。
龙德殿内,紫金香炉氤氲着水木香,正大光明匾下,昭帝一边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碧玉珠,一边眯眼看向殿下站着的几位臣子。
“元成泽。”
“臣在。”元成泽站出身来,听头顶传来昭帝低沉的声音,“此番回京遇袭,你护驾有功,特赐金四万斤,食邑三百户,封云麾将军,辅佐叶将军共掌定安军。”
“谢陛下!”元成泽话落,昭帝的目光又慢慢落至一侧的叶家兄妹身上。
“叶景策,叶景禾。”
“臣在。”
“现北方蛮族屡次侵犯我大昭边境,朕命你们二人率五万精兵,平定蛮族,扬我大昭国威!”
“臣领命!”
叶家兄妹话落,昭帝疲倦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些其他事宜后,摆了摆手,让殿内之人退下。
出了龙德殿,外面的雨下仍旧下个不停,叶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宫门外,见叶景策率先走出,忙掀了帘子,待叶景禾小跑着追上车后,方才扬鞭向天乐街上驶去。
马车内,叶景策靠在窗口微垂着眼,大约是连续半月不停赶路的缘故,脸上消瘦了些许,五官更显立体,连带着不笑时的神情都带了几分锋利,垂眼时让人平白觉得冷漠。
“哥?”自打出了龙德殿叶景禾便察觉到叶景策情绪的异常,眼下无人,总算能问出声来,“你在烦心?”
“是啊,烦得要命。”叶景策仰头靠在软枕上,一双眼木然地望着天,口中喃喃道,“你说为什么就偏赶这个时候呢,我原本以为只要回了京,我便能将粟粟娶回家,可眼下这一去就是至少两年,两年啊,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叶景策幽幽道:“这京中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有为的俊朗少年,若是这两年真出现了个和粟粟情投意合的男子,那我岂不是功亏一篑,届时我若回京,粟粟该不要我了。”
“哥,你平日里不是胆子大得很吗,怎么到了嫂嫂这里反倒是怂了呢。”叶景禾笑道,“听你这意思,嫂嫂若是喜欢上别人,你便要拱手相让了?”
“怎么可能!”叶景策被话一激瞬间直起身,傲然道,“我们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真有人敢阻了我们俩的婚事,我定将他打包扔出京都!”
第63章你要记得喜欢我
“粗鲁。”叶景禾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等叶景策再说些什么,马车外便传来车夫的声音。
“少爷,小姐,奴才瞧着前面是不是云安郡主和大殿下啊。”
“粟粟和殿下?”叶景策疑惑出声,掀了帘子向外望,果真见沈银粟和洛瑾玉站在九华府檐下,正有些为难地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粟粟——”熟悉的呼声传来,沈银粟转身望去,但见叶府的车夫拉了缰绳,将马车缓步停在九华府门前,叶景策拿了油纸伞跳下车,叶景禾紧随其后。
“叶景策参见殿下。”叶景策话落,叶景禾也赶紧施了个礼,探头向九华府内望去,见院中摆放着数个箱子,不由得有些好奇,“云安姐姐不是同阿兄约去演武场了嘛,怎么会在此?”
“我去演武场的路上遇见了大哥,便想着来帮大哥些忙。”沈银粟说着,悄悄抬眼打量着叶景策的神情,果真见其眼角微垂,神情似有些低落,想来已经接到了北上抗敌的旨意。
“怎么,今日见到我不高兴?连话都不同我说一句?”沈银粟故作不满地对着叶景策开口,本是想调侃他让他一笑,却见叶景策一双黑亮的眼睛地盯了她片刻,欲言又止,半晌,只上前抱住她,低声道,“我恨不得天天见粟粟你,怎么会不高兴呢?”
这幅沉这脸的表情也能叫做高兴?
沈银粟扬了扬眉,有些想笑,回抱住叶景策轻轻道:“这样苦着脸,也叫高兴?阿策,你都要把烦字写在脸上了,是在烦要北上讨敌吗?”
“这倒不是,北上讨敌,护国安邦本就是我的职责。”叶景策蹙了蹙眉,开口道,“我是在担心……我担心……”
沈银粟歪头道:“担心什么?”
“我担心粟粟你……”叶景策说至一半,耳根已经发红,犹豫了半天如何也说不出后半句,一侧的叶景禾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步上前同好奇的沈银粟耳语道,“让他自己烦闷去吧,姐姐不必管他,男人嘛,有点危机感挺好的。”
说罢,叶景禾又看向洛瑾玉:“我远远的便瞧见殿下和云安姐姐望着这雨犯难,可是要去哪里,被这雨阻了脚步?”
“小禾当真聪慧。”洛瑾玉温声道,“我来此之时天气尚晴,不曾想离去时会有这般大雨,眼下倒确实有些犯难了。”
“这有何难?”叶景禾爽朗道,“殿下可是要回府?我们送殿下回去便是。”
“我并非回府,而是要去颜太傅处。”洛瑾玉轻声道,“老师前些日子得了坛好酒,非要我去同他品一品,奈何我酒量一般,又因三弟之事抽不出时间,几次回绝了他,今日大雨,他爱在雨日温酒,若我再不去同他尝尝这温酒,他怕是要不理会我了。”
“颜太傅的酒,那可是绝佳的珍品!”叶景禾闻言眼睛霎时一亮,忙软声道,“殿下您酒量不好,景禾的酒量倒是不错,不若您带我去帮您挡酒吧。”
“小禾想尝尝那酒?”洛瑾玉笑了笑,“那刚好,老师那里太冷清了,人多也能热闹一些,我们就一同过去吧。”
“多谢殿下!”叶景禾忙起身请洛瑾玉上马车。
京中雨势渐大,砸在层叠的瓦砾之上,淅沥作响。马车慢慢行至朱红大门前,几人撑着油纸伞行至大门前,沈银粟伸手叩了几声门。
“我家先生不在家!”天枢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从门口探出头来,抬眼望去,见洛瑾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顿时愣住,“咦,大殿下?你们这么一起过来了?”
“我来探望老师,不知老师可否在府?”
“在府在府。”天枢连连点头,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洛子羡漫不经心的声音,“天枢,本殿下不是让你温酒吗?你人呢?”
脚步声渐进,洛子羡撑着伞慢慢走来,方欲请门外之人回去,便见洛瑾玉一双温润的眼睛望过来:“二弟。”
“原是大哥来了!”洛子羡眼睛霎时一亮,又见一侧的叶景策和沈银粟,眉头不由得微扬,“呦,真热闹啊,二位居然也来了。”
“二弟,你莫要打趣景策和云安了,他们和小禾是我请来同老师一起品酒的。”洛瑾玉闻言解释道,洛子羡点点头,摇着扇子徐徐道,“放心吧大哥,我哪敢打趣他们俩呀,你瞧瞧阿策那小子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他钱了呢,我何必触那霉头,我既也是来蹭一口好酒的,自当好好品酒,乖乖闭嘴。”
洛子羡说着,被叶景策横了一眼,前者视若无睹地让开身,引着几人步入府内。
府中一片静谧,唯听雨打芭蕉之声。回廊下,众人之见颜卿岚懒散地靠在紫檀小桌旁,身披月白外袍,银发垂至膝上,素白的手轻握着小扇,慢悠悠地控着小炉的火候。
“都要来分一杯我的酒,却一个肯干活的都没有。”
颜卿岚叹了一口,徐徐抬起头来,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扫过院内撑伞的几人,略有些不满地垂了垂眼,轻声道:“都说了我喜欢清静,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的都往我这里来,拿我这听澜阁当后花园呢?”
“太傅大人,这话可不当讲啊。”颜卿岚话落,洛子羡立刻摇扇上前,嬉笑道,“这多余的人是大哥带来的,我只负责开个门,你可不能怪我。”
“你也是不请自来的多余人。”颜卿岚嫌弃地将洛子羡扫开,慢慢站起身来,一双眼扫过廊下众人,缓声道,“来都来了,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自己找活干,不然白吃我这酒吗?”
说罢,便裹了裹身上披着的外袍走进屋内。
尽管已至春日,屋内的火炉照旧烧得滚热,颜卿岚神色恹恹地摆弄着紫檀小几上的棋子,洛瑾玉坐在对面与其对弈,黑白棋子交织,二人俱不言语。
屏风外,雨声连绵,酒香渐浓,檐下的几人早守在炉子候着,洛子羡靠在廊下听雨,倒似有些倦了,沈银粟从小炉里倒了些酒出来让叶景策试一试口感,却因那酒太烈,导致叶景策喝了一口后咳了数声,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一侧的叶景禾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都说了我喜静,你瞧瞧他们几个,哪有一个安静的。”一子落下,颜卿岚闻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洛瑾玉却只是笑,“老师这里寂静太久了,有些人气总是好的,再者一群孩子,您哪能要求他们不闹呢。”
“成成成,左右是你带来的人,他们闹便闹吧,别将我那酒闹翻了便成。”颜卿岚抬眼望向屏风上映着的几个灵动的身影,眼睫轻垂,倒似有了几分暖意,“去吧瑾玉,那酒要温好了,给大家分出来尝尝吧。”
“是,老师。”洛瑾玉起身走出屋内,绕过屏风站至廊下,俯身为檐下等着的几人分酒,酒方入了口,廊下便遍起咳嗽声,不知是谁起了头,一时间几人相互嘲讽不断。
沈银粟本就不胜酒力,刚喝了没两口脸上便起了红晕,洛子羡见状打趣,不曾想沈银粟那酒全被叶景策接过去,同其叫嚣着一人一杯,谁先倒下谁便算输。然而烈酒入口,两人俱咳嗽地弯下了腰,神色甚至不如拿酒当水喝的叶景禾镇定。
屏风上少年们的身影愈发生动,颜卿岚盯着那些活灵活现的影子看了半晌,神色恍惚了一瞬,仿佛在多年前也曾见过这般景象,声音与身影交叠着重合,出神的那一瞬,蜡烛炸响,一声呼喊又将他的思绪重新唤回。
“太傅大人。”叶景策端着红木瑶盘走进,上面摆放着绘着翠竹的小巧酒杯,将其放置在小几上,叶景策看着颜卿岚的眼神欲言又止。
“有事快说,一会儿我醉了,可就听不得你要说什么了。”颜卿岚说着,悠悠地举起酒杯,细品了一口,神色较往日更沉寂了些。
听闻颜卿岚开口,叶景策便也不再犹豫,几杯酒下肚,他的意识本就有些恍惚,眼下颜卿岚问,他便开口答,一双黑亮地眼直直望向颜卿岚,迷迷糊糊地笑道:“世人都说颜太傅无所不知,那太傅大人,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相隔两地的恋人感情更好?确保其不被其他人不会喜欢上旁人呢?”
叶景策话音一落,颜卿岚一口酒呛了下去,连咳了几声后缓缓抬头,看的却不是叶景策,而是站至其身后的沈银粟。
“阿策,原来这就是你烦的事情啊。”沈银粟俯下身来,长发垂落直叶景策眼前,叶景策茫然地愣了一会,思考了几秒,方才抬头去看沈银粟。
他本就有些醉了,鼻尖红彤彤的,一双眼水润黑亮,眼神涣散茫良久,方才对着沈银粟痴痴笑道:“是啊,她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的,万一有人比我更喜欢她,对她更好,她会不会……会不会不想等我回来了。”
“……傻瓜,瞎想。”沈银粟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叶景策闻声似是努力辨认了一下,片刻,将头靠在沈银粟扶过来的肩膀上,轻声道,“粟粟,是你啊。”
“是我。”沈银粟轻声开口,在叶景策耳边低低调笑道,“阿策,你醉了酒,要听话,不许缠着太傅大人问奇怪的问题。”
“嗯,好。”叶景策低应了一声,对面的颜卿岚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二人,一边看戏一边将酒饮尽,“真是想不到啊,这小子清醒时顽劣难训得很,醉酒后竟这般乖顺。”
颜卿岚话落,不待沈银粟开口,洛瑾玉便自屏风后走出,闻声同颜卿岚开口。
“老师,您便不要调侃景策了,您若再不出来,这余下的酒便要被二弟和小禾都喝光了。”

“他们俩还真不客气。”颜卿岚扫了眼自己桌上已经见底的酒,站起身来,方走了两步便有几分踉跄,洛瑾玉见状立刻上前扶住。
“老师,您也有些醉了。”
“不醉怎么睡得着啊。”颜卿岚轻叹一声,绕过屏风站至廊下,便见院中洛子羡和叶景禾不知何时比上了酒,眼下二人醉得迷糊,洛子羡闭目靠在廊下的柱旁,鲜少安静,一侧的叶景禾倒是喋喋不休。
“洛二哥哥,你快看,有星星掉下来,快许愿!”
“哪有什么星星,那是你喝醉了眼花。”
“才不是呢,就是星星掉了,我要许愿!”叶景禾双手合十,仰头望天大声道,“老天爷啊,我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喝到好酒,每天都和大家在一起,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开心!”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响遍整个院落,洛子羡闻言但笑不语,瞥见颜卿岚走来,抬眼朝他看去。
“太傅大人,您来晚一步,酒已经没了。”
“我知道,有你在,我哪能留下什么酒。”颜卿岚淡然地回了一句,显然并未打算同洛子羡计较,只闲闲伸手打了个哈欠,便懒散地扶了洛瑾玉的手,“瑾玉,反正酒都没了,我便不在此候着了,我好困,你先扶我回房睡一会儿吧。”
“好。”洛瑾玉应了一声,一边伸手扶住颜卿岚,一边向天枢望了一眼,天枢见状立刻会意,忙去搀扶起叶景禾,打算将廊下的二人也依次送去客房。
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唯余雨打窗棂之声,屋内烛火微弱,充斥着雨日的潮气,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沈银粟好奇外面为何突然静了下来,方起身欲向外看去,就觉手被人抓住,不待回头,便被一股力猛地向后带去,跌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粟粟,你要去哪儿啊。”
少年委屈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一双手紧紧环至沈银粟腰后,埋首在其颈间,说话间气息落在肌肤上,烙下丝丝温热的印记。
“我去看看外面怎么了。”沈银粟声音轻缓,话落,更觉腰上的手收紧,颈间的少年似乎极不老实地歪了歪头,高挺的鼻梁滑过她的肌肤,随后是一片温润的,柔软的触感慢条斯理地擦过她的颈,慢慢轻触着向上,落至她的耳垂。
“外面的人都走了,你去瞧什么?”叶景策轻轻笑起来,双眼依旧迷离茫然,话语间带着几分埋怨,“我还没离京呢,你就要把我扔下。”
“怎么会?你醉了,不要多想。”沈银粟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被轻吻过的颈间自觉有些酥麻,抓着叶景策肩膀的手抑制不住地收紧,指甲深深凹进肉中。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酒气,屋内火炉烧得极旺,炭火噼里啪啦地作响,幽暗的烛火下,只叫人意识更加昏沉。
叶景策虽醉着,一双眼却水润明亮,涣散又迷离地注视着沈银粟,带着隐隐笑意,委屈又无赖。
“我是醉了,又不是傻了,我要问一问你才知道你有没有骗我,有没有想抛下我。”
“你要问什么?”
酒气氤氲,沈银粟似觉身体滚热,头脑也混沌起来,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凝神听了片刻,竟分不清他们之间究竟是谁的心在悸动,索性放弃了去外面看,只全心全意地搂住他的肩,去亲吻他的双眼,去听究竟是谁的心在拼命地跳动。
“粟粟。”叶景策开口,“若我离京,你要记得,你不许喜欢别人。”
“好。”沈银粟笑着道。
“还有我写给你的信,你要记得回。”
“好。”
“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要记得收。”
“好。”
……
叶景策一条条说着,沈银粟依次应下,直至最后,她察觉到身前的少年抬起头,不知是不是缓了良久的原因,他茫然涣散的目光中终于划过了一丝清明。
“那……你现在亲一亲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落下,叶景策笑着看向沈银粟,口中小心翼翼地问着,手上却分毫不给她腰身避让的余地,只轻轻扬首,唇轻触着她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去试探。
“好。”
少女含笑的声音传来,叶景策抬眼,见沈银粟俯下身,垂首将吻烙在他的唇上,她的唇上还带着酒香,她像是一颗浸了琼浆的诱人果子,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怀中,柔软又轻盈。
叶景策的眼中笑意更浓,迷离的双目满是春意的柔情,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舌尖轻轻勾勒着她嘴唇的形状,带着微小的试探,只待沈银粟微启了唇,叶景策便借机撬开了贝齿,尽数感受着果子内里的柔软。
烈酒焚身,火炉灼热,他仰慕的,挚爱的,患得患失的,都融化在他的怀中,在他低声又卑微的诉求中。
“粟粟,你要记得,你喜欢我。”
“——好。”
我记得。
我最喜欢你。
我等你回家。
第64章分别
春雨连下了几日,众人本以为北上送行之时大抵也是个阴雨天,却不想真到了那日,云层竟散开来,天边洒下一片金光,余晖尽数洒落在城门口。
城门前,队伍已整装待发,群臣簇拥在一起,依次上前同洛瑾玉寒暄,叶景策立于其身侧,拥挤中不知被谁拽了手臂,被猛地带出人群,一抬眼,方见叶家夫妇笑吟吟地望着他,身侧站着同要被强行带出人群的叶景禾。
“你们两个这次出去,就放开了打,把那北方蛮族打得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大昭的厉害,记住了吗!”叶冲说着,狠狠拍了拍叶景策和叶景禾的肩,一侧叶夫人闻言瞪了他一眼,开口同兄妹二人道,“别听你爹胡说,性命最重要,你们俩要时刻小心着,别中了敌人圈套,别管打成什么样,能平安回来就是好孩子。”
“娘,你放心吧,我和小禾有分寸的。”叶景策扬眉笑起来,一双眼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飘忽的眼神一看便没将叶家夫妇的话往心里去。
“这小子,就知道找云安。”叶冲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方欲告诫一番叶景禾,转身,便见叶景禾早从身边溜走,在人群的另一侧不知同谁说着什么,叶冲抻着脖子向外看,只待看清那人后,心咯噔一声。
竟然是唐辞佑那小子!
叶冲气得咬牙切齿,又不敢在临行之日惹了叶景禾不快,只能在原地干跺脚,眼见着唐辞佑从袖中拿出一个银制的护身符。
“小禾,我并非武将,无法同你一起上战场,这是我前些日子在静观寺求的平安符,愿它护你平安归来。”
银制的护身符通体刻着符文,是静观寺千阶叩首方能求得的诚心之物,叶景禾盯了那护身符良久,竟不知唐辞佑是何时走上几千阶的阶梯,一步一叩首的将此求得。
护身符被放进手里,叶景禾抬眼对着唐辞佑笑:“放心吧唐哥哥,我一定平安回来,你且在京都等我便是!”
“好。”唐辞佑笑着点点头,话音刚落,就听背后传来吵闹声,竟是叶景策拉着沈银粟跑出了人群,途中不知是踩了哪位大夫的脚,撞了哪位老臣的腰,一路上朝臣吃痛声不断。
“要不要道个歉?”沈银粟轻声问,叶景策扬唇一笑,“不用管他们,平日里在酒楼里比谁都有活力,眼下倒成了瓷娃娃了。”
“好,那不管。”沈银粟一口应下,被叶景策拽着快步跑至柳树下,气还没喘匀,便见叶景策从怀里拿出个墨色的玉佩。
“粟粟,你我的玉佩本是一对,现在我把我的也送给你。”叶景策把玉佩塞入沈银粟的手中,一双眼中满是狡黠,“收了这玉佩,可就证明我是你的人了,不许抵赖的。”
“这有什么可抵赖的,收不收玉佩,你都是我的人。”沈银粟语调微微上扬,眼波流转,对上叶景策含笑的眼,片刻,踮起脚来抱住他。
“我会想你。”
“我知道。”叶景策埋首在沈银粟颈,一直强撑着的笑意终于落寞下去,眼睫颤了颤,双手紧紧环住沈银粟的腰,几乎将她嵌入怀中。
“等我两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好,那我等你立了战功,风风光光的娶我。”沈银粟应了一声,松手放开叶景策,叶景策也自觉时间已到,即将远行。
昭帝未曾过来送行,群臣便以洛子羡为首,见洛子羡缓步行至洛瑾玉面前,便自觉地列成两队,静候洛子羡开口。
“大哥,两位将军,子羡在此率群臣恭候诸位平安归来。”
洛子羡话落,群臣俯首应和,声势浩大的恭送声中,几人翻身上马,在余晖下,踏着一地碎金缓步出城。
马蹄声踏破城门,朝臣立成两排站在路旁,宣阳公主甚少出宫,眼下方出了宫便要面对分别,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对着远去的身影高呼道:“大哥,小禾,阿策哥哥,你们早日归来!”
宣阳话落,叶冲也有些不放心,对着叶景策高呼道:“臭小子,保护好你妹妹,上了战场可别丢我们叶家的脸!”
一片赤红的霞光中,众人之间叶景策了然地挥了挥手,叶冲才算作罢。
军队和朝臣向着不同的方向行进着,沈银粟跟在沈铮身后方走了两步,便看见连绵的雨日过后,枝头的花已然凋零了一地,悄无声息间,今年的春日原已至了尾声。
春去秋来,京中没了最闹腾的人便显得了无生趣,待枝头的鸟再叫起来,沈银粟放下手中的医书,竟有些恍惚今夕何夕。
窗外,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阿青和黄嬷嬷站在院中,正商议着收了这银杏叶,他日也好送去义药堂当做活血化瘀的药材。
“郡主,您看看这银杏树叶何时送去义药堂?”
黄嬷嬷轻声开口,沈银粟愣怔了片刻才抬眼看去,对上黄嬷嬷的眼神,见其笑着看向自己。
“郡主,您在想少将军?”
“才没有,我想那个傻瓜做什么。”沈银粟托腮笑道,“你说他这人是不是笨得很,月月同我写信也就罢了,非要采了边境的花给我送回来,等我拿到时,那花都要枯成干尸了。”
“还有那狼皮,他非差人送回来,结果送到京都时冬日都过去了,我总不能春日里穿吧。”
……
沈银粟一边笑着,一边用无奈的语气讲述着这一年半中同叶景策的种种,黄嬷嬷站在院中含笑看着,忽听府外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竟是斥候策马狂奔,举着边疆的战报遥遥呼喊。
“边关捷报到!闲杂人等速速让路——”
马蹄声飞踏过长街,百姓避让开道路,喜悦声中只道这一年来北方捷报不断,想来是大殿下运筹帷幄,少将军骁勇善战,上天庇佑大昭,此战定能很快结束。
马蹄扬起的尘灰落下,黄嬷嬷将目光从院外收回,再看沈银粟,见她一双杏目顾盼流转,似是更多了些期盼。
“小师姐——叶小将军又来信了!”
府外的策马声方落,院中传来红殊的高呼,沈银粟虽口中说着不想念叶景策,闻言却立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见红殊抓着只信鸽从拱门处跑来。
一年半的时间里,红衣少女长高了些,脸颊上的婴儿肥渐渐消了下去,以前随意乱梳的麻花便被编成了得体的样式,乍看之下,竟与当初毛毛躁躁的小丫头判若两人,唯有一双漆黑明亮的葡萄大眼依旧引人注目。
把信鸽脚下的信拆下,红殊抓着手中的信鸽瞧了两眼,忍不住啧啧感叹:“又是这只信鸽,叶小将军月月传信回来,把这信鸽都累瘦了。”
信鸽似有所感地扇了扇翅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沈银粟。
“小师姐,这信上写什么了?”红殊好奇问道,沈银粟看过了信,笑得弯了眉眼。
“他说这营中的军医定是庸医,给他喝的药比我放了黄连的还苦,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灌几碗我开的药。”沈银粟说完,喃喃自语地笑道,“他又开始说胡话了,哪有人巴巴地盼着喝药的。”
“就是啊,别是被打傻了吧。”红殊小声附和了句,见沈银粟笑着把信纸小心叠好,转身回去屋内落笔回信。
萧瑟的秋风掠过,院内的落叶沙沙作响,传信的鸽子早习惯了等她回信,就算无人抓着,也会乖乖啄着豆子在院中候着。
笔尖落了又抬,抬了又落,飞鸽传书的纸张不大,尽管字迹小,却也只能容纳下寥寥数语,沈银粟托腮想了许久,待信写完时竟已过了两柱香,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
秋日里本就显得萧瑟,雨丝一落则更显凄凉,因着下雨,街道上人影寥寥,巷子的尽头处,马车声响起,车轱辘碾压过碎石,停至镇南侯府门前。
雨幕下,身着便服的宦官跃下车,撑着伞急步上前,见了守门的护卫,立刻尖声赔笑:“两位不必紧张,奴才是奉宣阳公主的命令,特请云安郡主进宫的。”
太监说着,接下腰间的令牌,待护卫看清后才躬身进了府。
府中一片寂静,太监跟着侍从的步伐快步走着,一阵冷风吹过,不见那太监寒颤,倒见其额间急得出汗。
眼下昭帝已病了数月,朝中局势紧张,纵然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紧,昭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可偏偏这等危机情况,大皇子洛瑾玉与二皇子洛子羡俱不在京都,储位之事更是迟迟不宣,朝中诸臣十万火急,却无奈昭帝缠绵病榻,意识混沌,尽管太医院日日配药,也不见一丝好转。
“郡主殿下!”见了沈银粟,小太监声音发颤,扑通一跪,“奴才奉宣阳公主之命而来,求您速速入宫!”
“宣阳找我?是为何事?”沈银粟不解地问道,小太监忙道,“这……这奴才也不知,只知公主寻您急切,还望您带着药箱尽快入宫。”

小太监急得满面涨红,沈银粟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提了药箱便随着小太监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飞驰,越过寂寥的街巷,向着帝宫脚下奔去。
黑漆漆的浓云在头顶翻滚,黛色的高墙上蒙着黯淡的灰雾,远远望去,幽暗的帝宫如张着嘴的饕餮猛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空洞。
天边,雷电交加,狂风欲起。
沈银粟掀了帘子向抬眼向外看,片刻,微微垂眼。
这盛京的天,是要变了。
第65章三日宫变(上)
马车停在宫门前,小太监带着沈银粟急步走着,宫中的落叶铺了满地,走过狭长的永巷,里面低低的哭声不住传来,沈银粟抬眼看去,见那探出高墙的花枝已然枯萎,只剩了光秃秃的枯枝兀自在风中飘摇。
“郡主,到了,您里边请。”小太监因着沈银粟步入朱红大门内,沈银粟方迈步走进,便见宣阳公主飞扑出来,双眼鼻尖俱是通红一片,说话间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云安姐姐,你可算来了。”宣阳公主急切道,“云安姐姐,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父皇就真的没救了。”
宣阳公主的声音直颤,沈银粟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子,蹙眉道:“为何这样说?宫中太医不是已经想法子了吗?”
“姐姐你有所不知,外面的传言根本就不是真的,太医们确实是在父皇榻前守了几日,可不知怎的,去的太医回去不出几日便也都病倒,如今太医院已经被高掌印以疫病之由封锁起来,里面的太医俱不可外出。”宣阳公主道,“如今父皇身边根本没有太医看着,寝殿也被高掌印下令不许人随意进出。”
宣阳话落,沈银粟寒声道:“这高掌印在宫中的权势倒是不小。”
“正是。”宣阳公主垂眸道,“自打半年前哥哥被调去青州处理水患,父皇许是感到孤寂,便时常召高掌印陪伴左右,而今高掌印是父皇面前的大红人,他发话说父皇需得静养,便没人敢去打扰,这寝殿自然便被封了,就连我也进不去。”
宣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小声的啜泣。沈银粟双手扶着她,两道秀眉紧紧蹙在一起,她虽听说昭帝宠信宦官,却也到底未曾上朝堂,不知昭帝重信宦官到何种程度,只以为群臣谏言宦官之事,总该有所效用,却不想这高进竟已到了能左右宫中事宜的程度。
昭帝近几年的身子便不好,若说驾崩众人心中倒也有准备,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此时出茬子,眼下洛瑾玉和洛子羡俱不在京中,宫中唯留一个不起眼的四皇子洛之淮和公主宣阳,余下的便是实力庞大的阉党。
国不可一日无君,昭帝此刻若真驾崩,这宫中便极有可能被阉党掌控,届时麻烦就大了。
沈银粟叹了口气,搀着宣阳的手道:“我倒是能去替陛下诊治,只是宣阳公主,你要如何将我送进陛下的寝殿内。”
“我……”宣阳公主犹豫一瞬,咬牙道,“姐姐放心,只要姐姐应下帮我去看一看父皇,宣阳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会将姐姐送进去。”
宣阳话音方落,不待沈银粟说什么,便听门外传来男子幽幽的叹息,一双凤目的少年较两年前长高了许多,周身的气质却仍旧阴鸷寒冷,开口时平白让人觉得漠然。
“皇姐不必费力了,父皇的寝殿如今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云安郡主一个大活人。”
洛之淮说着,垂眸对上宣阳公主哭到红肿的眼,随后似有愧疚地撇开目光。
“之淮,该不会是你也没进去吧。”宣阳公主道,洛之淮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然后向沈银粟望去。
“而今宫中戒备森严,人人自危,云安郡主还是先回府去吧。”
“那不成!云安姐姐若是走了,便没人能瞧父皇了。”宣阳公主闻言,立刻抱住沈银粟,对洛之淮怒目而视。
“那好吧,若要留下,还望云安郡主不要在宫中随意走动,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还是安生些好。”洛之淮话落,又看向宣阳公主,声音软下来道,“皇姐,门外的二人是我的贴身侍从,眼下时局危急,他们二人本事能力不错,也会些身手,就留他们二人在此听你差遣吧。”
“那你怎么办?身边可还有能用之人?”宣阳公主问着,一侧的沈银粟默不作声地瞥了眼门外两个侍从,又将目光慢慢落至洛之淮身上,片刻,在二人话落时轻声开口,“四殿下,我听闻前阵子西域进贡的醒神香极好,不知有没有为陛下燃一些试试?兴许能让陛下清醒些呢?”
“劳云安郡主挂心,已经燃过了,但并无效用。”洛之淮随口敷衍着,沈银粟望着他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后细细打量起门外的侍从。
又同宣阳公主说过几句话后,洛之淮便转身离去,留下宣阳公主在殿内不住踱步,思忖片刻后拉起沈银粟的手便要向外冲走。
“我便不信了,若我硬要去见父皇,他们还能把我撵出去不成!”
“那倒不会。”沈银粟拉住宣阳公主的手,慢声道,“毕竟眼下我们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更别提进陛下寝宫了。”
沈银粟话落,宣阳公主霎时愣住,喃喃道:“姐……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我们被人软禁了的意思。”沈银粟寒声道,抬手指向门外两个守着的侍从,“此二人可不是让公主您差遣那么简单,他们二人真正的作用,是监视我们二人,不让我们二人走出这殿门。”
“可……可之淮他何必这样做呢?软禁了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无人能去探视陛下的病情啊。”沈银粟冷声道,“四殿下声称自己同公主你一样,未曾入过寝殿内,可我提及西域的醒神香时,他却知道屋内是否燃过,试问他若未曾入内,缘何得知屋内燃了什么香?”
“这……”宣阳公主攥着的拳直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越是细想越觉惶恐。
她虽不是夺嫡的皇子,却到底是深宫中出来的孩子,洛子羡平日将她保护得再好,也不可能将她养成一个完全不懂权势的公主。
而今京中皇子只剩一人,朝堂又被宦官操控,而在这种操控下,身为皇子的洛之淮非但没像她一般惶恐,反倒能在封禁的皇帝寝殿来去,这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洛之淮与阉党是同盟。
可洛之淮身份地位,素来不被朝臣关注,又怎会与阉党结识呢。
宣阳公主越想,心中越忐忑,伸手挽住沈银粟的手臂道:“云安姐姐,你可有什么法子?”
“我们得先想法子将门外的侍从解决掉。”沈银粟寒声道。
洛之淮虽声称此二人是会些身手,但就沈银粟观察,此二人武功不低,且行事极为谨慎,方才她不过盯上去打量几眼便被其中一人察觉,想来这二人的精神此刻正紧紧锁定在她和宣阳公主身上。
“若想两个人同时解决,怕是有些吃力,最好的方法是将他们分开,逐个解决。”沈银粟话落,宣阳公主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一切按姐姐的计划行事。”
两个时辰过后,外面侍从的目光悄悄向殿内瞥去,鼻子嗅了嗅,只听自己的肚子传来细微的叫声,而殿内的食物香气则不断飘出。
宣阳公主和沈银粟方挎着两个食盒刚从殿内走出,便见两个侍从皆抬步跟上,宣阳公主立刻止住脚步,红肿着眼睛看向二人。
“我不过是和云安姐姐去看望母妃,你们二人跟着作甚?”
“眼下这宫中不安生,属下奉了四殿下的命令,定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公主殿下的。”灰衣侍从道,另一个绿衣侍从立刻点头。
这二人既然奉洛之淮的命令监视她们二人,只怕不让他们二人去,二人也会偷偷跟踪,既然如此,不若想法子让他们放下戒心。
沈银粟眼眸微抬,示意宣阳公主,宣阳公主立刻会意,同灰衣侍从闷闷道:“那好吧,你跟着我,至于你……”
宣阳看向绿衣侍从,红着眼道:“你在这里守着,若四弟过来找我,你便同他说我去母妃那里了,别让他担心。”
“是。”涉及到洛之淮的事,绿衣侍从自然不敢违抗,更何况已有人跟着宣阳,他自可放下心来。
挎着食盒,二人谨慎地前行着,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宣阳刻意向前快步,沈银粟则慢慢同其拉开距离,直至灰衣侍从兴至自己面前,将背后展露出来。
宣阳一路话语不断,几乎是缠着灰衣侍从回话,分神之下,灰衣侍从尚未应和完宣阳的话,忽觉空中有利器擦过之声,忙侧首躲开,一阵刺痛下,灰衣侍从迅速定了定神,伸手捂住脖颈间的血痕,略带震惊地望向沈银粟。
此人果真不好对付!
不等灰衣侍从震惊的目光,沈银粟忙趁其出神之时出手,银针胜在细小,一个不注意,便可无孔不入对方的身体。
察觉到情形不对,灰衣侍从忙伸手去抓沈银粟,他武功本就高强,几番下来沈银粟也未占一丝上风,好在对方到底忌惮她的身份,虽招招狠辣,却不敢下死手,只在几针刺入体内后扼制她的喉咙,似要将她掐晕带回。
大抵是银针入体的缘故,侍从的手几番用力,却也动作迟缓,吃不上力,只让沈银粟觉得被拖拽地难受,挣扎着要将银针刺入侍从的脖颈。
强行扬起被遏制住的头,指尖的针刚触碰到灰衣侍从的脖颈,不等刺入,沈银粟忽觉脖颈上的力道滞缓了一瞬,随即遏住她的手慢慢松开,大量气体瞬间涌入她的心肺,在心脏剧烈的跳动下,她听见头顶侍从传来的呻吟声,一滴甜腥液体砸下,掉落在她的发间,顺着额角向下流。
沈银粟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宣阳公主不知何时悄悄藏匿在了灰衣侍从身后,手上的金簪狠狠刺入灰衣侍从的喉咙里,血从喉咙里崩裂溢出,宣阳公主一双雪白的手血淋淋一片,她目光呆滞地盯着缓缓倒下的灰色身影,拿着簪子的手不断直抖。
片刻,目光落下了沈银粟身上。
“云安姐姐……我杀人了……姐姐……我杀人了……”
宣阳公主麻木地念了两遍,下一秒,金簪落地,她瘫坐在地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沈银粟先一步捂住了嘴。
“啊啊啊啊!姐姐,我……我杀人了,脖……脖子好软,他的血……他的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我……我我……”
宣阳公主语无伦次地在嗓中呜咽着,沈银粟轻声安抚了几句,拿着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手擦干净,随后起身看向那俱倒下的尸体。
她们寻的路本就偏僻,这附近刚好有处荒废的花园,不若先将这人扔去那里。
沈银粟想着,扶起灰衣侍从便抬脚过去,宣阳公主虽精神恍惚,却极为听话,只默不作声的跟着,一双失神的双目愣怔地看着沈银粟将那人安置后,回首看向她。
“宣阳,你还要不要去看你父皇。”
“……要。”宣阳公主声音颤抖,目光游离后又汇聚,总算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昭帝的寝殿外早换了一批侍从守着,宣阳从食盒中拿出早早备好的婢女服饰,只待晚膳侍从换岗,婢女进寝殿送膳时和沈银粟悄悄混入其中,小步迈进寝殿内。
殿内,烛火昏暗,香气氤氲,趁着婢女们摆放饭菜的空当,宣阳和沈银粟藏至屏风后,小心环视着屋内。
昭帝寝殿内的侍从早被高进撤得干净,偌大的殿中唯有昭帝僵硬地躺在榻上,鬓发皆白,满面颓唐。
关门声想起,待门外脚步声渐远,宣阳扶着屏风,悄声走至昭帝榻前。年迈的帝王疑神疑鬼的半辈子,到最后仍旧逃不过被人软禁,躺在榻上纹丝不动的结局。
“父皇。”宣阳轻声念了句,见昭帝没有任何反应,求助地看向沈银粟,“姐姐,你瞧瞧我父皇好不好。”
储君未立,昭帝若此时驾崩,只怕这大昭大半要落入阉党手中。
沈银粟蹙了蹙眉,跪坐在榻前为昭帝诊脉,指腹搭在昭帝的脉搏上按压良久,沈银粟的眼神愈发暗了下来,宣阳公主殷切的眼神看过来,片刻,沈银粟抬眼,摇了摇头。
“中毒已深,能挺到今日已实属不易。”
“中……中毒?”宣阳颤声道,沈银粟微微点了下头,想起自己在静观寺时的诊断,如今看来那时并非是她多疑,是昭帝的确中了毒,而那时毒素尚轻,太医院的御医又早早被人买通,故而让她无法断定。
“姐姐,那……那我父皇就醒不过来了吗?”宣扬说着,眼圈开始发红。
“不,我会让陛下醒来的。”沈银粟摇了摇头,她摸得出昭帝此刻是靠一口气撑着,趁着他还有一丝生气,这继位之事必须定下来,否则阉党干政,后果不堪设想。
从食盒中拿出藏着的药箱,沈银粟抽出银针,起身将榻边的灯笼摘下,方要将银针放到火烛上去烤,却倏然间闻到一股极奇异的味道。
这就是她当初在静观寺昭帝屋闻到的味道!
原来在这里!原来在这里!
是蜡烛的烛芯!
用榻边烛芯里的药配合上屋内的的香料,怪不得洛子羡单独取来香料时她发觉不出任何问题,因为这原本就是配合着使用的毒。
沈银粟脸色煞白,出神间烛火险些烧到指尖,银针依次落下,沈银粟只觉手脚麻木冰冷,高进既能左右昭帝榻前火烛的这等小事,想来党羽早早就遍布了宫中上下,明面上是守正阁的那些大宦官,私底下是皇宫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银针扎下片刻,榻上的颓然之人似有悠悠转醒之意,枯枝般的手指微动了动,沉重的双眼睁开一条细微的缝。
宣阳见状忙探身过去,鼻头一酸,小声道:“父皇……”
昭帝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从宣阳扫向沈银粟,喉中发出微小的混沌的声响,嘴中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父皇,您病得很重,可高进他……”
宣阳公主话说至一半,沈银粟在旁理了理衣裙,忽然屈膝跪下,对昭帝深深叩首,随后起身,对上昭帝悲戚的目光。
“陛下所得之病,云安已回天乏术,实为云安无能。而今宫中局势紧迫,云安斗胆,想问陛下一事,关乎我大昭未来,还望陛下恕罪。”沈银粟声音微颤,在昭帝认命般地缓缓眨下眼,表示同意后,沈银粟咬了咬牙,伏下身子叩首。
“敢问陛下,让哪位皇子继位——”
话落,殿内静谧了一瞬,宣阳公主惊诧地望了沈银粟一眼,下一秒却反应极快的一同叩首,听闻头顶昭帝沉默片刻后,喉中发出呜咽之声。
沈银粟小心地抬起头,见昭帝浑浊的眼中露出悔恨之情,一道清泪流下,他甚至无法言语,只有手在空中凌乱的划着。
沈银粟僵直的脊背上全是冷汗,一双手迅速拽住裙角,拼命撕扯着,待撕落的裙角被满是勒痕的手掌奉上,沈银粟凛然开口:“还望陛下恕云安无礼!”
说罢,沈银粟抬手用针尖划破昭帝的手指,鲜血从指尖晕开,昭帝干枯褶皱的双手一笔笔划在衣裙的布料上,沈银粟和宣阳屏息凝神地望着,从头顶到脚底,一片发麻。
她们清清楚楚地看着昭帝耗尽全身力气,在布料上写下血书。

——玉
最后的一笔写完,昭帝的手颓然落下,沈银粟垂眼将衣角放入袖中收好,宣阳的脸上早布满泪痕。
“父皇……”
宣阳公主还欲开口,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沈银粟闻声忙将宣阳公主带至屏风后,二人刚躲藏好,便听咯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缓步行至昭帝榻前。
洛之淮的声音传来,带着漠然和死寂。
“父皇,您居然醒了。”
昭帝的喉咙顿时发出更大的含糊声,宣阳听闻便欲起身,被沈银粟一把抓住,死死捂住了嘴。
而今的宫中早已被洛之淮和高进控制,她们就算此刻救下昭帝,也无法让将死的昭帝扭转局面,而她与宣阳一旦暴露,便只有和昭帝同死的下场。
榻前,洛之淮缓缓蹲下身,盯着面前怒目圆睁的昭帝,忽然笑了起来,他年纪不大,笑起来时有几分孩子的天真,却又有着几分野狼的残忍。
“父皇没想到,最后来为您送终的会是儿臣吧。”洛之淮笑吟吟地打量着昭帝狰狞的面目,一双凤目眯起,纯真又无辜,“不过看您的样子,似乎对儿臣的出现并不满意。”
“但——”洛之淮拖着长调子道,“这么多孩子,您对谁满意过呢?”
“您嫌弃我怯懦卑微,洛子羡顽劣不好控制,洛怀琢愚笨急躁,虽然说他确实愚笨吧,否则也不会被高进利用这么多年,以为高进是真的支持他。”洛之淮满意地笑了笑,慢声道,“这么多孩子,您哪一个也没有真正爱过,就连真正敬您的洛瑾玉,您也一样忌惮厌弃。”
洛之淮平静道:“我在冷宫吃残羹的时候便想着,我这万人之上的父亲该是何等威风,可等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才明白,你自私又多疑,你当初以残害宫妃的名义将母妃打入冷宫,我还以为你有多爱自己的妃子,结果呢,这么多年,你又害了多少女人?沈皇后早逝,洛子羡的母妃被你强抢进宫,洛怀琢的母妃不过是你利用的棋子,这宫中的每一个女人,每一个孩子,都因你而痛苦。”
“你就是个刽子手。”洛之淮咯咯笑起来,指了指自己,“大刽子手教出小刽子手,父皇放心,我一定好好向您学习。”
“很快,您的其他儿子很快就会去找您的,还有您信任的臣子们,儿臣我都会把他们给您一一送过去的。”洛之淮俯身在昭帝耳边道,“儿臣,是不是很孝顺啊——”
洛之淮的声音在屏风外传来,宣阳公主被沈银粟捂着嘴,一双眼圆睁着,惊恐地听着洛之淮慢条斯理地低吟,他的每一句话都将她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撕碎,他就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狼,终于在这一刻才将真面目暴露在她面前。
宣阳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一双眼中盈满泪水,她的嘴被沈银粟捂着,不能发声,只能紧紧攥着拳克制住自己的战栗,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屏风外,昭帝挣扎的声音不断,她闭眼就是洛之淮伸手捂死昭帝的样子。
硕大的泪滴落在手背上,沈银粟转头去看宣阳,她太听话了,不让出声就一定不会说话,脊背绷得笔直,眼泪止不住的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一丝声音都不肯发出。
殿内安静下来,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滞下来。
房门又被打开,来人缓步走至洛之淮身后,开口时声音尖细:“好孩子,和你的父皇道过别了?”
“道过了。”洛之淮笑起来,愉悦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鼻音。
“那就好。”高进拍了拍洛之淮的肩,俯首轻声道,“那接下来,我们去和你的兄长们道别吧,然后是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好。”洛之淮抬眼,慢慢笑道,“我都听您的,义父。”
第66章三日宫变(下)
从昭帝寝宫出来时,天色已黑,宫中寂寥,唯有深宫中女子的哭声不断。
宣阳公主沉默地走着,泪水已经干涸,而今形如枯槁,有一种麻木的镇定。
公主殿前,绿衣侍从等候二人多时,见宣阳和沈银粟走进,忙急声道:“二位殿下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说罢,扫视着二人的周围,见灰衣侍从不见,神色更加急切,还欲开口再问,便见宣阳公主冷冷抬眼,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本宫去哪里,还需向你禀报不成!”
“公主殿下,奴才不敢……”
绿衣侍从急声开口,分神间,忽觉颈间刺痛一瞬,不等伸手去摸,便见眼前景象恍惚起来,眼皮越来越沉,下一刻便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沈银粟收了针,俯身扶起绿衣侍从,随后回首看向宣阳:“你这殿内可有能将他藏匿之处?”
“后院的柴房。”宣阳呆滞开口,“劳烦姐姐了。”
待沈银粟彻底安置好绿衣侍从,再回宣阳寝宫时已是半夜,宫中已然宵禁,只能等明日尽早出宫。
床榻旁,灯火依旧燃着,漫漫长夜,无人得以入眠,直至烛火燃尽,天色微微亮起,宫内又有了走动之声,沈银粟方见宣阳抬起乌青的双眼,茫然呆滞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波动。
“姐姐,为什么我等了一夜,都没有听见父皇的丧钟声。”
“大约是高进还需陛下的名义做某些事,现如今打算秘不发丧吧。”沈银粟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遗诏,垂目道,“若他们秘不发丧,今日朝臣还会像往日一般上朝觐见,待他们下朝之际,人多混乱,那时最好出宫。”
“姐姐所言极是。”沈银粟话落,宣阳公主抬眼向窗外阴沉的天,轻声道,“很快,这宫中的一切便会被人知晓了。”
帝宫之上,乌云密布,昭帝的寝宫内,寂静无声。
侍从仔细地在金炉中填好香,掩盖住殿内的各种异味,婢女照旧将早膳摆放成一排,把一切都伪装成往常的样子。
昭帝榻前,高进把玩着翡翠珠子,斜眼扫过默不作声的洛之淮,开口笑道:“怎么?看见你父皇被安置在这儿发不了丧,心疼了?”
“怎么可能。”洛之淮冷声道,“你将他放在这里,我看着碍眼,只怕日后住在这殿里,闭眼都是他这恶心模样。”
“呵呵,原是恶心到我们淮儿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赐死大殿下的圣旨需得以陛下的名义写,总不能让世人知道他现在就死了啊。”高进话落,笑着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闻声立刻端着漆盘上来,盘中放着整齐华贵的衣物。
“不过为了让我们淮儿高兴,为父特地准备了件礼物,淮儿瞧瞧?”高进说着,转身从盘中拿起衣物,洛之淮回头看去,只见高进手中竟是一件明黄龙袍。
“如何,可喜欢?”高进道,洛之淮盯了龙袍半晌,扬起唇角,眼中露出满意之情,“义父当真是为孩儿费心。”
“那还不去试试。”
屏风后,洛之淮展臂站着,婢女们小心地为其换衣,寻常的皇子衣物换下,洛之淮垂眼看着,见那一套明黄慢慢落在自己的身上,脚步无意微挪,视线掠过脚下,霎时间,瞥见几滴腥红。
这是……血迹?
洛之淮愣住,一双凤目微眯,扫开碍事的婢女,俯身用手指去沾屏风后的血。
血迹虽已干涸,却断不是许久之前留下的。可这殿内除了他和高进便只有送膳食的婢女进出,若是婢女留下的血迹,定会当时便擦得干干净净,唯恐落下话柄。
那这血究竟是谁的,谁会进了这殿内还站至这屏风后呢。
洛之淮蹙眉想着,脸色愈发灰白,心中的一个猜想一闪而过,几乎让他险些站不稳身子。
“义父,孩儿想起件事还未解决,先行告退一步。”洛之淮说着,又快速吩咐身边侍从,“去查查从昨天到现在都谁出宫了。”
说罢,披了外袍便往殿外跑,一路小跑着来到公主殿门前,扫了眼殿门外消失的两个侍从,洛之淮脸色更暗,几步迈至门前,伸手猛地推开门,见殿内唯有宣阳一人,正惊愕地回头看向他。
“皇姐!”洛之淮开口叫出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内,试探道,“你不是和云安郡主在一起吗?”
“她啊,一早出宫去了,你昨日不是还希望她早些回府嘛?怎么眼下知道她不见了,脸色这般差?”宣阳神色晦暗不明。
“她出宫了?”洛之淮闻言一顿,又急道,“那门外的两个侍从呢?”
“谁知道呢。”宣阳慢慢道,“你有事找他们?”
“不是,我……”洛之淮话说到一半,目光突然落至宣阳受伤的手上,瞳孔霎时放大。
那白嫩的掌心处残留着满满的指甲印,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残留着血迹。
“皇姐……”洛之淮目光暗下来,徐徐走至宣阳身边,轻声道,“皇姐昨日可好好在殿中歇着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昨日父皇的寝殿里进了贼人。”洛之淮抬眼向宣阳看去,一字一句道,“我是来问问皇姐,可曾见过那贼人。”
“未曾见过。”宣阳话落,洛之淮笑了笑,“皇姐,我还没说这贼人长什么样子呢。”
“……”宣阳静了一瞬,复而勉强笑着看向洛之淮,“我竟不知四弟一个连父皇寝宫都进不去的人,能知晓里面有了贼人。”
“皇姐说笑了,我也只是昨日偶然进去一次罢了,同父皇说些闲话。”洛之淮轻轻勾起薄唇,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余光望去,是方才奉他命令去查出宫之人的侍从。
洛之淮敛下眼,又同宣阳说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去,侍从见状立刻跟上。
“昨日到现在,云安郡主可曾出宫?”
“回禀殿下,云安郡主未曾出宫。”侍从话落,洛之淮弯了弯眼,森然开口道,“皇姐果真在骗我。”
“殿下,那我们……”
“云安郡主既没有出宫,那就多半还在皇姐殿中,你且带人暗中守着,若她出现,立刻禀报我。”洛之淮道,“此外,派人打探一下皇姐昨日何时出的殿,我也好知道,她们都听见了什么。”
“是!”
洛之淮的身影慢慢走远,宣阳猛然松了口气,颤声同沈银粟道:“姐姐,他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沈银粟从帘后缓缓走出,目光落至殿外,思索着开口道:“洛之淮已经知道我们昨日去过陛下寝宫了,只怕一会儿就会知道我们听见了什么。”
“那……那怎么办?”
“趁早跑出去。”沈银粟斩钉截铁道,宣阳眸光霎时一亮,“既然如此,一会儿待朝臣退朝之时,我们往外跑。”
“我们往外跑之前,得想法子甩开他暗中的眼线。”沈银粟话落,宣阳公主迟疑一瞬,“今日他没有给我安排侍从啊。”
“那时因为他这次安排的人都在暗处。”沈银粟冷声开口,回想起高进和洛之淮的那两双眼睛,还真是相似,只一看,便让她觉得像两条阴冷的蛇,诡计多端又难缠。
“姐姐,我有法子了。”静默片刻,宣阳开口道,“姐姐别忘了,我最擅长为人绘妆,姐姐不常进宫,宫中之人对姐姐的体态动作并不熟悉,找一个人扮作姐姐绰绰有余,外面既有人监视我们,只待那下朝的时间一到,我便带着假的姐姐引开那些暗中监视之人,届时姐姐定能出宫。”
“此招的确可行,可是你怎么办?”沈银粟看向宣阳,只见宣阳苦笑一声,慢慢垂下眼来。
“姐姐,我母后还在宫中,她虽不喜欢我,可到底是我的母亲,这些年来我的生辰她虽未曾来看我,却从不曾忘却我的生辰礼,我不愿将她独自一人抛却宫中,就算要死,我也希望我能为她挡一刀。”
宣阳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格外坚定,沈银粟自知劝不来她,便也只能轻轻叹息一声,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这肃杀的秋天,为何看不见晴日呢。
晚些时候,窗外渐渐起了风,宣阳公主放下画笔,看着面前肖像沈银粟的婢女,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的神韵当真难描绘。”
“宣阳……”沈银粟还欲再劝,却见宣阳公主一脸从容的笑,“姐姐,时间马上就到了,届时待朝臣们退朝,你就扮成侍女混进他们的马车跑出去,你要将之淮的诡计告诉大哥和哥哥,别让他们中了圈套,还有镇南侯,定国将军府……这些不曾归顺高掌印的只怕都在之淮的剿灭名单里。”
“我知道。”沈银粟声落,宫中传来绵长的钟声,宣阳公主眸光微亮,挽着身边的侍女便走出殿内,快步向昭帝的寝宫处走去,暗中监视的探子见状立刻跟上,其中两个速速往洛之淮处赶去。
宫中狂风大作,宣阳步伐放缓,刻意带着婢女躲躲藏藏,一副鬼祟模样,行至宫墙下,尘灰迷了双眼,宣阳总算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眼。
不等手放下,男子冰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蛇蝎般令人心中生畏。
“皇姐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洛之淮缓步走近,察觉到宣阳身子发颤,不由得笑得更欢,“皇姐果然都听见了。”
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宣阳强撑着胆子将扮作沈银粟的婢女挡在身后,仰头对洛之淮勉强道:“听见什么?”
“就是……父皇的死因啊。”洛之淮无辜歪头,目光落在半遮着面的婢女身上,“云安郡主平素不是胆子大得很嘛,如今怎么不肯说话了?”
洛之淮话落,宣阳背后的婢女被吓得哭出声,整张脸完整露出,洛之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沉吟两秒,预估完朝臣退朝的时间,眼睛转了转,同身边侍从吩咐道:“元成泽今日上朝了吧,让他速速过来见我。”
“是。”
侍从退下,宣阳更挡住身后的婢女,同洛之淮冷笑道:“是,我都听见了,听见你弑父杀兄的野心,认奸臣做父的恶心勾当,洛之淮,反正我也跑不出去了,你想杀就杀吧。”
“杀?”洛之淮笑起来,“我怎么会杀皇姐你呢?”
“你想做什么?”宣阳闻言眼中更为惊恐,沿着墙慢慢滑落,瑟缩成一团,洛之淮很有耐心地慢慢蹲下,笑意更甚,“姐姐,我不想让你当公主了。”

洛之淮慢声笑道:“——我要让你当皇后。”
女子的惊叫声传来,洛之淮横抱起宣阳,丝毫不顾及其在怀中的挣扎,一侧婢女早被吓得双腿打颤,见洛之淮眼神扫过来,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殿……殿下,不不不,陛下,陛下。”婢女声音打颤,洛之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瞧你吓得那模样,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杀了你,姐姐该怪我了。”
“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不过呢,你既能和姐姐出来,想必很得姐姐心意,我想请你帮个忙。”洛之淮慢慢笑道,“好好劝说姐姐,我可不想要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皇后。”
宫门外,马车依次驶过。
望着远去的宫门,沈银粟终于再也撑不下去,松了口气瘫坐在车内,身侧是一脸担忧的红殊。
“小师姐,你没事吧。”红殊话落,沈铮沉着脸开口,“眼下宫中局势这般动荡你也敢往里闯,那么些个太医治病都不够,还非得让你过去?亏得你自己机灵,不然我还得想法子在宫中继续找。”
沈银粟的气方喘匀,听闻沈铮提及昭帝,脸色顿时一白:“父亲,昭帝已经驾崩了,而今宫中已经被高进和洛之淮控制了。”
“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沈铮话说至一半,忽然顿住,锐利的眼中灵光一闪,脸色顿时垮下来,喃喃道,“若真如你所说,秘不发丧……秘不发丧……那事情可就大了。”
“粟儿,你怎知昭帝已经驾崩。”沈铮忽然醒悟过来,但见沈银粟从袖中拿出遗诏,打开残破的布匹,里面血淋淋的写了个玉字。
“父亲,洛之淮勾结高进,谋杀昭帝,如今宫中上下都是高进的人。”沈银粟声落,沈铮摩挲布匹的手僵住,唇边的胡子一颤一颤,声音冰冷,“怪不得这几日宫中戒备这样森严,连带着咱们镇南侯府都暗中被人监视了这么久。”
“监视?”沈银粟疑惑出声,红殊小声道,“小师姐你都不知道我忍那些人多久了,这几日他们经常在咱们府周围游走,那么明显的监视,当咱们是瞎子呢。”
“除了咱们镇南侯府,定国将军府,丞相府,礼部,刑部……还有很多官员的府邸我也都去打探过,都已经被人盯上了。”沈铮冷声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沾血的裙角,面色冷得吓人。
他们和洛瑾玉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高进手段很辣,若扶洛之淮上位,就断然不会给洛瑾玉一脉留任何活路,眼下他们秘不发丧,恐怕就是想借昭帝之手给他们定罪,届时罪责一定,再传出昭帝驾崩,便是死无对证赐死圣旨。
好在此计已被沈银粟提前撞破,只是就沈银粟的急切和宫中的森严程度来看,高进那边大概也知道了计划败露,怕只怕如今的高进,气急败坏,疯狗咬人。
沈铮面色一沉,掀了帘同车夫急道:“不回府了,去定国将军府。”
黑云压城,狂风呼号,沙石撞击在飞驰的马车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定国将军府内,杯子砸碎在地,茶水骤然迸开,叶冲一脚揣向地上被绑的探子,大喝道:“老实交代,你们是谁的人!”
“自然是高进的人。”
门外,沈铮的声音传来,叶冲早习惯了沈铮沉着一张脸,却没见过其脸色差到这种程度。
“亲家公,你怎么了……”
叶冲话未说完,沈铮直接开口将其打断:“昭帝已经驾崩,洛之淮篡位,眼下与高进已控制宫中上下,你手中能指挥的禁军有多少,可都能听你调遣?”
“城内禁军五万,其中二万守于京中四处,三千守于寒山皇陵,目前可急调一万。”叶冲匆匆答了一句,皱眉道,“不过围宫之事不是小事,你如何确定昭帝已经驾崩,洛之淮谋权篡位的?”
“昭帝血诏在此。”沈铮将染血的裙角扔给叶冲,冷声道,“若不先下手为强,高进不会放过咱们。”
“明白了。”叶冲应了一声,方欲向外走,便听府外一阵喧哗,刀叉剑戟声响起,急步冲出门外,只见定国将军府已被层层围住,为首的蓝衣士兵看着叶冲的眼中满是质疑和为难。
“圣上有令!定国大将军叶冲私通敌国,背叛大昭,我等奉命围剿!”蓝衣士兵说着,却纹丝未动,身后的士兵也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将……将军,不若您和陛下解释一下?我们都是跟您打过仗的,您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了。”
蓝衣士兵小声说着,话音刚落,空中猛地划过一箭,笔直地刺进蓝衣士兵的脑中,鲜血乍迸出来,喷溅在府门上。
“都在迟疑什么!可是想抗旨不尊!”高进的声音传来。
叶冲冷眼向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但见不远处藏在楼宇间的御林军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站在其身侧的高进手捧圣旨,大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定国将军府勾结敌国,证据确凿,即刻诛杀!镇南侯府与其一丘之貉,当一同清剿!”
“放屁!我们叶家世代忠良,有目共睹,你个阉贼谋权篡位,在这里信口雌黄!”叶冲话音未落,便见其嘲讽一笑,开口同叶冲道,“是吗?叶大将军怕是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下属告发了吧。”
高进话落,叶府内众人向其望去,只见元成泽沉着脸缓缓走至高进身边,对上叶冲和叶夫人惊诧的目光,咬牙撇过头。
“元成泽,你可别忘了,是谁冒死设计了祭天大典回程路上的刺杀,给了你一个护驾的机会,若无那次机会,你觉得就凭你自己,能当上如今的云麾将军?能分得叶冲的兵权,能统领御林军?”高进悄声道,“你武功不比叶冲差什么,战功也立过不少,你不是一直不服气自己被叶冲压一头吗?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
高进轻声道:“杀了叶冲,你,就是我大昭最显赫的将军。”
“我……”元成泽深吸了一口气,高进笑了笑,“不必觉得良心过意不去,想往上爬没什么错,谁让这位置只能一个人坐呢?不是他……就是你。”
“我……”元成泽的手臂绷得僵直,同街上水泄不通的将士大喊道,“我作证,定国将军府勾结敌国,作战期间与地方来往书信,这便是证据!”
说罢,元成泽拿出早模仿过笔迹的书信,朗声道:“诸位请看!”
信纸纷纷扬扬的撒落,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叶冲不可置信地望着元成泽,不敢相信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竟会做出构陷自己之举。
禁军外是涌入的御林军,昭帝忌惮洛瑾玉,在叶景策求娶沈银粟之时便想将定国将军府分权,刺杀之事是个契机,他本想通过提拔元成泽来平衡叶冲,却没料到自己竟将兵权亲手送到了阉党手中。
“圣旨是假的!陛下早已驾崩!高进,你假传圣旨!谋权篡位!构陷忠臣!你要亡我大昭!”喧闹声中,一道女子的喊声传来,猛烈的狂风中,沈银粟长发凌乱,皓腕高举,雪白的手中是那一截带血的遗诏。
“圣上遗诏,大皇子洛瑾玉继位!”
血淋淋的玉字在风中飘摇,女子的声音响彻长街。
“四皇子洛之淮弑父篡位!勾结阉党!构陷忠臣!”
谁也没料到沈银粟手中竟会有遗诏,高进盯着那血淋淋的字迹,面容逐渐扭曲。
他当然认得出那字迹是昭帝所写,他谋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扶洛之淮这个傀儡上位,谁曾想沈银粟竟能拿到昭帝的遗诏!
“放箭!那遗诏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高进嘶吼起来,抢过御林军手中的箭便向沈银粟射去,风本就大,他又不似御林军武功那般高强,箭轻飘飘地飞走,高进神色更癫狂起来,大喝道:“奉旨诛杀!都动手啊!谁能拿到定国将军府和镇南侯府的人头,便能加官进爵!”
高进话落,元成泽也随之大喊。
灰蒙蒙的长街上,刀叉剑戟声一片,叶冲虽未来得及召集禁军,但叶府上下俱为武将,叶冲和叶夫人更有以一当百之能,与沈铮一同将沈银粟和红殊围住,拼杀之下竟有势如破竹之意。
狂风中,御林军的金箭如细雨般飘落,小部分禁军被夹杂在御林军和叶府之中,虽被命令诛杀叶府,但一来沈银粟手中有遗诏,二来他们追随叶冲许久自知其人品,便悄悄在战乱中为叶冲当下箭羽,小声道:“将军,我信您,您快逃!”
天乐街上,水泄不通,贯穿了整条长街的御林军连同暗处的守正阁高手一同涌下,烧杀抢掠声不断,街上布满百姓哭喊之声。
“一万精锐杀不死叶府和镇南侯府那几个人,难怪你迟迟当不上将军!”眼见着叶冲和沈铮拼杀出一条血路,高进转首看向元成泽,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废物!”
“来人啊!”高进喝道,身后立刻赶来一个御林军,“今日的风这样大,想来是老天助我,既然杀不死他们,就烧死他们好了。”
说罢,高进从侍从手中接过火烛,俯身从御林军的箭筒中抽出箭来,笑着在箭头点了点,缓声道:“明白了吗?”
“这……”御林军愣了一瞬,俯首道,“可今日风大,不宜射箭,若是这箭误伤了咱们的人……”
“那就是你们没本事啊。”高进笑道,将箭递给元成泽,恭维道,“不如元大将军先给手下示范一下?”
“高掌印,这风大,如若起火,整条街上的百姓都无法幸免。”
高进抬眼,置若罔闻:“元大将军,你不敢?还是……你杀不死叶冲,不愿当这梦寐以求的大将军?”
“我……敢!”元成泽犹豫一瞬,接过箭来,弓弦拉满,箭羽射入草垛中,狂风一刮,火势顿起,死死封住叶冲拼杀出来的血路。
“好!就是这样!”高进拍手叫好,转身吩咐余下御林军和守正阁之人,“给我用火势封死他们的出路!”
元成泽:“那下面的百姓和御林军……”
“无用之人,何论生死?”高进睨眼瞧他,手掌落下,满天的火光俯冲而下,狂风席卷,火势冲天,肝胆俱裂的嘶吼声不断,入目皆是滚滚浓烟和火中烧焦的乱跑的残骸。
“姐姐救救我!姐姐救救我啊!”
长街上,被火焰吞噬的小孩扯着嘶哑的嗓子向沈银粟喊着,沈银粟救下来了一个却又来不及救下另一个。
灼热的火海之中,她大口喘着气,一张脸被熏得漆黑,眼见着一个个人形的火球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恶鬼般的嚎啕,在扭曲的蠕动着。
上天啊,下雨吧,我求求你下雨吧!
沈银粟抱着怀中烧焦的孩童尸身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么浓的黑烟,她看不见天色,只能无尽的哀求。
“去救人啊,去救那些孩子啊!”叶冲的大喝声传来,回首望了眼没有尽头的火海,叶冲愣怔了一瞬,眼圈微微发红,拽过了一旁同样满脸黑灰的叶夫人,俯身亲了亲她的脸。
“景儿,带着那两个小丫头跑吧,去找策儿和小禾。”
“滚一边去,就你在这儿当英雄,让我去当逃兵。”叶夫人道,“就沈铮那躲了自己女儿十几年的懦夫,他是能帮你救人还是能帮你厮杀?”
“景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叶夫人抬眼道,“叶冲,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做好了陪你战死沙场的准备,你的生死,我奉陪到底。孩子们自有他们的人生,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离开。”
叶夫人说罢,一脚踹开扑过来的御林军,目光落至马厩中两匹嘶鸣的马上,不等叶冲再说什么,抬手便用利剑划破系着的绳索,将其费力拽至沈铮面前。
“带着两个孩子冲出去。”
“我和叶冲留下,你带他们俩走!”沈铮话落,叶夫人抬手便给了沈铮一拳,“我早就想打你了,我好姐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你扔在外面这么多年,要不是叶冲让我克制着脾气,你以为自己能在京都安生这么久?”
叶夫人咬牙道:“你这父亲失职了十几年,今日总该尽职尽责一次,带孩子们平安离开。”
话落,叶夫人将缰绳塞至沈铮手中,头也不回地跑向叶冲。
“粟儿,红殊。”沈铮只愣了一秒不到,便收回了目送叶夫人的的眼神,赤焰之中,分秒即是生机,沈铮游走在烈火之中,拼命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终于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不等二人转头,沈铮一手一个将其拎上马,低喝一声抓紧后,踢了一脚红殊的马屁股,又环住沈银粟,握着她的手拉住缰绳,策马狂奔。
马匹冲破火焰,在烈焰中向着城门口狂奔。
眼见着两道身影于火光中冲出,高进目眦欲裂,抢了御林军的箭匣塞进元成泽手中,喝道:“绝不能让他们冲出城门!”
马匹在狂奔,沈铮这一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去碰沈银粟,她出生时他没有抱过她,生辰时也没有抱过,她十几年的生命里,他没有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抱过他女儿一次,而今终于在生命尽头,去拥抱了她。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他清楚的感受到赤焰在背后燃烧,感受到箭头刺进血肉,刺进心脏,在心脏怦怦跳动的那一瞬,他无比好奇那是箭带来的疼痛还是他拥抱住女儿的喜悦。
“粟儿,对不起。”
沈铮的声音轻轻响起,同她握着一起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沈银粟感受到背后有什么在剥离,马匹因此而变得更快,更拼命的疾冲,她只来得及匆匆向后看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
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他们的目光相对。
叶冲盯着那双眼,在合目前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真的很像她的母亲。而后,那双眼落下了一滴泪,为他,为这长乐街上化为灰烬的无数冤魂,落下泪来。
“父亲——”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城门隔绝开火海,关上了人间炼狱的大门,只有滚滚的浓烟升起,狂风呼号,掩盖住少女肝肠寸断的喊声。
第67章两方反攻
大昭,北部边塞,狂风呼号。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遍布营帐,巡逻的将士脚步声不断,尖锐的兵器泛着幽幽冷光,目光所及之处,似有几道身影渐渐靠近,马蹄声愈演愈烈。
巡逻的将士们抬眼望去,见地平线的尽头,一身戎装的男子策马狂奔而来,落日的余晖洒落至他飞扬的长发上,远远的便能听见那男子的恣意的呼喊。
“今日狩猎大获全胜!全营开荤!”
营中便起欢呼之声,待那人率领身后众人拉了缰绳停马,立刻有士兵围上去,接过那人扔来的猎物。

“狼,熊,鹿,兔子……”士兵一个个数着,见那人笑着走过,忍不住打趣道,“少将军,这怎么没有天上飞的啊。”
“想吃天上飞的了?你倒是早些说啊,我下次给你打。”叶景策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带血的外袍换下,身后的马匹被士兵牵下去安置,叶景策顺着马匹的方向看去,见马厩里不知何时栓了匹极干净的白马。
“这是有人来了?”叶景策笑问了一声,士兵立刻点了点头,忙道,“是大殿下过来了。”
说罢,便引着叶景策向帐内走。
帐内,洛瑾玉早恭候多时,见叶景策走进,起身抬眼望去。
经过数场战争的洗礼,少年早褪下了京中无忧无虑的少年气,面容较之前瘦了些许,五官更清晰立体,腰身精壮劲瘦,一双眼中满是坚韧果敢,宛如在血海中洗涤过一般,澄澈却暗藏着几分狠意。
“怎么就你一人?小禾呢?”
洛瑾玉笑着收回目光,但见叶景策听他这样一问,眼神顿时无奈起来。
“她非说我打的这些猎物吃着肉硬,要自己打一些别的。”叶景策叹了口气,幽怨道,“真不知道那兔子肉哪儿硬了,她自己想玩还非要说我的猎物不行。”
“那最后呢,你纵着她去了?”洛瑾玉笑问,叶景策点了点头,“不然还能如何,今日是她生辰,我若不应她,她便要跟我耍横,我便只好让几个亲兵跟着她,随她去了。”
说到这儿,叶景策更幽怨起来,低声嫌弃道:“耍横耍横,她也就会同我这样,与旁人说话都软声软气的,上次看见那唐辞佑传来的信,脸都要笑烂了,见谁都一脸春风得意。”
“你这话若被小禾听去,她又要同你打了。”洛瑾玉笑了笑,思索着道,“我原是来给小禾送生辰礼的,这样看来,大约是要等一会儿了,不知会不会叨扰到你。”
“殿下说笑,这有何叨扰的,刚巧这营中晚些时候要办篝火晚会,人多热闹,小禾也会高兴。”叶景策说着向外指去,营外将士已然备好了稻草,正布置着场地,清洗打来的猎物。
“你这营中的将士一个个的倒是精神。”
“那是自然。”叶景策闻言立刻笑道,“他们前些日子打仗打兴奋了,那些北狄之人逃得太快,他们还对此不满来着,直道这一群宵小之辈还不够他们热身的。”
“我听闻了,想来此战之后北狄之人应当不敢再犯,只待他们的一降你便能回京了。”洛瑾玉话落,叶景策的眼中亮了亮,笑意更甚,同洛瑾玉寒暄道,“殿下的燕云十四塔不是也提前完工了吗?想来我们应当差不多时间回京,待回了京,我定请殿下好好吃一顿酒。”
洛瑾玉笑道:“怕不是要我备礼的喜酒。”
二人说话间,外面已燃起篝火,秋日里的天黑得早,不多时天色便暗了下来,众将士在篝火前围坐成一团,爽朗的笑声四起,烤肉的香气在营中弥漫开来。
叶景策从架子上取了鹿腿递给洛瑾玉,一边咬着自己手里的烤肉,一边担忧地向远处的林间望,埋怨道:“也不知道她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遣人去找一找吧,再晚些林间便不安全了。”洛瑾玉话落,叶景策点头道,“方才已经派人去了,但愿她快些回来吧。”
叶景策话音方落,不远处便传来亲兵的呼喊,生龙手中抓着只鸽子匆匆赶来,大声道:“大殿下,少将军,是二殿下的来信。”
“洛二?他可不是会写信给我的性子。”叶景策嘀咕了一句,跟着洛瑾玉上前。
营外的灯火太暗,众人走回营内拆了信,洛瑾玉将信展开来看,脸色越愈发苍白。
“殿下,洛二都写了些什么东西?”
叶景策笑道,但见洛瑾玉抬首,一双眼睫不住地在颤,眼中一片死寂。
“二弟写道京中局势大变,四弟勾结高掌印弑父夺权,谋权篡位,本欲秘不发丧,却被云安发觉,情急之下构陷定国将军府与镇南侯府,火烧天乐长街,至数万人伤残。”
洛瑾玉话落,叶景策的脸色瞬间苍白,僵了片刻后才勉强道:“那……那粟粟和我爹娘可都逃出来了?”
“叶将军和叶夫人为救百姓,未来得及逃出火海,至于云安……”洛瑾玉叹了口气,“她虽被镇南侯拼死送出了城,但却一直失踪,而今生死不明。”
“粟粟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活下来的,她兴许……是在躲找她的官兵……她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叶景策勉力支撑住自己僵硬的身体,颤声道,“阿爹,阿娘还等着我打了胜仗回去呢,怎么会逃不出火海呢?洛二他的消息一定是错了。”
“景策。”察觉到叶景策往后踉跄一步,洛瑾玉忙伸手扶住,垂目轻声道,“京中大火烧伤至数万人,叶府上下救出近千人,叶将军也叶夫人只怕是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放弃去救被围困的百姓。”
“我知道以他们俩的性子一定会……可是……”叶景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绷得笔直,颈间青筋暴起,鼻尖微微发红,眼中弥漫开酸涩又被他咬牙克制住,只抬眼盯着洛瑾玉,压着语气道:“这般局势,殿下可有打算?”
“四弟此举,实在荒谬!”
“岂止是荒谬!”
“殿下!”叶景策俯首跪下,高喝道,“臣愿辅佐殿下,杀回京都!夺回大昭!”
营帐内一时无声,唯有柴火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叶景策盯着洛瑾玉的鞋尖,眼中的痛苦被强行压下,再抬首,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野心和赤/裸的恨意。
“报——启禀殿下,少将军,京中使者到!”
短暂的寂静被贸然闯入的士兵打破,洛瑾玉俯身将叶景策扶起,蹙眉看向帐外。
“殿下,此刻京中来人,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叶景策目光沉沉。
洛瑾玉颔首,语气却颇为无奈:“明知不是什么好消息,也总不能连人都不见啊。”
说罢,洛瑾玉向着营帐外走去,叶景策静静望着洛瑾玉离开的背影,脚步滞缓,一侧的生龙跟了叶景策太久,自知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便小声试探道:“少爷,您想要如何做?”
“自然是辅佐殿下,助他回京夺回皇位,为爹娘报仇。”叶景策声音冷淡,生龙犹豫道,“可这夺位之事说出去,未免有些争权夺利之感……殿下的心性淡泊,我只怕……”
“只怕什么?”叶景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洛之淮与高进,杀我父母发妻,灭我叶家上下,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叶景策的目光牢牢地落在洛瑾玉身上,片刻,淡漠开口。
“他若不夺,我便替他夺!”
这世上既无人声张正义,他便作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逆臣,在这颠倒的秩序中反叛到底。
叶景策敛下眼中的寒意,抬脚走出营帐,帐外,数个宦官模样的使者已站至篝火前,将士们随着洛瑾玉跪下,但见那宦官拿着圣旨一副得意模样。
“叶少将军,您是让这圣旨等着您呐。”
手持圣旨的太监阴阳怪气的开口,叶景策冷冷一笑,饶有趣味地走过去跪下,只待听听这京中还能传来什么可笑的言论。
察觉到叶景策眼中的寒意,那太监到底是有些畏惧,见其已经跪下,便打开圣旨扯着嗓子道:“陛下有令,大皇子洛瑾玉残害同胞,结党营私,罪无可恕,按律当诛。定国将军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念其几代战功,加恩赐自尽。”
太监话落,洛瑾玉神色平静,倒是叶景策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洛瑾玉,“殿下,我们是接陛下的旨,还是高掌印和四殿下的旨意啊?”
“叶景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监大喝一声,叶景策置若罔闻地看向洛瑾玉,冷声道,“殿下,四殿下今日能火烧天乐街,明日便能火烧全京城,今日敢残害忠良,明日便敢倾覆大昭!你当真想让大昭毁在他手里!”
“他的确不该这般做。”洛瑾玉定定开口道,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挺拔的脊梁如林间翠竹,清冷出尘,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的半张脸躲藏在阴影下,叫人辨不清神色。
“弑父篡位,勾结阉党,残害忠良,火烧百姓,还有什么是四弟不敢做的?”
洛瑾玉声音淡淡,一旁的叶景策也随其站起身,伸手便夺过太监手中的圣旨,同营内将士朗声道:“方才二殿下已传信过来,四殿下洛之淮勾结阉党,弑父篡位,而今特遣使者赐死大殿下,污蔑我叶家世代忠良,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景策,你莫要信口雌黄!圣旨在此,岂容你放肆!”太监大叫一声,叶景策冷然一笑,转身便将手中的圣旨抛入篝火之中。
火焰瞬间窜天而起,炙热的火舌席卷着吞没黄色的丝绸,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
“你!叶景策!你大逆不道!那可是圣旨!”太监尖叫起来。
“圣旨?”叶景策扬眉笑了笑,同营中将士高喝道,“你们当中可有谁,见过他所说的圣旨吗?”
营中将士纷纷站起,面面相觑了几秒,随后齐声高喝道:“启禀将军!属下未曾见过!”
空旷的草原上,营中将士的呼声响彻云霄。
叶景策轻蔑地望向不知所措的太监,不屑笑道:“您看,我们这儿的人都没见过所谓的圣旨。”
“你……你……叶景策,你这是大不敬!!!”太监被气得说不出话,怒火冲上心头,伸手边要向叶景策抓去,指尖未等触碰到叶景策的后背,那太监便听身边整齐的拔剑之声,数道银亮的长剑架在他的颈间,连同身后的一群太监也被拔剑的将士包围。
活虎瞄了眼一脸肝色的太监,狠声同叶景策道:“少将军,我们未曾见过圣旨,却见这几个贼人私闯军营,按律当斩!”
“处理干净些,别脏了我的眼。”叶景策挥了挥手,一时间众将士涌上,将几个惊慌无错的太监向大营深处拖去。
营内的惨叫声四起,叶景策在太监嘶吼的怒骂声中缓步行至洛瑾玉身侧,同洛瑾玉低声道:“殿下。”
“三日时间,你将边境战事平定,随后我们起兵回京。”洛瑾玉淡漠开口,叶景策颔首,“殿下放心,三日之内他们若不主动投降,我便举兵踏平他们。”
“好。”洛瑾玉点了点头,似是有些疲累。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腾跃的火焰中依稀照出叶景禾的影子。
“哥——我回来了!快看我的战利品!”
叶景禾欢快的声音响起,叶景策的眼中满是明亮的火光和少女的策马而来的身影。静默几秒,叶景策敛下眼,语气中似有哀求。
“殿下,劳烦您先别告诉小禾叶府已经被灭的事情。”叶景策轻声道,“就说我爹娘失踪了,给小禾留一丝念想吧。”
“好。”洛瑾玉微微颔首,抬眼,看向京都的方向。
皇宫内,雨丝连绵,院中的枫叶散落一地,婢女守在公主殿前,听闻屋内瓷器碎裂开来,不免瑟缩地抱紧手臂。
“洛之淮,你给我滚!把你的这些破烂都给我拿出去!”宣阳的怒喝声响起,洛之淮慢条斯理地弯身捡起地上的簪子,伸手轻轻将其置于宣阳发间。
“姐姐动怒做什么?嫁谁不是嫁,嫁给我,我定保姐姐一世荣华富贵。”
“洛之淮,我拿你当弟弟,对你没有别的情感!”宣阳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你的姐姐!你眼中可还有伦理纲常!”
“姐姐如何?有违伦理又如何?”洛之淮虔诚地摸了摸宣阳的发鬓,轻声道,“姐姐知不知道,你当初将我在雨夜里救回,那时我就想着,姐姐真是个小菩萨,是独属于我的小菩萨。”
“洛之淮,你不要恶心我。”宣阳避开洛之淮的手,眼中的厌恶让洛之淮的心中刺痛一瞬,片刻,洛之淮收手,笑着道,“姐姐不愿意看见我,但有一个人,姐姐一定愿意见。”
说罢,拍了拍手,公主殿大门打开,宣阳抬眼望过去,只见一美貌妇人被押至殿门前,森然地望着殿内众人。
“母妃?母妃!”宣阳失声喊道,惊恐地望向洛之淮,“你抓我母妃做什么!你放开她!”
“姐姐不必惊慌,我怎敢对愉妃娘娘无礼。”洛之淮笑道,“我不过是想请愉妃娘娘劝劝姐姐,做人不要顽固不化。”
洛之淮话落,抬手让人将愉妃押进殿内,又拍了拍手,公主殿的大门四敞,院内跪满了哭泣的嫔妃。
“愉妃娘娘,就劳烦您劝说姐姐了,放心,您劝说的时间很充裕,每一炷香燃尽,我便杀一个嫔妃,您看外面那么多嫔妃呢,您不着急,慢慢来。”
洛之淮说着,抬脚走了出去,大殿的门关上,隔绝掉院内一众嫔妃的哭喊声。
宣阳呆愣地看着面前的愉妃,嘴唇颤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母妃,您……您不会是要劝我嫁给洛之淮吧。”
“怎么会呢?”愉妃冷冷一笑,宣阳喜极而泣,“太好了,我就知道母妃会站在我这边的,我就知道母妃不是不喜欢我,母妃会送给我生辰礼物,会在我生病时派人来看我,母妃不会帮着别人劝我嫁给不喜欢的人,做有违伦理的事的……”
宣阳絮絮说着,对面的愉妃却沉默不语,一双美目静静落在宣阳脸上,半晌,倏然一笑,冷漠道:“宣阳公主,你别是认错人了吧,我连你和洛子羡的生日都不记得,怎么会送你生辰礼呢,还生病的时候派人去瞧你?公主殿下,你别说笑了。”
愉妃话落,宣阳怔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会,母妃你别骗我。”
“是我骗你,还是你那个好哥哥在骗你啊。”愉妃轻声道,伸手仔仔细细地摸了摸着宣阳的脸,“宣阳公主,你怕是误解我了,我今日来可不是劝不劝你的事,我是来看你们洛氏一族的笑话的。”
愉妃说着,咯咯笑起来,一双美目睁大,眼中尽是仇恨。
“弑父杀兄,阉党执政,姐弟乱/伦,哈哈哈哈哈,报应啊,这就是你们皇室的报应!”
愉妃越发癫狂起来,宣阳摇着头先后退,殿外,宫妃尖叫声乍起,随后是更绝望的哭声。
“母妃……我的母妃不是这样的,哥哥说了,母妃只是嫌我们吵才不见我们的……”宣阳连连摇头,愉妃疯狂的眼神望过来,下一刻,猛地向宣阳扑去。
“你不是想要母妃嘛,那就跟我一起走吧!你不死,洛之淮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没有乱/伦的女儿,来吧,让我掐死你,你就解脱了!”愉妃狠狠掐住宣阳的脖子,口中喃喃咒骂,“他们洛家的父子都一个样子,强抢女人,罔顾礼法!好女儿,跟娘一起逃离他们吧!”
口中的呼吸越发稀薄,宣阳挣扎着去推愉妃,四肢并用地躲避着遏制着自己的双手,桌上的花瓶碎裂在地,宣阳拼命地去碰地上的瓷片,指尖尚未触及,却突然察觉到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力。
胸腔重新涌入空气,颈间一片湿滑,宣阳在愣怔一瞬后缓缓转过头,正对上愉妃死不瞑目的双眼。
鲜血从胸口喷洒出来,如雨丝般落在她的脸上,宣阳怔怔看着贯穿愉妃的那把长剑,洛之淮握着剑的一端,同样满脸是血地看着她,咧嘴一笑,像孩子一样的无辜。

“姐姐——”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崩溃的尖叫声自公主殿内传出,宣阳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里,瑟缩着抱着双膝,双目呆滞地望着愉妃的尸体。
洛之淮的目光由炽热渐渐变得冷冽,命人将愉妃尸体抬下后,神色更阴鸷了些。
“陛下,高掌印来了。”
殿外,侍从方通报了声,高进便自殿外走进,扫了眼一片狼藉的院子,饶有趣味地看向洛之淮。
“看样子,这小公主还挺固执的。”
“义父。”洛之淮叹了口气,高进轻声笑了笑,“淮儿不必沮丧,我知道有一人,定能劝好宣阳公主。”
“竟还有人能在姐姐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洛之淮沉声问道,高进朗声一笑,“此人非但在宣阳公主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整个大昭人的心中恐怕都有他的位置,我们若能得他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义父所说的,莫不成是……”洛之淮试探道,高进笑着点了点头,“大昭文曲——颜卿岚”
京中的雨越下越大,潮气弥漫开来。
听澜阁外,奢华的马车停下,为首的太监咳了一声,立刻有人撑伞走上,小步将其送至门前。
敲门声响起,府内一片寂静,太监的敲门声渐大,方要砸门,便听嘎吱一声,府门打开,天枢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脆生生道:“我家先生不在家,改日再来吧。”
话刚说完,门外的太监们便踹开门涌进去,天枢跌落在一旁,见几人在府内乱闯,立刻张口开骂。
“你们这群贼人,滚出我们听澜阁!我们听澜阁不欢迎土匪!”
“诶诶诶!你们放下那个花瓶!那可是上千年的古董!”
……
天枢一路迈着小短腿追着太监们跑,眼见着一群人打开颜卿岚的茶室,倏然间全止住了脚步。
天枢忙挤到人群中去看。
院中雨滴噼里啪啦地作响,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茶室内烛火细微,充斥着湿冷的潮气,一地散乱的酒壶之中,颜卿岚衣着凌乱地卧在木质的地板上,白发披散,意识全无。
“先生!”天枢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慌忙去探颜卿岚的鼻息,察觉到其尚有气息后,圆滚滚的身子才算松弛下来,只是刚一放松,便被身后的太监拎起。
“奉圣上旨意,召颜太傅入宫。”
公主殿外,洛之淮已等候多时,侍从快步跑来,俯首道:“启禀陛下,属下已奉命将太傅大人带来了。”
“好。”洛之淮应了一声,抬眼便见颜卿岚一脸淡漠地迈入院中,身后跟着一群不敢靠近他的侍从。
见了洛之淮,颜卿岚一言不发地同他擦身而过,抬脚便迈入殿内。
殿内,死寂一片,宣阳所在角落里颤抖着,神情仍旧有些恍惚,颜卿岚盯着宣阳看了半晌,直至宣阳抬眼向他望去,才满意地抬了下眉梢,缓缓行至宣阳面前,蹲下同她对视。
“太傅大人,您也被抓来劝我了……如果我不答应,您是不是也死……”
“生死于我并无太大不同。”颜卿岚道,“我来此是要问你一句话。”
“恨吗?”颜卿岚突然开口,宣阳愣住,又听颜卿岚一字一字地道,“我问你,恨他吗?”
“……恨!”宣阳即刻答道,颜卿岚一双清浅的双眸露出笑意,薄唇轻启道,“既然这样恨,那我教你杀了他,好不好?”
“太傅大人……可……可这宫中都是洛之淮的人,我怎么杀得了他?”
“傻姑娘,怎么杀不了,他不是说爱你吗?”颜卿岚轻声笑道,纤长的睫羽微微煽动着,语气温柔轻盈,说出的话却冷漠得像淬了毒的刀。
“所谓情爱,就是一把利刃,它足够我们挖出对方的心脏,好好的品一品成色。”颜卿岚轻声细语地说着,宣阳顿觉不寒而栗,颤声道,“求太傅大人教我,宣阳定依照太傅大人的命令行事。”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想起洛子羡前两日给自己传来的密函,颜卿岚眼中的笑意愈发危险,那些陈年旧事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平素淡泊的双目中充斥着肃杀的恨意。
既然这京中已乱,他就要将这风浪搅得更大!让这群乱臣贼子全都陷入这漩涡中,自食恶果!
窗外,电闪雷鸣,使得颜卿岚的面色忽明忽暗,宣阳瑟缩地拿手去碰他的衣角,小声道:“太傅大人,眼下我该如何做?”
“欲擒故纵,给他希望,再让他失望,循环往复,让他慢慢陷入对你的无尽讨好中,成为你的掌中之物。”颜卿岚的目光冷然,口中的话没有半分温度,“你只需记得,偏执的爱就像一条锁链,你要当掌控锁链的人,而不是被拴住的困兽。”
天边雷声愈大,翻滚的浓云遮蔽住天空,是茫茫望不到头的灰暗。
宣阳黯淡的眸光微微亮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又想起长乐街一事,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云安姐姐现在如何了。”
“放心吧,她可聪明着呢。”颜卿岚不屑一笑,“就凭洛之淮手下的这群酒囊饭袋,想把云安抓回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68章还好他不在
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泥土松软,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鞋印,城内的破庙门前,零星的几个脚印深浅不一,足以看出到此之人的慌乱。
破庙内,沈银粟呆呆地靠在佛像后,长发散乱,衣裙早破损的不成样子,一双杏眼愣怔地盯着地面,双臂紧紧抱住膝盖。
“小师姐,你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了,你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红殊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沈银粟许久未眨的干涩双眼终于移了下目光,眼睫颤了颤。
“我没事。”
嘶哑的声音传来,毫无生气的语调只令人听得心中发凉。
胃中的抽痛一下下的传来,似乎在提醒着她如今还活着,静默良久,沈银粟终于在疼痛中缓过神来,眨眼看向红殊,轻声道:“饿了吗?我们去找些吃的吧。”
“好!”在红殊的瞬间笑了出来,她亲眼看着沈银粟如行尸走肉般地躲避了几日官兵,生怕沈银粟一个想不开便自行了断,如今她既肯寻找食物,就说明她有活下去的意志。
“太好了师姐,你不知道我看你不吃不喝有多害怕,我怕你想不开……”红殊委屈地瘪了瘪嘴,话没说完,便见沈银粟满脸疑惑地看过来,一双黯淡的杏眼中带着丝丝寒意。
“我怎么会想不开呢。”沈银粟嘶哑的声音低低传来,“要死,也该是他们死!”
话落,红殊看着面前的沈银粟愣了一瞬,她努力回忆着在镇南侯府内明艳动人的少女,又茫然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冷静肃杀的女子,明明五官皮囊都没有变,可她却莫名觉得不一样了,好像这具漂亮的躯壳只是打碎重拼后的赝品,她的小师姐在逃出盛京的那一刻起就换了魂魄,得了新生。
出行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城中到处都张贴着抓捕二人的告示,故而二人只能在人迹罕至的小巷中逃窜。红殊早饿得有些无力,可偏偏她们的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盯了沈银粟消瘦的身影片刻,红殊犹豫再三,拽住沈银粟的手腕。
“小师姐,我闻到包子香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我去瞧一瞧。”
说完,不等沈银粟答话,红殊抬脚便跑。
巷子中都是些破烂的房屋,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红殊走后不久空中就又开始飘雨,沈银粟在屋中等着,便见屋子的另一侧雨水不断落下,使得本就发霉的屋内更充斥着潮湿的气息。
雨丝愈大,巷中弥漫起水汽,白雾茫茫间,巷子的尽头传来一片喧哗声,大汉的怒喝声充斥着整条街巷。
“你个小毛贼!竟敢偷东西!要让老子抓住,非把你好好打一顿!”
说着,庞大的身躯似乎在雾中挪动了几下,沈银粟探身望去,不等真切分辨出那大汉的方位,就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白雾中穿过,红殊湿漉漉地站直在她身前,滴着水的发丝黏贴在脸上,一双大眼明亮热烈。
“小师姐,我带吃的回来了!”红殊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还温热的包子递给沈银粟,见沈银粟愣住没有接过,疑惑地眨了眨眼,待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手时羞赧地笑了笑,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师姐不用担心,若你嫌我的手脏,你吃里面的肉馅,我吃脏的皮就成。”
“我没有嫌它脏,红殊……”沈银粟蹙了蹙眉,红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想起方才大汉的喊声,拿着包子的手微微蜷缩了下,小声道,“那……师姐是觉得这包子是我偷来的,所以不愿吃?没关系的师姐,我刚才记住了那人的样子,等我们有钱了再还给他,而且……而且我只偷了一个的,没有拿很多……”
“不是的,都不是。”红殊的话说至一半,沈银粟倏然间伸手抱住了她,一遍遍地呢喃,“是我,是我连累了你,若你不来京都此刻该是何等逍遥自在。”
“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看一看这京都,怎能怪得上师姐?”红殊笑着摇了摇头,举着包子道,“师姐,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那你呢?”
“我?我不饿的,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时多强壮的人啊,几顿饭不吃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红殊弯眼笑着,沈银粟摇了摇头,轻声道,“红殊,我不爱吃肉馅的包子,还是你吃吧。”
“啊?可是肉包子很香啊,早知道我偷个素的好了。”红殊小声嘀咕着,沈银粟垂眼笑了笑,眼中划过一丝落寞,思索片刻,沈银粟静静向门外望去。
巷中的雨似乎小了些,路上坑坑洼洼的满是积水,红殊跟在沈银粟身后,埋头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发问:“师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乱葬岗。”沈银粟回答的果决,红殊下意识啊了一声,便听沈银粟淡淡道,“而今这城中满是抓捕我们的官兵,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可……那和乱葬岗有什么关系?”
“活人出城需要文书,但死人不用。”沈银粟的声音冷静地出奇,“既然活着出不了城,我们就去‘死’一次。”
城西乱葬岗内,一片难闻的腐臭,尸体堆积成山,依稀可以猜出烧焦的尸体乃是京都运出,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半个山岗,余下血红一片的,想来也是那场叛乱中被杀的,不过是还没等到大火就被砍了数刀,早早丢了性命。
林间,翻找尸体的家属不断,此起彼伏的呜咽声传来,沈银粟躲在不远处看着,垂在身侧的拳狠狠攥紧。
“听说了吗,京中那场大火活活烧了一天一夜啊!”
“是啊是啊,那大火可烧死太多人了,我可听说那定国将军府上下,几乎无人生还啊!”
“哎呦……那还不算什么,听说高掌印非要以叛国罪处置定过将军府的人,叶将军和叶夫人只怕死了都不安生,听说被掉在城楼上以儆效尤好些天呢。就算现在去看,也能看见那森森白骨呢……”
……
收尸的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定国将军府的下场,沈银粟的身体犹如被钉在了原地,寒意从脚下蜿蜒地向上爬,湿冷的滑腻感抚摸过她的脊背,钻入她的耳中,在她的耳边发出“丝丝”地吐着信子的声响。
鼻尖一阵一阵地发酸,沈银粟的眼眶慢慢变得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一旁红殊担忧地看过来,却见沈银粟僵了良久后,伸手擦了下眼眶,居然笑了出来。
“还好他不在京都,还好他不在……”
通红的双眼流露出短暂的笑意,沈银粟没有让人看见她落泪,红殊却晓得她难过,可她还在笑,笑得庆幸又欢喜,像孩子得到了糖,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原来哭和笑居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红殊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没有流过泪,她只会笑,可是笑的时候怎么会哭呢?真奇怪。
捡尸的人渐渐换了位置,沈银粟和红殊终于得以上前。尸身上已有些许气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满是烧焦的痕迹和溅上的鲜血,红殊僵在一侧不知要怎么做,却见沈银粟俯下身来,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中翻找着,白皙的脸颊被蹭上一片片黑灰,指甲缝中都是鲜血。
“这两套衣服我们一会儿套上。”将两身残破不堪的衣服扒下,沈银粟又蹙眉看了看地上的尸身,见其一脸血渍辩不出样貌,忍不住咬了咬牙,俯身将落在一侧的断剑捡起,抬手便划破自己的掌心。
“师姐!”红殊惊呼一声,话音刚落,就见沈银粟将满手的血迹涂抹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面容糊住。
“别害怕,等出了城,我们跑远一些就安全了。”沈银粟说着,也将满手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脸上,匆匆捡起地上尸体的外衫,拆了长发,趁着无人注意躺在摞着尸体的木板车上。
身上的尸体不断摞高,烧焦味和尸臭味一阵阵传来,胃中似有东西在不断翻涌,沈银粟勉力屏息,一动不动,静待片刻,身下的木板车终于有了移动的趋势。
缓慢地行过大街,成群的木板车行至城门处,巡逻兵的呼声传来,沈银粟紧闭上双眼,只觉身上压着的尸体被掀起又放下,自己的小腿被随意地扫开。
“走走走,快走吧,真难闻。”巡逻兵嫌弃的声音响起,木板车再次挪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板车终于停下,沈银粟悄悄挪开压着的尸体,但见头顶一片漆黑,竟已到了晚上。
“红殊,红殊。”沈银粟轻唤了两声,将红殊从木板车上拽下。
山林中黑漆漆一片,运送尸体的夫妇在林中找好了歇脚的位置,眼下正靠在树下烤火,趁着二人不注意,沈银粟拉着红殊的手向山下跑,未跑多远,便听闻山中有水声传来。
“小师姐,这附近有水。”
“我听见了。”沈银粟应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一脸血腥灰尘的红殊,开口道,“我们去理清一下。”
秋夜的水寒凉异常,沈银粟只敢撕了衣角浸湿,将脸上手臂上的污垢擦去,扔掉身上肮脏的外袍,短暂打理后总算像了点样子。
“走吧,红殊,我们下山。”沈银粟的声音落下,却不听红殊脚步挪动的声音,转首看去,红殊正一脸警惕地望着背后,明亮的火把下,照映着运尸夫妇惊愕的脸。

“云……云安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或者两更
第69章奔赴
深山篝火前,沈银粟静默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一对夫妻,红殊挡在其身前,警惕又疑惑地打量着二人。
“你们说不是来抓我和师姐的,我们凭什么信你?”红殊清脆道,跪着的妇人立刻磕头,抹着泪向前挪动两步,“郡主对我们有恩,我们怎敢害郡主,若非郡主开设的义药堂救治了我们,我们又怎能活到今日!”
“郡主仁德,本不应遭此暗害!郡主若有需要我们二人的地方,我等定为郡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跪着的女子声音哽咽,一侧的男人连连点头。
沈银粟垂眸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二人的木板车。
她和红殊若要尽快远离京城,最好的办法就是骑马或者寻一辆马车,可眼下二人身无分文,寻一匹马简直是天方夜谭,既然此二人运送尸体可以借到马车,她倒不如试着与这二人同路。
只是……这二人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未可知。
沈银粟想着,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在地上拽了几根杂草,撕碎,再缠成一团,抬眼同夫妇二人道:“二位虽诚心,可眼下大昭之内尽是抓捕我们的人,我实在不敢轻信他人,两位若不介意,便把这药丸咽下,届时我寻得大殿下,定立刻为二位解毒。”
沈银粟话落,跪着的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点了下头,伸手便拿过沈银粟手中的草药丸塞进嘴里。
虽只是一些蒲公英的残根,却也足够证实这二人的诚心了,况且她总不能一路步行去寻叶景策他们,早晚是要同人打交道的。
“二位请起。”想罢,沈银粟俯身扶起二人,搀着妇人的手勉强笑道,“如何称呼阿姐阿兄?”
“草民何德何能让郡主称一声阿姐,草民名叫姚二娘,旁边的那个是我的哑巴夫君孙仁,郡主您叫他阿仁就成。”姚二娘脸上憨笑着,伸手推了把默不作声的阿仁,阿仁忙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沈银粟看得心酸,也知这荒郊野岭的,就算二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红殊,便慢慢放下心来,同二人语气缓和道:“姚二姐不必一口一个郡主的叫我,眼下我流落在外,得见二姐相助是我的幸运,二姐若不嫌弃,叫我小沈便成,我身侧的这位是我师妹,您可以叫她小殊。”
姚二娘闻言忙摇了摇头,又思及到二人眼下可是朝廷重犯,自然不能以真名行事,便只好小心地点了点头。
又随意聊了几句,沈银粟抬眼望向一旁停靠的木板车,开口道:“敢问姚二姐之后要往哪里走?”
“北上,我们要北上。”姚二娘的语气有些急,夹杂着些许地方话,指着木板车憨声道,“郡主您瞧见那些尸体没,实不相瞒,我和我家这哑巴没啥能耐,靠的就是收人钱,把这些尸体运回故乡,给他们当地的亲人瞧瞧。这一个尸体呀钱不多,也就两三文,若是路远点,尸体腐坏的快一点,那最后便只有一两文。”
“靠这些你们能吃饱饭?”沈银粟略有些诧异地睁大眼,只见姚二娘羞赧道,“哎,这年头能活着就成,哪有什么吃不吃饱饭的,半个烧饼两口馒头,不饿死就成。”
姚二娘说着,沈银粟的眼神闪烁了些许,心中五味杂陈,但见姚二娘指着尸体道:“这批人的家乡在北方,北地苦寒,大约都是来京中求活路的,眼下送回去,他们北地的亲人虽不见得有几个铜板,但北地之人喜爱狩猎,若运气好,兴许能给咱们口肉吃。”
向北方走,刚刚好,想来洛子羡的消息网遍布大半个京都,此时应当已经将洛之淮谋反的消息传到了北部边塞,以叶景策的性子,必会即刻南下,她若北上,定能同他相遇。
沈银粟默不作声地想着,姚二娘见其一言不发,以为是嫌弃自己寒酸,本就面露羞赧的脸顿时埋得更低,小声道:“郡主不说话可是怕跟着我们挨饿,郡主放心,我们定不会让郡主乏累饥饿半分的。”
“姚二姐你想多了,我如今身上虽没钱,但也不会白吃白喝,该干的活我一样不会落下的。”沈银粟顿了顿,继续道,“我刚才是在好奇我们要走哪条路北上?”
“咱们走途径绵阳城的那条,那条路虽然绕远需得走上些时日,但一来这些尸体中有绵阳城的,二来那地方偏僻安全,也方便郡主您出行。”
姚二娘话落,沈银粟点了点头,抬眼向北看去,眼中总算有了些光亮。
阿策,大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秋日的冷风如刀锋般划过,掠过漆黑的山头,绵延的远山,至千里之外的北境则更为嚣张,肆虐地鼓吹着半空中的黑金战旗,萧条寒冷中已带了初冬的肃杀之气。
尸横遍野的沙场上,大昭的战旗在半空中飞扬,旗下堆满了混着泥土和鲜血的尸体,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兵在尸体中不断翻找着,只捡了尚有气息的同胞和姑且能用的兵刃回去。
不远处的城楼上,写着定安二字的战旗在风中呼啸,小兵拿着战报快速跑上城楼,但见玄衣男子立于战旗下,沉默地俯首向下望。
“禀报将军,前方来报,余州城已主动归降,我们不日便可启程前往。”
“知道了,下去吧。”叶景策垂了垂眼,一身血腥气未散,连他自己都厌弃得很。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虽没有通报,但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殿下。”
“三个月连攻十四所城池,我以为你会因此而高兴。”洛瑾玉轻声道,叶景策闻言笑了一声,素来澄澈明亮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王朝内乱,打得都是自己国家的兵,有什么可高兴的。”叶景策淡漠道,“他们若能主动归降,那才是令人高兴的事。”
“是啊,否则不过是徒增杀戮。”洛瑾玉望着沙场的眼微微垂下,片刻,轻叹道,“景策,方才二弟来信了。”
“他又说了什么?”叶景策回首看向洛瑾玉,弯唇苦笑一声道,“说来有趣,洛二幼时常想压我一头,让我怕他,当他的小弟,奈何这么多年都未曾成功让我惧他,而今他不过是传来书信,却让我每每害怕,生怕他这信中提及我不愿听见的消息。”
“你怕他提及云安?”洛瑾玉话落,叶景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自嘲一笑,“我既害怕听见粟粟的消息,又怕听不见她的消息,若她全无消息,我还能一直报以希望,若有了她的消息,我又不敢听那消息好坏。”
叶景策苦笑着呢喃道:“殿下怕是不知,我前日做梦,梦见了粟粟,她吃了好多苦,瘦得不成样子,我问她是谁欺负了她,她又不肯说,只看着我哭,她哭得我那样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你且安心,二弟此次的信中写道,四弟他们仍旧未寻得云安的行踪,云安大抵是安全的。除此之外……”洛瑾玉蹙了蹙眉,叶景策抬眼望去,“他还写了什么?”
洛瑾玉闭了闭眼,长叹道:“火烧天乐街一事后,朝中凡对四弟不满者,私下诋毁者,皆被处以极刑,丞相大人自缢于家中,刑部尚书拔剑自刎,兵部,礼部,户部皆都被血洗,眼下,大昭已经是阉党的天下了。”
“四殿下下手可真快,这血洗一遍京城,想来震慑住了不少官员。”叶景策声音发冷,洛瑾玉只摇了摇头,轻声道,“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他封死了云州城以北的所有城池。”
叶景策皱眉:“这又是为何?”
“云州城以北的几座城池,尤其是绵阳城附近,已经开始了疫病的蔓延。起初这疫病并未获得太多关注,百姓们只当是受了风寒,直到最早出现症状的百姓身体出现红疹,发热不退,这才引起了关注。”
“那他封城池,是为了……”叶景策欲言又止,不可思议地望向洛瑾玉,但见洛瑾玉颔首,叹道,“绵阳城附近的疫病发现得太晚,连同绵阳在内的几座城都没有幸免,朝中内乱,眼下无力控制疫病,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四弟下令封城,令百姓自生自灭。”
“景策,我知回京紧迫,你亦急着去寻云安,但我们若不去绵阳城,只怕绵阳城会成为一座死城,连同附近几座城池,死伤会不计其数。”洛瑾玉话落,叶景策颔首,垂目望着脚下的尸山血海,“殿下既心意已决,我们明日便启程吧,这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总不能让疫病再带走那么多性命了。”
“好。”洛瑾玉应下,抬眼,却见叶景策遥遥看着绵阳城的方向,有些愣怔。
“怎么?这绵阳城有何稀奇之处?”
“我也不知道。”叶景策顿了顿,“虽说那地方危险,我却莫名想去看一看,仿佛那里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一样。”
“等着你?”
“嗯。”叶景策勉强笑了笑,低低开口道,“但愿是件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团聚了!!!
第70章贱命
绵阳城内,一片萧条,街坊间行人寥寥无几,唯有药坊内喧哗一片。
“大夫,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我家就我一个壮丁了,我不能干不了活啊!”
“还有我大夫,还有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面还有四岁的孩子,我不能死啊!”
“我我我我,我怀孕了,我要是活不下来,孩子可怎么办啊!”
……
嘈杂中夹杂着猛烈的咳嗽声,沈银粟站在门外,望着唾沫横飞的人群,将脸上的面巾向上拽了拽,又垂眼看了下手中零星的几个铜币,抬腿走了进去。
“大夫,我想抓些治咳的药。”
“没了没了,回去吧。”沈银粟话落,大夫忙乱地挥挥手,又转头同一旁骚乱的人群道,“回去吧,都快回去吧,这儿真没药了。”
“怎么会没药啊,你这可是绵阳最大的药坊了!”
“对啊对啊,大夫,我家老爷很有钱的,您开个价,多少钱都行的!”
……
人群中又喧哗起来,沈银粟被挤着向前走,只得更抓紧裹着的面巾,一双杏眼哀求地望向老大夫:“大夫,我们不求多了,一点药就成,浙贝母,连翘,桑白皮,什么都行的。”
“哎,姑娘,我们真没有了。”老大夫叹了口气,指了指街对面的铺子,小声道,“但我听说对面好像还有点紫苏子,只是那点东西想来都被地主豪绅高价包了,你若是钱够,可以去对面碰碰运气。”
“那……您看这些钱够嘛……”沈银粟摊开手,掌心里是姚二姐塞给她的几个铜板,虽知这几个铜板大抵做不了什么,但她仍旧不死心地挨家询问。
老大夫浑浊的双眼扫过沈银粟的掌心,愣了一瞬,随即慢慢摇了摇头。
掌心再次攥紧,沈银粟微微点了点头,走出药坊,握着几个铜板拐过两条街巷,转身迈入间破烂的草屋。
草屋内,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众身上布满红疹的病患瑟缩在墙角,双眼涣散地打颤。绵阳得了疫病的乞丐穷人众多,秋日的街角自然不够使其避寒,便都聚集在破庙草屋内,乌泱泱的一群人。
草垛前,姚二姐满眼泪痕地守在阿仁身边,见沈银粟从门外迈入,忙裹好了自己的面巾走上前去,小声试探道:“郡主……您买到药了嘛?”
沈银粟沉默地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墙角躺着的布满红疹的阿仁,又瞧了瞧满脸泪痕的姚二姐,轻声开口:“二姐,药坊里的药早就没了。”
“一点都没了吗?我……我不是要阿仁立刻就好,就一点点药,让他能多挺些时日就成。”姚二姐的身体也在发烫,浑身无力,脚步虚浮,身上不住发冷,一双肿胀的双眼直视着沈银粟,声音都在颤抖,“会,会不会是咱们的钱太少,他骗咱们,不卖给咱们啊,我听他们说,有的药坊还剩一点药的……”
姚二姐说着,哽咽出声,见沈银粟不置可否,便知自己的话没错,擦干眼泪闷声道:“我去拉木板车去,我把绵阳城的尸体都送回去,我一个一个铜币的去攒……”
姚二姐话落,抬脚便要向外走,奈何脚步虚浮乏力,只刚走了两步便踉跄着向前栽,被沈银粟迅速伸手扶住。
“二姐,你别去了,我去。”沈银粟快速应了一声,不待姚二娘开口阻止,抬腿便走出门外,双手紧握住木板车,用力将其拖拽出街口。
绵阳城内死气沉沉一片,街上荒无人烟,花钱雇姚二娘接尸的人家住得偏远,走路过去至少要两个时辰,沈银粟抬眼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从木板车上拿下斗笠戴在头上,随后双手攥住粗粝的木把手,一步步地向城郊的方向走去。
临近初冬,天气愈冷,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嘶哑地哀鸣,走过几条街角,沈银粟未见几家开门的商铺,倒是见了不少冻僵在街角的乞丐。
灵幡高挂,闭门的院落内不断传来凄哀的哭声,沈银粟低头不语地拉着木板车,察觉到有东西砸落在斗笠上,抬眼,见豆大的雨珠自空中一个个地砸下,沾湿了灰扑扑的泥土,将脚下的路渐渐润湿。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中,腰间挂着的装在袋余下一半的硬馒头磕碰着她的腰,沈银粟咬着牙将车往上坡拽,半遮着的口鼻早被剧烈的呼吸捂得潮湿闷热,微微的红润扩散在颧骨间,更衬得那一双露在外面的杏眼雾蒙蒙地,水润透亮。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斗笠上,咬牙走过十几公里的路,沈银粟终于远远地望见了那户人家,快步行过坑坑洼洼的水坑,停至在大门前,沈银粟用草席将车上的尸体盖得更严了些,随后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轻轻打开门,捂着口鼻,谨慎地探出头来:“谁啊,什么事?”
“我是将此人的尸体送还回来的。”沈银粟说着侧开身体,掀开遮住尸体的草席一角,一双水盈盈的眼殷切地望向门后探头的男子,赔笑道,“您看这大雨天的,我来一趟也不容易,还把尸体遮盖住,没让他淋了雨,您瞧瞧他这身上一点没湿的,这个钱……您看看咱们能不能多赏一点点,一点点就成的,我,我家里还有人需要治病……”
沈银粟轻声说着,一身傲骨似乎早在逃出盛京时便被打碎,踩在泥中,她低下头,学着姚二娘的样子去讨价还价,去讨好雇主,去竭尽全力的活着。
布衣男子扫了眼木板车上的尸体,又瞧了瞧沈银粟清瘦的身形,半晌,摇头道:“这尸体不是我买的,你要钱管别人要去!”
“怎么可能!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就是这儿!你看,这尸体的样子和你要找的也一样!”沈银粟见状,伸手便扒住门,死死拽着男子的衣角不放手,“您看看,您再看看这尸体!”
“这真不是我要买的!”布衣男子被沈银粟拽地夹在门缝中不好走动,只好叹了口气,挣扎着道,“我真的没骗你!这尸体是我二叔买的,你说他人都死了,这尸体我拿了又没用,我凭什么付这钱啊!”
“死了?”沈银粟声音一颤,双手僵住,男子见状忙抽回自己的手臂,一边活动着一边同沈银粟道,“哎,这关于死人的事我哪敢骗你啊,这谁不怕半夜鬼敲门啊。但我二叔他确确实实是死了,前几天上山上采药的时候失足坠崖死的,为了摘西山上的一个什么无根草,据说那东西对治疗此次瘟疫有奇效,他没钱买,夫人又得了病,只好自己去摘,结果可好,这回一家子怕都要没了。”
“无根草?”沈银粟闻言心中一动,此药虽不像仙痕草那般有治病解毒的奇效,但确实为制作医治百病的丹药时所必需的草药,此药未必会药到病除,但缓解疫病的症状,提升病患的身心状态是不在话下的。
“这无根草长在何处?”沈银粟道,布衣男子抬眼思索了会儿,犹疑道,“我隐约记得他们好像说在西山面北的山坡上。”
男子话落,立刻反应过来,忙同沈银粟补充道:“你可别学我那二叔,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去了可容易回不来,别到时候你家里人没病死,你先走一程。”
说罢,男子在腰间摸了半天,从中拿出两个铜币,数了数,一脸肉疼地将铜币抛到沈银粟手里:“给给给,就这点了,可别说我寒酸,我这算仁至义尽了。”
“多谢。”沈银粟收好了铜币,再三感激过男子后,拉着木板车向来时的草屋走去。

因着木板车变轻,回程的时间比想象中的更短,走在寂寥无人的大街上,沈银粟满脑子都是布衣男子所说的无根草一事,导致红殊喊了她几声都不曾听见,只得快步跑到沈银粟面前。
“小师姐,你想什么呢?”红殊伸手在沈银粟眼前晃了晃,见沈银粟回过神来,委屈地瘪了瘪嘴,“师姐,我今日赶去隔壁城看了,他们那儿跟咱们这儿一样,早都没药了,而且到处都是得了疫病的百姓。”
“只怕临近的几座城都无法幸免。”
“是啊,真是的,这洛之淮都当皇帝了,怎么就不做点正事。”红殊叉腰骂着,骂至一半又觉嗓子发痒,忍不住连咳几声。
又是咳嗽声!
沈银粟一惊,立刻向红殊看去,抬手便摸上她的脉。
“师姐,怎么了?”红殊不解,但见沈银粟的脸色有些发白。
红殊的脉搏变化倒是不大,只是微微加快,其余并无什么大碍,但此次感染疫病的人在最开始的变化都不大,而是逐渐发热,起红疹,再慢慢红疹扩散,身体腐坏而死的。眼下就算红殊真被染上了疫病,她摸脉也未必会有什么异常,只能继续等着看红殊之后如何。
沈银粟思索着,慢慢将手放下,只摇了摇头,便同红殊一道回去草屋。
买药的钱依旧凑不够,只够加餐,从硬邦邦的馒头变成包子。沈银粟知道姚二娘舍不得那钱买吃的,自然也不会提,只在无人处摘了面巾把余下的半块馒头吃了,便寻了处离其余人远些的地方待着。
姚二娘又怎会不知这钱怎么来的,沈银粟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不但救过他们二人的命,这一路上还任劳任怨,不曾吃过他们半口白粮,眼下更是一个人拉着木板车出去挣钱。
安置好阿仁,姚二娘忍不住抬眼去看沈银粟,但见她呆呆望着门外的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姚二娘趁着众人皆已入睡,悄声走过去,“郡主,您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无非是一些过往之事。”沈银粟苦笑一声,但见姚二娘轻轻抬手,将所有铜币推到自己面前,“郡主,这一路您受累了,我只有这些钱了,您收着。”
“二姐这是做什么?”沈银粟蹙眉,疑惑抬眼道,“二姐不畏我与红殊是朝廷重犯,一路照拂我们二人,给我们吃穿,待我们如亲妹,我如何要得二姐的钱?”
“郡主,您便收着吧。”姚二娘轻笑一声,眼角垂下来,慢声道,“其实这钱……留给我们也未必会有用了。而今我们二人俱染上了疫病,本就没什么活下来的希望,可您不一样,您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姚二娘缓缓解释道:“我先前握着这钱不放,是因为心中总存着救阿仁的念想,我们俩青梅竹马,幼时他家中便没钱,所以他发了高烧也没钱买药,活活将人烧成了哑巴,我想着,我总不能放弃他吧。但其实我也明白,就算我再运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尸体,也未必够买那药,所以这钱,还是留给用得上它的人吧。”
姚二娘说着,落下泪来,许是话语声惊动了红殊,一向睡得安稳的红殊竟躁动起来,翻来覆去地折腾着,睡眼蒙眬地看向沈银粟。
“师姐……好冷……怎么不生火啊……我好冷啊。”
“冷?”沈银粟望向不远处燃得正旺的火堆,倏然间心中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伸手抚上红殊的额头,顿时被那额头的温度烫得松了手。
红殊开始发热了!
沈银粟的指间瞬间一颤,几次试探温度的手被红殊抓住,那双黑漆漆的明媚大眼早烧得没有焦距,涣散地望着她:“师姐,你在试我的体温?我是不是发热了?”
“……没,没有。”沈银粟怕红殊害怕,只能勉强去骗她,却见红殊闻言痴痴笑了一下,缓声道,“小师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来。”
两人间安静一瞬,沈银粟搭在红殊额间的手仿佛正被灼烧,片刻,红殊迷迷糊糊地开口:“小师姐,我是不是也得病了?”
“没有,别瞎想,今日下雨,你怕是又没好好穿蓑衣,让自己感染风寒了。”沈银粟说着,竭力笑道,“你以前便总因此生病,你忘了?”
“……好像是,那时仗着有师姐给我治,所以总肆无忌惮的玩。”红殊喃喃道,“不是这疫病便好,腐烂着死去,好丑,我害怕变得那样丑,师姐,我害怕。”
红殊抓着沈银粟的袖口,小声地说着,话语间待着浓浓的鼻音,沈银粟的心像被一块一块地撕扯着,强颜欢笑地同红殊一遍遍安抚,“不害怕,你只是受了风寒,明天我带你去喝姜汤。”
“好,好。”红殊点头,许是烧迷糊了,不多时便又倒头睡去。
沈银粟起身寻了附近的湖泊将帕子浸地湿凉,回到屋内将其盖在红殊额头间,随后贴着红殊坐下,背靠墙壁,环抱着自己的双膝,静静望着门外的夜空。
姚二娘的钱就在脚边,方才见红殊辗转反侧睡不安生,那妇人便以为是自己吵到了她,忙丢下钱就跑回阿仁身边,不多时便也睡着了,只留了一摞钱在地上。
沈银粟垂首摆弄着那钱币,翻来覆去的,总是在变,像她这一路的遭遇。
如若早知今日会到这等境地,她当初在叶景策尚未离京时就同他成婚,否则这人杀回京都后定要在镇南侯府门前怒斥她失言,就该在叶景策离京之时怀疑他的能力,请命让叶将军叶夫人和他同去,就该在得知这婚约对象是他时,同她那不常见面的爹说,好了,您该去哪座仙山就去吧,这婚我应下来了,您老就别回京了……
如若早知……算了,哪来那么多如若……
沈银粟停下翻转铜币的手,抬眼看向外面蒙蒙亮的天,此时去往西山,到西山时刚好天大亮,她尽早采药回来,红殊,阿仁,连同这一屋子的人也好早些获救。
沈银粟想着,拿了两个铜板,迈步到姚二娘面前,俯身将余下铜币放下,许是铜币的响声吵到了阿仁,沈银粟方站起身,便见那哑巴男人睁眼看着自己,手在空中比划。
同行近五个月,沈银粟自知其手势的含义,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我去西山看看,听说那里有药。”
一听要去西山,男人的手立刻比划得更快,画了个山的形状,又比了比危险的意思。
“山险,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沈银粟轻笑了一声,见男人瞪大了眼睛摇摇头,手臂挥舞了大半圈,怕她看不懂,指尖沾了一旁的湿手帕在地上写。
“贱命,不值钱,不要去,危险。”
“哪有人会说自己的命不值钱的啊。”沈银粟轻微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草屋,只同阿仁含糊道,“放心吧,我命硬,死不了的。”
行至西山面北的山坡边,沈银粟探头向山下望了一眼,这山倒不是多高,只是这山坡十分险峻,几近悬崖,看着便让人心惊。
将备好的绳子捆绑好,沈银粟向下又看了一眼,抑制住自己胆颤的心,将挖药的小刀挂在自己的腰上,随后慢慢向下爬去。
坚硬的石壁只给手留了攀爬的缝隙,沈银粟小心地向下迈着,指甲缝内满是鲜血,脚下的石壁时而坚硬稳固,时而狭窄脆弱,耳边风声呼啸,山谷回响,她壮着胆子在崖间一点点地挖着无根草。
“救了一个人,救了两个人,救了三个人……”
沈银粟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缓慢向下走,背后竹楼的底端渐渐装满,沈银粟方满意一笑,便觉脚下石块一松,噼里啪啦地向下掉落,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腰间被绳索勒住,整个人半坠在空中。
她的手早被磨得全是伤口,紧攥着绳索的掌心勒痕遍布,皮肉翻卷,脚下却寻不得一个安稳的落足之处。
上面的麻绳被石块磨砺着,越发单薄,沈银粟匆匆向上望了一眼,眼见细绳即将断裂,忙向下一望,寻了个下面树多的地方随手抓住块石壁。
细绳断裂,脚下的石壁顿时承受更大的重量,自湿润的泥土中滑落,连带着沈银粟也向后仰去。
一层层的树枝刺进皮肉,数不清的石块磕碰着身体,沈银粟抱着自己的身子不知滚落了多久,直到山坡慢慢和缓,她挣扎着去抬四肢,只能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什么刺透了她的肩膀,小腿,手臂,满身的剧痛让她连呻/吟都张不开口。
是疼啊!她还能感觉到疼啊!
沈银粟满身是血地躺在山下,却张口笑出声来。
她还活着,她果然死不了!
艰难地侧过头,竹楼中的无根草散落在她身旁,沈银粟指尖微动,挣扎着去够那根草,指尖脏兮兮的血将无根草染得通红。
抓住无根草的那一刻,沈银粟终于放下心来,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黑暗逐渐占据了她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又下起雨来,浩浩荡荡的军队行至山脚下,早疲累不已,眼见着雨势似乎只急于一时,众人便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去赶路,但听前方传下休整的命令,便各自原地休整。
定安军的战旗插在山坡上,早有饥饿的战士趁着休整的机会三五成群地去附近寻些野菜,没走两步,几个士兵似觉不对,小心向前探去,只见一个满身鲜血不辩面容的身影倒在不远处。
“这是……一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其中一个士兵疑惑出声,伸手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还活着,先带回去让军医看看吧,待她醒了再带她见将军。”
第71章再相见
暮色四合,初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下,狭小的屋内灯火熹微,烛光跳动。
榻上,合目的女子眉心紧皱,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一侧的阿婆拿着帕子擦拭着女子额间不断渗出的汗珠,又瞧了瞧女子伤痕累累的身体,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怎么伤成了这样。”
额间似有凉意在安抚,沈银粟躁动不安的意识终于舒缓了些许,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身上隐痛不断,沈银粟挣扎着睁眼,只觉眼皮沉重,好不容易掀起了一道缝隙,顿觉一道夺目的白光刺进眼中。
沈银粟缓慢地睁开眼,入目即是温和的日光和少年明媚含笑的眼。
“粟粟,你是不是醉了,怎么不说话?”
少年俯身盯着她瞧,浓密的眼睫像蝶翼般轻颤,笑起来时一侧的酒窝清浅。沈银粟呆呆地盯着他的面孔不敢动,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去,又在即将触碰到那人脸颊时红了双眼,双手僵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粟粟,你怎么了?”
似是察觉到沈银粟的委屈心酸,叶景策的眉眼微微垂下,主动伸手握住沈银粟的手,轻声道:“做噩梦了?”
噩梦?
沈银粟怔了一瞬,慢慢抬眼环顾四周,雨后初晴的院落中洒满了和煦的春光,洛子羡和叶景禾正在檐下围炉煮酒,不远处的屏风后,颜卿岚摩挲着棋子等着洛瑾玉下棋。
“这是……听澜阁?”
沈银粟茫然地张了张嘴,有些恍惚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定定落在叶景策脸上,但见那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她,指尖顽皮地点了下她的鼻尖。
“粟粟,颜太傅的酒可都是烈酒,我劝你少喝些你又不听,你看,眼下醉得做噩梦了吧。”
“就是啊嫂嫂,你都睡了好久了,没了你管束我哥,他便到处撩闲,烦人得紧。”叶景禾也起身向沈银粟看去,叉着腰一边说话一边瞪向叶景策。
喝醉?噩梦?
沈银粟口中喃喃念着,过了良久,方才轻笑出声。
“看样子,我确实是醉了。”
“那是自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叶景策笑道,屈身在沈银粟身侧坐下,低声道,“粟粟,你快同我讲讲,你都梦到什么了,竟然在醒后见我时那么主动?”
“我,我梦见……”沈银粟皱了皱眉,刚想说出,又觉着梦中之事实在晦气,便住了嘴,一双美目向叶景策瞥去,嗔道,“谁主动了,你少自作多情。”
“是是是,我主动,我自作多情。”叶景策只笑,抬手,将摘下的花漫不经心地置于沈银粟的发间,轻声道,“好粟粟,看在我这么诚恳认错的份上,明日你可要在岳丈面前帮我说说好话。”
“我爹?”
“对啊,你忘了?明日岳丈大人请了我们一家去府上做客呢。”叶景策笑道,“这可是我在讨好岳丈大人的道路上取得的巨大进展。”
叶景策话落,一侧的洛子羡闻言笑起来:“乐吧,你就乐吧,别到时候发现是场鸿门宴,镇南侯当场让你跪着背诵沈氏家规。”
“洛二,你少嘴欠,宣阳做的吃的怎么就没毒哑你。”叶景策听闻后反骂回去,洛子羡无所谓地耸耸肩,“急什么,宣阳不是也请你们俩进宫了嘛,要是她做的东西有毒,咱们几个谁也别想跑。”
……
二人你一眼我一语地斗着嘴,沈银粟抬眼看着,只觉这场景闲适得让她陌生,忍不住去悄悄拽叶景策的衣袖,小声道:“你们俩说得都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宣阳邀我们进宫的事吗?当然是真的。”叶景策眨了眨眼道,“粟粟,你莫不是睡傻了?咱们俩近日可忙着呢,明日,岳丈邀了我去府上吃饭,后日,宣阳请我们俩进宫为我们贺喜,大后日,洛子羡这厮要咱们俩陪他去郊外打马,大大后日,义药堂的药材又要清点了,对,清点完药材你记得要去演武场看我比武,还有大大大后日……”
叶景策满眼希冀地同沈银粟细数着二人之后的日子,沈银粟只愣怔地听着,心中莫名抽痛。
她好像曾拥有过这样的日子。
某个她不曾在意的,平凡的春日。
上午去看演武治病人,下午要去郊外打马温酒,晚些时候或许会同她爹坐在桌前听他说吃素对身体好的大道理。
可为什么,她听他说着,却只觉得恍若隔世,美好得有些虚幻?
“阿策,阿策?”沈银粟的心突然惶恐起来,身体似在隐隐作痛,她伸手抓住叶景策的手,却见叶景策转过身,擦过她伸去的手,只站在原地难过地望着她。
“粟粟,你为什么哭呢?”
“哭?”沈银粟被问得一怔,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伤心在流泪,可她的指尖偏偏触碰不到自己的脸颊。
“你不要哭呀。”
“你不要哭呀……姑娘。”
陌生的声音倏然间闯入耳中,沈银粟心中一颤,抬眼只见面前扭曲起来,疼痛感从四肢百骸中传来,她挣扎着抱住身体,猛地抬眼,顿觉眼前一片朦胧的光晕。
“你不要哭呀,姑娘。”

阿婆苍老的手握着帕子,一点点擦拭地沈银粟脸上的泪水,声音缓慢而轻柔:“是做噩梦了吗?”
不,是做了个美梦,做了个让她不愿抽身的美梦。
沈银粟轻轻笑起来,眼泪从眼眶中滚出,顺着眼角,一路滑至鬓间。她的身体依旧难以动弹,每一次抬起都是皮肉撕裂的痛楚,她就像一个废人一样摊在一张破旧的塌上,连哽咽时胸腔的起伏都觉得炙热酸痛。
“阿婆……阿婆。”沈银粟竭力地侧过脖颈,湿漉漉的双眼望向桌上的水。
她的嗓子干裂地发疼,她的心口,她的四肢都疼得要命。
“好孩子,给你水,给你水。”阿婆说着,忙给沈银粟倒了杯水,冰凉的井水下肚,五脏六腑俱在炙烤中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阿婆,这是哪儿,我睡了几日了?”
“孩子你别害怕,这儿是我家,你已经昏睡两日了,是被一群官兵捡回来放到我这儿的,他们说他们一群大男人不方便照顾个陌生姑娘,这才让我这个老婆子来。”
“官兵?”沈银粟声音发颤,“哪……哪儿的官兵。”
“好像是朝廷的吧,不然这时候还有谁会来这儿啊。”阿婆说着,沈银粟的脸色顿时难堪起来,她还没把药草送回去,若此时落在洛之淮手里,那她的草药岂不是白采了,红殊,姚二娘,阿仁,还有那么多人岂不是都要活活等死?
她本就疼痛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吃力地去尝试活动每一条肢干,一旁阿婆察觉到沈银粟脸上吃痛的神色,忙道:“别动别动,你先躺着,一会儿那几个小伙子过来会想法子抬出去的,你不必急着下地走动。”
那几个官兵一会儿就会过来!沈银粟心中顿时更急,奈何阿婆在旁看着,定是不会让她跑出去,她只能想法子先调开阿婆。
“阿婆,我饿,我好饿,能不能麻烦您……”沈银粟的声音嘶哑,阿婆闻言立刻点头,“好孩子,我这就去给你找点东西吃,只是我这儿穷,也就剩点昨日的白粥和野菜了,你别嫌弃……”
阿婆说着,见沈银粟急切地点头便以为她饿得不行,忙抬腿外屋外走。
眼见着阿婆走出屋子,沈银粟咬牙活动了下自己的四肢,勉力支撑起身子,扶着墙壁向外走。
脚步迈出房屋,空中的落雪冻得她打了个寒颤,薄雪覆盖了整个村落,她眯眼向远处望去,只觉漫长地望不到尽头。
“姑娘!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啊!”
阿婆的呼喊声传来,沈银粟微微向后望了一眼,见阿婆迈着蹒跚地步子急急赶来,忙松了扶着篱笆的手,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跑去。
茫茫落雪中,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微微打颤,呼吸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一团团白雾,眼睫上残余的泪珠结成稀碎的冰晶,将前路映得晶莹雪白。
到底哪里才是回去的路啊。
沈银粟茫然地环顾着,只拼命向光亮处跑去。
郊外的军营内,篝火燃起,明亮的火被安置在每一个营帐前,映得营中灯火通明。
叶景策早倦了喧闹之景,见篝火前的将士愈多,便起身离开,一侧的生龙活虎望见,忙抬腿悄悄跟上,行至人烟稀少处,二人怼了对方一下,活虎被怼了出去,只好率先张口。
“少爷,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散散心。”叶景策淡淡道,“你们二人近日辛苦了,若是劳累便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们俩有什么好辛苦的。”生龙笑道,“我们俩不过是觉得少爷你以前喜欢热闹,今日提前离去兴许是心情不好,想着能不能为您分忧。”
喜欢热闹?叶景策闻言皱了皱眉,他之前喜欢热闹不过是因为他阿娘喜欢热闹,逢年过节,外出打仗,只要是遇见高兴的事便喜欢将人聚在一起,他和叶景禾谁敢提前跑便要被她呵斥。
而今他阿爹阿娘已然离去,他看着那热闹喧闹之景便只余痛心碍眼,如何还待得下去。
“我没事,你们俩先下去吧,过两日洛二的军队会到此与我们会和,届时有你们二人忙的。”
叶景策说罢,生龙一乐:“二殿下也要来了?太好了,这回大家都聚齐了……”
生龙话音未落,一旁活虎忙伸出手臂怼了他一下,眼下大家的确都要聚齐了,可偏偏云安郡主寻了大半年都没有踪迹,生龙此时说这话,不是相当于往叶景策心头戳嘛。
二人挤眉弄眼地知会着对方,前言不搭后语地想去弥补出口的话,却见叶景策充耳不闻地站在前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茫茫白雪,见纷飞的落雪下,那熟悉的身影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火焰在燃烧,无数的雪花落入又融化,它跳跃着,将明亮的光影打在那人的脸上,使得他清晰的,真切地去望见她的面容。
她瘦了那么多,脸色差得他几乎不敢认,一双水盈盈的杏眼还红着,看着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粟粟……”
叶景策的声音都在打颤,却见沈银粟紧紧抿着唇,唇角略微向下,似乎在抑制着自己的委屈,不让自己大哭出来。
他们之间明明只有二十余步的距离,却相顾无言,不敢先走一步,只怕靠近会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片刻,叶景策迟疑地迈了一步,在确定眼前的身影未有半分消散后,整个人快步飞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住沈银粟。
“是真的,是真的……”
叶景策的身体在抖,在他真真切切地触碰到这具冰冷的身体时,惶恐与庆幸一起涌了上来。他不敢去用力的抱她,怕抓疼她,却又怕一松手人便会消失,只得贪婪地汲取着这具身体上的温度,他想要确定这是真实的,她活生生地在他怀中。
“阿策。”
嘶哑的声音传来,叶景策的心疼得像要被撕裂,沈银粟的眼睛直直望向他,虽有些泛红,却不曾落下泪来,只满含割舍地望着他,声音哽咽道:“我……我知道你是假的,定是我这梦还没醒,但我急着去给红殊送药,你不要闹了好不好。”
她的手甚至没有触碰过他,她只任由他动作,而自己沉默地看着,纹丝不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的存在,哪怕是知道他会消失,也不去触碰,只开口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
“粟粟……”叶景策直起身,笑语声中却有着浓浓的鼻音,他握着沈银粟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拼尽全力地笑给她看,“你摸摸,热的,真的是我,我还能骗你不成?”
“真的是你?”沈银粟仿佛愣住了一半,盯着叶景策一遍遍地呢喃着这句话,片刻,眼睛眨了又眨,从呆滞慢慢变作委屈心酸,嘴角几度向下撇去,又被她咬唇抑制住,不敢大哭出声。
“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呢,没人敢笑话你。”
叶景策轻轻顺了顺沈银粟的背,但见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小声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后便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
她怎么可能不委屈,怎么可能不难过,在火中看着烧焦残骸嘶吼奔跑的是她,看着父亲死在眼前的是她,在乱葬岗翻尸扒衣的是她,在悬崖边挖草药的也是她。
梦里是火海地狱,恶鬼嘶鸣,睁眼又是成堆的尸体,布满红疹的病人。
她每一天都想歇斯底里地哭喊,她想念初回京都之时,沈铮尚未归京,名叫阿京的少年在义药堂里日日想方设法地恐吓她退婚,那时她尚有机会去忐忑,去期待,去埋怨,可眼下她什么都不敢,她只能不做多想地走下去,活下去。
她不敢大声哭,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害怕,她不能让红殊担心和恐惧,她要让所有接近她的人都觉得她镇定且无所畏惧,这样才不会有人去轻易伤害她们。
终于结束了……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沈银粟紧紧抱着叶景策的脖颈,泪水将他的肩膀浸湿,他只管给她披了大氅任她在雪中哭得痛快,一遍遍地委屈道:“你知不知道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活不下来,我怕我报不了仇……”
“我知道,我知道。”
叶景策一句一应,哪有人会永远不害怕,他也怕,他怕找不到她,他怕回不了京,他怕报不了仇。
他们都是胆小鬼,他们就该抱在一起取暖。
“不害怕了,现在有我了,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害怕。”叶景策笑起来,脸颊轻轻蹭过沈银粟柔软的发丝,他知道她疲累,知道她受尽了苦,他舍不得她再累上一点。
初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下个不停,他背着她一步步地走回大营,满天的雪落在两人的发间,他们慢慢走着,在寒夜里相依,用火把照亮未至的前路。
什么都不必怕了。
叶景策笑起来,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在乎的,执着的,终于都回到了他身边。
今夜过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第72章团圆
晨光熹微,风雪初歇,一夜暴雪过后,天地皆白。
军中一大早燃起了篝火,不多时雪地中便传来了走动之声,一墙之隔的营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架子上搭着几件墨色大氅,男子坐在榻边虎皮毯上,俯首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白皙双手,两道剑眉忍不住拧在一起,上药的手轻了又轻。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肉翻卷之处,一瞬间的刺痛让沈银粟下意识地缩回手,只是指尖刚微微蜷缩,腕子便被叶景策轻轻箍住,带着薄茧的指尖便温和地拂开她的手掌,伴随着一声满是自责的询问。
“粟粟,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叶景策的声音低低,沈银粟听得心中钝痛,既不忍拒绝他上药,又不想再受这刺痛,无奈之下只好想着法子同他扯谎。
“阿策,我急着去瞧红殊和二姐他们,这药莫不如回来上?”
“可昨日你说完红殊和姚二姐之事我便派人去送药草了,方才士兵来报说她们情况已然稳定,你又不是没听见,粟粟,你分明是不想上药。”叶景策说着,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只待药膏刚渗入皮肤时便张口对着掌心呼了呼气,同沈银粟哄着道,“听说吹吹气伤口就不疼了,这回呢,有没有好一点?”
“阿策,我又不是三岁幼童,你何必说这样的傻话哄着我?”沈银粟嘟囔一声,口中虽这般说着,手倒是乖巧地不再向回缩。
叶景策闻言眉眼皆弯起来,一边用布条帮她缠着掌心,一边慢声笑道:“不哄着家中的夫人,难不成要我哄外面的姑娘?”
“你哄一个外面的姑娘试试看!”沈银粟小声骂了句,见叶景策埋头系了半天绳结,忍不住好奇地俯身探去,方以为他被这绳结缠住了指尖,便见叶景策猛地一抬头,结结实实地在她的侧脸处亲了一口。
沈银粟一诧,侧首向叶景策看去,斥责这人偷占便宜的话还没出口,就对上叶景策一双笑盈盈的眼睛,虽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沈银粟却莫名的觉得这笑同原来一点也不一样,是一种清浅的,不达眼底的笑意,看了只让人觉得心疼。
联想到昨日叶景策抱着她的小心又胆怯的模样,沈银粟不由得怔了一瞬,斥责的话还未等思索好就被她尽数咽下去,一双杏眼难得的露出嫌弃,包得像个粽子似的手戳了戳叶景策的肩头,眼尾上挑着道:“叶景策,你好没出息。”
“嗯?”叶景策笑着扬起眉,但见沈银粟倏然间俯首过来,闭眼去浅啄轻尝他的唇,待痴缠了他片刻后抬首傲然道,“你要亲就大大方方的亲,偷偷摸摸的小气得很。”
沈银粟话落,一声低笑传来,叶景策抬眼,手指轻轻摩挲过沈银粟的耳垂,笑意俱化在眼底,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受教了,受教了,夫人放心,我以后一定照做,日日练习。”
“你想得美……而且……而且我何时成你夫人了!”沈银粟被叶景策揶揄地有些心虚,侧过头去不肯看他,余光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叶景策便知她是饿了,笑着去给她端了饭菜过来。
屏风半遮着二人的身影,日光从营帐的缝隙内洒进,将二人的身影勾勒的暧昧又缠绵。
帐外,四个脑袋摞在一起,叶景禾小心地控制着帘帐的缝隙,偷偷摸摸地向里望,看到屏风上的叶景策的影子有举起汤匙喂饭的动作,忙激动地去拍下面三个偷看的脑袋。
“般不般配!般不般配!”
“配!配!”三个女兵连连点头,却见叶景禾鄙夷地俯视下来,“你们别光回答我的话啊!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试探道:“配!真是郎才女貌!”
另二人对视一眼。
“配!祝百年好合!”
“配!祝……祝早生贵子!”
“这还差不多!”叶景禾满意地转过头,将脸探回帐中,小声同三人道,“我就说我嫂嫂貌美温柔得很吧,若论起比嫂嫂,我在京中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大小姐说得是!”
亲兵话音刚落,叶景禾忽觉自己的发顶被人惩戒般的轻敲了一下,方要回首打回去,便见洛瑾玉正站在她身后,提着个沉甸甸的木匣温和地看着她。
“殿下?”
“小禾,带人偷窥可不是好习惯哦。”洛瑾玉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和顺,目光只略略扫过四人,便让余下三人心虚地退了一小步,留叶景禾一人独自面对。
“殿下,我这怎么能算偷窥呢。”叶景禾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我,我这叫监督他们的感情进展。”
“狡辩。”洛瑾玉淡笑着开口,叶景禾心虚地吐了吐舌尖,见洛瑾玉没有继续责备自己的意思,忙讨好地凑上前去,围着他手中的木匣打转。
“殿下,您这匣子里装得是什么啊?”
“没什么,不过是些补品罢了。我听说云安此次伤得很重,本想着昨日便来瞧一瞧她,奈何她昨日回来时睡着了,我也不好提着东西来叨扰她。”
洛瑾玉略有些担忧地说着,叶景禾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又抬眼看了看洛瑾玉的木匣,纠结片刻,小声道:“我不似殿下想得那样周全,什么也没带便来寻云安姐姐,会不会太过失礼。”
“小禾不必担忧,你特意来瞧,云安自会明白你的心意。”洛瑾玉口中说着,却见叶景禾依旧执着地盯着自己的匣子,思绪片刻,只得无奈一笑,将匣子递出打开,“反正这匣子里的补品多,小禾若是不嫌弃,就挑几样出去当做自己送的吧。”

“殿下真好!”叶景禾笑着跳起来,探头在匣子看了看,但见这匣中装得补品够吃小半年的,便放心挑了几样捧在怀里,随后探头探脑地向营中望,“哥!嫂嫂!我和殿下来看你们了!”
叶景禾话落,营中脚步声渐近,沈银粟方掀帘走出,便被叶景禾扑了个满怀。
“嫂嫂,好久不见,你受苦了。”
“小禾,好久不见。”沈银粟也笑,但见叶景禾将怀中的补品一股脑地塞到旁边站着的叶景策手中,恶狠狠道,“这些都大补,你快找人给我嫂嫂都熬了,一点都不能剩!”
“小禾……你不用那么紧张的,我没那么娇弱……”沈银粟尝试着安抚,却见平素淡然的洛瑾玉也很是赞同叶景禾般地轻微颔首,抬手将自己的匣子也放上去,温和吩咐道:“景策,还有这些,都一并熬了吧。”
“大哥!你怎么也……”沈银粟话说至一半,见洛瑾玉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口中的话瞬间就说不下去了,只委屈地瘪了瘪嘴,随后便一头扑进洛瑾玉怀里。
“云安,欢迎回家。”
日光倾洒在营前,雪地上一片稀碎的光亮,洛瑾玉耐心听着沈银粟说着一路的委屈,叶景禾在旁盯着沈银粟手上密不透风的包扎,回首嘲笑为其包扎的叶景策,又被叶景策弹了额头教训,引得旁边士兵笑成一片。
初雪停落的清晨,死气沉沉的军营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待整顿了军队,几人同入帐内,将士齐聚,洛瑾玉坐在主位上,身侧是叶景策与沈银粟二人,随后依次为叶景禾以及营中副将。
疫病来势汹汹,眼下需得迅速做出对策方能及时止损,沈银粟从绵阳城而来,自是几人中最知晓城内形势之人,绵阳城图纸摊在长桌之上,众人围靠在四周,皆全神贯注地听着沈银粟描述城中病况。
“大致就是如此了。”沈银粟话落,洛瑾玉颔首,方抬手让人将图纸挂于墙壁之上,便听帐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小兵匆匆闯入应内,面露喜色,“禀报殿下,是二殿下来了!”
“洛二?他来得这么快?”叶景策惊道,但见洛瑾玉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便是舒展地笑开,“刚好缺人手,二弟来得倒是时候。”
说罢,营内众人便听不远处传来浩荡的踏马之声,掀帘看去,见远处军队浩荡,为首之人似是急切,独自一人驾马飞驰而来,边跑边大声高呼道:“大哥,阿策,小禾妹妹,想我了没!”
呼声由远及近,只待到了营前,洛子羡翻身下马向众人跑去,才发现沈银粟竟也站在一侧,眼中霎时露出惊喜之情。
“原来云安妹妹已经被找到了!”
“有劳殿下挂心,我昨日同阿策遇见的,也就比二殿下你早到了这营中几个时辰而已。”沈银粟说着,洛瑾玉大笑起来,凑近一步同沈银粟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与妹妹你心有灵犀。”
“去你的心有灵犀。”叶景策在旁忍不住骂出口,洛子羡这才将目光又放回到叶景策身上,一双狐狸眼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叶景策的脸,又回头看了看沈银粟的唇瓣,再回头看了看叶景策的唇,脑袋转了几番后,眼睛瞪大,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云安妹妹。”洛子羡拖着长调道,“你今早——是不是被狗咬了啊?”
“啊?”沈银粟一愣,尚有不解,却见洛子羡似是为报叶景策骂他之仇,转头就向洛瑾玉开口道,“大哥,你快瞧瞧云安那嘴啊,一看就是被狗……唔唔唔!”
洛子羡话音未落,叶景策一个箭步上来捂住他的嘴,边将其向营中拖边扬言压制住他呜呜咽咽的话语声。
“洛二,走这么久的路,你快进来喝口水吧!”
眼见着洛子羡被叶景策拖回帐内,余下三人面面相觑,沈银粟燥地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叶景禾则不明所以地眨着眼,贴心地关怀着沈银粟,只问用不用去抓那只狗。
“不用抓,不用抓,它已经跑了。”沈银粟疲累地连连摆手,但闻一向和缓的洛瑾玉竟笑出声来,一双眼扫过在帐内呼救的洛子羡,又定定落在沈银粟涨红的脸上,片刻,意有所指地扬眉笑道,“云安,恶犬贪食,养着可要小心。”
“我知道了大哥。”沈银粟捂着脸咬牙道,“我以后定会控制好他的食量。”
沈银粟话落,洛瑾玉但笑不语,转身带着二人重新步入营内,见方才打闹的二人此刻也已经各自落座。
洛子羡抬眼盯着墙上挂着的绵阳城地形图,脸上总算有了正色。
“大哥,绵阳城瘟疫一事你们可想出法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么么。
第73章欲望的双眼
“方才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你来得刚巧,我们正好缺人手。”洛瑾玉起身走至地形图旁,开口道,“据云安所说,如今的绵阳城内病患分布广泛,此病症带有极强的传染性,若想减缓这病的传播,需得将病患与普通百姓隔绝开。”
洛瑾玉话落,目光落在叶景策身上:“景策,城中瘟疫蔓延,军队不可大批入内,你选出一部分做事周全可信之人随云安入城,将城内病患带至城郊荒野,令其与人烟隔绝,余下士兵守住城池关隘,一来防止百姓流窜,二来防止四弟有什么冒然之举。”
“臣领命。”叶景策俯首,思绪片刻,又道,“殿下,将病患带至郊外安营事小,只是远离人烟之处农田俱荒,军中粮草有限,如若为百姓发放,怕是营中将士日后的吃食会成问题。”
“此为小事,阿策你不必担心。”洛子羡闻言手中折扇一开,转头同洛瑾玉殷勤道,“子羡千里来寻大哥,怎会连礼物都不给大哥带?”
“来人,带上来!”
洛子羡话落,帘子被掀开一角,众人只见眉目淡然的佛子压着个不断挣扎的肥胖男子缓步走进帐内。
“小僧念尘,见过诸位。”念尘开口,一双幽深如寒潭的双目平静地扫视过帐内惊诧的众人,慢声解释道,“诸位怕是有所不知,四殿下在火烧天乐街后,也同样命人屠戮了静观寺,只因师父在他作恶的第二日便谏言于他,称他火烧天乐街之举使得庙内金佛垂泪,恐为不详之兆,如若他继续重新奸佞,心性不改,只怕大昭将亡。”
“此言一出,四殿下震怒,不日便有大批杀手赶至静观寺屠戮,为保师门弟子,师父最终率众师叔战死寺内,而小僧则在率众师兄弟出逃之时偶遇了二殿下,故而一道前来。”念尘抬眼望向洛瑾玉道,“小僧与众师兄弟定会鼎力相助殿下,任凭殿下差遣。”
“瑾玉多谢大师相助。”洛瑾玉话落,一侧洛子羡的声音散漫的传来,扇尖一指念尘身前的胆颤男人,朗声笑道,“大哥,这就是子羡给你带来的礼物,不过是有劳念尘大师帮忙抓的——绵阳城逃跑的城主。”
“绵阳城这几年的收成不错,赋税交的也及时,这位城主大人因此得了不少嘉奖,怎么这绵阳城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洛子羡揶揄着道,话落,看向洛瑾玉,“大哥,此人可打开绵阳城内的粮仓,粮仓一开,自然就不必担忧病患们的吃食问题。”
“此法甚妙。”洛瑾玉颔首,向叶景禾望去,“小禾,为难民发放水米物资等事宜由你带人解决,此外,城中大夫,军中军医等皆有云安调遣,如若人手不够,云安只管开口,我定会想法子为你加派人手。”
“臣领命。”
“云安领命。”沈银粟俯首,但闻洛瑾玉慢慢思索着道,“此外病因也尚未查明,病因若不查明只怕难以根除,二弟,据说那最初得病的猎户在几个城中来回流窜,若要寻得病因需得依据他的行踪来回走访,便有劳你同我一起了。”
“子羡全凭大哥差遣。”洛子羡笑道。
营内几人连同将士各自领了命,待再出营帐便随叶景策一同去清点人手,各自率兵离去。
冬雪覆盖至整个绵阳城,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银粟蒙着面巾带领众将士在绵阳城内穿梭,时隔几日再回,却见街角处冻僵的尸体愈多,若非将士入城,只怕这城已寂静的与死城无异了。
又一个身体腐烂的百姓被抬出庙内,路过众人面前时弥漫出浓重的腐臭味,叶景策抬眼,只见整个庙内都是匍匐在地,扭曲呻/吟的病患,满身的红斑扩散成一片,腐烂的皮肉外翻,弥漫出难闻的气息。
叶景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
他并非是不能吃苦之人,却不愿自己珍视之人受一星半点的苦,故而他几乎难以想象沈银粟在找到他们之前究竟是如何在此过活的。
若他们遇见的再迟一点……若他的军队没有经过山下……
叶景策的眉头微皱,眼神愈沉了下去,忍不住回首就看站在门外的沈银粟。
“粟粟?”
“嗯?怎么了?”沈银粟抬眼看去,却见叶景策在屋内几步走出,低头盯着她仔仔细细的瞧了瞧,随后不等她继续发问便俯身轻轻抱住她。
“阿策?你这是怎么了?”沈银粟顿时愣住,一双杏睛眨了又眨,听耳边传来叶景策低语,“没事,就是……想抱一抱。”
“你……”沈银粟被叶景策略显幼稚的语气逗笑,抬眼环顾了一圈偷偷打量二人的士兵,虽未直接推开叶景策,却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背,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若想抱我们回去抱。”
“才不,我管他们看不看呢,我抱我夫人有什么怕瞧的。”叶景策小声嘟囔了句,更得寸进尺地用鼻尖蹭了蹭沈银粟的发丝,轻声道,“粟粟,你让我抱一抱,抱一抱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在我身边。”
“……傻瓜。”
片刻,沈银粟叹息一声,似是感受到了叶景策怀抱自己时的惶恐,抬手也抱住了他。
“我在的。”
街上的细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宁静。
叶景策得了安抚便也不再纠缠,只安安静静地同沈银粟并肩走着,将城中的难民向城郊处带。
到底是常年行军的队伍,待难民到达城郊是营中将士已将住处搭建好,只待二人同难民一到,便急步上前带着难民去至各自的营帐。
“禀报郡主,将军,方才有人来报,说红殊姑娘已经醒了。”
难民方被带下,便有小兵上前,沈银粟盼着红殊醒来多时,一听闻消息抬腿便向红殊所住的营帐走去,不等掀开帘帐,沈银粟便听帐内传来洛子羡慢悠悠的声响。
“呦,小师妹怎么烧成这样了,真是让本殿下好生心疼啊。”
听听着欠嗖嗖的语气!
沈银粟顿觉额间青筋直跳,转首看向一旁的士兵:“二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这……”士兵犹疑地看了眼一侧的叶景策,又小心地望了望沈银粟,小声道,“回郡主的话,将军知您忧心红殊姑娘,特地吩咐了只要红殊姑娘一醒,一定第一时间禀报。方才红殊姑娘醒了,属下在营中急着寻您二人的样子被二殿下看见了,他便询问了属下因何事着急,属下如实答了,结果就……”
小兵声音减弱,屋内红殊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微弱喑哑,听得沈银粟心中一紧一紧的疼。
“这是哪儿啊?我……我是死了嘛?”
“你没死,死了还能看到我这么风流倜傥的鬼?”洛子羡自然而然地拎着把凳子在红殊榻前坐下,摇着扇子道,“小师妹,这是定安军的大营,你师姐给你采药的时候坠崖,刚巧与阿策相遇,便立刻差人将你接回来了。”
洛子羡话落,红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眨眼思索一瞬,又担忧道:“我,我师姐坠崖,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没死没残,福大命大。”洛子羡拖着调子回了一句,听红殊嗓子喑哑干裂,懒散地站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杯中水刚满,便见沈银粟掀帘走进,顿时扬眉一笑,“小师妹你看,我就说她四肢健在吧。”
“二殿下描述得没错,就是这话听着不大吉利,别吓坏了我小师妹。”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冷冷瞪了眼洛子羡,随后坐在红殊榻前,见那小姑娘的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哭出声来。
“师姐,我那天一醒来你就不见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没回来……”
红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银粟坐在一侧轻声安抚,洛子羡把倒好了的水放置在侧,又极有自知之明地站到一侧,不去打扰二人的团聚,反而是去调侃一旁的叶景策。
“瞧瞧瞧瞧,这小丫头在云安妹妹心中的分量多重,若有一日要云安妹妹在你们二人之间抉择,你夫人可就要跑喽。”
“洛二,你若是闲就去营中找点活干,别在这儿用我和红殊打发时间。”叶景策将洛子羡点着自己的扇子压下,却见洛子羡眉梢一低,故作委屈地将扇子心窝戳了戳,“阿策,你这人可真无情,怎能将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心?”叶景策笑了笑,垂眼看着懒散蹲身的洛子羡,见那人漫不经心地托腮道,“是啊,难不成要让这小姑娘醒来后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留她自己一个在这陌生的地方害怕?本殿下纡尊降贵的过来,定是有原因的嘛!”
“二殿下还真是贴心,怪不得在京中女子口中,您名声最响。”叶景策敷衍地夸了洛子羡一句,但闻那人极谦虚的摇了摇头,“一般一般,若说艳福那还得是阿策你,毕竟我可没咬过……”
嘭——
一声巨响传来,打断了榻边的哭声,红殊和沈银粟双双向后望去,见洛子羡正毫无形象地栽在地上,身后站着一脸无辜的叶景策。
“粟粟,他自己摔的,不关我事。”
“叶景策,你!”洛子羡从地上起身拍拍衣服,扇尖对着叶景策指了又指,方要酝酿出回击的话,便听闻榻上传来笑声,红殊从见到洛子羡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便努力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而今见其吃瘪,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的精神紧绷了太久,而今一笑算是彻底放松下来,终于不必在惶恐担忧中度日。
“算了,博美人一笑,本殿下也不算亏。”洛子羡的眼神扫过红殊,愣怔片刻,随后用扇尖轻锤下叶景策的肩,便算是了结了此事。
笑声慢慢收敛,帐外雪地中的脚步声渐近,帐内众人俱向门口处望去,只见一士兵急匆匆地闯进来,跪地道:“禀报殿下,将军,绵阳城门下有人闹事!”
“闹事?这个时候?”洛子羡好笑地抬眉道,“这可真是有趣,本殿下还真好奇谁敢在此时闹事。”
“是京中之人?”沈银粟声音扬起,说不出的警惕,地上的士兵闻言连连摇头,“禀报郡主,是个普通姑娘,还带着群难民。”
“那可真是有趣了,我们不妨去瞧瞧?”洛子羡话落,沈银粟也点了点头,按说此刻这几座城的百姓都不敢出屋,怎可能有人会带着大批难民来闹事。
叮嘱了红殊几句,几人快步向城门处赶去。
城中的雪越下越大,几人驾马向城门出狂奔而去,但见雪雾茫茫中灰色的巍峨城墙露出隐约的一个角,随后又是满目的苍白。
几人快步行至,待离近后才发觉这城楼上已然站了几人,洛瑾玉裹着大氅垂眼看着城楼下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跪在茫茫大雪中,眉目皆染白霜,身后是一群哭泣的妇孺。
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躬身跪成一片,哭嚎声不分老少,唯有为首的年轻女子笔直地挺着腰背,雪雾弥漫中,洛瑾玉俯首向下望去,他分明看不清那城楼下女子确切的样貌,却冥冥中在追寻那女子的眼睛。
他好像看见了。
那是一双野猫般的,充斥着欲望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以为自己会写出很多的,结果又被事情给耽搁了,但是一定会日更且尽量多更的!我保证!亲亲我的宝贝们,么么么么么!
第74章吸引与试探
呼啸的寒风席卷过城池,漫天的雪粒在空中飞舞,茫茫白雾之中,女子笔直地跪着,声音撕心裂肺。
“草民江月,恳请殿下打开城门,放我们入城!”
女子声落,其身后的妇孺们也皆开口,松松散散的声音很快被呼啸的狂风冲散,唯有哭声仍旧不断。
众人皆看向洛瑾玉,云州城以北的几所城池今日才刚下了各自封城的命令,这名唤江月的女子便带着众多妇孺莫名出现在城外,实在令人生疑。可眼下若是不速速放他们进城,只怕这些妇孺们在雪中撑不了多久。
“大哥?”沈银粟试探了句,但见洛瑾玉收回落在江月脸上的目光,轻声道,“开城门吧。”
“开城门——”
士兵的呼声传来,城外的妇孺们顿时慌张站起,艰难地动了动冻僵的双腿,相互搀扶地向城门处缓慢走去。城楼上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走下,只待站到城门前才看清这些步履蹒跚的妇孺是何等模样。
破烂的几块薄布堪堪遮住妇孺们的身体,红疹几乎爬满了整张脸,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参杂着腐臭弥漫开来,洛瑾玉只略略扫过,便见其身上皆染着或多或少的血迹,黯淡的眼神中满是惶恐不安。
虽行至城内,妇孺们仍旧不敢轻举妄动,皆瑟缩地聚在一起,回首看向身后的年轻女子,见她走来,纷纷避开道路,令其行至洛瑾玉等人的面前。
“草民江月,见过诸位殿下,将军。”
女子开口,声音尤为清冽,一双野猫般的眼睛漆黑幽暗,泛着淡淡光泽。
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女子身上血腥气更重,一身满是血迹的布衣被撕破了数个豁口,大片肌肤裸/露出来,被冻得青紫一片,手臂上的伤口血迹未干,湿哒哒的顺着手背向下滑,将脚下的雪染得一片鲜红。
“江月姑娘……”
女人们胆怯的呼唤声传来,洛瑾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莫名盯了这女子良久,忙敛下目光,开口道:“敢问江姑娘何故闯这绵阳城,而今各城皆已封锁,姑娘闯城并非明智之举。”
“草民若不闯城,这些妇人便只有等死的命了。”江月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草民本是商贩之女,因货物之事途径云州在此境内停留,不曾想云州疫病爆发,为保证各家各户粮食药草足够,当地城主竟下令放弃得病的妇孺,只保能干活的男子。草民见其惨状实在无法容忍,故而带着他们闯出云州,万望殿下开恩,救他们一命!”
“姑娘仁心,当真令人敬佩。”洛瑾玉望向一侧的妇孺,见其惨状轻轻叹息一声,同身后的叶景策道,“景策,给难民的临时住所既已搭好,这群云州的难民便交由你来安排落脚之地吧。”
“殿下放心。”
叶景策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士兵将云州的妇孺们先带至附近的落脚之处。
见妇孺们被带走,江月总算松了口气,强撑着的身子疲累下来,微微蹲身向洛瑾玉道谢。
她身上的衣服实在破损了太多,俯首间衣领下滑,洛瑾玉只是轻微敛下目光,便见女子裸露出的雪白脖颈与锁骨连成一片,在尾端似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向着更深处漫溯。
洛瑾玉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移开目光,身上披着的大氅被他伸手解下,轻轻盖在江月身上。
“今日天寒,姑娘穿得单薄,若不嫌弃就先披着这大氅吧。”洛瑾玉话落,江月的身形愣怔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一双黑亮的眼睛向上看去,半晌,轻轻垂下,轻声道,“草民,多谢殿下。”
城中的雪下得愈大,洋洋洒洒的在空中落下,一干人等在云州妇孺休息片刻后匆匆向营地赶去。
营中的火炉照旧烧得旺盛,暖烘烘地令人忍不住困乏,沈银粟坐在火烛一侧,垂首翻找着面前的医书,一双杏眼下乌青一片,眼帘忍不住垂了又垂。
“粟粟,你身上有伤,精神本就不好,如果困倦何不先休息一会儿?”
叶景策的声音传来,沈银粟不必抬头便知他就站直自己身后,索性举着书向后仰躺过去,果真被他弯身接住,俯身坐下将膝盖当做她的枕头。
青丝散落,蜿伸膝上。
沈银粟累极了般合了合双眼,脑中尽是白日里的情形。
“阿策,耽搁不得啊。”沈银粟轻叹了一口气,“今天白日里那位江月姑娘带来的妇女幼童你可都瞧见了?无根草终究是只能治好红殊那般轻微的患病者,就白日里的那些妇人孩童而言,若找不到持续根治的办法,恐怕……”
沈银粟欲言又止,叶景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伸手替她在额间揉了揉,便不再劝阻,抬眼望出去,这营中的帐子内哪一个不是灯火通明,而今这般情形人人都精神紧绷着,他得了片刻休息本想来讨个赏,最终也不过是沦为了沈银粟的枕头。
叶景策安静盘坐在地,手中把玩着沈银粟的长发,他可以在此待着的时间不多,却又知道沈银粟没时间理会他,便自己一个人守着她闹,把她的长发编成辫子,再轻轻拆开。
烛火的燃烧声细微地传来,营外风雪声未落,步履声匆匆。沈银粟只觉自己是闭了几秒眼睛,再睁眼时火烛却已经燃尽了一半,叶景策的身影早消失不见,只留她一人在榻上,身上盖好了被子。
到底还是睡着了。
沈银粟醒了醒神走下榻,刚欲继续翻找医书,便听闻帐外传来女子的呼声。
“草民江月求见郡主殿下。”
是白日里的那个女子?沈银粟略诧异了一瞬,掀开帘子将帐外一身素衣的女子请入帐内。
“江月姑娘找我何事?”
沈银粟开口,但见那姑娘从袖中拿出个极为朴素的香囊,那香囊上沾满血迹,江月却将它护得极珍惜。
“殿下,这香囊中有我从别处得来的无根草,你且瞧瞧我今日带来的那些女子中有谁可用此救治。”
“江姑娘真是有心。”沈银粟小心地接过,却见江月捧着香囊的掌心上满是茧子,不似寻常商贩,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双手。
见沈银粟的目光落至自己掌心,江月顺势望去,见自己掌心上的薄茧,眼神瞬间一凛,忙将手缩回,轻微笑道:“那些云州的妇孺就有劳殿下了。”
“江姑娘不必客气,此乃我的本分。”沈银粟轻轻应了一句,抬手牵了江月行至桌前,托腮笑道,“今日江姑娘带着妇孺们闯出云州城的举动实在让云安敬佩,不知江姑娘可是会武功?”
“会些,不多。”江月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忍不住抚摸自己指腹的茧。
“姑娘家中不是经商吗?怎会需得姑娘习武?”沈银粟话落,江月微微抬眼,风轻云淡地道,“经商之人常在各处走动,家中便想着让我习武护身。”
“原来如此。”沈银粟点点头,“不知姑娘家中经营什么买卖,竟要各处走动,看来生意不小。”
“是卖布匹的,生意也就一般。”江月垂眼道。
“竟是经营布匹的。”沈银粟轻笑着为江月斟了杯茶,茶杯轻轻放置在桌上,沈银粟漫不经心地叹道,“既是经营布匹的,想来这青州的鲛纱姑娘有所耳闻?这鲛纱一千两一匹,难抢得紧,也不晓得姑娘家有没有门路?”
跳动的烛火下,沈银粟与江月对视着,她紧紧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像野猫一样的,野心勃勃又充斥着生机的眼睛。
烛心跳动一瞬,发出蜡烛炸响的声音。
静默片刻,江月微微弯了弯眼,对上沈银粟的一双杏眼轻声开口:“郡主大约记错了吧。”
“鲛纱不在青州。”江月慢慢道,“价格,也不是一千两一匹。”
二人间静默了一瞬,片刻,沈银粟抬眼笑了笑:“那大约是我记错了,还望江姑娘不要介意。”
“郡主多虑了,能为郡主解惑是江月的荣幸。”江月静静笑道,“不知郡主,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今夜没有了,若往后还有,我定当第一时间去请教江姑娘。”沈银粟话落,帐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洛瑾玉的声音响起,帐内二人俱是有些诧异。
“云安,我方便进来吗?”
洛瑾玉温和的声音落下,帐内微妙的气氛似有所缓解,沈银粟起身去掀帘,但见洛瑾玉的大氅上落满了细雪,长发微微散乱,似是风尘仆仆地赶来,身后跟着同样略显惫态的念尘。
“小僧见过郡主。”念尘微微俯首,沈银粟略感错愕,一边引着二人走进帐内一边开口道,“这么晚了,大哥和念尘大师怎么过来了?”
“自是有要是相商才不得已打扰云安。”洛瑾玉低低叹息一声,抬眼,正见江月在桌边起身,见了他微微蹲身,一双眼垂下,神色晦暗不明,“草民江月,见过殿下。”
“江月姑娘不必多礼。”洛瑾玉伸手扶住江月下蹲的身子,双手相触时却莫名想到白日里无意扫见的女子白嫩的脖颈,连同锁骨处绵延向下的伤疤,一时间这轻微相触的手仿佛也成了罪过,洛瑾玉敛下目光,刻意忽视掉江月望过来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宝子们,我每天都想多写,但无奈我这两天考驾照,要来回跑,然后最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情感,有那么一丝丝的微妙,我写起来有一丢丢慢……不过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写的!我会努力把这段写明白的!
第75章双生之欲
寒暄几句过后,众人各自落座,桌上的茶水尚有几分温热,沈银粟起身为几人倒好了茶,随后跪坐在桌前,看向对面的洛瑾玉:“不知大哥口中的要事是指?”
“云安,我与念尘打算带着队伍去往云州一趟。”洛瑾玉说着从袖中拿出个木匣递给沈银粟,“你瞧,这是驻守云州的将士令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药草,你同军医们研究几个时辰要和无根草一起搭配入药的,是否就是这种药草。”
“这……是倒是。”沈银粟盯着匣子内的药草看了片刻,眉头略微皱起,“大哥,这丹珠草虽比无根草的医治效果更好,但其生长的条件极为苛刻,喜阴寒潮湿,多生长在一些偏僻密闭的洞穴,可是有人在云州之地发现生长丹珠草的洞穴了?”
“云安果真聪慧,此药草便是在云州密林中的一处洞穴中找到的,说是一孩童顽劣同朋友进洞中探险,在洞中受伤走失后遇见一片生长着此草药的僻静之地,因腹中饥饿便摘来吃,后回家后恰巧赶家中父母得了疫病,家中无水无粮,无奈之下只得吃洞中带回的野草,不曾想此草竟减轻了父母的病症。”
“这孩子当真福大命大。”沈银粟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自知洛瑾玉心中所想,直起身来认真道,“大哥,此草虽有奇效,可你也听这孩子说了,在那般偏僻阴潮的山洞里极易走失,更遑论洞中瘴气,奇花异草,野兽毒蝎了,那样的地方,还是不去为好,兴许我同军医们再研究些日子能寻得别的药方呢?”
“百姓们如何等得起呢?”洛瑾玉摇了摇头,叹息道,“就算云安你不曾同我说,我也知道这城中各个药坊余下的药并不多,无根草更是难求,你同军医和城中郎中翻阅了几日典籍,虽知道如何医治,却并无足够的草药作为支撑。眼下这洞中的丹珠草既多,我又怎有不去寻的道理?”
“可是大哥,那洞中凶险……”沈银粟张了张口,见洛瑾玉垂目摇了摇头,便知其意已决,危险一词定不能影响他的去留,便只好换了个路数道,“若大哥离去,那这营中无人调度,岂非乱了套?”
“子羡不是还在嘛。”洛瑾玉轻轻笑道,“他虽平日里看着懒散,实则能力不比我弱,若真论聪慧,他才该是诸皇子中的第一,更何况有你和景策相助,他自能调度好军中。”
洛瑾玉的话说得却是没错,洛子羡确非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懒散纨绔,他既能在赈灾粮一案中将她像棋子一样摆弄便足以说明其心思之深,扮猪吃老虎的性子,若非是同他们站在一条线上,只怕会是个极为棘手的劲敌。
只是尽管洛瑾玉说得有理,可这山洞取药之行隐患众多,他们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如何能随意进那山洞?
沈银粟还欲张口劝,不待想好了如何开口,便听一侧传来女子低缓的声音。
“民女熟悉云州之地,求与殿下同去,护殿下此行安全。”
江月话落,帐内似是静了一瞬,沈银粟的思绪被打断,抬眼向江月看去,却见洛瑾玉和念尘的目光也投注过来,与她的错愕相比,念尘的目光多了些探究,洛瑾玉的眼神中则鲜少的露出了几分难言的情绪,片刻,淡声道:“此行未卜之事太多,恐有危险,江姑娘还是不要去了。”
“殿下!”江月急道,一双野猫般又大又亮的眼睛向上望去,身子微微低伏,明明是叩首的姿态,却凭生出一种蓄势待发的野劲。
“江姑娘,此行你确实不便参与。”
洛瑾玉的声音依旧淡漠,一双慈悲目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与那充斥着欲望的眼睛四目相对,显得寡淡又平静。
他的眼中没有欲念,人却靠欲望而活,念尘在静观寺曾问过他可有执着之物,可人一生所追求的财富,权利,荣耀,他从出生起便已经拥有。
他被要求照顾弟妹,孝敬父亲,忠君爱国,体恤百姓,他也都已经做到。
他还要什么?还渴求什么?
他被训诫过的人生已经太过规整,他像是被高高抬起的空心金佛,不能落下,不敢落下。
可此刻,他真的很想去俯身摸一摸面前女人的双眼,那双眼仿佛天生便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他好奇怎么会有人的眼里充斥着欲念,她在渴求什么,她眼中的生机,她跳动的心脏,应当都是滚热而拥有生命力的。
他该去触碰那双眼睛,去碰一碰那充满欲念的,拥有生命力的滚热心脏。
心中的思绪万千,抬手却也只是一瞬,洛瑾玉的手只微微蜷缩了下便悄然放开,淡漠地目光移开,开口便是不容拒绝的冷淡语气:“江姑娘不必再执着了,营中安稳,姑娘便待在此地吧。”
说罢,又同沈银粟吩咐了两句便起身带着念尘走出营帐。
营中灯火通明,漫长的黑夜里充斥着病患的哭嚎声,后半夜里哭声更甚,士兵急急忙忙地赶至沈银粟的帐前,叩首便同里面喊:“启禀郡主,您快去难民营瞧瞧吧,有一家子都要不行了,就剩个六岁的小女儿如今正闹个不停,缠着叶将军不肯放!”
寒夜里雪依旧下个不停,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入帐前火光中转瞬即被吞噬,沈银粟赶至难民营时哭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营中被吵醒的难民聚集在四周,带着面巾的脸上只剩下一双眼露在外面,却皆是悲戚地望着营前。
步伐慢慢停滞,沈银粟大口喘着气,扶着膝盖看着面前盖上白布的几道身影,随后愣怔地向一侧的叶景策看去,见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带走吧。”
叶景策声落,数个蒙着白布的尸体便被士兵抬走,沿着绵延的雪路下去,该是一个深深的山沟,然后点火,在一片炙热中化作灰烬。
天乐街大火的窒息感瞬间弥漫上来,沈银粟张了张嘴,顿觉嗓中一股甜腥味,许是方才跑得太快,又许是记忆里的大火让她条件反射,嗓中的声音嘶哑难听,让她自己听着都有些愣怔。

“阿策,是……是不是我来晚了?”沈银粟的声音发颤,迷茫地看向叶景策,但见他快步走来,眼中亦是落寞,却只抱着她一遍遍的安慰。
“粟粟,这不怪你的。”叶景策轻轻拍着沈银粟的后背,低声道,“其实这家人原本便已经没救了,若非你执意将他们带回来,兴许根本撑不到今日……这不怪你的。”
叶景策的声音低哑,这些天他也瘦了,疲累了太多,有时候沈银粟要盯着他看好久,才能回忆起他在京都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像是一把被打磨后染了血的利刃,锋芒毕露,却又怕自己的锋芒无意间伤到她。
“不难过了,殿下还在帐内呢,我们去瞧瞧那个孩子,那孩子原本抱着我哭得特别伤心,殿下一来就将她哄好了,如今正抱着殿下不肯松手呢。”
叶景策笑着牵了牵沈银粟的手,将其往营帐内带。
帐内,烛火细微,二人抬眼便见洛瑾玉怀中趴着个睡着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眼圈还有些红,眼泪鼻涕蹭了洛瑾玉一身,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毛茸茸的头偶尔在他的肩头刮蹭。
“这么快就睡了?”叶景策轻声叹道,洛瑾玉无奈笑了笑,“许是哭累了吧。”
洛瑾玉话落,将小姑娘身上盖着的大氅又向上拽了拽,抬眼,正对上沈银粟的目光。
“云安这一晚也未得休息吧,原本便逃亡了几个月,又身受重伤,而今还这样折腾你,当真是不叫你安生。”
“大哥说得是什么话,这原本便是我的职责所在。”沈银粟应了一声,与洛瑾玉对视片刻,轻声道,“大哥何时启程去云州?”
“明日一早。”
此话一出,便已是沈银粟的妥协。洛瑾玉说得不错,这些百姓需要更多的药,他们等不起,今夜留下一个孤儿,明日便不知是多少个,若云州洞穴内的丹珠草能被找到,将会有更多人得以存活。
“云安,景策,我走后这里便拜托你们二人了。”洛瑾玉轻声道,“子羡虽聪慧,做事却总爱留三分余力,你们二人切忌叮嘱他此事认真对待,不可再留余力,定全力救人。”
“殿下放心。”
“大哥放心。”
二人声落,沈银粟回头望了望帐外的天色,自知洛瑾玉若再不去休息明日启程便会极为困乏,便主动吩咐了士兵将孩子安置好,随后起身送洛瑾玉回营。
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洋洋洒洒的落下,在火光的映衬下发着柔柔的微光,宛如一地碎银。
沈银粟同洛瑾玉的营帐离得不远,便索性同他一起走着,她幼时是洛瑾玉带大,今日见其怀中抱着小姑娘,便念起其幼时抱着自己,心中伤感,不免对其云州之行更为担忧。
“大哥此行务必小心为上,百姓的命对其亲人珍贵,可你的命对我而言同样珍贵,万望大哥平安归来。”
“放心吧云安,我定会平安归来的,此疫病结束后,我还要回京吃你和景策的喜酒呢。”洛瑾玉轻声笑道,伸手拍了拍沈银粟的头。
“好,大哥不许失言,这喜酒的礼我可要收份大的。”沈银粟笑着回道,话落抬首,才惊觉不远处便是洛瑾玉的营帐。
茫茫雪中,她看不真切,却隐约看见那营前似乎跪着个人,不待沈银粟开口,便听一侧洛瑾玉道:“云安,我营前似乎还有客人,你便不必相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沈银粟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挪动,只看着洛瑾玉撑伞缓步到那人面前,伞轻轻倾向她。
“江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殿下,民女想随您一同去往云州。”江月的声音传来,洛瑾玉叹息一声,“姑娘,云州洞穴之内的危险尚未可知,你这又是何必?罢了,你先起身吧,外面冷。”
洛瑾玉说罢,俯身欲扶起江月,伸手间却觉指尖一凉,几缕垂落的长发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指尖,冰冷微湿,女子蓦然抬头,一双眼直直望向他,眼睫上的寒霜化作细微的水珠,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水润。
她僵持着不肯动,他便蹲身等着,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们像阴阳的两面,看着对面那双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双眼。
“殿下,民女自知营中难民众多,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分得草药。可民女从云州带来的那匹难民,她们既肯信任于我,同我孤注一掷地向城外冲,民女便不能让她们失望,云州城歧视妇孺,抛弃她们,让她们身受不公,我想还她们一个公平,更何况……那其中还有我的婢女,我不愿见她受苦。”
江月话落,抬起冻僵的手微微拽住洛瑾玉的衣袖,咬牙恳切道,“求殿下带我同去,多拿回来一些草药,她们便多一份活下来的可能!”
雪花悄然落下,灯火下,女子抬眼看着他,满目皆是顽强的求生意志,洛瑾玉垂眼轻轻瞥向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已经冻得青紫,更遑论她跪在雪中的双腿。
“你就那么想去吗?“片刻,洛瑾玉轻叹了一声,温热的手扶向江月冰冷的指尖,“江月,我有意护你,你当真看不出吗?”
第76章等待
洛瑾玉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雪中,语毕,扶着自己的手似是顿住,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眼帘微垂,语气和缓下来。
“殿下仁心,有意相护,江月怎会不知,只是此行事关妇孺,江月去意已决,生死自负,还望殿下开恩。”
轻柔的声音落下,江月冰冷的指尖轻微向前挪动,搭在洛瑾玉温热的掌上,片刻,只听头顶一声轻叹:“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我又如何拦你。”
冻僵的身子被一双手扶起,江月垂眼看着洛瑾玉将带着余温的大氅系在她的颈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仔细地打着绳结,明明是极亲密的举动,却不见他眼中有半分波澜,仿佛这衣服为谁披都一样,不过是他随手赠予寒冷之人的物件罢了。
冬雪纷飞落下,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神色,江月慢慢敛下眸,半晌,低声道:“民女多谢殿下开恩。”
漫漫长夜,余下不到半数,转瞬之间天边便泛起了鱼肚白,前往云州的队伍早早从绵阳城郊出发,快马加鞭,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营中照旧每日都有人死去,哭声听得多了,竟然也会觉得麻木,再次从病患的帐内出来,沈银粟抬眼向天空望去,倏然间发现这缠绵了半月的雪竟在今日放了晴,阳光穿过云层透下来,照得地上的积雪细碎银亮。
“郡主,叶将军从城内回来了,说是给您带了好东西,您要不要去瞧瞧?”
“阿策何时回来的,我怎不知?”沈银粟不解地回了一句,但见小兵躬身笑道,“回郡主的话,叶将军昨日夜里回来的,见您那时睡着了,他便没去打扰您。”
“我便是等他等睡着的,他也不晓得去同我报个平安!”沈银粟小声嘀咕了一句,许是今日天气好,她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口中虽念叨着叶景策的不是,脚步却格外轻快,“走吧,去瞧瞧他给我带回了什么东西。”
午后的营内寂静异常,沈银粟方走了两步,便听林间传来声响,大老远的便能听见有人在那侧绘声绘色地念着什么。
“话说这神仙呐最忌讳动情,一旦动了情,便失去了腾云驾雾的本领,是要从天上坠落到凡尘中的。”
“那掉到了人间他们要怎么办呢?”
“自然是要渡劫,用一世的劫数去顿悟,斩凡尘,断情丝……”
洛子羡叹息地声音传来,沈银粟闻言扬了扬眉,抬脚走近,但见其正坐在一群孩子的正中间,滔滔不绝地讲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声音一落便引起面前孩童的一阵惊呼。
见沈银粟向自己看去,洛子羡抬眼一笑,展臂同她招了招手,扬声道:“云安妹妹站哪儿瞧什么?过来一起听啊!”
“我可没有殿下的闲心。”沈银粟口中应了一句,脚步却向着洛子羡的方向迈去,刚一走近,才惊觉红殊居然也在此处。
“小师姐!你怎么也来了!”见沈银粟过来,红殊忙起身向其扑去,拉着沈银粟向地上一坐便悄声说着洛子羡的恶行,“小师姐你都不知道,这二殿下忒坏了,他自己要同这些小孩说书也就罢了,偏偏又怕自己冷场子,要我混进这群孩子中给他捧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讲的那些烂大街的话本子我都要背下来了……”
红殊小声同沈银粟诉着苦,一双大眼心虚地向洛子羡的方向瞥,见其笑眯眯地望过来,忙向沈银粟背后一躲:“师姐,你快给他找些活干吧!他定是太闲了!”
红殊话落,沈银粟忍不住笑出声来,抬眼向洛子羡看去,清了清嗓道:“敢问二殿下不是去调查病因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在此闲聊?”
“云安妹妹明鉴啊,那病因我可在几日前便查出来了,而今不过是忙里偷闲,见这群小娃娃无人看顾,好心给他们讲个故事让他们安生些罢了。”洛子羡说着,用扇柄敲了下一侧小胖子的屁股,“小胖,哥哥说得对不对啊?”
“对对对。”胖乎乎的小男孩忙点点头,顶着个大红脸蛋同沈银粟道,“姐姐,你便不要责怪哥哥了,这位哥哥人很好的,他还给我们糖块吃。”
“好,有你这话给哥哥证清白就成。”洛子羡说着扬了扬扇子,“去吧去吧,今日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明日这个时辰再继续讲,散了吧散了吧。”
洛子羡话落,地上坐着的小孩们不舍地望了其一眼,随后纷纷起身,乖巧地向难民营处走去。
“看不出来,二殿下如今都成孩子王了。”沈银粟见状笑道。
“那能有什么办法,这群孩子的父母都受了难,既无人看顾,又无处可去,我便只能寻个法子哄着他们。”洛子羡说着疲倦地垂了垂眼,平素潋滟的狐狸眼略显几分暗淡,显然已是乏累至极,见二人向自己望来,勉强打起精神道,“不过呢,本殿下发现自己还是很有说书的天赋的,等以后去了江南,本殿下就在院子里摆一壶茶,给我的孩子们讲故事!”
“怕不是都得听睡着了。”红殊小声嘀咕一句,洛子羡不甚在意地扬了扬眉,抬眼,向着二人背后的身影看去,拖着长调笑道,“呀——这是谁呀,怎么一脸被抛弃的怨夫样——”
洛子羡声落,沈银粟下意识仰头向后看去,正对上叶景策垂首看着自己的眼,一双眼中满含幽怨。
“粟粟,我等你好久你都没有来,原来竟是在洛二这里同他闲聊!”
“阿策?”沈银粟闻声一乐,起身便向叶景策靠去,却见这人向后退却一步,双手一直背在身后,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阿策,你手里拿了什么?”沈银粟声落,叶景策扬了扬头,笑道,“自然是给你带的好东西。”
“那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呀。”沈银粟闻言歪着头向叶景策身后瞧,但见叶景策又向后退去一步,一双眼幽怨地看过来,傲然开口道,“粟粟你弃我在营内等你,又向我讨礼,怎么说都该哄一哄我,我才能给你看吧。”
这……这说得倒也有理,毕竟是自己让叶景策在营中等候多时的,沈银粟自觉理亏,转头瞥了眼身后的洛子羡和红殊,抬手抱住叶景策,小声同他道:“那……那这样算不算哄你了?”
“算倒是算。”叶景策垂眼同她笑,“可惜我贪心不足啊。”
“自知贪心,还敢来讨!”沈银粟低低骂了句,话落,但见叶景策背着的一只手拿出个盒子,盒中躺着个玉如意似的草药。
“粟粟,这是昨夜我命人联络周遭四城才在一家医馆寻得的镇馆之宝,虽不知它的药效如何,但我已问过军医,它对疫病的治愈是有用的。”
“有用,当然有用!且此物不需太多,每次用药只需一小块入药便够,像阿策你带回来的这颗就足够配出很多人的药了!”
沈银粟见状眼睛瞬间亮起,盯着盒子笑起来,叶景策也垂首看着,却只是在看沈银粟的笑。
“粟粟,有了这药顶着,这次你总可以歇一歇了吧。”叶景策话落,却见沈银粟方要笑着点头,便想到了什么似的蹙起了眉,轻微叹息道,“可除了这味药草,还需得大哥的丹珠草,大哥已去了一周多还没有消息,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放心吧云安妹妹,大哥没你以为的那么文弱。”一侧的洛子羡闻言笑着走来,扇尖指在叶景策下颚上,同沈银粟悄声道,“妹妹没发现一件事吗,阿策这这小子对旁人气焰嚣张,对大哥可是老老实实,惟命是从。”
“这……”沈银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叶景策,不解道,“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缘由?”
“那是自然。”洛子羡清了清嗓子,眼见着叶景策要上来捂自己的嘴,忙大喝道,“阿策幼时自负,不去练武,叶将军为刺激他,找大哥打了他一顿!”
“大哥打阿策?”沈银粟惊诧出声,但见叶景策脸色微红地回头看向她,叉腰道,“谁还没厌过学啊,不过就是当年同龄人的武功都远在我之下,我以为没人打得过我,这才懒得再去学,谁承想我爹居然找殿下来和我比武,那时候我才七岁,殿下都要大我一倍了,他光是摁住我的头,我伸手便够不到他了,况且那是殿下啊,我怎敢随意动手。”
“粟粟。”叶景策握着沈银粟的手连连摇头,“这可不算殿下打赢过我,这分明是以大欺小,是他们欺负我。”
“嗯。这自然是不能算的。”沈银粟义正言辞地摇了摇头,小步向叶景策微微靠去,招了招手让其俯身,轻声在其耳边道,“所以阿策你最后被大哥打成了什么样子?你被打哭了吗?”
“粟粟!连你也调侃我!”叶景策闻言脸色更红,头微微垂下,埋入沈银粟的颈间,半晌,小声道,“也……也不算哭吧,毕竟殿下还挺会安慰人的。粟粟,你不许笑!不许笑!”
眼见着沈银粟憋笑的脸通红,叶景策满眼愤恨地盯着自己,洛子羡满意地一收扇,朗声笑道:“好了好了,不闹了,总之大哥此行定能平安归来便是了。”
绵阳城难得的晴日令众人皆身心愉悦,却不知此刻的云州城洞穴中昏暗一片,众人手中的火烛跳动着,在一片漆黑的包裹中显得尤为可怜。
“殿下,我们接下来走哪一侧?”
前方举着火把的小兵回首看向洛瑾玉,洛瑾玉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当地老汉:“老先生,还要劳烦您指路。”
“这……”老汉哑然了一瞬,一双眼慌乱得盯着面前的数条岔路,踟蹰片刻,喃喃道,“殿……殿下……这条路我们方才是不是走过了?”
“你是当地人,你负责引路,你在问谁?”士兵愤怒的声音传来,瞥了眼洛瑾玉被划了数道伤口的手臂,看向老汉的眼神便更没了耐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熟悉这洞里的路,那拿到草药的孩子是你的侄子,怎么如今都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找不到那草药在哪里?”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老汉忙跪下磕头,眼见着着老汉是靠不住了,洛瑾玉将目光微微移直各个洞口出,手持火烛上前,便见其中三个洞口火烛有剧烈晃动,想来是里面有风穿过。
“我们先兵分三路去这三处洞中瞧一瞧吧。”洛瑾玉声落,抬眼看向面前余下不多的士兵,“念尘,你带人去左侧的那条路,文昭,你去中间那侧,余下的那处我带人去。”
“是。”念尘和文昭俯首,江月在一侧默默看着,扫过身前的洛瑾玉,再次沉下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过渡章,兴许有点无聊,但过去了就好了qaq
(ps:啊啊啊啊啊原本这章有一处重头戏的,结果我没写到啊,我没写到啊!)
第77章佛渡恶鬼
“殿下。”江月的声音响起,一双眼向洛瑾玉看去,“敢问民女同谁一起走?”
“你同我一起。”洛瑾玉淡淡回道,转身,扶着其手臂将其带至身后,随后拿过火把同余下将士一同向右侧洞穴走去。
洞内昏暗一片,烛火不住摇曳,探路的士兵抬步小心向前试探着,方踩到脚下的一片柔软便惊觉不对,身子瞬间向后栽去,火把顺势掉落,将脚下的深渊照亮一瞬。
“救命!!”

嚎叫声霎时响彻洞中,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见一道身影向前冲去,险险抓住士兵把在崖便的手,一双素白的手被崖边的石块磨出数道伤口。
“你别怕,我拉你上来。”洛瑾玉的手背青筋绷起,双手拉着士兵的手将其向上拽,方觉手中的力道小了一丝,便觉身下的土石活动了一瞬,忙向身后喝道,“都向后退!”
话落,身下裂缝声更大,手中坠崖的士兵被吓得红了眼眶,更抓紧了洛瑾玉的手,半分都不肯松开,身后的众士兵面面相觑,踟蹰着不知如何是好。
察觉到身下裂缝越来越大,石块已经崩碎地向下落,洛瑾玉咬牙看了看紧握着自己手掌的士兵,腕间更用了力,本就受伤的手臂几乎要被拽下。
“殿下,我帮你!”清冽的声音响起,洛瑾玉不需向身侧瞥便知是江月走了过来,一时间心绪更急,忙道,“江姑娘!此处危险,你快回去!”
话落,一双白皙的手紧握住崖边将士的腕子,骨节皆绷起,竭力将士兵向上拽着,江月的力气不比洛瑾玉的大,指尖被扯得通红却也只将那人微微向上带了下,余下依旧是靠洛瑾玉竭力将其拽起。
眼见着士兵的手臂终于完全攀至崖上,洛瑾玉方松了口气,便听身下碎裂声更大,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欲推开一侧的江月,却见江月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向他扑来,脚下碎石坍塌之际,洛瑾玉只觉有人紧紧抱住自己,在滚落在乱石中用柔软的身体护在了他的身前。
四周一片静谧,唯有水声在滴答作响。
洛瑾玉是被鼻尖上的一滴水凉醒的,那滴水顺着他的鼻尖滑落至颈间,随后慢慢滑入其衣内,寒冷的触感令其忍不住瑟缩一瞬,眼瞳微微动了动,睁眼便是一处清冷的陌生之地。
身侧是一片平静清澈的湖水,湖面上方被遮蔽了半数岩石,只洒下细微的一丝天光,岩石上不断低落水珠,砸在地上的碎石上,将石子染得潮湿冰冷。
狭窄的悬崖缝隙内只得容下几人,洛瑾玉艰难地动了动隐隐发痛的身子,这才惊觉自己的两条手臂竟已完全吃不上力,想来是这手臂本就受伤,方才又拽了个健壮的成年男子,已然有些脱力。
漠然垂下手臂,洛瑾玉站起身来,但见不远处躺着个女子的身影,忙快步走过去,将其缓慢扶起。
“江姑娘?江姑娘?”
轻唤了两声,怀中女子似有异动,两道秀眉紧蹙在一起,口中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眼皮轻微颤了下,一双眼缓慢地睁开。
“殿下?”江月话落,手撑着地上的碎石缓缓起身,向四周环顾。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洛瑾玉微微抬臂,却觉掌心滑腻异常,垂眼望去,竟是整条扶着江月的手臂尽数被血水浸湿,略略抬眼向那女子的后背望去,只见衣衫已然被碎石划破,血淋淋的伤口外翻着,沾满了碎石泥灰。
似是察觉到背后的凉意和刺痛,江月方走了几步便躬下腰身,向身后的湖水中望去,隐隐约约地见背后血糊糊一片,抬手碰上便是泥灰尘土,碎石陷入血肉,只是一碰便觉生硬可怖。
这伤口需得尽早清理才是,此处湖水清澈,倒是能擦拭背上的泥灰尘土,将碎石从血肉中清理出来。
半回过身,江月望着洛瑾玉的双眼暗了又暗,垂眼盯了他满是鲜血的衣袖片刻,轻轻开口道:“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请讲。”洛瑾玉话落,江月缓步至其面前,轻轻将手中的袖中的帕子递出,“民女背上有伤,泥灰石粒深陷其中恐留后患,只是脊背之处民女自触无法,还望殿下相助。”
伤口泥沙本该立刻清理,更何况江月这伤半数因他,洛瑾玉自然无法推辞,可这男女大防至关重要,脱衣擦身更是亲密之举,他若这般做岂非毁了江月的名声?
洛瑾玉敛下眸,指尖只搭了帕子的一角,但听面前传来江月清冷的声音。
“殿下是不愿,还是不敢?”
“——是不应当。”
温和低沉的声音落下,江月持着帕子的手一怔,她又怎会不理解洛瑾玉口中何意,他并非嫌弃于她,而是为护她的名节,自觉不应当这般做。
“纲常不该约束殿下。”江月声音低下,缓慢道,“民女只想知道殿下愿与不愿。”
洞中似静谧一瞬,水滴落下,在平静的湖泊中点起波澜,一圈圈的,从中心漾开。
沉默片刻,洛瑾玉接过帕子,俯身行礼道:“若一会儿瑾玉有唐突之处,姑娘尽管开口,今日之事有损姑娘名节,他日姑娘因此事耽搁,瑾玉定负责到底。”
“……皮/肉而已,虚无表象,殿下不必介怀。”江月话落,俯身跪坐在湖边的碎石之上,衣衫被指尖一层层地剥下,慢慢堆落在洛瑾玉的膝前,直至最后只余颈间的一条细线,女子雪白温润的胴体完整的展露在洛瑾玉面前。
手帕被膝边的湖水浸湿,洛瑾玉的垂下的眼慢慢抬起,从腰窝至肩头,见她的伤疤蜿蜒在脊背上,抬手,将湿冷的帕子轻轻落至伤口处,察觉到到女子的肩头瑟缩了一瞬,只将力道放得更轻。
洞中有风掠过,女子的体香萦绕在鼻尖,许是洞中寒冷,江月只觉身体莫名的战栗,肩膀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背后的帕子湿寒,抚上来的指腹却是温热,柔软的触感从肩头缓缓向腰窝处滑落,细细密密地轻触着,在剥开血肉的的温柔过后,便是短暂的湿冷刺骨,冷热交替,让人头脑一阵发麻。
温润的指腹顺着肌肤的纹路滑下,湿冷的水珠滚落至腰间,江月轻轻抬眼去瞥向一侧的湖面,湖面上波澜依旧,低低水珠落下,将二人相触的身体揉碎又拼凑,她竭力凝神去看洛瑾玉神情,却见他淡然依旧,面容和缓,唯有耳垂微微有些发红,垂下的眼幽暗又晦涩。
目光落下,江月咬了咬唇,指尖抠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待洛瑾玉的指腹从腰窝处落下,才慢声道:“殿下不问问为什么吗?”
“问什么?你背上的这些旧伤吗?”洛瑾玉的声音低低传来,二人间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暗涌。
“对。”江月轻声道,“殿下不好奇它们因何而来吗?”
“你若想说自会说,若不想,我又何必逼你?”洛瑾玉放下手帕,重新垂目将视线从女子赤/裸的脊背上敛下,却闻面前之人轻笑一声,“殿下当真善解人意,只是此刻还不转身,是要看民女将衣服穿上吗?”
“瑾玉冒失,冲撞了姑娘。”江月话落,洛瑾玉立刻背过身去,见其没有继续谈及伤疤之事,便也不在追问,只在想起无意扫见的水中倒影时皱了皱眉,克制地合上眼,欲将脑海中的皮/肉色相全然抛却。
衣服一件件地披上,窸窣的声音在静谧的洞穴中如蛰伏的虫蚁,酥酥麻麻地爬至心间,如被啃食般酸麻难耐。
盖上最后一件衣服,江月转身去看洛瑾玉,见他没有防备,缓缓拔下发簪,目光慢慢落至其颈间。
他的脖子那么脆弱,他的脉搏在那雪白的皮肤下跳动,她似乎只需要狠狠一刺,那洁白的颈便会喷洒出鲜血,将他的衣襟染红,像绽开的花一样坠落在她面前。
只需要……狠狠的一刺……
江月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在洛瑾玉身后跪坐下,贴着他的宽阔的肩膀,双手抚上他的颈,慢慢地,向下滑……
若她没说,他不敢确定她穿好了衣服,更不会随意回头。
殿下是供在高台上的金佛,她是溅在水坑中的烂泥,烂泥甩落在佛像上,在一瞬间脏了佛身,破了金相。
江月冰冷的指尖轻点下来,洛瑾玉微微垂目,只觉其如最初落在他鼻尖上的那滴水一般,轻盈,寒冷,柔柔地滑落至颈间,慢慢向更深处滑去。
指腹摁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鲜活的,纯粹的心脏在她的指下跳动。
他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好的人。
江月摁在洛瑾玉颈间的指腹愈深,另一只拿着利簪的手却越来越松。
“江姑娘?”洛瑾玉温和的声音响起,片刻,江月自嘲一笑,指尖放轻,抬手穿过洛瑾玉垂至颈间的发丝。
“殿下的发丝乱了,民女为殿下束起来吧。”
“有劳姑娘。”洛瑾玉颔首,任由那双纤细的手穿过发丝,一点点地将其束起,眼神向洞穴的远处望去,“姑娘的衣服破了,若不嫌弃便穿我的外袍吧,我们需得向附近走一走,一则同念尘和文昭会和,二来此处有水且通风,兴许丹珠草便生长在这附近。”
“全凭殿下吩咐。”江月话落,指尖穿过洛瑾玉的发丝,细细地将其束起。
洞中幽暗,不辨日夜,几经辗转走出,却不知绵阳城郊已过了十几个昼夜。
帐内,烛火明亮,女子映在屏风上的倩影随着摇晃的火烛微微晃动,忽明忽暗。
“启禀郡主……”
帐外又传来声响,沈银粟倏地放下医书快步走去,急声道:“可是大哥回来了?”
“这……不是……”士兵话落,沈银粟长叹了一口气,不待再开口,便听门外传来男子略带抱怨的声响,“怎么,粟粟知是我来,倒像是很失望一般?”
叶景策掀帘走进,抬手轻握住沈银粟的腕子,将其往身侧带,一双笑眼垂下看她,似有些故意的埋怨。
“你明知我不是这般意思,还刻意这样说,怎的,大哥的醋你也吃?”沈银粟闻言笑起来,手指扯了下叶景策的衣袖,见其放开腕子后便主动拉住他的手,边将他向营内带边轻笑着调侃,“阿策,你这样爱吃醋,不若以后叫叶景醋好了。”
“粟粟若喜欢这样叫,也不是不成,只是醋都醋了,你再不给些甜头吃,中和一下,未免有些吝啬吧。”叶景策幽幽念了一句,和沈银粟一同在桌前坐下,抬眼便见其四周满是医书,倒像是仍旧忙于制药一般。
“粟粟,这该找的药草已经差不多找全了,就剩殿下去寻的那一味,你又何必还这般辛劳?”
“虽说眼下这疫病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轻症的也都已经压制住,可这多温习一下医术总是好的,谁知道会在何时用到呢。”沈银粟温声说着,略一抬眼,见叶景策正要伸手去拿那桌上的茶壶,忙伸手将其握住,“阿策,这壶中的水烫得很,眼下可喝不得。”
“可我渴得很呐。”叶景策低声念了句,目光落在沈银粟握着自己的手上,忽而一笑,掌心翻过直攥紧她的手腕,将其向自己怀中一带,直接捞在膝上,末了,还要抬眼,无辜地对着沈银粟咧嘴一笑,“哎呀,粟粟,你怎么跌到我怀里了,真是不小心。”
“是啊,我不小心。”沈银粟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双手环住叶景策的颈间威胁道,“那我要不要站起来,省着压到少将军的膝盖啊。”
沈银粟俯首,长发垂落,轻微的几缕发丝蹭过叶景策的鼻尖,发出细小的痒意,令其笑意更深,一侧酒窝浅浅露出,自知说不过沈银粟,叶景策便只伸了指尖轻轻在沈银粟锁骨处打转,梗着脖子小声挑理。
“粟粟你只管威胁我,又怎知我忙里偷闲来瞧你,你先是叹气嫌弃我不是殿下也就罢了,如今一口水也没有,只叫我口干舌燥的同你辩理。”
“渴成这样?”眼见着这人的指尖极不老实地打着转,沈银粟微微扬声,但见叶景策抬起头来,扬眉笑道,“劳累数日,饥渴难耐,郡主殿下赏两口,喂饱臣?”
“累成这样还跑过来找我,你也不怕自己吃不消。”
沈银粟虽知叶景策这话中有几分讨巧的意味,却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身形的消瘦,原本便俊朗的面孔轮廓更为清晰,少了些少年感,多了些英气出来,可偏偏她不想他变成这样,她愿他永远是京中那个笑起来清爽恣意的少年。
“那……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沈银粟口中说着,欲抬手起身,奈何叶景策笑盈盈地听她说着,不答话,也不松开腰间的箍着的手,只仰面看着,一副任君动作,我偏不动的模样。
沈银粟无法,只能抬首环顾帐内,想着帐内还有没有余下的果子,却不见方才还抬首望着她的男子已慢慢敛下目光,眼睫微颤,只盯着她的锁骨偏下处出神。
他方才便注意到了,在衣襟交叠之处,雪白肌肤上的一颗微微发红的痣,像水墨晕染开一般,被衣襟遮挡,只露出浅浅的,一丝丝的微红边缘。
仿佛是勾着他去瞧一般,若隐若现,如美人遮面,隐约朦胧。
该是……那朱砂般的一点吧。
又或者,是雪中红梅的一瓣。
叶景策箍着沈银粟的手更紧,眼眸暗下,喉结微动,扬首轻轻靠近,薄唇微张露出犬齿,细微地勾着衣襟的边角扯下一丝。
沉默又安静,像得了糖果后窃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去用舌尖轻触。
身前忽觉一瞬温热,沈银粟垂眼望去,便知叶景策定是又起了坏心,一只白皙的手向下探去,指尖微寒,轻轻将那人下颚抬起,见其乖巧抬头,一脸得逞的坏笑,眉目不免柔和下来,又偏生出一份逗弄。
“恶犬贪食,可也需得知分寸。”沈银粟扼着叶景策下颚的手微微发紧,却见其弯眼笑起来,双手松了她的腰,慢慢捧住她的脸。
“既知恶犬贪食,又不喂养,岂非等着恶犬反扑,将主人吞吃入腹?”
第78章心结难解
“吞吃入腹?”沈银粟轻笑着重复了一遍,俯身更靠近叶景策,慢声道,“好凶的恶犬啊,他不乖,怎么赏他吃食?”
“那在郡主殿下眼中怎样算乖呢?”叶景策笑开,微微向上探身,捧着沈银粟的脸在唇角亲了亲,低声道,“轻一点算乖嘛?”
“不算乖,算逗弄人心……”沈银粟的指尖轻轻勾了勾叶景策的下颚,叶景策眼中顿时笑意更深,手指慢慢摩挲过沈银粟的瓣唇,刚欲抬头去吻,便听门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启禀郡主,大殿下带着草药回来了!”
“当真!”沈银粟倏地侧过头向外望去,身前的叶景策一个扑空,咬牙忍了两秒,随后幽怨地也向外看去。
“当真!大殿下他们已经进了绵阳城了!拉了好几箱草药回来呢!”小兵说着,沈银粟立刻便要起身,察觉到腰上环着的手臂,又看了看一脸不满的叶景策,笑着拍了拍他的发顶,不待再说话,就见叶景策抿唇放开手,哼了一声道:“郡主殿下可真忙啊,这是要将臣孤零零地留在这儿,自己出去接殿下?”
“这……”沈银粟语塞一瞬,她确实是这般想的,但叶景策这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且不说他忙里偷闲来瞧自己,就说自己逗完了他又将人抛下,确实是有些始乱终弃的意味。
思索片刻,沈银粟望了眼帐外的天色,笑吟吟地向叶景策的怀中挪去一小步,故作担忧地叹道:“这怎么可能呢,外面的天那么黑,我武功又不好,当然要阿策陪着我去了,不然我好怕啊,我好怕好怕啊——”
沈银粟一边略显夸张地小心哄着,一边试探地打量着叶景策满是抱怨的脸色,奈何她实在不善于示弱,这戏就更不必说有多假。
叶景策偷偷睨了一眼,自知沈银粟是在哄自己高兴,眼中的埋怨瞬间便消了,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又碍着面子地强行压下,轻咳一声后小步向沈银粟靠去,抬首骄傲道:“我就知道粟粟不能没有我,需得我陪着才安心!”
“对,不能没有你。”沈银粟忍不住笑出声来,与叶景策对视一眼,见其也绷不住地笑起来,俯身抱住她蹭了蹭她的脸,轻声道,“我也不能没有粟粟,需得粟粟时刻怜惜才好。”
“好,本郡主记住了,定会时常怜惜少将军的。”沈银粟踮脚在叶景策脸侧轻吻一下,随后笑着拉起他的手走出营帐。
营帐外,马匹已经备好,叶景策揽了沈银粟上马,将其护至身前披好大氅,拉起缰绳便要向绵阳城内驶去,只可惜刚走了两步,叶景策便听身后传来士兵急忙的呼喊声,驾马转身,只见一个士兵匆匆追来,见到二人便是一跪。
“启禀郡主,将军,大事不好了,难民营中出事了!”
“详细说来!”沈银粟急道,士兵忙叩首,“回郡主,难民营中有一女人意外小产,而今呼吸困难,营内既无稳婆也无大夫能迅速赶去,见那架势,怕是要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沈银粟脸色一白,且不说这两条人命如何珍贵,就是眼下难民们好不容易振作起来,若此时发生一尸两命这般大事,只怕这士气又会消散。
“阿策。”沈银粟轻唤了一声,叶景策立刻会意,扬鞭便向难民营驶去,不待勒马停下,远远的便瞧见一顶帐外围满了人,守在帐前的士兵不住驱赶,却仍旧驱散不了帐外议论纷纷的人群。
“都回去帐中!不许随意聚集!”

男子的冷喝声传来,围在帐前的众人扬眼一看,便见一玄衣的男子策马扬鞭而来,怀中抱了个极貌美的姑娘,一双眼目光炯炯,只垂眸一望便给人一种莫名的威压。
“参见郡主,将军!”
士兵见状忙俯身施礼,见叶景策皱眉地抬了抬手,瞬间会意,忙更卖力地驱赶起围观的人群。
不等走到帐外,二人俱听帐内传来女子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凄厉的惨叫一声声地回荡在帐前,只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如恶鬼从深渊狰狞攀爬,拔断指尖,打碎骸骨。
“你们俩来了?”洛子羡的声音传来,士兵散开,沈银粟只见昏黄灯火下的洛子羡脸色难堪至极,素来含笑的眼中满是疲累和晦涩。
“稳婆已经派人去找了,眼下需得云安妹妹先进去瞧瞧了。”洛子羡的话中透着几分无力,沈银粟闻言颔首,快步向帐内走去。
方一入帐,血腥味扑鼻而来,沈银粟微微掀开帘子一角,便见榻上躺着的女人满头大汗,脸颊涨得通红,似有些充血,一头乌发散乱地黏在脸上,目眦俱裂地嘶吼着,身下一片血/腥。
“郡主,郡主您来了,您快看看,您快看看……”一旁助产的小姑娘已然吓出了哭腔,按说这女子本不该此时诞子,故而并无人特殊看护,而今一出事,便只有与她住得临近的年轻姑娘能速速赶来帮忙。
“我看看,我看看。”沈银粟亦是有些慌乱,她行医虽有些年头,可到底是个妙龄姑娘,何时遇见过这般场景,仿佛有东西要从女人腹中撕扯开爬出一般,光是听着这般撕心裂肺的惨叫便已让她毛骨悚然。
“别……你别怕,我在这儿呢。”沈银粟说着跪坐在女人榻前,一只手摁在女子腕上,指尖却是忍不住地颤抖,方定下心神,便觉手被一人抓紧,女人侧首看过来,双眼迷离,不断大口呼吸着。
“郡主……郡主……”
“我在。”沈银粟抓住女人的手,俯身将耳朵贴到女子唇边,“你说,我听着呢。”
“求求郡主……求求郡主,保我的孩子,保她活下来……保……保她活下来。”女人声音哽咽,双手死死握住沈银粟的腕子,嘴唇一张一合,泪水顺着眼角流下,砸在沈银粟的手臂上。
“保孩子?”沈银粟愣怔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发涩,口中的话仿佛下意识地问出,“为……为什么保孩子?明明是她的到来才让你这么痛苦。”
“不是的,不是的,我爱她,她那么小,我舍不得她死的。”女人的声音更弱下来,抓着沈银粟的手发紧,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一遍一遍地在沈银粟耳边重复着。
“我爱她……我,我舍不得她死。”
舍不得她死?
沈银粟的眼睛眨了眨,只一瞬便觉得胸中酸涩,心中的委屈弥漫上来,又被她故作镇定地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不是没有好奇过,既然当初母亲生她时难产,又何必一定要她活下来,要她经受沈铮这么多年的忽视。
既然他们二人想爱,就该让她去死,让母亲活下来,为什么既然选择了她,又要抛弃她,忽视她。
她不解过,怨过,可又谁都不敢说,只闷在心里自己不解。而今她终于听到这个答案了,因为母亲爱她,她舍不得她死,所以用自己的命换了她。
“没有母亲,孩子会很难过的,你放心,不会有保大保小这个问题的。”沈银粟强撑着笑了笑,颤抖的指尖离开女人的手腕,抬腿快步行至桌前,快速写了几笔后快步行至门前,对着门外喊道,“来人!按着这方子去熬药!快点!”
“是!”
眼见着士兵接了沈银粟的方子快步跑了出去,叶景策的脸色愈发难看,在帐前踱步几圈后颓然蹲下,但听一侧洛子羡淡淡开口:“又不是云安妹妹生,你怎么急成这样?”
“粟粟她母亲……就是难产死的……”叶景策揉了揉眉心,咬牙道,“今日这般场景,与让她重新看一遍害死母亲的过程有何区别,她虽素来胆大,可我只怕她今日这一遭……”
叶景策说着,沉沉叹了口气,乍听屋内又传来女子绝望的哭喊声,只觉脑中的一根线绷得生疼,恍惚中,似听有人在绝望声中静默开口,带着种说不出的麻木。
“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洛子羡的声音平淡落下,一双上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灯火通明的营帐,“我记得小时候有一位妃子娘娘很疼我和宣阳,大抵是看不过去母妃那样对待我们吧,时常把我们接到她宫里去玩,后来有一天,那位娘娘怀孕了,说要给我和宣阳生一个弟弟妹妹玩,我们就真的信了,我连送给那孩子的礼物都偷偷备好了。”
洛子羡茫然地笑了笑,轻声道:“可她生产那日,也如今日般大雪,她在寝殿内疼得撕心裂肺,半条命都进了鬼门关,父皇却声称有公务在身,连瞧都没去瞧,后来她非但没生下孩子,还伤了根基,往后都不会有孩子了。而我那天就站在院外,带着给那孩子的礼物,听她在屋内哭了整整一夜。”
风中的烛火摇曳,衬得洛子羡的脸愈发苍白,叶景策回首看去,但见洛子羡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故事。
“可我……没听你提起过这位娘娘啊。”
“一个故去之人,提不提又如何呢?”洛子羡笑了一声,叶景策微微皱眉,“故去?”
“是啊,父皇杀了她。”洛子羡耸耸肩,轻轻抬眼道,“许是受了此生无子的打击吧,她越来越频繁地请我和宣阳去她殿中玩,起初我以为她是将我们二人当成了她的孩子,可直到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意识时常模糊,终于有一天晕倒在大哥面前,而后大哥找了太医过来,他们在我的体内发现了毒,一种使人变成疯子的慢性毒药。”
“是她下的?”
“是她下的。”洛子羡闭了闭眼,“大约是得知自己终生无子后的心理扭曲吧,她看着我和宣阳只觉碍眼,谋害皇嗣的罪名太大,她注定活不成,哪怕父皇根本不重视我们二人,也一样赐了她一杯毒酒。”
叶景策点了点头:“也算是替你和宣阳报仇了。”
“可我根本不恨她,阿策。”洛子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对,或许最开始恨过一点,觉得她践踏了我的真心。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其实傻得可怜。”
“怎么说?”叶景策道。
“阿策,你知道吗,那娘娘的母家权高位重,不比你们叶家地位低,手却比你们叶家伸得长,屡次在前朝干涉父皇的决议。”洛子羡笑道,“可怜那娘娘真以为自己是无意落子,真以为自己有诞下孩子的机会,以为自己谋害皇嗣之事是无意露了马脚,才被赐死的。”
“父皇不会让她有孩子的,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而她谋害我的事情父皇也早已知道,我是他赐死那位娘娘的契机。”洛子羡道,“我和那位娘娘都是父皇的掌中棋,我当年还小,尚且不知,可怜那位娘娘也不知,以为自己真能诞下龙嗣,凭借孩子在宫中扎根。”
帐内女子的哭喊声传出,声音嘶哑到了几点,气息却仿佛哽住,只喘到一半便停住,犹如被人掐到窒息。
洛子羡静静望着帐内,片刻,痴痴笑了笑。
“或许,也不能说那位娘娘傻吧。毕竟这样的声音宫中时常出现,几个每个女人都为了诞下龙嗣在宫中立足,而不得不去闯鬼门关。她们用命换来的孩子啊,其实在父皇眼里也就是个棋子罢了,豁出命来生下一个凉薄之人的孩子,不值当啊。”
洛子羡慢悠悠地说着,余光中瞥见有一胖女人匆匆赶来,许是知道要见之人皆是权高位重的贵人,这般慌乱之下女人脸上竟还施了粉黛,唇上涂了大红胭脂。
洛子羡玩味地看过去,只挥了挥手让稳婆快些进去,却在稳婆方走了几步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温和道:“还要劳烦稳婆您尽些力,本殿下想让这屋中女子好好活下来,若你做不到,就陪着——去死吧。”
温和低沉的声音落下,稳婆一个激灵,转头,看见的却是笑盈盈的洛子羡。
“去吧,还等什么呢?是想选一下死法吗?”
洛子羡话落,稳婆连忙跌跌撞撞地向帐内跑去。
眼见着稳婆屁滚尿流地进去,叶景策更觉担忧,瞥向笑眯眯的洛子羡道:“你心情不好,又何必吓唬别人?”
“怎的?少将军善心大发?要伸张正义?”洛子羡话落,叶景策横了他一眼,叹声道,“我担心这稳婆受惊,若这产妇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粟粟心里不会好受。”
【作者有话要说】
洛二讨厌他爹的理由,明知凉薄,却又没法释然,最后只能变为厌恶。
第79章新生
帘帐被猛地掀开,帐外风雪席卷一瞬,听闻身后脚步声慌乱,沈银粟忙向后看去,但见一肥胖妇人跌跌撞撞地闯入,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攥着女人的手涕泪横流。
“夫人,不用怕……不用怕,咱们使点劲儿,再使点劲儿啊!”
这是把稳婆请来了?
沈银粟蓦然松了口气,满头大汗地跌坐在榻旁,看着面前女子面目狰狞地呻/吟着,双手在空中乱抓着,顿觉浑身无力。
“药来了!药来了!”帐外传来呼喊声,沈银粟瞄了眼一侧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姑娘,只得双手撑着地面直起身,脚下虚浮地行至门前,双手略有些发颤地接过汤药。
“让开,都让开!我把药给她灌下去!”挥手扫开旁边卖力叫喊的稳婆,沈银粟端着药碗靠坐在榻旁,拿着汤匙将药送到女人嘴边,方将药灌入,便见女人吃痛地张开嘴,褐色的药渍顺着嘴角流出,半滴未灌进去。
“夫人,你得喝药啊,你不喝药哪有力气啊!”一旁的稳婆也跟着吆喝,沈银粟咬了咬牙,又将汤匙向女人嘴边送,手方靠去,便见女子无意识乱抓地双手突然欺了上来,手臂猛地一撞,大半汤药倾洒出去,浇了沈银粟一身。
“疼——疼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起,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柔软的身子紧绷着弓起,煞白的手青筋遍布,死死攥着被褥。
“夫人,呼吸,深呼吸啊,没事的昂,能生出来的,呼吸,使劲儿,使劲儿啊。”
稳婆的昂扬的喊声一遍遍传来,吵的人耳朵生疼,沈银粟强撑着精神将余下的汤药一口喂下,顿觉背后一片潮湿,额间满是冷汗。
“再熬一碗过来!另找几个女子过来帮忙!”
对着门外的士兵大喝一声,沈银粟赶至女人身侧,眼见着女人双目绯红,神智已然有些不清,只模糊地意识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身上有种药草的清香,便模模糊糊地猜测出来人的身份,双手直攥着其发颤。
“郡主……郡主……我……额……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的,死不了的。”沈银粟连连摇头,余光瞥见小姑娘手中端着的一盆血水,心中却是胆寒,脑中莫名想起幼年时沈铮冷漠的目光。
沈银粟,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没有,她没想害死她的!
沈银粟慌乱地摇了摇头,下一刻眼前却浮现出沈铮护着她冲出城门,濒死前望着她的那一眼。
既厌她,又为何护她,既护她,又为何前半生不同她提及一个爱字。到最后生死一瞬,方让她看见那份情感,在父女之缘已尽时,才觉出那份遗憾。
她这一生,父母之缘太浅,而今总不能让眼前的女人与她的孩子缘分断掉。
“不必害怕,我在这儿呢,你们都会平安的。”
沈银粟伏在女子耳畔声音柔和,语气中有一丝察觉不到的颤抖,握着女子的手抓紧,听闻帐外有脚步声,立刻示意一旁的小姑娘去取药。
帐内瞬间涌入几个女子,换洗帕子的速度更快了起来,血水一盆盆的端出,帐外叶景策二人看着面色发青,几乎难以想象帐内血淋淋的场景。沈银粟擦掉额间的汗,一张白皙的脸紧张得通红,指尖勉力捏住女子的下颚,在女子挣扎之时堪堪将药全部灌下,又命人继续去熬滋补的药物。
女人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从竭力到脱力,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大口呼吸着,气息却越听越干涩,喑哑的像嗓中烧着木炭。
谁也不知道眼下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众人屏息得看着沈银粟将银针一根根刺入女人的穴道,滋补的药物和鸡蛋红糖一批批地送入帐内,短暂的沉寂过后,女人的四肢似乎终于有了力气,已经哭得涕泪横流的稳婆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夫人,用力,用力!就快了,就快了!”
稳婆喊着,手被女人死死攥紧,双眼却紧着往女人身下望去。
“快看看,应该快了!应该快了!”
话落,屋内的几个年轻姑娘面面相觑,眼见着血水一股一股地涌出,皆惶恐地不敢上前。
“你们倒是去看看啊!”
稳婆大喝一声,如今她一身性命全挂在这女人身上,早急得无法思考,只拼命喊着让人去看。
见着无人上前,沈银粟的脚微动了一下,小腿酸软地站起,略踉跄地走至女人身下,目光所及一片血腥时,面色肉眼可见地瞬间惨白。
“出来了没有啊!出来了没有啊!”
“出……出来了……头出来了。”沈银粟颤声道,稳婆顿时一乐,攥着女人的手更为用力,“夫人,你听见了吗!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你再用用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稳婆说着,女人嘶吼了一声,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帐内,稳婆目光更亮,忙向沈银粟道:“郡主,您快看看,快看看啊!”
“好,好。”沈银粟慌乱地应着,低头一看,抿了抿唇,艰难道:“肩膀出来了。”
“好好好!”稳婆顿时大喜,忙道,“可以接出来了!”
“接出来?”沈银粟面色一怔,却见稳婆连连点头,“对啊,快伸手接啊,这孩子能接出来了!”
“伸手……接?”沈银粟默默重复了一遍,脑中不等反应过来,双手已经颤抖地伸出,掌中满是鲜血,在触碰到孩子过分柔软的躯体时,眼圈却瞬间红了起来,鼻尖酸涩感顿时弥漫开来。
“我……我不敢……”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嗓中传出,沈银粟捧着手中的柔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可以治病救人,可以扎针熬药,可眼下女人的身上全是一股股冒出的血,手中的孩子软地像一团没有重量的肉,她不敢去碰,仿佛那软软的小东西掉在自己掌中便会被掌心滚热的温度融化掉。
“郡主,你别怕,这是要生出来了!这是您帮忙生下来的孩子!”稳婆一边安慰着,一边试图挣脱开女子的手去帮忙,却闻女子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沈银粟的眼睛忙慌乱地连眨数下,手中顿觉有了重量,下一刻,便听手中之物似有异动,哭嚎声瞬间响彻帐内。
“生了!生了!”稳婆当即大喜,挣脱开女子的手便跌跌撞撞地去沈银粟手中接过孩子。
“是个女儿!是个女儿啊!女儿好啊!”

稳婆大笑着,沈银粟愣怔地点了点头,垂眼看了看自己满手滚热的鲜血,喃喃附和:“女儿好,女儿好。”
仿佛是急着向洛子羡保命一般,稳婆忙让人用热水擦拭婴儿,自己又在女人身边守了片刻,见其相对稳定后,裹好婴儿便跑出帐内。
“殿下,母女平安啊,母女平安!”
“啧,恭喜你啊,命保住了。”洛子羡长舒了一口气,指尖略微掀开襁褓的一角,轻轻碰了下婴儿的脸,眼中慢慢流露出笑意。
“去吧,先给孩子的母亲看看,之后裹好了我再将她带去营外,据说她爹爹也急着要瞧,不过此处皆是病患,因着不方便就被大哥拦在营外了。”
“是是是,殿下您尽管放心!”
稳婆应着,却见一旁的叶景策面色不虞,方觉惶恐,便听其开口:“怎不见云安郡主出来?”
“郡主……郡主她可能是还守着那位夫人,怕出什么问题吧。”稳婆说完,忙抱着孩子小步赶回帐中,抬眼看去,但见沈银粟呆坐在女人榻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疲倦的面孔瞧,一头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身上的衣裙脏乱一片,白皙的手上布满血污。
“郡主?郡主?”
稳婆缓了两声,却不见沈银粟应话,只好小心地将孩子放于女子身侧,余光中偷瞄着沈银粟过分冷静的神情。
察觉到身侧被放置了东西,女人的眼睫轻颤,挣扎半晌,总算睁开了双眼,悄悄挪动手指去触及襁褓中的胎儿,指尖被婴儿的小手攥住,哪怕尚未张开眼,那婴儿也仿佛有感知一般,小手不断地触碰女人的指尖。
沈银粟跪坐在一侧,垂眼看着,长睫落下,遮住眼中的半数情绪,只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柔软的触感还在掌心。
“多谢郡主……”女人的声音虚弱,显然已疲惫至极,沈银粟麻木地僵了一会儿,在女人几声轻呼后勉强回神,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恭喜夫人。”
“若无郡主,只怕今夜我要死在这里。”女人轻笑了一声,缓声试探道,“郡主要抱一抱她吗?”
“我……我怕我手不稳,还是算了。”沈银粟连忙摇了摇头,片刻,又小声道,“我能不能碰一碰她?”
“当然了,她是郡主您救下的生命。”女人话落,沈银粟的身子微微向前探去,手轻缓地剥开襁褓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
不同于方才血糊糊的一团,眼下的婴儿虽然也算不得好看,却是小小的,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巧的嘴微张着,短短的手指柔柔地碰着她的指尖。
“好小啊。”沈银粟下意识地开口,女人点点头,“抱在怀里刚刚好。”
“……是啊。”沈银粟笑了笑,垂眼将手伸回,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夫人疲累,我便不在此打扰夫人休息了。”
话落,沈银粟转身,拖着麻木的身体掀开帘帐,抬步走向帐外。
外面的天色已有些泛白,冬日的一道寒风吹过,沈银粟顿觉背后一片湿冷,额角的汗珠尚未擦干,冷风一掠,只觉脑仁突突作响。
“粟粟!你怎么样?”叶景策见状急步赶来,伸手便环住沈银粟僵直的身体,察觉到其背后湿冷一片,眉头不由得拧在一起,急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紧。
沈银粟只愣怔地站着,任由他裹着大氅,似乎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苦笑道:“什么我怎么样,阿策,又不是我生孩子,你问什么傻话?”
“粟粟,你……”叶景策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伸手捧着沈银粟的脸哄道,“粟粟,别吓我,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我在这儿呢,你不必装给任何人看。”
“我哪里有装了?阿策,我可是帮那位夫人留下了她的孩子呢,母女平安,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是!我们粟粟最厉害了!”叶景策察觉到沈银粟的肩膀似乎在抖,忙俯身紧抱住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脊背,轻声重复,“我们粟粟最厉害了,不怕,不怕……”
“嗯,我不害怕,我只是……我只是……”沈银粟咬了咬唇,倏然间抱住叶景策的肩,埋头在其颈间,小声哽咽道,“我就是有点想我阿爹阿娘,我都没见过我阿娘……”
“我知道,我知道。”叶景策轻声应和沈银粟,俯首亲吻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
他何尝不知道她难过,他也想念他的阿爹阿娘,可如今叶景禾尚且不知父母死讯,他连说都不敢说。
早知如此,当初离京时就该多同他们说几句话的。
叶景策垂目,眼中落寞下来,迟疑片刻,轻轻松开抱着沈银粟的手,抬手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垂首哄道,“粟粟,不哭了,若让岳丈岳母看见你哭,该心疼了。”
“可是……可是他们又看不见……”沈银粟声音仍旧不稳,话未说完便被叶景策打断,轻声笑道,“谁说看不见了,天上那么多星星,保不准那个就是岳丈岳母盯着咱们瞧呢,若看见你哭了,岂非要到梦里来骂我?”
“你少贫。”沈银粟破涕为笑,“又不是被你气哭的,骂你做什么?”
“不是我气哭的,可是我没有哄好你啊。”叶景策说着,俯首亲了亲沈银粟脸上尚残留的泪珠,慢声道,“好粟粟,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真的?这么脆弱?”沈银粟红彤彤的眼睛向上撇去,撇了撇嘴,有些想笑,但见叶景策闻言更配合起来,握着她的手便向自己心口捂去,“心疼,好疼,需要郡主帮忙揉揉。”
“一边去……”沈银粟话说至一半,忽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耳边充斥着叶景策惊慌的呼喊声。
“粟粟!!!”
绵阳城的雪渐渐小了下来,军营外,一群村民簇拥着一个男子向营内探着,洛瑾玉淡漠看去,念尘和文昭见状立刻会意,忙伸手拦住男人前探的身子。
“军营重地,不可窥视!”
“我婆娘在里面呢,我看我婆娘还不成啊,要我说几遍,我是担心我婆娘生孩子才来的,没有打探军营的意思!”
男人急着解释道,文昭闻言向洛瑾玉看去,但见洛瑾玉缓不过来,声音虽温和,俯视的目光却暗含震慑。
“这位兄台不必担忧,眼下云安郡主就在尊夫人身边守着,想来不多时兄台便能听闻喜讯了。”
“可这都几个时辰了!这过会儿天都亮了!”男子依旧不满,却碍着洛瑾玉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小声嘀咕着。
“殿下,不若先差人将他送回去?”江月早忍了这男子多时,眼见着其队洛瑾玉不敬,更是耐心全无,开口间声音冷冽,却被洛瑾玉温声按下,“罢了,让他等吧,自家夫人分娩,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话落,众人似听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声,抬眼望去,只见洛子羡用大氅裹着个孩子快步走来。
“大哥!你快瞧这孩子,她真的好小啊!”
“子羡,你小心些。”洛瑾玉话落,洛子羡已快步赶至,把孩子放入洛瑾玉怀中,只见那孩子似有所感一般,竟咧嘴笑了起来,小手在襁褓中动了动,似乎要去抓洛瑾玉的手。
江月从一侧探出头来瞧,指腹戳了戳孩子的脸,小声嘟囔道:“有点丑。”
“刚出生的孩子还没张开,都会有些丑的。”洛瑾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江姑娘,你这样说她,她该伤心了。”
怀中的孩子还在笑,洛瑾玉抬眼看去,但见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数辆载着草药的马车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金光散落在茫茫苍雪间,银光闪烁,如流动的细碎星河。
一切似乎都迎来了新生。
“子羡,云安如何了?”
“许是本就重伤在身又疲累过度,眼下情绪波动太大,心力交瘁,估摸着要睡上两天了。”
“睡上两天也好,云安是该歇歇了,景策可去护着了?”洛瑾玉声落,洛子羡嗤笑一声,“大哥,你这还用问?”
“那便成。”洛瑾玉松了口气,将孩子俯身递给面前的男子,却见那男子二话不说,抬手便掀开襁褓,见是女儿,当即叹了口气,“怎么是个女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月瞬间怒道,洛瑾玉也皱了皱眉,垂眼向男子看去,见那男子不满道,“我还以为会是个儿子呢。”
声落,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江月嫌弃地拍了拍手,冷漠道:“嘴贱就该挨打,此子由郡主接生,身上裹的是二殿下的外衫,想来是个天生富贵命,不嫌弃你这么个便宜爹就不错了,你竟还有脸嫌弃她?”
“你,你这女人!”男人被打懵了脑子,哆哆嗦嗦地看了看一脸淡漠的洛瑾玉,又瞧了瞧满是怒气的江月,颤声道,“殿下都没说什么呢,岂容你这女人放肆!”
“江姑娘说得不错。”男人话音刚落,洛瑾玉便抬手接过其怀中婴儿,将腰间挂着的玉佩塞进襁褓内,冷眼望向男子道,“此子降世,东方旭日初升,想来其命数也当为升腾之相,往后许是可造之材,我等着他日在京中遇见携此玉的良才。”
洛瑾玉一席话落,男子顿时乐不可支,忙躬身道:“借殿下吉言,借殿下吉言!”
说罢,抬手小心接过婴儿,护在怀中搂着。
见男人安生下来,洛瑾玉回首,只摆了摆手,念尘和文昭便领会了意思,好言相劝地将男人等一种村民催促回去。
“殿下。”走了几步,江月依旧心中纷纷,回首盯着男人的背影,眼中暗含恨意,“你为何要同那男人那般说,他那样重男轻女的畜生,根本就不配当孩子的父亲!”
“那又能如何呢,毕竟是那孩子的生身父亲,你我总不能杀了他。”洛瑾玉平淡道,“如若教训,只怕日后他会将今日的不满更加注在孩子身上,索性便给他写希望,让他以为善待这孩子会给自己带来好处和荣耀,这样起码能保证孩子未来的日子不会太苦。”
“确是如此,倒是便宜他了。”江月冰冷冷道,但闻洛瑾玉无奈地笑了笑道,“走吧,这孩子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们眼下还是先去瞧瞧云安吧,我这妹妹何时受过这么多苦啊。”
第80章当时只道是寻常(上)
“大夫,粟粟怎么样了?”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室暖意氤氲,叶景策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合目的沈银粟,一侧军医紧张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回道:“回少将军,郡主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疲累过度,情绪不稳,休息几日便能缓过来了。”
“你两日前这是这般说的!可她现在还没有醒来!”叶景策不满地向军医瞥去一眼,军医顿时更汗流浃背,赔笑地躬了躬身,余光瞄见榻上女子的指尖似乎动了动,忙喜出望外地喊道,“少将军,醒了!郡主醒了!”
耳边吵嚷声愈发清晰,沈银粟方有了意识,便隐约听见叶景策正缠着军医问东问西,略微睁开眼,竟真看见军医满脸惶恐地盯着自己,有意无意地窥探着叶景策的脸色。
“阿策……”沈银粟张口,声音虚弱轻微,叶景策听闻忙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去,却听沈银粟轻笑了一声,慢声道,“你欺负人家军医做什么,不学好。”
“我担心你嘛!粟粟你知不知道,你那天都要把我吓死了!”叶景策小声狡辩了句,见一侧军医伸直了脖子好奇地往自己这边探,忙怒瞪一眼过去,挥手道,“辛苦陈大夫了,你先退下吧。”
“是。”陈大夫见状快速缩回头,迈着小步快速逃出帐内,一时间帐中便只余下二人。
沈银粟方醒,这一觉睡了足足两日多,精神虽充沛,嗓中却干燥嘶哑,说话间满是沙哑,叶景策起身将桌上温着的水拿去,见沈银粟渴急了似的匆忙咽下,直盯着她笑起来。
“阿策,你傻笑什么?”沈银粟被盯得有些困惑,撂了茶杯向叶景策看去,余光瞥见外面大亮的天色,不免有些恍惚,“阿策,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叶景策的声音轻轻落下,沈银粟握着温热茶杯的手一僵,垂眼望去,“那难民和草药……”
“放心吧,丹珠草已经被殿下带回来了,军医也按照你们之前商量的把药配好了。”叶景策握了握沈银粟的手,缓声道,“粟粟,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好好休息就成。”
“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哪里还能休息不够。”沈银粟笑着回了句,但见叶景策托腮望着自己,见自己真有了精神后笑容更甚,双眼一弯,不紧不慢道,“粟粟睡着的这两日,可是做梦了?”
梦肯定是做了的,只是这两日的梦浑浑噩噩的记不清楚,只隐约能想起梦中之人众多,有当初在师门的故人,也有京中众人吵吵闹闹的光景。
只是叶景策既这样问了,莫不成是她做梦时说了什么梦话?
沈银粟眨眼思索片刻,见叶景策颇有耐心地看着自己,俯身试探道:“我……我可是说什么了?”
“当然说了!”叶景策扬唇一笑,勾着她的发尾嬉笑道,“你说,阿策,我好喜欢你呀!”
“这是我说的?”沈银粟被噎了一瞬,抬首对上叶景策狡黠的双眼,便知这人是寻了自己开心,轻捏了下他的指尖,也不甘示弱地回嘴过去,“你就听见这一句?”
“后面还有?”
“是啊,就是阿策你啊。”沈银粟指了指叶景策的心口,“你说,粟粟,我也好喜欢你啊,我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
沈银粟煞有介事地学完,本想着压一压叶景策调侃自己的气焰,不想这话说完,叶景策眨了眨眼,片刻,弯眼笑起来,一侧酒窝浅浅凹进去。
“原来是这样啊!”叶景策扬眉笑道,“那我保证,梦里的我说得句句属实!”
“你……你还真信啊……”沈银粟小声嘀咕一句,却见叶景策又给她倒了杯水润嗓,杯子刚放下,二人便听帐外传来呼喊声,红殊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悄声道,“小师姐,我们可以进来吗?”
“你们?”叶景策歪头向外看去,只听红殊话落,洛子羡的声音随之传来,“云安妹妹,我们来看你了!”
“对呀,嫂嫂,我们来了!”
这外面倒是热闹。
见沈银粟点了点头,叶景策起身向外走去,拉开帘帐,见外面几人鱼贯而入,叶景禾轻巧地从帐下钻过,红殊手中提了两只鸡,洛子羡手中也提了些什么,却不等叶景策看清,便一臂怼上叶景策的心口,挤眉弄眼道:“好兄弟,我们没打扰到你们二人吧。”
“就算打扰了,我现在还能将你赶出去吗?”叶景策抬眼,洛子羡耸了耸肩,“当然不能,所以我就是问一问,气一下你。”
“我就知道。”叶景策说着怼了洛子羡的手臂一下,随后让开身将其向帐内领,但见红殊和叶景禾正围着沈银粟嘘寒问暖,红殊手中的两只鸡不断扑腾。
“红殊……你这是?”犹豫片刻,沈银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只见红殊闻言淡定地将鸡拎起,认真道,“小师姐,我听说这鸡汤大补,所以特地找村民买了两只鸡过来,寻思给你炖汤。”
“多谢红殊了,可我现在不是很饿……”沈银粟小声说着,脑中莫名浮现出当初叶冲给镇南侯府送了一院子的山鸡,导致全府上下连吃几日山鸡的惨状。
“没关系的师姐,我考虑到这一点了。”沈银粟话落,红殊更昂扬地挺起胸膛,抖了抖手中的两只鸡道,“我就怕师姐吃不下,所以特意选了一公一母,这样就算不吃,还可以留着它们生蛋,吃鸡蛋也很补!”

“……”沈银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不等脑中想好了如何措辞,便听一侧洛子羡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一公一母,挺好,黄泉路上有个伴。”洛子羡的扇子敲在红殊手中的鸡脑袋上,扬声道,“看不出来啊,小师妹,你人不错啊,鸡死了,都得给配个冥/婚,送着一块走。”
“二殿下!”红殊深吸一口气,抬手便要打掉洛子羡的扇子,却不想手一松,绑着两只鸡的绳扣一松,两只鸡瞬间扑棱着飞出去,直接扑在洛子羡脸上,随后振翅在整个帐内乱窜。
“抓鸡啊!抓鸡!”
洛子羡被扑了一下后当即气急,放下手中的匣子便向着满屋跑的鸡扑去,红殊本也没想真的让鸡伤到洛子羡,一听他喊,当即也俯身去捉,叶景禾左瞧瞧右看看,见二人皆动了起来,便也跑去捉。
一时间帐内鸡飞狗跳,三人在帐内乱窜着,眼见着那鸡对着沈银粟扑去,不等惊诧出声,便见叶景策几步迈去,方一抬手,直接拎住了在半空中翻飞的鸡。
“你们到底是来看粟粟的,还是过来演杂耍的?”
叶景策额间青筋直跳,红殊见状向洛子羡身后躲去一步,却见洛子羡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匣子,从中拿出个老山参放入叶景策手中。
“阿策,这都是意外,我们自然是希望云安妹妹快些康健,这是我带的老山参,刚好这这鸡一起熬了,老山参炖鸡,据说很补。”
“洛二,你!”叶景策被气笑,余光中瞥见叶景禾也小步向后退却,心中不免一颤,转首道,“小禾,你该不会也带什么奇怪的东西来了吧。”
“我倒是没带进来……”叶景禾小声道,“只是来探望嫂嫂怎能不带些礼呢,我虽没带进来,但的确是准备了的。”
“嗯?”众人俱看过去,见叶景禾犹疑地指了指帐外,“我担心嫂嫂是吃得不好,所以从城中带了两只猪过来,想着宰了给嫂嫂炖肉。”
“……”
帐中寂静一瞬,片刻,沈银粟安慰似得对叶景禾笑了笑:“眼下能在城中一下寻得两头猪可不容易,小禾有心了。”
“那……那嫂嫂还想吃吗?若是想吃我还能寻来的。”叶景禾绞着袖子小声道,“我跟绵阳城城主说了,他若找不到猪让我宰,我便把他打成猪头宰了,所以眼下嫂嫂想要多少有多少,只管嫂嫂吃够。”
“我……我倒也吃不了这么多。”沈银粟勉强笑了笑,“这两头猪,不若给营中将士分了吧。”
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前几日疫病蔓延,营中气氛紧绷,营中将士日夜忙碌,而今疫病缓和,将士们方能喘息片刻,也是该犒劳一番了。
沈银粟和叶景策对视一眼,俱有此意,刚要开口说话,便听门外传来洛瑾玉温润的声音:“景策,云安可醒了?”
“大哥!你来了!”沈银粟的轻快的语调传来,洛瑾玉抬手掀帘走进,见着屋内众人齐聚,叶景策手中拎着两只鸡,帐外不远处又拴着两只猪,顿时明白过来,不免无奈地笑了笑。
“云安这儿可当真热闹。”
“多有些人气也好。”沈银粟笑起来,见洛瑾玉在自己榻旁坐下,伸手拉住洛瑾玉的手道,“大哥,我同阿策想着营中将士不易,眼下疫病既已有缓解,不若寻个机会犒劳一番将士?”
沈银粟话落,洛瑾玉点了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要如何犒劳还未想好。”洛瑾玉语毕,叶景策瞄了眼叶景禾,叶景禾见状立刻上前,“殿下,臣觉得可以改善一下营中伙食,顺便让将士们休整两日。”
“小禾提议得不错,伙食一事……”洛瑾玉话至一半,叶景禾忙道,“此事便交于臣去办吧,那绵阳城主家中可私藏了不少东西,臣定让他都拿出来。”
“那就有劳小禾了。”洛瑾玉颔首,见沈银粟似有领命之意,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开口道,“云安,营中将士疲累需得休整,你和景策同样需得休整,这两日你们二人便养养精神吧,营中的余下事情我自会率人安顿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云安妹妹。”沈银粟话至一半,洛子羡的声音突然穿插进来,一柄折扇轻轻点了下沈银粟的眉心,笑道,“妹妹休息一日,天不会塌的,就算塌了,也有大哥和我们几个顶着呢,你怕什么,尽管放松去吧。”
洛子羡话落,余下几人纷纷点头,见着洛瑾玉已应了今夜篝火犒劳三军,便也不在此停留,只寒暄几句便提前告辞,各自安排相关事宜。
手中的两只鸡被叶景策塞到帐外将士手中,两只鸡一走,帐内总算是彻底清静下来。
沈银粟早想去绵阳城内看看,当初她来绵阳城恰逢疫病四起,只在这座城市中吃了苦,却来不及见见这座城市正常的样子,眼下有了时间,也不再犹豫,拉着叶景策的手便要他驾马带她去城内。
风雪初歇,日光洒落进城内,薄薄的积雪上满是交错的车痕。而今疫病已经缓和,城内早不似之前那般萧条,商贩的叫嚷声不断,各家各户皆正常出行,街巷上百姓三五成群地闲谈着,茶楼里的说书声不断,街角大娘一声暴喝,但见几个顽劣孩童嬉闹着跑过。
沈银粟四下环顾地看着,眉梢间染上喜色,拉着叶景策的手不由得攥紧,同他笑着道:“阿策,这里比原来有生气多了。”
“是啊。”叶景策点头应下,轻声笑道,“粟粟,是你帮了他们。”
“这期间出力的人太多了,论功劳,哪轮得上我。”沈银粟笑着摇了摇头,见不远处支着个面铺,香味断断续续的飘来,不由得有些嘴馋,抬眼向叶景策看去,杏眼弯弯道,“阿策,我们去吃碗面吧,我要饿死了。”
“走吧。”叶景策点了点头,二人牵手走进面铺。
铺子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大抵是年岁太大,眼睛也不怎么好,盯着二人瞧了半晌,也未看清真容,只以为是对平凡夫妻,拿了菜单上去,又俯首听了几遍二人点的面,方才缓缓去灶边准备。
绵阳城的天难得放晴,帐上余下的雪被风扬起,轻飘飘地散落在空中,晶莹闪亮。这样的冬日实则不应在路边吃面,该是在酒楼里才能让面热得更久一点,可沈银粟偏偏此刻饿了,偏偏就想在此时寻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和叶景策好好吃上一顿饭。
面被捞出放在碗里,阿婆的腿脚不便,叶景策见状起身去端,沈银粟便去一侧找筷子。两个巨大的面碗放置在面前,叶景策实则不饿,却见沈银粟是真的饿了,只管低头吃面,被呛了也是咳嗽几声,喝了口水后又继续认认真真的吃。
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发顶,沈银粟咽下半口面后抬首,便见叶景策垂眼望着自己直笑,身前的面动了大约一半多,似乎也没有再动的意思。
“阿策,你看着我做什么,好好吃你的饭。”沈银粟嗔道,一双手捧着面碗不肯松开,她的身体虚弱畏寒,眼下靠着这碗面暖了身子,便想着捂热了手,身子就能暖得更久一些。
“粟粟,我早吃完了,看你……是在想一会儿我们去哪儿。”叶景策给沈银粟倒了热茶,见其小口抿下后苍白的脸色更添红晕,便知其身子一暖,精神便更焕发起来。
“一会去哪儿?”茶水咽下,沈银粟托腮想了想,思索道,“不若去集市上瞧瞧?红殊爱吃糖葫芦,小禾……小禾可能爱吃肉?买几个肉包子回去,红殊也爱吃……”
沈银粟说着,叶景策只管点头应和,偶尔嬉笑地调侃句沈银粟,怪她算了所有人爱吃的东西,偏偏将面前的自己忘了个干净。
二人如寻常小夫妻般吵闹着,方才的阿婆约么是年纪大了,待二人回首时已然靠在火炉旁安稳地打起了瞌睡。
“阿婆,阿婆——”
幼童的声音响起,惊扰了帐内小憩的阿婆,沈银粟和叶景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方跑至阿婆身边,便好奇地向二人看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眨了又眨,片刻,大呼道:“阿婆!是郡主姐姐和将军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将小憩的阿婆喊得一激灵,随即四周路过的百姓也停下脚步望过来,只待看清二人的脸,便都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
“多谢郡主和将军的救命之恩,如今我夫人已经痊愈了!”
“郡主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若无郡主,我们一家恐怕都活不下来了!”
“是啊是啊,郡主,将军,这是我的一点薄礼,实在是拿不出其他东西,还望二位莫嫌此物寒酸……”
……
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沈银粟一边手忙脚乱地回应着,一边不知所措地接着百姓堆上来的蔬菜瓜果,眼见着要掉落砸下,叶景策忙伸手接过,却见沈银粟求助似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小声道:“怎么办,出不去了。”
“还能怎么办,跑啊。”叶景策笑了一声,拉住沈银粟的手便借着空档冲出人群,边跑边回首笑着喊道,“多谢诸位的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叶景策高呼着,沈银粟便攥着他的手跟着他跑。身后还有百姓热情地追来,叶景策的步伐控制不住的放大,她便只能勉力跟着,拐至巷中,背靠着墙壁,气息尚未喘匀,听闻身后脚步声渐远,沈银粟方才小心地探出头去,略喘道:“百姓们没再跟着了吧。”
“没有。”叶景策站在沈银粟身前,也歪头向巷子尽头看去,见没有人影后探回身子,笑着道,“粟粟,你看,城中的百姓很喜欢你呢。”
“我知他们是好意,可这些蔬菜瓜果他们自己还要吃呢,若都塞给我,我实在过意不去。”沈银粟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墙壁缓着气,脸颊尚有些仓皇的红晕未退,垂眼向叶景策怀中的瓜果看去,正低头细细数着,却听头顶传来叶景策的声音,“粟粟,你抬一下头。”
抬头?看什么?
沈银粟刚将头微微扬起,便见身前的男子俯首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上下两章全写完的,结果还差了一些qaq
第81章当时只道是寻常(下)
瓜果瞬间散落在雪地上。
“阿策,你!”沈银粟一急,抬手便锤在叶景策肩上,奈何她现在身体本就虚弱,轻飘飘的一拳不似懊恼,倒像玩闹,只叫叶景策轻微离开她的唇,声音低低道,“瓜果掉了,还可以捡起来,郡主若是推开我,那我的心可就要碎了,拼都拼不起来的。”
“你又胡说!”沈银粟垂眼看下来,正对上叶景策含笑的双眸,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瞳中满是笑盈盈的讨好,倒叫她舍不得推拒半分,只小声嫌弃道,“阿策,你的心可真娇气。”
“是啊,它娇气得很呢,不信的话,郡主摸一摸。”叶景策嬉笑地应着,伸手将沈银粟锤在肩头的手带至心口,倾身覆上,垂首同沈银粟蹭了蹭鼻尖,轻声笑道,“粟粟,它虽娇气却也乖,你哄一哄它,哄一哄,它就会为你而跳的。”
“这么听话嘛?”沈银粟低眉笑了声,慢声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哄哄它。”
说罢,微微踮起脚向叶景策的唇边靠去,叶景策也俯首下来,唇瓣柔柔地贴合在一起,他连亲吻都想着闹她,一双含情的眼盯着她看,直叫沈银粟满脸通红地紧闭上眼,才低低笑了一声,舌尖仔细地描摹着她的唇瓣,只待她微微张口,就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
温热的掌心扶在后脑,面前之人的吻由浅入深,从浅尝辄止的轻吮慢慢变得肆意掠夺,沈银粟的呼吸声渐乱,微喘声从唇边溢出,按在叶景策心口的手掌微微收紧,方要推拒他,便觉一只手揽着自己的腰将她托起。
“粟粟,你感觉到了吗?它在拼命的跳。”
炙热的气息洒落在耳边,沈银粟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本就急匆匆的跑来,气息尚未喘匀,而今被这般掠夺似的吻着,气息便更急了起来,未等要说的话出口,便见叶景策的唇又覆了上来,男子清冽又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耀阳般裹挟住她的身子,酥麻感从脚底蔓延,直叫她卸了浑身的力,任由他这般抱着。
屋檐的雪被微风扫落,在二人身后轻飘飘地落下,细碎银亮,悄然无声。
口中的空气被大肆侵占着,沈银粟的气息本就急,眼下更觉头昏脑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在了一起,抚在叶景策心口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服,脚下也不安生地踢了一脚。
“阿策……唔……”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话语声,沈银粟的眼尾红的像抹了胭脂,一双水盈盈的双眸直盯着叶景策瞧,见其仍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张口便咬下唇边的柔软,见叶景策吃痛地放了她,抬手便在他心口拧。
“阿策!你贪得无厌!”略颤的声音传来,沈银粟一双杏眼怒瞪着叶景策,面颊红得像要烧起来,却见不等自己骂完,倒是恶人先告状,叶景策一双圆眼无辜地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低声道,“粟粟,你凶我,还咬我!”
“活该!谁让你……不知道适可而止!”沈银粟小声嘀咕一句,撇过头去不去瞧叶景策,白皙的脸颊绯红一片,两瓣唇水润红艳,引得叶景策偏过头去瞪大眼盯着瞧。
“粟粟,你真好看!”
“你……你这人怎么就不知羞啊!”沈银粟气恼出声,却见叶景策浑然不在意被骂一般,将她轻轻放置在地,整个人俯身抱上来,埋首在她颈间温声哄着。
“我才不管羞不羞,我喜欢你,就想亲你,抱你,恨不得把你藏在我的怀里,谁也不给看。”
静谧的深巷中,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怀抱坚实有力,足以让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让沈银粟感受到他胸口处剧烈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好像要跳出来,跳到她的胸腔里,同她的心,她的脉搏缠绕交织,血脉相融。
微冷的风带去面颊的滚烫,沈银粟眨了眨眼,更觉身前男子的气息包裹住自己,她的一切动作都该是主动的,发自真心的。
吻他是,抱住他的脖颈,将爱给他,也是。
“阿策,你的心真的很乖,我听见它在为我跳了。”沈银粟笑起来,声音温和柔软,“它会为我跳动多久?”
“直到它的主人身体冰冷,没有声息。”叶景策笑了笑,心满意足地歪头蹭了蹭沈银粟散乱的发丝,两人的身子俱是暖的,他在她榻边守了两天两夜的惶恐终于彻底褪下,只剩拥抱怀中人的安稳之感。
浅雪飘飘洒洒地落在二人发间,沈银粟方觉安心,却似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惊诧一声挣开叶景策的怀抱,“阿策!咱们方才给那买面的阿婆钱了嘛!”
“给了给了,放心吧。”叶景策适时地松开手,一边俯身捡起地上的瓜果,一边求表扬似的同沈银粟高声道,“粟粟,一看你方才吃饭之时便没有关心我,我早将咱们的饭钱放桌角了,你一点都没注意到。”
“吃饭当然是关注饭了,你又不能吃,关注你做什么?”沈银粟反驳了句,叶景策立刻抱着萝卜起身,“粟粟你要想把我吃了也行,我立刻把自己洗干净送过去!”
“阿策!捡你的萝卜去!”沈银粟怒骂一声,叶景策这才笑着消停下去。二人收拾好了地上的瓜果蔬菜,又去集市上逛了一圈,到了黄昏时方才捧着怀中的一众吃食走回,远远的便瞧见营中炊烟袅袅升起,篝火旁,有人在向他们高呼招手。
“哥!嫂嫂!你们回来了!”
落日的余晖映在晶莹的雪地上,将人影拉得颀长,霞光披落在山头,一片霓红。叶景禾与红殊兴高采烈地向二人呼喊着,抬腿便跑了过来,洛子羡闻声回头,不紧不慢地扬扇跟二人打个招呼,随后慢悠悠地起身迈步过来。
“哥,嫂嫂,你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叶景禾歪头向二人手中的布袋里望,见沈银粟转头去叶景策手中的布袋中翻找,连忙自觉地伸出手来,扬唇一笑,先行道谢,“谢谢嫂嫂和哥!”
“小禾不必客气。”沈银粟从中拿了些糖糕出来,见红殊也凑过来,便将一模一样的东西也递给了红殊。
“谢谢小师姐!”红殊话落,洛子羡也探过头来,一双手平摊出来,见二人愣怔地四目相对,不满地扬了扬扇子,“怎么,少将军区别对待?妹妹们有,我就没有?”
“洛二,姑娘家爱吃的糖糕,你也爱吃?”叶景策打开洛子羡点上来的扇子,但见洛子羡灵巧地一躲,懒散道,“吃什么无所谓,阿策,主要是你对我这二舅哥的心意没到。”
“去你的二舅哥,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叶景策笑骂了一声,从怀中抽出个白萝卜塞进洛子羡怀中,“这回成了吧。”

“敷衍。”洛子羡说着,手中倒接了白萝卜,抬眼看叶景策怀中抱的东西多,也不再同他打趣,只引着二人走至篝火前,慢声道,“你们二人回来得刚好,这牛羊都烤得差不多了,只待一会儿大哥过来,大家就能吃了。”
“对了,大哥去何处了,我和阿策在营中走了一番,倒未见大哥身影。”沈银粟话落,洛子羡似是思索一瞬,不大确定道,“大约是和江姑娘一同去探视云州妇孺了吧,她们为了活命拼死从云州而来,眼下虽已有了草药,但也需得关照一下。”
“原是这般。”沈银粟点点头,“是应当关照一下的。”
营中的积雪未散,走在上面还残留着轻微的皮革声。洛瑾玉行至难民营前,不等走进,便听见营内欢笑声一片,几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在帐前嬉闹,不远处有妇人看顾着,见洛瑾玉走来,忙扯了几个小姑娘跪下叩首。
“草民见过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无妨,快请起。”洛瑾玉俯身将妇女扶起,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站着的文昭,那人立刻会意,拿着手中的东西上前一步,同妇女开口道,“夫人,前些日子营中吃食不足,苛待了诸位,今日难得有了足够的食物,特带给夫人,还望夫人一会儿分发给大家,着冬日寒冷,也让大家都暖一暖身子。”
“这……这我怎么敢收啊!”妇人闻言仓皇叩首,忙道,“殿下救助我们云中难民已是大恩,我们怎敢嫌弃营中伙食,受殿下这般恩惠呢!”
“夫人言重,瑾玉食民之禄,自当照拂于民。更何况带夫人们闯出云州的是江姑娘,为夫人们研制草药的是云安郡主,夫人口中的恩惠,瑾玉实在不敢当。”
洛瑾玉说着,将文昭手中一个篮子上盖得布匹掀开,见里面放着的肉上压了近百个鸡蛋,便轻抬着交给夫人,但见夫人目光愣住,竟像是有些惋惜。
“可是这鸡蛋不够分?”洛瑾玉温和道,夫人忙摇摇头,“怎会不够,不过是草民想起今日上午江姑娘的婢女绿翡到处求鸡蛋,说今日是她家小姐生辰,虽简陋也该应个日子。可这营中哪有多余的鸡蛋啊,可怜那姑娘到处去求,求了一天才找到一个。”
“原是这般。”洛瑾玉颔首,轻声道,“若知如此该早些将鸡蛋发放下来的。”
“殿下不必自责,眼下那绿翡姑娘已经寻了法子给江姑娘煮了长寿面,打了鸡蛋,想来一会儿江姑娘过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妇人话落,目光落至洛瑾玉身后,忙道,“殿下您瞧,这不咱们正说着,江姑娘就来了吗!”
妇人语毕,洛瑾玉向后看去,果真见江月只身一人前来,一头墨发被寒风吹起,漆黑的双瞳幽静又璀璨。
“民女江月,见过殿下。”
见了洛瑾玉,江月愣了一瞬,随即照旧俯首行礼,垂下的发丝略微遮挡双眸,叫人辨不清神色。
“江姑娘不必多礼。”洛瑾玉微微俯身托住江月行至一半的礼,既然这妇人同他提及,他便也没有装作不知的道理,既见江月,便温声道,“今日既是姑娘生辰,瑾玉却未曾备礼,实在冒失,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若瑾玉能寻来,定成全姑娘。”
“殿下……”江月欲言又止,一双眼定定向洛瑾玉望去,见他一身雪白大氅,眉目淡然温和,霞光尽数披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莹白如玉的脸染上一瞬的色彩。
洛瑾玉。
江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却慢慢浮现出苦笑,片刻,抬首淡淡道:“江月想要之物,只怕殿下无法赠予。”
话落,一旁的妇人顿惊,只拼命给江月使眼色,企图让她将这冲撞的话收回。
寒风卷起几丝雪粒,二人沉默一瞬,洛瑾玉垂了垂眼,同江月四目相对后微微错开目光,平和道:“江姑娘所求之物想来对姑娘意义非凡,瑾玉自大,不知此物价值,竟随口说出成全二字,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殿下说笑了,殿下好意,民女岂能怪罪。”江月话落,见营内跑出个梳着双鬟的绿衣丫头,见了她便遥遥呼喊,“小姐!你快来啊!一会儿面凉了!”
“知道了。”江月应了一声,回首向洛瑾玉看去,但见其微微颔首,“江姑娘尽管去吧,今日姑娘生辰,该吃碗热乎的长寿面才是。”
说罢,命文昭将另一个略重的篮子交给营中的士兵,又吩咐两句后便要转身离去。
绵阳城今日难得没有雪,是个大好的晴日。
夕阳渐渐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踩在脚下,洛瑾玉转身向远处走去,他白色的大氅于厚重的积雪仿佛可以连成一片,似乎只要他愿意,他这个人也可以隐没于白茫茫的世间,再无处可寻。
寒风呼号,有那么一瞬间,江月觉得自己的心声盖过了耳边绿翡的呼喊。
“殿下——”
江月的呼喊声落在雪间,洛瑾玉不解地回过身,见江月难得的扯了扯嘴角,猫一样的漆黑双眼中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柔和。
“殿下,民女喜欢您发间的那支鹤簪。”
鹤簪?洛瑾玉怔了一下,随即温和道:“可是姑娘,那簪子已经旧了,你若喜欢,我明日让人去给你打一支。”
“不必,殿下发间的那支就好。”江月声落,洛瑾玉似是思索一瞬,片刻,抬手将发间的鹤簪拔下,双手交于江月手中,“姑娘若想要,瑾玉自当赠予,只是此物已旧,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殿下之物,江月怎会嫌弃。”江月接过,指腹慢慢摩挲过簪上展翅欲飞的白鹤,不远处绿翡跑来,见了洛瑾玉惊诧一瞬,行礼过后看向江月,见其盯着洛瑾玉远去的背影紧紧攥住鹤簪,不免心疼道:“小姐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江月垂了垂眸,低声道“殿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第82章他生永不落红尘
绵阳城郊外,车马辐辏,熙熙攘攘的人聚集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叶景策听了沈银粟的呼声,刚从马上跃下,便见洛子羡带着一众人前来,笑嘻嘻地伸手拦着他的去路。
“阿策,恭喜恭喜啊。”
“恭喜什么?”叶景策扬眉,洛子羡伸手便拿扇子一敲,“少装傻了,而今绵阳城和云州城等附近四城的疫病皆已平息,唯有远一些的景州城等尚需支援,大哥派你和云安妹妹同去真是便宜你了,光是单程都要走上近一个月,这来来回回至少三月。没有我们这群碍眼的,和云安妹妹独处至少三月,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洛子羡话落,叶景策用指尖挪开其抵着自己的扇子,眉眼一弯,凑近道:“洛二,这你真说错了,我哪是偷着乐啊。”
叶景策拖着长调得意道:“我这是光明正大的乐,怎么,你羡慕?”
“你这艳福,我羡慕也求不来啊。”洛子羡笑着叹了一声,听闻背后又脚步声传来,回首一看,见洛瑾玉和沈银粟缓步走来。
“景策。”洛瑾玉温润的声音传来,“此行路途遥远,连同景州在内的北方五城皆需要你和云安带人去医治,虽然如今病患已经减少,但五城的病患想来也不在少数,你们二人切忌不要太过疲累,尤其是云安的身子还未恢复得太好。”
“殿下放心,我定会照顾好粟粟的。”叶景策笑着应下,沈银粟从洛瑾玉身后探出头来,安抚似的小声嘟囔道,“大哥,我真没事了,我又不是瓷娃娃,缓了这些日子早就休息过来了。”
“你那操劳的性子,我如何放心得下。”洛瑾玉笑着摸了摸沈银粟的头,“你和景策此行一定小心,我们等你们二人早日回家。”
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众人也不再多言,洛瑾玉率着众人退后一步,一同为二人的队伍避让开道路。
轻装简从的车队起步前行,身后的人影越来越小,沈银粟不知为何,总想要回首望去,哪怕人影已经模糊,仍旧不愿将身子探回马车中,只趴在窗框上扬首远眺。
“粟粟,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方才看大哥的脸色不太好,却又来不及给他瞧,有些放不下心。”沈银粟微微叹了口气,一旁叶景策宽慰似的笑着道,“粟粟,你若不安心,我们就快去快回,等你回来见了殿下,只怕你一天给殿下灌八碗汤药,殿下都会依着你喝下去。”
“那是自然,大哥待我很好的!”沈银粟轻声笑起来,见叶景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抿了抿唇,抬眉傲然道,“瞧什么?还不快些走。”
“是,全凭郡主殿下吩咐。”叶景策朗声笑道。
队伍渐渐隐没在远处,守在营前送行的众人也陆续松散开来,只待洛瑾玉摆了摆手后便逐渐散开,只余其一人遥遥望着远处渺小的队尾。
“大哥,他们都走那么远了,你还在瞧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放心不下罢了。”洛瑾玉轻咳了一声,洛子羡闻言笑起来,摇扇道,“大哥,你就放心吧,阿策那小子未必能照顾好自己,但肯定能照顾好云安妹妹,你就不必担心了,外头天冷,咱们还是先回营中吧,莫要染了风寒。”
“好。”洛瑾玉应下,垂眸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前往景州之路虽远,却平坦易行,更何况其中几城尚未像绵阳城一般完全恢复生机,路上行人相对较少,更便于队伍行进,故而二人只大半月后便进了景州城,命人将景州城附近五城的病患集聚起来,同军医一同商定药方。
“粟粟,你在想什么?”
药炉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沈银粟双眼无神地坐在一旁,只待叶景策喊了几声后才幡然醒悟,抬眼向其看去,“阿策,你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说着药熬好了,你小心被水烫了。”叶景策说着,俯身拿起湿抹布将盖子掀起,目光却尽数落在沈银粟身上,“粟粟,你最近怎么了,好像经常出神,可是太累了?”
“不知道,只是我最近总觉得心慌得很。”沈银粟垂了垂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拽着叶景策的衣袖道,“阿策,二殿下多久没回信了?”
“大约两周?”叶景策想了一瞬,随即安抚道,“不过粟粟你也不必担心,我走后的一切事务皆有洛二与殿下接手,想来他们忙得无瑕回信也是可能的。”
“但愿如此吧。”沈银粟抬眼,目光遥遥地向绵阳城方向望去,片刻,轻轻叹了一声,“阿策,你快看,那边的乌云好重,是不是要下雪了?”
“是啊。”叶景策的目光落下,轻声开口,“而且似乎会是场大雪……”
厚重的云层积压在头上,绵阳城营内一片死寂,温热明亮的营帐内,洛子羡将手中的药方缓缓放在案上,一双上挑的狐狸眼俯视过跪着的众人,冷声道:“你们几个既为大哥诊治,为何这么多日过去了,大哥的病情却未见半分好转?”
“回……回禀二殿下,我们几人真的是按照先前的方子为大殿下抓的药,那方子将那么多人都治好了,偏生到大殿下这里……这病情似乎总在反复着来……”
“那就多加药,想办法让药起效!”洛子羡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士兵掀帘走进,见了洛子羡便叩首道,“启禀二殿下,送往景州城的信大约还有三日就会到了。”
“那便好,让云安妹妹他们快些回来!云安妹妹回来兴许能想出办法。”洛子羡攥了攥拳,复而抬首道,“大哥如今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大殿下如今还烧着,这已是他昏睡的第二日了。”士兵小声回着,但见洛子羡站起身,快步从身边掠过,帐外的寒风一瞬间涌入帐内。
“我先去看看大哥,若无要事少来烦我。”
“是……是。”
帐内一众人叩首,见洛子羡身影远去,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
驻扎在难民营不远处的营帐,是前些日子新布下的,周围日夜守着士兵,只待帐内之人稍有动静便会急急赶往营内禀报。
只可惜帐内之人已经安静许久了。
士兵小心地向内瞥着,只见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从内向外蔓延,躺在榻上的男子被屏风遮了身形,只隐约见其安稳地睡着,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精致玉佛。
周身似乎轻巧起来,洛瑾玉只觉自己好像走在云层之中,脚下虚浮飘忽,一切都似真似幻。
“玉儿?玉儿?”
飘渺的女声传来,洛瑾玉回首,只见熟悉的宫殿浮现在眼前,朱红的大殿内,一身华服的女子轻轻打磨着一支鹤簪,笑着将发簪送入面前稚童的发间。
“玉儿,母后将这只簪子送给你,你听话好不好,要记住以后哪怕是遇见喜欢吃的饭菜也不可以吃三口以上。”
“儿臣既喜欢,为何不能吃?”少年垂首问道,长长的眼睫遮挡住漆黑明亮的双眸,女子笑了笑,温声道,“玉儿,你身为皇子,不该暴露自己的喜恶。”
“但……”
“没什么但是的,玉儿,在这皇家喜恶一旦暴露便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女子话落,稚童撇了撇嘴,“若连喜恶都要掩饰摒弃,人与木偶又有何分别。”
“可若暴露喜恶,小至贿赂讨好,大至下毒谋害,这一生总会不堪其扰,喜恶之事于皇家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先祖立下的规矩自有其道路,玉儿遵循便是。”
女人说着,帮少年理好长发,少年垂首沉默一瞬,片刻,俯身道,“儿臣明白了。”
面前的场景模糊又真切,洛瑾玉只盯着稚童落寞的眼神,微微皱起了眉,下一秒,便见那稚童似乎长高了点,身前的女子变成了年长的嬷嬷。
“殿下呀,您以后可不能同那些世家子争吵了!那样会让旁人以为您没有修养,会丢了皇家颜面的!”
“可他们把那只猫活活溺死在池塘里了啊!他们不该被教训吗!”
“殿下,一只猫而已,您何故为此折损颜面,若让陛下见您这般失礼,坏了宫中的规矩,您是要受罚的!”
“还有殿下啊,您睡觉时不可以侧躺,那是不规矩的……您养的那只狸花猫也是,一只宫外的野猫,若让人知道您将它捡回来,只怕是要背地里说您的……还有您扎的那个风筝,若让人瞧见了,该怎么看您啊,陛下定会觉得您玩物丧志的!”
“殿下,您是皇长子,这么多人暗地里盯着您,您不能丢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脸面啊……”
嬷嬷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洛瑾玉麻木地听着,见面前的稚童咬了咬牙,眸光微微暗下来,小声道:“我知道了,嬷嬷。”
一声落下,面前的嬷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慢慢长大的稚童和越来越多说教的身影。
“殿下!您怎么能只完成陛下安排的功课便去玩呢!勤学守规四字您可是忘了?您是皇长子,您这般不努力,日后如何陛下分忧!”
“殿下!这件事您不该启奏!您怎能撞陛下!纵然他不对,他也是您的父亲,礼义廉耻,忠孝仁义!您此举违背纲常,实在丢了皇家颜面!”
“殿下,您这么做不合规矩,您应该……”
声音越来越多,吵得洛瑾玉心烦,面前的少年却似乎越来越平静,眼神平淡到一个极点,面前的昭帝,嬷嬷,大臣如何喧闹便再也惊不起少年眼中的半分涟漪。
“梦里这是这般日子,未免太令人厌弃。”
无数吵闹的人声下,洛瑾玉微微叹了一声,缓步走至那笔直站立的少年身后,垂眼,轻轻掐上那少年的脖颈。

“既是噩梦,死了就结束了。”
说罢,手指用力,顿时间自己的颈间似乎也被一双手掐上,窒息感瞬间涌上,面前的一切景象坍塌破灭,眼前炸碎成一片白光。
“咳咳咳。”一阵猛咳声传来,外面守着的将士闻声立刻跑去大营。
帐内,洛瑾玉盯着榻边的一片猩红愣了愣,抬手擦拭了下唇角,见其满是血迹后垂了垂眼,只轻轻用被角将榻上的血迹盖住,随后坐起身来。
“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
文昭的声音响起,一道魁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帐内,不待靠近床榻,便听屏风一侧响起男子沙哑的声音。
“文昭,不要进来了,我感染疫病,你不要靠得太近。”
“殿下!”文昭大喝一声,声音中隐有哭腔,“您知不知道您昏睡多久了,我都要吓死了……您都不知道,我和念尘那家伙诉苦,他还嫌我吵,我连哭都没有伴啊,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
“好了好了,文昭,你莫哭,一个八尺男儿哭成这样,小心别人笑话。”洛瑾玉勉强笑了笑,垂眼见自己小臂上似有红疹,淡漠地扯了扯衣袖。
“殿下。”帐外传来男子的声响,文昭和洛瑾玉俱闻声望去,但闻念尘静默开口,“江姑娘寻我过来,想要见您一面。”
江月?
洛瑾玉的眼神微微顿了以下,须臾,摇了摇头。
“我如今感染疫病,不宜见人,请江姑娘回去吧。”
“殿下——”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种倔强和偏执,“殿下,民女即将启程离去,还望殿下准许民女见您一面,当面同您道谢。”
“你要离开了?”洛瑾玉下意识地问道,随即又摇了摇头道,“离开也好,回到家中总是安全的。”
江月默不作声地听着,只待洛瑾玉话落,轻声道:“殿下,外面很冷。”
帐内沉默了一瞬,洛瑾玉自知江月的话外之意,她的性子太过执拗,当初肯在跪在雪中为妇孺请命,今日便能跪在雪中只求见他一面。
外面的天那样冷,他总不能让她一直站在外面。
良久,帐内传来男子温润的声音:“江姑娘,你总是这样,若我真忍心让你站在外面呢?”
“那就不是您了。”江月垂眼道,听帐内传来洛瑾玉妥协的声音,“进来吧,外面冷。”
帐内的火炉烧得滚热,文昭适时地退出,只余二人在帐内。
水墨色的屏风将二人隔绝在两侧,江月缓步至屏风前,抬眼向屏风一侧看去,她瞧不清男子的面容,只朦朦胧胧地看见他清瘦些许的身影。
“民女想要见殿下一面,可殿下离得那样远。”江月低低的声音落下,指尖轻微描摹着屏风上的泼墨,好像这墨化开,她便能触及到他的眉眼。
“那我该离你多近呢?”轻缓的声音落下,男子的脚步止于屏风前,一侧的女子静默道,“就像……能触及到那般近。”
“……如你所愿。”
洛瑾玉声落,更靠近屏风一步,淡然的目光透过清浅的水墨,落在江月的发顶。
炭火噼里啪啦得在铜盆内作响,将二人的影子落在水墨色的屏风上,影影绰绰,两道身影似在映出的盈盈光火中相触,在晦涩的光影中注视着彼此。
若没有这道屏风,他们的身影该在彼此的眼中。
“殿下再低一低身罢。”女子的声音轻轻,洛瑾玉微微垂首,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也慢慢倾下,在女子抬首的瞬间,烛火飘忽,两道影子轻吻一刹,又在一下秒相离,仿佛只是眨眼间的恍惚。
“江月啊……”淡淡的叹息声落下,洛瑾玉垂眼,长睫轻颤,缓缓抬起手轻触着屏风上女子的侧颜,轻柔的指尖在女子双眸的方向上停留片刻,又徐徐放下。
“瑾玉身染疫病,姑娘不便久留,早些离去吧。”
“……好。”轻缓的声音落下,江月垂了垂眸,缓步迈向帐外。
空中不知何时又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雪,寒风席卷着雪片漫天飞舞,灰蒙蒙的天茫茫不见尽头。
江月抬眼望了望天,片刻,垂首低低笑了一声,茫然地抬手触了触眼角的一丝湿润。
“殿下,江月告辞。”女子的声音落下,帐内跳跃的火光映在洛瑾玉的眼中,波澜不惊的目光在被激起转瞬的涟漪后,又黯然沉寂下来。
“念尘,送江姑娘平安离去吧。”
“是。”沉默不语的和尚俯身,再次起身时目光扫过一侧的女子,迈步为其牵马,“江姑娘,请。”
形单影只马匹漫步过雪雾茫茫的寂寥长街,宅院内洒下的纸钱漫天飘扬着落下,念尘默然地牵着马一步步向前走,寒潭般平静的目光直直望着远方的城门。
“姑娘,行至此处,前路便要您自己走了。”
“多谢念尘师傅。”江月颔首,转身向着大营的方向望去最后一眼,随后扬起了马鞭。
女子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雪雾中,念尘回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大营,但见洛子羡定定站在帐外,透过缝隙,一眨不眨地看向帐内的身影。
“二殿下。”
“嘘,大哥刚歇下,不要吵了他。”洛子羡疲倦地笑了笑,勉强道,“哥这一睡不知道又要睡上多久,这次他若醒了一定立刻告诉我。”
“二殿下放心。”念尘俯首,目送着洛子羡离去。
绵阳城的雪好像没有尽头,这一下便又是三日,三日过后难得的晴了天,连气候都暖了过来。军中将士乐得有个暖日,却在念起日子时恍惚想起,眼下已到了开春的季节,这一场雪兴许是最后一场了。
“二殿下,药量已经增大了,但您看……”
军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见着洛子羡的面色越发阴沉,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满是憔悴与惶恐。
“云安妹妹他们到哪里了?”
“回殿下的话,最多还有两日便能回来了。”
“两日,好,两日就能回来。”洛子羡笑了笑,但听帐外传来士兵急匆匆的呼喊,“启禀二殿下,大殿下醒了!”
“大哥!”洛子羡惊呼一声,抬腿便向洛瑾玉的营帐跑去,掀了帐,正见洛瑾玉在屏风后换了外衫,一双眼中难得有了往日的精神。
“子羡,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洛瑾玉笑了笑,见洛子羡干涩开口道,“哥,你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日日都在咳,都在烧,我担心你。”
“无妨,我今日的精神不是好多了吗?”洛瑾玉淡淡笑了一声,抬眼望向门外和煦的日光,眼睫颤了颤,温声道,“子羡,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洛子羡忙道。
营中的将士太多,洛瑾玉到底还是不敢去往人多之地,只同洛子羡在林中慢慢走着,林间的树早早成了枯枝,枝上满是落雪,只待二人惊扰了林中的鸟雀,鸟雀一飞,便惊落一枝的飘雪。
患病身体终究是坚持不了太久,二人方走了没多远,洛瑾玉便觉出身体疲累,平日里循规蹈矩惯了,如今没了精神,行为便也没了那么多注意,只随便寻了个树下的巨石落座,笑着看附近落下的鸟雀。
“子羡,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洛瑾玉淡笑道,“你平日里可不是个没精神的人。”
“大哥,你的身体……”洛子羡欲言又止,洛瑾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露出手臂道,“不必担心,你瞧,百姓们患病时这红疹遍布身体,我的却只长在手臂上,规矩得很,遮挡住便一点也不影响仪容,岂非上天垂怜?”
“可上天若真的垂怜大哥,便不该让大哥患病!”洛子羡攥了攥拳,却见洛瑾玉轻笑着扫了扫自己肩上的雪,“子羡,何故责怪上苍,你我生于皇家,一生富贵,未曾尝过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之苦,已是上天恩泽,是要感恩戴德。”
“……是。”洛子羡沉声应了句,洛瑾玉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他困在帐中已久,已然许久未见过这般澄澈干净的颜色了。
“子羡,文昭和念尘都是可用之材,文昭看上去虽是个鲁莽大汉,但处事极其细心,只是偶尔感情用事,需得时时提醒。念尘出身佛家,是住持亲自带大,性子沉稳,武艺不俗,是可塑之才。”
“子羡明白。”洛子羡应到,见洛瑾玉颔首,眼神飘忽茫然了一瞬,又道,“还有景策,他虽骁勇善战,但到底年轻,作战时若碰上元成泽怕是会吃亏,你莫让他被仇恨冲昏头脑,需得冷静应对。至于云安,她在师门中学习的不仅是医术,还有谋略,若她愿意,你日后可以同她请教……”
洛瑾玉平静地说着,日光洒落在他的发间,鸟雀在旁叽叽喳喳地叫着,偶有一只落在他的掌心,也只是乖巧地扇了扇翅膀,用温暖的羽毛蹭着他的掌心。
“……哥。”沉默片刻,洛子羡轻轻开口,牵动了下嘴角苦笑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说了我也不会帮你记的,你还是自己记着吧。”
“子羡,你知道我同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洛瑾玉平和地说着,洛子羡闻言静了一瞬,下一秒便叩首在地,声音微颤道,“哥,你……你知道的,我就是个草包,担不起重任的,你别,你别这样……”
“子羡,我知你藏巧于拙这么多年,是因为不喜被困在皇宫,可如今之淮做了错事,需得人惩戒和弥补,我知你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但你我既身在皇家,这人生便注定不是自己的。”洛瑾玉静静笑道,“子羡,切忌日后不可再做事留余力,事关百姓,尽心尽力,事关朝臣,不宜偏私,事关弟妹,多加照拂,还有你自己……莫要过多操劳,注意身子。”
洛瑾玉淡然地说着,洛子羡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眶红了一圈却只挣扎地笑起来,闹着道:“哥,你别这么消极,你今日精神大好,非说这些丧气话,保不准今日刚交代完我,明日就好了呢。”
“子羡,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明白。”洛瑾玉轻轻开口,猛一抬手,掌心的鸟雀瞬间腾跃起来,展翅向澄澈的天空飞去。
洛瑾玉眯眼瞧着,半晌,拢了拢袖子,同洛子羡开朗笑道:“子羡,你不知道,我这几日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我梦见自己是天上的神仙,帝君同我说,还玉呐还玉,你既想去凡尘体验一遭,我便让你去体验一把人间的富贵窟,化名为瑾玉吧。”
洛瑾玉像幼时同洛子羡讲故事一样慢慢说着,洛子羡强颜欢笑地听着,轻声道:“之后呢?”
“之后帝君果真一言九鼎,他将我送到了皇宫,予我世人皆求的富贵荣耀,予我手足之情,父母之爱,师长之恩。子羡,他给了我一副极好的命数。”
洛瑾玉轻轻说着,眉眼微垂。
可纵然这般好的命数,他也怨这梦中的自己何故下了凡尘,世人皆苦,爱恨痴嗔为枷锁。
日光洒下,林间有风掠过,今日的风是暖的,大约是春日就要到了。
洛子羡通红的眼眶中终于滚落下泪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同宣阳一起坐在宫门口的阶梯上,警惕地看着过往的宫女,期许着愉妃能见一见他们。
然而他们从天亮坐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到,直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站在了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是你哥哥,天黑了自然要带你回宫。”
“咱们俩见过几次啊,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把我扔湖里怎么办!”
“那你怎样才能信我?”
“……”年幼的洛子羡撇了撇嘴,看向一旁精神抖擞的宣阳,“你帮我把这拖油瓶哄睡了再说,她不困,我还困呢!”
“好吧,那我给她讲个故事?”
“随便你。”
……
童年的记忆和面前的场景重逢,洛子羡的的眼中滚落出两行清泪,眼角眉梢却都在尽力的笑。他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探过身去,探身好奇道:“哥,故事的结局你还没讲呢。”
“结局啊。”洛瑾玉的头越发昏沉,手轻轻抚在洛子羡的发顶,茫然道,“故事的结局是,帝君同我说,还玉啊还玉,人间二十余载,凡世已见,是该还回了……”
“归来罢,归来罢……”
绵阳城的最后一场雪结束的悄无声息,又一年的春天就在无人注意时静静降临。营内的炭火烧得通红,榻上之人的脸色却不见半分红润,军医瑟缩地跪了一地,但见烛火一动,洛子羡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微晃,心脏便紧缩一瞬。
“方大夫。”
“臣在,臣在。”听闻呼声,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小步上前,跪在洛子羡身侧胆颤道,“殿下您……您吩咐。”
“你不必害怕,我又不会杀了你们。”洛子羡声音淡淡,一双眼漠然望过来,片刻,竭力耐心道,“本殿下不过是想请教一下您,有没有……以命换命之法。”
以命换命?!
方大夫脸色霎时一白,忙磕头惶恐出声:“殿下,世上怎可能又如此诡谲之法啊,您……您莫要戏弄臣了。”
破口而出的惊诧声充斥在营内,似是惊动了榻上之人,洛子羡只觉握着的手似乎动了动,瞬间转头望去。
“哥?哥?”
洛子羡轻呼了一声,跪在榻前的双膝小心地向前挪了挪,见洛瑾玉的双目微微睁开,忙微微靠上去。
“哥,你别怕,云安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
洛瑾玉沉默地望着头顶的帐子,疲累的双目似乎很久才适应了面前的火光,察觉到身侧的声音,慢慢转头回望过去,静了半晌,才艰难抬手拍了拍洛子羡的掌。
“子羡,不要愁眉苦脸了,都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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