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里[青梅竹马]

admin2026-08-02  27

[现代情感]《蒹葭里[青梅竹马]》作者:陆辰安【完结】
简介:
“蒹葭苍茫,我的心跳在说想你。”
★毒舌大魔王vs黏人微病娇
青梅竹马|暗恋救赎|恃美行凶
季繁在外婆家生活了十五年,和隔壁的陈硕厮混着长大。
十六岁初秋,父母来接她回家,季繁情绪崩溃,甩门而出。
陈硕是从芦苇地里将她扒拉出来的。彼时季繁双眼通红,正哭得放肆。
少年低眼看她半晌,才叹气道:“别哭了,行么?”
季繁心里一暖,动了动嘴唇。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陈硕又紧接着来了句。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季繁:“……”
北辰音乐系的陈硕,年少成名,最为桀骜自我。
与平日里以安静乖巧著称的校花季繁,简直是两个极端。
没谁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交集,就连作为陈硕室友兼季繁亲戚的季南,对此也未察端倪。
直到某次聚会,季繁喝醉酒,不顾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便要将陈硕压在墙上亲。
空气瞬间静滞几秒。
就在季南思考该如何卖弄面子帮表妹收场时,却见陈硕先一步抬手,扶住了她的腰。
“想亲可以,先给个名分?”
狗仔拍到神秘女子连夜探班当红小生陈硕,疑似隐恋塌房。
网络顿时两极分化。
黑粉顺着网线扒出季繁的家庭信息,明指陈硕以色侍人,一秒掉粉近万。
季繁看到消息,笑容苦涩:“怎么办?”
某人无甚所谓:“凉拌吧。”
“哦,你说分手。”
闻言,陈硕懒懒瞥她一眼:“不,我说降火。”
入夜,故乡的芦苇摇曳。
凌晨五点二十,#陈石页为爱改名#词条冲上热搜。
一分钟后,vb大爆:#情歌天才陈硕宣布退圈#。
大家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只有陈硕自己知道,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思念成灾,眷眷千遍难忘。
【想你,是我读遍诗经的秋日寄语。】
食用指南:
1.文案废,后期会改,故事不变。
2.后期涉及娱乐圈,双洁1v1,无原型,勿代入。
3.大学校园到都市,穿插初中校园回忆。
4.慢热感情流小甜饼,没有大的误会冲突。
内容标签:强强天之骄子青梅竹马甜文成长
主角陈硕视角季繁配角陆恒言孟怀谨谢久辞许念欢李佚笙林夕语
一句话简介:背着我哥,和他室友谈恋爱!
立意: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第1章重逢“我觉得她就不错。”
寒露九月,a市。
天气阴沉得吓人,黑压压一片,无日无云。
当前正是早高峰的时间,路上车辆水泄不通,司机们满腔不耐实质般化作了此起彼伏的笛鸣。
震耳欲聋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半分钟后,季繁实在按耐不住,将手扶在出租车驾驶位的后靠枕上,直起了身子。
她略微向前探了点脑袋,礼貌询问道:“师傅,我看是不是快到了啊,现在几点?”
司机大叔没回答,又按了几下喇叭,暴躁地降下车窗,伸头出去破口大骂:“前面能不能挪一挪!tmd都堵在这儿干什么!一个个都不知道学校门口不能停车吗!”
“……”季繁张了张口。
不知是不是凑巧,这话一出,周围喧嚣的喇叭音立即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片刻后,意料之中的吵闹怒骂紧随其来。
季繁顿感头皮发麻,忙抬手摁亮手机,扫码付款:“诶,师傅。我直接从这里下车走过去就行。”
她拎了包,边开车门边下车,浅浅笑道:“麻烦您了,我看后面没车,您调个头应该就能回去。”
正吵得面红耳赤司机闻言,话音一顿,转回头赞同道:“也可以。”
像是气消了点儿,他后知后觉为自己的指桑骂槐辩解开脱:“小美女,下次咱再打车,定位还是得避开点拥堵路段哈,不然多耽误你事儿,连带着我也着急,是不……”
之后的话,季繁没再听下去。为赶时间,她抬手便甩上了车门,闷头朝学校的方向拔足狂奔。
天蓝色的迷彩军装急速穿梭在一众黑白色轿车当中,格外引人注目。
季繁很快来到目的地。
脚步停住,她下意识抬头看。
就见人流汇集的大门牌匾处赫然印刻四个大字:北辰大学。
季繁安静注视几秒,而后收回视线,伸手整理好着装,刷开门禁入校。
严格意义上讲。
今天算是她正式成为大学生的第一天。
北辰大学的新生开学早。大概一周前,季繁就已经来过一趟,办理好了相应的入学和走读手续。
按常理说,报道次日就该是大一军训。但今年因天气不好的缘故,暴雨连下了好几天,简直没完没了。学校图省心,索性直接将军训时间无限期后延,对外只说具体待定。
天降假期。
预期安排空余出来,季繁无所事事,干脆订了张机票,飞去c市,象征性地看望了一下同样初进大学的好闺蜜。
一直等将李佚笙烦得差不多了。
季繁才见好就收,趁着她快要发火的前一秒,主动提出告辞,潇洒离去。
随后,季繁漫无目的,孤身在c市主城区晃悠飘荡了一整天。
和a市的连绵阴雨不同,这边天气极好,习风唤醒初秋特有的花草清香,熟悉感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幕。金辉灿烈的余光撒向地面,老树枝桠黑影斑驳,恍惚摇曳。
季繁突发奇想,决定回趟江川。
于是这一来一回,时间便耽误不少,自然而然也就错过了北辰大学临时通知的收假日期。
要不是自家表哥季南打了电话过来,她险些要彻底鸽掉军训。
想到这儿,季繁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事要怪就怪,外婆家里还没联网,小镇里面的流量信号也不太稳定。
不过,对于季南在电话里所描述的严重程度,季繁却也是秉持怀疑态度。
说简单点,单单仅凭无故缺席两天军训的理由,学校应该也不至于让她退学吧……
想是这么想,但季繁当下还是非常怂包地接连应声,麻利收拾好行李后,连夜就滚回了家。
母亲见她回来,态度很平静,只冷漠叮嘱道:“成人得学会独立,自己的事要多上心,别整天当个甩手掌柜。”
季繁觉得很有道理。当晚便给自家老爸发了条消息。而后独自拖着行李箱,连夜搬去江原郊区的别墅休息。
整个过程异常迅速,痛定思痛的她丝毫没有考虑到,隔天还要往返主城的现实情况。
所以。
闹钟也没来得及调整。
九点过三分。
迟到的季繁站定在操场入口。
再往里,满是军装队列好的集堆四方小格:站军姿的、席地而坐休息的、蹲马步打拳的。动作姿势各式,应有尽有。
看起来像是早就划分好的方阵。
季繁掏出手机,低眼点进红点布满的微信,调出新生消息通知群里的pdf文件。
两秒后下载完成,她抬指,一页一页往下翻。
季繁一条条地看下去,终于在最底端的一行,瞧见了自己被单拎出来的名字。
军训缺席人员:季繁,外语系三班,军体拳方阵八排十二号,备注:三天。
“……”
见状,季繁彻底不着急了,双指回拢,默默截了张图,转发给季南:【……早知道已经被记了旷训,我就不赶时间了。现在可好,啥都没落下,还平白挨了顿骂。】
估摸对面可能一时半会拿不到手机,季繁也没干等,随手收起手机,转身掉头就去了餐厅。
早晨时间匆忙,她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这会儿,新生都在军训,年长一些的同学们,要么没起,要么上课。食堂里因此很是空荡。
季繁就近走到一个窗口前,买了份馄饨。等餐的时候,又掏出来手机。
刚点亮屏幕,季南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我靠,这谁啊!迟到记都记了,还骂你干嘛!】
季繁指尖在键盘上短暂停留两秒,好奇发问:【你咋能这么快回我呢?】
季南:【?】
季南被她转移了话题:【姑奶奶,我但凡能看见,什么时候敢不秒回你消息?】
看清这句话,季繁烦闷一早的心情莫名晴朗起来,她慢吞吞地敲字:【我的意思说,你现在本来不是该在操场上站着军姿吗?】
季南比她大不了几个月,今年又恰巧和她一起考进了北辰大学。只不过,两人报了不同专业。
似乎是觉得打字太过浪费时间,对面干脆给她摇了个电话过来。

眼看着馄饨出锅,季繁犹豫几秒,果断地划到挂断,顺带伸手,接过了食堂阿姨递来的食盘。
“小姑娘走路慢点,千万别烫哩!”
季繁点点头,全神贯注地捧着汤碗转身。
就在这时,安静饭堂忽然吵嚷,一堆人自门边鱼贯而入。少年们穿着一致,清一色的藏蓝迷彩军装,脚上搭配长桶皮靴,腰间各系了条黑色方扣铁质腰带,身姿挺拔,神色清爽又精神。
其中一人瞧见季繁,立即悄悄摸摸地脱离出队伍,小跑了过来,熟捻夺去她手中的东西。
季繁明显愣了一瞬,抬睫。
下一秒,季南张扬无赖的面容就明晃晃地堵在了她眼前:“挂我电话?”
“……”季繁实话实说:“没手接。”
“噢,那就成。”季南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又一个人躲小角落里哭呢。”
顿了顿,他微微躬下点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淡淡道:“真没哭?”
语调平平无奇,仿佛真就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
季南松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
季繁再一次向他发问。
“我们仪仗队训练的时间比较自由,就想着正好错峰出来吃顿饭。”季南简要解释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低眉关切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等吃完饭,再去找辅导员报道啊。”季繁用下巴点了点碗,抬步往前走:“买都买了,不吃的话多浪费。”
“……不是说这事儿。”季南皱眉,边跟着她往用餐区走,边支支吾吾试探:“我是想问,你和小姨她……”
“就那样吧。”季繁停下来,打断了他后面想说的话,眼眸黑沉:“反正我们俩彼此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搬去郊区住啊。”季南不是很赞同:“多不安全。”
季繁沉默地从旁边餐架上拿了个塑料勺子,没再说话。
“要不你学学我,住宿舍呗。”注意到她不虞的面色,季南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不然这往后的早八,你可怎么上啊,来来回回将近一小时的通勤呢。”
对此,季繁没搭茬。
……
午饭很快解决,季南因为要忙着训练,先一步去了操场,季繁只好孤身前往a教。
正午时分,急风拨云见日,周遭总算撒了点零碎的阳光下来。
季繁对校园不太熟悉,只能根据季南微信发来的定位自行摸索路段。
幸好办公室位置不算难找。在教学厅四层走廊靠里侧,出电梯的左手第一间就是。
季繁站定在门口,仔细核对了下号牌,直到确定准确无误,才单手握拳敲了敲房门。
没人应声。
虚掩的办公室门却随即弹开。
季繁小心探头,看进去。
屋里依旧静静悄悄,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入眼的装潢是普遍的极简风格,室内陈设与她中学时班主任的屋子相差无几。
近窗有两个正对的红木方桌,占据屋内近九成的空间。只在进门处留出一小块空地,黑皮沙发紧挨掉皮墙角,前方小几上正摆着两杯冒气的热茶。
四下打量一番,季繁慢腾腾地挪步,行至破旧的沙发前。
垂眼扫过其中漂浮的茶叶,她思绪不自主产生片刻的飘忽。
季繁正低头思索着什么,忽听得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一道开门声响,室内灯光蓦地被打亮。
“你是哪班的学生?”
她吓了一大跳,慌忙回神,准备开口解释自己未经允许私自闯入的行为。
可对方显然没给她这个机会:“军训期间谁让你到处乱跑的?”
“还不赶紧出去!”后一句话略显严厉,季繁还未来得及发出的声音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门框突然被人用力敲了三下。
“祝老师。”
面对面站立的两人皆是一震,侧身循着声源方向望去。
只见,门边不知何时懒散倚了个人。
少年的个头很高,与季繁当下一丝不苟的着装不同。迷彩外套大敞开来,里面松垮套了件纯色黑t,衣服的袖口被他往上翻起,随便卷至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臂膀。
他站在光下,双手插兜,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瞧过来,表情里含着漫不经意的嚣张。
与她呆滞目光对上的刹那。
他浅浅勾起唇角,站直了身子。
然后,一步步,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时间被无限延长,季繁盯着眼前愈来愈近的俊容,下意识往后退。
期间,她嘴唇动了动:“石……”
喉咙刚发出一个音节,他便同她擦肩而过。
季繁呼吸停滞一瞬,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继续跟他挪动。
“不是说,军训汇演搭档随我挑吗?”少年背对着她,声音无波无澜。
“我觉得她就不错。”
第2章偏向“我还是想选她。”
心跳越来越快,季繁眼睛发酸,掩饰般地低下脑袋,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办公室内没关窗,风吹幡动,槐树枝稍伸展进来,落下隐约芬芳。她闻到了皂角的香味。
“等等……小陈,你刚才说,汇演搭档想选谁?”突兀的女声惊扰了满屋的静谧。
缓冲许久的祝霜迟疑看向少年身后的女孩,再次寻求确定:“她?”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祝霜沉默了片刻,有点纠结。
说实话,这回学校领导下发的任务本质来讲,无异于是个极其烫手的山芋。
前两日新生开学军训延迟,一方面是因为恶劣天气的缘故,可另一方面却是由于多方媒体施压的影响。
音乐系的大部分学生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他们初入学,就已经和大名鼎鼎的“情歌天才”陈硕成为了同学。
其实对于陈硕这个人,作为今年刚毕业留校新晋成为老师的祝霜来说,并不陌生。
原因不外乎只有一点,那就是——
他实在太火了。
十六岁以一首网络原创歌曲《敏》凭空出道。
同年,被全民投票推举成为“失恋后不得不听的歌手之一”,受邀参加各项乐坛奖彰盛宴。可惜,他却只让工作人员代领致谢,本人均未现身露面。
十七岁签约“笙声予我”责任有限公司,盛夏五月发售同名cd《阿笙》,上市一小时内抢售一空。
两月后,单人拍摄mv《硕》,仅靠一张面具半遮露脸海报,一天内微博涨粉近千万。
十八岁高考,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接连几日,竞相蹲守在各大顶尖音乐学院门口,阵势浩荡,史无前例。甚至有极个别公司高层当场发布悬赏令:“凡是能拍到陈硕未遮挡正面照者,即刻可以兑换现金奖励十万元。”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最后直到艺考结束,负责老师出门放榜,愣是都没一个狗仔能在名单中找到“陈硕”这个名字。
正当众人对此感到疑惑不解,网络黑粉信誓旦旦造谣其名落孙山之际。陈硕万年无信的官方社交账号却突然发布了一则澄清公示。
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报道!】
附图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红皮封面。
不难从中看出,上面烫金刻印的,正是北辰大学专属校徽。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免有人对其图片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宣称不见内容绝不盲信。
当然也有人仗义执言,维护隐私,号召关注舞台,谢绝私生扒马。
这一来二去的,加之时值开学自带话题流量。
网络立刻吵得不可开交,微博广场更是一片腥风血雨。
此番阵仗闹得不小,各单位的媒娱记者们立刻闻风而动。
要知道,北辰大学作为国内以成绩著称的高等学府,历年可是非各省红榜前百名次者不收,可谓是“状元聚集地”的存在。
所以,如果情况属实,那么像陈硕这种才艺兼备,学业事业双丰收的青年偶像,自然算的上是稀缺模范。
对此,陈硕那边的经纪公司倒是出奇给力,当下便派了不少保镖过来,协助学校处理相关事宜。
最终统一战线,只由北辰大学官媒发声确证其学生身份的事实。
而关于具体的专业和班级信息却闭口不提。
对外只道:“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身为公众人物也需要平凡生活的无奈。”
媒体自是不依,但奈何校方保护得太好,他们根本无从寻觅陈硕的踪影,于是只能堪堪作罢。
或许是为了安抚粉丝情绪,又或许是想尽可能平息社会外界仍存的质疑声音。
公司上层同校领导们商议之后,达成一致。
决定让陈硕以不露全脸的形式在军训结束后的文艺汇演上展示一番。

如此就算交代。
安排是挺妥善圆满,但问题就在于,这个过程中,还要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不能彰显出对待个别学生的特殊性。
所以一切流程都得合规矩,由学生会组织筹划,统一筛选上报。
要是以陈硕独唱的能力来说,根本不必担心什么。可怪就怪,今年学生会的军训汇演策划书是上学期末便写好提交过学校的。
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歌曲类参演模式,一律皆按男女双声合唱标准进行,旨在扩大新生同学们的参与机会。】
是以,学校才派出音乐系青年助研教师、兼任外语系辅导员的祝霜出面。
期待她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
祝霜刚开始接到任务,还在疑惑为什么上级们满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结果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陈硕这人压根是个不服管的!
从她几天前添加好友开始就各种碰壁,可能由于她年纪不大,起初还被认为是诈骗,费了好大劲解开乌龙。
随后陈硕又以各种离谱理由拒绝了她的组cp安排,类似于磁场不合、眼缘不行,简直不胜枚举……
甚至还有更奇葩的,就当她摆烂让他自己在同级里挑一个的时候,这厮却说,最近刚算了一卦,大师宣称此遭搭档一事可遇不可求,缘分静待时机。
祝霜信了他的邪。
三天过去,每日晚训结束后都要问他一遍,有没有遇见心仪的人选,得到的答复毫无意外,都是叫她先别急。
“……”
祝霜很无语,是她想着急吗?
军训满打满算一周时间,明早学生会的初选名单就要公布。
这就意味着,仅剩今晚唯一的报名机会。
今天早晨,在上级领导们的三催四训下,祝霜终于是没耐住压力,去操场喊了人回来,打算强硬地实行包办制度。
过去的路上,她左思右想,才好不容易琢磨出个看起来较为合适的人选。于是就计划,等他们两个待会儿都到齐后,再面对面交谈。
门框重新发出几声沉闷的音响。
凌乱思绪被拉回,祝霜定神挂起了笑容,转身看向门外,点头道:“温宁,进来吧。”
闻言,旁边的陈硕微侧了点身子,淡淡朝门边瞥了眼过去。
季繁察觉到他的动作,默然垂睫。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祝霜迎上去,拉过温宁的手,指着陈硕介绍:“这是跟你同班的陈石页同学。”
“他的本名,或许你不熟悉,但是艺名你绝对听过。”对上女孩疑惑的目光,她也没继续卖关子,肯定了她眸中的猜测:“是陈硕。”
温宁眼睛蓦地睁大。
祝霜抽手拍了下她的肩膀,面对陈硕,接着说道:“这位是温宁,你应该认识吧,军训开始的宣誓词就是由她领读,无论嗓音条件,还是控场能力,都非常优秀。”
其实打一进门开始,温宁眼睛里便只瞧见了面前的少年。原因无他,毕竟这张脸实在是太优越了些,光是一个侧面就足以让她失神着迷。
后面复听闻,他便是自己仰慕多年的偶像,内心更是泛起涟漪,激动与雀跃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令她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立即泛起热意。
听见老师如此赞扬自己,温宁的第一反应就是羞臊,却也不免产生点不切实际的骄傲与炫耀,两厢感觉交替,便只能假意谦虚道:“哪有祝老师您说的那么夸张,我的声音很大众化,估计没有谁能记住吧……”
说着,她掀起眼皮看向陈硕,直勾勾地盯着他瞅,眼中爱慕之意流露,大胆且直白。
“噢。”
大概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陈硕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确实,没什么印象。”
“……”
温宁后面的话直接哽在喉咙,燥热感由脸侧转移至眸中,当场被拂了面子的羞恼一涌而上,汇成了要落不落的泪珠。
见状,祝霜忙出来打圆场:“记不记得的,没关系,那个……”
“我这次把你们俩叫到办公室来,就是想让你们组队,一起去参加军训后的演出,时间紧任务重,晚上预赛需要的曲目我已经找好了。”她抬手看了眼表,说:“反正还有时间,咱们抓紧准备几个小时,彼此肯定就会熟悉了。”
她边说边往办公桌后头走,余光这才仿佛注意到被陈硕挡在身后的另一个女孩。
“……诶,对了,这位同学,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当了半天透明人的季繁下意识“啊”了一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之后,没过多磨蹭,平铺直叙道:“祝老师好,我是来找您报道销假的,外语系三班,季……”
陈硕忽然瞥过来。
云开雾散,少年身后就是晴朗明媚的蓝天,有光透过枝桠从窗边洒下,乍瞬如夜间银汉泄落。他的长睫低垂,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而后,在与她眼神交汇的片刻之际,模样气定神闲地歪头,挑衅般地扬了下眉。
季繁的声音骤然顿住。
她极力平复住快要溢出胸腔的心跳,脑子一卡壳,就忍不住结巴起来:“季、季……”
“哦,季繁是吧?”祝霜坐下来,伸手从文件夹里翻出花名册,顺了根黑笔点在上面,随口问:“怎么无故旷训这么久?”
季繁视线转回去,嘴巴动了动。
“如果军训学分不够的话,以后毕业会很麻烦的。”没等她说话,祝霜便皱眉提议道:“要不干脆别参加了,等明年再跟着下一届的同学们一起?”
对于这个建议,季繁不是很愿意:“……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最好还是今年补齐?”
“我不习惯把一件事情的战线拉很长,每日如同负债一般提心吊胆,何况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我也无法保证之后不会再出现别的事情耽误训练。”
她轻轻摇了摇头,竭力争取:“或许,我可以舍弃休息时间,在晚间单独训练,并开具时长证明?”
“这就有点难办了。”祝霜顿了下:“要不然,等下周正式开学,我再帮你向学校申请,让你去基地实训三天,课程方面就当作请假,只按规矩扣除一些平时分?”
季繁想了想,乖巧点头:“可以的。”
“行吧,那你就先去操场,后续我和你微信联系。”祝霜笔下圈画,动作不停,撕下一张情况说明报告递过去,絮絮叨叨地叮嘱道:“方阵划分文件在新生群里,记得提前下载好,仔细查看以后,再入队找教官报道。”
“我知道,麻烦老师。”
话毕,季繁礼节性躬身颔首,就要往外走,却猛地被人扣住手腕。
她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眼睛紧紧盯住腕间虚覆着的大掌。
少年的十指精致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更是白得如纸。
一段色暗如血的红绳松散系挂在他凸起的腕骨处,对比鲜明强烈。
下一秒,季繁听见他说——
“抱歉啊,祝老师。”
“我还是想选她。”
第3章失误“陈同学,原来你更喜欢我。”……
午间上课铃响,零散几个高年级的“老油条”相伴从电梯间里面出来,嬉笑簇拥着,往教室走。
期间路过大门半掩的辅导员教师办公室时,均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虽然女孩夹杂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却依旧不难拼凑出个大概意思。
“凭什么……选她……不选我?”
回应她的男声干净清透,略微带了点磁,腔调懒散,撩人也冰冷:“因为她名字好记。”
闻言,季繁呆愣抬头:“?”
像是眼角余光察觉到她的不可置信,陈硕手下放开,慢悠悠插回兜里,歪头向她本人寻求认同。
“你说是吧,季同学。”
“……”
话落,满屋子的人陷入了沉默。
两分钟后,温宁抽噎的动作停住,认真看向面前端站着的少年:“好,那你说,她全名叫什么?”
陈硕闲闲挑了下眉:“我不是说了么?”
“人家姓季,那么好记的季,你还记不住吗?”
大概是见软的不行,温宁迅速收起了娇媚可怜的形象,暴露本性。
她执意闹事纠缠,专门同他作对:“她什么破名字,我可不记得,你倒是说说啊。”
陈硕脸一沉。
“哦,是么。那看起来,我不选你的理由又可以多一条了。”
他的唇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
“你这人,脑子不太行啊。”
“你说我脑子不行?”
温宁恼羞成怒,气急出声:“我还感觉是你有毛病,竟然愿意选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结巴作搭档!”
季繁默了默,平静开口:“我不是结巴。”
合着刚才她说了那么多句话,大家都只关注了她的名字么……
“唷,原来你会说话啊。”话茬被人接过,温宁立即将矛头对准了初始印象中的“软柿子”:“那我现在倒是挺想采访你一句。”

她目露敌意,刻意颠倒事实黑白:“占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位置,会感觉很光荣吗?”
闻言,季繁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并没有想反驳的意思,只觉疲惫不堪,甚至懒得计较。
于是便只能保持缄默,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视线不闪,亦不避。
“行了,都少说几句。”
眼瞅着局势变得愈发剑驽扈张,祝霜赶忙用手拍了拍桌子,制止闹剧。
瞥了眼门外光明正大偷听墙角的一堆人。
她故作老成地清了下嗓子,漠然道:“小陈,先去把门关上。”
陈硕没动,满脸无所谓。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硬朗流畅的侧脸轮廓。阴影之下,他的长睫垂落,面色浓暗,眼中温度全无。
蓦地,陈硕轻嗤了声。
窗外忽而风起,丝缕凉意自头顶渗透入骨。
被他的眼神吓到,温宁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强行稳住心神,指尖用力握拳,又松开。而后抬头,佯装自然地与他视线相对。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陈硕慢掀眼皮打量了她一番,眸中的冷意更甚,似笑非笑。
“你说她占了你的位置?”
“……不然?”
“如果有臆想症就赶紧治,可千万别耽误了病情。”陈硕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明目张胆的嘲讽,“什么阿猫阿狗,就想往我身上贴?”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陈硕不语,算是默认。
温宁被气得彻底说不出来话。
半晌后,她才愤愤指着季繁问:“那这个人呢?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如她?”
陈硕耐心告罄,懒得再和她继续掰扯。
眉头不自主地随之蹙起,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凭我。”
“……”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直到听见门旁叽叽喳喳的八卦讨论,季繁才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们的对话落在不知前情的人眼中,貌似彻底变了个模样,完全就是渣男劈腿的戏码。
季繁有些犹豫,作为情感话题三分之一主角的自己,现下是否有必要及时出面,扼杀一下众人越来越离谱的谣言。
否则,光是按照大学生们作为吃瓜群众的好奇心与信息时代网络工具的传播速度来看。
估计都等不到晚上。
他们三人这桩“狗血虐恋”绯闻就会在整所学校沸沸扬扬地传开。
思及此,季繁眼睫颤了颤。
到时候恐怕又闹得和上次一样,最后让他很难办吧……
因着里屋的人不再说话,门外的讨论声相比之下,便愈发显得肆无忌惮。
季繁缓神,暗自吐息几回,很快便调整好了自身状态。
她独自将满腹的心事层层收起,表面装作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趁屋内气氛仍旧冷凝之际,抓紧瞅准时机,清嗓咳嗽了好几下。
“啊,这位陈同学。”
是一种刻意上扬的语调,仿若他们彼此真的只是初次见面。
陈硕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眉宇间的烦躁还没来得及消散。
“我算是听明白了!”
撞入面前人稍显困惑的漆色眼眸,季繁面不改色地胡扯,有意无意地望向门外,加大声音喊道:“原来,你更喜欢我——”
话未说完,走廊里尖叫骤起,此起彼伏。
强烈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祝霜忍无可忍地皱眉,起身走过去。
“……的声音。”
季繁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后续的话随即淹没在了下一秒的厉声交涉中。
“要不要我去教室给你们再搬几把椅子坐着唠唠啊!”祝霜眼神凌厉地扫射过去:“迟到不算,还扰乱教学秩序,平时分都不打算要了是吗?”
一听这话,几人连声讨饶,灰溜溜逃窜:“别啊,祝姐,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等门一关,耳边才彻底消停下来。
祝霜头疼地朝他们摆摆手:“算了,都闭嘴。听我的安排,就你们三个一起!”
-
季南结束训练着急忙慌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间四点过半。
北辰大学没有晚修,下午课结束,基本就是留给学生们自由安排的时间。
也许是为了赶在众多新生“军爷”之前抢占“粮响”,高年级的同学一到放学,就会早早冲去饭堂。
此刻教学楼大厅已没有了什么人影,只余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季南轻车熟路地进门直奔电梯间,抬手摁了下开关。
指示灯正好是上行状态。
看清红字跳转显示的楼层,季南抬手摸了摸下巴,在心底估算好时间,抽出手机给季繁连发了几条微信:【事情处理好了没?】
季南:【走,哥带你吃饭去。】
季南:【话说,你是不是下来了?】
季南:【那我在一楼等你?】
对面一条没回。季南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等待的时间有点久,他熄了屏幕,百无聊赖地环顾周围,恰巧注意到有两个梳着低马尾的女生正从教学楼门口往进走。
一高一矮,背光而行。
其中个子稍矮的那个女生,长相更为秀气。
柳眉红唇,皮肤白得透光,很明显,是现成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一双璀璨如耀石的漂亮狐狸眼,被她鼻梁上的笨重黑框眼镜盖住了不少锋芒。
两人一路上神色倦怠地低头说着话。
身上还穿着与他相同的蓝绿色迷彩军装,看样子应该是刚结束了训练。
猜测她们大抵是聊得正嗨,可能没空再往其他别的地方分神。
季南非常自觉地往电梯门侧边挪了点,给她们俩腾出位置,没骨头般地倚在墙上,单手转手机玩,时不时点亮屏保看看季繁有没有回复。
“诶,音宝。你听说了吗?”高个女生神秘兮兮地凑到旁边人的耳边,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丝毫不加遮掩:“温宁卷进了一场狗血三角恋。”
被叫到的女生兴致缺缺,头也没抬,抬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事儿放到她身上也正常,毕竟她自己不是也承认说,最喜欢跟别人抢东西了吗?”
“这回不一样,好像传言是别人抢了她的。”
高个女生悄声道:“另外,同时得到消息,陈硕今年来了我们学校。”
“嗯?”提起这个名字,另一个女生可算来了点精神,当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谈话。
“你说的,该不会就是《敏》那首情歌的创作者,陈硕吧?”
“……除了他还能有哪个!”高个女生嫌弃地推搡了一下自己的同伴,“而且他们都说,陈硕也会参加新生军训后的汇演。”
“哦,我还以为他会走艺考呢。那这么看起来,他成绩不错。”想了想,女生又点头:“难怪,当时那首歌发行的时候,我就觉得词写得不错,唯美隐晦又有意境,很容易让人共情。”
“谁说不是啊,简直是神作好吧?呜呜,你说人家歌唱得好听就算了,成绩还断层碾压,关键长得也帅……天呐!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说到这里,高个女生异常激动,双手配合,紧紧捏住了对方的胳膊,开始猛摇。
“等等。”女生被她晃得头晕,眼镜顺着鼻子滑下来。她用空着的手扶住眼镜的鼻托,将镜框抵回去。随后又从兜里掏了手机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微博:“陈硕不是没露过脸吗?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好?”
“去年官博在成人礼当天发的新歌mv海报,你没看啊?”高个女生点了点她手机页面,说:“诺,就这张。我愿称之为,古希腊掌管氛围感的神!”
“单靠面具之下那双半遮半掩的含情桃花眼,我就敢打包票,陈硕本人一定是帅得人神共愤!”
“拉倒吧。”女生手指继续往下划,随意道:“没听过那句话吗?男人的帅气程度全部源自女人赋予他的想象力。”
“你别不相信哈,我把话撂这儿。陈硕要真在我们学校,绝对是新一届校草,没跑了。”高个女生嘴里废话不停,探身摁电梯:“除非……”
看清面前的人,她话音猛地止住。
“除非什么?”戴眼镜的女生半天没听到她后面的假设条件,满怀好奇地从手机里抬头,扯了扯她的外套袖子,催促道:“庄晓雅,你赶紧说啊,别卖关子了。”
“除非……有人能不戴面具,还帅得人神共愤……”
“?”
顺着好友呆滞的目光,徐音转身就看到了墙边的季南。
一眼万年。
她难得没有再接着对庄晓雅这句话进行反驳。
这天,a教的玻璃门意外大敞着。
此时正值金秋,太阳坠落于白日西面的尽头,风总是一阵阵地吹来,槐树花叶响声婆娑。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醉人的清香。
前段时候市区雨水连续,只在今天午间,短暂地放了会儿晴。
教学楼门口水泥地上的潮汽还未完全被阳光蒸发,凹凸不平地蓄积着水滩。
滩上碎光点点,金辉耀眼。
那一刻。
徐音莫名想起了纳兰的一首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4章界线“没忘,但也快了。”
“叮——”
清脆的电梯铃响,打破了教学楼大厅空气中汹涌流动的暗流。
随意瞥了眼满屏绿泡的微信界面,季南没再纠结,直接揣起手机,提步,准备上楼抓人。
结果刚抬脚,就被人绊住。
季南旋即歪头,朝面前看入神的两人笑了下。
“同学,让让?”
估计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说话,徐音短暂愣了一秒,呆滞点了点头,正准备出声答应时,却被旁边的庄晓雅猛地往回拽了把。
她稍稍皱眉,回身看。
果真,冤家聚头。
只见温宁正耀武扬威地环胸堵在电梯门中央,眼含不屑地瞧着她们。
“喂。”温宁表情不太好看,语气听上去更像是窝了火:“都堵门口干嘛?赶紧让开啊,不会吗?”
“……”
听她这一派理直气壮,徐音可算切实见识到了“恶人先告状”的典型。倒打一耙的本事真就让她练得炉火纯青,挑事的语气更是隐隐约约。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庄晓雅立即应激,冲上前应战:“你!”
结果刚吐出一个字,便被旁边的人打断。
“会。”徐音弯眉,好脾气地挽着庄晓雅,又指了指杵着的季南,笑盈盈道:“不过呢,得分个先来后到。”
她先是就着这个姿势耸了耸肩膀,然后才慢慢悠悠道:“毕竟,是人家提要求在前。”
“那就只能委屈一下温大小姐,往里挪挪。”
“?”还没等温宁弄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徐音就直接拉了庄晓雅,毫不客气地往进挤。
温宁脚步接连后退,等反应过来时只能慌乱抬手,撑身靠在了最里侧门前的悬空铁杆上。
这才得以避免了一些狼狈发生。
憋了一肚子的火瞬间爆发,她怒极,顾不得再维持人设,抬眼就要撒泼。
不想又撞见了一个眉眼含笑的少年。
虽不比陈硕近乎妖异的完美五官,却也是胜在面容清秀。
何况这位看起来,貌似更平易近人一些。
刚在陈硕那儿吃了好几次瘪的温宁,当即改变主意,忍气吞声咽下了卡在喉咙边的脏话,竭力缓和好神色。
之后她难得通情达理,任凭两个新室友挡在自己身前,一起等待少年进门。
见状,季南挑了挑眉。
没再多说什么,便提步走过来,摁了个楼层。
……
与此同时,三楼辅导员办公室内。
季繁目光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被人画得乱七八糟的五线谱,头顶一团黑线。
而始作俑者悠哉惬意,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棕皮沙发背上,半眯着眼,大爷似地看向她。
“‘儿’字的转音不对。”
陈硕啧了一声,慢掀眼皮,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重唱。”
季繁苦兮兮地从a4纸里探了头出来,回视,拧成一团的眉头满含不耐烦。
眼神在空中交汇,陈硕饶有兴致地倾身,观摩起她的模样。
下一秒,他蓦地低笑了声。
“很好笑?”季繁的秀眉微蹙,私心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知道自己五音不全,还非得拉着她一起淌这次的浑水。
外人面前倒是装得挺人模狗样。
结果刚把其他人一支开。
坚持不过三秒,就暴露了以她为乐的本性。
他好像总是这样。
喜欢逗她。
偏她自己还不长记性,辨不得他话中真假。
只能在一次次期待后落空。
或许也正因如此,失望累积而爆发。
一年前的他们才会闹得近乎决裂。
联想到当时的场景,季繁自得知陈硕死皮赖脸报考了与她同所大学消息以来,内心中压抑积攒的那一分困惑、两分惆怅、三分迷茫与四分逃避。
立刻汇聚成了此时的十分委屈。
就像是。
偏风来时不逢春,他本无意惹惊鸿。
季繁的思绪有些许飘忽。
印象里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刚上高二的那个暑假。
彼时,她转来北辰附中不过一年。
可这短短十个月的时间里,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换了新生活环境的原因。季繁初入北辰附中,成绩便一落千丈。
尽管她没日没夜地投身题海当中,然而呈现出的效果,依旧不能如人意。
母亲怒其不争,扬言要她自生自灭。焦虑无处释放,连番的压力就如同海浪般,骤卷袭来。
那段时间,季繁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她开始不自主地想念此前时光,依靠着零星回忆度日。
季繁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活得这般小心。像一件可有可无的垃圾,忐忑不安地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命运。
思想陷入困境,她一度想以极端寻求安宁。
深夜时分,月色常凉得瘆人。
季繁卧室大开的窗边,种了一株山茶。
过了花开季节,似有若无的衰败落叶偶尔也会随冷风飘进来。
她无力地蹲在墙角,颤着手指敲打字句,给微信置顶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十分钟后,屏幕亮起白光。
没有营养的广告弹窗刺得她眼睛生疼。
季繁烦闷吸了吸鼻子,随手把没有回信的手机扔至床边,慢慢环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一直等到天际泛白,她终于收到了对面发来的微信:【如果有机会,一定。】
他慷慨给予她生命希望。
于是,她便咬牙坚持了下去。
不久后,季繁认识了另一个女孩。
她骨子里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生命力,如具魔力般吸引着契合灵魂去靠近。
那是季繁第一次主动结交朋友。
她们用相互交换的情书,敲开了对方心门。
后来缘分阴差阳错。
二人的来路与归途倒置。
女孩转学去了c市。
c市临海,有个偏僻小镇,名为江川。那里的人们劳谷耕作,朴实淳良。
邻里老人和睦慈祥,庭间猫狗鸡鸭嬉戏成群。
季繁就是在那儿,认识的陈硕。
他们比邻而居,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哦,不对。
当时的他,只有唯一的一个名字:陈石页。
而她,也并非现在的季繁。
“石页。”
季繁眼睫轻颤,放低声线控诉:“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她没说。
幼时建立起来的默契,她认定他会懂。
果然不出她所料,陈硕闻言,笑意更甚。
他虚握拳将手抵在唇边,溢出极浅的呼吸。一双桃花眼眼尾微翘,涟漪泛起,漆如点墨的眸中倒映出女孩垂首气恼时的鲜活样子。
“嗯,我就是故意的。”
他答得坦率极了,俨然一副无赖的架势。
季繁捏住纸边的手不自觉用力,她没忍住问。
“所以,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初听闻她这话,陈硕已然无奈起身,纵容般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得,怪我没教好。”
他边说边迈步走来。
空荡的房间里,脚步声愈近,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季繁的心弦。
三秒后,她敏锐感觉到,他就堂而皇之地站定在自己身后。
陈硕伸出手,臂弯熟捻地从她肩侧绕过,作势要去夺她紧握的稿纸:“都哪几句不会?”
距离倏尔拉近。
清新的皂角香顷刻间席卷而至,铺天盖地般包裹住她。
期间,他冰润指腹还似有实无地轻擦过她鬓角皮肤,勾得她整颗心若轻若重。
“哑巴了?”陈硕笑着催促道:“你也别磨叽,抓紧点练习。现在离规定时间,还有不到两小时,再除去等会儿咱们得吃饭……”
“陈同学。”季繁冷不防开口,打断了少年的喋喋不休。
生疏至极的称谓,听得陈硕动作明显一顿。
他侧头,低眼睨她。
少年个子高,挡了大半扇窗。
时值夕阳日落,他整个人溺在光里,竟然比光还耀眼。
季繁略仰头望他。
时光如同在这一瞬压缩重叠。
……
前岁暑期,八月十五。
季繁踩着盛夏尾巴,重回江川外婆家。
吃过晚饭,她便按耐不住地冲出门,就着紫色日暮霞光,急匆匆赶赴约定。

从外婆家小跑到芦苇塘,不过十几分钟。
可惜过去的一路上,季繁心头欢喜,便没注意到天边火热日头正在不断往下沉。
蒹葭枝柔叶翠,荡起茫茫波澜摇曳。
她几乎只用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右手举着手机贴近耳畔,面朝湖面,嗓音清润如酒,带有一如既往的冷凌。
“必须在a市训练吗?”
季繁的脚步停在原地。
西边天际金辉大灿,射下来的光影凝成细线,照在一片平静无澜的水面之上。
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季繁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而后又迅速低下了脑袋,故作忙碌。
她点亮手机,心不在焉地翻出了之前的对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触碰着玻璃,圈在“一定”处。
等待时光似乎格外漫长,但实际仅仅几秒。
季繁听见陈硕斩钉截铁地给出答复。
“不好意思,我拒绝。”
手机应声掉落,溅起蒌蒿丛的点点泥泞。碎光闪烁间,蝉鸣打破了违和静谧。
季繁耳边阵阵轰鸣,她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
恰巧对上陈硕晦暗不明的双眼。
……
“嗯?”熟悉的声线将季繁神思拉回到实质,“怎么叫了人又不说话?”
像是感到稀奇,陈硕弯唇,慢腾腾地直起身,与她扯开了一小段距离。
“陈同学?”他咬字重复她的话,笑骂:“季同学,你要不要这么变得没良心啊。”
“不过才一年零二十三天没见面,还真就把我给忘了呗。”
“……”季繁沉默片刻,诚实道:“没有。”
她递还歌单给他,摇了摇头,继续说:“但是也快了。”
陈硕没接,就那么静静瞧她。上下仔细打量一圈过后,少年渐渐敛起笑意。
“气还没消吗?”陈硕手插兜站着,脸上没了情绪:“这一回,我不是给了你要的坚定选择吗?”
季繁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
陈硕抿唇不语,肉眼可见的烦躁爬至眉梢。
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季繁恍然,半蒙半猜道:“你不会是想提那句‘名字好记’的说辞吧?”
“是事实啊。”她摆摆手,“咱俩好歹认识快十六年了吧?你要是连我的姓氏都记不准……”
那是否太过于离谱了些。
可话到嘴边她又突然觉得,这事如果真发生在陈硕身上,或许也说得通。
毕竟,他以前基本只唤自己乳名。
想通这点,季繁讪讪笑了几声,默默改口道:“也行哈。”
记不记得都行。
陈硕忽地轻飘飘睇她一眼。
“季敏,你到底在说什么?”
“……”纠结了会儿,她颔首点破意图:“抱歉,我不想参加汇演。”
话落,头顶立马传来一道灼热视线。
季繁视若无睹,自顾自转移开话题,淡淡纠正他的称呼:“而且,我早改名了。”
“方才有跟祝老师介绍过。我现在叫季繁,繁花似锦的繁。”
她笑起来,好似执意想和他划清界限:“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喊我。”
“——季同学。”
第5章吃醋“他们说你喜欢我,真的假的?”……
祝霜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迎面而来的季南他们打了个照面。
见到她,几人齐声喊了句:“祝老师。”
祝霜停下来,点点头。
她先是瞧了眼跟在季南后头的温宁,很快收回视线,笑了笑道:“你们军训刚结束?”
庄晓雅第一个回应:“对。”
“祝老师,您喊我们过来干嘛呀?”
“噢,你们俩是温宁的室友吧。”祝霜了然,简单解释道:“正好,人都来齐了。等会儿一起进去,给你们介绍一个新室友。”
顿了下,她看向被人簇拥在中央的少年,直戳了当地问道:“你有事儿?”
季南作为新生年级的实习班长,先前就同她打过几次照面。闻言,他也没有再过多寒暄,只略微颔首答话,语气吊儿郎当。
“嗯,私事。”
上下打量他一番,祝霜了然:“来等人?”
对此,季南不置可否。
“诶,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季繁她……”
正说着,旁边的门一下子被人从里面拉开。
话题忽然被打断,门口几人目光统一停在了面前女孩的身上。
“喂——”
下一秒,陈硕极具辨识度的声音自半开屋门的里侧追出来,懒懒散散地,游移飘荡在走廊上空。
寂静中,回声入耳。
他的语调平静,辨不得情绪:“我听说你喜欢我,真的假的?”
季繁的脚步顿时重如千钧。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冷不防对上季南探究的眸子。
-
晚间六点过半,饭堂一楼。
季繁右手肘撑起下巴,左手拿了个瓷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
“诶诶诶!干嘛呢,干嘛呢!”季南反手用筷尾敲了敲桌面,不悦道:“你能不能认真点儿?”
思绪被打乱,季繁手下动作即刻停住,莫名抬眼看他,还不忘先反驳道:“我哪里不认真。”
“……”季南懒得说她。
这人打从教学楼出来之后就跟被夺了舍一样,全程飘着走,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本以为是她在担心旷训被记过的事情,于是连忙给她出谋划策,到处卖面子找人帮忙,寻问解决办法。
结果自己瞎忙活半天,走投无路求到辅导员那儿的时候,才意外得知,人家早就解决好了。
再加上联想到方才。
这家伙竟然当众胳膊肘外拐,宁愿拉上自己,也要去维护另一个外人,季南便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我说,”过了会儿,他实在没憋住问了出来:“你跟陈石页到底怎么认识的?”
“……”季繁下意识“啊”了声。
她眼神随意瞥向墙上的电子钟,舀了勺粥,小口地抿起来,含糊不清道:“就……刚认识的啊。”
“刚认识?”季南不信,“那他为什么扬言要你对他负责?”
入学三天,季南对自己这个早出晚归的新室友了解并不深。
只偶然,在昨晚临睡前听见隔壁桌的许嘉述谈论过一些相关琐事。
许嘉述当时喝大了,思绪晕晕沉沉,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儿,他耸拉着脑袋翁声说:“唉,你们不知道,我跟他当了三年的高中同桌,整整三年。”
“你们都不知道我活在怎样的阴影下。”
北辰大学学生寝室,是上床下桌。
一屋四人的安排。
季南坐在靠阳台门的位置,手中随意捏了罐啤酒,专注盯着手机界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他对床的孟宇涵接嘴问道:“不是,哥们。你长这样还自卑吗?”
“有个屁用。”许嘉述万分惆怅,“反正我就没收到过情书。”
“喂?”季繁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见电话终于接通,季南忙打了个手势起身,推门走去阳台。因此,许嘉述后面的话他也没再听。
“可能有点小误会?”
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季繁后知后觉意识到时间紧迫,忙捧了碗大口喝起粥来。
吃过饭,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揩嘴。边将桌上的垃圾收拾在一起,放到托盘上,边端着碗筷站直身子,坦然道:“他以为我喜欢他。”
“这个我知道。”季南抢过她手中的东西,跟着她走,“我是问,他凭什么这么以为啊?”
“……”
季繁态度很淡:“估计听岔了吧?”
“嗯?”季南把两人的碗筷连带托盘一起递给回收处的保洁阿姨,转身搭上她的肩:“仔细说说?”
季繁嫌弃推他:“你怎么变得这么八卦?”
“好奇而已?”季南无所谓地揽住她,继续往前走,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吃瓜是每一个成年人的正常天性!”
“再说了,凡是涉及我们家岁岁的事情。特别还是情感方面,我这个做哥哥的,高低都得先替你把把关不是?”
“你不是还有个表妹吗?”听见他这话,季繁好笑地斜了他一眼,揶揄道:“老盯着我一个人干嘛,想体验做哥哥的感觉,管姜宸去啊。”
“她就算了吧。”提起这个人,季南下意识皱了皱眉,“毕竟是你妈的宝贝疙瘩,我可不敢管她。”
默默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季繁挑眉,拖长音调怼他:“噢,我说呢。原来是管不了啊。”
话落,她佯作恼怒地抱胸,站定在食堂门口。
朝夕相处两年,季南自是知道季繁的这些小性子,尽管也明白她现下并非真正动气,但他还是不忍让她再误解难过。
时值早秋傍晚,外面已隐约带着些暗。

季南隔着朦胧的灰尘天色,垂眼看向站在他正对面的人。
她的打扮很素净,马尾凌乱地高扎在脑后,一身号不对版的迷彩军装松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异常单薄。
季南不禁去想。是否,现下只要有一阵微风不巧经过,就能轻易将她连人带魂地全部吹散。
可这个假设,季南无从查证。
因为她似乎极擅伪装,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脸毫不在意的神情,简直滴水不漏。
她挺爱笑的。
就像现在这样。勾人的狐狸眼中盛满了远处接连亮起的碎光,清纯透彻,不沾染一点怨念。
高傲又坚强。
如同早就失去了所有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季南没来由地有些心疼。
他没再同她插科打诨,一反常态地郑重神色:“别瞎想,我和你妈可不一样。”
“我这人向来公平公正。而且万事只认道理二字,保准不偏不倚。”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索性顺从心意,大力揉搓了下她的发顶,慢悠悠说道:“就算,真要分出个厚此薄彼,那也该是先来后到。”
“反正,是我先认识的你。”季南笑着道。
气氛的走向不太正常,完全没料到自家不靠谱老哥还会有如此煽情一面的季繁慢慢放下了环在胸前的手。
空气凝固两秒后。
她缓缓垂睫,开始盯向地面出神。
说起来,这也是季繁近两年才开始养成的新习惯。每每她想流泪时,就会靠神游去分散注意力。
不论是委屈,亦或难过,只要专注去放空自我,糟糕的心情便会烟消云散。
接纳自己不被爱的现实,是季繁母亲教会她的第一课。
所以她必须学会自己哄自己。哄自己开心,哄自己快乐,哄自己别哭。
也许是季繁此时太过于沉浸,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来人的不断靠近。
直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伴着寒风吹进耳膜,她才猛地惊醒回神。
“原来你也知道,要讲究先来后到啊。”
季繁迟半拍地回头。
就见陈硕已然来到了她的身侧。
食堂门口的灯又亮了几盏。
他视线轻飘飘扫过季南还搭在女孩肩上的手,然后缓慢向上,如有实质地划过她的脖颈脸颊,最终定在季繁稍显局促的眼睛那里。
过了好几秒。
陈硕喉结一滚,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
“厚此薄彼?”
显然,季繁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硕应该也没有打算让她表态,模棱两可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把矛头主点对准了在场的另一个男生。
“抱歉啊,刚刚我有点没听清。”他微微抬起下巴,慵懒的眉眼里带了点戾气:“你说,是你先认识的她?”
季南右眼皮跳了下,脑子没转过弯儿,只当他是在简单询问,脱口而出道:“不然?”
陈硕眯起眼睛,薄唇开合,慢吐出四个字:“不自量力。”
季南:“……”
他正要说话,就听见对方再一次抢在前面甩了两个字过来:“放手。”
下一刻,没等季南动作。
陈硕便使了个巧劲儿,虚拽过季繁的手腕,拉她就走,简直一秒都不愿意再多待。
被祝霜强加了任务在身的季繁无奈,朝季南挥手再见:“那我先跟他去参加选拔赛了?”
“等会回来找你啊。”
陈硕脚步刹那间一滞。
是极快的瞬时反应,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上。
季南茫然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嘟囔道:“不是,这都什么情况?”
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了手机出来,指尖迅速往下滑,翻出许嘉述的联系电话。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他拨了个号过去。
……
另一边。
两人一路沉默地往大礼堂走。
一前一后。
其实陈硕刚路过食堂转角,就不动声色地松了手,重新插回兜里。这会子,只顾抿着唇闷声走。
季繁愣愣跟在他身后面。
可能是怕时间赶不及,陈硕步子跨得很大。再加上他本就个高腿长,几步就将季繁甩得老远。
过了一分钟左右,陈硕停住。
季繁趁着这个空档,赶紧追了上来:“你怎么不动,是不是到了?”
闻言,陈硕侧眸,用余光不经意往身旁带了一眼,凉凉说了句:“没到。”
“?”季繁往周围看了看。僻静的林荫小道,确实没见着什么人,又听得他语音中的烦躁,她不由猜测:“……你是不是也不认路?”
说完,她认命般拿出手机,极其熟练地点进一个蓝色纸飞机图标的app,打开导航。
陈硕的关注点奇怪,他咬字重复了一遍她话里的用词:“也?”
季繁低头,忙着捣鼓地图,没搭腔。
她举起手机,原地转了几圈。
“我们好像……”
“错了。”
暗夜秋风里,仿佛有某种情绪在不断外泄,枯黄树叶沙沙倾诉。
两道声音默契地响起在同一时刻。
季繁不明所以地抬头。
“你知道我们走错路了?”
陈硕没回答,反而异常执拗般地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许嘉述他们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说着,他忽地上前一步,强势拉近了双方彼此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
风声汹涌,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皂角的香中透着雨后青草的味道,淡雅清新。
季繁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动。
良久,她听见自己用很小的声音给了他答案。
“我现在没有再喜欢谁。”
第6章决裂“我没打算和你当朋友。”
陈硕最终还是没去参加那场汇演预赛。
托他的福,季繁到家的时候,才不过八点。
张扬的引擎声音冲破迷雾。车轮碾过地面,飞速打了个急转弯擦过墙边直角后,缓慢停在了江原别墅区的路口。
季繁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
“那我先回去了?”想了想,她又试探性地开口,“你刚拿驾照,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闻言,坐在驾驶位上的陈硕偏头看过来,一句话没说。
车内气氛依旧死寂。
今夜天色略微有些亮。云层播散,远方天际处隐约可见五彩的霞光。
季繁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极度梦幻。
他们不过分开两年而已,此刻却恍如隔世,原来时间也会有所偏心,少年仍然俊美无俦。
就着淡凉似霜的月光,季繁总算能够仔细地看一看他。
也许是觉得碍事,陈硕一上车就单手脱掉了外套,上身只留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衫。他的皮肤很白,眼睛却黑得透彻,眉骨硬朗,藏匿在额前散落的碎发当中,半露半遮。
他好像变了,又似乎没变。长密的睫毛附着下小片的阴影,季繁发现,自己还是一如即往地看不透他。
陈硕随着她这个动作低眼,若有所思。食指下意识轻扣在车前的转盘上,毫无规律。
又过了两秒,陈硕出声。
“你是觉得我车技不行,害怕我等会儿回去被撞了,都找不到一个人来叫救护车?”他笑起来,刻意拖长调子提醒她:“曾经是不是你说,让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见不念不相怨。”
“怎么还会担心我呢。”陈硕边说,边停下动作,眼神盯向她的发顶,“嗯?”
季繁的眸光微闪,所幸现下还垂着脑袋,忙不迭地收起调整好心态,抬头道:“哪有,只不过随口一问而已,你别想太多。”
“噢,我明白了。”陈硕扯了下唇角,仿佛极为好心地给她递去台阶,“你对朋友都是如此。”
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季繁没心思细听他的话,只慌乱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侧身去解安全带的铁扣。
“所以,刚才那个男生也只是你朋友咯?”
她怔住,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刚才在学校的饭堂门口,教育你不要厚此薄彼的那位。”陈硕虽然面上挂着笑,语气却凉,“虽然不知道你对朋友的定义,但就算先来后到,也该是我靠前一点吧?”
季繁莫名其妙:“可他不是朋友。”
好看的桃花眼蓦地眯起,陈硕手下用力攥紧了方向盘。
“而且——”她松手,灰白色的安全布带蹭过指腹,“我也没打算和你当朋友。”
季繁拉了拉把手,准备下车。
“你注意安全,车稍微开慢点,毕竟……”
车笛猛地鸣响,车门门锁应声而起,眼前光影瞬暗。黑团覆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拽住了她,随后反手将她压向门边。
季繁后面的话堵在了唇边。
视线划过他腕间磨损毛糙的红绳,铺天盖地的柠檬皂角香环绕在她的鼻腔。

头脑不自觉发晕,她用力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恼怒情绪顿时上头。
“放开。”
季繁冷下脸,复述道:“你我都记得说好的约定,不是吗?一别两宽才是如今最好的结局。”
陈硕气笑了:“谁他妈跟你说定了。”
“你别逼我动手扇你。”对上他晦涩不明的双眼,她愈加烦躁,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将态度挑明。
“陈硕。”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艺名。
“既然当时已经做出决定,那就别后悔。”季繁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出奇的坚定。
视线当中渐起水雾,她明显感觉到腕间的手忽地卸力。原本抵在车窗上的手没了支撑,毫无知觉地顺滑而下。
停顿几秒,她越过朦胧看向他的眼睛,极其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都应该学会往前走。”
-
季繁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的家。
她今天出门比较着急,屋里的窗帘还没来得及拉开,整间房子都乌漆嘛黑。
脱下来的军训服外套被随手挂在衣架,她懒得开灯,干脆趿拉个拖鞋,循着记忆摸黑来到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黑暗里,她偏头,目光隔着厚重布料,没有焦距地落在了那条鎏金玄黑窗帘处。
屋内装修是季繁自己事无巨细盯着办下来的,双层加纱网的设计,果然如店家所说那般,没有放过任何可能溜进来的光。
于是,月亮也被她挡在了窗外。
裤兜传来连续几阵震动,嗡嗡声响在静谧无音的空间中无限放大。
季繁回神,伸手过去掏出手机摁亮。
强烈的白光刺起。
她眯睫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面容识别解开了屏保。
微信红点消息积累了许多,随着软件打开一股脑儿地涌出来。
季繁大体瞥了眼,新生群的消息尤其多。她没管,率先点进置顶联系人的界面。
外婆发来一条语音。
季繁指尖轻动,把手机贴在耳边。
慈爱又略带沧桑的沙哑嗓音顺着电流从话筒中飘荡出来,连带周围的空气都带了点温度。
“岁岁呀,侬做嗲锅?”
季繁吸了吸鼻子,坐直身子。
声音还在继续,后半段老人干脆换了普通话来说。大抵是刚学不久,出口明显感觉还不太熟练,半土半洋的腔调,听得她心中酸涩愈浓。
“秋天风寒的喱,要穿好衣服暖暖和和,咱们身子骨弱,可千万别感冒,晓得不?”
嘱咐完,外婆沉默了将近三秒,又道:“听隔壁老陈说,石页今年也上了你那所大学?”
“这小子真是有出息,他可是咱们家这边五年来唯一一个凭读书改命的。”说到这儿,对面似有若无地叹息了声,“不怪他心思深,16岁便开始养家,父母还……”
六十秒结束,话题戛然而止。
季繁缓缓将手机挪到眼前。
她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下一秒手机又响,随之带起的酥麻震动感自手心向上蔓延,她才堪堪扯回思绪。
语音自动播放。
外婆显然没有注意到录播时长的情况,已然换了另一件事儿:“我最近捣鼓手机时,不小心删掉了许多人,现在怎么都找不回来。你记得帮我转达给季南那臭小子,让他重新加我一下。”
季繁手指摁住录音键回复:“嗯,外婆。我今天刚……”
一开口,她的声线竟不自觉哽咽,导致尾调也发了颤。
季繁微微皱眉,根据范围拖拽到“取消”键。
她深呼吸好几下,又尝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她吸了吸鼻子,放弃挣扎般地开始敲字。
外婆自幼没上过学,她只能先言简意赅,把所有问题全都笼统概括成一个通用字:【好】。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外婆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不出意外仍然是语音格式。
估计是觉得她在忙,只说:“好就行,外婆不打扰岁岁喱。”
无字可回。
季繁打不出第二个“好”字。
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落,砸到冰冷的屏幕上,溅起微弱水花,模糊了一切亮光。
目之所及的菱形光圈越来越大,势不可挡地想要让万物虚化。
时间不断退后,执着地想要让是非重演。
窗外狂风骤雨忽至,帘起水迸。
季繁下意识转头,怀揣侥幸的期待,试图去寻找记忆中的那抹月光。
这样宁静的夜,这般暴烈的雨,这么糟糕的情。在她曾经不过二十载的生命岁月中,一共经历过两次。
六岁和十六岁,她都在被抛弃。
而十八岁,她再也不想体验期待落空的打击。抛置最高点后下坠,跌得最痛。
她不敢重来一遭,因为害怕,也因为懦弱。
暗恋这种事情,孤注一掷,不见天光。这辈子,冲动一次就足够了。
瞬时感觉的喜欢,在万千人存在的快餐时代中分秒不歇地上演。爱情不停贬值,纯粹沦为信徒们的奢望。
勇者无畏,以婚姻做注,围城内外,用利益为饵。动情者一路笙歌,动心者一败涂地。
季繁看透了父母婚姻的一地鸡毛。她向来活得很通透,从不相信违背自我本性的感情。
对她而言,爱太虚幻了。
何况陈硕本身也没有多喜欢自己。
不然又怎么会拒绝公司的邀约,明明在之前答应过她的。
是他自愿说的,有机会,一定。可为什么后来有机会,却不一定了呢?
原来月亮也会迷路啊,季繁失神地想。
事业与她,陈硕选前者,人之常情。
她不怪他。
-
隔天早晨九点,季繁从沙发上惊坐起来。
手背初搭上昏昏沉沉的脑袋,烫意即刻从额头渗入皮肤,融进骨头里,痛得她冷汗直流,整个人都躬起打颤。
季繁费劲地撑着身子,摸索到沙发梆,拿过手机。一打开,果然就见微信界面又出现了满屏的未读红点。
她顾不得处理消息,忙趁清醒手指胡乱摁压一通,打算点个药品外卖。昨日是她临时起意搬过来住,家用药这些必需品还没有备齐。
江原区属于a市郊区,位置实在偏僻,季繁大体扫了眼,距离最近的配送也得近两个小时。
她觉得自己快要烧迷糊了。
恰巧微信弹窗跳出来。季繁换了个软件,查看消息。
季南:【人在哪?我去找你。】
见状,季繁没再过多犹豫,直接编辑消息:【在江原,路过药店打电话给我。】
期间她头越发晕重,眼睛实在睁不开,手下一滑,竟也不知触到了哪儿,消息框直接清空。她无奈,又依照拼音简写重打了一遍。
左边头像上方明晃晃多出一段小字,可惜季繁没太在意。
她稀里糊涂将消息发送出去。末了,还没忘双击头像,拍了拍他。
……
同一时间,与她相隔几十公里的地方。
晨起阳光大好,大学新生军训照常进行,然而,各独立方阵的训练安排却并不统一。
特别仪仗队,简直涵盖吃苦享乐的双极端。
平时零零总总的时长加起来,疲惫感绝对能碾压其他任何一个队列。
可令人嫉妒的是,他们却基本不用站在艳阳下暴晒。
而且升降旗的时辰固定,比其他同学略早。剩余时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由队员自己去安排。
季南今早踩点踏进操场时,门口的值日生正好拿了花名册走出来。
几人凑在一起聊天。
无意中听到季繁的名字,季南脚步一顿。
他皱着眉头,给当事人发了条微信,之后便掉头离开。
几秒后,大一新生群。
全部成员都同步接收到两条最新消息。
allergic:【在家呀,老公要低调等会管我。】
“allergic拍了拍allergen,并说‘想你了’。”
第7章距离“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九点二十五分。
季繁身上发了汗,浑身黏腻腻地蜷缩躺在沙发上,又突闻耳边震动频响,意识才得以稍微恢复。
她撑着酸痛的胳膊摸起手机,也没看是谁,便凭借惯性将电话贴在耳边接了起来。
冰凉屏幕刚一触上还隐约发热的脸颊,季繁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而后拖着浓重鼻音开口。
“喂?你到哪儿了……”
“呵。”对方似乎轻嗤了声。
然而季繁此时脑袋迷糊,并没有听清,只自顾自地继续问:“你在药店吗?”
话落,窗外悄然溜进一抹凉风。
她不自觉吸了吸鼻子,嘟囔:“你应该知道要买什么了吧,昨晚……”
“嘟——”

电话一瞬间被掐断。
季繁被刺耳的音响惊醒,混乱思绪顿时回了大半。她一脸莫名地扯开点手机,却在正准备回拨过去时猛地止住动作。
来电记录最新栏显示只有一串无规则的数字号码,不是季南。
意识到这点,季繁指尖微动,往下翻了翻。
总算找到ip标志:【c市,江川。】
季繁眼睫颤了颤。
估计……是打错了吧。
季繁慢腾腾地坐直身子,再低眼时,恰巧看见了语音通话的邀请界面。
她抿唇,毫不犹豫地摁下挂断。
没两秒又响。
这次终于是轮到季南。
季繁先缓解好心情瞥了眼备注,确定是他以后才没再磨蹭,快速接通微信。
然后开门见山地陈述事实:“我病了。”
“……”沉默几秒,季南略恼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失心疯?”
季繁:“?”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这话应该我问你。”
季繁不明所以,闷声咳嗽了几下:“懒得跟你吵架。”
“不是,姑奶奶,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联想到昨晚陈硕的话,季繁感觉心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感冒带起的胀痛感顷刻涌上。
她深呼吸几口,还是没能压抑住眼角鼻腔泛起的酸意,细声抽噎道:“可能是着凉了,你等会儿过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点感冒药。”
季南注意力被转移,语气明显是压着火:“昨晚回去吹风了?”
“嗯。”
“活该。”
“?”
“我让你住宿舍,偏不听。这下报应来了吧。”
季南语气听上去很幽怨:“无缘无故旷训三天,今天再请一整天的病假。我看你这军训是彻底不用参加了。连带着后天汇演,估计也得泡汤。”
“亏你昨天还兴致勃勃地去报名。”
说到这儿,他忽地顿了下,话题一转,问道:“所以,你到底怎么回去的?”
“我不是跟你发消息说过了吗?”季繁话出口便感觉嗓子一阵发痒。她视线转了一圈儿,赤脚踩住拖鞋,往前探了点身子,单手去够茶几上端放的水杯,“自己打车回来的。”
只不过那个新手司机没要她钱。
“陈硕呢?”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季繁怔了怔,旋即很快又恢复正常。她轻抿了口茶,道:“那是谁?”
“近年很火的一位歌手。”季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也在北辰上学,而且和我们俩还是同一届。”
“我不认识。”她说。
“噢,那看来是他们乱讲。”
“嗯?”
“昨晚我一个室友喝大了,硬说陈石页就是陈硕,我就说不可能有人这么傻逼,把本名和艺名弄这么像,跟闹着玩似的。”
“……”
趁她不说话的空档,季南反应了几秒,想起正事来:“诶,我问你。”
季繁喝了口水。
“你和陈石页谈了?”
“咳咳咳——”
凉水沿着喉咙呛进气管,季繁缓了又缓,还是没能压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显然,她有些惊慌失措。
不清楚季南究竟知道了多少,季繁不敢擅自回应。她讪讪笑了两声,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八卦。
“啊是吗?有这回事儿?”
“……”
两人正说着,家里的门铃响了声。季繁把水杯磕在桌上,右手还维持着举手机的态势,趿拉了双拖鞋,走过去开门。
江原区的别墅房布局很大,门铃是从屋外连通进来的。室内的房门之外,是一片开垦出来的小花园,需要走过辟出的单道长廊,方能绕过。
季繁慢腾腾地行往正门,半晌内未听见对面言语,她心下逐渐了然,平复住呼吸以后,谎话张口便来。
“哦,你是说昨天那个男生啊,就见过一面。”季繁躬身,低眼找了会儿钥匙孔。
拨开铁锁的划片,她推门:“再说,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话音落下的一霎间,锁响门开,熟悉的皂香伴着冷风呼啸贯入。
季繁蓦然抬头。
对上来人如布冰霜的面容。
-
家里房子装修那会儿,季繁鬼使神差地,非得求着自家老爸在客厅摆一台落地钟。
古老的机器,下坠的锤摆都渍了锈。此刻,摆陀一摇一晃地律动,任凭时间荒唐流逝。
屋内的空气静默至极。
季繁蹙眉,视线凝在身上披着的黑白夹克外套上,颇为不自在地动了动。
“干嘛呢。”
陈硕捧了杯冲泡好的感冒灵颗粒回来,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一放,玻璃碰撞,发出轻微叮响。
季繁仰头望他。
陈硕视线未挪,直起身,所幸就着这个姿势,环起双臂抱胸,懒散往后一倚,靠站在了钟表侧边的墙上。
侧窗还没来得及关上,风总是有意无意地撩拨起纱帘,空气中隐约闻有暗香浮躁。
他额上刘海被吹动,露出精致的眉骨。眉下多半寸,桃花目含情,眸色黑亮而纯粹,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般无二。
少年眼睛生得极为好看。
薄皮内双,眼尾微微上翘,睫毛浓密,带着自然的弧度。笑时深邃,不笑时蛊惑,横竖都是蓄满了春漾。
难怪初中时,许嘉述他们总是笑骂。
陈石页这家伙,估计看狗都深情。
此时,季繁坐着,他站着。
两人之间视线交汇,她不可避免,径直撞进他的眼,心因此变得无比慌乱,手指不自觉蜷起。
“……没干嘛。”
听见这话,陈硕象征性勾了下唇角,睨她一眼,并未再有言语。
明明他的目光很淡,却能如有实质地穿透皮囊,令她无处遁形,渐垂了脑袋。
之后又是一阵静默无言。
良久,可能是风吹得狠厉,亦或是额间退烧贴起了作用,季繁总算察觉到热感消散,头脑也跟着清醒,她再次鼓起勇气抬眼,与他相对。
为防止自己色迷心窍,她悄悄攥拳,用指尖掐了下掌肉,出言询问:“你……盯着我看什么?”
后半句话,她越说越小声。
嗓音飘若蚊讷,随风化融进摆钟的阵阵敲击声中,了无踪迹。
“岁岁。”
陈硕冷不丁地叫她。
他在喊她的乳名。
像很久以前无数次那样,却又似乎在某处不经意的细节上多了点不同。这一回,他唤得低沉暗哑,嗓子如若沙砾滚碾而过。
季繁暂时想不起来。
她只能凭借现下的听感猜测,他当前的心情应该不妙。
他在等什么。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季繁习惯性张口,正要回应,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夜她信誓旦旦扬言要相忘江湖的几桢零散画面。
于是,一句“我在”就这么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她生硬地吞了吞口水。
一秒、两秒,光阴点滴淌过。
“……算了。”最终还是陈硕妥协。
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复了贯往吊儿郎当的姿态,唇角扯开起身。
顶着她目不转睛的注视,陈硕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倾身把杯子往前推至她的眼皮底下,复又屈指敲了几声桌面:“把药喝了。”
季繁不动,缓缓摇了摇头:“不合适。”
闻言,陈硕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神色难辨喜怒:“哪儿不合适?”
边说着,他边探手过来,作势要碰她的额头。
季繁不露痕迹地自然侧身避开。
“我们的身份不合适。”她说。
不料陈硕手下一转,径直捻起她黏腻在鬓边的发丝,顺了顺,帮她捋至耳后。他并不接话,自觉扮演起听众的角色。
冰与热相碰,季繁咬了下唇,换了个角度继续劝说:“你现在好歹也算是个大明星,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传了绯闻出去,怕是影响不太好。”
陈硕“嗯”了声,紧接着收回手。
过程中,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指腹轻蹭过她的耳垂,然后停了几秒,才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红了。”
对此,当事人反应很大。
“陈硕!”季繁万分恼怒地抬眸瞪向始作俑者,忍无可忍道:“你昨夜答应我要保持距离,忘了?”
她实在是没想明白,自己那时已经把话摊开明说,他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地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仅谈现在,却对往事闭口不提,仿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更想不通为什么,他会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破例,反复出尔反尔,不甘心同她彻底了断。
在季繁印象中,她所认识的陈石页,从来都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性格。
无论事或人,他向来目空一切。

对此,季繁深有体会。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当她第三次态度坚定又直球地表达出“他们两个人之间,非必要最好互不打扰”的诉求后。
他也终究是起了点不耐烦的怒气,即刻便应允了下来。
当时夜色浓暗,少年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季繁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见他漫不经心地同她拉开了点距离,直接撂话道:“成啊,我没问题。”
“季同学,都说事不过三,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不勉强。左右无非是失去一个普通朋友而已,我还是能接受。”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想清楚了再决定。毕竟这世界上可没地方卖后悔药。”
季繁拉车门的动作停滞一秒。她默了默,嘴巴开开合合,最终只憋出来一个字:“好。”
说完,她匆忙迈步下车,没再回头。
十点整,钟摆敲击声庄严洪亮,自墙面传递于空寂,幽然飘荡,惊碎一地宁静。
脸上烫意愈显,季繁忙敛神坐直了些,将肘抵在膝盖上,以双手遮面。
见状,陈硕扫她一眼,随后略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咬着字音问:“你就这么害怕和我传绯闻?”
季繁不答,似乎懒得再同他揪着一个问题掰扯多说。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么?
她不想,跟怕不怕无关。
“那——”
陈硕刻意拖长了调子,忽然轻笑一声:“你乱叫什么老公?”
季繁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她猝然抬头,眼底满含困惑与不可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低烧的灼热感觉卷土重来,季繁甚至还能清晰感触到他喷洒在自己脖颈间的滚烫呼吸。
她整个脑子都快要炸掉了!
第8章乌龙“他是你什么人?”
在以往不多的十八年人生里,季繁一直认为,当众表白的行为会很社死。
在她心底,爱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事情。
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造就的性格也会千差万别。所以,在表达爱的这件事情上面。
有的人如墙边野草生命顽强,习惯选择沉默付出,情深绵长。有的人似山间猛虎,喜欢耗尽热情给予,昙花乍现。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情侣相处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甚至往往,眼见并非真。
是好是坏,只该双方心知肚明。
彼此舒服才算最佳状态。
声势浩大的告白,常多夹杂了一些自私自利的成分在内,失了纯粹不说,反倒戴上了枷锁。
爱者既在情浓时甘心以宣誓之名义将对方高高捧起,那么日子归于平淡后,就不可避免会遭受被爱者因落差而常感不安的反噬。
没有人会爱另一个完全的人,这是季繁深信不疑的道理。爱时理由总冠冕堂皇,无论面前人是贫是富,是丑是美,感觉上头的一瞬间,轻而易举就能因瑜掩瑕。
可时间久了呢?爱也是会疲惫的啊。
也许当下官宣的那一刻,在外人眼中,他们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奉承与夸赞纷涌而至,瞬时心跳加速的感觉令人沉溺幻境。
然而,迷雾之下却是赤裸露骨的现实。爱上没什么好炫耀的,一直爱下去,才值得骄傲。
季繁听惯了太多故事虎头蛇尾潦草收场,本能地,她对大庭广众之下示爱的行为有点抵制。
她并不觉得,自己安稳平静的生活会需要其他观众的围观捧场。
因此,当她看清楚陈硕随手摁亮的手机屏幕时,整个人都傻了。
震惊程度不异于五雷轰顶。
她茫然地张开嘴巴,颤着指尖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半悬的心彻底死透。
试问世界上还能有更抓马的事情存在吗?!
一个刚进大学的人竟然在近千人的群里,接着之前的聊天消息,水灵灵地朝上面一位男同学喊出“老公”调情。
简直伤风败俗至极!
更离谱的是,她还疑似“脚踏两条船”。一不小心拍了拍另个男生的微信头像,明目张胆地暴露出情侣一样的id昵称,以及暧昧勾引的相关对话。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季繁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发出的那句话,像是要硬生生看出个洞来。
她这句话发的比较早,估摸着应该正是新生洗漱出门的时间。
群里一开始安安静静,只有零散几个同学互道早安。
音乐系陈石页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冒泡出来的:【请问,有人知道外语系季繁在哪个方阵训练吗?】
大概两分钟左右。
底下有外语系的同学回复:【啊,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前三天都没来军训的那个人啊?应该还没返校吧?】
群里的昵称是自定义,为统一管理,绝大多数人默认设定了“学系加姓名”的头衔。但也不乏有些特立独行的,偏偏季南就是其中之一。
于是,作曲的阿南见状,立马跳出来反驳回应:【她昨天就返校了。】
有人跟评:【我觉得楼上问的应该就是她,刚去看了眼名单,这个名字在这一届外语系新生里面没有重名。貌似是在军体拳方阵,@外语三班徐音,我记得你就在那个方阵,你现在到操场了不?到了的话,帮忙看看呗。】
徐音应得很速度:【没见着。】
作曲的阿南:【!】
又过了一会儿,潜了半天水的陈硕突然出来道谢,随后干脆利落地学着上面同学的做法,直接在群里拍了下当事人问:【你人呢?】
“patient拍了拍allergic的小脑袋,天上的星星亮了亮。”
下一秒,季繁消息出现得很及时。
只见白屏黑字,九点零九的群聊栏内,左右两个绿白气泡框共占了同一时刻的断层消息。
外语系季繁:【在家呀,老公要低调等会管我。】
底下还附带一行乍眼的灰色小字:“allergic拍了拍allergen,并说‘想你了’。”
不出意外,群里静默了一分钟。
随后便炸开了锅。
还是季南先打得头阵。
09:11
作曲的阿南:【?】
只有一个单问号,就足以引发所有吃瓜网友的好奇心。
药学专业五班周世新:【不是哥们,这什么情况?震惊脸.jpg】
音乐系许嘉述:【同问加一,我的两个哥哥诶,你们关系有点太混乱了吧?】
音乐系许嘉述:【弱弱说个题外话,@外语系季繁,你和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好像啊……】
温宁(军训开幕领誓人):【我真没看出来啊,你们玩得还挺花。】
……
季繁粗略地划过百条消息,终于意识到,针对当前的局势,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话题偏移始料未及,大家讨论无非集中在两个cp阵营,但无论哪一种,都难以掩改她“吃着碗里瞧锅里”的做法。
一个“老公”,一个拍一拍“想你了”。
要说都是手滑,恐怕连鬼都不会信。
可偏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又是他们所一昧寻找的事实。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谁让她烧迷糊以后重点不分,只顾凝神去找头像,压根没想过别的事儿。
这才导致她不小心切换了界面,阴差阳错接了陈硕的问话。
又图方便,只打拼音首字母,忘记了检查输入法,结果闹出乌龙的情况。
“……”
面前的手机由于长时间没有人触碰,自动熄了屏。季繁蹙起眉稍,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陈硕本来正颇为闲适地垂眼打量她,结果一见她这副表情,额角立即抽了下。
唇边弧度僵在脸庞,他慢慢敛起笑意,微微皱了皱眉,问:“生气了?”
季繁叹息一声。
“人云亦云,没什么好生气的。”
陈硕看她一眼,说:“我知道你的‘拍一拍’是手滑。如果你不想让‘三角恋’谣言继续传播的话,我可以……”
“没事。”季繁柔声打断他,抬头笑了下:“目前这样也挺好的。而且我大体看了一遍,没有人骂你们俩。”
陈硕面色猛地一沉,收手插回兜里。
“听你的意思,你和那个人认识?”
季繁怔了怔,点头:“认识。”
“呵。”陈硕的语调听上去十分不爽:“那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啊。”季繁说,“昨天你不是见过吗?”
可能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问,想了想,她提醒补充道:“就在饭堂门口,还记得吗?”
“哦。”陈硕眸里彻底没了多余的情绪,“原来是他啊。”
他蓦地扯开嘴角,嗤了声:“我说呢。”
季繁望向他。
“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那么维护。”陈硕声音很淡:“你们认识很久吗?”
“他是我的……”解释的话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结果说到一半,季繁突然住了口。

她凭什么要跟他谈这些。
季繁发现,自己的思路再一次在不知觉中被他带偏,已然忘记了方才同他争论的重点。
她莫名感到一阵懊恼和无力。
两人默然不语半晌,依旧是陈硕先没能耐住性子:“嗯,继续说啊。”
思绪辗转千回,飘忽不定,季繁缓缓耷拉下眼皮:“不想说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他讲话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顾自闯入,她当时还真没打算邀请他进门。
白日里的秋光大燥,季繁出门时没注意,身上只穿了件昨夜换上的棉布睡衣。
单薄的布料松垮套着,炸毛的发丝被冷风吹得更加散乱,眼圈红肿不堪。这就是她看见陈硕时的形象。
对比他的干净清爽,身影渡光。不用猜,她都明白自己那会儿有多么……狼狈。
尴尬开始肆意弥漫,露汽裹挟皂香,气氛霎那间变得微妙起来。
陈硕的表情算不上好,但瞧着,也称不上糟糕,神色无波无澜。
少年个子很高,从季繁的角度仰看,挡了大半的太阳。
纯黑夹克领口高竖,金风潇潇,有片艳红枫叶落于肩头。
陈硕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瞥了眼,随后单手插兜,慢条斯理探指,将其捻去。
季繁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挂了个透明袋子。
红绿相应,陈硕懒洋洋地挪眼。
他似是在刻意等她表示,并未言语,只闲闲地朝她挑了下眉。
季繁耳边传来季南接连不断的问话,她有些烦躁,索性直接摁下挂断。
或许是她错觉,连风也吹得急起来。
她默默环臂揽住自己,轻声道:“这个点,你还过来做什么?”
没多久,她恍然,试探性询问他:“该不会是祝老师让你接我去学校吧?”
陈硕忽然低下眼睑,啧了声:“拿着。”
季繁愣滞一秒,讷讷抬手接过他递来的袋子提手,撑开看了眼后,规律跳动的心脏仿若被人大力揉弄一下,顷刻方寸大乱。
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药啊?”
话落,季繁眼前一黑。
说不清道不明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团团包裹起来。她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呼吸急促间,多亏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帮她扯开了点眼前遮挡。
陈硕离她很近,他正半躬着身,低头为她整理披在双肩的夹克外套,眉眼专注。
“你……”
“我什么?”末了,陈硕给她提上衣领,顺带勾走了她手上拎的药袋。他站直身睇她,语气随意:“只此一次,以后别胡闹。”
季繁想他这话说得奇怪,神情难以言喻。
然后她就听见他说:“这盒药,就当作是我卖给你的。”
季繁:“?”
她很蒙圈,私琢陈硕这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连一包感冒药都要跟她算钱。
不过她很快想通。毕竟他们两人刚摊牌,约定好以陌生人身份相处。
没有交情,就算捎带,付款天经地义。何况人家都没要配送费。
季繁默了默,正准备掏手机出来给他转账,却见这人径直跨步绕开她,走了进去。
就在同她擦肩而过之际,他的脚步停顿住。
“别那么惆怅。放心,不会让你吃亏。”少年侧眸轻笑,明明身处偌大的室外空间,却偏要故意压低了音量:“你也知道我这人呢,向来很好说话。”
“虽然药品这玩意儿买一送一听着奇怪。不过你既生了病,大抵不会更糟。如此,你觉得怎么样?”
秋季清晨的日头强烈,面前没了“遮阳板”,光照进季繁眼睛,刺得她遽然转头。
缓了缓,直待瞳内光圈消尽。她复又睁眼,猝不及防跌进另一个无底漩涡。
四目对视,花园里的细碎尘埃随风而散,朦胧缭绕,笼在他们周围。
陈硕慢慢俯身,偏头凑近她耳畔。
“后悔药,送你了。”
第9章道歉“抱歉,以后不会了。”……
初秋,a市气候起伏不定。十一点过后,日头变暖,枫树林梢轻摇,阳光顺着檐隙漏进来,拉长了地上那台古钟的痕迹。
时针缓慢地滴答走过,一动一摆,音色格外沉闷烦躁。
白瓷地面上两道影子重叠相映。
陈硕目光死盯着面前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薄唇不自主抿起。
屋内空气凝滞半晌。
终于,季繁顶不住头上的灼热视线,轻咬了下唇,抬头与他对望,强行扯回最初的话题。
“你该走了。”
陈硕起初没有说话,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直视她,眼里黑沉起伏,似有探究,其中翻涌着未知情绪,犹如海啸般汹涌澎湃。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可实际不过几秒。
陈硕眸中墨色归于平寂,他蓦地扯唇,轻笑了一声:“想让我走?”
季繁迟钝地想点头。
陈硕却先她一步躬身靠近,长臂一展,单手捏起桌上的玻璃杯。
他勾唇,缓缓直起身。
而后随意将杯子拎至眼前,对光把玩两秒,才再一次磕到距她手边不过半寸的桌面上,语气淡淡道:“那先把药喝了。”
跟随陈硕举动,季繁眼珠一路下挪,定格在杯内澄清的褐色液体处:“……不喝。”
闻言,陈硕瞥她:“怎么,嫌凉么?”
不知是不是季繁的错觉,他貌似极轻地叹了口气,重新探手勾起桌角装药的塑料袋,顺便从茶几上的杯篮里拿了个新杯子出来。
看样子像是打算返身回去给她另冲一杯。
季繁眼疾手快地起来拦住他。
两手相碰的瞬间,冰润如玉的触感自指尖传上,静电擦枪走火。
季繁手猛地弹开。
酥酥麻麻的微弱电流不断朝心尖蔓延,她五指握拳,捏紧又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是,”她抬眼同陈硕对望,直截了当戳穿他心思,带着坚决:“我不需要后悔药。”
陈硕转身的脚步顿住。
“石页,我不笨的。”季繁弯唇笑了下,没再拐弯抹角,亲手撕开结痂的伤口给他瞧:“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你了,你现在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斜睨她一眼,眉头皱起:“你又知道了?”
“嗯。”季繁自顾自地继续说:“因为我突然撤离,导致你产生落差,才会一反常态地纠缠。”
陈硕咬牙,一字一顿转述:“你觉得,我的行为是在打扰你?”
季繁眼睫颤了颤:“是。”
掷地有声的一个字。
霎那间,幽静屋内浮光暗淡,空气凝滞。
话音落下时,两个人都愣住。
“那好,我明白了。”片刻后,陈硕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物什,低眼颔首道:“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以后不会了。”
他跟她说对不起。
季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
少年站在光里,通身笼罩一层暗影,他个子高原本比她高些,此刻稍垂了头,她的视野才勉强能与之齐平。
陈硕的发黑而柔,中分刘海的尾梢恰落于额前,随他弯腰姿势下坠,遮挡住他好看的眉眼。
季繁望不进他的眼睛。
这是第一次,她见到陈硕低头。
哪怕很早的时候,季繁亲眼所见,带刺的藤条破风抽刮在少年陈石页的肩背上,卷起模糊血肉,也没能打弯他挺直的脊梁。
印象中,那是他们一起在c市度过的最后一个盛夏,那时两人关系还很融洽。
是夜,乡下小院的蝉鸣呱噪,女孩眼角染了抹深红。她颤手抚上他的伤,先一步没出息地痛哭出声:“石页……你疼不疼?”
背对她端坐着的少年侧眸,无所谓笑了下:“季敏,是我挨打,你哭什么?”
“你是不是……喜,”说到这儿,大抵是意识到不妥,他默然改口:“……心里特同情我?”
可惜女孩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思绪混乱如麻,压根没心情去听他说什么,只顾着喃喃重复一句毫无营养的话。
她尾调断续,陡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声音止不住地颤:“石页,疼不疼,疼不疼……”
少年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月色中天,晚风吹拂杨柳面,他不自觉抬手,却在虚空生硬停住。
“别哭。”
喉结上下滚动,他无奈失笑:“本来不疼的,结果你一哭,我就疼了。”
心疼的。
快要死掉了。
闻言,季繁把头埋进陈硕怀里,慢慢止了哭。
发现他并没有拒绝自己的唐突举动,她心酸中闪过一丝窃喜,手下更用力箍紧了他的腰。而后得寸进尺般,将脸贴上他的背,唇隔着薄布印到他的伤处,抽噎道:“那我不哭了,你别疼好不好?”
蛮横无理的语气。

她压根不期待他会有所回应。
她贪分夺秒去抱他,做好了事后道歉的准备。可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如预想般推开她。
风声裹挟了呼吸而走,周遭猝然安静下来。她清晰地听到了他们彼此的不安心跳。
良久,季繁耳边轻震。她悄悄泄力,打算撤开距离,却突然听见他说——
“好啊。”
在季繁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年少的陈硕,纵然身处泥泞,也有目空万物的傲骨。
他总是狂妄地不可一世,懒得与某些烂人烂事争辩。他固执己见,从未对谁服软。
哪怕面对生身父母,也要坚定奉守理字当先的原则,重世孝而不畏权。
无理不屈,誓死捍卫。
外婆总说,石页这孩子,主意正。
只有季繁知道,那还得多亏了他骨头够硬。
所以,这是季繁第一次见到陈硕低头。
摒弃执念,轻描淡写认下了她强加的罪名。
其实在“是”字说出来时,她就后悔了。
但她没有理由反口。
最开始一句“我不需要后悔药”,她就已经将全部退路提前堵死。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即便如此,按陈硕以往的脾性定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再不济,被气到甩手离开,也是有可能的。
到最后总归只有她在乎。
于是季繁便没再着急解释。
她从没想过让他道歉。
她好像真得不够了解他。
-
下午三点半。
季繁睁眼掀开被子,踩上拖鞋跑去浴室冲澡。
早秋伤寒来得急,去得也快。
她午间喝了药,这会混沌的脑子终于回归清醒。
淅沥水声骤止,季繁随手从旁边台架上抽了条浴巾擦拭身体。
收拾妥当后,她缓步走到镜前,扯了吹风机过来,左手拨了开关,右手执梳吹发。
期间她无意抬头,正对上自己那双有精无神的鹿眼。季繁短暂怔了一下,指腹利落拨动按键,关掉噪声源头。
她放下手中东西,撑身俯在洗漱台上,静静观望玻璃中倒映的面容。
她总算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是近乎病态的冷白,眼周因感冒泛着红肿,底层还堆了点青灰。
唇无血色,脸失光泽。棕发长卷,散于肩侧,有半湿水珠凝于尾梢上,要落不落。如西子,似黛玉,憔悴不堪。
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季繁蹙眉,踮脚取了个气垫,手压着粉饼,狂野地就往脸上拍。直到气色恢复如常,她终于深呼出一口气。
停顿好几秒,她对着镜子扮了个鬼脸。
磨磨蹭蹭折腾累了,季繁才伸手简单盘了个丸子顶在脑袋上,换好衣服走出卫生间。
再次来到客厅,已是人走药空。
余光不经意瞥见桌上的两个空杯,季繁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很快她便调整好状态,俯身捞起了被遗落在沙发里侧的手机。
摁亮屏幕,消息便一股脑地冒出来。
预料到等会儿可能要尴尬到脚趾扣地的场景,季繁轻叹一声,不情不愿点进名为:【bcu2016级新生交流】的群聊。
尽管事发至今,早就过去了大半天,可群里的八卦消息还是一刻未停。
都说当代大学生是很神奇的存在,这话一点没错,平时潜水窥屏,让人错觉以为社恐无趣。
但只要来点稍带感的信息,分分钟99+轰炸消息可真半点不带虚的,几乎人均爆梗。
季繁大体扫过去,发现目前形势同她上午在陈硕手机里看到的基本没差,甚至更显焦灼。
两边cp粉头战况愈演愈烈,从猜测谁是官配到莫名引战,最后更是干脆上升到真人扒马的地步。
季繁看得瞠目结舌。
再次惊讶于当代年轻人的好热闹程度。
季繁刚点进去就看见陈硕、季南和她,三个人当事人的照片不知是被谁扔进了群里。
下一秒,上百条引用即刻涌出。
教育学郑月悦:【我靠,这两哥们简直帅得各有千秋,我说姐妹你真是好大的福气啊!@外语系季繁/色眯眯.jpg】
医学影像专业赵嫣:【诶,我倒是觉得这个小姐姐好好看啊啊啊!怪不得人家能同时谈两个对象呢!要是我有这张脸,我都不敢想我会做出多么不道德的事情!!】
底下回复更是五花八门。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话题至此被完全拉偏,讨论热度开始自关系讨论转移到外貌评价。
季繁对此乐见其成。
虽说遭人围观、贴脸评议长相,这种感觉让人有点不爽,但相较于放任大家乱拉红线,她还是倾向于安安静静地当个“猴子”。
消息还在继续,季繁却失了解释的兴致。
她默默退出,转进另一个聊天框开始编辑回话:【祝老师,不好意思,我今早感冒,没听见闹钟睡过了,这会儿才看到您的消息。】
季繁:【要不您看,我到时候去基地实训再多加几天可以吗?】
季繁:【能不能别推迟到……】
后面的话正打着,她冷不防注意到备注上面的昵称转变成为“typing……”的字样。
季繁指尖顿在键盘上。
两秒后,绿色的消息框弹出来:【啊,情况是这样的,季繁。你应该也知道,学校本来就有发明文规定,军训非必要不允许请假。】
祝霜:【现阶段四天的训练时长已经占到了一大半,你这是属于旷训,没有办法再申请相应的学分转化。/抱拳.jpg】
看到这里,季繁眼睛眨了眨。
祝霜:【所以呢,我这边还是建议你,等来年补训。当然,你要是嫌麻烦的话,也可以选择先休学一年,这样就不算跨级参与活动,接收通知自然便捷些。你觉得呢?】
季繁没有立刻回话。
她垂头想了想,划出微信界面,径直打了个电话给季南。
嘟声响了近半分钟才接通。
季繁心下焦急,没时间跟他废话,张口就道:“你赶紧回来接我去趟学校。”
对面好久没有回音。
季繁以为是他没听清楚,于是又加大嗓门重吼了一遍:“听见没,回家接我!”
话落,听筒里传来阵刺耳噪响。
随后一道熟悉至极的男声滤过电流,强势撞入她的耳膜:“季敏,耍我好玩?”
第10章挑事“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陈硕的声音很沉,夹杂了一些躁,像是被烦得狠了,连呼吸都开始紊乱。
可能是许久没听见她这边回应,他复又开口,冷冰冰地撂下两个字:“说话。”
语气听上去怒气冲冲的。
季繁吓得直接挂断了电话。
“……”
对于这种手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的应激反应,季繁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懊恼。
但这并没有太过影响她的思绪。
很快,季繁便重新拨了个号码出去,这次为了保险起见,她在扒拉出季南手机号码的时候,还难得有耐心地给他加了备注:【哥哥】。
电话接听后,季繁简单跟他说明了一下当前情况,听闻她的诉求,对方沉默两秒。
“你妈知道这事儿不?”
季繁摇头:“现在不知道,但估计只要我休学的消息一出,她立马就能冲过来撕了我。”
想了想,她非常认真地问:“诶,话说你到时候,能过来帮我收个尸吗?”
不待他回答,她又叹息一声:“她不爽,十有八九得怂恿我爸断了我的卡。看来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孤苦伶仃的穷鬼了。”
“那倒不至于。”见她情绪正常,季南显然松了口气,甚至还有颇有闲情逸致跟她半开玩笑,调侃道:“顶多就是,我们两一起浪迹天涯。”
“这关你什么事儿。”季繁不解:“我妈她还能有本事截了你的生活费不成?”
闻言,季南吊儿郎当地“啧”了声:“她是没这能耐,不过你可以啊。”
季南拖长调子,贱兮兮地说:“我们俩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当然得和你同心共体。”
“我的钱全部给你都行,”他不恼反笑,没脸没皮地逗她,商量的语气满含纵容:“但你最好有点良知,记得手下留情,给哥哥剩点饭票?”
知道他在帮自己疏解心情,季繁心中不由发暖,她慢吞吞眨了下眼,没再怼他。
“行了,别有的没的瞎担心。感冒了就老实待着养病,少瞎折腾。”季南那边传来桌椅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中午我说要过去,你还嘴硬死活不让。”
“正好我得先去祝老师那儿一趟,等会儿直接去找你。”他边走,边放柔声音说,“岁岁,想吃什么?”
季繁刚想要说话,却突然被他打断:“诶算了,你还是给我发消息吧,我怕自己记不住。”
“没事的,我不饿,你到门口叫我就成。”

说完,季繁利索地挂了电话。
-
另一边。
季南听着急促的忙音,满头黑线。等回过神,他拧眉将手机举到面前看了眼满格的信号,不禁笑骂出声:“小没良心的。”
旁边在打游戏的许嘉述闻言,随意扫了眼过去:“差不多得了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季南挑眉,收了手机:“怎么?”
“两个人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成,”许嘉述手下不停,连半点眼神都没分:“有这打情骂俏的功夫,不如想想等下如何应付霜姐的轰炸。”
“是啊,兄弟。”孟宇涵从床板上撑身起来,探头附和道:“群里消息影响真挺不好的。”
季南失笑:“小姑娘手误打错字而已,有什么不好的。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这事儿重点不在这,谈恋爱嘛,小情侣腻腻歪歪叫声‘老公’,不小心发错群都能理解。”
说着,电脑屏幕上蓝光乍闪,“victory”字样弹出。许嘉述懒散伸手捏了捏脖子,满意地观摩了番自己的战绩。
而后转过身,悠悠道:“主要你们三直接拔高了爱情的level,直奔大家三观道德的冲击。”
“瞎说什么。”季南眉心一跳,不悦地掀起眼皮:“哪tm有爱情?”
“我们和陈石页就是个普通同学关系。”
许嘉述:“……”
哦,踢到醋坛子了。
“行,就当我胡说。那要不,我帮你再问一问群众的眼睛,”许嘉述身子往后面靠,瘫倒在椅子上,随意抬指点了点孟宇涵,“涵仔,你说说呢?”
被叫到的人一愣:“啊,我说什么啊?”
“就说陈石页平白无故打听你家小姑娘这件事,是不是还挺容易让人误解的?”许嘉述语气淡淡:“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不可否认,他说这话时带了点私人感情。
其实在第一眼看到群里消息的时候,许嘉述是秉持了一种看热闹的态度。
他跟陈石页相识早,追根,是刚上初一那会儿,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成了同桌。也是同年,他认识了季敏。
最开始,许嘉述对这个女生的印象不是很深,因为她一直在极力地隐藏自己。
乖巧内敛,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一看就是个没脾气的。
平日课间,她偶尔会从最后一排跑过来找陈石页说上几句话。不管人家再怎么爱搭不理,她总能自己暖场。
一开始,许嘉述还会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替她尴尬,时不时出言接茬几句,话外之意就是让她别再给自己找难堪。
可见她依旧不听劝,他便也索性随了她去。平心而论,许嘉述自认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敲打提醒已算是他越界。
再后来,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场合,面上不再表露声色,只在心里暗琢磨,似是也想看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
捂热一块冷石头。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佛语常言,缘起缘生皆定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盯着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某一个艳阳天的午后。
他蓦然品出不对劲,慌张收回了凝在女孩明媚笑颜上的视线。
至此,许嘉述有了秘密。
他开始试探性去走进她的世界,才终于得以发现:原来她和陈石页之间,并非如他所见般一厢情愿,青梅竹马自然感情深厚。
虽然许嘉述不太明白,陈石页为何要在外人面前装得冷漠,避嫌到连普通同学都不如。但自私如他,并不想自找麻烦地掺和一脚。
他巴不得陈石页能表现得再过分一些。
卑劣,那又怎样。
人活在世,谁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
许嘉述自认为将心思隐瞒得很好。
但还是被陈石页察觉。
也是,他差点忘了,哪怕陈石页再不济,同为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彼此的脾性心志确是最相近。
更遑论,喜欢一个人所作出的反应,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时至今日,许嘉述还清楚地记得陈石页跟他摊牌的那天。
教学楼后的昏暗光影下,少年好看的桃花眼微眯,居高临下地睇他,姿态散漫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只问了一句话:“你凭什么认为,她应该被我们这里的人困住?”
许嘉述顿时哑言。
世界上有三种事无能为力,没法隐藏。
贫穷、咳嗽与爱。很不凑巧,当时他们都占了其中两样。
陈石页朝他描述了季敏原本的生活,那是许嘉述第一次产生退意,违背本性,战胜了骨子里强烈叫嚣的占有欲。
可他又不服。
于是,他嗤笑了声,反问:“那你呢?”
既然你说我没办法给她幸福。
那么你呢,陈石页。
你拿什么说服我心甘情愿地放手。
那年黄昏迟暮,放学后的校园空寂幽荡。面前少年眼眸含光,剑眉轻扬,用最平的语调说着最狂妄的情话:“她甜,我苦;她喜,我愿;她生,我生。”
说到这儿,陈石页迈步,与他擦肩而行的刹那,似乎笑了下:“她死,我也死。”
许嘉述内心一震。
苍穹余晖,他终究是没能再有勇气,拦住那个少年。
那天落影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
许嘉述忽然觉得,爱情这玩意儿,真的,太tm奢侈了。
打那以后,许嘉述再没不自量地横插进去。
三个人的爱情太拥挤,但友谊……
好吧,貌似也没多宽敞。
之后许嘉述一直对外扬言,仅仅把季敏当作妹妹看待。
但究竟这其中感情变质了多少,怕是连他自己都糊里糊涂地算不清楚。
直到他亲眼看到她寄来的那份情书内容。
他才知道,何为窒息心痛。
生不如死。
他鄙夷自己变得矫情。
但仍不可避免地暗自窃喜。
陈石页,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的艺名,陈硕。纵然红透半边天又怎样?
到头来,还不是把她弄丢了。
他们都一样,可怜。
失去季敏消息的这一年。
许嘉述做了个决定。
他要走出去,站在最高的地方。
既然他找不到她,那就让她看见他。
他开始跟随陈硕的步伐,拼了命地学习。周围人,无一不为此而感到惊奇。
反观陈硕,倒是没表现出诧异。许嘉述不知道陈硕看没看出他的心思,可转念想,就算看出来又如何,他想见她,这是唯一的突破点。
谁叫陈硕自己不懂珍惜。
如果是他,定然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可能正因如此,许嘉述才憋了一股怨气。
他明晃晃地和陈硕杠上,方方面面,哪怕比不过也要硬比。但他真没想到,陈硕这厮居然临时改了志愿。
好在他的成绩,在一年起早贪黑的努力下,勉强够得上北辰大学的分数线。
要不然,他还真就被摆了一道。
宿舍分配安排是许嘉述意料之外的惊喜。但大抵是陈硕瞧他阴魂不散,心里不爽快,便没在白日里露过面。
相安无事过了两天,许嘉述早就憋不住想找点事儿出来,奈何始终等不到机会。
陈硕在群里提问的同一时刻,许嘉述刚刚走进仪仗手的队列,相熟的季南还没来,他有些无聊,随手便摁了手机。
消息弹出,他险些以为出现了幻觉。
要知道陈硕这家伙眼高于顶,向来不屑在这种陌生人偏多的场合公然发言。
除非……
想到那个可能,许嘉述的心跳就不受控地开始加速。他激动地手抖,颤巍巍点进群聊。
果不其然看见季敏的字样。
可下一秒,陌生的女生头像凭空出现在对话框左侧,许嘉述如遇当头一棒。
不是季敏,陈硕问的人,叫季繁。
那个女孩很给陈硕面子,张口就叫“老公”。
许嘉述冷笑一声,正要打字。
却被手机震动声打断。
“……”她又拍了拍季南。
看着她那模棱两可的话术,许嘉述慢悠悠删掉了已经敲好的字句。
他乐得看陈硕一个笑话。
可惜陈硕装聋作哑,半天没个反应。
许嘉述存心给他找不痛快,索性阴阳怪气地推他一把。
摸着良心讲,许嘉述觉得自己挺够意思。
至少开学至今,他并没有报复性把陈硕的马甲撕开,让媒体搅乱这家伙的作息节奏。
但关于其他同学怎么猜测,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了。
在此基础上,再适当给他挑点事儿,就当作是替季敏给他的教训吧。
第11章误会“你说谁是你家的?”
季南赶往辅导员办公室时,恰巧在教学厅门口遇见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室友。

开学已经第四天,军训接近尾声。这还是他第一回瞧见,陈硕正经在脑袋上戴了个迷彩帽。
午时日头降了大半。
看样子,陈硕应该刚从楼里出来。可能为图方便,他随手便把额前的刘海全数捋上去,顺带压低了点帽檐。
金灿光影散落。
在少年眼周反笼成一片极深的阴影。
季南眯眼看他目若无人地自门边快步行来。
而后在两人相隔不到一米的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他当前身上所裹挟的低气压。
他走近,带起暖阳中的寒风凛瑟,割裂至极。
并非与生俱来的傲慢,而是刻意为之的无礼。
脑中不由自主联想到许嘉述不久前的描述。季南不禁皱起眉,大步跨向前,拦住了他。
陈硕的脚步旋即一顿。
“怎么,你有事儿?”
“差不多。”季南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懒洋洋地挪步来到他正对面,也没介意他目中无人的语气,轻笑道:“之前咱俩在饭堂门口见过一面,还需要我先跟你介绍一下自己吗?”
闻言,陈硕才终于有心情施舍个目光过去。他抿唇看着面前的人,没说话,瞳色渐沉。
“真要论起来,我们还是室友。可惜你这些天没住宿舍,估计不知道。”季南像是随口提起:“但我现在找你,并不是打算和你套近乎。”
陈硕面无表情地扫量他一眼,失了耐心,言简意赅道:“有事直说。”
“成。”得了他这话,季南略微点头,正起神色,没再客套:“那我就明说了。”
陈硕眸中漆黑一团,直勾勾地盯着他,模样看上去有些烦躁。
季南面上虽是笑着的,可那浅淡笑意却不至眼底:“麻烦你以后,离我家小孩儿远一点。”
话落,恰巧有一阵寒风呼啸卷过,时间仿佛随之凝滞。
不知过去多久,陈硕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幽幽回荡环绕在空寂无尽的教学大厅。
“你说谁是你家的?”
季南半挑眉:“明知故问就没意思了哈。”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谁。”
陈硕换了个话题:“是她让你来找我?”
季南一愣,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那既然不是她的要求,”见状,陈硕了然般礼节颔首,“恕我无法答应。”
“另外我劝你少花心思,别拿世俗那套道德标准压我。要知道,快餐时代的男女关系最不牢靠。”
说完,也不待他回应。
陈硕便收了表情,从他侧身绕过,头都不回地离开。独留季南一人呆站在原地。
半晌后,季南兜里震动音频响。
指尖的酥麻感上涌,他收回乱成一团糟的思绪,接听起来,转身抬脚进了教学楼。
电梯上行。
季南心不在焉应付着电话那头的人。
“南南,你在听吗?”电梯中空间逼仄,老妇人嗓音沧桑,半含不悦地飘在空气里,“我问你话呢,你和岁岁两个人怎么回事,轮流不接我电话是吧?瞧瞧人家隔壁陈家那小子,还知道每天给我来通电话嘘寒问暖呢!”
季南还在暗自思琢陈石页的话,冷不防又从老人口中听见一个姓陈的,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道:“他到底在装什么啊。”
“嗯?”老人显然听清了他的小声嘀咕,语露严厉:“你这个混小子还不服气是吧!”
季南回过神:“啊没有,奶奶我不是说您。”
正巧电梯门开,他眼尾余光瞥见祝霜出来,于是赶紧压低了嗓门:“我先不和您说了啊,我得去找导员聊一些事情,晚点再给您回电话。”
言毕,季南摁灭屏幕,飞速喊住祝霜。
-
自打挂了季南的电话后,季繁就没再去看手机。烧虽说退了大半,但脑子并不清醒,依旧昏昏沉沉的,时不时还涌起几阵恶心。
想着季南一时半会过不来,所以她便当机立断,纵容自己舒舒服服地补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安稳。
以至于她都没能被暴躁的门铃声吵醒。
结果就是等她睁眼时,外面的天色已然大黑。卧室窗户没关,檐下细微的雨露伴风而入,如秋季芦苇丛香。
季繁不免恍惚一刻。
下一秒,手机的嗡嗡声混合门铃叮咚响,总算彻底令她惊起。
再顾不得胡思乱想,季繁忙从旁边的柜台上抓了件外套披上身,踏着拖鞋小跑出去。
一开门,果不其然瞧见臭了一张脸的季南。
夜间霜冻,季繁十分怂包地打了个寒颤,默了半秒,她迟疑开口:“如果我说,我是真没听见,你信吗?”
季南睨着她,皮笑肉不笑:“你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可信?”
他都快要把门板敲烂了!
“也不能说全信。”季繁实事求是,自认为态度诚恳:“大概百分之四十的可信吧。”
对此,季南的回应是,当头给她来了个爆栗。他用的巧劲儿,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只虚虚揉乱了她柔顺的长发。
“一天天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
季繁无所谓耸耸肩,撤开身给他让路:“你去客厅等等我,我换双鞋子,咱们去学校。”
“不着急。”季南淡定地往里走,欠兮兮提醒她:“深更半夜的,你说你又不住宿,来回折腾不嫌麻烦啊?”
季繁手扶着门框,动作不停:“那你说怎么办,祝老师也不晓得为什么后面没回我消息。”
她套好靴子,站直身,叹息道:“总不能真休学不干了吧。”
季南倚靠着白墙,没搭茬。一直等到她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两人一起并肩往门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来到郊区巷口,季南掏了手机出来打车。
等待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诶,我和你商量个事呗。”
季繁回头瞅他,眼神莫名:“嗯?”
”过几天我要去c市参加节目。”付完款,季南指下慢划退出界面,调出相册里一张宣传海报,然后轻巧把手机转换方向,递给她。
他笑:“要不要赏个脸一起?”
季繁没接,撇了撇嘴:“不去。”
“哦。”见她兴致缺缺,季南没再多说什么,自然收回手机,只道:“那我也不去了。”
季繁好奇:“你能不去?”
“大不了挨顿骂呗。”
季南故作哀怨地叹息道:“谁让人家这是半恋综模式,我找不到伴儿呢。”
季繁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上似乎顶了好大一口锅:“你少来这套,我就不信,你要是真心想去的话,还愁找不到人作陪。”
她翻了个白眼:“再说,你们那个圈子捆绑cp营业不是很流行么,干嘛非得拉我去?”
“找是能找到。”季南大言不惭地承认:“毕竟你哥我呢,就算仅凭一张脸摆在这里,自然也是不缺伴儿的,何况这还是我综艺首秀……”
季繁打断他:“那不就得了。”
季南噎住,本来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她情绪不佳,便也没再坚持。
气氛短暂沉闷了几分钟。终于,宏亮大鸣笛声响起,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冲破重重雾障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二人面前。
话题就此中断。季南替季繁打开车门,手撑在窗上,护着她进去。
等到她坐好之后,又转去副驾。
一路无话。季繁只顾着低头处理手机里面推成山的消息,期间正巧与季南好几次透过反光镜望来的心虚眼神错过。
直到汽车熄火,季繁抬眼,才发觉不对。
隔窗盯着一串灯红酒绿的牌匾看了半天,季繁实在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哪儿?”
季南没答,微信扫码补了差价,下车拉她出来:“别管,总不至于卖了你。”
“我知道,”迷茫环顾四周,季繁被他整得有点懵圈:“但咱们不是说好先回学校的吗?”
季南自顾自地躬身,朝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转向她:“不是我说,就这个点儿,你再赶去学校还有用么?人家祝老师可早就下班了,估计你连人影都见不着。”
“……”
季繁无语,偏季南说得有理,她没法反驳,只鼓了腮帮,恼怒地瞪他,眼含控诉。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季南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多大点事啊。”
他长臂一展,想去揽她的肩:“走,咱先吃点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季繁不客气地拍开他:“你自己吃吧!”
她掉头往回走,步履匆匆地,带起阵凉风。
车水马龙的街头,傍晚时商业步行街热闹非凡,夜灯亮起,彩旗斑驳错落。
季繁闷着脑袋往前,憋了一肚子火。
她内心懊悔,早知如此,中午那会儿,就应该自己打车去学校。
都怪她对季南这不靠谱的家伙抱有幻想。
季南手抓了空,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她甩手离去。再提步时,已被拉下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来到季繁眼前,他转了身子,步伐倒退,跟随她走。
“生气了?”季南问。
季繁懒得搭理他。
“好吧好吧,不逗你。”季南双手举起,作投降状:“事情我全部摆平了,你明天安安心心去训练就成。不延迟,也不休学,更不用你单独抽时间去那劳什子实训基地。”
他猛地向左移步,挡在她面前:“可前提是后天你得陪我参加活动。”
季繁步子停下,不解:“什么活动?”
“就我给你看过的这个《一唱一和》。”季南重新点亮手机,解释说:“外面公司联合我们系举办的,类似于校园歌手大赛,男女混唱的竞演形式,除去加了点室外活动,其他没差。”
“而且最妙的是,通告上写的时间恰好覆盖军训全过程。”他认真地说,“虽然事实是,因为前些天下雨,录制推迟到了后天。可这并不妨碍你拿它当个免训借口,无非就是最后麻烦点,让节目组开张证明。”
听完他的话,季繁简直无奈吐槽:“我五音不全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什么仇什么怨要我上赶去挨骂,我不要面子吗?”
季南“啧”了声,不爽道:“那你要是有别的好办法,就当我没说,学分和面子你自己挑。”
“……”考虑片刻,季繁极没出息地嘟囔:“祝老师同意就行。”
“就是祝老师默许的。”
“这样啊。”季繁正要答应,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话锋一转:“但你是我哥啊,咱们一起上恋综节目不好吧?”
季南思虑半秒,认同:“确实。”
“那……”
季繁嗓子刚溢出一个字音,就被他扬手打断,“等着,哥给你喊人。”
边说,他举起手机贴近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
季南没有任何铺垫地直入主题:“许嘉述,江湖救急。”
听清楚名字的霎那。
季繁整个人傻住。
第12章饭局“什么时候回来,哥哥。”……
深夜火锅店,洋洋洒洒聚了一堆人。
出门前,季繁从没想过会遇见这样的局面。如果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估计说什么也不会再踏出屋门一步。
饭店是季南挑的,环境和菜品都没得说。大概是顾及着她病情和口味原因,特意选了他们家砂锅粥底的做法。
室内外气温差异大,有白雾缭绕翻滚在空气当中,围桌而坐的众人彼此都看不清脸。
但这并不妨碍尴尬冷场的情况发生。
说起来,季繁还挺忐忑。
那会儿季南打了电话给许嘉述之后,对面并没有立即上套,反而不断推三阻四,意在隐晦探究事情本质。
直到季南被磨得不耐烦,干脆说出“竞演搭子”的想法,人家才直白地拒绝。
“不去,”好听的少年音透过电流穿进季繁耳朵,比一年前多了点沙砾感,估计是刚睡醒,语气听上去还挺暴。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这可是档竞赛类节目啊,我看起来像是什么积极上进的人吗?”
季南把电话拿远了点:“又没说一定要让你拿名次。”
他瞥一眼旁边没反应的季繁,说:“不过是我妹妹需要用这个机会凑学分。”
“那你自己上啊。”许嘉述不爽:“你这哥当的忒不负责任了些,光顾着谈恋爱了是吧?”
“……”闻言,季南皱眉:“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有女朋友了?”
季繁默默竖起了耳朵。
她不动声色地往季南身侧靠了靠。
“好好好,你没谈,我有行了吧?”许嘉述被气笑,二话不说就开始胡扯:“你想让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跟你妹搭档上恋综?”
季南皱起眉头,正要说话,手机却猛地被旁边人扯走。他低头就见季繁眼睛亮起,攀住他的胳膊,将脸颊贴到屏幕上,就势问话。
“诶,许嘉述,你什么时候谈的对象?太不够意思了吧,怎么不告诉我!”
话落,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喂?”长时间等不到回应,季繁莫名抬睫,疑惑发问:“哥,你手机是信号不好吗?”
季南胳膊发麻,推开她,随意用余光扫了眼通话右上角的满格状态,复将手机举到耳畔,忽听闻那边以极小的声音说了句:“……没谈。”
“哦,抱歉。我刚确实是忘了这茬。”季南挑眉,慢悠悠地开腔,态度一转,接上先前未说完的话:“你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大不了,我们找别人问问。”
说完这句,他便潇洒撂了电话。再然后,季南又顺手拨了好几通电话出去。一切顺理成章,就造成了现在这个跟相亲宴似的结果。
“要不……”季繁实在受不住头顶的几道压迫视线。她摸了摸鼻子,弱弱出声提议道:“我们边吃边聊?”
季南侧目过来:“先把事情定好了再说。”
“……”季繁咬了下唇,乖乖坐好。
似是嫌热,门边坐着的人拉开半扇门,驱散了水雾。
可能是关系熟捻的缘由。相较于她的局促不安、表现拘谨,季南就显得自在许多。
面对一众人望过来的眼神,他身子懒散向后一靠,手搭在季繁的椅背上,颇为势大地说了两字:“选吧。”
季繁整个人都麻了。
“选……选什么?”她憨厚地笑,“哥哥们愿意陪我混个学分,是我的荣幸。”
在场诸人都是季南的朋友。
辈分上讲,季繁这个叫法也不算错。偏有极个别人不太乐意:“姐姐,你可千万别把我跟他们混作一谈,我年轻呢。”
话罢,那人光明正大冲她抛了个媚眼:“不如姐姐你选我吧,我嗓子条件比他们好。”
季繁右眼皮立即连跳了好几下。她慌忙地摆手,婉拒道:“还、还是不要了吧,我唱歌不好听,别再耽误了你拿奖……”
“没事的,姐姐。”说话的男生勾唇,白净的脸上笑意盈盈,调情般道:“得奖哪有你重要。”
季南脸色一沉。
其他人似乎终于也看不下去了:“我靠,江泽轩,这可是南哥的妹妹,你tm做个人吧。”
“要我说,你是不是遇见漂亮的就想要上去勾搭?上次为了温宁,费了多大周章,还特地在人军训领誓时搞出个表白仪式。怎么,追到手才不过一天,就玩腻了?”
男生间无伤大雅的玩闹,一众人会心大笑。
只有季繁板着脸。
即便听出他们话里的阴阳,江泽轩只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浑不吝地“啊”了声,答道:“没趣,不让我碰。”
“那点新鲜感早就被她作没了。”顿了顿,他补充:“再说,女朋友和妹妹,哪能一样?”
众人调侃:“你方才不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被戳破大尾巴狼后,变脸可真够快的。”
江泽轩淡定受了他们的鄙夷:“谢谢夸奖。”
“不过——”他拖长调子,黑漆漆的眼睛转看向季繁,笑了下:“要真说起来大尾巴狼,我确实得提醒妹妹一个人。”
季繁没什么情绪地与他对视。
男生悠哉止了声,目光平静却暗含探究,可惜伏在桌上无节奏敲击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纠结和烦躁。
见状,有好事者急不可耐催促:“咦?快说啊,江泽轩你卖什么关子。”
指尖重磕在桌面上,江泽轩反手握住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下:“算了。”
“你滚蛋啊。”旁边坐着的男生笑骂,推搡他道:“吊人胃口是吧?你就看谁渣得过你?传言中的‘江川浪里小白龙’,说得可不就是你?”
江泽轩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匿迹。
他拖长调子“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个名号是说我呢?”
说这话时,江泽轩视线有意无意地瞄向了对面端坐的人,见她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不免产生些恶趣味。
“不过人们常言,‘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今儿一瞧见妹妹,就觉得该是自己的报应来了。”他放下水杯,轻佻地笑说:“这心里面总感觉,和妹妹你似曾相识呢?”
季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字未言。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最后还是季南率先摔了筷子,他似笑非笑地凝向江泽轩,不悦道:“我不管你平常玩得有多开,但我警告你,别对季繁动什么歪脑筋。”
“这顿饭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滚。”
季南话说得不留情面。
这一堆人无非是他在仪仗队中相识的。
男生的友谊本就建立迅速。几句闲侃,往往就能熟络起来。但这前提也是得有分寸在的,彼此不刻意打听对方生活,特别感情方面,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
更何况,季南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八卦程度向来会大打折扣,于是压根不清楚他们底细。

最开始他没考虑太多,只单纯想找个容貌上能和季繁登对的。可现下看来,搭档人选确实还需从长计议。
季南在那儿独自出神想着,桌面上鸦雀无声。
其他人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季南的家世背景,也察觉江泽轩玩笑开得有点过分,忙接连出言圆场,给主座上坐着的“太子爷”顺毛。
“诶,别这样,泽轩你快跟南哥道个歉。”
“是啊,吃,怎么就不吃饭了?来来来,动筷,都动筷哈……”
火锅锅盖被人揭开,热腾腾的水汽蹭一下子喷出,全部聚拢到一处,屋内又恢复了初始的温度。花花绿绿的软饮端上来,江泽轩从中拎出深绿色的酒瓶,非常给面子地仰头灌下,算作道歉。
季繁垂下眼睫。
推杯换盏几轮,气氛大好。话题渐渐偏移至别的地方,没人再敢主动提和季繁搭档的事。
注意到她情绪不佳,季南扬手拒绝了一干人的劝酒邀约,凑近她耳边说:“吃点东西,我等会儿送你回去?”
“别胡思乱想。”
季繁点头“嗯”了声,接过他递来的粥碗,舀了勺,小口吃着。
季南安抚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室内喧嚣又热闹。
病愈不久的胃口不是很好,季繁没吃几口就撂了勺子。因为考虑季南极大概率还没吃饱,所以她也不着急,只侧靠在角落的墙上,闲散摸过倒扣在桌角的手机来玩。
刚点开屏幕,她怔愣了一下。
其实是季南的手机。
前段时间高考结束后,两人成绩都不错,季繁舅舅直接大手一挥买了两台最新款。
从外观上看并没有什么差别,加之他们俩享受裸机手感,又都不喜欢带壳子。于是,经常会出现拿错的情况。
按常理说,拿错正常,也不是什么大事。基本上立刻就能发现,反应过来放回去就成。
可偏生这回好巧不巧,季繁目光直落在了最新弹出的微信消息上,脑中思绪瞬间炸空。
屏保虚化界面,绿色白底图标赫然醒目。
——【patient通过“bcu…”群聊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吃饭看什么手机?”季南屈指敲击桌面,不赞成道:“赶紧的,再吃点东西。”
看她失了魂一样呆住,他侧眸瞟了眼,疑惑道:“你拿我手机干嘛?”
说着,季南伸手抽过,面容解锁后点进去。
“这谁啊?”他嘴里嘟囔,边点了同意,而后又顺手扔下,夹了筷牛肉放到季繁面前的小碟子里:“别管了,吃饭。”
季繁回过神,下意识拿起自己手机瞧了眼。
果不其然也看到同样的消息。
只不过,申请人不一样。她微信里这条,是许嘉述发来的。
季繁默了默,摁灭屏幕。
她更加没有心思吃饭,满脑子想的都是,陈石页。季繁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就好像个精神分裂患者。一方面想要彻底斩断两人间的联系,但另一方面,却又根本无力抵抗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明明话说到绝路,可目光仍然不受控地追随着他。
更无法否认的是,当她听到江泽轩不怀好意的暗示时,她心中,早就想好了千万种替陈硕名声辩驳的理由。
尽管连她自己也无比清晰地认定,那些都只是借口而已。
季南的手机仰面朝上。
片刻后,闪过白光。季繁战术性掩饰喝水,不自在地低眼扫过去。
patient:【你好,陈石页。】
简单的寒暄。
季繁慢慢端起茶杯。
挺好,变得有礼貌了不少。
patient:【什么时候回来?】
客套的询问。
季繁托杯子的手一顿。
回来?回哪儿?不是才刚加上好友吗?陈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来熟?
消息还在继续覆加,季繁按下困惑,衔接方才的动作,举杯喝茶。
过了会儿,震动声响起。她恰赶在季南取走前窥得内容。
patient:【哥哥。】
意外的称呼。
季繁嗓子里的水呛了出来。
第13章丢人“他其实……挺在意你的。”……
翌日八点半。
清晨的暖阳散落大地,秋意盎然。
徐风拂面而过,校园里洋洋洒洒下起了一片绝美银杏雨。
季繁慢腾腾地嚼着腮帮,吞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随后侧身将塑料袋扔进了路边垃圾箱,开始挪步往操场走。
今早甫一到校,她就轻车熟路,独自前往教学厅三楼找到辅导员面谈。目的就是为确定好自己军训旷时的解决方案。
当时祝霜看到她也没惊讶,反而极为平静地从面前一沓资料里,翻找出了几张整理好的a4纸递过去给她。看起来就像是恭候多时。
“过几天《一唱一和》项目录制所需要的全部申报材料都在这儿了。回去后打印出来,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交到我这里,另一份记得扫描,以电子邮件形式发给节目组。”祝霜和善地笑了笑:“你运气还真不错,往年训练时长不够的同学,从来没有办法立即补上,基本都得跟着下一届的再来一遍。”
“但今年赶巧,多了个机遇摆在这里,”她从那一堆纸张中,抽出夹在最中间的实体海报,手指点上去,划到最下方的一栏小字,说:“这个‘笙声予我’公司你之前听说过吗?就是陈硕他签约的经纪公司。咱们学校领导前段时间,正好和他们的高层谈了个合作。”
“你是外语系的学生,估计大概率没了解过艺术类的活动。”祝霜抽出空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科普道:“这次的竞赛类综艺,放眼整个乐坛乃至娱乐圈,都是蛮具影响力的。”
“但现在,我们再去讨论其他的事情也没多大意义。”她道:“你只要清楚,是陈硕卖了面子,才帮你这么一个非专业人士争取到的机会,就够了。”
闻言,季繁愣了一下。
可祝霜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又自顾自地继续叮嘱:“当然,保险起见,现阶段能修的学分最好也不要再浪费。”
祝霜:“还剩今明两天正常的军训活动,但凡有时间能参加的,还是要尽量参加。特别是最后一天的汇报演出,校领导们一向重视,你和陈硕俩个结伴作为压轴出场,可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等等,祝老师,我和陈硕?”季繁情绪激动地打断她,不可置信道:“我们不是……”
祝霜慢慢抬眼,止了声音。
不是没去参加学生会的预赛初选吗?
对上老师阴沉瞪来的视线,季繁心虚地缩回脑袋。而后,她默然把后面的问句全数吞了回去,面不改色地反口道:“嗯嗯,好的。我明白了,谢谢祝老师您费心。”
高考结束的那段时间,季繁和季南也曾跟着季元平,也就是季繁亲舅舅,去过几次正儿八经的酒局。因此早就锻炼出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当即便迅速想到其中猫腻。
陈硕既然已经被内定参演,那多少都得照常走个流程。然而,他虽没去预选,可明面上却是提交过申请表的。如此一来,当事情脱离掌控时,也算是给了老师们暗箱操作的可能。
所以你看。
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绝对公平。
知命者不怨天,人渺小如粟,只有做好自己能做的,才能肆无忌惮去信那句——
“命运他自有考量”。
何况,相对的不公,总被高位者以纱相覆。
势弱则不辩,少言为贵,此乃与人相处之上策。
想到这里,季繁垂下眼。
没再多说话。
可能是见季繁挺上道,祝霜没再过多为难,紧接着又点头,简单交代她两句其他的注意事项,便摆手打发人离开。
“你和石页之间还是多交流吧。人家挺好一人,半点没有明星架子。哦对了,昨天新生群的消息,也是他第一时间来找我替你处理的,比季南对你都上心。”她最后说,“凭心而论,我觉得他其实还挺在意你。”
教学楼离操场不算远。几步路的距离,季繁脑子混乱一片,没心思顾及身侧枯叶坠落。
她晃了晃头,想要将糟心思绪甩开,未果。
季繁叹息一声,抬脚先去教学楼对面的餐厅买了份早餐出来。吃完以后,她才磨磨蹭蹭走到操场门口。
时候尚早,草坪上还没几个同学。季繁眼神环绕一圈,直接随意挑了块树荫底的空地坐下。
晨雾淡淡萦绕,树梢剪碎了光影。
她心里藏不住事,当即就垂首从迷彩服裤腿间的侧兜掏出手机点进q.q。然后噼里啪啦打下了一大段话,发了条公开可见的空间动态。
前面渲染铺垫的都是些百无聊赖的日常废话碎碎念,大概是说自己决定参加明日份军训汇报演出,求各位好友多多捧场支持的意思。
配图是一张不知何时抓拍的夕阳。
只不过,在冗长又毫不起眼的文字末尾,她写下这么一句话。

——【我深知自己是一朵难养的花,也很难相信会有运气遇到耐心的花匠。】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有风吹起,头顶的落叶悠悠飘转,落在她指尖。
季繁闭了闭眼,隐去眸中藏匿的万千幻想。
祝老师说,陈硕挺在意自己。
季繁苦笑一声。
在外人眼里,似乎永远都是一样的说辞。
但只有她自己最为明白,他的世界从始至终不曾有她立足安身之地。
石页也许喜欢过她。
可陈硕,一定不能喜欢她。
人总是习惯怀揣着答案去寻找问题,就像季繁此时思想绝境。
不然她想不明白,陈硕当年为何要抛下她。
她也曾小心翼翼去相信。
但那份勇气,早就被他们一起,丢掉了。
-
九点左右,同学们陆续走进操场。
喧嚷声阵阵入耳,季繁终于温温吞吞地从膝盖弯里抬头。她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心情,手撑在草坪上站起身。
眸光环顾四周,季繁低眼捧起手机,自然点进了免打扰的新生群,左滑翻到聊天记录栏,在搜索框内敲字。
记录最先跳出好几十条艾特,名字全被标成了绿色,整整齐齐一排,看起来气势还挺足。
季繁百无聊赖地不断往下滑,想要找到最开始的排班表,却在看清某条言论时,指尖一顿。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碰了碰屏幕。
界面跳转,消息定位到初始位置。
特立独行的网名,没有任何备注,在一众规规矩矩的新生群昵称中,显得异常醒目。
苏晚笙:【@音乐系陈石页,季繁是谁啊?/好奇托腮脸.jpg】
这条消息出现得不早不晚,恰好在那句乌龙后不久,中间插了旁人的几道八卦推理。
而陈硕回复很快:【一个朋友。】
八卦话题的正主之一亲自下场辟谣,群里顿时静默如鸡。
后面两人貌似又你来我往地随意聊了几句。
可惜季繁突然不想再看下去。
胸口被一股莫名火堵住,她感到十分窒息,干脆大手一挥,掩耳盗铃般清空了屏幕。
页面即刻变得空荡。可惜季繁心头闷意却不减,奈何不远处的军训队列已经就位,她只能垂丧下脸,自我调整好状态跟过去。
军体拳方阵练了有一阵,念及季繁初来乍到,教官索性让她先在旁观摩。
近日a市气温回暖,午间日头正晒,白光强烈又晃眼。季繁端站在太阳底下,凝神盯着远方的某处未知焦点。
时间荒唐流逝,无声无息。
她思绪不受控地渐飘渐远,瞳孔内的菱形光圈也随之,越扩越大。
不多时,轮到中场休息。
季繁僵硬地活动了下身体,慢慢提起手背抹了把脸。
“同学,你不舒服吗?”
教官走过来问。
季繁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应:“我……”
她想说没事,但出口便哽咽。
教官看她一眼,皱眉:“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坚持了,我喊同学带你去趟医务室。”
季繁手足无措地擦着眼泪,语不成调地拒绝道:“不用的……我自己缓缓就可以……”
“硬撑什么。”瞧她一副虚弱的模样,教官极不赞成,语气陡然严厉:“军训第一课讲得就是让你们学会服从命令。”
说着,他冲隔壁正休整的匕首男连方阵略招手:“过来个人,帮忙把这位女同学送……”
“报告,教官。”
眼前压下一整片的阴影,浅淡的皂香夹带清风一同涌入季繁鼻腔,她呼吸的动作顿止。
“我去吧。”熟悉的嗓音撩进女孩耳骨,清冷冰润,几乎毫无阻拦地直浸入她心底。
他话说得缓,吐字清晰又沉稳,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磁。大抵心情不妙,他听起来像刻意压低了声线,季繁心跳一震。
“行,你带她去。”想了想,教官不甚放心地问:“你是哪个方阵的,叫什么,需不需要我去和你们教官说一下,别回头再算你旷训。”
“不用。”边说,陈硕边握住季繁的手腕,稍往外提,便让她搭上了自己的肩。
在季繁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他俯身,就势用空着的右手绕过她的腿弯,轻易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他迈开大步往出口走,丝毫不顾忌身后众人或八卦、或惊羡的目光,只说:“我之后会和她一起补上。”
季繁滞神一刹。
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视线,她羞燥难耐,当即忍不住地剧烈挣扎起来。可惜陈硕将她箍得死紧,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挣不脱。
“石页,你快放我下来!”季繁有些焦急,语调上扬道:“大庭广众,别人都在旁边看着呢,你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陈硕忽然止步。
当是时,两人正好停在操场正中央。
光影强烈,直射投下。他们的影子挤压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石……”季繁仰面看他,吞了吞口水。
方才走动颠簸时,倒也不曾发觉。静下来以后她才发现,他们之间距离近比咫尺。
季繁垂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跳动。她被他禁锢在怀,清雅气息蜇伏萦绕,强势掠夺掉她的嗅觉。
头皮发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又要烧熟了。
陈硕长睫垂落,眼里黑沉起伏半晌,终于在某一瞬刻蓦地回归平静。
“丢人么?”他没什么情绪地轻笑了声。
季繁下意识抬起头。
不知为何,她总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但陈硕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扣在她背脊处的掌心用力一推,就把她脑袋摁向了自己颈侧。
季繁躲闪不及,唇角堪堪擦过他的喉结。
冰热两重,径直相触。
她惊到,慌乱抽出手,想去抵开他,却被他扣住,反抱得更牢。
随着二人这个借位亲昵的举动,周遭原本寂如死灰的气氛顿时沸腾,来自四面八方的口哨声、鼓掌声与叫喊声交织响起,不绝于耳。
人间燃过了九重天。
一片喧嚣之中,陈硕偏头贴近了她。
“那就,让他们都看着。”
第14章艺名“她是季繁,我叫陈硕。”……
天清无云,阳光自上而下打来,恰好晕成了几道刺目的光圈,染进季繁的眼里。
她默然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俊容,一时间竟也忘记去作出反应。直到陈硕抽身离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何种尴尬境地。
此刻的羞恼与看见陈硕模棱两可回复苏晚笙消息时的憋怒一涌而至,随着周遭起伏连绵的尖叫声不断发酵扩散,令她顿感头痛。
季繁用力摇了摇脑袋,想要驱散这种情绪,却却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巴。
两人皆是一痛。
“躲什么!”听见季繁轻声抽气,陈硕心里又急又燥,甚至顾不得自己,忙低眼去瞧她。
可惜季繁不愿,手依旧抵在他胸前,将脸别向一旁,推拒意味显而易见。
陈硕咬牙:“撞哪儿了?转过来给我看看。”
季繁整个人被他压制着,身子上下除了头,其他都动弹不得。
她故意跟他作对,梗着脖子不动。
陈硕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哄道:“别闹,好不好?”
季繁不理他。
四周起哄的同学被教官们呵斥,全部蔫了下来,重新回归到训练当中,号子喊得震天响。
陈硕连半点功夫都懒得分,漆色的瞳里倒映出女孩孤傲的后脑勺。
她今天扎了很高的马尾。
棕栗色长发尾梢带了卷儿,在阳光照耀下泛起柔顺的暖泽,显得格外乖巧,与现下的状态倒是十分违和。
陈硕盯着她看了两秒,妥协。
“那你乖点,我带你去医务室。”
说完,他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步走出操场。
较真的话,季繁知道自己拗不过陈硕。多说无益,她索性闭嘴,不再白费力气挣扎,除过不接茬外,剩下的都由着他去。
从某种意义上讲,两人也算各退一步。
不过,在路过人多处时,季繁还是下意识臊红了脸,她只能急急将头转埋进陈硕胸前遮挡。
陈硕步伐极短暂地顿了下。
他瞥了眼怀里抱着的人,见她一副快要羞死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浅勾起唇角。
心情由阴转晴,陈硕突然也不那么着急去医务室了,反而颇为气定神闲地放缓脚步。
……
北辰大学有一条极美的梧桐道,就在刚出操场门左侧。医务室地点在道路尽头的右侧,千人礼堂正对面。
时值九月初始,前两日的寒风凛冽,地上落了满层的干叶。
陈硕步子迈得不大,厚底男士军用皮靴踩在上面,发出独属于秋季的沙沙低语。

即使季繁并没有抬头,也能够清晰地辨别他们此时行至何处。
恬静酥脆的响声,包裹着彼此默契的无言沉默,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一种毫无预料的满足感充斥入季繁的脑海。好像转眼间,所有烦闷烟消云散。
诺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一条路和两个人。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些兴奋。
季繁恍惚觉得,自己真是愈发神智不清。不然,怎么连空气都在散发着未知香甜。
医务室正在装修。
直走的话不好落脚。陈硕迟疑半秒,果断选择从左边绕圈进去。
一直等来到房门口,季繁才终于被放下来。
“到了。”陈硕低低开口。
“哦。”思绪还未完全恢复正常,季繁揪着衣角整理妆容,稀里糊涂地应:“你快走吧。”
陈硕气乐了:“走?往哪走?”
“回去训练啊。”
“……不去。”
季繁略带疑惑地瞅他一眼:“那你,还有别的事儿?”
“我没有。”像是被她烦透,陈硕不满地啧了声,手插回兜里:“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季繁表情僵住,深呼吸两口,她忍无可忍地温声反击:“陈硕,你是猪吗?”
还不是你先多管闲事?!
闻言,陈硕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眯起,明显带着些危险的意味。
喉结滚动,他猝然俯身压下:“我没听清你刚说什么,来再说一遍,嗯?”
距离在顷刻间拉近,季繁不自主踉跄倒退。
背后的房门看起来关得紧实,实际只虚虚遮掩着,并未落锁。她惯性去倚,未曾想会扑空,身子便直直往下栽。
陈硕显然也没料到如此意外,调笑的面色当即大变:“小心!”
他慌乱伸手欲拉,然而却有人快他一步扶住了她。
“没事吧?”那人皱眉问。
陈硕动作停住片刻,而后收起情绪,站直了身子。
季繁惊魂未定,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学,谢谢你啊,我没事。”
“你和我之间谢什么!”少年笑起来,眼睛里仿若含了细碎的暖光:“阿敏,还没认出来吗?”
听到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称呼,季繁这才愣愣转身抬眼:“你……你是许嘉述?!”
可能电话里少年变声后的嗓音终究是滤过了层电流,她听得不太真切,故而印象不深,以至于当下没能及时发觉。
两年多没见,许嘉述个子猛蹿了一头,下颚轮廓更加锋利。他穿着普通的军训服,衣领大敞开,黑发剪成极短的毛寸,衬得五官深邃,略显玩世不恭。
跟之前总是给人一副沉默阴冷的感觉完全不同,俨然脱胎换骨般,脸色白净红润,染上了十足的少年感。
季繁视线黏在他脖颈右侧的红痕处,不禁神游,暗道不愧是有女朋友的人,生活果真滋润。
她回想起刚才许嘉述的声音,疏懒缱绻,尾调带着勾,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撩人伎俩。
“许嘉述,把你的手拿开。”
头顶横插进来一道冷淡如冰的男声,恰到好处地打破安静气氛。
陈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行至季繁身侧站定,反拽开许嘉述仍护在她腰间的大掌。
他懒懒掀起眼皮偏眸睨了旁边人一眼,不爽到极点:“还有你,就说怎么不会好好看路,原来光顾着看人了是吧?”
“……”季繁觉得冤枉,睁大眼睛瞪他:“要不是你刚刚冷不丁凑过来,我至于吓一跳吗?”
“哦——”听她如此说,陈硕气色稍缓,他松开手,复又插回裤兜,散漫歪头,饶有兴致地引导询问:“那这么讲,你是看我才走不动道咯?”
“嗯……”
话到一半,季繁猛地反应过来,从晃神中抽离,她再次被他的无耻程度震惊:“你,你……”
“我怎么?”陈硕挑了挑眉。
这边季繁你了半晌都没能道出个所以然,反观陈硕却一脸平平,甚至称得上是好整以暇地垂眼看她笑话。
季繁气急攻心,生平第一次不管不顾地飙出脏话:“陈石页,你tm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得当狗是嘛?!”
被她骂了,陈硕不怒反笑,温柔清润的嗓音飘进季繁耳骨内,不轻不重地挠在她心上。
季繁不自在地脸红,恼道:“你……你笑什么呀!”
她声线本来就细,再加上刻意压低了音量,听起来软软糯糯的,根本毫无威慑力。
陈硕还在笑。
少年往下躬了点身,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肩膀一抖一抖的。透窗射进来的阳光洒了他满身。海蓝色迷彩衣上星光零碎,风骨耀耀无双。
“陈石页,你给我闭嘴。”见状,被晾在一旁半天的许嘉述不悦地皱起眉,向右跨步,挡在了季繁身前。
他出言维护:“没看见阿敏快急哭了吗!”
“阿敏。”陈硕蓦地止笑,咬字重复一遍。然后凉凉扫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好心纠正道:“你怕不是喊错了名字?”
陈硕眉眼低敛,站直,语气吊儿郎当,学着她之前的腔调:“她叫季繁,繁花似锦的繁。”
边说,他边微抬了下巴,点过去:“就像她这个人一般,敏锐敏慧常系,方能戒除内耗,自信坦荡走似锦花路。”
季繁眼睫颤动。
就听见他继续说:“而我呢——”
“不巧,有个艺名,你也应该知道的。”陈硕似叹息一声,再张嘴时,语气听上去总算有了几分正经:“叫陈硕。”
他道:“枝硕叶茂的硕,取得‘遥贺故人往后花繁果硕’之意。”
季繁内心重重一震。
陈硕没说完。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轻笑了下:“不过,现在大概率不是故人了。”
“或许我们可以把当下作为新的开始。”陈硕端正起神色,看向季繁。
估计是怕真得惹恼她,说完这句试探性的问话,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光一秒秒流逝,陈硕眸中情绪复杂起落,终是生硬补上最后一句。
——“如果,她愿意的话。”
季繁面上故作无动于衷,可垂在身侧攥拳紧握的双手却出卖了她的伪装冷漠。
许嘉述不清楚他们俩之间所有纠葛的前因后果,自然也不明白眼下的情况,只当是季繁还在生气陈硕嘲笑她的事情。
“行,名字而已,多大点事儿啊,你要是不怕爆马甲,我甚至可以去给你广播,让大家都知道。”许嘉述欠兮兮地给他找不痛快:“就看你到时候敢不敢承认哦。”
然而陈硕压根没正眼瞅他,只撂下两个字:“随便。”
态度拽得像是真半点不在意。
许嘉述看不惯他的作派,铆定心思非得挫一挫这人的锐气,立刻威胁式地掏了手机。
心道:反正前些天关于‘陈石页就是陈硕’的消息早就不知从哪儿流传出来。曾经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连季南也八卦地跑来向自己寻求认证。
一想到这事儿,许嘉述就更窝火,他当时怎么就不知道甩几张模棱两可的证据去推波助澜一下呢?还巴巴地替他打掩护,结果人家估计连半分情都不见得领。
“……”越琢磨越气,许嘉述本就是看在季敏的面子上帮衬,如今更无可顾忌,不再多说就开始垂眼打字。
“许嘉述。”
袖口被人拉了拉,一只白净纤细的手覆盖了屏幕,阻挡住他指尖敲击的举动。
许嘉述顺着女孩的腕骨往上,落在她黑亮清澈的眸底,他在其中看出了不赞同的意思。
他还看见,季繁微不可查地蹙起眉头,冲他笑了笑。
“算了吧,别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劝:“同桌三年,你还不够了解石页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吗?”
许嘉述默了默,慢慢放下手机。
“好啦,你也不要生气。”季繁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扯开话题:“你怎么会到a市啊?”
许嘉述:“家里待腻了,就想着出来看看。”
“拉倒吧。”季繁显然不信,揶揄道:“你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忘记当年是谁说,树寻根人恋家,自己这辈子死都不会踏出江川一步。”
许嘉述失笑:“我这么狂呢?”
“是啊,不然你以为?”季繁也跟着笑。
“其实你昨天打电话我就想问来着。”她挤眉弄眼:“老实交代吧。”
“是不是喜欢的姑娘也在北辰?”
第15章担忧“他的微信,被人关在狗笼子里。……
季繁可以发誓,自己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旁边这两人反应都有点奇怪。
在话落的一瞬间,屋里即刻安静下来。
本就不大的空间中,未知的暗流涌动,气氛一时冷场到极致。
医务室里面总体不超过五十平米,大概是由于装修的缘故,在最中间用深蓝色的医护门帘格挡开,成两室的户型。

门边堆积了几摞杂物,落脚处很少,他们三人局促挤在一处久了,难免会引起周围人注意。
当是时,一道激动的女声响起,不带收敛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诶,姐妹你快看门口站着的那个男生是不是超帅啊啊啊!”
另一个女生伸手扶了下被她晃落的眼镜,误打误撞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我说你有没有点出息,再帅能帅得过……”
看清门边人样貌时,她后面的话渐渐消音。
动静闹得有些大,陈硕余光分散了点过去,两个女生误打误撞地与他对视一眼,均难抵他眸内蛊人深涡,脸颊莫名爬上红晕,眼神一动不动,显然是看呆了地状态。
陈硕淡淡地别开眼,烦躁皱眉。
恰在这时,有位穿着白大褂的女老师掀开门帘走出来扬声唤。
“林慕霜同学在吗?现在进来吧。”
那两个女生似乎才惊醒回神,匆匆收拾了东西跟进去。
她们一走,房里为数不多的椅子终于空下来,季繁探头往里瞧一眼,提议道:“要不,我们坐会儿吧?站着说话怪累的。”
僵局打破,陈硕刚要答应,就听许嘉述欠扁地接茬道:“好啊好啊,我们走。”
季繁自然点头,想了想,又问:“你也是来看病吗?”
许嘉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陪家属算吗?”
“你女朋友啊?”季繁笑起来,眼睛亮了亮:“在哪儿呢,我能认识不?”
许嘉述难得被噎了下:“不是女朋友。”
正说着,季繁忽然察觉到身侧走近一个身影,她笑盈盈转身去瞧,不料却看见一张熟悉万分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异口同声。
无一不在对方的脸上看出震惊与懵圈的神色。
和季南的担忧不同,季繁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外加三分惶恐。
她方才似乎听见许嘉述说得是陪家属?
头脑中不自觉蹦出昨天电话里许嘉述气急败坏的声音。
——“好好好,你没谈,我有行了吧?”
往前是季南欲盖弥彰的掩饰。
——“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有女朋友了?”
还有不久前,面对她心直口快问话:“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在北辰?”
许嘉述所表现出的难言尴尬与沉默。
以及,昨天晚上,她从季南手机中窥得陈硕发来的消息。
一切巧合得有些离谱,季繁如五雷轰顶般,自顾自地捋顺了思绪。她想,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刚刚四周的空气会如此窒息诡异。
季繁卡壳地扭头,颤着手,指向季南,结结巴巴开口:“你……”
她的视线环绕过面前的三个男生:“你们……”
收到冲击太大,季繁憋了半天,没能再多说出半个字。
虽然她能接受自由恋爱,但是同样的事情放在陈硕身上,她就难免会为此而感到痛心。而且,从目前她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人家俩是你情我愿,石页显而易见只能陪跑。不然何至于大半夜小心翼翼地询问季南什么时候回去。
等等,回去?
季繁抿唇,试探性问道:“你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
瞧她面色正常,季南放下心,嫌弃地瞥她一眼:“用你管?”
季繁咬牙:“你最好一直能保持这个态度。”
别等到时候舅舅知道以后,再哭着跑来求她去帮忙说好话。
估计家里那帮老传统得为此掀了房顶。
见他们兄妹俩吵架,许嘉述和陈硕只能站在旁边干等着,两人难得默契地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南抬眼,仿佛这才看到陈硕,他怔松出言,复又重复一遍:“你怎么也在这儿?”
季南觉得今天真是活见鬼。
先是昨天好端端地被陈石页消息吓到,稀里糊涂混喝了好几种酒,送季繁回去的路上又吹了点冷风,导致今儿个头疼得要死,神智不太清楚地拉着许嘉述出门就医。一路上病重无力地倚靠在他肩膀,收获了一众八卦讨论的热度。
这会儿刚挂完水,好不容易恢复清醒,正准备处理下群里的流言蜚语,结果一出来就碰见季繁,心中当即一紧,其他琐事都被抛在脑后,只管关切问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谁曾想这家伙注意力根本没在自己身上,缓过神来,张口第一句完整的话问得就是“他们三个怎么认识”?
亏她还知道心虚,断断续续铺垫半天,以此遮掩她的那点小心思。
别以为他没有看见,她就差眼睛直接长在那两个人脸上了!
季南忍不住地怼她。
他莫名不爽,无故产生一种自家才长好的白菜快要被坏人偷摘走的危机感,但又在看到陈石页黑沉脸色的霎那平静下来。
看那个样子,他应该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大半。
估计昨晚那声“哥哥”就算作是铺好的台阶。
至于许嘉述……
既然他都直说有女朋友了,应该也没什么威胁。
凭心而论,季南倒也不是反对季繁谈恋爱。
只不过是念她年纪小,自己年长她几月,总先入为主地认定她还不具备识人的能力。
爱情这事儿太玄乎,无条件被爱,太过难得。
季南也怕自己费劲心机救回来的玫瑰,会再次失氧枯萎。
话头转到陈硕这里,季繁知道他向来懒得跟别人废话,正愁怎么能装作不经意地替他解围时。却听见他破天荒地解释了句:“路过操场刚好被教官拦住,让我送人来医务室。”
“……”
季繁琢磨好的借口卡在喉咙,要不是场景不对,她简直想给他拍手鼓掌。
试问,一个人需要有多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歪曲事实始末?
此刻,她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
——就算重新再来一遍,自己也是真得,玩不过他。
因为她始终会对他的言语保持期待。
她永远都在无条件地相信他每一句玩笑话。
季繁蓦地轻笑出声,她摇头耸拉下肩,缓缓闭了闭眼。
“不过——”陈硕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自然衔接起上一句,理所应当地叙述后续:“本来也是我自愿的。”
季南顿了下。
他卡壳的间隙,吵吵嚷嚷的声响由远及近,那两个女生手拎了药袋出来。
戴眼镜的女孩用手肘戳了戳同伴,挤眼色示意她上前。
女孩红着脸,期期艾艾走进,眼睛越过众人,直勾勾地盯着陈硕:“那个……同学你好。”
陈硕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啊,”林慕霜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机,声音里难掩紧张:“我、我可以和你加个微信吗?”
与此同时,医生追出来喊号:“下一位同学,进来吧。”
季繁垂下眼睫,快步绕过几人往里走。
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
“岁岁。”季南猛地扣住她的腕。
他忍着头疼叮嘱道:“我在外面等你。”
季繁浅浅应声,而后推开季南的手,打算继续迈步往前。
下一秒,身形却被一道冷淡的嗓音钉在原处。
因着季南的搅和,她没能走出几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正好能听清陈硕回应的程度。
“不好意思,同学。”
陈硕应该是笑了下,季繁背对着他,没回头,不知道他到底是副什么表情,只能依据声音推断,他眼下心情应当是不妙。
“我的微信啊,”他拖长调子,嗤了声,意有所指地开口。
“还被人锁在狗笼子里面呢。”
季繁脊背僵了一刻。
-
医生粗略问了几个问题,又帮她测了测体温,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抵抗力过差,混乱服药,造成炎性感冒复发。】
季繁心不在焉地听着教训,时不时还得配合地答上几句话,以此表示自己之后一定多注意,保证生病后及时就医。
“消炎药得连续吃两天,近来换季注意保暖。”医生笔下刷刷签了张单子,铺在药盒上面一起递过去给她:“其他没什么了。”
“出去时,记得帮我喊后面的同学进来。”
得了特赦令的季繁赶紧起身道谢。
“哦,好。”她磨磨蹭蹭地往外走,思想斗争半秒,又回身,说:“老师,您要不再帮我看看别的病呢?”
年轻女医生抬头:“嗯?还有什么症状?”
季繁张了张口,脑中飞速搜罗可以赖下去的理由,奈何撒谎经验太单薄,半晌无话。

医生等了会儿,了然。
“暂时不想出去?”
季繁纠结地咬了下唇,坦然承认:“是。”
医生看了她好几秒,笑着问:“外面那三个,不会都是你的追求者吧?”
“不是!”季繁焦急否认,“其中一个是我表哥,另外两个是我高中同学。”
“噢。”医生对此不是很在意,只道:“那你为什么想躲他们呢?”
季繁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现在一团乱麻的心绪。
越想越烦,她不自觉地拧起眉心。
见状,医生也没再逼迫,双手扶住桌角站了起来,作势要亲自去叫人。
同季繁擦肩而过时,她停住,拍了拍女孩的肩:“没事,想不通的事情,顺其自然就是你能够给它的最好安排。”
犹豫片刻,季繁还是没再逃避。
帘子揭开的霎时,她走出去,声音轻不可闻地朝医生说:“我明白了。”
……
两天时间不到,发生了太多抓马的事,北辰新生群新瓜不断,热闹得史无前例。
当然,这其中关键主角,还是没能逃脱那几个风云人物。
时过境迁,大家都知道了季南和季繁之间表兄妹的亲属关系,情侣id以及三角恋搭档抢人的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陈硕又亲自下场解释了和季繁之间仅有的普通朋友交际,好事者顺藤摸瓜,扒出了陈硕、季南和许嘉述的室友关联。
众人恍然顿悟,万分感慨,略带未能尽兴的惋惜。
就在这时,一张侧面直拍季南与许嘉述勾肩搭背,暧昧出奇的照片横空出世,力压其妹风头,一跃成为话题制造者榜首。
季南回应消息迟了些,已然无法控制局面,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对外摆烂。
对内却是严令禁止许嘉述再和他同行。
陈石页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不计前嫌地开始对季南大献殷勤,转而接替了许嘉述原本的位置。
旁观一切的季繁愈发感到不安。
几次三番旁敲侧击,试图阻止陈硕的改变。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情急之下,季繁做了一个决定。
第16章别扭“反正丢的是我的人。”
加回陈硕微信这件事,对季繁来讲,还是蛮具有挑战性的。
一方面,她实在不清楚他现下的态度,很担心自己碰壁失了颜面;另一方面,她也挺不情愿,毕竟一开始自己确实是抱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如今贸然后悔,脸面上多少是有点过不去。
是以,深夜时分。
季繁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对着手机微信界面看了半个多小时,趁着有“脑子进水”借口的空当,终于拉出黑名单里的唯一头像,下定决心发了条好友申请过去。
点击确认的瞬间,她逃避式地闭起眼睛。
两秒后,她半睁开来。
看清屏幕时,她愣了愣。
没有预期当中“对方已经通过你好友申请”的聊天对话,界面当中干干净净,只有顶层一行灰色小字提醒她的庸人自扰。
【21:21】
“你已添加了che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季繁短暂沉默一阵。
她实在是没想到按陈硕那个拽上天的性格,在当年自己放出狠话后,竟然还能容忍自己安安静静躺尸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思绪飘乎片刻,季繁被掌心的震动音拉回神。
陈硕:【语音消息:21”】
季繁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么?
迟疑半晌,她怀揣不安,忐忑地用指腹轻触了一下按键。
清爽低磁的男声自听筒飘荡而出,悠悠环绕在卧室上空。
背景音沉稳,是木制吉他勾勒成的曲调。
“ipromisei’myours.”
我承诺,我属于你。
“alwaysandforever.”
一直到永远。
“throughthegoodandthebad.”
无论是喜还是悲。
“forworseorforbetter.”
不管是好或是坏。
“iwannabewithyou.”
我想在你身边。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季繁听明白了,应该是他新歌的demo。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对方就再一次发来条文字消息:【2015.09.12,试音。】
“……”
合着这是在拿她当备忘录?
季繁被他搞得没了脾气,叹息一声,动指退出界面。
几秒后她又回来,鬼使神差地将那条语音添加到收藏。
她思琢了下,推测这个微信号大概率已经成为他的小号。
季繁双指微张放大他的头像,抿唇盯着那张夕阳照片瞧了许久,直至灰色小圈螺旋落定,图片被换成一张其他风景,她才如一盆冰水迎头灌下,按耐住自己想回复消息的热情。
身侧的窗户半敞着,夜风沁了寒凉,吹打着檐台处的海棠。
季繁垂眼,一颗水珠砸落至巴掌大的玻璃屏上。
-
军训结束当天,学校一派喜气。
季繁大清早打车赶到时,门口早就挂起了横幅。
这回活动比以往任何一次规模都办得大,原因显而易见,除去北辰大学自带的影响力,“陈硕”两个字的流量也不容忽视。
顺着司机投去的打量目光,季繁回头,视线定在不远处的大字上。
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每条宣传语底下赫然都用黄字加粗标识了“特邀嘉宾陈硕”这六个字。
简直显眼张扬得不行。
难怪门禁处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堆人。
长枪短炮的,压迫力十足。
“小姑娘,你们邀请的这个陈硕和最近歌坛黑马那位是一个人不?”
闻言,季繁扫码付款的手一顿。
“陈硕是谁啊?我不太清楚诶。”她笑了笑,礼貌性将转账记录转过来给他看,“师傅,付过去了哈。”
说完,她推开门走下车,依稀听见背后人小声嘀咕:“连陈硕都不认识,难不成现在年轻人都不听歌的么?”
季繁:“……”
……
校领导派了保镖出来维持秩序。
等季繁走到跟前时,人群正好被分散到两边,空了条路出来。
不太习惯被人拍摄的感觉,她快步行至门禁处扫脸,全程低着头,不自在地将迷彩帽往下压了压。
随着安检系统“滴”声响起,隔板左右弹开。季繁视野局限在脚下的一亩三分地,闷闷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别处。
结果就是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反应不及,直直磕进他的怀里。
季繁下意识皱眉,她向来不太喜欢与陌生人接触,何况是在如此一个现场直播的场合。
可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意识到确实是自己过失在先,便只能率先推开他,径直开口道歉。
“对……”
话音停在第一个字音。鼻腔萦绕不散的柠檬皂香,仿佛在明目张胆地提醒她来人的身份。
季繁眼皮一颤。
这混蛋是疯了吗?难道不怕被门外那群狂热粉丝们扒皮吃了?
可她转念又一想,陈硕这个名号似乎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正脸,故而就算他此刻明晃晃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估计大概率也不会有人能将两者联系到一处。
毕竟,除去明星光环的加持,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而已。
但不可否认,他的的确确,比寻常男大帅了那么一丢丢。
季繁也没抬眸,就这么盯着脚下神游。
直到黑漆长筒皮靴抵上她运动鞋的白边,一层厚大阴影覆下,她才堪堪反应过来置身何处。
“你很紧张。”陈硕轻笑,用的是肯定语气。
季繁不明白他从何得出的结论。
偏巧他说得是事实,因为她确实有些担心等会的汇报演出。
跟学分什么的没关系,季繁本来就得参加活动弥补时长,这场汇演说白了,就是还祝霜一个面子。
——谁让陈石页非她不可呢。
季繁一向对自己有着清晰认知,特别是乐感方面。
那更是糟糕得没眼瞧,压根没遗传到季女士的半点优良血统,跟姜宸和季南简直是没得比,也难怪她自幼不讨母亲喜欢。
想到这儿,季繁不禁自嘲一笑。
“嗯。”她极低地应了声,抬眼看他:“要不等会儿你还是自己上吧,我怕影响到你。”
陈硕垂眼睨着她,闲散挑了下眉:“怎么,想临阵反悔?”
“……没有。”
“噢。”陈硕笑:“我还以为,你打算跟我要后悔药尝尝呢。”
他俯身靠近,接上她逃避的眼神,不咸不淡地道:“可惜,过了那村没那店,就算你现在哭着求我,也没有了。”

“……”季繁关注点偏移:“那,我不哭是不是就能有?”
陈硕气乐了,反问她:“你觉得呢?”
“好吧。”季繁无所谓地耸肩,“反正丢的不是我的人。”
陈硕声线凉凉:“骂谁呢?”
季繁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就是在陈述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已,哪儿骂人了?”
陈硕:“你再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呢?”
“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不对。”
季繁忘记原话,凭借仅存的记忆努力回想,觉得表达的意思是一样,应该没错啊。
她眨巴两下眼睛看他,再细细琢磨一番,恍然。
“反正丢的是我的人?”
陈硕终于满意:“嗯。”
“……”季繁无语极了,暗道陈硕这厮可真够小气的,果然一句不好都不让别人说。
她撇了撇嘴角。
瞧她吃瘪,陈硕看上去还挺愉悦。
他低低笑起来,笑够了后,才安抚道:“放心,你的人不会丢,你也不会。”
“相信我,嗯?”
也许是当下的阳光太过晃眼,季繁不由自主地看呆。
七魂被攫走六魄。
喧嚣一片中,她只听见了自己快要溢出胸腔的心跳。
-
汇报表演的流程很简单。
集体奏唱国歌后,接着便是军官和校级领导们共同端立于高台之上检阅队伍。
其他老师分站在高台两边,看台塑料椅更是座无虚席,挤满了高年级的学长学姐。
欢呼的热浪涌动,整齐划一的号子响彻天际,是独属于青春的磅礴朝气。
分列式的专场呈现各具特色,其中最值一提的,便是今年特别加映的,以男女同学现场混唱作引领,根据不同表演内容选歌陪衬。
照计划,陈硕这一组被安排在整场压轴的位置。
两人就站在塑胶跑道侧面的小篮球场入口处等待报幕,期间,陈硕被工作人员喊走几分钟。
赶巧前面温宁刚退场回来,手中还提着粉红公主泡泡公主裙的蓬松裙摆,路过季繁身旁时,刻意顿了下。
看了看她身上毫无辨识的迷彩军服,温宁蔑视道:“我说有些人呐,就算抢了个好搭档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的不起眼。”
“你说你,来前也不知道打扮一下?万一给我们大明星跌份儿了,可怎么办?”
季繁懒得跟她废话。
环顾一圈,温宁没瞥见陈硕人影,愈发肆无忌惮:“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
季繁被她烦得不行,忍无可忍道:“你说的又不是人话,我当然听不懂。”
温宁噎了下,旋即脸上表情变得异常精彩,大抵没预料到季繁会反唇相讥,她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怼回去。
村里老人都知道。
吵架讲究一个快、准、狠。
蛮不讲理是必要条件,章法有没有反而不是那么重要,彼此闹上头了,主要拼得就是一个气势。
一旦错过时机,就难免会落入下乘困境。
如今温宁就是这么一个状态。
连番因季繁而受挫的不爽汇聚涌上心头,她气得狠,又说她不过,委实憋屈。
“季繁,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说着,她就要上手推搡。
谁料扬起的手还没碰到面前人的衣角,就被人猛地从后面擒住了腕骨。
温宁慌张转身,就见陈硕阴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许是即将要登台,少年脱去了迷彩的外套夹克,身上只着一件无袖的纯黑背衫,臂膀流畅的肌肉线条不加掩饰地暴露在空气里,皮肤白得透光,隐约还能瞧见几根暴起的青筋。他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此时用了力,骨节更显分明。
再往上,温宁撞进他低垂下的黑眸。
她呼吸蓦地一滞,竟是连挣扎都能忘记。
陈硕眉眼间带着极具锋芒的戾气,喉结上下滚动,薄唇开合,而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了三个字:“滚远点。”
话落,他甩开她的手,几步走到季繁面前。
“没受欺负?”他问。
季繁摇摇头。
她视线越过陈硕,看向失神的温宁,不赞同道:“陈硕,你该道歉。”
陈硕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季繁立场很坚决,道:“你得向她道歉。”
陈硕唇角抿直,不动。
两人眼神在虚空中交汇。
僵持半晌,陈硕忽然嗤笑出声:“得,算我多管闲事。”
他将手中拎的豹头面具戴上,挡住大半张脸,又沉眼看了她会儿。
然后,头也不回地提步离开。
第17章汇演“mysweety."
陈硕走得很快。
摆明是没想等她的意思。
看着他毫不犹豫走掉的背影,季繁张了张嘴巴,终究还是没出声去喊他。
时间差不多,司仪照着主持词,宣读出最后一个节目:“让我们掌声有请,匕首演习方阵所带来的大型户外实战表演:《itter》,配乐演唱者:陈硕——”
这个名字刚念出来,场上立马如火药引爆,刺耳的尖叫与破天的喊声接连不断。
看台上更有甚者已然情绪激动地站直起身,振臂高呼“alexus!”
那是陈硕的英文名。
出道时便同艺名一起取好的,季繁曾在微博上用小号悄悄关注过。某次歌手访谈类活动,陈硕有在公开场合表示过这个词的含义。
alexus。
——源自希腊文,守卫者。
那是《阿笙》与《硕》爆火的第一年。
网上铺天盖地的营销,鬼马大提琴少女苏晚笙和天才词曲人陈硕的捆绑cp层出不穷。
同样也是季繁他们即将高考的前一年。
她和陈硕彻底断开了联系。
记忆中藏匿许久的秘密再次被提起,季繁无力地发现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的一些东西,只不过是全数被她刻意避开了而已。
她其实什么都没忘,但生活中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说,更不能想。
一旦开了口,情绪便会泛滥汹涌而出,如决堤江海,滔滔难绝。
爱让人举手投降,所以她对他无计可施,只能选择将短暂美好珍藏。
而至于其他的,不如全部封存,免得玷污了纯粹。
季繁甚至还记得,她当时看到热搜拉黑陈硕微信的时候,是八月盛夏里的一场梅雨天,空气潮湿又泥泞。
外婆家里的那台落地旧时钟,生锈的机械迟钝摆臂,敲了十三下。
……
时光回到当下,吵嚷的叫喊声穿透耳膜。
季繁敛神,收拾好心情,费力地扯了下唇角,等待主持人公布自己的名字。
一秒、两秒。
直到前奏滚动而出,她也没能如愿听到任何声音。
季繁尴尬地站在原处,一时间有点进退两难。
她皱了皱眉,收回欲要提起的步伐,迎着刺目的艳阳金辉,眯眼看向操场。
彩色的烟雾漫起,饰演劫匪的一堆同学自四面八方鱼贯而出。
他们着装不一,风格难定,头上各戴了副面具。
小丑、牛头各式各样。
但最惹眼的,还得数中央被人簇拥着的那位“领头”。
黄金豹纹头套熟悉又陌生,配他一套随性散漫的穿搭,简直把风骚展示到了极致。
少年闲散跨步而行,右手松松握了把枪,时不时象征性地举起几下,臂膀的肌肉随之紧绷,爆棚的男性荷尔蒙掺杂着意气风发,轻易就撩得女生们脸红尖叫。
沿边绕过一圈,他来到前排划分好的位置站定,隔了一个面具,不急不缓地抬起食指,抵在唇边作噤声动作。
再简单不过的行为,偏他做得矜贵无比,勾人不自知。
周遭一下子安静。
下一秒,强有力的节奏猛地冲出音响。
陈硕左手虚捏起独属于他的标识性夜空深蓝色话筒,开始进副歌。
“iamfleshandiambone.”
我本是个血肉之躯。
“劫匪”们怒目而视,躬身成防御状。
匕首方阵列队整齐入场。
“riseup,tingting,likeglitterandgold.”
站起来,铮铮作响,就像闪烁的黄金万两。
“劫匪”们后撤移步,绕方阵环行。
匕首方阵举手吹哨,发号施令。
“i‘vegotfireinmysoul.”
我的灵魂燃烧如火。
“杀——”声震天。
匕首方阵四散搏斗,赤手空拳。
“riseup,tingting,likeglitterandgold.”
站起来,铮铮作响,就像闪烁的黄金万两。

烟雾四起,操场上一片“腥风血雨”。
背景乐及时切换,舒缓却不失紧迫的曲调未断。
与此同时,警笛于空中长鸣,一辆小型军绿色越野车从远处驶来,直奔向“豹头首领”,上有红旗飘扬,怒放鲜艳。
陈硕在车经过的一瞬间,抬起举枪的臂,单手斜撑上副驾驶位大敞的车窗框,长腿迈开,利落地踩上车杠,翻窗而入。
节拍逐渐紧促,刺激的感官被渲染放大。
所有人屏息看着操场上的这一幕。
“handonthewheel.”
双手紧握方向盘。
陈硕声线依旧平稳,他歪头点了下,如同挑衅。
痞帅到没边。
“andlookinginyouireyes.”
深望入你的眼眸。
这句话他唱得缱绻又抒情,勾得千百少女心若重若轻。
可惜转瞬间,他便冷了嗓音。
“we'rerunningforourlives,tonight.”
今夜我们即为亡命之徒。
“howdareyouquestionourreligion.”
你怎敢质疑我们的信仰。
“wereallsinnersonamission.”
只是两个执行天命的罪人。
曲音未落,陈硕将枪口抵在了驾驶司机的太阳穴上。
中间空出大段,原本是季繁的女声部分。然而,此刻当事人已经怔神多时。
最后这一个节目的配乐歌曲本就没参加预赛,是以大多数人不清楚其中奥义,还以为陈硕是故意如此设计。
恰到好处的留白,回味无穷,自是容易引人惊叹。
伴奏群声模糊,却也不难辨别其中深意。
不少人连赞陈硕选歌毒辣,短短几句就将“情缘无法”四字概括的淋漓尽致。成也爱恨,败也爱恨。
“whowouldgivealawtolovers.”
谁有资格给爱定法。
“we’llbeoutlaws.”
我们甘愿沦为了法外狂徒。
陈硕终究没能扣下扳机。
周围的“劫匪”挨个被制服,匕首方阵亮式,寒光乍现。
曲调再起激昂,他压低了声音。
仿若含着细碎沙砾,磁性更重,悲怆磨人。
“we'rebrokenpeoplenow.”
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了。
“we'reburningout.”
我们正在燃烧殆尽。
“socoldandbleedingnownownow.”
在寒冷重血流不止。
“gonnaletyoudown。”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we'rebrokenpeoplenow.”
我们终于一无所有了。
漫天异彩烟雾散去。
声止风歇,“豹头首领”肘倚车窗,扶首清唱。
“abouttimeforanyonetellingyou.”
是时候承认自己的言行错误。
“i'mthrowallyourdeeds.”
说一声,我错了吧。
“idon'tknowifyoucanhearit.”
不知你还能否听见。
“mysweety.”
我的爱人。
“andmyonlyfaith.”
这是我唯一不变的信仰。
金秋九月里,正逢凉风起。
红旗鼓瑟声声响,匕首方阵末招定势,“金钱豹首领”跳车滑跪,“认罪伏法”。
良久,随着一声口哨带头。
沉寂操场上忽地爆发出一阵难以压制的沸腾呼喊,少年青春从不缺乏热血。
五首不同风格的歌曲片段串烧,被陈硕铺成完整逻辑链,结尾原创改编,更是赋予了整首歌全新含义。
再配上匕首方阵演绎,只能用震撼形容。
家国、道义与她。
信仰、金钱和爱。
“不愧是我们国民第一天才歌手,陈硕。”主持人的词应时接上。
陈硕活动了下脖颈,起身。
漫不经意的一个行为,当即又引发一阵人声浪潮。
这才算真正的顶流,尽管面具之下,未窥全貌,仅凭通身的气质与惊艳的才华,他也有男女双斩的本领。
陈硕从来不依附流量。
相反地,他在哪儿,哪儿便是众人仰望的山顶。
高台处的单反闪光灯长亮不熄,陈硕平复好呼吸,右手拂肩,左手反撑于腰际,慢慢弯下腰,朝众人行礼致谢。
礼毕,他不再多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主持人出言制止。
“诶,别着急走啊。”
本场汇演主持,正是北辰大学本科学生会主席周世新,季繁初进校时就曾听说过这位学长的相关事迹。
首届药学拔尖班录取第一人,长相斯文,办事认真严谨,颇受各位老师们的好评。
文娱学业两手抓,三年蝉联系部绩点第一名,sci论文发表数篇,现已被报送到本校的研究生部攻读博士,师从国内药化开拓者的开山大弟子:陈志勤。可以说一时风头无两,正好今年毕业年级,是本届国奖和特奖的热门人选之一。
季繁抬眼瞧向操场处并肩而立的两人。
果真完全不同的气场碰撞。
周世新温润地笑着:“早就听闻乐坛近期天降双子星,刚好我们今天特别给陈硕先生准备了惊喜。
他没卖什么关子,平铺直叙道:”让我们再次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特邀嘉宾,也是我们16级音乐系三班小提琴专业的——”
趁掌声雷鸣前,他念出了那人的姓名:“苏晚笙同学。”
“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算是老搭档,可往常呢,我们只能在mv中看到些联动。眼下他们齐聚在现场,不知道在场有没有人像我一样,期待他俩合体表演个节目?”
话罢,他将话筒转向观众席收音。
“有——”群众的情绪被调起。
“看来热情还是不够高啊,完全听不到。”
“有!!!”灌入云霄的气焰。
周世新对这类积极配合工作的行为很是满意,连连点头,抽空转过身,问苏晚笙道:“阿笙,你觉得怎么样?”
一语双关的问话,熟悉人都明白,是在cue《阿笙》的即兴演出。
苏晚笙笑:“我没问题。”
边说,边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周世新很上道地将手中话筒举至少年面前。
他礼貌性地走过场询问:“那,我们alexus呢?”
陈硕沉默着推开了他的话筒。
听闻过他洁癖龟毛,周世新对此也不在意,只以为他是默认,便道:“ok,有请两位带来——”
曲目的名称没来得及报出,就被陈硕打断。
少年懒懒掀起眼皮:“谁说我要加唱了?”
他话说得随意,没抬话筒,声音自是没传出去。
苏晚笙赶紧拽他的袖口,凑过去伏低做小:“辞哥下达的炒作要求,拜托硕哥给点面子。”
陈硕显然不怵。
苏晚笙加码:“换综艺cp你定。”
第18章攀比“男模能有我身材好?”
陈硕半晌没说话,眼神说不上好。
被夹在中间的苏晚笙左右为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威胁我?”陈硕气笑了:“谢久辞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苏晚笙欲哭无泪:“谁说不是呢?呜呜呜,硕哥你说我多倒霉,就因为跟他前女友的名儿撞了一个字,直接被他拉出来挡枪。”
陈硕烦躁皱了皱眉,没理她,转看向一脸迷茫的周世新,问:“能改报幕吗?”
“啊——”周世新愣了下,反应过来,立马应声道:“领导没说,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陈硕:“嗯,那就换吧,唱另外一首,我第一首出道的歌《敏》。”
情歌这东西,得自己唱才有感觉。别人的故事再好,感情也没法表达。可惜谢久辞他至今不明白其中道理。又或许,他只是装作不懂而已。
周世新点点头,按陈硕意愿接上话,重新举起话筒,朗生道:“有请两位共同带来歌曲《敏》,大家掌声欢迎!”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下场。随后,有其他穿工作服的高年级同学路线搬了椅子和话筒支架过来。
苏晚笙颔首道谢,将背上的大提琴拿出来支在地上,优雅落座调音。
陈硕抿唇,手下紧了紧。
看台处依旧吵嚷。
趁这个间歇,陈硕目光绕过众人,定在了篮球场边那抹瘦弱身形上。
距离隔得太远,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午后的日光浅淡,透过枝桠斑驳。女孩整个人溺在光里,独影萧寂。
有一瞬间,陈硕心里闷着的气就如同剧烈摇晃后溢出的可乐气泡,散了个彻底。
深沉浑厚的琴声响起,孤独忧伤,喧嚣的人群倏而安静下来,风掠过世间尘埃,灵魂震鸣。
就在这时,季繁撞进了他的眼。

-
听季南说,后面的程序进行很顺利。除了陈硕离开时,差点被人冲上去揭了面具外。
“网上都快炸了,大佬这影响力真不是吹的,哪怕耍大牌都有粉丝维护。你看这热搜,现在全是陈硕在占屏。”
随手点了#陈硕苏晚笙cp感#的词条进去,季南双指放大照片,纳闷道:“诶你说,陈硕这不戴着面具呢嘛,他们怎么看出来和苏晚笙模样登对的?”
闻言,季繁浇花的手一顿。
微博广场里视频不断,隔几秒就会更新一轮。季南顺带往下划,恰好有条混剪视频弹出来。
他点进去,开着外放,复又听了一遍。
“还有啊,为什么我总觉得陈硕的声音有点耳熟呢?”季南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费解。
季繁垂下眼,转身往屋里走:“错觉。”
“不对不对,我指定在哪儿听过。”
“梦里吧。”
“……”季南噎住,小跑跟上来:“我说,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季繁没理他。
见她兴致缺缺,季南干脆换了个话题:“哦对,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节目,你报名没?后天就要开录了,你好歹准备一下啊。”
“没什么要准备的。”
季繁把喷壶随手放到架子上,推门进屋,从沙发上捞起手机,就势窝进沙发中。
她踢掉拖鞋,挪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季南后脚跟进来。
“就知道你懒得想这些。”他的话虽是责备,语气却纵容:“关键时刻,还是得看你哥我啊。”
季繁专注玩着手机,没抬头:“你有什么好看的。”
“?”季南嗤了声:“你眼瞎?你哥我这张脸摆你眼前,还不够直接证明的吗?”
视频播放结束,季繁指尖轻点跳转界面,抽空瞥他一眼:“这很难讲。”
季南:“?”
屏幕里闪过一张熟悉面孔,季繁慌里慌张地划过去,没两秒,又忍不住翻回来。
“呵,”季南很不爽,一把夺了她的手机:“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季繁反应落后大概一秒。然后弹起,顾不上别的,径直探身去够,咬牙道:“季南,你最好立马把手机还给我。”
“不是,你情绪这么激动干嘛?”
季南悠哉往后靠,逗她:“难不成,里面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
后面的话,在他扭头时,视线扫过屏幕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不可置信,他后倚抬手的动作也因此短暂停滞片刻。趁这个空档,季繁赶紧眼疾手快地将手机抢回来,摁灭屏幕。
“……”
“…………”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季繁脸红得能滴血。
摆钟上的一点点走过,沉默肆意弥漫。
“那个……”良久,季繁吞了吞口水,小声嗫嚅出声:“你是不是也挺喜欢的?”
季南:“?”
许是他眸中的狐疑与鄙弃意味太过明显,季繁不敢跟他对视,眼神不断下挪,搭在腿上的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就……字面意思,爱看。”
季南气笑了:“我有什么好喜欢的?这玩意儿,我自己就有,犯得着看别人?”
“那感觉不一样。”季繁思琢了会儿,试探性发问:“你……之前看过许嘉述这种照片吗?”
季南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季繁立马住嘴。
瞧他脸色当即变得不太好,季繁深呼吸了几口,索性破罐子破摔,又点开了锁屏,略带同情地安抚道:“没事的,那你快趁现在多看几眼。”
手机屏幕刚一亮起,她就迅速将视频怼到了季南眼皮底下,蛊惑道:“看吧看吧,看完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嗷。”
闻言,季南拨开她的手,深深凝着她,眼中情绪变化莫测,半晌后轻轻笑起:“爱看这个?”
季繁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份视频。
媒体账号通常会关联手机号码,一般也有好友推荐的流量机制。
季繁之前的卡一直没丢,上面有些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正好赶上今天心中烦闷,突发奇想便登上了许久不用的视频社交号。
结果没刷几条,就瞧见了许嘉述十几分钟前刚发的内容。
开篇是平平淡淡一张图,显而易见有扮丑的成分在。一开始,季繁差点没认出来,只偶然觉得有些眼熟。
要说按许嘉述我行我素的性格,前半段,确实没什么不对劲。
关键在于后半段极限反差,鼓点密集的转场音乐令季繁一时不察,镜头切转,就变成了季南看到的那一幕。
少年身穿纯黑西装衬衫,领口大敞着,宽肩窄腰的身材,配上强劲激烈的节奏,竟完全看不出青涩,倒显得成熟不少,性张力十足。
但季繁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就着昏暗灯光,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墙上的挂像。时间隔了很久,画像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质感看起来皱巴又毛糙,想来,估计也不怎么受其主人的珍视。
季繁垂着眼,心里刚隐约泛起一丝痛,就让季南打断思绪。
她被他缠得头皮发麻,压根没细听他的前言后语,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着。
直到季繁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余光注意到屏幕上暂停的画面,脸上才如火山爆炸般,腾地一下子炸开。
她请问呢!许嘉述这厮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整件上衣脱掉的!
小麦色皮肤轮廓刚毅,腹肌整齐卉张,彰示着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不驯野性。
季繁慢半拍转头,果不其然与季南薄怒的视线撞上。她脑补了半天,才憋出那么一句。
其实问完之后她就有点后悔,但无奈季南快她一步嗤笑出声,她只能梗着脖子继续往下聊。
明明是她顺他的意思提出问题,结果话锋一转,怎么又绕到她这来了。
季繁仔细回想他的语气,总觉阴侧侧的,十分瘆人。好像杀人前的磨刀,威胁意味显而易见。她暗自猜测,大概率是吃醋导致?
然而此刻,她进退维谷。
既不能违心去评价“一般”,也很难诚恳地说上一句“爱看,多来”。
因为不论是哪种回答,其效果都不异于是火上浇油,在季南心尖疯狂蹦迪。于是她迅速做出了一个i人面临质问时的本能反应——
非常从心地,闭嘴。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一时间季繁脑子闪过好几种念头,所以等她再抬头,就瞅见季南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
季繁心里一紧。
便听他说:“行,哥带你换地方看个够。”
-
晚上六点过半,秋夜早至。
天际交接处青灰浅淡,云密而实,a市的主城区被全数笼入寂凉阴影下。
郊区某个未名巷口的老旧路灯被风吹得闪烁不定。几秒后,终于在突发一道玻璃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刺啦”一下,灭了。
周围静静悄悄,自知做错事的服务生立即哆嗦着身子往下蹲,一脸惶恐地就要伸手去捡地上那些四散开来的碎渣。
酒吧里的光影明灭不定。包厢中的动静没半点收敛,自然闹得不小,一众人循声看过去。
可惜通过半掩的木门,只能隐约窥得其中部分场景。有好事者专门探头去望,就见直面门边的沙发上,正端坐了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相貌极为出众。
但就是浑身上下通体学生样的打扮,和这个富贵迷眼的地方格格不入。
不怪人家多舌。
就连八卦主角之一的季繁,现下整个人都是持续懵圈的状态。
“对不起……”
服务生略带哭腔的嗓音总算将季繁神游许久的思绪强行扯回。
“我不是故意的……”这下是彻底哭出来了。
季繁抬眼。
季南带她来的这间酒吧,虽离她家不远,可位置却极隐蔽,不仔细找,压根不会注意到。
何况以往她都是傍晚独自打车回来,凝神紧盯着路线,完全没空管车窗外的其他风景。
“没事。”
季南对外态度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我们不投诉,收拾好就可以。也不着急,等结束再打扫吧。”
服务员长着张娃娃脸。闻言,他眼睛挂泪,无辜往四周环视一圈后,没再多说什么便快速起身,就要出门。
屋内气氛回暖。

季南耸肩,拍了下季繁,重提话茬:“别愣神了。这回我可是按你喜好找的人,快挑。”
服务员关门落锁的手短暂一顿,很快又微不可查地接上,离开。
对此,季繁很是无语:“你知道我要上的节目比什么吗?”
“知道啊,唱歌。”季南笑得没心没肺:“但你不是没想过拿奖?”
“那你也不能……”
话说一半,桌上手机屏忽地亮了瞬。
季繁斜眼瞥见学习通的红点消息,还以为是辅导员发布了新接龙。
她探身扯过,点开app查看。
不是老师。
季繁眨了眨眼,恍惚觉得自己在幻视。
音乐6班陈石页:【挑什么呢?】
下一秒消息又震。
——【男模能有我身材好?】
第19章摆烂“没点过,但我今天做。”……
不可否认,季繁看见两条消息的第一眼,大脑就如同生锈的磁铁,莫名其妙钝了半晌。
她实在想不明白,陈硕到底是怎么敢在如此官方的平台上堂而皇之说出这么骚气又离谱的话,他难道就不怕,学校后台有实时记录吗!
关门后的屋子里空气密闭,季繁刚趁季南不注意,偷喝了一小口啤酒。
后知后觉地,她感到燥热一涌而上,顺着血液传遍身体的四肢百骸,她赶紧抬手到脸颊两侧,扇了扇。
竟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季繁有些挫败,她默了会儿,开始慢慢吞吞编辑消息:【不好意思,同学。】
她抿唇进行头脑风暴,试图凭一己之力让聊天内容看起来能正常些:【你是不是想问,今天的表演挑着看,南哥和你比,谁的神采更好?】
联想到上次输入法搞出的谐音乌龙。
季繁长叹,内心祈祷陈硕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身旁的季南推了推她:“岁岁。”
季繁抽离出精神,下意识摁熄屏幕。
这才发觉周围人眼下都在凝神看着她。
“快点选一个啊,”季南催促道,“还有,你刚才想说什么?”
季繁张了张口,压低声音,委婉道:“我觉得吧,不用麻烦哥哥你的朋友了。”
“节目组那边肯定会安排好人,我自己都是个半吊子水平,只打算混个学分,再拉一个男……”
一个“模”字卡在嗓子眼,季繁突然意识到不妥,当即换了个说辞:“男、男大体育特长生,明摆就是去捣乱的啊,人家导演不得急眼吗?要是因此再闹出矛盾,连累我被打包退回,得多冤枉啊。”
“这就是你不懂了,现在的综艺造势都得看颜值,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比赛成绩,收视率才是最重要的。”季南无所谓摊手,干脆跟她交了底:“而且你怕什么,这个节目本来就是咱们家赞助的。”
“啊?”季繁确实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但她来不及多想,便改口换了个理由:“再说,报名时间都截止了。现在通知说加人,不太好吧?”
闻言,季南懒懒掀起了眼皮,照旧是那句话:“咱们家出钱。”
许是季南说这话时的姿态过于傲慢。
季繁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似乎可以,在录制过程中,为所欲为。
“……”季繁想了想,真诚发问:“那我能不能……”
能不能不去参加,直接盖个实习章。
可惜后半段她没能说出来,祝霜的话应时响起在纷乱脑海之中。
——“你只要知道,这事是陈硕卖了面子,才给你换来的机会,就够了。”
陈硕。
季繁垂下眼。
虽然不知道他同这件事究竟有什么联系,但从祝霜语气里的意思看,陈硕应该为她费了不少心。
思及此,季繁不免又难过起来。
你瞧这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不公平。
有人需要推杯换盏曲意逢迎,才仅能获得上位者一个点头,凭券入场。而有的人,生来就坐立高堂,轻飘飘一句话,便能随意更改既定俗成的游戏规则,肆无忌惮。
周遭温度不降反升,季繁突觉胸口传来一阵窒息。
她闷闷拿了手机,起身摆手:“算了,总之就是,我不想搞特殊,所以不需要专门配个搭档。”
“到哪儿去?”季南扯住她的腕,“好端端生什么气。”
“没。”季繁拨开他,“房间里面有点热,我想出去透透风。”
-
酒吧是个阁楼模式的双层设计,包厢和大厅设在二楼。
空间平面不大,门口长廊直走十米左右,拐角处便是扶梯。
可能是地址实在偏僻,随季南进门的时候,季繁就发现一楼基本没什么人影。
这会儿楼底的灯全暗着,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与身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二层异常割裂。
犹豫两秒,季繁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小心翼翼地摸索到楼梯边的扶手上,一步步地龟速往下挪。
屏幕的亮度不大,光圈只够笼在脚下的四方八寸地,令她不敢有半点分神。
季繁全神贯注地盯着台阶看,可惜酒后脑壳发晕,视线中当即出现了几道模糊重影。她停下来,晃了晃脑袋,想要以此让自己聚集起目光焦点,然而,未能如愿。
她懊恼又泄气,索性气愤地关掉手机,自顾自继续走。
结果没走出两步,她踉跄的身形就没能再支撑住,在最后三节的台阶处脚下踏空,眼瞧着就要栽个跟头。
凌空一瞬间,季繁甚至已经做好准备,难得清醒地用手捂住了脸。
“怎么,投怀送抱么?”
预料当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季繁直觉撞上了一个坚实温暖的胸怀。
空气中冷冽的皂香弥漫,如同一张严丝合缝又密不透风的蛛网,铺天盖地般将季繁层层包裹。
特别的味道,熟悉的回忆,就好像时光逆转,再一次回到十六岁初秋的故乡芦苇丛。
科学上的普鲁斯特效应定义是一种难言于口的感觉,刻意封存的记忆与情绪,总是会由某种特殊气味牵引泛滥。
正如现下,季繁心头那点因将季南与某人两厢对比所产生的痛觉,在酒味混杂柠檬露雨清香的催化作用下,被无限放大,几乎要让她喘不上气。
“喂,这位同学。”少年戏谑出声,似夹带笑意调侃:“碰到人干嘛不说话?”
酥酥麻麻的震颤自来人的膛腔中传出来,沿着她的耳廓,撩入心脏,他们彼此呼吸纠缠同频。
季繁依然埋头装死。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多久。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陈硕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得很平静,语气疏淡,沉下音。
他打算讲道理:“是那个女生她动手在先,而我也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情,所以我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
见她不说话,他进一步解释:“我没有扔下你不管,当时报幕,我不知道公司那边临时打过招呼,将节目改成了独唱。”
这回他服软倒是挺快:“对不起。”
话落,两人身侧虚闭的窗被冷风吹开。
秋季夜间的风,含了瘆人的凉意,季繁蓦地酒醒,定了下心神,正想回应。
就听见他紧接着又说:“还有,后面我也没有选择和别人唱歌。”
季繁微怔,总算反应过来,他无厘头铺垫这么多的缘由。
她依稀记得个大概,当年两人闹掰,拉黑两人之间联系方式前,她曾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便是——
“到此为止吧。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你的第一选择。”
或许陈硕一直以为,她只是仅凭一张漏洞百出的错位图与营销号无良炒作就定下他背叛的罪名。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结一开始便不在于此。
季繁高中时,曾藏过两个秘密。
一个是,喜欢陈硕。而另一个却是,要尽最大能力,让陈硕被更多人喜欢。
那通去往a市进行练习生训练的邀约电话,是她求舅舅帮忙打过去的。
季繁承认自己有私心,她想创造机会,以便日日都能见到他。但季繁从来没明说过,其实她也想要,有机会去陪陪他。
可这些,当年的陈硕不懂,现在的陈硕估计也不能懂。
季繁要的所谓选择,始终都是相互的。
步入成年,人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无可奈何。
季繁深知圈子门道,自然理解陈硕如今半工半学一路走来的艰辛苦楚。
由岌岌无名到花团锦簇,人后的心酸他虽没言明,可她却看得见。

出道巅峰,恋情炒作身不由己,公众人物总活在镜头下,任何小错误都会被有心者揪出,添油加醋搬弄至台上,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在隐私方面,陈硕比其他流量明星确实能好上那么一点。
但也仅仅只有一点,不代表别人不会知道。
至少,温宁就是个隐形炸弹。这也是季繁为何执着于陈硕跟她道歉的原因。
流量时代,没人真正会在意事情的真相,网暴如雪崩,她不想他因此而受伤。
这回,愿望二选一。
是她替石页选了事业。
季繁缓缓动了下,撤开点身子。
两人恢复到半米间隔的距离,眼睛看不到,其他四感就会加倍放大。
她能听见少年沉哑的呼吸。
能闻到周围扩散的酒香。
能尝着眼泪入喉的咸苦。
也能触碰掌心残留的温暖。
通道安静,仿佛自带隔音层。一堵无声墙拦在季繁背后,将不属于她的人或事全部挡开。
此时她的世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
“好了,我的问题交代完了。”
说完这句话,陈硕伸手摸到墙边,轻车熟路找到开关摁下,动作间带起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橙黄朦胧的小灯随即亮起,打下一团柔和的光晕。
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季繁长睫微颤,快速用手背掩饰住双眼。
待调整好了情绪,才慢慢移开手,抬眸看他。
陈硕懒散站在光底,周身都渡了霜。
他没看她,只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繁安安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忽地喊他:“石页。”
“你为什么要来北辰啊?”
陈硕慢慢掀开眼皮。
没答。
同样的问题她前不久刚问过许嘉述。
后面接的那句是:“是不是喜欢的姑娘在这儿?”
陈硕在等。
他在等她问。
然而,他的沉默看在季繁眼里却被解读成了另一层含义。
“不想说吗?”她嘴角牵起个勉强的笑,“那就算了,你就当我没……”
“想。”陈硕骤然打断她后半截话,却也不愿意直言,只喃喃重复:“想说的。”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桃花眼眼尾染上了层薄红,季繁这才看出他的不对劲。
“你……也喝酒了?”
陈硕“嗯”了下,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过了会儿,他皱眉,视线停在她脸上:“什么叫'也',你还跟屋里那群狗男人喝酒了?”
“……”季繁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用词:“第一,人家不是狗。第二,他们才十八,跟我们一样大,充其量叫男大。”
陈硕哼了声:“不是男模么?”
季繁:“?”
季繁:“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顿了下,她话锋一转:“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两分钟前他不是还正给她发消息来着?
不对,他怎么知道季南说的话。
季繁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难不成。”
她胆颤心惊地揣摩:“你经常来酒吧点男……”
陈硕眼神倏地转凉。
季繁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干笑两声,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
灯下,陈硕睨着她,眉浓眼黯:“没点过。”
季繁正要松口气。
就听他拖着稀松平常的语调说——
“但我今天做。”
第20章摊牌“我喜欢你,很久很久。”……
季繁没多久就回了包厢。
季南瞧她进来,没什么大反应,直接起身,问了句:“走吗?”
“嗯。”季繁点点头,视线往一周扫了圈,冲他示意:“你那些朋友们呢?”
季南摊开手:“打发去大厅了,你不是没看上的嘛。”
季繁眉头蹙起:“你能不能正经点。”
她现下有点烦躁,明显是把从陈硕那带起来的火胡乱撒到了季南身上。
对此,受气包季南早就习以为常。
“我在你面前不是一直这样吗?”季南俯身捞起搭在沙发梆的外套,松松提在手里:“你这出去一趟,又被谁惹了?”
季繁没说话。
“是小姨找你吗?”季南走到她面前,垂眼:“姜宸的事,难道你知道了?”
“什么?”季繁不明所以抬头,话题在不知觉间偏移:“她又怎么了?”
直直盯了她一会儿,季南终于意识到自己情急下说漏了嘴,但又不好打马虎混过去,只挑了重点:“刚刚你妈她给我打电话,说姜宸也想去这次的节目上露个脸。”
季繁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过你也别担心。”季南扯唇安慰她:“你们俩估计碰不上面。”
季繁苦笑:“那,我妈她知道我会在吗?”
季南沉默了,答案显而易见。
“我先送你回家吧。”
过了半晌,季南才重新开口:“别瞎想,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和她说的。”
……
季南把她送回家后,就匆匆走了。
偌大的房间转眼又剩下季繁一个人。
明明她在酒吧待得时间不算长,但浑身上下却像是腌入了味,丧失皂角包裹的酒精味道浓烈又刺鼻,直直往她鼻腔里钻,酸得她不自觉砸落眼泪。
熟悉季繁的人都知道,她性子软。
在外人面前总是安静又沉默,长相也是不带任何攻击型的清纯。
季繁泪窝浅,脸皮又薄,吵架时总和别人说不了几句,便会气得红了眼眶。
可尽管如此,但没几个人真见过她哭。
她似乎总是很能隐忍,咬着牙就是不愿意暴露缺点。
时而讨厌自己病态般的敏感,毫无道理地独生闷气。任何事情都只能联想到最糟糕的可能,疑神疑鬼,自卑怯懦。
季繁不肯承认自己缺爱。
实话讲,她胆小如鼠。她毫不怀疑,就算她周围真的有爱存在,也会被她十次百次的试探消磨殆尽。
悲剧的内核在于,她不信有人会爱到底。
所以便放纵内心趋近荒芜,野草丛生。
她和姜宸不一样。
同父同母的双生亲姐妹,命运却是全然不同。
一个生性明朗,如天上月,众星追捧;一个性情难测,似泥中草,生来陪衬。
季繁她始终难以自洽,为什么同为女儿,母亲的偏心可以明显到这种程度。
外婆说,如果单论性子的话,她才是应该那个更像妈妈的。
季繁真是痛恨极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有病,却固执地认定该死的另有其人。
姜宸随父姓,季繁跟母姓。
一个名宸,一个唤敏,孰轻孰重,一清二楚。
客厅窗户开得大,冷风逮到空,不要命地往里灌。
季繁用手背抹了把脸。
公平,公平,一碗水怎么可能端得平。所有结局早在他们把她扔给外婆养的那一刻定型。
于是季繁本能地开始想要逃离,她害怕与姜宸同时出现,她害怕接受比较,她害怕连她都认定自己一无是处。
刺耳的电话铃声强行拉回季繁飘远的思绪,她躬身去捞手机,顺带从旁抽了张手帕纸出来揩泪。
“喂?”她接起的同时,余光瞄了眼屏上的备注,轻声喊:“外婆。”
“咳咳,岁岁啊。”老人嗓子带哑,“最近过得开心不,学校里面课程忙不忙啊,上次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
季繁恍然,猛地想起之前忘记回电的事情,解释道:“……不忙的,就是前两天感冒了,您打过来时在睡觉。”
“感冒了啊。”外婆语气听上去变得有点焦急:“现在好了没有。”
“你这孩子,我就说你身体弱,前几日特意叮嘱过你注意季节交替,怎么还是病倒了?”
她絮絮叨叨:“季南这个混账,平时嘴巴不停,一到事情上就把重要消息瞒得死紧,竟是半分风头没给我透。”
季繁乖巧听她说完,耐心应话道:“已经好了的,外婆。”
顿了下,她默默小声补充:“他根本不管我死活的,连感冒药都没给我送。”
“不行,我不放心,要不这周我去看看你。”
念及外婆身体不好,舟车劳顿怕她承受不住辛苦,季繁见好就收,连忙出言阻止:“不用不用,外婆您安心在江川就好。”
“我后天正好要去c市一趟。”季繁说,“等忙完抽出空,即刻就回去看您。”

“我保证,到时候我一定生龙活虎地站在您面前,任您发落。”
听到这话,老人笑起来:“你这个丫头啊。”
季繁也跟着笑。
再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中途不知谁先提起什么,电话那头的人突然来了句:“岁岁,石页找你了吗?”
冷不防提起那个人,季繁愣了下:“他找我干什么?”
正说着,耳边又震动起来,她举着手机拿开一点,看了眼屏幕。
是一条微信弹窗:【patient.是您可能认识的人,是否选择添加他为好友?】
季繁怔愣片刻。
回神后,外婆的话刚巧接近尾声:“……所以我倒是觉得这小子不错,比亲孙子强。”
联想到自己那个不着调的表哥,不知前言的季繁轻声附和:“嗯。”
老人似是有些意外:“岁岁同意?”
“嗯。”深呼吸几回,季繁快速调整好状态,复将手机贴上耳畔:“怎么了外婆?”
对面笑意更甚:“没事没事,要我说,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相处才对,听见你们都好好的,外婆我啊,也就能安心了。”
话毕,老人撂断了电话。
季繁一脸莫名地听完忙音。她想了想,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单论孝顺程度,外婆这话也没说错。
季繁光脚窝在沙发上,环抱着曲腿发呆好半晌,仍旧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情绪一时间起伏太大,过度用脑导致痛感强烈泛滥。
头疼欲裂的当下,她甚至懒得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这么想,季繁即刻扔开手机,转身去浴室快速冲了个热水澡。
结果等她再出来时,客厅中摆钟恰巧是整点报时的状态。
室外风还在刮,月亮沉得没影。
灰白的天,有几片落叶螺旋飘散,顺着冷风吹进来,凉得又何止是天气。
季繁打算上楼回卧室的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关窗。
一层的落地窗,相当于是半扇玻璃门。
上面映着道白色闪光,微弱,不易察觉。
直到季繁关紧时的那一个刹那,才注意到其中隐匿的倒影。
她顿时吓一大跳,瞌睡和困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恐慌。
真不怪季繁小题大做,毕竟深更半夜,独居女生家门口明晃晃地停了辆纯黑轿车。
特别是尾灯还被人故意调暗许多,只留车内浅淡的橘光,映出车内斑驳,看身型明显是个男性,笼在那窗上的阴影深浅不一,如鬼似魅。
季繁踮起脚去眯眼瞧,心道这场景无论换做是谁见了,恐怕都要立刻报警。
对,报警。
季繁抬手反锁上门,检查了好几遍后,才小跑回沙发,一把抓起手机。
可能由于精神过分紧绷,季繁跑回来时,小腿肚开始不自觉发麻打颤。
三下五除二解开锁屏,她慌里慌张点进拨号界面,却出乎预料地看见了好几条ip归属地在江川的陌生号码。
季繁:“……”
她忽然卸力放松下来。
盯着最上面那个小红点看了十多秒,季繁抿唇,摁了回拨。
彩铃响到一半,对方接起。
季繁先是听见了风啸的声音,而后才是少年低沉含磁,略带起伏的气息。
他们俩谁都没开口说话。
时辰缓慢静滞,滴答走动的摆钟识趣消音。
季繁手下虚虚握拳,想要压抑住鼓槌般肆虐的心跳,但还是没出息地破功:“……陈硕。”
“我在。”
主客颠倒的两句问题和答话,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与秘密。
安静好一会儿。
季繁叹息:“你特意返回来找我,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想说吗?”
他笑:“路过而已,酒驾,不敢开车走。”
话中意思显而易见,专门强调,不是特意。
“噢,这样啊,那你就当没听见吧。”季繁手指划上深黑窗框,肤白指长,直到温热指腹和金属材制的冰冷碰撞时,她才轻轻说:“否则,倒显得是我自作多情,怪尴尬诶。”
“……”
陈硕仍然默不作声。
季繁只好费力地扯起唇角,顾自搬出台阶解释:“外婆刚才和我通过电话,是她问你有没有来找我,我还以为……”
“算了不说这个。”季繁兴致缺缺地转移开话题:“那会儿在酒吧,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真的……已经沦落到需要做男模的程度了吗?”季繁半开玩笑:“混这么惨的嘛。”
他又不回答了。
也许是残存的酒精作祟,或许是季南之前的话勾起她心底负面的悲伤,还可能是才洗完澡脑子发热。
总之此刻季繁委屈聚了满腔,像是摇晃许久密封着的汽水罐,气泡翻滚。急切想要寻一个出口,释放难以言喻的委屈。或者,仅仅只需要一句肯定,来彻彻底底将她的破碎击溃。
缓了缓,季繁低下眼,浅浅笑了声:“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我跟你讲,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在别人心里占据多重要的地位。这种认知让我性子变得很磨人,老是用口是心非去掩饰自己的真正渴求。”
“你对我越好,我的要求越苛刻。”
“我就像在暴雨天狂奔的疯子,自知没人愿意为我撑伞。”她说得缓,字字千钧:“所以我不爱争,因为我明白,我争不过。”
“你……”他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风鸣。
可惜季繁无暇顾及:“石页你听我说完。”
“我喜欢你。”她说,“你可能一直不知道,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皮靴碾过枯叶的动静停止,陈硕举着手机站在了原地。
窗外树枝被压得倾斜,一门之隔,屋外是冷风萧瑟,房内是热潮迭起。
季繁吸了吸鼻子,哽咽:“说出来你估计不信,你是第一个。”
雷闪,晶莹水珠滚落在地。
“第一个让年少的季敏想以所有作注,妄图去抢一抢的人。”
第21章问心“喜欢一定要在一起吗?”……
季繁不记得自己后面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当她一股脑地将糟糕情绪宣泄完后,陈硕很平静地和她说。
——“好巧,我也是。”
风声鹤唳,听筒“刺啦”作响,可季繁还是听见了。一字一句,略过世界糟乱杂音,清清楚楚传进她的耳朵,印烙在她的心上。
陈硕的语调浅淡,不带一点起伏。
他说:“没有。”
季繁懵了。
她问:“什么没有?”
“没有失败。”
平平无奇四个字,让季繁好不容易才收起的哭声,再度爆发。
她张了张口,如同溺水的鱼一般,想从微薄稀弱的空气里摄取氧气。胸口的那股子酸胀被无限放大,她简直快要窒息。
陈硕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有混很惨,也不需要做男模。”
季繁抬手摸了把泪,安安静静听着,还不忘抽空调侃一句:“噢,那你还挺厉害哈。”
“……季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温柔的、缱绻的、纵容又无奈的。
季繁心下忽地一撞。
可还没等她说话,那边的动静又起。
一片风啸声中,雨势来得又猛又烈。陈硕鞋底碾磨过地面的沙砾,枯叶碎裂。
“在酒吧,心情本来很不好。”雨珠四零八落,溅起无节奏的浪花,他的话顺着风灌进她的眼睛:“但是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却很开心。”
“你很重要。”他说,“重要到,我一见到你,就会快乐。”
季繁抬眼看着窗外。
雨幕如注,细丝连成线,灰蒙蒙的天快要看不清交界,电闪带起了短暂亮光一刹。
少年站在雨中。
低垂的发湿哒哒地散落在他的额前。
陈硕没打伞,他好像也并不在意自己淋雨这件事。身上那件长款风衣,被水浇出几片深浅不一的影,可是他却浑然不觉。
就这么停了好一会儿,他蓦地轻笑起来。
“还有,你没有自作多情。”
“我是特意来找你。”
“在酒吧,我的话确实没说完。”在某个难以言说的时刻,陈硕突然抬头,灼热视线穿透朦胧雨雾:“可是我也怕我自作多情。”

他望向她:“我是想说——”
“岁岁,选我吧。”
季繁一愣。
轰隆隆的雷吼将他们彼此的心跳淹没,然后呼吸静止几秒,她听到他开口。
“给个机会,我想应聘你的花匠。”
-
屋里面的空间宽敞,气氛异常静谧。客厅灯光打得通亮,明晃晃,让所有心动都暴露显现。
季繁手中抱了个棉枕,曲膝窝在沙发的最角落,竖耳听着不知道究竟是门外还是浴室传来的淅沥水声,脸上烧得一派通红。
她把脑袋埋进柔软的布垫,闭了闭眼。
直到——
“你是打算把自己憋死吗?”
陈硕声线懒散,站定在女孩面前,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季繁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应声抬头。
而后立马又栽进去。
“你、你、你……”她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耳尖更红了,瓮里翁气地控诉:“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刚才匆匆一眼,她好像看到了少年赤裸的半身,从俊秀面容到修长脖颈,她还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
入眼时他正弯着腰,看样子大概是想要去抽走她怀中的抱枕。
动作间,有晶莹水滴汇在他半干的发稍,随他低头的动作一颗颗地淌落,沿着性感的肌肉轮廓,滑进腰间浴巾,晕开湿点后消失不见。
一想到刚才那个画面。
季繁耳根子更热了。
“你害羞什么。”对比她的大惊小怪,陈硕反应可以称得上是冷静,“从小到大,我还剩哪儿没被你看过?”
季繁:“!”
“陈石页,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啊!”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甩开抱枕:“什么叫我哪儿没看过,我看……”
眼神不自觉地跟着水滴瞟向下,季繁后面的气势渐弱,恍然发觉不对,又赶紧扭头朝向另一边,指了指浴室:“你先去把衣服穿上!”
陈硕掀起眼皮,淡淡道:“湿了。”
“……”季繁人麻了,“那你明天穿什么?”
“晾一晚上,就干了。”
“……”
“那、那你把浴巾往上拉,当浴袍穿。”
陈硕似笑了下:“你确定?”
季繁慌不迭点头:“确定确定,你赶紧的。”
“岁岁,我净身高189。”他提醒,语调随意又欠揍:“你给我的这块破布,顶多够遮住……”
后面的话他没说,季繁却懂了。
脸上温度再次攀升几度,她赶紧结结巴巴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我这就去给你点外卖。”
说着,季繁便快速转身,不敢再去看他,一把捞起沙发侧的手机,点进app,浏览页面。
“需要长一点的浴巾是吧,睡袍、牙膏、牙刷、毛巾……”她手下边点边嘟囔,“这些买一次性的用量应该够了吧。”
指尖点过物品,顿在虚空半晌,季繁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就要去碰提交的按键。
却被耳侧的声音阻止。
“不够。”
“怎么不……”
季繁闻声扭头,话音卡在嗓子眼。
她原本知道他们挨得近,所以选东西的时候本身便没打算刻意去避他。
少年身上自带的清爽气息,裹挟潮气铺天盖地般地漫在两人周围。季繁脑中混沌不清,自然也没功夫去顾别的事情。
现下冷不丁地一静下心,再看时她才发现,两人之间又何止是近。
陈硕这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躬身将下巴悬搁在了她肩窝上方不过几厘米的位置,目光正一瞬不动地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空气里有浓烈酒香旖旎发酵。他的呼吸滚烫灼热,湿发因她侧首的举动似有若无地刮蹭过她的脸颊,冰热两重。
少年的面庞清冷,五官更是好看,一种颓与痞的结合,如画般精致。
眉浓唇红,眉型是锋利的剑弓样,尾梢略微上挑,天生就添着莫名的躁。偏眼神又柔,黑眸桃花劫,时常蓄满平静汪洋,像是个惑人的无底洞,专蛊痴心。
难怪网络上一直流传这么一句话。
——“陈硕的嗓子被天使吻过,但人类却想试图亲吻他的眼睛。”
那张被追星圈奉为神图的海报照片,还仅仅只是张被面具蒙去大半的侧脸。
而现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神颜,就这么直接怼到了她眼前,距离近乎咫尺,她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的细小绒毛。
与季繁当下的心不在焉不同,陈硕大概完全没注意到有任何不妥,只专注地挑选着物品。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低垂眼睑,皱眉注视了一会儿,缓慢抬起手,环过她的臂膀,修长指尖旋即点在了她的手机上。
他的腕挡住她全部视线,骨节立体又分明。
上面松垮挂着条红色手绳,绳身被摩挲起了毛糙。透如病态的冷白,搭配艳似滴血的暗红,禁欲感十足。
她将将移眼,却瞥见墙上黑影成双,姿势暧昧,仿若热恋情人相偎缠绵。
季繁心跳登时就慢了一拍。
“你……”
“好了,现在可以下单了。”
陈硕说完这话,便自觉后撤。见她依然怔愣在原地,先是不解皱眉,端详两秒后,了然。
“看傻了?”
季繁本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结果经他这么一提,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直勾勾盯住他身子好久。
她又气又恼,羞得把手机甩到他手上,不想再搭理他了。
“你自己买。”她说,“免密支付的。”
陈硕低低笑起来,接过:“成,我买。等会儿记得加我,转钱给你。”
“不用。”季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头也不抬:“其实没多少,加来加去怪麻烦的。”
陈硕没再说什么。
点好单,陈硕把手机反过来递还给她。
“嫌麻烦?”他语气淡淡,辨不得情绪:“那我加你一样的。”
季繁说不过他:“随你。”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拿了手机,越过他,上楼。
-
卧室里寂静无声,门被缓缓关上,厚重的木板音沉闷滞。夜凉如水,碎光从窗外打进来。
季繁背靠着门,身子不自主往下滑。她没开灯,屋内黑漆漆一团。
手机侧角按键摁动,随着“咔嚓”声响起,屏保解开,小小一片的微光闪起,给女孩的发丝投下了一层浅薄金辉。
微信的红点消息赫然醒目:【patient.通过联系人推荐,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季繁手指点在他的头像上。
圆圈加载,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陈硕虽然没有明说,可她能明显感觉到,他方才,应该是在对自己表白。
“花匠么……”季繁嘴巴不停,呢喃着这两个字,鼻腔仿若充盈着柠檬一样的酸,“可是,你已经不能单养一朵花了啊。”
如今流量当道,爆火前提一降再降,从以往的实力比拼到现今的颜值转换,深切印证着艺人们粉丝粘度的重要性。
特别养成类,胜者一步步踏过荆棘,无非仰承其拥护者赤诚的爱。金钱交易看似庸俗,却埋葬了无数个普通人的满腔真心。
粉丝无罪。
爱亦无罪。
而爱豆这个职业的存在,对粉丝而言,仿佛就是信仰的支撑。
这是一种超脱于其他界限的工作,幸运也不幸,因为他需要对所拥有的全部粉丝负责。
所以,他没法独属于某一个人。
至少精神层面上确是如此。
季繁不清楚陈硕对自己的具体定位,却也能切身体会,他孤身一人在这个阳奉阴违、杀人无血的圈子里走到今天的不易。
她不敢赌,当陈硕酒醒,面对她与事业会做出什么抉择。
她既怕他冷漠,又怕他犯浑。
尽管她私心在不断叫嚣占有,却依然被理智所挟持。原来比起她的失去,她更希望的是,他得到。
这个决定并非临时起意,也未经深思熟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无形推动她向前。
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是她最无奈的抵抗。因为一旦情绪阀门破口,她根本阻拦不住自我本心的冲动。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联系他,于是她便自绝后路。
理智与感情短暂交锋,一败涂地。

季繁从不相信永恒的喜欢。但他们却都给了彼此现阶段所能提供的最大真诚,何足珍贵,又何其荣幸。
【喜欢一定要在一起吗?】
季繁颤着手,在搜索框一字一顿打下这句话。
她顾自设限。如果能够从他人的故事中找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么,她就毫不犹豫地奔月,不计后果。
许是夜里狂风暴雨吹散了电缆,二楼信号不太好,浏览器运行迟钝。
等待好半晌,还是停留在灰色的页面。
季繁抹了把泪,费力眨眼,试图让眸光聚焦。终于,她在门响那一刻看到了这个问题的高赞答案——
【月亮从不是独家私属。】
第22章谈谈“谈个恋爱。”
跑腿来得很快,楼底门铃摁响的同时,季繁手机也跟着跳出了通话号码。
“喂?”她接听起来,“嗯嗯,您帮我放在门口就行,麻烦了。”
挂断电话,季繁叹了口气。
犹豫不到半秒,她最终还是点下通过的按键,而后迅速编辑好消息发出去。
季繁:【外卖到了,就在房门口,你要不自己取一下?】
几乎是同一刹,陈硕的消息并列弹出在屏幕左侧:【patient.向您转账5200元。】
而后是:【?】
一个问号。
季繁抿了抿唇,手撑在膝盖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摁下语音:“东西没这么贵,你给多了。”
她磨磨蹭蹭走到床边,躺下滚了圈,继续硬着头皮说:“我困,不想下去。”
这条发过去以后。
陈硕那边安静了很久。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季繁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亮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径直切进了朋友圈界面。
看起来陈硕应该不怎么在新账号里发东西,整个背景界面干干净净,整齐划一的内容都是零散专辑宣传广告,和微博账号没什么两样。定点定时,连文案都跟个完整任务的人机似的。
季繁一条条往下翻,百无聊赖又漫无目的。
陈硕自出道以来产出的专辑并不多,满打满算只有三张,所以信息很快见底。
牢记于心的歌词,季繁失了兴致,大体扫过剩余的几条,转眼就要退出。
余光却被右侧头像下方的一行灰字吸引。
那是类似于q.q个签的位置。
【我想抓紧在胸口的是生命本身,青春的野心、梦想和爱。】
西班牙诗人赛尔努达所著《奥克诺斯》里面的原词直译。
季繁眼睫颤了颤。
这一瞬间,她想,自己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季繁没收那笔钱。
简单交代给陈硕客房的位置后,她便随手扔了手机,端坐在床上发呆。
唯一的亮光熄灭,整间屋子再一次陷入无尽黑暗。远处风歇明月遮,地上忽明云影重。
淡青的天,朦胧镶嵌着残星几点。你瞧这些星星都不会说话,正如石头它开不了花。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暖风从大敞的窗缝里吹进来,雨后露珠沾满了泥草混合的芬香,试图唤醒一室的寂静荒芜。
季繁昏昏沉沉间听见手机铃声不间断地响,沉浸在睡梦中的脑海立即浮现出自己端坐于高考考场,临近收卷时,试题却一字未动的场景。
恐惧蔓延,女孩的额发被冷汗渗湿,乱七八糟地贴在泛红脸颊两侧,她猛地惊起。
“不要——”
季繁蓦然睁开眼睛,视线渐渐聚焦,无神地盯着瓷白的墙顶缓神很久,才分清现实与梦境。
她大口喘着气,想要借此平复自己急速不安的心跳。周围安安静静,日光斑斑点点。绛橘色的柔光当头照进瞳孔,季繁不免恍惚。
“这是一个噩梦……”她喃喃,“不是真的。”
闹钟“滴滴”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扯回。
季繁翻身,伸手探过去,闷闷摁熄恼人的闹铃,烦躁地搡了搡脑后凌乱的长发。
铺天盖地的困意萦绕,她思维断片,眼皮越来越沉,不受控地低垂阖目。却在快要彻底丧失意识的前一秒,蓦然想起陈硕。
瞌睡当即消散无影,她一把抓起手机,手撑在身侧坐起,虚虚靠在床头,按亮了屏幕。
出乎意料地,微信界面干干净净。
季繁怔忡片刻,点进patient.的小窗。
两人聊天依然停留在她最后两条的语音上,陈硕没有再回复她,也没开启新的话题,他们的交谈就这么戛然而止。
季繁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哪种感觉,好像有点空,但又觉得没什么值得伤怀。毕竟现在这种公事公办的情况,才该是她喜闻乐见。
想通这点,季繁长抒一口气,将心口那丝酸楚强压下去,掀开了被子踩上拖鞋,径直走进卫浴室洗漱。
……
等季繁收拾好下楼的时候,陈硕刚从厨房里出来,她本来是想去冰箱拿份早餐,于是两人恰巧碰了个正对面。
季繁取牛奶的动作顿了下,目光定在他手上冒着热气的蘑菇汤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
“……早。”她主动搭讪。
陈硕闻言,挑了下眉:“十一点,不早了。”
“……”季繁实在没想到他的关注点能如此偏离,硬着头皮道:“哦,是嘛,我没注意。”
她踮脚往里望了一眼,暗示意味明显:“你准备吃饭啊?”
陈硕嫌弃睇她一眼,对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行为不做评价,只端了碗筷,走去餐桌。
见状,季繁暗自收起投机取巧的心思,重新打开冰箱门,挑选食材。
季繁平日起得晚,如果没有课,基本早午饭会并成一餐,也不怎么出门。
是以,自上回生病后,她便上线大采购,除过必须的日用药品以外,还特意买了不少蔬菜和水果,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防备不时之需。
但脑门一热买回来以后,她才发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她不会做饭。
不过,好在她还买了不少速食。
季繁叹息一声,厨房有淡淡的菜香飘出,轻易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抬眸再看面前正对的无油吐司,她竟一时间没了胃口。
“你愣那儿干嘛呢?”
专注出神的季繁猝不及防被惊到,慌忙回头看过去。
陈硕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睨了她一眼,问:“我专门早起做了一桌子饭,你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的么?”
“啊——”季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你是给我做,我还以为你给自己做的呢。”
陈硕似乎气笑了:“我不能吃?”
季繁想了想,点头:“能啊。”
“那你怎么不知道帮忙?”
季繁很是坦率:“因为我不会。”
“……笨死你算了。”
陈硕撂下这么一句话,错过她,进了厨房。
季繁觉得委屈。
她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还不行了,她确实不会做饭,主要她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她啊,跟笨不笨的有什么关系。
她这边腹诽着,陈硕那边却已然开始忙碌起来。季繁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跟着抬眸看过去。
一眼定神。
陈硕侧对着她,手下有条不紊,洗菜、切菜、热油、颠勺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晨起的光很亮,打在他身上,少年远比朝阳明朗。
他换了她昨天外卖买给他的纯黑棉t,袖子被他捋到了手肘处,臂膀上有肌肉和青筋凸显。
陈硕做事情的时候很专注,脸上不带半点表情,却又有些漫不经意的随性在。中分的乌发微垂额间,半遮住他冷硬的眉眼。
细碎的暖光映于地面,将他柔和的影子拉长,延至季繁脚边,混着她的,纠缠不清。
陈硕没往其他地方分神。
锅里热汽滚滚而出的同一时刻,季繁闻到了热油裹挟辣椒的香气,仿若寻常市井烟火,生生不息,是家的感觉。
季繁心里的某一个角落蓦地就软了下去,仿佛地震塌陷,山崩地裂。紧接着,眼泪便如洪水般淌落。
意识到失态,她忙趁陈硕没有注意到,赶紧转过头去揩泪,调整好情绪。
铁铲剐蹭炒锅,陈硕盛好了菜出来,瞥她一眼:“干嘛还愣着呢,站得不累啊,去坐好。”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匆匆忙忙进了房间。
季繁“哦”了声,磨磨蹭蹭挪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她单手撑在桌面托腮看了会儿,突然禁不住掏出手机,动指点进相机里,悄悄摸摸地拍了张照片。

刚拍完,陈硕从她背后绕过来,俯身,又摆了两道菜到她面前。
“忙是一点不帮。”落座在对面的陈硕冲她扯了扯唇角:“拍照倒是挺勤快。”
少年的指尖点在桌上,态度十分真诚地提议道:“菜齐了,重拍一张呗。”
“……”季繁被人当面抓包调侃,有些心虚,她捏起筷子,摆了摆:“不拍了,我们吃饭吧。”
陈硕不接茬,往后靠住椅背,左伸臂过去搭上旁边的空位。他看她动筷,也没拦。黑眸沉沉落于她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此时季繁只埋头吃东西,丝毫没注意到不对。偌大的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她执筷碰撞碗壁的声响。
陈硕忍了忍,终究是没能忍住:“你刚才不会是在拍照留证吧?”
季繁不明所以地抬头:“什么?”
“没什么。”陈硕没好气地连夹了好几筷子蔬菜和肉块放到她碗里,直到那碗顶被堆成露出尖的“小山”才罢休:“吃菜。”
季繁默了默,总算品出他话中意思。
“……我没觉得你会下毒。”
陈硕对纠结此事的兴致不大,他微抬下巴点了点,言简意赅道:“尝尝?”
“……”顶着他期待的眼神,季繁咬了块肉,小口嚼着,末了给出评价:“好吃的。”
陈硕显然不太满意。
“就只是好吃吗?”
季繁和他平静对视几秒,忽地放下筷子,双手捂住嘴巴,“哇”了声,表演浮夸又刻意:“不瞒你说,在今天以前,我从来都没想过,一只鸡竟然可以如此完整地走完它波澜壮阔的一生!”
陈硕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简直是——”季繁脑子急速运转,搜罗着词汇,琢磨半天,可算憋出来一句:“超级无敌爆炸好吃!”
说完,她干瞪眼瞧他,忐忑等待审判。
陈硕看她许久,之后笑开:“不会夸人就算了,别勉强自己,安静点吃饭吧。”
“……”
季繁不服气:“诶,你这人好别扭啊。”
她愤愤提起筷子,戳了戳“山堆”,嘴巴里嘟囔个没完:“一会儿眼巴巴盯着人看,摆出一副等夸的姿态,一会儿又拆台,嫌人不会说话,不如去专心吃饭。变脸比翻书都快,怎么,你到底是唱歌的还是唱戏的……”
陈硕凑前屈指敲了敲桌面,好笑道:“我人还在这儿呢。”
季繁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沉默吃饭。
两人一时无言。
一直等饭吃得差不多,季繁才撂下筷子,抬头。见他半分未动,不免多嘴问了句:“你……不吃吗?”
陈硕笑:“你不是没发话让我吃吗?”
“……那你吃吧。”
“不急。”陈硕垂眼看了眼桌上所剩无几的午餐,无所谓地耸肩:“饿一两顿没事。”
他不说还好,越说,季繁越愧疚,但明明跟她没关系的。说得好像他多听自己的话一样,平日怼人时也不见他有所收敛啊。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听见陈硕又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你要是吃饱了的话,咱就谈谈正事。”
季繁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要逃避,她支吾开口:“谈什么?我们俩有……”
有什么好谈的。
“谈个恋爱。”
陈硕坚定打断她。
第23章矫情“再给我个机会,求你。”……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餐厅里面随着陈硕这句话的落下,陷入了一片沉默。
良久,季繁眼睫颤动,手下不自觉捏了捏衣角:“……不要。”
陈硕看她一眼:“不要谈恋爱?”
他说得平静,明明不夹带任何情绪,却莫名隐着威慑,听上去仿若自嘲:“还是——”
“不要和我谈恋爱?”他笑。
对于他这个问题,季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借口两者皆具,也因为理由平分各半。可她昨晚认真想过,如果由于种种原因,最终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后面还会遇见谁,根本不重要。
于是,她依照打好的腹稿说:“石页,我是一个极端感性的人。喜欢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对我而言,很糟糕。”
“我毛病不少,敏感偏执、拧巴别扭、占有欲爆棚。时常会对,哪怕一丁点的小事介怀。”
“往往情绪上来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我在意瞬时的感觉,生气也好、怨愤也罢。我可能情不自禁地去钻牛角尖,一遍遍反思复盘,质疑恐慌、消极悲观。”
“我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病。同时,伴随着年龄增长,病情还在不断加重。”她抬眸,正对上少年的眼,“现在的我,相比于一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从来都不觉得你会喜欢我。”季繁唇角慢慢弯起,勾出的弧度又小又浅:“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就明白,咱俩呢,从小到大鬼混这么久,如果是发自真心的喜欢,又怎么可能忍到今天?”
“无非是,弃猫效应作祟。”怕他不懂,她耐心和他解释:“也许你只是在潜意识里不想失去我而已。这种失去的感觉太强烈,以至于你无法辨别……”
陈硕气乐了:“你又懂了?”
他本想等她说完,可话至于此,他实在是听不下去,“还搁这儿整上弃猫效应这个词了?”
少年冷笑两声:“前几天骂我是猪、后面暗戳戳说我像狗,现下又被比喻成猫,怎么,你想开动物园么。”
季繁噎住一瞬,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却也没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道:“总而言之,你不用太在意我曾经喜欢你这件事。我想明白了,以后我们就按之前那样相处,这回你放心,我保证不乱发脾气拉黑。”
陈硕被她气得不轻。
“之前那样?你倒是说之前哪样啊?”
季繁:“当然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陈硕垂眼嚼着这几个字。
“或者,同学校友,是不是更合适点?总归如果像之前,我们相处不出格的话,就挺舒服,除过偶尔有些无聊。”
此话一出,陈硕蓦地抬头。
入户的阳光因斜梢碎枝被剪得零碎,斑斑点点落在少年的脸上。
秋风起七寒,融进他的眉眼。
“无聊。”陈硕咬牙,胸腔涌上的热浪拱得他头疼:“不出格?”
他掀起眼皮看着她:“那你跟我说说,什么叫做出格。你这破格子的框在哪儿。还有,干什么才能不无聊?”
季繁被他问得一愣。
可是,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紧接着道:“牵手拥抱算出格吗?抚摸亲吻够有意思吗?你告诉我,不用谈恋爱,跟以前一样,你自己想,这些能一样吗?”
季繁闻言很懵圈。
前半句的话她暂且听出来是他们小时候的的确确干过的事,但后半段……
“我们什么时候接过吻啊?”关注点直接偏移开,季繁稀里糊涂地脱口而出。
陈硕一门心思想吵架,可惜没吵起来。火气憋在心口不上不下的,他深呼吸两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自己想。”
季繁脑子中的回忆往前倒,几分钟后,她放弃,诚实道:“印象中没有。”
陈硕眉眼更沉,嗤了声。
两人缓了缓,季繁率先出声打破沉默:“咱别纠结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情了。总之就是,我这个人特轴,万事只认死理。”
说到这里,她长长叹息:“因此,任何东西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它在我跟前彻底翻篇了。陈硕,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陈硕并不给她面子:“不理解。”
季繁被怼得语塞,胸口那股闷火一下子也全上来了,心想这人现在怎么好赖话不听。
跟他讲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哦,动物园又可以多一只动物。谁让地球物种那么多,他偏不愿意当人呢?
空气静默,时间不动声色地荒谬流逝。疏淡的阳光滴滴点点从枝桠的缝隙中透下,费力地想要去驱散屋内一室闷寂。
气氛异常安静,安静到连客厅窗边黑鸦煽动翅膀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季繁。”
许久后,陈硕突然出言喊她。
季繁微顿一秒,看向他。
此刻少年稍稍低着头,并未再靠椅背,完全没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懒散姿态。
陈硕脸上的表情很淡,语气却严肃。
“我是一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女朋友和朋友之间的界限我分得清,更辨得明。我清楚自己的心,所以,别想拿你那些歪理来试图激我离开。”

目光于虚空中刀影相接,他眸中桃花满溢,溅起血雾涟漪一片。
“你不相信的事情,我就说给你听,做给你看。一遍一遍,千遍万遍。”
“不过,我想我要先纠正你的一个观点。”陈硕忽然笑了下,“你说从来没觉得我会喜欢你?”
季繁呼吸一滞,心跳遗漏几拍,她抿唇,好半晌才回应:“我的意思是……”
“你的感觉没错。”陈硕打断她。
话落,季繁只觉全身血液倒流,一时不知道该哭该笑,忘记有所反应。
直到陈硕怅然叹息,俯身过来,用指腹轻柔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冰润电流丝丝入骨,她才猛地别过头,不再理他。
“咱好端端的,哭什么?”侧边传出桌椅板凳摩擦地面的声响,接下来是慌乱脚步。而后铺天盖地的清香自上方袭来,她竟被人拥了个满怀。
陈硕一手扣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背:“乖,别哭。”
“陈硕,你混蛋。”季繁推他:“乖你妹!反复逗我好玩吗!”
陈硕低低地笑,身子不动任凭她打。怕她挣扎太过伤到自己,悄摸松了点摁她脑袋的力道。
季繁恼羞成怒,自乱阵脚后,心里话便一股脑往出倒:“陈硕,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天天撩拨算几个意思!我是一直喜欢你没错,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陈硕慢慢收了笑:“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吗?”
季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一抽一抽地,俨然折腾得连说话力气都没剩。
陈硕一直等她停下动作,才蹲身下去。
姿势瞬间颠倒,他单膝跪地,抬手拂开她湿湿哒哒粘在面上的发丝。
陈硕仰头望她,眼尾也带了点红,音色暗哑地道:“能不能别翻篇。”
“岁岁,我不擅长辩解。以前万般种种,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无非是我答应你去a市的爽约。但就算从头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选。”他说,“可后面的网络热搜炒作,确是我不知情,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
季繁吸了吸鼻子,她思绪混沌,辨不清其中逻辑,只知道他应该是在朝她解释两人最初的矛盾根源。
“而我,”陈硕弯唇,“又何止是喜欢你呢?”
说到这里,他抬眸,与她相对。
浮生刹那间,宛如永恒。爱人眼中笑意难掩,风情可抵秋夜月。
“从前我老认为,电视剧里那些谈恋爱的人总爱说些漂亮话,实在矫情。”陈硕短暂蹙眉一刻,像是苦恼,“但今天,听你这么胡乱一通瞎分析,倒是觉得有必要更肉麻点。”
季繁眼神茫然。
“我爱你。”三个字,他说得极缓,字字句句如千钧之重:“不光过去,不止现在。”
“至于未来——”少年刻意地拖长了调子,偏头笑起,此时的模样几近蛊惑。
然而四目相对。
泛红眼眶将他心中的恐慌直接出卖,瞳内倒影是面前人的轮廓。
陈硕说:“再给我个机会吧。”
“求你。”
季繁定定看着他。
一言未发。
他眼里有海,海中有光。
她的心失足溺水,击溃于疯癫。
手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目光直白又赤裸,灼热且真挚,季繁终是耐不住地缓缓转过头,隔窗望向漫天掉落的残叶。
宇宙无声无息地流转,世界纷扰喧嚣,拥挤的人潮攒动,枝叶残卷过隙。
终于,屋外风止。在最后一片落叶飘然落地时,季繁听见自己对他说——
“石页,给我点时间。”
-
陈硕走后,季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某一未知时刻,桌边手机吵起来,她烦躁地伸手过去,眼都不抬,就按了挂断。
不过两分钟,又响。
季繁继续挂。
结果消停没一会儿,铃声再一次震入耳膜。
季繁思绪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饶是再好的脾气也容忍不了。
于是,她一把将手机扯过来,甚至没看是谁,就贴近耳边,先是气冲冲地“喂”了声。
然后接着又先声夺人:“什么事?”
大概是没想到这次她会突然接听,对面静了一阵子,回过味来问:“……你吃枪药了?”
听见季南的声,季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磨了磨牙道:“你最好有急事。”
听不出意思的季南依旧东拉西扯:“你刚刚干嘛呢?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啊?”
季繁懒得答话,瞥眼看了下摆钟,时针正巧指向三点。
近两个小时没变过姿势,身上有些发酸,她慢腾腾抬臂,动了动身子。
“喂?”季南半天没见她说话,以为是信号不行:“岁岁,你听得到吗?”
季繁趿拉着拖鞋挪到餐桌边,探手拿了个透明玻璃杯,敷衍地“嗯”了声,转身接水。
“哦哦,那就行。”季南呼一口气,说:“我是打算问你,明天的机票订好没?”
季繁低眉抿了口温水:“没。”
干涩的嗓子得到舒缓,她说得平淡:“这不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去吗?”
季南:“你这什么话,不去的话,难不成真准备明年补啊?”
“不行吗?”季繁把水杯磕在桌上,笑:“反正进退都得被骂,不如选个轻点儿的,我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受累不讨好。”
这下季南总算听明白了:“你是担心小姨那儿么?”
季繁对此不置可否。
她站靠在桌角,索性点了免提,手下退出通话界面,百无聊赖地开始刷微博。
但界面持续卡顿在初始状态,始终进不去。
季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没事,不用管她。”季南邀功,“而且你这回必须得去,谁都替不了。”
季繁皱眉,正欲发问。
屏幕忽地闪亮。
第24章热搜“能和校花搭档,该是我的荣幸。……
季繁注意力没被亮光吸引,反而疑惑地问他:“为什么必须要我去?”
“……你手机是不是没通网啊?”季南简直无语极了,语调扬起,痛心疾首地斥她:“亏我还巴巴等你夸我呢,合着你压根是个甩手掌柜,半点心不带操的?”
季繁无所谓地应:“当我哥这么多年,你自己心里没数,怨得了谁?”
说着,她视线环绕过周围一圈,厨房和餐厅在陈硕临走前都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除过空气中飘散未尽的柠檬香还在清楚地提醒她:方才一切并非幻梦。
季繁垂眼扫过旁边推进桌底的素木白餐椅,突然有片刻恍惚。
那边季南的声音还在继续:“得,前面一整段垮掉,你当我没提。”
顿了下,他说:“既然如此,现在你也别着急,等再过一会儿微博维修好了,你去看看就能明白。”
季繁不禁皱起眉头:“你乱七八糟扯什么,要是不想说就拉倒呗,卖什么关子?”
“不是,诶——”季南的动静听着像是在捣鼓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顺过电流毫无阻碍地传过来:“好像已经好了,热搜第一条,快去看。”
季繁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又自顾自嘟囔道:“不对,我真是忙晕头,与其去指望你那破网。还不如截图发你来的快。”
掌心手机震动一刻,思绪被强行拉回,季繁默了默,将视线复转向屏幕。
界面自动停留在亮光的微博发现正文页。
恰时微信的消息弹窗跳出来,挤压了她目之所及的空间。季繁只隐约辨得搜索框左上角,似乎正是陈硕的名字,后缀带了一个“爆”。
她抬指上划,忽视季南发来的图片内容,忙不迭地定神想去看后面的内容。
季繁点进详情,展示更多。
网络崩溃一分钟,她难耐地切了wifi,转成流量,指尖不断滑动刷新。
忙中出错,季繁一时忘记切号,不管不顾只想快点看到具体内容。加载的过程中,她不自觉抿直唇角,心慌了一瞬又一瞬。
其实不怪季繁紧张,毕竟能把微博服务器干懵的热搜可不常见,何况还是这种指名道姓,不加任何场景后修饰的词条。
据季繁了解,上次类似盛况,还是出现在某位大热明星犯罪被警察抓捕的时候。
再上回,是另外一位新生偶像单身人设崩塌成渣,原配小三公然撕脸,惹来众嘲。
再上上回……
季繁记不清楚了,她吃瓜吃得晚,多半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总归从没听说过爆热搜会有什么好事。
娱乐至上的软件。大多数情况下,不是突如其来的塌房,就是凭空出现的灾难。

正所谓坏事传千里,千里不如微博里,就是这么一个理儿。
是以,季繁看到这个消息,也没过多往季南的话中去联系,只当作新闻更新迭代,顶了他口中那件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下去。
灰色小圈一圈圈地转,没个完似的,季繁等不急,狂摁返回,想要退出重进。结果,不退还好,一出来,居然怎么都无法再跳转回去。
于是,季繁就算着急,也只能干瞪眼瞧着。
“岁岁?”两分钟后,直到季南出言唤,她才猛然想起截图的事。
季繁应了声,指下动作不停,点进微信。
allergen:【啧,我就说我靠谱吧。来,看完请夸。/附图.jpg】
“……”季繁选择性略过他的文字,直接放大图片,等看清以后,整个人都愣住。
微博搜索栏底下的内容一共八条。
一分钟前,除了她刚瞅见的#陈硕#大爆词条外,自上而下其余七条分别是:
#《一唱一和》节目组官宣定档#
#属于大学生们的综艺节目真的来了#
#北辰大学#
#陈硕军训汇演#
#陈硕搭档#
#陈硕《一唱一和》评委#
季繁目光下挪,看到最后一条。
#季繁北辰校花《一唱一和》嘉宾#
“……”
季繁总算知道,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一下。
“不是,你有毛病吗?”季繁重新把手机贴上耳际,忍无可忍地吐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又不想混你们那个圈子,买这个热搜干嘛!还打北辰校花的tag,我真是谢谢你啊!咱就说谁家好大学有那玩意儿?”
季南被她骂得一愣:“诶,你……你在说什么呢?校花,谁啊?”
闻言,季繁没好气地“哼”了声,道:“正跟你说话的人啊。”
“谁??”季南语调上扬好几个度,似乎夹杂着不可置信和难以想象的复杂情绪,默了两秒,说:“自封的吧?”
“……”
季繁努力平复下呼吸,咬着牙,语速不疾不徐地纠正他:“狗封的。”
“你怎么还骂人呢?”季南哈哈笑起来,“就算被我戳破了心思,也不要恼羞成怒嘛!大不了,哥帮你去表白墙发条帖,咱干脆直接把这名号给坐实了,你觉得怎么样?”
季繁冷笑:“我觉得不怎么样。”
大概停了两秒,她出声补充:“趁微博还崩着,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把热搜撤下来。”
听她语气是从没有过的严肃,季南彻底懵了:“等等,你说什么热搜?我让你看的是第一个啊,你别看错了!”
季繁懒得和他多说,将手机拿下来凑到眼前,正预备给他圈画。不料指尖一滑,后台加载界面刚好跳出来。
季繁动作冷不防被这么一打岔,便暂且搁置了回复季南消息的想法。
她没半点犹豫地点进第一个词条。
入眼就是当事人标志性头像,先前mv海报照片的侧脸特写缩放。
其中,陈硕特征性的眼睛轮廓被青铜色面具遮挡住大半,只能隐约从中窥见一丝少年黑如点漆般深邃的瞳。
面具一直往下方延展,流畅行至高挺的鼻梁处,呈不规则状截断。他的唇薄,颜色极淡,微抿着,似乎带了些难以捉摸的躁。
颌骨的形状自然且凌厉,是一种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硬朗。皮肤白细若玉,却未见丁点娘气,反而因其本身的气质,成就三分野性。
少年棱角锋芒满,生来自应是华章,誓以桀骜不驯的灵魂做成其风骨无双。
这便是,所谓——
人间琢玉郎。
季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季南的声音快要冲破电流的阻碍,震碎她的耳膜时,她才发觉,自己近来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高。
看样子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她没时间多想,很快就收起神思,慢慢抬高手机,情绪淡淡地对着扬声器的位置动了动唇,说:“先别吵,我在看。”
季南立即噤言。
季繁耳根子清净不少,定神接着往下看。
陈硕v:【#一唱一和官宣定档#感谢主办方@北辰大学以及@笙声予我官方微博的邀请,也非常感谢郑导@郑之之舟给予的这次录制机会。当然在这里,我要提前感谢一下我的搭档季繁同学,希望合作愉快!让我们一起相约明晚,不见不散![爱心]】
还好还好,不是违法乱纪。
季繁松了一口气,手指轻滑。
然而,下一秒。
她警铃大作,忙不迭地翻回去。
静静盯着这段话往复看了好几遍,季繁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赶鸭子上架,陈硕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她架了上去。
季繁咬了下唇,闭眼两秒,强压下眸中的暗色,做好被人肉的心理准备,展开评论区。
出乎意料,留言满是祝福,没有谩骂,亦没有争吵,网络热度明明已达峰值,可她竟没看到一条不好的言论。
相比于季繁往常吃瓜时看到的那些话。
陈硕最新微博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片净土。有人询问播出时间,有人提出合理建议,还有人表明期待态度。
总之,就是没有一个人,质疑素人与明星的这组奇怪搭配。
平日活跃到连季繁都眼熟的黑粉账号,在此刻仿若销声匿迹,如同被人强行捂住嘴的哑巴。
季繁眨了眨眼,垂睫看向置顶的首评内容。
陈硕v:【一切异性搭档均属工作安排,请各位理性讨论。我本人作为公众人物,接受能力强,如对此安排有任何不满,可私信联系,或请移步上条微博。切勿牵扯无辜,否则本人将视情况逐条发送律师函,并作删除拉黑处理。】
季繁:“……”
不得不说,陈硕最后这句话还挺有威慑。加之他自身影响力,底下有一水的大v转发宣传,粉丝团也齐上阵刷屏。
季繁特意瞥了眼发布时间:15:00。
距今不过五分钟。中途,服务器还至少断了三分钟,楼层竟然盖到了116.5k条之高,点赞数更是多达389k。
季繁看得瞠目结舌。
她随手碰了碰玻璃屏,页面即刻跳转到该条评论最新回复的地方。
爱吃章鱼小丸子的周:【666,我哥这波帅啊,我们叶子终于等到硕哥维权了!】
陈硕的叶子:【姐妹,我这粗略一看,你就该坐小孩桌,咱哥这哪是给自己维权啊!这明明是快有嫂子了好吧?[偷笑.jpg]】
此生唯硕:【毒粉别来沾边哈,没看哥哥打得话吗![发怒/]“工作需要”四个大字明晃晃摆那儿,不认识么?!】
陈硕的小娇妻:【就是说,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硬磕男女工作伙伴的cp啊!抱歉,我家哥哥事业心强,不约!】
敏锐地察觉不对,季繁没再往下看,而是转回初始位置。
首评下紧跟了两条主办方官博的评论,清一色的转评赞三连,文案正式:【欢迎加入,期待合作。[握手]】。
与之对照,那位节目导演的回应就显得特别许多。甚至能完全没架子似地同他插科打诨。
15;01,郑之之舟v:【硕哥说的什么话,您能赏脸来,我简直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勾引.jpg】
同一时刻,陈硕v:【郑导说笑了,您能愿意把北辰校花分给我做搭档,才是我的荣幸。】
至于剩下其他人的留言时间,就来到了系统维修之后。
“喂,季繁,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去不去给个准信啊!怎么半天不见说话?”
听筒电音滋啦一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季繁:“……”
忘记还有这么一茬。
明白自己不仅冤枉了季南买无用热搜,而且又不知不觉冷落他好久,她难免心虚地咳了声。
而后装模作样地给他捋毛道:“哥哥。”
简简单单的叠词。
一招制敌,季繁屡试不爽。
季南果然熄火:“算了。”
“反正腿长你身上,去不去随你。”
说完这句,季南匆匆撂断电话。
然后,季繁举着手机听完了54秒的忙音。
第25章曲解“他目前有女朋友吗?”
不知是不是巧合,c市和a市近来的天气状况总是轮换着来。
季繁刚出机场,雾蒙蒙的阴天就落下几滴雨,紧接着由淅淅沥沥,再到滂沛瓢泼,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寒风吹得急,硬生生将水珠改了轨道,溅至季繁的脸上,冰凉透心。
季繁面无表情地拎起行李箱,转身回大厅。

雷声渐大,轰轰隆隆地撞向透明的玻璃窗,宛如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猛兽,誓要与所见光明同归于尽。
屋内通明亮堂,人流南来北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事情忙碌奔波,形色仓促的,哪有空关心别人。就像这地球啊,少了谁不是一样地转。
季繁短暂在靠门口的地方徘徊一阵,确认雨势一时半会不会小以后,才彻底死心,插空寻了个墙角,慢腾腾地挪过去。
行李箱轱辘滑过地面,带起不小的声响。但在这众多纷扰的场景下,又显得格外稀松平常。
季繁斜倚住墙面,掏出手机看。
时间不早不晚,刚好是凌晨五点。
下飞机不久,消息都还没来得及处理。所有app的小红点堆了满屏。
季繁打算先捡重要的回复。
节目组邮件是昨晚就发来的,附件内容很简单,一个压缩的zip文件夹。
解压打开,里面包含了张海报宣传图、拍摄合同以及相应安排等。
季繁当时没心情去仔细看,大概扫了眼时间安排就回复了“收到”过去。
对面没立马回,反而在刚刚才催促让她添加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并把签好字的文件电子版尽快返回。
“……”季繁现在静下心想想,竟觉得这件事多少有点离谱。
整档节目从头到尾都在给她透露一个重要信息——临时起意。
季繁默了默,下载好合同转发给季南:【你帮我看看这合同能签吗?】
allergic:【引用allergen:“到了吱一声”|吱。】
季南:【?】
季南:【你能再敷衍一点吗?】
季繁回了他一个“杰瑞翻白眼”的表情包。
季南估计懒得和她计较:【能签,说了很多遍,是咱家出的钱,自然包括所有嘉宾和评委的通告费这些。怎么你还担心我把你卖了不成?】
季繁动指敲字:【我不是说这个。】
顿了两秒,季繁问:【你请陈硕来,花了多少钱?】
季南:【啊,你问这个干嘛?】
季繁没客气,直接点明:【我要双倍!】
季南:【……】
说完这话,季繁吐出一口闷气,心情总算开朗很多。她按灭手机屏,就势坐在地上,手扯过一旁行李箱的拉杆,曲腿支地,闭目思索着。
季南不清楚陈硕就是陈石页。
可祝霜明白。
但祝霜又只提,是陈硕卖了面子帮她争取到录制机会。那意味着,季南并没有把家里的关系捅到明面上去。
然而,季南最开始似乎不知道,陈硕也会参加本次节目的录制。否则他昨天不会以此来炫耀求夸奖。
在季南眼里,陈硕是属于顶顶厉害的人。
做音乐这行的,全靠本事吃饭。可流量时代的畸形发展,却让真正有才的人沦为笑柄。
陈硕的凭空出现,或多或少改变了一些行业中规定俗成的标准。
因为他坚持不露脸。
可这次综艺……
陈硕他难不成打算,戴面具录完一整期吗?
一想到这儿,季繁就有点烦燥,心情就像今天来时的天气,晴转多云。
豆大的雨滴疏落,室内空气随着来往不歇的人群,染上了些许潮汽。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风一阵接一阵地灌入。季繁冷不防地瑟缩一下,双手环上暴露在外的双臂,忍不住搓了搓。
混沌的思绪还在继续。连续待机快二十三小时,困意骤然来袭,迷迷糊糊中,她又回忆起昨天晚上那条微博。
季繁猛地睁开眼。
“……”疲倦一哄而散,她慌忙拿出手机,快速摁亮,径直点进了大眼图标的软件。
只见热搜上果然出现一条新的话题。
#油画圈fleur太太点赞陈硕微博#
或许是艺术圈子的活粉量不高,也可能是陈硕影响力过大。
是以,这条tag自出现开始,热度一直不算高,只有零散几条转发,和不超千条的评论。
季繁展开收件栏里的私信看了看。
总算松一口气。
季繁垂眼看以前的留言,犹豫两秒,还是按顺序挨个回了。
除却小部分人是顺着网线爬过来问她是不是也欣赏自家哥哥外,大多数粉丝关心的事情都一样:【fleur太太您可算想起微博账号了![泪]是最近终于要有新作品发布了吗?】
装死太久,季繁不太好意思表示自己的确没有灵感,只能半打马虎眼地回应。
fleur:【嗯嗯,非常感谢各位小宝的一路支持与陪伴[拥抱],之前答应好的艺名代表画作《繁花》已经在筹备当中,只是近来三次事情太多,比较忙碌,所以还需要辛苦大家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回复完老粉们的消息,季繁正欲退出,却发现信息框底部有一条来自陌生人的最新私信。
camellia:【你好。】
两个字,季繁看得呆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点进去。怕她有什么后续没说完的话会由于留言限制而受影响,季繁干脆一视同仁地回关过去。
fleur:【你好呀!^-^】
fleur:【你是有……】
有什么事?
季繁双手捧着手机打字,突然停下来。
唉,算了。要不还是等人家回复再说吧。
季繁叹气。
把输入框里的字,一个个删掉。
-
在原地漫无目的地等待几分钟。
季繁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节目组的邮件她刚回复过去,照他们拖延的处理效果看,估计一时半会儿地得不到应该得不到答复。
不如她自己想办法。
季繁从季南那儿要来了为录制预定的酒店地址,输入进导航中,查看。
距离机场23km,相当于是由北郊到南郊的路程,周围建筑倒是蛮眼熟。
季繁双指放大上面的图标,细细看了眼,才发现,就在南湖大学医学部不远的地方。
她最近一次回来c市,去的正是这里。
季繁瞥了眼打车费,直接截好图甩给季南,言简意赅地问:【能不能报销?】
结果还没等到季南肯定,季繁的手机便突兀响起,来电显示是c市的陌生号码。
季繁:“……”
条件反射性以为是陈硕又办了张新卡,她接起,颇为无语道:“你是八爪鱼吗?需要占用这么多sim卡吗?我不是说过不会再拉黑了么,干嘛不相信啊。”
短暂间隔几秒。
那边试探性出声:“那……那个,请问您是季繁同学吗?”
季繁怔忡片刻,反应过来,这该是《一唱一和》工作人员打来的。
她有些窘,憨憨笑了两声,主动开口缓解气氛道:“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是在背稿。”
少年停了下,笑:“之前就没少听陈老师说起您,曾经只当他是表述夸张,现在如此交涉一番,我倒觉得,所言不算虚。”
季繁慢半拍“啊”了声:“什么?”
“就,”少年提醒她:“陈硕老师。”
“他说您特有爱心,最喜欢小动物,日常说话三句不离比喻句。”
季繁:“……”
噎住半晌,她张了张嘴巴,平静道:“哦。”
少年似是无所察觉,没心没肺般又大笑了几声:“诶,不逗你玩了,我们切入正题吧。”
“简单介绍下,”他自报家门:“我是《一唱一和》的主导演郑之舟,欢迎您来c市参与录制。”
季繁扯起一抹礼貌的微笑:“您好。”
“废话不多说,节目从此刻开始。”毫无防备地,郑之舟念起流程,语气不疾不徐:“本次综艺拟采用大型户外实景录像方式,直播与录播交叉融合,旨在——”
季繁:“?”
“等、等一下,”她慌乱打断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两人方才的对话,不可思议地向他寻求确定:“已经开始了?”
季繁脸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僵硬地动唇道:“这么草率的吗?”
“诶,谁让世界,它本来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呀。”郑之舟听上去还挺得意:“如此才能体现出我们节目的独特魅力,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这不得播出即红啊,我的想法简直天才!”
“……”季繁实在是无力吐槽他的乐观,“不是,那谁在录像?”
“除过最后的舞台模式竞技表演赛,其他场景都需要嘉宾们自行动手,”停顿好几秒,郑之舟不忘贴心解释:“用手机录就成,不必特意大费周章去自费购买摄像机。”
“不过如果您有这个实力,又恰巧十分自愿的话,”郑之舟说:“我们自然能理解您想要无私奉献的所做所为。”

“毕竟,节目组经费有限。”
周围环境乱乱糟糟,季繁的沉默震耳欲聋。
“您是骗子吧。”一分钟后,她说。
“嗯嗯?什么玩意儿!”郑之舟的语调陡然拔高几度:“我?骗子?”
“要不是你一下子让资方把大半的资金划到通告费预算里面,我至于临时改方案吗?!”
季繁没想到还有如此缘由。
少年委屈起来:“大清早起来累死累活地想了这么个主意,死了多少脑细胞,你知道吗?还说我是骗子。”
季繁想道歉,奈何插不进话。
“呜呜呜,你说我容易吗!一个普通的高中社会实习活动,学校本来只要求说,拍个街头采访类短视频就成。”郑之舟越想越气:“结果辞哥非说让他家艺人露露脸,不如办大点。成,他是我哥,我没话说。”
“可不过三天,人家反口说不办了,让我随便吧。”他絮絮叨叨:“后面我自己想办法交了作业,结果又改主意,坚决要办。”
“那就办呗,凭啥非得让我当这个导演?不给一分钱,让我白搭、自己找投资方就算了。还专门挑c市郊区,摆明见不惯我比他潇洒好过。”
季繁注意力转移:“辞哥?”
郑之舟气上头,直呼其名:“谢久辞。就是陈老师他的顶头老板。”
季繁手下紧了紧。
她正要问:你口中这个谢久辞,今年是不是也刚上大学。就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拍她。
季繁话音止住,没立马转身。
她先朝空余位置移动几步,给他腾出道。
而后,她才垂眼用掌心捂住听筒,低声朝来人说明情况:“抱歉,在打电话。没注意挡您路了。”
那人不言语。
季繁心头憋着事儿,礼节性颔首后,不再管他,转回去继续:“是南科大学的谢久辞?”
得到预期答案,她难免多嘴:“那他目前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身后的人回答她。
第26章旧事“好巧。不巧。”
熟悉的音色令气氛一瞬凝滞。
季繁缓缓回头,看向他。
厅内灯光亮堂如昼,窗外雨势不见小。铺天盖地的雾,蒙蒙笼在不远处,如同画中风景。
候机室人满为患,疏散口处不知何时被人强拉了红色的横幅线,只出不进。
时间仿佛慢下来。
其余一切渐行渐远,只有呼吸莫名停顿。
陈硕双手插兜睨她,薄唇抿直,却刻意般忍耐着,未发一言。
四目对视良久,郑之舟的声音才从手机里幽幽飘荡出来,滤过电流仍难掩揶揄:“没有啊,不过你问这个干嘛呀?你们是不是认识?哇,小姐姐你不会是我哥以前的追求者吧!”
季繁“啪——”地一下撂断电话。
想来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她硬着头皮张了张口:“……好巧,又见面了。”
陈硕语气淡淡:“不巧。”
“……”得了把柄,季繁心虚地别过头,不再看他:“哦哦,那你赶紧走,当作没看见我吧。”
陈硕气笑了:“你怎么不干脆直接说,让我把你当空气呢?”
季繁觉得有道理,开心地转回身来,眼睛亮了亮,问:“可以吗?”
陈硕:“……”
看着她自见面以来难得活跃的状态,他对此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他扫了眼她手中捏着的拉杆箱,微抬下巴,示意道:“给我。”
季繁下意识想拒绝:“不用了吧,你自己的都还没……”
话到一半,她止住,视线往周围打量一圈,没发现他的行李箱。
“你东西呢?”
“什么?”陈硕没理她前一句话,自顾自地俯身下来,伸手去接她的。
目光落于她细弱的腕上半秒,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她尾指旁边一寸之地,将将好的距离,不算唐突,但又有如牵手。
季繁模样略有困惑:“你的行李箱呢?”
陈硕:“昨天下午打包好,快递到住宿酒店的前台了。”
“……”
季繁思考两秒,诚恳地点了点头,道:“你真聪明。”
陈硕偏头看她一眼,没回话。
两人半晌无言。
-
两小时后,雨幕短暂消歇。
陈硕望了望门外零落的碎珠,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处轻叩几下,侧身询问道:“带伞了吗?”
季繁以为是他要用,脸颊蹭上一抹惭愧的红晕,摇头,闷闷地答:“……忘了。”
又忘记带东西了。
她记性不如姜宸。
高中时偶尔几个假期,和家里人一起外出旅游的物件总是带不齐全,常常忘丢证件,少拿衣服的。
季女士出门在外,没少因为这些事情跟她发脾气,就连她那个一向秉持公平公正原则的老爸都没忍住地附和说过她几回,话里话外都在拿她和姜宸做比较。
长此以往,季繁也就养成了说完理由后,自觉挨骂的习惯。
她低着头等,却没等来相应的答案。
而是一件兜头而下的外套。
季繁胡乱扒拉下来,把衣服抱在怀里,茫然地瞧向眼前的始作俑者。
陈硕面上表情没怎么变,依然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他半身只剩一件纯白色的半袖打底,光是让人看着都冷。
季繁伸手想把衣服递回去,却被他提行李的动作制止。
“诶,不用你帮我拿箱子的。”
雷鸣忽现,将她不就不大的音量淹没,陈硕像是没听见一样,单手拎了箱上的提手,另一只手扯过她怀里的衣服,甩抖开来,重新裹在她脑袋上。
犹豫两秒,他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抱歉”。
季繁因他这一系列动作发懵片刻,没有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眼前便是一黑。
下一秒,她被人用力压着脑袋,扣进怀里。
视野全部剥夺,她侧身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凌乱又急速的心跳和脉搏。
他半拥着她推门踏进雨布之中。丝丝缕缕的湿,让衣服布料上面浸染的香味发酵扩散,季繁呼吸滞后几拍。
陈硕一路护着她,快步行至停车场,一直到没雨的地方停下。他松手,轻柔拉开蒙在她头上的衣料。
“那真是巧,只能麻烦你陪我淋场雨,感受一下迟到的青春。”少年收起沾水的外套,单挂进肘弯里,笑得张扬又无赖:“因为——”
他抬手拨开她额上的碎发。
“我也忘带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硕眼睫和发丝上都挂了水珠,身上那件内搭已然湿透。
他们站在停车场入口的位置,不远处就是大片的雨雾。他头顶亮灯,说得随意,似乎完全不在意此时的狼狈。
他垂头勾了唇角,发梢上的水珠就势汇聚滴落,于空寂中回响,在无声中呼应。
白灯折射,四面八方满是光的痕迹。
季繁不可否认。
这一刻,七零八碎的光影终于穿透了她心上凝结成霜的坚冰,年少时力誓封存的占有欲望,在她难以描述的荒芜中挣扎破土。
好巧吗?
是,好巧。
-
陈硕嘱咐季繁在停车场门口等会儿,然后小跑去里面开了辆黑色的越野车出来。
他把车停在她面前,径直从驾驶位走下,到她跟前,冲副驾驶的位置歪了歪头,道:“天气太冷,去车里面坐着。”
季繁乖乖应好。
走过去,拉门锁,意外沾了满手的水。
季繁愣住一秒,回过神的视线擦过未见雨痕的车身,最终聚焦于一处,静静落在干净透亮的反光镜上。
她看见他逆光掀开后备箱的门,将行李箱扛至肩上,小心翼翼放进去。
少年额前被雨水浸润的中分刘海,随着他躬身而下的行为,垂落在眼尾,遮住几分好看的眉宇。赤灯阑珊直射,他的面容被阴影覆盖,脊背自甘弯折。
季繁突然很想哭。
她想,陈硕果真是个从头至尾的骗子。
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陈硕很快就关上了后备箱,沉闷的声响惊闪车尾大灯,红光扑朔两下。
他拍手抬眸,余光正撞上她的眼。
“怎么了?”陈硕一顿,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措,他回身绕过车尾往她身边走,却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止步。
“……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吗?”
季繁心里默数。
不忍心永远,那就冷他十分钟吧。
她不言,陈硕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咱先上车,行吗?”
季繁悄悄看他一眼,觉得他态度勉强算好,决定减刑到五分钟。

c市机场建起没多久,旁边停车场是由原先的谷地改造而来。天然的灌风口,寒风如往常般瑟瑟涌入,掀转起铺落一地的干涸黄叶。
空气中尘埃漂浮,夹杂这破旧衰败的气息,溢满爱人的鼻腔。
可能风沙太大,或许雨声玲珑,他们默契地对视,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僵持不下。
安静半晌,在离倒计时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候,陈硕蓦地笑了笑。
“岁岁。”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吧。”
少年缓缓移开眼,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季繁被激,差点忘记数秒,就要脱口而出去怼他。什么叫喜欢,要真是不喜欢,她的情绪何至于如此变化。
如果不够喜欢,傻子才会浪费精力听你讲这一堆废话。
哦,对了。
还有三十二秒。
“你和我今年十八岁。”陈硕话仍在继续,“或许从本质上根本就不懂何为喜欢。”
“你总自以为是地想将我对你的情感归咎于责任和失去,可你自己呢?”
“你分得清楚吗?”
陈硕骤然抬眸,黑漆漆的眼中闪烁着碎点星光:“口口声声喜欢过我,可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我曾经带给你的某种感觉?”
季繁不认为这两者之间会有冲突分歧。
喜欢人,和喜欢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无法分割的。
许是她眸中的不解刺痛了他,陈硕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笑意,淋雨后迟来的凉意自头顶蔓延,传遍至全身各处。
他不受控地伸手,妄图去拉她的手,却在即将触碰的时刻猝然调转方向。
陈硕认命般闭了闭眼。
终是无力握拳,掉落在身边两侧。
可惜季繁显然没注意到他当前的神色。她正低眼沉浸在自己的冷战计时读秒当中。
三秒。
两秒。
一……
“啪嗒——”
季繁的手背上滴落一点水珠。
温度滚烫,不似雨花冰凉。
灼得她连仰头都费力。
顷刻间,季繁浑身僵硬。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道以来选择在公众面前佩戴面具吗?”陈硕沙哑的嗓音带着颤,自说自话道:“说起来,估计你不信。最荒唐可笑的理由,是我怕你忽然有一天意识到,我和镜头下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糟糕,对吧?”陈硕喉结浅浅滚动,语气飘忽:“就和现在你面前死缠烂打的这个人一样虚幻伪善。”
“你可能奇怪,我明明答应你,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a市陪着你,怎么却在拒绝时,偏让你抓了个正着。”
季繁猛地看向他,不可置信地出声:“……你的意思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吗?”
身后风声鹤唳,她却仿佛双耳失聪,电流一遍遍刺激着她薄弱的神经,最后一道防线崩塌,犹如火山塌陷,久违的痛苦感觉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密密麻麻又不留余地。
脑内嗡嗡轰鸣,似破旧运转的机器再也难抵时光的摧残。
她忍不住浑身抖动,冷意自背后入骨。
顾不上去看他发红的眼睛,尽管她也隐约能够预料接下来的真相,会让他们彼此痛苦加剧,悔意只增不减。
季繁手下死死拽紧了上衣的衣角,喉咙苦涩难耐,整个人压抑又破碎。
“……是。”
陈硕这般回答。
“哦。”季繁装得平静,心脏外的坚冰碎裂,尖锐的断痕比刀子凌厉。
她笑得比哭要难看,强烈痛感阵阵袭来,让她手指无法控制地颤。
“……为什么啊?”
“陈石页。”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用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来伤害她。
毕竟,那曾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她其实不在乎这个结果。
因为人活在世,总有些难言的苦衷。
她气的、她无法理解的,只是——
他从始至终不曾解释一句。
可他方才告诉她,这一切是他蓄意为之。
季繁更加难以接受。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陈硕语句卡在胸腔,他一字一顿说得艰难。
“为难?”季繁抓住了关键词。
“你高二那年寄回来的情书,我有看到。”陈硕大抵陷进了某种回忆,在漩涡中挣扎,笑意晦涩隐在恍惚眼底:“写得真的很好,遣词造句倒是令我意外。实话讲,我挺开心。但也偶尔会为此感到难过。”
“我教你那么久,竟不比他的半年。”两道目光交汇,他唇齿相碰:“而且——”
“如果你执意希望盛夏永昼,又何必要让我去作秋日败叶陪衬?”
季繁彻底听懵了。
第27章缘法“她喜欢他,是她的事儿。”……
早上七点,季繁成功躺在了酒店大床上。
她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是要把墙壁戳出一个窟窿。
心里梗着事,她烦躁地闭眼,翻了翻身。
在床上连滚了好几圈后,才磨磨蹭蹭、又略带犹豫地扯过旁边手机,给李佚笙发了条消息。
allergic:【宝,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没过一分钟,那边回复过来。
l.:【……】
l.:【我过的是北京时间。】
季繁接着编辑:【哦哦,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脑袋清醒吗?[愉快]】
l.:【……有事直说。】
看着她似不耐烦的语气,季繁笑了笑,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干脆直接摇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听。
“喂,笙……”
“稍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之后,冷冰冰的女声响起:“好了,我出实验室了,你说。”
季繁愣了一下,注意力被她转移:“什么实验室?”
“药化实验室。”李佚笙的语气很平,透露着疲惫:“你忘了,我是理科生。”
“哦哦,听上去好高级啊。”季繁虽然不懂她这些说法,可情绪价值提供地非常到位:“姐妹你真的!太棒了!刚上大学就能接触到这么厉害的东西,简直是吾辈楷模,比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人强多了。”
“……”
话落,对方静默两秒。
“第一次听说,当牛马还分三六九等的。”
季繁难得被噎了下。
怼完她以后,李佚笙心情听上去倒是舒畅许多,缓了缓,问她:“你怎么今天这个点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季繁长抒一口气,甜甜地笑:“因为,我想你了呀。”
李佚笙显然不信:“哦,是吗?”
季繁正要点头给予肯定,就听她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证明条件:“那你答应我,等会的聊天不能掺杂任何情感话题。”
闻言,一个溢到嘴边的“是”字,就这么被季繁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她闷声撒娇:“笙宝~”
“嗯?”穿透电流的声音总算在她这余音绕梁的尾调攻击下,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李佚笙笑:“一开始就让你直说,偏不,大早上的,也不嫌浪费大家时间。”
季繁不说话了。
似是察觉到气氛的异常,接电话的人反而就着话头跟她闲聊:“你军训结束了?”
季繁“嗯”了一声。
“不应该啊,”李佚笙含着隐约调侃:“怎么,人家真来还债,你这个债主又不愿意了?”
“也没,”季繁越说越小声:“……不愿意。”
“那愿意的话,你居然有空能记起我,真是奇了,难不成今个太阳打西边升的?”
听出她声里的揶揄,季繁垂着眼,纠结地揪了揪自己衣角。
两分钟后,她咬了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道:“啊算了。我就是想问,之前高二的暑假,你转学前帮我寄的那封……”
“什么?”李佚笙那边忽然响起乱七八糟的背景音,男女声纷杂吵闹,忽远忽近,听上去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诶,陈梦,我马上过去。”
季繁的话被打岔,没能说出口。
“岁岁。”李佚笙压了点嗓子,“抱歉,我这里有点急事,你直接发我微信吧,我忙完回你。”
“好……”
话音未落,忙音占据耳膜。
气氛陡然安静。季繁重新躺回床里,一把拉过旁边的被子闷在脑袋上,自我欺骗式地逃避。
半天后,复又磨磨蹭蹭地长叹口气,掀开,探手摸了手机过去。
厚重的白棉被将窗外光线格挡,乌漆嘛黑的一片,她摁开屏幕,亮光闪过。

微信界面躺了好些红点,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但季繁此时没有想理她哥的意思。
指尖轻轻划动,就到了稍靠下的位置。系统红字跳出一条醒目提示:【您有一笔转账24小时内未接收,已过期。】
季繁慢吞吞地转了下眼珠,手指触屏飞速摁了摁键盘:【钱我没要哈,退回去了,你快看看到账没……】
不行不行。
搭话的方式太刻意。
季繁皱眉,长按叉号。
很快删干净,打字:【诶,录制什么时候开始啊,你知道不……】
唉。
有点蠢。
季繁这次才是真真正正地犯难。
回来的一路上,她可算弄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大概率,两年前陈硕收到的那封情书,并不是自己所写。
季繁是在高一秋季学年的后半学期,自江川跨省转学,进入了a市北辰附中就读。
次年五月,她主动结识同班同学李佚笙。
一开始,人家并不怎么搭理她。后来两人之所以能建立起非一般的革命友谊,可以说,是全凭季繁一意孤行地纠缠。
当然,这其中,远在c市的陈石页也算占了一点点功劳。
原因不在其他。
主要是青春期懵懂,少女心动总势不可挡。
李佚笙喜欢谢久辞。
大家都不知道。
她自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却忘记遮掩说话时闪躲的眼神。
周围人里,只有季繁猜得到,看得明。悟破不说破,甚至自愿以秘密交换,是年少季敏能拿出手的最大真诚。
北辰附中最不缺虚伪。
能进这所学校的,除过譬如李佚笙这种个例,大多数学生家条件都不会太差。
或钱或权,或两者兼具。
个顶个的,全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小姐,耳濡目染养成傲慢。
眼高于顶,对外来人员最为排斥。
李佚笙是他们眼中的异类。
所幸她内心足够强大。
季繁有时还挺佩服她。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遭受那些个不公待遇,估计早崩溃了。哪能一门心思地学习,跟个没事人一样。
仿佛他们口中谩骂诋毁的与她无关。
季繁眼睁睁看着她从第一次考试和自己并列倒数一二,一路逆袭飞跃,到稳居年排大榜的榜首,跟谢久辞争得你来我往,说不敬佩是假的。然而人家不理她,却是实打实的真。
终于,事情转机发生在文理分班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前。
彼时朱夏正炯,浓密梧桐剪碎光影。
季繁时间来得特别不凑巧。
餐厅里面,充斥着无聊的闲言碎语,季繁没李佚笙那样的忍性,当场就砸了碗。
“说说说,你们有证据吗?就乱讲,造女孩子的黄谣有意思吗!”
她难得一次发飙,唤醒骨子里潜伏叫嚣的暴戾,黑沉沉的眼如有实质地扫过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带了点嗜血的疯魔。
“你们以为自己多干净吗!傲气得要死,喜欢人家谢久辞不敢说,就在这里哔哔赖赖!”她冷笑,“有本事去追啊,有志气也拿个第一看看啊,不是说简单吗!你们谁行谁上啊!”
季家在a市声名显赫。众人无不忌惮季繁身后的家世背景,没人不敢当面撕破脸。
方才鄙夷不齿的气焰消散几分,可那态度却不见客气:“季繁,你替那种白眼狼抱不平干嘛!”
“你说我们傲,我看她才是吧,你说你帮她这么多回,她有哪回念你好了!”
她们越说越来劲:“每天甩张臭脸拦你,不知道的,怕都要是以为你贼喊捉贼欺负她了。”
李佚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视野里的。
季繁顿时慌了下,因为她并不知道,李佚笙是究竟何时站在的门口,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了多少。
结果等她再回神时,门口人已经走了。
季繁忙追出去。
后来事情的发展自然而然,却又始料未及。操场靠墙的角落,季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懵了一瞬。
“代写情书?”李佚笙眼神狐疑。
“哎呀。”季繁支支吾吾,瞥向操场中央,眼睛一亮:“你就当给自己写一封嘛,我照着学就成,不算代……”
“哦,我没这个需要。”李佚笙恶狠狠地揪下一片花瓣,“不写。”
“……”
季繁丧气低头。
人家确实不太需要。
和闷葫芦陈石页不同,谢久辞大概就差直接把心掏出来给李佚笙看。连班主任都惊讶说,以前从来没见安分守过一天校规的人,最近竟然破天荒地开始老实穿起了校服。
想起这个,季繁便忍不住叹气。
跟谢久辞的观念不同,她坚持认为,喜欢应当是腼腆的、无声的、隐秘的。不需要额外地大张旗鼓,也没必要虚张声势。
或许,喜欢这个词语本身便无比浪漫。在一起时就朝夕生活,平平淡淡,又偶尔心动。分开后就兀自陪伴,默默无闻地用行动诠释告白。
最终只有在经历了量变与质变之后,才能走向它应有的终点。
季繁始终相信,命运对感情自有定论。
至于结局或喜或悲,均不是人力所能控制。天若有道,定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她喜欢他,是她的事儿。
不带任何目的,就单纯地感觉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一见他就笑。不见他,就很烦躁。
所以,来a市的小半年。
季繁都在本能排斥这座没有他的城市。
不得不说,老人起名确实玄学。
她性格敏感,而石页……
真的跟块石头差不多。
他们两个人。
一个不喜欢说,一个不愿意听。
谁都深藏不露。
季繁不清楚他对自己的感情是否和她一致。不该是由习惯产生的熟捻,而是一种,情非得已的欢喜。
那段时间,她忽然很想问一问。
“时间差不多要回去上课了。”铃声响起的同时,李佚笙攥着蔫巴巴的花梗跳下单杠。
季繁反应慢半拍地跟上。
往前走两步,李佚笙回头,似乎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句什么。
盛夏里的蝉鸣嘶哑聒噪。
季繁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女孩垂眼,深吸口气。
她停了很久,缓缓伸手。
“这个给你。”
季繁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下挪:“……你不会是薅完花后手还痒,就想折磨我吧?”
边说边悄摸往后退了半步。
李佚笙抬眼瞥她,表情很不耐烦:“要不要,不要拉倒。”
说罢,她作势去扔。可惜下一秒,被自后方涌来的一股蛮劲扯住手腕。
“要要要。”季繁点头如捣蒜,生怕她不相信一样,环过她的肘捧心道:“刚开玩笑的,别气别气,剩两瓣的花多漂亮啊,跟兔子耳朵一样,扔掉多可惜。”
墙角骤忽有风起,空气燥闷得出奇。枝蔓恣意摇曳间,碎了些流年浮光。
“我这人不喜欢交朋友。”李佚笙面无表情。
季繁动了动唇。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她还是没能找到缓解尴尬的办法,索性堪堪住嘴,权当听不到。
“但我可以送你两个心愿。”
季繁当即来了精神:“阿拉丁神灯吗?”
“……你这么理解也成。”
“那我开始咯。”
“嗯?你不需要时……”
“第一个,做我的好朋友。”
李佚笙默了默,问:“第二个呢?”
第28章玩味“看够了么?”
思绪飘转间,掌心传来震感。
季繁回神,垂眼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陈硕的微信小号。
chen.:【我后悔了。】
季繁眼睫颤了颤。
抬指,到回复框处。
蓝色竖线图标闪闪烁烁,正如她忐忑难平的情绪,杂乱无章。
两秒不到,消息被撤了回去。
紧接着他又发来:【……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加回来的?】
话题转变得快,季繁没心情应付他,直接点叉退出了界面。
后悔?
后悔跟她表白?
还是后悔现在两人不清不楚的冷战?
季繁烦躁地搡了把头发。
把手机按成待机状态,爬下床去洗澡。
-
综艺拍摄前的花絮采集,定在上午十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骗子”两个字给了郑之舟太大冲击,后续更改的录制安排竟出奇严谨,场景、灯光和造型,一个没落。
短短几个小时,就能安排得如此井然有序。

季繁心中暗自讶异的同时,不禁感慨,人的潜力果然需要应激反应才能扩展。
化妆间估计是临时搭建的,就在酒店六层拐角,里面布局和嘉宾们的住宿环境一样,标准大床房,进门左手边就是卫浴室。
季繁到的时候,人已经聚了很多。屋子的空间本就不大,工作人员又在便衣外统一套了件带有节目logo的纯黑马甲,摄像机架在四角,大灯明晃晃地开着,整体气氛更显逼仄。
大概是注意到门口动静,其中一个长相秀气的男生抬眸往外扫了眼,即刻扬手,喊停众人讨论,所有人目光一致,齐刷刷地望过来。
季繁突然莫名紧张。
“那、那个……我应该没走错吧?”她咽了咽口水,脸上笑意微僵,不自在地侧了点身子,指着门牌问:“609是这儿吗?”
然后她就看见,被人围坐中央的那个男生弯唇朝她笑了下:“不好意思啊。”
季繁还没缓过神。
他又说:“我们这,是906。”
“啊?”
季繁难免怀疑自我。
她慌忙收回半踏进门的脚,眨巴眼睛看了好几遍,甚至还歪头模拟倒立视角,又出声读了一次才敢确认:“是609没错啊。”
房里有人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是,小姐姐你太给面子了吧!这个狗嘴里哪能吐得出象牙?咱舟导今早刚跌的份儿,可算是让你给补回来了。”
“就是,”旁边地上盘腿坐着的另一个男生紧跟着附和,顺手撩了一把染成彩虹色的头发,颇为愤愤不平。
“要我说,阿舟你就是太喜欢较真儿。人家说骗子就骗子呗,咱们一帮人既不骗财、又不骗色的,行得端坐的直,小心眼的人爱说说呗。”
“小心眼”的季繁觉得很冤枉。
几人闹哄哄地,没一会儿,话题就被扯到了一边:“不过,阿舟。你说陈老师他到底来了没有啊,怎么发了半天邮件,连一句都不带回的。他要是不来的话,我们不都白准备了。还有什么折腾的必要么?”
被问话的郑之舟没搭理他,依旧大敕敕靠在床侧,只稍偏头,朝门外喊了声:“喂——”
季繁不明所以地竖起食指指向自己,蹙眉,用口型询问:“嗯?我吗?”
“对,在跟你说话。”郑之舟点了点头,表达肯定后,说:“找人还是报道?”
季繁下意识纠正他的用词:“试镜。”
“……”郑之舟脸色一沉。
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之前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就是广而告之给自己的狐朋狗友。说是他哥打算出资捧他当导演,戏称往后再见面,论资排辈,他也该是个高阶人物。
可事多败于言。
先是他哥背后出尔反尔,摆了他一道。
而后,今天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节目嘉宾当众打脸,质疑专业能力。十几岁的少年最是好面子,要说不恼火,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正好有个不巧撞上来的,郑之舟免不得几分装腔拿调。
“哦。”少年语调平平,无所谓耸肩,道:“试镜么,我个人认为不必。现在正式通知您,您刚刚由于左脚先迈进门,已经被pass了。”
季繁困惑不解:“您说的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有啊。”他拖长语调,重重咬字道:“因为我——”
“心情不爽。”
“……”
季繁一愣,想提醒他违约金的赔偿问题。
恰巧他下面一句就以一种调侃的语气,颇为颐指气使地仰面道:“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季繁张口,正欲答话,却被抢先一步。
有人站到她身后,低低沉沉的嗓音,任谁都能听出不悦,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郑之舟。”
少年登时站了起来。
季繁总觉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她慢腾腾转身看去。
就见三米开外的距离,站了一个穿着黑衣的男生。和房间这群浑身充满青春朝气的少年们不同,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典型上位者姿态。
季繁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
男生没管她,继续往前走几步,立于屋门旁站定。他别开头,漫不经意地看了眼号牌。
没一秒又转回来,屈指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两下,而后抬睫,嗤了声。
周遭空气宛如凝固。
许是他的气息太过压迫,距他最近的季繁冷不防感觉背后一阵寒瘆。
郑之舟的架势立马弱了几分,忙不迭快步过来,憨笑几声道:“辞哥。”
话落,沉默再一次长久地蔓延开。
谢久辞脸上冷淡至极,不过才从高中毕业几月,他就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要单论模样,倒也跟从前无甚差别,只是目前所展现出的通身气质,竟与季繁记忆中的那个烈如骄阳的少年大相径庭。
自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以后,季繁就很少见到谢久辞。偶尔几回,也是去找李佚笙时,顺带看到的。
每一次,他都是从外面回来。手上松松捏着个粉色保温杯。和她对上眼的一瞬间,免不得要酸溜溜地调侃几句。
而后重重把杯子往李佚笙眼前一磕,像极了小孩争宠夺关注的惯用伎俩。
往往这个时候,李佚笙被打断说话,总会下意识皱眉瞪他,问他在犯什么病。
气得他转身就要走。
临走前还不忘敲敲桌面,面露嫌弃地提醒季繁:“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啊。”
两个女孩停下来,抬眼看他。
“文科班整天到晚不上课的吗?一天上午来四趟,挤得我有座位没法回,你心里不愧疚?”
季繁想了想,确实是有一点。干脆拉了李佚笙起身:“走,咱下楼去我们班教室,我旁边的座位没人,宽敞。”
“嗯嗯。”李佚笙跟着点点头,诚恳道:“抱歉,我之前确实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刚才不应该冲你发火。”
谢久辞被她们联手搞得没了脾气:“算了算了,你俩个别瞎折腾了,光是上下来回的时间,估计四个课间加起来都不够。”
“老实待着吧。”
他扯扯唇,也不知是不是真心笑:“我走,行了吧。”
季繁心满意足地坐回去,拉了拉李佚笙的校服袖子:“别看啦,他没生气。”
李佚笙轻“嗯”一声。
那时的谢久辞,虽带着少年的顽劣,却也有着不可复制的义气与风度。唇边常挂着笑,或真或假,但绝无讥嘲之意。坦率真诚地傲视山巅,恐怕连天上月都无法与之比肩。
而不是,像现在一般。
说实在的,自李佚笙转学,季繁很少会再主动去爬楼到理科班闲侃。
一方面,是没了熟识的人,她和这座城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点链接,随着朋友的离开,轻易就被自己潜意识的“归属感”磨灭。
另一方面是,高考在即,陡然徒增的学业压力和母亲无端的指责,常压得她难以喘气,无力再去探寻其他。
毕业考试后高中同学聚餐,是季繁难得放松的时刻。灯红酒绿的场合,少年们通往成人的世界,美名其曰:狂欢之夜。
ktv包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灯火昏暗,她又一次意外地碰见了谢久辞。
北辰附中文理两个拔尖班,好巧不巧,聚会地址撞在了一处。
少年低头倚在墙边,逆光。
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季繁挑了挑眉。
甩干净手上残留的水珠,绕过他往里走。
毫无预料地被拦下。
“季繁。”
谢久辞垂眼睨着她,喊了她的名字后,却没再说话。
可季繁知道他想问什么。
“让开。”
她没给谢久辞好脸色,现在的她,在经历了和陈石页的冷战之后,平等地讨厌任何一个长嘴不用的人。
谢久辞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分钟。
然后,他说:“谈笔生意?”
“?”季繁气笑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找错人了吧?姜宸等会儿来,你和她谈。我们家的事情,我可没有话语权。”
言尽于此,她绕路离开。
“没找错。”谢久辞声音淡薄,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哑。
“陈石页,认识么?”他问得随意。
季繁脚步顿住。
“要求不高。”他的话如蛊似惑,引导她慢慢转身:“秘密一换一。”
“……”季繁大脑猛地宕机。

她呼出一口气,装得坦荡:“你想听什么?”
“不对,不是我想听。”谢久辞懒散掀起眼皮看她,轻描淡写地颠倒黑白:“这取决于,你知道多少。”
“想做买卖,就拿点诚意出来。”他激她,“否则,我有权利终止合作。”
季繁终于认真打量起他。
谢久辞面色隐在阴影之下,薄唇紧闭,侧脸的棱角更锐,神情晦默难测。
凌乱发丝垂落额际,虽不掩其俊美容貌,却也再无从前那般意气。
她这才发现。
他们两某种意义上来讲,还都挺可怜。
于是,季繁应了这桩交易。
再后来,那天晚上,迷雾幻象里光影交织。一墙之隔的两人,伴着不同程度的鬼哭狼嚎,不约而同地陷入思想绝境。
“看够了吗?”
耳边蓦地传来一句询问。
季繁不自主地摇头,心道,谢久辞怎么越混越惨,如今不仅瘦,而且面无血色,竟是连半分人气都没见。
仿佛独自游荡人间的异世孤鬼。
“呵。”
短且促的呼吸响起。
下一秒,灼烫的热气喷洒至颈肩,季繁猝不及防被人握紧手腕,从回忆中扯醒。
她抬头,正撞进一双黑不见底的桃花眸。
“陈……”
季繁挣扎想解释,奈何来人似乎并不打算跟她废话。
剑拔弩张的氛围。
他单手轻捏住她的下巴,慢抬,以往秉持的绅士礼节尽数消匿。
周遭安静得异常诡异。
陈硕盯着她发红的眼框瞧了半晌,忽地浅扯开唇角,眸中情绪起伏,落于玩味。
“好看到走不动道?”
第29章故事“眼睛长他身上了?”
陈硕的出现很明显是所有人始料未及。
空气一瞬间凝固。
他漆黑的瞳仁里有无底漩涡悄声翻滚,铺天盖地的黑雾浓重,沉得叫人难以移眼。
季繁如同被他摄走魂魄。
屋内众人不明所以,眼观心,鼻观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无意外地从彼此眼里互相看出了“懵逼”两字。
最终只好狂使眼色给最中间的郑之舟,口型比划着,让他上前去问问情况。
可惜念及谢久辞的威压,郑之舟就算再怎么临危受命,也不敢无端出言打破沉默。
于是气氛就这么冷冰冰胶着着。
直到察觉到自周围射来似探似究般的灼热视线,季繁才猛地回神,想起身置何处。
脸上顷刻烧得通红,她眼睛边不甚自在地瞟向一旁,边扭动手腕,推他,压低声音道:“陈硕,你先放开我。”
普普通通挺正常一句话,可加上她这番扭捏作态,落在少年眼里,就全然变了味道。
“陈硕。”他稍稍垂首,咬牙加重字音,重复一遍她话中对自己的称呼,而后蓦地轻嗤一声。
“怎么,”陈硕淡淡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顺着她的方向划过旁边不发一言的那人,语气不带温度:“眼睛长他身上了?”
“……”季繁彻底懒得再跟他掰扯道理,干脆收眼回来瞪他:“放不放?”
陈硕言简意赅:“不放。”
季繁气急。
就在这时,谢久辞似是终于看够了热闹,慢条斯理地插腔进来:“喂——”
僵持不下的两人当即循声转头。
“你闭嘴。”异口同声三个字。
谢久辞:“……”
-
单采录制的地点在隔壁屋。
季繁和相应工作人员先一步过去。转眼间,这边房间就只剩下三个人。
郑之舟躬身扯了扯墙角的电线,拉过来,接到电脑上,鼠标随手往上一滑,就切到了转播画面。下一秒,女孩低垂眉眼调试设备的场景便非常直观地呈现了出现。
显示屏尺寸不大,却足够清晰。
电流滋啦的响声过后,郑之舟挪开位置,转身拍了拍陈硕肩膀,递了副纯黑的套耳式收音耳机给他:“诶好了。”
“硕哥,你拍摄经验足,能帮忙看看哪里继续还需要调整吗?”
陈硕没理,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讲话。
片刻后,转头,忍不住地问:“不是,你过来做什么?”
闻言,谢久辞没立刻回答。
他沉吟须臾,轻抬起眼睫喊:“郑之舟。”
趴在液晶屏前的郑之舟应声回头:“诶?”
谢久辞:“你先出去。”
“……”郑之舟慢半拍地“啊”了声,反应过来后,不确定地伸手指了指仪器:“那这个……”
“陈老师会看。”谢久辞唇角弧度不大,似笑非笑:“你放心,他比你盯得认真。”
郑之舟不自觉往旁瞟了眼。
而后默然让开位置:“哦哦……那我去隔壁看看情况。”
犹豫地走到门口时,郑之舟脚步顿了顿,复又硬着头皮开口:“辞哥。”
谢久辞:“说。”
“你们记得看着点时间啊,我感觉我和季同学共处一屋挺尴尬,毕竟刚刚得罪了人家。”
谢久辞对此不置可否。
见状,郑之舟悬着的心空掉一半。他闷闷拧开门锁,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迈步离开。
郑之舟走后,原本冷清的房内再度降温。
默了两秒,谢久辞挑眉,自然而然地接上方才的话题,主动搭话:“我不能来?”
“作为老板,探个班很正常吧?而且,如果我不来,”他懒懒掀起眼皮,轻描淡写地说,“就你刚才那种不要脸的行为,一旦被人拍到,还有谁能第一时间替你公关?”
“有病。”陈硕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谢久辞噎了下,又继续:“另外,我提醒你一下啊,咱作为公众人物,不说让你君子慎独,至少也该在镜头面前保持人设吧?”
陈硕懒得理他。
见他依然这副德行,谢久辞简直快气笑了。
“别的先不提,就说前天北辰大学那场军训汇演。你临阵想换歌。可以,没问题,网络上充其量只能评价一句‘有个性’。”
提到这事,谢久辞难得严肃起来:“但你最后甩脸不唱几个意思,不是上赶着找骂?”
陈硕抬眼。
“你有跟我商量过?”
谢久辞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需要吗?”
“你忘记合同怎么写的了?”他被怼得够呛,好不容易磨出来的耐性近乎全无:“要不要我现在翻出来,一条条念给你听啊?”
陈硕不接茬,因为他当然没忘。
曾经他签约“笙声予我”公司,一开始并不知道谢久辞就是背后的老板。更不清楚季繁与他之间的渊源。少年初出茅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掩饰锋芒。
对任何不损害自己利益的人或事言听计从。
是成年人不动声色的生存法则。
艺人签约,说白了,无非商业合作。
两方交手博弈,最终实现利益最大化。
白纸黑字既是保障,也是约束。
洋洋洒洒近万字,总结起来却不过简单一点:【乙方应无条件配合甲方要求,进行创作、演出及后续工作。】
那时的陈石页需要钱,所以他别无选择。
现在亦然。
许是心情不妙,两人一时间都没再交谈。
恰此时,音响处传来窸窣动静,在针落可闻的寂静空间里无限放大。陈硕注意力被吸引,缓了缓,他探手拿过耳机快速戴好,侧目看回去。
屏幕上背景角度轮换几圈,定在墙边。
暗如澜夜的屋子,只有女孩瓷白的脸颊处泛着幽幽荧光。
很快有人打板。
“季同学,你是怎么想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季繁正了正身子,调整好状态:“被迫。”
“卡!”郑之舟咋咋唬唬的声滤过电流吵得人头疼:“你是特意来砸场子的吗?哪有人会这么答题啊?”
“没有。”季繁似下意识反驳,无辜的眼神里满含诚恳:“我确实是为了学分低头啊。”
“……不行不行,理由不够吸睛,得改。”郑之舟叹口气,语露纠结:“咱们这是偏恋综向的竞赛舞台,每个嘉宾都必须有爆点。何况,你后期还要和自带流量的陈老师搭档。”
季繁慢腾腾眨了下眼,盯着镜头:“什么?”
可能感觉她不开窍,郑之舟直接开始给她出馊主意:“诶这样吧,你可以讲个生死离别的凄美故事,之后咱再造势炒一炒,我保证讨论度绝对空前绝后。”
季繁“哦”了声:“没懂。”
郑之舟:“比如,你曾经喜欢一个男生。”
“……”
季繁嘴巴动了动,声若蚊讷,没能再维持表面平静:“然后呢?”

“高中同学,他也喜欢你。”
陈硕眉头猛地一皱,唇角慢慢绷直。
他直勾勾看着玻璃屏后面的女孩。
没出预料地,随着这话落下,季繁总算舒展开眉眼。光落在她大而亮的眸子里,仿佛溺了水的星星。
“嗯,还有么?”季繁没否认,控制不住般地笑起来,弯起眼尾,如此说。
“但你们此生注定由于家庭阶级的差异无法相爱,悲痛欲绝之下,他不告而别。”郑之舟啧声感慨,“而你不断寻找未能有果,便想要登上山巅,只为能让他看到自己。”
陈硕:“……”
他缓缓掀眼,瞥向此时模样已然困极的谢久辞,开门见山地问:“你教的?”
谢久辞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倦怠又颓废。
与不久前争理夺论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即将陷入梦魇的前兆。
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想说话。
只从嗓子里硬挤了个“嗯”出来。
陈硕即刻冷声:“谢久辞。”
听到自己的名字,谢久辞意识清醒了点,可紧接着,学业工作连轴转的高压强度却令他无法再去分神辨明其中深意。
谢久辞撑起手肘,揉捏额角:“干……”
他后面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见陈硕噌地一下站起身,随手把耳麦摘掉,摔到了桌面上。
-
季繁的part很快结束。
她简历上没什么需要额外介绍的,唯一能拿出手,便是学历一层。
可整个节目又是由北辰大学联合创办。来的这些嘉宾里面,无一不是校友。相较之竞赛保送和免试录取的其他人来讲,几番对比下来,倒也显得格外平平无奇。
季繁录完自己那部分以后,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拉了个小椅子过来,混在工作人员旁边安静听着。
四周窗帘紧闭着,密不透风的感觉,堵得人心口发慌。一个接一个的人往进走,问题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答案更是毫无新意可言。
虚伪又无趣。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热爱,因为理想。”
没有人敢承认,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或者说,他们无法看透,理想和热爱,究其本质,就是欲望折射,飘渺落实后的钱与名。
可笑的是——
人人叫嚣着想要公平,可月亮下的六便士,却让他们不得安宁。
房间里很静,除了登台者的声音外,仅剩其余人微不可闻的呼吸。
季繁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就着微弱的光,盘腿缩进角落。
她手上捏着一沓装订在蓝色薄层档案袋内的a4纸,正是郑之舟硬塞来给她看的。
里面有八份打印好的个人履历,其中按先后顺序,依次罗列了三位应邀出席决赛的评委,以及五名参赛候选者。不多不少,正好是这次《一唱一和》节目预期出镜的所有演职人员。
季繁小心翼翼地将纸页表格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姓名栏中两个字赫然醒目:姜宸。
季繁眼睫颤了颤。
余光瞄见纸张最底边,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大半页的荣誉奖项,她不愿意再细看,忙逃避式地闪躲开视线,匆匆掀页揭过。
不料,第二页也是老熟人。
甚至熟悉程度比起姜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无焦距地看了大概两秒,季繁指尖忽然不受控地摩挲向表格的右上角。
那里贴了张红底证件照。
季繁依稀记得,这还是她们初三那年一起去拍的统考报名照。
破烂的小馆,老旧的仪器。
尘封的记忆涌上,当时他们排在一堆女生前面。轮到陈硕拍的时候,层出不穷的尖叫声简直吵得人脑袋嗡嗡。
眼瞧他马上就要不耐发作,她赶紧站到镜头外照不见的地方,逗他。
“石页!快看美女!”
话落不知为何,少年竟真止了起身动作,越过人群,精准无误地看向她。
照相馆老板同时摸到开关,“咔嚓”一声,时光由此定格。
意外没有想象中的嫌弃。
他眉间带笑。
心尖泛起一股很难形容的感觉,季繁不由得恍惚仰首。
在视线交汇一霎那,她脑海突然蹦出一句话——
就像此刻,他风情依旧。
第30章抢人“她就是我的山。”
“姓名。”
“陈石页。”
“呃……停一下。”郑之舟屈指敲了敲地面,茫然从材料中抬头,犹豫发问道:“硕……”
陈硕浅浅“嗯”了声,打断。
可话到嘴边,郑之舟才反应过来他现下没戴面具,只能硬生生把字句又吞回去。
改口道,“说……唉,算了,接着往下走流程吧。”
大不了,五个候选名额,到时候黑幕把他淘汰下去,让陈硕老老实实去做他的评委。
一想到之前的热搜,郑之舟就忍不住叹气,思绪神游间,他还不忘悄摸往门边瞟了眼,下一秒,瞧见自家表哥阴沉如墨的脸色,不自觉地打起寒颤。
估计十有八九,这两人方才没谈妥。
虽然,当谢久辞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郑之舟也有点讶异于他哥的出尔反尔。
但细想一番,便能明了大概——
肯定跟陈硕私改通告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毕竟当初郑之舟接收到的消息,仅有让陈硕照以往形象出现在决赛评委席这一条。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搭档,都是他后来才听说。投资方要求,需要强加一个外行人员,还点名道姓要最具威望的评委来指导。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就是要保证“带资进组”的季繁苟进决赛圈。
郑之舟正值青春中二期,对此类仗势“为非作歹”的行为最是看不惯。是以,一开始就对季繁带了偏见。但这点意见倒是也没上升让他撂挑子不干的程度。
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安排好所有。结果再到后面,规则、流程制定得清清楚楚,连人数更是算得恰恰好。临门一脚,就要开拍时,季家那位少爷,嘴皮子上下轻松一动,便扰乱了全部计划。
季南又给他硬塞了一个人。
叫姜宸。
她的简历,郑之舟没顾得上看。
只听说,也是搞音乐的,而且和陈硕这种半道出家的流量明星不同,人家玩的是正统音乐剧,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奖拿过不少,可惜声音辨识度太差,不够有自我特点。
这次来参加节目,也是想借机在大众眼前刷刷存在感。或者说难听点,就是想借机蹭陈硕一波流量,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当然,人家可并不承认这个如意算盘,对外宣扬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此行目的旨在交流学习,以便切身感受传统与时尚的碰撞。
郑之舟懒得拆穿他。
心中暗自腹诽,tmd有钱了不起啊?临时改方案,你以为我命比键盘还贱吗!改不了一点,不行就拉倒。
反正这个节目办不办,都不会影响到他。
然而季南没说废话,简单介绍过后就直奔主题,当场追加了两倍赞助费。
郑之舟默默吞下到嘴边的脏话。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一件事:大方的有钱人就是了不起。
郑之舟顾自在脑中搜刮半晌,终于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定。
无论资方还是公司,所有人的口径在这方面难得一致,都绝对没有要求陈硕露脸的说法。
试问,擅自做主发布微博,同时将搭档名字广而告之,跟狼人自曝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陈硕自出道以来,公司宣传部门主打的就是营造神秘感。艺人包装无非造神吸粉,期间公众的想象力一旦破坏,损失即为必然。
对于饭圈粉丝而言,爱的本身源自幻想。
但遗憾的是,在这喧嚣世界里,却不可能存在一个能够满足所有人期待的完整生物体。所谓周全,常事与愿违。
如此,本名与艺名分开,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割裂矛盾的好办法。
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就没人能把两个人拉扯上关系。有很多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陈老师,请问您为什么会想来参加本次活动呢?”场务老师年龄稍大些,见新人导演怔神许久,不由出言控场,替他问出备采问题。
话落瞬间,周围聚光灯猛地打亮,统一落到墙边高椅处曲腿而坐的少年身上。
陈硕眼睛被强光刺得眯起,被迫收回目光。
“为什么想来……”他垂头,一字一顿地把原话复述嚼碎,声音轻飘,似叙似喃。

屋子里面静静悄悄,逼仄狭小的空间中氧气稀薄,简直令人窒息。
季繁视线跟随着光的方向,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少年动作间微微弯起的脊梁。
他虽长期健身留有肌肉,但整体的骨架身形却偏削瘦。躬身之际,便有肩胛两侧的蝴蝶骨隔着黑衣薄衬隐约凸显出轮廓。
颓丧、破碎、仿佛寂寥无边。
灯光如昼,将陈硕照得肤比纸白,甚至还比平日多出了三分病态。却难散他眸中氤氲黑雾。
几缕碎发滑落散至额前,可他仿若未觉,只专注沉溺在忧伤幻境。
不知为何,季繁这一刻莫名有些难过。
毫无道理可言地,感受到他的难过,又因为他的悲伤而难过。
时间看似过去很久,实则不过短短几秒。
陈硕蓦地笑了下。
两秒后,他开口,低音略哑。
“为了一个人。”
与众不同的答案。
声落,全场皆寂。有风自外吹来,帘摇暗影动,话中之人心动。
季繁愣愣抬眼,看向他。
“抱歉,俗气又老套的故事。”陈硕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出口语气却凉:“我喜欢一个女孩——”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几秒。
周围突然有几个人附耳,小声交谈起来。
季繁离得近,听得清楚。
——“剧本吧?怎么感觉跟导演刚刚现编的差不多……”
“但是我们没有死别,更不算生离。”陈硕继续,似乎陷进情绪沼泽无法脱身:“而我来这儿的目的,也并非想要攀至山巅。”
他抬睫,穿过人群,对上她的眼。
目光交织一霎那。
他眉眼间冰雪消融。
“因为——”
“她就是我的山。”
-
花絮备采录制结束。
季繁夹在人流中央往外走。
兜里响起振动,酥麻感渗透过单薄布料,自下而上,顺着神经蔓延。
季繁正专注神游,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回神后忙将手机掏了出来。
以为是什么无聊的推送广告。
她也不想细看,甚至连屏幕都没摁亮,干脆直接探指过去,摸到拨片的地方,往下一卡,调成静音模式。
“季……”
与此同时,忽然听闻身后有人喊她。
季繁回身。就见郑之舟小跑几步追上来,到她面前站定。
“季、季……老师?”
少年左手还捏着卷起的题词稿,右手搭在脑后,模样瞧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季繁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关系的,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她主动出言解围:“我年龄本来也不大,实在称不上老师。”
郑之舟扭捏被戳破,一时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茬,索性不再出声,干杵在人堆里。
季繁耐心等在原地。由于不知道他的意图,她不好随意胡扯闲聊,更不敢贸然离开。
过了会儿,周围人走得差不多。
见他还迟迟不言,纵然好脾气的季繁耐心也要告罄,她眉头微蹙起,抿了抿唇:“请问……”
然而刚开了个头,她的话便被人接了过去。
“你哑巴了?”
季繁一顿。
就见谢久辞不知何时来到了少年背后。
他冷着脸,双手插兜,站在距离郑之舟两步开外的地方,低哂:“让你过来干嘛的?忘了?”
“……”闻言郑之舟磨磨蹭蹭,才终于不情不愿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季繁:“?”
“我不该朝你乱发脾气。”道歉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容易许多:“您大人大量,肚里撑船,‘被pass’那句话,可千万别往心上放。”
他语速飞快,绕口令似的,像个没有感情的背诵机器,一看就是迫于身后人的威压。
季繁没忍住笑:“原来是这件事啊。”
她声线很柔,宽慰般打趣他:“如果不是你刻意再提,我早忘记了。”
郑之舟挠挠头:“那您……”
他往后瞥了眼谢久辞,暗示意味明显:“方便和我们一起出门去吃个午饭么?”
大抵是恐她故意寻借口拒绝,他直接堵死她的退路:“很快回来,不耽误下午录制。”
季繁犹豫。
“小姐姐。”郑之舟假模假样地委屈起来:“你肯定还在怪我对不对?”
不待她给出回答,他两手一拍,自顾自下了定义:“一定是这样没错!”
说着,他往后撤步,大着胆子推了一把谢久辞,嘴里嘟囔:“辞哥,我刚刚就说我不行,你偏不信,这下总得你自己来了吧。”
谢久辞没动,面色实在称不得好,冷笑两声道:“我头回听说,一个男的能大言不惭地自我认定他不行。”
“……”虽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但郑之舟还是噎得够呛。
空气凝滞大约一分钟,他彻底摆烂,破罐子破摔:“行行行,你最行了,你行你自己来啊。”
“想请女孩吃饭,还不敢自己讲。”郑之舟说个没完,对上谢久辞寒如冰霜的眸子,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要真喜欢,就大胆追啊,怂什么,你看人家陈老师……”
语音止于中途,郑之舟咽了口唾沫,打起招呼:“诶,硕、硕哥……”
其余两人循声望去。
季繁一抬头,视线便精准落在了那道熟悉身影上。此时他正垂眼倚在墙边,神色倦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陈硕慢掀眼皮往里扫了眼,而后缓缓起身,走过来。
“哦不对,在片场我得叫你石页哥。”郑之舟凑上前,冲他挤眉弄眼:“你不是说要先出去等人,所以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了吗?”
他往后瞅了瞅:“人呢,还没到?”
郑之舟略感失望:“看来没缘见了。”
“有缘。”陈硕冷不防出声纠正。
“啊?”郑之舟情绪即刻被吊起,激动道:“是我想的那样吗!难不成陈老师您等会儿真打算带我们去见见你喜欢的那位姑娘?”
对于他这种一句一变的称呼,季繁简直哭笑不得,但想了想,好像并不影响理解,也就没多嘴。
她收眼回来,正欲给陈硕使眼色,警告他在外不要乱说话。却没料到这家伙已经先一步点头应承下来。
“不用那么麻烦,现在就可以。”他说得坦然极了。
“现……现在?”
郑之舟为难:“可是辞哥他……”
他还没约到人。
当然,郑之舟没胆把后半句话摆到明面上。
“他怎么?”陈硕淡淡追问。
谢久辞斜眼过去。
电光火石间,季繁察觉不对,忙出来圆场。
“没怎么没怎么,他没事,我们快去吃饭吧。”
说罢,她伸手去拽陈硕的衣袖。
先是匆忙又敷衍地说了声“抱歉”,随后才连拖带扯地拉着人离开。
第31章让步“这回能让让我吗?”
酒店附近有一家粤菜馆。
正是午饭时间,里面挺热闹。大抵是沾了点环境位置优势的光,其中不少医科院的学生。
季繁路过的时候随意往里面瞥了眼,忽而眼睛一亮,立即松开拽拉陈硕的手,就要上去推门。
“干什么?”陈硕没让她得逞,反握回去,皱着眉问。
“吃饭啊。”季繁回头,眼神莫名地白他一眼,好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
刚刚一路上过来,两人几乎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一开始,季繁还会尝试活跃气氛,结果三番两次冷场,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住。
何况季繁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后面索性就学着他一起装深沉。
陈硕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怨怼。
他抿了抿唇,没反驳,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不出声,季繁也懒得说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半晌,堵在人家饭店门口大眼瞪小眼。
直到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打破诡异沉默。
陈硕才深呼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吧,我的错,下次不会这样了。”
说完,他牵起季繁的腕,朝服务员礼貌颔首:“两位,谢谢。”
服务员笑了笑,躬身向屋里扬起手,热情招呼:“这边,请跟我来。”
陈硕淡淡“嗯”了声,抬脚往里迈步。
他走在前方,目不斜视。右手自然而然牵着她的,掌心随着走动的幅度不断轻滑至下,然后,手指不动声色地插|进她的指缝中,屈指扣住。

指尖相碰的瞬间,苏苏麻麻的电流一股脑涌上来,冰润触感惊得季繁心跳猛漏掉半拍。
她视线下落,挣了挣,没能挣动,反而感觉到他攥握的力道渐渐加重。
念在周围人多的份上,季繁不好发作,犹豫两秒,选择放弃抵抗。
察觉到她的变化,陈硕身上冷沉的气压总算散了些。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微不可察地弯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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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菜馆的装修很简约。进门绕过屏风,一眼望去,就是大堂和厨房,南北通透的设计,光线特别好。
服务员带他们来到靠窗的一桌空位。
位置极妙,正是季繁在门口看到的那桌隔壁。
季繁稍稍偏了点头,目光明晃晃地往陈硕背后瞧。
“桌角二维码,扫码点餐即可,有其他需要您随时喊我。”
说完这句话,服务员微笑离开。
陈硕依言拿了手机出来照做,页面加载出来之后,回身,反转屏幕递到季繁眼前。
“你看看想……”
话到一半,他发现她的走神:“你看什么呢?”
陈硕边说边要转头。
“没、没什么。”季繁赶忙想伸手阻止他,却忘记他们此时指尖处的交缠。
动作间,心照不宣的行为置于明面,她羞得脸上一燥,略恼道:“诶,你得先放开我呀。”
陈硕注意力被她转移,没继续。
只轻描淡写地垂眼一扫,很快松手:“抱歉。”
季繁头脑发昏,抬手在虚空中大气一摆:“没关系。”
顿了顿,她又画蛇添足地补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孰料陈硕闻言,竟蓦地笑出声:“不好意思啊。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误解。”
他语气拖腔带调,摆明一副无赖的架势:“我还真就是故意的。”
窗边暖洋洋的阳光往下落,少年说这话时,眉眼晕了层金辉,模糊又朦胧。
让人无法明确分辨其中玩笑成分的占比。
他这话说得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又好像,只是有持无恐,狂妄到料定她不会拿他怎样。
毫无意外地,季繁被他如此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住,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那你……”她想了半天,“呵呵”笑了两声,才憋出三个字:“真棒呢。”
陈硕似是听不懂她话里的阴阳,耸耸肩膀便利落地应了:“谢谢夸奖。”
“……”
季繁顿悟。
永远不要再尝试和陈硕这条狗去比脸皮厚度,否则会气死。
空气短暂凝固半分钟。
陈硕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眼神示意她去接手机。
季繁耷拉着脑袋没动。
陈硕瞥她一眼,恰好看到她嘴巴动了动。他照着她的唇形在心里默念了一番,发现是在骂他。
不知为何,方才不久前堆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一下子就没了。陈硕觉得自己简直有病,她骂他狗,他也能感到超乎寻常的愉悦。
这种感觉太上瘾,陈硕一时间很难戒断,于是便学着她的常用句式接着逗她:“知道你喜欢,但别回味了。”
结果季繁彻底不搭理他了。
她气鼓鼓地瞪他。
陈硕难免感到一丝失望。他低眼,把手机塞到她手中,上前两步替她抽开椅子。
可惜季繁没给他面子,径直走去对面落座。
陈硕挑了挑眉。
识趣地噤声,入位。
两人一时无话,环境安静得只剩餐厅里舒缓的背景音乐。
季繁垂眼划拉菜单,心不在焉地挑了几道招牌菜,然后抵着桌面,把手机推还给他。
“我没什么想吃的,要不你再看看?”
陈硕正给她倒茶,眼都没抬,很是了解地开口:“气饱了?”
“……”
季繁发觉,她还是低估了陈硕的无耻程度。
她突然很不爽,身子向后往椅背一靠,从兜里掏了自己的手机出来玩,面上情绪显而易见。
陈硕没注意,倒好茶水之后,把杯子磕到她眼前,才腾出空看了看她点的吃食。
在吃的方面,陈硕向来不怎么挑,大体掠目过去,他没什么意见,随手便点了“下单”。
刚要退出界面时,余光却瞅见其中的样图。
停顿两秒,陈硕忽地招手:“您好——”
不远处的服务员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脸上挂起职业微笑:“请问有什么需要?”
陈硕翻转手机,指了指:“您家这道菜,是有香菜么?”
服务员弯腰凑近了些,看清后点头:“是,出锅的时候会撒。”
“能去掉吗?”
“可以的。”
“那就麻烦您跟后厨说一声。”陈硕淡淡收起手机,“我们的菜品里都别放。”
“好的,还有其他忌口吗?”
“没……”
“等一下,我吃香菜。”
陈硕话音止住,懒洋洋掀起眼皮,眼神中夹杂探究。
“点两份吧。”季繁没看他,自顾自地嘱咐:“一份多加香菜,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陈硕直接打断她,朝服务员道:“按她说的来吧,一份就成。”
见状,服务员沉吟片刻,提议:“一份分成两种做法也可以的。”
“也行。”
“不必。”
服务员有些犯难:“听谁的?”
陈硕想了想,看向季繁,挺认真地问:“这回能让让我吗?”
季繁不理解他纠结的意义。
听上去倒像是自己在管着他似的。
“随便你。”撂下这么一句话,季繁再次捞起手机。
反正让不让的,到时候介意的只有他。
陈硕得了应允,转过身冲服务员说:“就按原先做法来吧。”
服务员笑笑,回了“好的”,离开。
等无关人员走后,陈硕忽然唤她:“季繁。”
没来由的直呼大名,季繁条件反射性地坐直身子,抬眼:“我……”
一个“在”字卡在喉咙,她又硬生生吞下去,没好气道:“干嘛?”
“你变了。”陈硕平静地说。
季繁眼睫颤了颤,没解释。
她知道他是在控诉自己忘记他忌口的事情,但她没法说,自己是故意的。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很奇怪。
如果要产生羁绊,性格上总得有点彼此吸引的地方,要么近似,要么互补。然而,像她和陈硕这种完全相悖的,却并不常见。
季繁曾经幻想过,去做个专种香菜的菜农。
但陈硕不一样,他的梦想是,拔光世界上的所有香菜。
于是,理想和爱情之间,季繁让步了。
她笨拙地跟从喜欢的感觉,麻痹自我意识,迎合着他。
时间久了,竟然连她自己都快忘记,原来她本身是爱吃香菜的。
刚巧陈硕这会子提起,季繁胸口实在是堵得慌,没细想,便脱口而出。
不带任何目的,就单纯心里不痛快,想和他对着干。
说起来,这还是季繁头回在陈硕跟前表现出强硬的一面。
陈硕盯着她看。
她心虚到不敢对视。害怕当众改口显得太怂包,只能强撑冷漠地说要点两份。
但没承想,陈硕说不用。
其实季繁到现在也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他不介意吃香菜,还是说反正他不吃那道菜。
“挺……意外的。”陈硕笑。
季繁耐不住他眼神的灼热,掩饰般端起茶杯。
与此同时,隔壁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嗓音不大,可季繁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嘿,小李,咱们身后好像有瓜。”
女孩声线甜美,绘声绘色地颠倒黑白,向身边人转述:“我零零碎碎听着,感觉应该是对情侣,女生不爱,男生红着眼苦苦挽留无果,最终认命叹息说‘你变了’。”
季繁扶杯的手一顿。
“那你这耳朵挺灵啊,”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带透视功能的?还能听出人家红了眼。”
女孩夸张炫耀:“当然啊,你当我那些小说是白看啊!联系语境想一想,画面不就自动生成了吗?”
“破镜重圆火葬场,这梗我熟。”她说,“分手时,双方无一不得猩红了眸子,握紧双拳极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情绪。而且一般这时候,总得有个人强忍住眼泪,只待对方转身,就立即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砸。”
“哦。”
“嗯嗯?你这是个什么反应?”

“正常人的反应。”
女孩轻“啧”了声,评价道:“李佚笙,你这人真的很无趣诶!”
被同伴嫌弃的李佚笙并未言语。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愣是没一个敢付诸行动的,”女孩大概思索了下,对话中间空白出几秒,又问:“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没喜欢的人啊?”
季繁自觉竖起耳朵。
“我……”
“您好,给您二位上一下菜。”
服务员的声音将李佚笙后面的回答盖了过去。
再到后来,她们开始闲侃别的,三言两语聊着实验。可惜季繁作为一个外行人,稀里糊涂,也偷听不明白。
感兴趣的话题一闪即逝,她兴致缺缺地敛神。
“盐焗凤爪、奶黄流沙包、罗马生菜……”服务员对着小票报菜名,“还有,鸡蛋肠粉。”
她不忘强调:“正常做法。”
“菜齐了,慢用。”她揭开笼屉盖。
陈硕道谢,拆了包一次性餐具。
他没急着动筷,用开水烫好碗,熟捻和对面人交换,又挪了挪盘子。
“肠粉放到我这儿吧。”季繁指挥:“反正你也不吃。”
陈硕听从照做,摆好后才抬眼。
“……我吃。”
第32章改观“前者才是唯一。”
简简单单两个字。
季繁心头大动。
一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冲破牢笼。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失了节奏,呼吸随之滞后,所有的感官都变得乱套。
“不吃这道菜”和“不介意吃香菜”,纵然都在让步,但落进季繁眼中,完完全全就是两回事。
一个仅展示出“不理解但尊重”的态度,迫不得已;另一个则意味着“努力尝试陪伴”的意图,心甘情愿。
季繁呆愣愣地看陈硕动作。
她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迟疑伸筷,夹了块裹满香菜叶的肠粉,一整个丢进嘴巴里面,囫囵吞枣般咽下去,却被气味呛得狂喝茶水压制。然后,又故作轻松,无所谓地冲她笑。
“其实也不难吃。”他说。
话音落下一瞬间,季繁灵魂深处似有枝芽破土而出,尖刺倒扎进血肉,痛得她鼻子没出息地发酸。
感情总是欲盖弥彰。
季繁垂睫,有一搭没一搭戳着空盘。她忽然有那么一点愿意相信,已经成为陈硕的陈石页,也能够喜欢她。
“嘶,小李、小李。”一道激动女声从侧面悠悠飘来,虽说已经极力压低了音量,可话中看热闹的架势却丝毫不带收敛:“你快往后瞧,让我给说着了吧。”
“我打赌,下一秒,那个女生就能哭出来。”
“无聊。”
“哎,玩玩嘛。”女孩胸有成竹:“两分钟内,她要是没掉眼泪,算我输好吧?”
“……”闻言,季繁秉持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信念,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深呼吸几下,调整好状态,然后侧身,拍了拍交头接耳的两人。
-
饭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四人面对面坐,季繁死皮赖脸地挽住李佚笙的胳膊不放,往里挪了空儿,拉她到自己旁边。又热情招呼着她的同伴去陈硕那边。
“呃……你怎么会在这儿?”李佚笙缓过神,直入主题地问:“诶,千万别说是因为想我,真的怕了你这句鬼话。”
听她这么说,季繁偏凑了过去,语气诚恳地同她插科打诨:“可我就是想你了呀,谁让人家这么爱你。”
“……”
一句话,让整桌人陷入沉默。
气氛死凝间,陈硕视线似有若无地滑向斜对面的女孩。
只一扫,便收回眼,重新捧起茶杯。
“别,我承受不住。”李佚笙伸手推开她粘在自己颈窝处的脑袋,仿佛看透一切:“说吧,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小男生闹别扭了?”
陈硕抿茶的动作一顿,抬眼。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季繁隐约察觉到不妙,忙转移话题道:“菜快凉了,吃饭吧。”
她极力忽视陈硕,扭头看向另个女生:“你好呀。你是阿笙的同学吧?”
不待那人回答,她飞快又接了下句,自报家门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停下来,笑了笑:“季繁。”
陈硕突然眯起眼。
女生也目露探究地看向季繁身边的人。
对此,李佚笙不置可否。
只淡淡点头,作为中间人介绍道:“那位是陈梦。我们一个专业的,隔壁班,正巧最近在做同一个大创课题。”
陈梦适时接话:“对,我也是小李自入学以来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朋友。”
她弯了弯眉,配上那张清纯无害的娃娃脸,轻易就给人一种不见攻击性的错觉。
季繁好胜心被激起:“我认识她比你早。”
陈梦不甘示弱:“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后来者居上。”
“……”
季繁说不过她,这次是真红了眼,不过是被气的。
很奇怪,她莫名就产生一种被再次抛弃的感觉。真说起来还挺心酸,季繁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下了魔咒。
她从出生起,似乎一直在接受比较,可惜战绩惨烈,十有九败。
亲情、友情、爱情。
她一样都没留住。
数学课本上的知识点告诉她,三角形最具稳定性。可现实却是,人心难免偏颇,拥挤之中,一个最字,便成为了她终生困局。
其实季繁也不知道自己纠结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明白人生不该如此迂回。但她就是不受控制地去想,为什么他们不能只有自己一个孩子、一个朋友、以及一个爱慕者。
占有欲。
病态的占有欲。
季繁很早以前就发觉不对,然而,她却无能为力。每当情绪汹涌来袭,她总不自觉后退。
她怕自己伤人,她讨厌自己过度敏感,她跟自己生气,反复地在回忆中咀嚼与人相处的细节,只为论证出: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可有可无。
以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为引,联想到无限种可能的badending。
疑神疑鬼,自卑怯懦。
哪怕她从未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因为,她永远缺爱。
事情发展始料未及,陈梦显然被季繁这副反应惊了下,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诶,别这样,你、你别哭啊。”
陈梦着急忙慌地想要去扯餐桌里侧的纸篓,却被人抢先一步递给对面。
她手下摸空,愣了瞬,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抱歉,我得提醒你一点。”陈硕面无表情地睨她:“在感情方面,后来者居上可并不是褒义词。”
他声音寒凉,语速不紧不慢,混在窗外急起的连绵秋风里,清晰荡进所有人的耳朵。
“后来者可以有很多,”他嗤道:“你又凭什么认定,自己恰巧会是最后赢下来的那个?”
陈梦张了张口,无力反驳。
季繁也止了抽噎。
安抚她情绪的李佚笙拍肩的手一停,这才有功夫打量自从她们落座后便全程静音吃饭,隐形到毫无存在感的男生。
是样貌异常出众的一个少年。
身上穿着简单的格纹毛衣,板式宽松,棕咖色,圆领,露出白净修长的脖颈。
此刻他正姿态肆意地后靠向椅背,手中把玩透色的玻璃方杯。额间碎发随动作垂落,遮在眉骨两侧,令人一时无法看透他的神情。
窗外暖阳细碎,光与衣衫同色。
他忽而淡然开口,落寞身形难掩万般珍重。
“可最初的人,却是唯一。”
-
下午的拍摄安排是在室内。
节目组想一出算一出,可能是怕嘉宾们彼此不够熟悉,后期合唱效果磨合不好,索性当场安排了个破冰活动。五人分三组,接力完成一次探险任务。
季繁接到任务卡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探险?”她环绕酒店周围一圈,就差把“嫌弃”两个字直说出来了:“在这儿?”
郑之舟跟在摄像后面,眼睛观察着屏幕的角度,只留了一只手手入镜。
“啊对,有问题吗?”
“……”季繁无语极了,但顾及荧幕形象,只能委婉地提醒他:“导演,您这个‘险’字,用得是不是太过勉强了些?”
“哦?”郑之舟伸手过去,浅浅帮摄像老师调整了下镜头:“怎么讲?”
季繁:“您总不能让我们跳楼吧?”
“……”轮到郑之舟翻白眼,“我说的是让你们去探险,又不是送命。”
“我的意思,酒店这地方没有刺激啊!”季繁恨铁不成钢:“既然要探险,您好歹换个窝,这儿都是些亮堂堂的屋子,有什么好拍……”

话音未落,郑之舟扬手打断她:“鬼楼,够不够刺激?”
季繁:“?”
一个“的”字梗在喉头,她气势渐消:“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郑之舟满意地点头,从荧幕上收回视线,转向她:“工作人员已经利用午餐时间将酒店清场,做好了布置。”
“不知道您提前了解过密室逃脱没有?”他笑了笑,“和那个模式差不多,区别就是,我们只能双人参与。”
言罢,季繁就看见摄影老师附耳过去,貌似跟他说了些什么。
“ok,没问题。”郑之舟点头,对着季繁说:“那我们现在就开拍吧?”
季繁不解,慢半拍地“啊”了声。
下一秒,窗帘猛地被人拉上,刺目白光即刻闪亮。镜头定焦,对准了化妆台间的女孩。
画面由虚到实。
半晌过后,季繁适应了光线,慢慢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
只见郑之舟没了吊儿郎当的不靠谱神态,清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念起中二广告词:“你是不是常常由于生活的枯燥而倍感乏味,期待用歌喉释放内心的压力?”
“你是不是偶尔也希望在闲暇时光,以歌会友,幻想与世界未知角落的另一半契合灵魂来上一场绝美的浪漫邂逅?”
“……”季繁低头,小声嘟囔着拆台:“谢邀,并没有。”
郑之舟声音还在继续:“值此夜深人静的时刻,欢迎大家来到《一唱一和》综艺舞台赛前特别栏目——寻找亲爱的她/他。”
季繁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午餐吃了几粒花生米啊,能醉成这样,现下明明是大白天。”
“本节目将首次采用网络线上直播的方式,旨在提高全民参与热情和话题讨论度,在要此特别感谢c市‘南宸北往’歌舞剧团独家赞助,感谢北辰大学、‘笙声予我’……”
郑之舟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以上所有机构和公司的鼎力支持。”
“下面,我们的节目正式开始。”
念完这一大段铺垫后,郑之舟才从兜里掏了手机出来,动指点进微博,用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链接。
博文发出不过半秒,观众们便一拥而入。紧接着,视频上方飘起密密麻麻的弹幕,右上角数据显示在线人数已达:7w+。
郑之舟对照镜头和屏幕调整了一下,先打了个招呼。而后,可能是为彰显直播的时效性,他又盯着上面的评论,挑着念了两条,顺带回答了一下大众关心的几个问题。
“怎么白天说成了夜深啊,是不是口误?”
郑之舟绷直脸,吐声:“不是口误,我们拍摄地在国外,有时差的,画面拍摄也会延迟。”
季繁讶异地瞟他一眼。
心想,这帮男的怎么回事,个顶个的撒谎不眨眼?真没一个好东西。
“陈硕老师什么时候来啊,导演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大家蹲在这儿想看什么不知道嘛?这个女的谁啊,乱抢什么镜……”
郑之舟蓦地卡住,嘴角抽了一下:“不好意思,陈老师除了最后的决赛,估计都不会露面。季繁老师作为我们的嘉宾之一,不存在抢占镜头的说法哈。”
“还有,”郑之舟淡漠道:“你爱看就看,不爱看就拉倒,带着戾气提意见,要不这个导演你来当。”
季繁默然,收回固有偏见。
他确实不是东西,但一定是个好人!
差不多意思性地回复了几条,郑之舟骤然丧失兴致,就要关掉弹幕显示。
结果余光随意一扫,却敏锐从各色id中抓住一个名字。
——陈硕。
第33章往事“当真就那么喜欢啊。”……
与此同时,酒店二层的另一间房间里。
谢久辞垂眼看着屏幕上飘过的金v,嗤了声。两秒后,他收起手机,不紧不慢地推门走到隔壁,屈指扣了三下。
“进。”干净利落的一个字。
谢久辞没跟他客气,压下门把手,进屋。
“你来干嘛?”陈硕懒洋洋地从手机里抬眼,不悦道:“有事不能微信说?”
谢久辞声音很淡:“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发弹幕护妻吗?”
陈硕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说哥们,”谢久辞从书桌下面抽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你近来脾气见长啊,火气比我都大。到底咱两谁是老板?”
陈硕委婉提醒他:“我和公司签的合同快到期了。”
“哦对,好像确实是没剩几天。”谢久辞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忽地躬身凑近了些,语调欠兮兮的:“所以——”
“你找好下家了?”
“跟你有关系?”
“有啊。”谢久辞直起身子,笑了笑:“防患于未然,总得让我打探一下敌情啊。”
陈硕深呼吸两口,耐着性子和他磨嘴皮:“我没打算跟你当敌人。”
“哦,这样么?”谢久辞垂睫。
陈硕没再多言,重新看向手机,他开着外放,直播画面还在继续,郑之舟的声音恰好从听筒传出。
“陈硕老师?”
“陈硕老师在直播间吗?”
“哈哈哈哈哈,大家别误会,上一条估计是陈硕老师经纪人代发的弹幕,可能只是想表达一下对新人的友好欢迎嘛……”
“陈硕老师现在应该还在国内,后期决赛时,他才会作为评委受邀请来现场。”
“哦,之前那条微博啊,当时确实是准备安排他过来全程参与,但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陈硕老师档期实在太满了。”
“剧本?我们没有哈,也不会存在任何黑幕,搭档安排完全随机,对对对,改规则了。”
“我看看还有什……”
“这个小姐姐好漂亮,刚才导演喊季老师,应该就是硕哥之前说的北辰校花没跑,预言家上线,事情不妙,我老觉得他谈了……”
陈硕指尖微动,准备回复。
旁边忽地伸了只手过来,阻止住他的动作。
陈硕眼皮一掀。
谢久辞:“你消停点吧。”
仿若洞察到陈硕的想法,谢久辞瞥了眼手机上铺天盖地滚动的“加一”和“附议”,头疼扶额,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再折腾,就没法圆了。”谢久辞同他分析其中利弊:“抛开你的上升期不谈,事业低谷都是小事。如果到时候恋情真被媒体扒出来,你二皮脸,习惯了被黑无所谓,人姑娘受得了网暴?”
“……”陈硕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镜头转过,季繁的身影便出现在屏幕里。
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沙发边,身上穿了件彩色条纹的针织开衫,肤白脸小,眼睛黑如曜石。大概是察觉到镜头的方向,她傻乎乎地牵了下嘴角,迟疑抬手,打了声招呼:“嗨?”
陈硕眉眼不自觉地放缓。
指腹隔着屏幕轻蹭过她的脸。
“当真就那么喜欢啊?”谢久辞挨过来看,随口问。
陈硕脸色猛地沉下,摁熄屏幕。
看他这么大反应,谢久辞失笑:“这么小气干什么,我又不和你抢。”
陈硕默了半秒,提起另一桩事:“你前女友——”
话刚说出口,谢久辞眼神骤冷。
陈硕侧头,笑了,把他的话原数奉回:“这么小气干嘛,提都不让?”
“不过也是。”他刻意停顿,火上浇油来了一句:“你这位,抢的人还挺多。”
谢久辞面无表情。
“别这么看着我。”陈硕实话实说:“中午吃饭遇见的,季繁介绍,说是她朋友,留了个神。”
“李佚笙,对么?”
谢久辞眸中似有未知情绪起落,半晌后吐声承认:“不是前女友,同学而已。”
“同学。”陈硕咬音嚼着这两个字:“行,那你当我没说。”
“她一个人?”
陈硕明知故问:“她是谁?”
谢久辞突然沉默了。
秋日正午的太阳垂落至云后,光影随着虚无的缝隙渗透,忽明忽暗。
时间滴滴答地走,仿佛没有了计量。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不过几秒,谢久辞终于开口。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他抬眼,凤眸黑不见底,喉结上下轻滚:“我爱的女孩,从始至终都只有她。”
他自嘲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说得郑重又严肃:“李佚笙。”
陈硕沉吟片刻,问:“季繁知道吗?”
“什么?”谢久辞没懂。
“季繁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谢久辞感觉莫名:“我为什么要管她知不知道?”
陈硕:“因为……”
话到一半,他拧眉改口:“算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总是说来说去,没意思。”

“那就说点有意思的。”被吊胃口的谢久辞耐心告磬,屈指敲了下桌子,提醒:“你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
陈硕想了想,说:“不是一个人。”
谢久辞呼吸重了点,没继续问。
陈硕当然也没好心地去解释,放任他独自胡思乱想半天之后,才抛出诱饵:“你专门来c市一趟,不就是为了见她。用不用我给你帮个忙?”
-
郑之舟象征性地将镜头朝季繁那边晃了晃。很快收回来,附和说了句“确实好看”,然后就关掉了弹幕。
一切回归工作状态,房内的窗帘还紧紧闭合着,补光灯被调熄,切换成夜间拍摄的模式。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只有时而跳动闪烁的红光、和一些随拍起伏的零散呼吸声。
诡异、幽森。
怔神间,有人往季繁手中塞了个东西。
她握了握,触感圆润带绒,下方连着线,大抵是收音麦一类的物件。
“不浪费大家时间。”一声清脆打板过后,工作人员陆续撤离。
两分钟后,窸窸窣窣的音响渐歇。房内只余季繁一人。
静静悄悄的氛围,视觉全数剥夺。
记忆如同在顷刻间重塑。
季繁下意识地憋气,手下渗起汗珠。
直到“嗞拉——”一阵电流漫过,掌心感受到颤动,她才骤然泄力,大口地吸气。
目之所及处的红光亮过一瞬。
郑之舟隔着对讲机发话:“下面让我们正式进入游戏环节。”
“请各位玩家佩戴好耳麦。”
季繁缓了缓,听从指挥地戴起耳机,只是动作略显迟缓。
“本轮规则如下:节目组共邀请参与嘉宾五人。其中,女生三人、男生两人。楼内活动区域三层,按难度划分,由上至下分别是,简单、中度和地狱模式。”
“每层楼内均留有套房,前后包含两个电梯间,以及数量未知的故事推理室和线索屋。”
“所有玩家需要自行结伴,两两一组,派一人抽签决定自己队伍的难度系数,最终能完整复述出故事原貌并成功解开电梯密码锁的队伍,即可记作挑战成功。”
“若三组均完成任务,我们则将以难度高低区分冠、亚、季军,并在之后的合唱决赛中给予其适当的加分奖励。”
“那么现在,请各位嘉宾看向桌子上亮光的地方。”
话落,不远处的书桌角果真笼起一层白光。
季繁调整好心态,慢慢起身,走过去。
灯下,是一款样式非常古早的小灵通手机,翻盖的那种,粉色壳子上面贴满了各种图案。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季繁总觉得眼熟。
“这是节目组前期要求大家准备好的儿时手机,经费实在有限,就以此作为联络道具。”
季繁:“……”
她现在很想把季南抓过来打一顿。
他怎么能!不经允许乱翻她东西呢!
这手机在外婆家里面放得好好的,连她自己都快忘掉是在哪个角落收着,真是难为他还能找出来。
不对,她怎么还在替他找补。就算真要用,他也该和自己先商量一下啊。
“大家可以检查一下。”
郑之舟说:“不出意外的话,手机通讯录应该已经导入了全部玩家的电话号码,为保证随机性,统一未设置任何备注。”
季繁一边心里把季南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闷闷掀了盖子。
手机刚一拿起,桌角的台灯就灭。暗凄凄的地方,转眼又只余小小一片的光。
白光照在女孩脸上,非但不见任何的违和,反而进一步深邃了她不凡的容貌。
她的表情很浅,看不出内心情绪,只安静垂眼,对着空白的屏幕发呆。
蓝色的框线一闪一闪。季繁皱着眉,尝试输入了一串不规律的数字,摁了“确认”键。
没开。
“十分钟内,大家需要结束配对。”郑之舟规定好ddl,“注意,你所拨出去的电话极大可能会处于忙线状态。机会先到先得,最终无法配对的人,将独自接受此次任务挑战。”
说完这些后,周围一切动静便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死寂令季繁唇线逐渐绷直。
前不久刚压下去的恐慌卷土重来,她脑中思绪变得更加混乱,手下不断重复着密码输入。
一次比一次着急。
一回比一回用力。
没人知道,季繁害怕这种无声的环境。
高三压力最大的那一年,她曾经有段时间,被迫切断了和外界的全部联络。
当时陈硕的《阿笙》火遍全网。
绯闻热度嚣至尘上,陈硕以为她拉黑是因为委屈,还特意赶来了a市想要解释。
但季繁没给他机会。
直接斩断了两人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连邮箱都没放过。一反常态的干脆。
陈硕找不到她。
只能蹲守在北辰附中门口,一天又一天,坚持了大概半个月。
最后还是谢久辞出面,让他先回去。
陈硕不动,像是没听见他说话,静静地干站在树下。
少年身上那套简单白衣已然发皱,额前发丝凌乱,他却浑然不觉。
似乎固执地在期待奇迹出现。
“她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谢久辞说。
陈硕忽而抬眼。
原本引以为傲的声线如同沙砾磨过,他目光苍白又凄凉:“她……是故意躲着我吗?”
谢久辞面色没比他好到哪去。
“……不知道。”
“你跟我说不知道?”陈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谢久辞,我tm和你怎么说的?”
“你说你不喜欢季繁,我才帮你写的这首情歌,让你去拿它表白。”他身侧垂落的双拳轻微颤抖,隐忍到指节泛白:“结果你干了什么!”
“你骗我。”陈硕眼眶又红了一圈,眸中往日风情不再,死水难退。
谢久辞试图让他冷静:“我没……”
下一秒,陈硕用尽全力往他脸上揍了一拳。
毫无征兆。
谢久辞不备,顺着力道往后连退几步,拿手背抹了把渗血的唇角,笑了。
“消气么?”
陈硕没理他,转身想走,却被扯住。
“还当兄弟吗?”谢久辞问。
第34章前因“喜欢你,克制不住。”……
因果循环,真要从头说起来。陈硕和谢久辞的相遇,也算是人为。
陈硕打接到情书起,便对“谢久辞”这个名字留了个心眼。
许嘉述人脉广。虽说和陈硕一样,从不曾踏出过江川一步。但所走路不同,社会混子圈的信息传播总是比好学生之间来得快些。
甚至连情书,最初也是许嘉述先拦截到手。然而耐不住良心谴责,他仅看了后半段,对前面的昵称定语可谓一概不知。
所以,当陈硕问及谢久辞名号时,许嘉述没多想,只当他是抱着打听经纪公司的想法,便一五一十,把得来的消息全部告诉给了他。
陈硕听完,反应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地躬身从桌兜里抽了张稿纸出来,提笔写字。
翌日,晨起霜露未消。
一封极尽谦逊词汇的练习生简历,被人无声投进了信箱。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陈硕终究是妥协,开始往返于两市之间。学业和工作来回奔波。
其实这个时候,他和季繁的关系还没有闹得很僵。但又因为,两个人心里头,彼此有个过不去的坎在,联系也愈渐减少。
到最后,零散几回通话,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季繁记恨他出尔反尔拒绝邀约的行径,陈硕则纠结她和谢久辞不清不楚的瓜葛。
加之那段日子,陈硕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
几番耽误下来,该解释的话,早就在错过之下,变得不再重要。
是以,季繁到现在都不知道。
高二那年,陈硕曾在北辰附中门口踌躇辗转过千百回。可惜,总是少了点去见她的勇气。
而谢久辞反应出陈硕喜欢季繁,是在高三。
李佚笙刚走那会儿,他没心情做其他事。整天窝在家里,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直到周薇打电话说,陈硕要解约。
他懵了一瞬,皱眉点进微博瞅了眼后,当即便扯过外套,飙车前往学校。
陈硕的状态很不对劲。
按理说,一个绯闻而已,媒体纵然做得不大地道,可是营销热度摆在这儿。公司秉持肥水难流外人田的态度,炒一炒cp无可厚非。
总归是双赢的局面。
但显然,陈硕想不明白。

周薇在电话中跟谢久辞交代,陈硕等了季繁近三个礼拜。
为此,她还特意去文科班问过。说是季繁父母给她请了两月病假,恐怕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返校。末了,叮嘱他别忘记原话转达。
一路上,谢久辞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从陈硕那句“你说你不喜欢季繁”里品出不对。
可惜有点晚。
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谢久辞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半张脸仿佛没了知觉,只剩下麻。
血腥味随即在口腔中蔓延散开,他用舌尖顶了顶稍稍裂开的唇角,第一回发现——
陈硕这家伙,真tm能装。
-
时间转到当下。
季繁依旧在和手机锁屏搏斗。
女孩抿着唇,额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指尖用力摁向唯一的光源。
她明明记得密码是这样的啊,数字没问题……为什么就是打不开呢?
季繁急得快疯掉。藏匿在黑暗中的手掌抖动发颤,眼眶也越来越红。
那段痛苦的记忆似乎在慢慢浮现,虚影幻象变得逐渐清晰。
幽闭的屋子,逼仄无窗。
光线暗得分不清早晚,周围只余一张小床和一张木桌。桌上有灯,老旧电缆忽明忽灭。
这是季繁整个高三的梦魇。
她被母亲季听岚反锁在车库改装的房间,除了吃饭和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像个机器人一样,一遍遍重复着相同动作。
做题做到吐的程度。
到后来,甚至形成了惯性。不需要继续展开往下读,光是粗略扫一眼题干,季繁就能明白其中暗含的知识点。
季听岚说她太笨,不像姜宸。
只能用死磕的办法。
也许是看出季繁的心不静,季听岚才给她安排了这次的封闭训练,目的就是为排除一切干扰,好冲刺高考。
手机也被她强制收了起来。
后面季繁趁上楼吃饭时,想偷拿过几回,毫无例外都被抓包。
季听岚当场发火,要她滚回江川。
“不争气的东西。”季听岚的语气很冷:“火烧眉毛了,一点自制力没有吗?”
她指着姜宸,面无表情地开口:“同样是一个爸妈生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要不你干脆别考了,就现在这成绩,说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想要脸呢。”
她越讲越气:“考个三分两分的,倒不如交白卷直接。好歹是做姐姐的,一点不如妹妹让人省心。”
早就听惯了这些,季繁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笑了下,淡定朝她陈述事实。
“确实是一个爸妈生的,但我可没有爸妈养。”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季听岚。
季繁说完这话,就发现母亲那一向冷漠如冰脸上,竟恍惚出现了几道裂隙。
不过眨眼间,她又恢复如常。
“我不是不讲理的家长。”季听岚瞪着她,吐声道:“手机只是替你暂管。公平起见,我会让外婆找个合适的地方寄存。”
“还有——”季听岚语气里夹杂微不可查的烦躁:“少拿你那个不值钱的可怜眼神看我。”
她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吃完饭,尽快回去刷题。就算你有天大的意见,也得给我憋到高考之后。”
“另外,我警告你。我不允许早恋,别以为你拉黑了我就查不到。”她说,“陈家那小子我压根看不上,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否则我不介意毁掉他。”
闻言,季繁终于不再忍气吞声,朝着她的背影喊出声:“你敢!”
季听岚脚步一停,回头,笑了。
“你觉得我敢不敢呢?”
……
死去的回忆涌上,季繁感到一阵头痛。
恐慌、愤怒与无力,接连交织在灵魂深处,撕扯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喂喂喂——”耳麦里应时响起郑之舟慌乱的声音:“季老师,季老师听得到吗?”
“刺啦”一声的电流,音过刺耳。
季繁不受控地扬手摘掉了噪音来源,大力掷出去,正巧砸到了屋内与摄像头相连的插座。
直播猛地黑屏中止。
郑之舟反应迅速,赶忙切换了其他嘉宾的画面,而后抽空朝对讲机喊了一声。
“快,来个人去季繁屋子里看看。”
-
屋内静静悄悄。
季繁抱膝缩在门角,将脑袋埋得很低,呼吸轻不可闻。
黑暗吞噬了周遭空间。
她隐在光里,无处可归。
两分钟后,门从外面被推开。
走廊上的光渗了点进来,拉出一道欣长笔挺的身影,巧合地同她的叠在了一处。
季繁本能往后退,直至脊背贴紧墙面,冰凉触感顺着衣衫布料透进来,她才有了些生命的实感。
下一秒,有股熟悉的气息自头顶压下。铺天盖地,一点点挤压掉原本稀薄的空气,强势占据了她的全部感官。
季繁抬眼,不出意外地,对上了陈硕晦暗难明的视线。
此刻他正单膝支地,双肘倚于腿侧,半蹲半跪在她面前,抿唇看着她。
远处有灯,近处无明。
三分阴影外渡七分光晕。
少年背对着光,五官更显立体深邃。
过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不知怎地,在这种诡异静默氛围的衬托下。季繁内心长久以来压抑的那种委屈便不受控地开始泛滥,无所适从地淌过心头,酸意随之泛上鼻腔。
见状,陈硕轻叹一声,问:“害怕?”
季繁忍着眼泪摇了摇头。
“嗯……”陈硕忽地张开手,“过来抱抱?”
季繁明显怔了下。
反应过来后,眼角涌起感动:“你……不打算继续问我吗?”
“问什么。”看她神色有所缓和,陈硕也跟着舒展开眉眼,勾唇笑了笑:“有什么好问的,怕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季繁小声:“哭就证明这个人很没用啊。”
“你这是从哪儿学的歪理?”陈硕偏头,纠正她:“正常发泄而已,不用上升高度。”
季繁突然沉默了。
“嘶。”注意到不对,陈硕皱起眉,动了动,用指腹蹭去她脸颊上的泪:“虽说确实不丢人。”
他改口,无奈地伸手揽过她,动作熟捻:“但是我们不哭好不好?”
陈硕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背,像是安抚,更像是诱哄:“不怕,我在的。”
其实最开始,季繁哭得还算比较斯文。
可这句话过后,她的情绪就再也收不住。
仿佛搁置许久漏了气的可乐罐,再度被人拿起来剧烈摇晃,细密的气泡翻滚而至。
“石页……”心理防线毁于一旦,她颤着手攀住他的肩,翁声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陈硕拍她背的手顿了下,但紧接着,又自然地接上:“可能,他之前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吧。”
“你骗人。”季繁吸了吸鼻子,反驳:“就算讲究先来后到,也该是我在前才对,明明就是不公平。”
“……那我呢?”
季繁:“什么?”
“我比谢久辞更早认识你。”
陈硕缓缓放开她,声音放得很轻:“你既埋怨他的不公平,那能不能,对我公平点?”
季繁反应过来:“你……你是不是误会——”
“没有。”陈硕骤然打断她:“我知道,你一直在纠结。”
“然而最终,无论是选择一个喜欢你的,还是你喜欢的,听上去似乎都不大圆满。”他说:“所以我私心,想让你回头看我。”
“你说你很久以前喜欢我。”陈硕试图说得平静些,可惜未果:“你也说,现在没有再喜欢谁。”
他目光带了零散的破碎星火,如有实质般穿透她的眼,灼得她心里发慌。
“那么,谢久辞和我之间——”
陈硕神色似有不忍,一字一句如同从喉间硬挤出来:“就凭他喜欢别人,你为什么不能试着再接受我一次呢?”
“谢久辞和我……”
“岁岁,你先听我讲完,好么。”陈硕没留给她解释的机会。实话说,他对他们的关系在意,却也没那么在意:“从始至终,我都并非想要逼迫你。”
“恋爱这件事,想不想谈,想和谁谈,想什么时候谈,决定权都在你。”少年低眼看她:“可我总得提前为自己争取一下。”
“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放任嫉妒操控理智,刻意反悔,拒绝来a市的邀约。”
“那时,我原本以为你会质问……”

说到这,他止住话头,僵硬地活动了下脸上肌肉,嘴角扯开浅淡弧度,喃喃道:“算了。”
大概停了几秒,陈硕再次开口:“《阿笙》这歌和苏晚笙没关系。”
“那是我帮谢久辞写的,他喜欢李佚笙。”
季繁蓦地屏息。
直觉告诉自己该阻止他接下来的话,但她发不出声。
“而我——”
他垂眼,“却克制不住地,只喜欢你。”
第35章后果“你,很好看。”
以往十几年的相处中,季繁从未幻想过陈硕表白的模样。
关于男女相处,她为数不多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接受同班同学静念的表白信上。
那是个很安静内敛的女生,却在众目睽睽下,做出了最大胆的行为。
季繁听闻消息赶去陈硕他们班的时候,刚转过楼梯间,就听见了隔壁屋里不绝于耳的起哄声。
正要推门的手顿了顿,季繁缓缓抬眼,透过隔窗往里看。
“陈石页,我……我喜欢你。”女孩的声线很细,尾调带了些许的颤意,“我、我们在一起吧?”
话落,又响起一阵嬉笑的口哨声。
乱哄哄的,吵得季繁心烦。
她极力稳住心神,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起,掌心渗出层薄汗。
季繁不知道自己在跟着瞎紧张什么。
是害怕陈硕会不留情面的拒绝,导致女生失了颜面。还是恐慌他被迫赶鸭子上架,接受了她的表白。
亦或者,人家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毕竟陈硕近来提起她的次数太多,多到季繁有种错觉,恍惚以为他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季繁想不清楚,目光不受控地凝在不远处挡了她大半视野的身影上。
少年背对她,个子很高,蓝白校服的袖口被他随意推至手肘,身姿冷然如松。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接了水回来,手中还虚捏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水杯。
窗外灼热日光毫不吝啬地往下打,衬得他肤色更白。
季繁愣愣望向他突起的腕骨,突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
他的手戴上红绳一定会非常好看,她真的很想给他做点标记,私人专属的,记号。
可惜周遭喧嚣从未止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视线赤裸且直白。
他明明站得端正,忽明忽暗的光斑却在季繁眼中晃动。
他沉默很久,也可能没有多久。
“嗯。”
很沉的一声回应。
像是拒绝,又像是接受。
没人能懂他的意思。
许嘉述双手环胸倚在旁边,似笑非笑地嗤了声。
季繁看见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朝前方伸手:“信给我吧。”
“你、你这是、是答应了嘛?”女孩欣喜,语气雀跃又惊讶。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反倒是许嘉述先带头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凉凉开口道:“恭喜。”
见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在一起、在一起!”
那些声音太大,季繁耳内嗡鸣不断,整个人如坠冰窖。
少年没解释,只偏头,似是抬睫看了眼许嘉述,道:“闲得?”
许嘉述扬手制止,众人倏而安静。
他似有若无地往少年身后瞥了眼,而后收回,笑了下:“这不是我同桌太受欢迎了吗?”
陈硕大概是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接了信,抬脚绕过许嘉述,往里走。
仿佛对于这件事,从始至终,他都是置身事外的过客而已。
淡漠、又疏离。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不带人类的七情六欲。
就算接受喜欢,也只会是冷冷一句:“嗯,我知道了。”
陈硕从不说喜欢。
他很少会如此直接地将心意袒露。
可能是幼时母亲早逝的缘由,他性格一向难以琢磨。
他从不当场给人难堪,绅士般的行径,时常会让很多人误解,错意认定自己是否在他心中有一丝不同。加上他那一副骨相极佳的好皮囊,在那个不论家境、只谈感觉的年纪,足以够他招蜂引蝶。
一个静念,勾起千千万万个追慕者。女生们前赴后继,然而陈硕却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直到偶然一天,忘记是哪个女生过来送信被拒绝,不经意地瞧见少年腕骨上的红线,这场闹剧才算是彻底终结。此后,“浪里小白条”名号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万年纯爱痴情种”。
季繁想到这里,默然垂眼。
此刻,他的手就搭在她的肩上。精瘦小臂处那抹红已摩挲得发暗,松垮挂于凸起的骨头,低调也张扬,线条末端甚至卷起了细细密密的毛糙。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反倒给他添些禁欲的性感。
这是陈硕第一次对人说喜欢。
哪怕在之前无数次确认中,他都只是模棱两可。
季繁说,“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妄图想去抢一抢的人。”
她声嘶力竭,濒临崩溃。而他轻描淡写,无动于衷。
他只是说,“好巧,我也是。”
态度平静得让季繁不敢相信,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但是现在,他说:“我只喜欢你,克制不住。”
他把心剖了出来,额外再加一个定语。他用行动一次次向她证明,自己绝对不是花言巧语。
她推开他一米,他就能靠近九十九米。
涎皮涎脸,像个无赖。
可能对其他正常人来说,陈硕这般做法,多少会惹得厌烦。
但偏偏,季繁就吃这一套。
她太需要爱了。
需要不断被人给予肯定的爱。
她可以独自一人生活。
但要是有选择,她从不否认需要陪伴。
季繁不敢肖想爱情,因为她见惯了反目。从不质疑真心,可惜真心瞬息万变。
然而,大道理谁都懂,感性一旦上头,人难免就会有所期待。她也希望这个拥挤的世界上,能有这么一个人,明白她一切的口是心非,理解她情绪失控时的情不由衷,懂得她难宣于口的言外之意。
可季繁心里也清楚一件事。
这个人。
如果不是陈石页,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喜欢但凡回归实质,所有要求的出发点都会脱离幻想。
季繁逐渐意识到一点:原来,她比自我想象中更喜欢陈石页,那种情感,堪称暴烈。
似乎某一个未知时刻起。
她便再也想象不到,和他除了恋人以外的任何关系。
-
“季敏。”冷冷清清的女声打破屋内旖旎,宛如利剑封喉,把季繁未能酝酿出的话意拦在了嗓子眼。
来人站靠在门边,睨向他们,眸中有无声情绪流淌,一闪即逝:“你没事吧?”
季繁仰头,就见姜宸抿紧唇角,不赞许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我没事。”
季繁低下眼,轻轻拨开陈硕的手,起身。
陈硕被扰乱心神,眉眼间郁结难散,不悦抬眼,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季繁勉强地牵了抹笑,主动询问:“不是说,评委只会在决赛时出现吗?”
姜宸:“啊,按理来讲是这样。”
季繁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继续往后说。
“你怎么还哭了?”姜宸忽地话锋一转,佯装嫌弃地指了指她的脸:“妆全花了。”
季繁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当前的狼狈。
她日常并没有带妆的习惯,今天也只是为拍摄让步,画了淡妆。
刚才忘记这茬,哭的时候没什么顾虑。
现下冷不防让姜宸在陈硕面前戳破,季繁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啊,是么,那应该很丑?”
姜宸躬身往前凑了凑,点头附和:“确实。”
脸颊火烧一般地辣,季繁有些站不住脚:“那、那你们先聊,我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姜宸想去拉她的胳膊,却被人抢先一步。
陈硕站直身子,拦住季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不必。”
走廊的亮光扑朔,女孩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交界,不知所措。
只能略侧身,试图以暗色遮挡难堪与尴尬。
“她骗你的。”陈硕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撩至耳后:“很好看。”
季繁呆滞一瞬:“什么?”
陈硕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很好看。”
季繁默了默。
“啧。”姜宸往两人身上环视一圈,明了了大概,掀眼看向少年,直戳了当地问:“你姓陈吧?”
陈硕礼节性颔首。
姜宸笑了笑:“怪不得。”
陈硕懒得打马虎眼:“怎么?”
“没事。”姜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撇嘴道:“谈恋爱嘛,瞎点儿正常。”

陈硕:“……”
姜宸这话要是搁以前,季繁也不会敏感到立即能联想到她回家告状的做法。
但她此时做贼心虚,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想和陈硕谈恋爱的念头,却在这一瞬间,由于姜宸轻飘飘一句话,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听岚的话适时回响在耳边。
——“陈家,我看不上。”
——“如果你一意孤行,那我不介意毁了他。”
——“你觉得我敢不敢?”
于是,季繁应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绝对不会和姓陈的谈恋爱。”
女孩的声音不大,语调却锐利,字音清晰有力,飘荡在死寂空气中,盘旋不去。
话刚落下,面前两人皆陷入沉默。
姜宸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嘴不谈。
而陈硕周身则是布满尘雾。
“那……”他像是认真思考着什么,而后蓦地扯了扯唇,“我去改个姓?”
季繁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旁边姜宸探究的视线,捏紧拳头:“不用。”
“我只是,暂时不想……”
“暂时不想谈恋爱?”陈硕笑,笑意不进眼,大概是觉得荒唐,他咬着字句:“但就算谈,也绝对不会和姓陈的谈。”
蓦地,他低哂一声。
“那你觉得——”陈硕刻意停顿良久,玩味调侃:“谢字怎么样?”
“……”季繁无语哀叹:“也不太行。”
闻言,陈硕面色终于似有缓和。
可下一秒,姜宸却特别没眼色地插嘴进来:“谢?”
她垂首琢磨一阵子,眼睛亮了亮:“姐,你和谢久辞还有联系啊?”
不知为何,季繁从她转变称呼后的这声“姐”中嗅到一丝不妙,但她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偶尔。”
“怪不得前几天,爸爸回家问起妈妈你搬家的事情,妈妈说是你自愿。”姜宸恍然般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地扔出一个重磅炸弹:“合着是打着近水楼台的主意啊。”
季繁听不懂她的弯弯绕,眉头蹙起,烦躁道:“什么?”
“当然,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姜宸没在无聊话题上过多纠结,转提:“你和谢久辞进展够快啊。”
季繁面无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姜宸:“你知道谢久辞也搬出来了不?”
季繁:“不知道。”
姜宸:“那你知道他住哪儿不?”
季繁:“我为什么知道。”
姜宸眨眨眼:“他就在你隔壁啊。”
季繁傻了,陈硕也懵了。
只剩姜宸滔滔不绝:“我起初还当巧合,毕竟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
她往季繁身侧扫了眼,瞄见少年阴沉的眸色,不自觉吞了下口水,僵硬咽下到齿边的名字,摸着良心评价:“但是吧,我觉得谢久辞的确更适合你。”
“至少,他是付出型人格。”
“……”
“而且有钱。”
“……”
气氛一度变得凝重。
两秒后,陈硕领口隐约有红光复现。
“谢久辞。”
他声音明显压着火:“给个解释?”
第36章请求“求你。”
很快,谢久辞低磁的音,滤过电流,清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巧合,不熟。”
冷冰冰的,丝毫不留面子。
跟陈硕面对女生的做法确实不一样。
季繁对此没太大的反应,只是不免觉得有点奇怪,谢久辞难不成也和家里人吵架了?
陈硕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只当她是失落。
失落就失落吧,反正早点认清现实,总比到时候不可自拔来的好,何况他从不自诩是什么正人君子。
在收到情书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硕也有过嫉妒,但更多情绪,还是对自我的怪诞怀疑。
因为他竟然萌生了一种当三的念头。
就好像,小孩子被抢走了糖果。
哭解决不了问题,换一个他又不服气,倒不如直接偷回来。
对,是偷,不是抢。
再准确一点来说,是伪装。
她喜欢什么样子的男生,他都可以演。
甚至可以比那个人做得更好。
所以,陈硕非进谢久辞公司不可。
他需要一个完美模板,来对照。结果却发现,这个模板压根不喜欢她。
陈硕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力又愤怒。
只有这个。
他演不出来。
陈硕非常想告诉季繁这件事儿。想对她说,你看谢久辞他都不喜欢你。
所以,你继续喜欢我吧。
你再喜欢我一次。
好不好。
陈硕不知道季繁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更不知道她是由于什么最终决定变心。
他只知道,她单方面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改了名字,如同宣告自己一刀两断的决心。
她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扔掉了。
陈硕想不通缘由。
也许是回到城市后,才总算发现江川的一切不过繁华中的消遣。
又或者,是乱花迷了眼。年少那点淡薄的情愫终是抵不过长大后的乍见之欢。
陈硕没有好的家世做背景。
他不敢和童话故事下赌。
公主爱上青蛙,这种情节听上去就很离谱。
除非,最后青蛙也变成了王子。
时间太久,陈硕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季繁。大概率就是初中某一次晚修,她生病不在,晚上回家的路,一个人走起来就有些慢。
墨蓝色的天,圆月高挂。晚风轻轻吹动柳树稍,他忽然就觉得,周围太过安静。
陈硕十分确定一点。
他喜欢她,比她喜欢上自己,要早许多。
但他掩饰得很好。
哪怕她开玩笑说要送他一根红绳宣示主权,他也能强压下快跳出胸腔的心跳,面上装得不动声色。
喜欢一个人,太奢侈了。
可惜陈硕他没有资本。
“谢久辞?”姜宸困惑地歪了歪头,捏起领口上的收音麦:“你怎么在这儿?”
谢久辞没答,反倒是郑之舟压低声音:“哥哥姐姐们,求你们了,直播呢,其他嘉宾画面播太久,弹幕快吵疯了,咱行行好,先把感情这些放一边,救救场行不?”
陈硕情绪不佳,偏头看了眼季繁:“把灯打开。”
“真开不了,”郑之舟很为难:“石页哥,刚开场说好的,节目热度摆在这儿,中途喊停损失很大的……”
陈硕言简意赅:“我赔。”
“别啊,”郑之舟听起来快哭了:“我会被网络喷子骂死的。”
陈硕眼都没抬:“黑红也算红。”
郑之舟:“……”
姜宸好笑地听着他们斗嘴,末了,才不痛不痒地评价了句:“确实。”
郑之舟:“硕哥,你旁边是谁?”
“硕哥?”姜宸细品这两个字,再联想到嘉宾邀请函和之前陈硕的微博置顶评论,忽地站直了些。她眼神自上而下扫过面前的少年,抿了抿唇,不确定地问:“……你就是陈硕?”
陈硕皱眉否认:“不是。”
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对这个和季繁长相完全一致的女孩生不出半点好感。
见她架势显然不信,一双黑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他就只剩下烦。
大概是觉得事情在逐渐超出掌控,谢久辞终于重开金口,却是换了个突破口:“季繁。”
神游的思绪被人扯回,季繁应付地“嗯”了声。
“能坚持录吗?”谢久辞问。
反应过来身处何地,季繁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可以。”
闻言,陈硕眉头拧得更紧:“岁岁。”
他想伸手去拉她,想说让她别逞强,想告诉她喜欢这事没法勉强,谢久辞不会因她的乖顺而改变心意。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掌心短暂停于虚空,因为他可笑地发现,他tm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陈硕闭了闭眼,泄气地垂手。
过了两分钟左右,郑之舟幽幽荡出一句话:“所以,石页哥,你当我是空气吗?”
陈硕没理他。
这回郑之舟学会了,转头去问季繁:“季老师,你身边现在除了陈老师,还有别人?”
季繁看着发呆的姜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硕倒是呛声道:“有没有别人,你做导演的不知道?”
“……”郑之舟磨了磨牙:“这不是,画面转播的电缆被人砸了么?”
季繁听出他话里的痛心指责,下意识道歉:“对不……”
“少往别人身上甩锅。”陈硕嗤了声,心情不爽到极点,指桑骂槐:“但凡你清场工作做好点呢?”

郑之舟没心眼:“那也顶不住有人趁虚而入啊。”
陈硕:“……”
季繁悄悄推了推姜宸,使了个眼色。姜宸回神,几乎脱口而出:“石页,连一起就是硕啊,陈石页就是陈硕,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季繁:“……”
季繁:“人家问的,是你。”
“啊,”姜宸努力平复了下心跳,却在与陈硕对视的瞬间,直接破功。
一向以大方性格示人的她,居然难得支吾起来:“我、我叫姜宸,是节目决赛拟定的评委之一。”
她边说,边观察着陈硕的表情。
他站在她的对面,只一秒,就收回了视线,侧头盯住季繁的方向。
从姜宸的角度,恰好能清楚地看到他流畅的侧脸轮廓。
少年下颚线条硬朗明晰,五官完美到无可挑剔,特别是那双眼睛,薄皮外双,内眼角稍尖,眼尾自然上翘。
是最标准的桃花眼。
动或不动,皆是风情。
此时近距离看,墨黑瞳仁里的冷峻漠然,确实与海报上别无二致。
明明生得张扬,但细看,却不见半分波澜。
姜宸偷偷往他那边瞟了好几次。
但陈硕仿若未觉。
他眼里无她,只有季繁。
不过,如果陈石页就是陈硕的话。
姜宸不由自主地想,或许,季听岚倒也不见得不会同意这份姻缘。
思及此,她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季繁,改口道:“其实——”
“我觉得谢久辞有个致命缺点。”
季繁:“你又卖什么关子?”
“噢。”姜宸耸耸肩,随意道:“想到什么说什么咯。”
“季敏,我说真的。”她凑过去,冲季繁挤眉弄眼:“你要说在陈石页和谢久辞之间纠结,我信。但他可是陈硕诶,这还有犹豫的必要吗?”
季繁不理解她的脑回路:“怎么说?”
姜宸:“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排队当他女朋友么?”
她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大概得有十个篮球场那么多,就这数字说出去,跟那句‘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简直有得一拼。”
姜宸在这边跟她絮絮叨叨,季繁听得简直头大。哪有人当着别人面大声蛐蛐的啊。
所幸陈硕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季繁硬着头皮转移话题:“知道了,但这和你刚才说,谢久辞的致命缺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姜宸笑起来:“你没感觉,和谢久辞那个性冷淡相比较,陈硕最起码取向正常点吗?”
季繁:“……”
谢邀,突然不觉得了。
-
郑之舟派了工作人员过来,修好了游戏预备房间里的视频转接头。离开的时候,顺便半哄半骗地带走了姜宸。
气氛陡然清净。
季繁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弯腰去捞桌子上的耳麦来戴,却被人捏着手腕,反手扣在了墙角。
距离倏尔拉近。
皂角香气迎面而来,彼此肌肤的触碰中,有丝缕的电流延着毛孔渗入,酥酥麻麻,激得季繁下意识屏息,不敢说话。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段时间。
季繁耐不住地活动了下。
“别闹。”
“……”
季繁顿了下,琢磨过来。
不是、他们俩,究竟谁在闹啊。
“你到底想干嘛。”季繁恼火炸毛,想挣扎,但还是生生止住了动作,又顾忌话筒存在,刻意压低嗓门。
陈硕靠得很近,深深凝她一眼,然后迟缓偏头,凑近她耳侧蛊惑道:“想听你说点好听的。”
少年的声线温润,尾调带了点磁,发音时胸腔震动,一字一字伴着吐息灌进耳朵里,酥酥麻麻,撩拨得季繁脸红心跳,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什、什么……你、你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我现在就在跟你好好说话。”陈硕压得更近,唇似有若无地轻擦过她的耳垂,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身下人的阵阵颤栗,遽然笑了笑:“刚才那个人,是谁?”
季繁热得头昏,一五一十地交代:“是我妹妹。”
“她叫你季敏,不生气?”陈硕抬头问。
空气焦灼闷热,他呼吸喷打下来,落在脖颈,有些发痒,季繁想躲,很快又被抓了回来。
陈硕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说话。”
季繁心头发闷:“……不生气。”
陈硕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没再多言,却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静下来的分分秒秒过得无限漫长。
慢慢地,季繁终究是受不住这种无声的折磨,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想听的听完了?那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谢久辞他们还等着呢。”
她不提后半句还好,本来已经明显感觉到陈硕捏在她腕间的手在逐渐卸力,结果那个名字一出来,力道反而再一次加重。
季繁愣愣抬睫,就撞进陈硕似笑非笑的眉眼。
“没听完。”
为保证节目拍摄效果,工作人员临走前特意关掉了走廊长明灯,只剩下零星几盏声控的,此时一闪一灭,晃进他黑不见底的双眸,犹如碎子投江,又似烟入寒霜,风过无痕。
半晌,他嘴角弧度渐渐拉大,问她:“能不能忘了谢久辞?”
季繁反应了两秒,没忍住笑开:“你这是询问还是请求?”
陈硕:“有区别吗?”
“当然啊。”季繁在黑暗里眨眼,“如果是询问的话,我只会作为回答问题的人告诉你,不能。”
她话音顿在这儿。
陈硕笑意僵住,面无表情盯着她。
“你想让我求你?”
季繁挺认真地想了想,道:“你试试?”
陈硕怔了下,旋即再次捏上她的下巴,眸色危险:“那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季繁嘴硬:“不求算……”
“求你。”
第37章备注“岁岁心头肉。”
陈硕反口太快,快到季繁来不及反应,就听他没什么情绪地接着问:“满意么?”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季繁得寸进尺,就着仰面的姿势,吞了吞口水,继续道:“我觉得……态度应该还能再诚恳些?”
陈硕唇线抿紧,不发一言。他手还攥着季繁的腕,捏着她的下巴,想用点力气,又担心真得弄疼了她,只能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抓狂,瞪她一眼,冷声道:“差不多得了。”
少年浑身肌肉僵硬,周遭压迫气场十足。
可惜季繁这会子心情舒畅,彻底不怕他了,佯装出一副幽怨模样,叹息:“那你既然态度不诚,我就不能答应你咯。”
“……”
陈硕深吸口气,胸膛起伏。而季繁则弯眉看着他笑。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硕垂睫,遮去眼底的挫败。
“怎么……才算真诚?”
季繁想了想,逗他:“你得加点语气助词?”
“比如,”她暗戳戳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你应该说——”
为了给他举例演示,季繁甚至连表情都加上了,极其做作地半眯起眼睛冲他撒娇:“人家求求你啦~”
并且后半句话,她还刻意拖长了语调。
谁知陈硕听完之后,却混淆黑白地反占她便宜,偏头轻笑道:“求我?想要什么,说吧。”
季繁不开心了:“想要学我说一遍这句话。”
“……你换一个。”
“不换。”季繁坚持:“就这个。”
“否则咱俩绝交。”她板着脸说。
不过脑子的话刚一说出口,季繁就后悔了。
他们现在这个状态,要真能绝交才是见鬼。她又回想姜宸临走前趴她耳朵边说的话。
姜宸说:“姐,我看得出来他超喜欢你。”
姜宸还说:“想谈就谈吧,我不告密。”
姜宸鲜少会喊她“姐”。
但今天,她却叫了三次,最后一回,她说的是:“姐,别怕,你配得上任何人。”
这是季繁第一次在某件事情上收到来自亲人的鼓励。姜宸告诉她,他很好,可她也不差。
心底冒芽的念头在寥寥几句怂恿之下膨胀开花,她忽地滋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不想再瞻前顾后,更不愿再费尽心机地去讨好谁,或者去满足谁的期待。
她做不了季听岚心中的乖女儿,她也想大大方方地做一回自己,活在每一个当下。
因为从未被他们爱过。
所以她一直在寻求认可。
但现在看来,结果似乎并不如预想。
季听岚还是会将她的搬离归咎于胡闹,甚至不无恶意地打探揣测,她是为了和谢久辞的“私情”。

多么可笑,又多么虚伪。
他们一个个看不上陈石页,却妄图攀附于陈硕。
就在这一刻,季繁她终于无助地发现。
原来,地位和权势,才是他们“爱”的具象。
叛逆情绪节节攀升,季繁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视线,不肯退却。
她必须承认,她想要得到的爱是病态的。她希望能有一个人和她共同坠落。
她期待他能够为自己发狂,做不可思议的事。
就像她为他迷失理智,选择踏出这一步一样。
半晌。
季繁不见他动静,难掩失望:“不说拉倒,我就猜你做不到……”
“好。”陈硕骤然打断她:“不绝交。”
“求你。”
少年眼神似有纠结,但很快,闭了闭眼:“忘记谢久辞。”
“算我——”他启唇,一字一顿:“求求你啦。”
-
季繁心情由阴转晴。
“这下开心了?”陈硕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用舌头轻顶了下腮帮。
他脑子现下琢磨的全是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得让她加倍还回来的事情。
季繁当然不了解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傻乎乎地应:“一般般吧。”
陈硕嗤了声,放开她。
距离恢复正常,他貌似也没多在意她后面近乎挑衅的态度,只伸出手替她整理好衣服,然后又去摁领口处别着的耳麦开关。
他睨了她一眼,淡淡道。
“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季繁低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啊?”
“恶人先告状,我还没嫌你动手动脚,压了我这么长时间呢。”
“季繁。”陈硕忽地喊她。
“嗯?”
他叹了口气,提醒:“耳麦开着。”
季繁:“……”
一想到自己刚随口嘟囔的玩笑话被整屋子的人抓个正着,季繁耳根子就热。
何况这两句话连起来,本身多少就有点歧义。
她已经不敢想对面理解成了什么样,只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陈硕没注意这些,自顾自俯身,从地面上捋过镜头转录器的电线,插好。
红光亮起的一瞬间,他退出房间。
季繁愣了下,回神。
郑之舟的声音恰时传出来:“喂喂喂,季老师听得到吗?”
季繁重新正了正收音麦:“嗯,听得到。”
“好的,麻烦您再仔细检查一下设备,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切画面了哈。”郑之舟说,“为保证直播效果,这边方才应急调试的时候,顺带拦截了其他人打给您的电话。现在已有嘉宾组好了队伍,只剩下硕哥可以和您配对了啊。”
“他等会儿要是打过来,您接听时一定要注意表情管理,记得惊讶一些,千万别露馅。”
季繁轻轻“嗯”了声,突然想起什么:“等等。”
她犹豫片刻,出言询问:“三组内,不是肯定会有一个人轮空吗?”
郑之舟肯定:“对,确实是这样。”
“那怎么就肯定陈……”意识到不对,她立刻止损:“肯定陈老师会和我一队?”
闻言,郑之舟尬住半秒,支吾道:“啊这……”
“这……”他结结巴巴,听上去应该是绞尽了脑汁:“这不是……”
季繁其实没想难为他:“要不,干脆让我们剩下的三个人一组吧?”
郑之舟:“不行啊,节目一开始就宣读了规则的。”
季繁:“那你这不是黑幕吗?”
郑之舟无力怒吼:“所以,我这不是、才、特意警告你别露馅嘛。”
“……”
说得好有道理啊。
季繁不喜欢这种不公平的做法,直戳了当道:“我装不出来。”
“别介,姑奶奶。”郑之舟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跳脚道:“咱能不能不胡闹啊,直播间快顶不住了。”
季繁动了动嘴巴,没出声。
“唉,这样吧。”郑之舟试图和她商量:“目前场上还剩简单和地狱两种模式没选。你要是真过意不去,觉得对剩下的人不公平。等组队成功后,就自觉选成地狱模式,行不?”
季繁垂眸。
“……好。”
得到肯定答复的郑之舟总算松了口气:“ok,各部门注意,镜头切换,3、2……”
随着最后一声“1”的落下,季繁的视野便再次变回了全暗状态。
一切按部就班。
两分钟后,小灵通铃声响起。
季繁低眼,掀开手机翻盖,看了看来电显示。
不是意料中的一连串陌生数字,而是非常显眼的五个大字:
——【岁岁心头肉。】
季繁卡顿一下,立马用手扣住了屏幕,颇为心虚地往镜头那里瞟了眼。
随后飞快接起来,定了定神,照着郑之舟的要求,竭力装得平静:“喂,哪位?”
陈硕呼吸略沉了点:“你连这个手机上的东西也删了?”
不知为何,季繁竟然从他这话里,莫名听出了一丝指责的意味。但她此时注意力集中,没工夫哄他:“诶,陈老师是吧?您好、您好!”
她假意寒暄:“哎呀,真是巧了。我也正打算拨电话呢。”
“噢,是么?”
“当然。”季繁点头,在无光处牵了牵唇角,语气半真半假:“您可是今天所有嘉宾里我唯一想选的人。”
她蹙眉,神色似带惋惜:“可惜节目组给的这些电话都没有备注,我又不想随便打,为此发愁了好一阵。结果被您给抢先了。”
话落,摄像头红光闪烁了两下。
另一边的观察室。
郑之舟看着满屏飘过的“有奸情”弹幕,双手摘下耳机,冲旁边人比了个口型:“什么情况?”
不是刚刚还信誓旦旦跟他说,演不了吗?
这不表现挺好?简直精准拿捏了恋综流量密码。零星几句,轻易就勾起了观众的胃口。
而且要说穿帮吧,也不算。
虽然节目一开始并没有介绍过嘉宾阵容,但默认是互相在花絮备采过程中碰过面的,一见钟情的噱头倒也不是没可能。
赶巧刚那会儿直播中断。
为凑时常长,导演组临时放了嘉宾的自我介绍视频出去。观众们自是理所应当地认定,陈石页和季繁彼此熟识。
毕竟,两个人在视频中。
一个笑意冉冉,按照剧本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喜欢一个男孩儿,我想登至山巅,只为寻找他。”
另一个寒气凛凛,遵从本心道出一万分痴情:“为了个姑娘,所以前来就山。”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儿。
又各生了副好皮囊,女貌郎更貌,无论从哪个角度瞅都好磕。
郑之舟没骨头似地往椅背上一靠,摸着下巴,满意地直“啧”声。
谢久辞斜他一眼,懒得搭理,悄声对其他人嘱咐了句什么,便抬脚离开。出门时,还不忘从墙角的道具框捞出个骷髅头的长发面具虚虚拎到手上。
见状,不明所以的郑之舟嘴巴张得老大。
他动身,想跟出去,余光却被屏幕亮起的白光吸引。
内心掂量一阵,终是八卦心占了上风。
他重新坐下,动了动鼠标,食指慢滑,放大显示屏上的画面。
……
同一时刻,季繁也在死盯着屏幕。
巴掌大的白光,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撕开一小片破口。上面通话结束的界面摆明提醒着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
陈硕是真真实实挂了她的电话。
季繁梗了下,思绪不受控地忆起刚刚的场景。
听完她那通胡扯,少年似是笑了笑:“听上去,你挺遗憾?”
季繁决定装到底:“嗯嗯。该我主动的。”
“行。”陈硕估计没打算留时间给她回应,下一秒直接撂断了电话。
与忙音接踵而至的,还有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换你求我。”
季繁真就没见过比他还小心眼的人!
她左思右想好半天,也没能想通,两人分开的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一个人变得连脸都不要。
心里将陈硕来回骂了一通,季繁瞧着宕机的锁屏,烦躁地搡了把头发。
而后,认命般抬指,开始试密码。
“奇怪,怎么还是错的。”
季繁皱眉思索,不死心又摁了一遍。
结果没变。
季繁彻底放弃了。
她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房间实在是太黑了,她有点恐惧。
季繁后背贴墙,慢腾腾往外挪,却在即将要够到门把手时,猛地缩回来。

第38章见鬼“我刚刚也挺爽。”
“躲什么?”黑暗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将她往外拽,季繁差点要尖叫出声。
关键时刻,来人的另一只大掌忽地覆上她的唇瓣,陈硕低低沉沉的笑音随即溢了出来:“就这点破胆子,刚才还好意思操心别人呢?”
加速的心跳尚未平歇,伴着这句话的落下,非但没有得到喘息,反而愈演愈烈。
扑通、扑通地,甚至快要超过脏器本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大概是刚在哪里洗了手过来,他的掌心还带着浅淡花香,几滴未干尽的水珠冰润,渗进季繁的皮肤里,自然而然,激起了她的颤栗。
陈硕把她拉出了屋子,走廊的灯光闪烁,偶有几盏曾跟着声音起伏。
昏黄的光影短暂掠过他的眉眼。
季繁不受控地滞神屏息。
然而,此刻。
周围静静悄悄,灯便全数灭了,只剩漆墨一片,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交融,肌肤寸寸相贴,季繁五感失了四份,只能感觉到他贴紧自己脸侧的五指正在慢慢游移。
少年的手指很凉,指形修长,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她唇角的轮廓。
耐心、且平和。
季繁一颗心被他撩得七上八下,又念身处于在镜头之下,多了几分局促和恐慌。
“石页,你别这样……”她别开脸,小声提醒:“好多人在看。”
动作间,陈硕指尖落空。
他垂眼盯着手上骤然蹭过的湿润,眸中色如潮涌。
半晌,他笑了笑:“所以呢?”
光又亮了一瞬。
季繁赶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巴,斥道:“你小声些,难道这很光彩吗?”
陈硕:“……”
局势两级反转。
季繁顾不上其他,皱眉提醒:“走廊都是声控灯,你一喊,他们不就能看到我们现在的姿势了吗?”
陈硕默了默,其实他很想告诉她,拍摄镜头用的都是夜间模式,环境没光的话,可能比有光时照得还要更加清晰。
他还想告诉她,他们当前在的这块地方刚好是个视野盲区。
也想告诉她,她这话说得比做得更暧昧。
但他只是想了想,并没有说话。
女孩的手虚虚覆在他唇上,触感貌似比上次他悄悄牵的那回还要软些。
有点想舔。
好在季繁很快收回了手。
她警告般地瞪他一眼,而后自觉向后撤开一段距离,深呼吸了两下,蓦地轻咳一声。
灯一下子全亮了。
季繁歪头朝陈硕弯唇笑了笑:“呀,陈老师!你看我们多有缘。”
“刚挂断电话,就在门口碰上了。”她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提方才发生的事情:“不如组个队伍一起探险吧!”
廊间声控灯一闪一闪。顺着时而亮起的影,季繁看过去。入目就见少年妖冶到近乎完美的五官,许是周遭烛火昏黄,他眉眼渡光,硬朗的外表终于不再如往日那般锋利。
陈硕噙着笑,瞥她。
可能是为了上镜,化妆师特意给他的头发稍作梳理,整个刘海全搂上去,并且用闪钻发胶定了蓬松质感的型,只在额角两侧留出少许碎发。
三七侧分,很考验人颜值的发型。
偏他360度不见死角,搭了件低领深v的黑白印花衬衫和浅色阔腿牛仔长裤,一颦一笑的气质闲雅,张扬更显,宛如时装秀场的贵公子。
话毕,灯熄。
“贵公子”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回应:“看我心情吧。”
季繁咬牙问:“陈老师,那您心情怎么样?”
“还行,”陈硕想了想,扪心评价:“也就一般般吧。”
见她低头不说话,他又像模像样地学着她的腔调补充:“那就勉强和季老师您组一个吧。”
季繁极力维持着唇角的弧度:“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好用强呢?”
“没事,你爽就好,我都能接受。”
“……”
季繁被噎得够呛,忽然觉得,她试图和陈硕掰扯道理这一点,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
于是她换了个策略,委婉地说了句:“那我多不好意思。”
可惜陈硕闻言,吊儿郎当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噢。”
“别不好意思。”他笑了下,抬脚往前走,语气随意又自然:“因为我刚刚也挺爽。”
话落,他正好几步来到下一间房门口,躬身摸到把手后,作势便要去推门。
稍带着往后扫了眼,见她还愣在原地,轻啧开口:“还不过来?”
然而季繁脸皮没有他厚,几乎是在他说完的后一秒,便腾地一下子,全熟透了。热意自脖颈处往上攀,她伸手碰了碰耳背,烫的。
此时又听见他喊自己。季繁失措地顿在原地两秒,才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不情不愿扯住他的袖口。
陈硕应该是朝她的方向偏了点头:“嗯?”
“那个……”季繁察觉到他的注视,视线顺着下落,冷不防反应过来,忙缩了手回去。
“我有点怕。”她温声解释。
陈硕没说什么,就着一闪而过的光,垂睫看了她一眼,而后迟疑地,用空出来的另只手,摸索到她的腕,握紧。
季繁不明所以地抬眼。
同一时刻,陈硕冷静摁下门锁,望着缝隙里探出头的白衣长舌鬼,不动声色地侧身,把她往后挡了挡。动作间,他的手掌顺势而下,随后与她的,十指相扣。
四目相对,npc张牙舞爪,掐着嗓子,发出诡异的笑声。可面前少年的眸色却仍不见半点波澜,除了脸侧泛了些红。
良久后,他才仿若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捧场般地朝红衣鬼点了点头。
——“嗯,我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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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屋中弥漫起腐朽的闷潮,幽暗的角落里还有几道阴影若隐若现,墙上的壁纸破碎,将顶上唯一的那一抹亮光切割成片。
白衣鬼飘在他们面前,缓了一会儿,眼珠子往陈硕那边转了圈回来,便开始似泣似喃地哀嚎起来:“呜呜呜,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陈硕上下瞟了眼他的穿着,拆台道:“你这装扮,好像是个西方鬼吧?”
“呃……”大抵没料到他这个关注点,npc被怼得一怔:“什么?”
“称呼。”陈硕好心提醒他:“你应该说,nicetoseeyou,master.”
npc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您还真是博学多才啊……”
“没那么夸张。”陈硕气定神闲地吐声:“正好练练六级口语而已。”
npc:“……”
季繁用空出的右手戳了戳陈硕的小臂。
少年感觉到动静,稍稍后转俯下了身子,侧耳贴过去:“怎么?”
“你别说话了。”
“为什么?”
“我怕你被打连累到我。”
陈硕:“……”
两个人你问我答,气氛还算融洽。
而且经过这么一打岔,季繁心底本身那点微弱的恐惧早就烟消云散,她竟也不害怕了,反而颇为感同身受地安慰起了白衣鬼。
“那个……”她慢腾腾地掀起眼皮:“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嘴巴太毒,六级这么个闭眼都能过的破玩意也就他稀得显摆,你千万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该工作工作哈。”
npc眼神幽怨:“可是我四级还没过。”
季繁:“……”
她看着他那张布满鬼画符的面具,沉默了。
两人在无声的尴尬中对视。
一分钟后,季繁硬着头皮开口:“其实我们也还没考。”
她说得诚恳:“我俩刚上大一,只是听学长学姐们说,英语四六级跟高考难度差不多……”
可能是季繁错觉,她说完这句话时,白衣鬼那张血淋淋的脸上似是浮现出了一丝满意微笑。
“噢,这就对嘛。”鬼说,“我和你们说,别听那帮人瞎吹,估计过不了几个月,高中知识就都忘得差不多了,照旧得去裸考。”
末了,他又以过来人的身份,老神在在地找补了一句:“四级还是很难过的。如果学妹到时候需要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你资料。”
季繁对此没什么意见,继续再恭维附和了两声,言词之意大概就是,能在这儿碰上高年级学长还怪开心的。
那只鬼也开心,又问她是哪个学校的。
季繁想了想,没具体答,只说是在a市。
白衣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自来熟一样说,有机会一定过去玩。
季繁没心眼地应了,跟着笑。
反倒是陈硕,不太高兴,但终究没说什么。只用力扣紧她的手,尾指往她手背上滑绕了圈,以此宣泄不满。
季繁觉得有点痒。

目光下挪,定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一愣。
他们什么时候。
又牵上手了……
她想起上一次牵手的情景。
在饭店门外,他态度强硬地拉拽着她往屋里走,起初也是像方才那样,捏着她的腕,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当下这般的十指紧扣。
而她总一如既往地迟钝。
只有在看清的瞬刻,才能延迟感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那种感觉,就好像左手握右手。
明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却在发现他参与进来以后,变得与众不同。
因为知道是他。
所以心跳没法撒谎。
他们自幼相伴着长大,彼此熟悉且亲近,早已养成了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
即便分开的日子再久,哪怕吵架时的狠话再凶,就算暗暗发觉到对方细微的变化。也永远不会感到陌生和隔阂。
自打再见面以来,季繁潜意识里就隐隐约约有一种淡淡的直觉——
她欠陈石页的这笔桃花账,大概这辈子都赖不掉了。而他,似乎也并不打算宽宏大量,更干不出与她一笔勾销的好事儿。
她和陈石页。
他们所爱的、所追求的,所包容的,都是完整的对方,也因此注定,纠缠不清。
……
白衣鬼在前方引路。期间嘴巴絮絮叨叨聊个不停,几乎就没怎么歇过。
陈硕拉着她的手走在前面。
尽管他已经尽力帮她遮挡住可能的障碍,但黑漆漆的环境下,季繁一路上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心惊胆战。
最初季繁还会咬牙硬挺,可时间一长,她就再也无法控制情绪。
碰到垂落下来的道具树叶,要叫一声。蹭过墙上的壁画碎屑,要喊一下。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有点发窘。
终于,游走在旁的白衣鬼先忍不了地瞥她一眼,凑过来调侃:“学妹,你是不是冷啊?”
他视线往下瞄,意有所指地顿在她攥紧陈硕袖子的指尖上,揶揄道:“人家的衣服都快被你扒光了。”
季繁脸色又红又白,立马松开两只手摇了摇头,没吭声。
半秒后,身侧的少年却突然插话:“喂,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白衣鬼呆了呆,明白过来,带领玩家走剧情:“少爷居然恢复记忆了吗?实不相瞒,这是我守在沈家老宅的第三百年,自从当年您和那宋家小姐……”
“我是说——”
陈硕打断,似笑非笑:“不想死就闭嘴。”
第39章权衡“我一直都在。”
大概听出他语气不善,白衣鬼条件反射般地立即火大:“你他……”
正想要发作,对上他的眼神后又瞬间消了气焰。白衣鬼扁扁嘴巴,没敢当面怼回去。只能小声嘀咕:“好好的人,干嘛非得长一张嘴。”
这句话季繁听清了,悄悄掀眼往旁瞅了瞅,见陈硕没什么反应,也松了口气。
节目道具组明显用了心,酒店套房改造得很有氛围感。民国风的装饰,诡异幽森。邪气的红光照亮了整屋,处处弥漫着浓郁的破旧感。
进门穿过几步走廊,就是客厅。也许是为了进一步衬托故事里的门庭衰败,还特意在最中央用木椅模拟搭出了个类似枯井一样的物件。
窗开了大半盏,但为圆导演“国外时差”的借口,里侧两边都拉上了厚厚的几层棉布帘,密不透风。偶尔从外面吹来几阵冷风,纱帘飘动,带起顶上装饰用的纸糊灯笼随之摇晃,在墙上投射出微弱扑朔的光影,让人心生阴寒。
红光幽幽,黑影烁烁。
突地,一声凄惨的呻吟划破沉寂。红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季繁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惊得将脸埋进身旁人的胸口。
她感受到抱着人身形一滞。
而后,他缓缓抬手,回抱住了她。
“别怕。”陈硕偏头,手下动作不停,熟捻抚上她的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捋顺她静电下炸起的毛发,自上而下,轻轻沿着她的脊背拍打。
“我一直都在。”
见状,白衣鬼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心道这人怎么还两幅面孔呢,今天也是奇了怪,狗嘴竟然能吐出象牙。
黑暗中的环境悄然无息,仅有三个人的呼吸细微。他们停在原地,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那阵窸窣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
“好俊的少年郎。”沧桑凄厉的女音飘进季繁的耳朵,“不知公子可否心有所许?”
季繁趴在陈硕怀里,感受到他的胸膛起伏,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女鬼半晌得不到回应,眸光一转,落在他怀里的女孩身上,沙沙笑了几声,道:“公子怀内女子,可是如今意中之人?”
陈硕没说话,姿势随意,只是将季繁又往心口揽紧了些。
女鬼和他对视一眼,忽然伸手伸手要去扯开季繁的身子:“妄我痴心一片,竟等来你这辈忘恩负义的行径!”
她边说边动,就在快要碰到女孩袖口时,猛地落空。
女鬼愣愣仰首,恰好撞进少年黑黢黢的眸子。
陈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女鬼被激得瑟缩了下身子,吞咽口水:“都是剧本,你干嘛……”
陈硕言简意赅地打断:“别吓她。”
少年的脸隐在大片阴影下,看不清楚神态。
“把屋子里的人全喊出来吧。”他发话,“节约大家时间,省得我一个个骂。”
白衣鬼:“……”
女鬼:“……”
镜头对面监控器旁坐着的一众人:“……”
看着满屏飘过的“好man”字样,郑之舟头疼地抬手捏了捏额角,单手捞起撂在显示屏边上的对讲机,不顾其他人反对,闷闷说了句。
“按他的来。”
-
屋里依旧是黑灯瞎火。
针落可闻的气氛里,只余破旧的纸灯笼在咯吱作响。
中央“老井”的木椅被拆分开,摆列成行。
几个身着不同颜色及踝长袍的鬼魂自觉围成一排,每个npc都戴了浮夸的面具,姿势却异常拘束,甚至称得上违和般的“乖巧”。
季繁悄悄从陈硕怀里探身瞟了眼。
陈硕单手扯了个空椅子过来,摁着她的肩膀坐下去,淡淡道:“你先歇会儿。”
季繁默了默,迟缓松开捏握他领口布料的手。
陈硕看她一眼,没说话,沉默地拉了另个椅子来,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的椅背贴得很近。
陈硕放椅子时没有考虑保留距离的问题,彼此的上衣布料便不可避免地相触。
“你们傻坐着干嘛?”少年手肘前倚,撑在膝上。
动作间带起摩擦,静电顺着棉衫孔隙传至季繁胳膊,泛起酥酥麻麻的涟漪。
季繁呼吸又一次失去规律。
这次,却不是吓得。
陈硕对此倒是没什么察觉,他抬眼扫过面前几人,气定神闲地开了金口。
“你们谁先来?”
鬼比人还懵。
来什么?挨骂么?
他们彼此谦让起来:“白衣兄,你先吧?”
白衣鬼不愿意:“凭什么我先?按道理也该是女士优先!”
在场唯一一位女鬼冷笑两声:“张斯言,你也好意思当个男的?”
白衣鬼语调上扬:“不是!许念欢,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女鬼:“我说的不对?大男子汉,一点担当没有,说出去也不嫌跌份!”
白衣鬼不乐意了:“我、我警告你,别瞎造谣,要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就算你哭着喊着求我,我才不愿意带你一个小姑娘出来玩,麻烦死了。”
“你!”女鬼明显说不过他,气场一旦落了下乘,再起势,自然就不太容易。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透过面具上的孔,气冲冲地瞪向白衣鬼,胸膛剧烈起伏着。
“都吵够了吗?”陈硕一直等到他们全部蔫下来,才不紧不慢地抬眼:“如果没吵够,要不要专门给你们开个付费专区啊?”
闻言,不太称职的临时npc们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正事,忙拉住白衣鬼劝:“言哥,你少说两句,录着节目呢!”
“就是啊,言哥。”另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嬉皮笑脸地打圆场:“欢姐这不是才失恋吗?心情不好应该的,你多让让。”
女鬼扬手便给了他脑袋一个暴栗:“失恋你个大头鬼!姐姐我这叫荣获自由身,懂?”
恶鬼呼痛讨饶:“懂懂懂,哎呦,欢姐您心情不好,别拿我们撒气啊。何书臣没看上你,那是他傻缺,咱就当作他眼瞎。”

女鬼噌地一下子站起来,气不过地又踹了他凳子一脚:“你给我闭嘴!”
话落,耳根子总算清净。
陈硕懒懒撩了下眼皮:“能消停了?”
众鬼:“……”
半晌后,坐在最中间的白衣鬼代表开口,支支吾吾道:“差、差不多。”
陈硕:“那咱说说正事儿?”
“哦哦好。”白衣鬼连声应着,垂下眼,忽地想到什么,犹豫地张了张嘴巴:“直说,还是按本子来?”
陈硕笑了下:“随你。”
“……”
白衣鬼拿不准他的想法,眼神半求助半威胁地看向女鬼:“许念欢,是不是到你的part了?”
言外之意,该轮到你面对的事情,少搁那儿装死。走剧本还是给答案,自己看着办!
许念欢今天本来就心烦得不行,这会子更是被他们一打岔,把记好的台词给忘了个干净。
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摆摆手:“客卧床头柜倒数第二层书夹最里面,有一串钥匙,你们自己拿吧。”
女鬼说完,垂头丧气地坐下。
陈硕挑挑眉,动身。
起身时突然感觉来自衣角的一阵反作用力,力道不大,可他还是顿住,半躬着腰,偏头。
目光下移至葱白细长的指尖。
看着他那张清冷到极点的脸,季繁咽咽口水,小声问:“你要去哪儿?”
陈硕笑着凝她,没正面回答:“怎么?”
季繁低眼,却没松手:“我就问问。”
“那行。”陈硕直起半身,动了动步子。
季繁依旧拽着那一小块布料不放,不大自然地抿了抿唇角,提醒:“你还没告诉我呢。”
“告诉你干嘛?”陈硕睨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淡淡道:“撒手。”
季繁一动不动。
没办法,陈硕俯下身,靠近她的耳朵:“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季繁恼怒地乜他。
“说不说?”陈硕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不说,就自己在这儿待着。”
他明知故问,毫不遮掩恶劣。态度坦然到让季繁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茬了。
她应该不止一遍说过她害怕吧?反反复复地,他听不厌,她都快说烦了。
季繁越琢磨越气,干脆地甩开他衣角,可算是难得硬气了一回:“噢,待就待,那你快滚吧。”
陈硕:“……”
-
陈硕很快拿了关键线索回来。
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季繁余怒未消,别过脸不看他。
“那我们去下一间?”
季繁不搭理他。
许念欢等一众人刚刚在陈硕触发床头柜机关的时候,就听见了耳机里传来的指示,早早便陆续离开了屋子。
此时,静谧的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情绪,陈硕拉开椅子,坐到了她面前的位置。
他安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两分钟后,季繁转回来。
“看我干什么!”语气挺冲。
陈硕歪头,似乎还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可说出口的话却混:“因为你好看?”
季繁:“肤浅。”
“没有。”陈硕低低笑了两声,“只有你。”
“你不是见过姜宸了么?”季繁抬头。
陈硕没听懂,皱眉:“嗯?”
“我和她长得一样。”
季繁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多看看她。”
和大多数人不同。季繁生来就是特殊的,双生莲并蒂齐根,一花开,则一花残。
她和姜宸,纵然在以往的十几年人生中彼此缺席,可千里的距离,却难断她们的共鸣。
如同一个身体里生活着两具截然不同的灵魂,她们彼此相熟,也彼此陌生。
父母总会用姜宸来定义她。
敏与宸之间,地别天壤。
方才陈硕刻意逗弄她时,季繁就在猜,他是不是也会觉得她矫情。
他估计认定了她的“害怕”只是玩笑,所以才要逼她一遍遍重述,仿佛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陈硕说喜欢她。
他夸她好看。
季繁不知道这两者是否存在联系,亦或者,它们本身就是因果关系。
可究竟是,因为喜欢,所以觉得她好看。
还是,因为她好看,所以他会喜欢。
季繁她实在无从得知。
听起来貌似没什么不同。但对于季繁而言,就是不一样。
敏感如她,总是很轻易就能从他人的言行中感知到那极微弱的情感链接。
她也曾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接受不被爱的事实。强迫自己释然,劝诫自己放下。
她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不在意父母的偏心,不在意其他人的比较,不在意任何想要的东西。
可她却始终放弃不了占有陈硕的欲望。
她在意到,连他看姜宸一眼,都会害怕。
害怕他和大家一样,发现更完美的“她”,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弃暗投明。
窗外冷风呼呼灌入,时间因缄默而减缓流逝。
季繁呼吸变得愈发躁。
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而对面。
陈硕还保持着原有姿势看她,一双眉眼融了浓浓墨色。
第40章开端“季繁,我很好看么?”……
陈硕心情看起来很不好,季繁也是。
两个人十足默契地不再多言。
黑暗中,有莫名情绪发酵,季繁垂着眼转移话题:“走吧。”
她先一步站起来,说:“抓紧时间,还有好几间房子没进呢。”
陈硕不动,掀起眼皮瞧她:“这会儿不怕了?”
季繁沉吟片刻,咬了咬唇角,没答。
陈硕看她一眼,起身,蓦地笑了下。
“季繁。”他喊她。
“嗯?”
“你是气球么?”
“……”意识到他的调侃,季繁鼓气的腮帮立马瘪下,板着脸回应:“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煤气罐?”
怕他不懂,顿了下,她又补充:“易燃易爆的那种,比气球厉害多了,气球炸了就听个响,煤气罐一旦出事就是要直接出火警的程度,多受重视啊。”
陈硕笑了笑,把手中的钥匙掷给她。
“当煤气罐干嘛,这玩意儿,谁会整日带在身上。”他像是在说这件事,又好像不止是在说这件事:“哪有气球可爱。”
边说,他提步越过她:“好歹时刻能看着。”
说到这里,陈硕稍稍偏了点头,他个子高,恰好挡住了顶上那点本就昏沉的光晕。
浅黄色的影渡了他满身。
少年修长的躯干如梦似幻,眸中仿佛隐匿万千华光。
“而且——”他说得很慢,语调平静且柔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我这人,就只喜欢气球。”
话落,季繁眼睫颤了颤。
-
后面几间屋子全是一样的流程。
工作人员接到指令也不多磨蹭,直接拿了东西出来交给他。
陈硕拿到东西也不想多待,当即便转身要走,毫无意外,每一回都会被季繁阻止。
每当这个时候,监控器屏幕前的郑之舟总会抓紧时机在耳麦里喊:“快,走剧情。”
可惜工作人员愣着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然地续接上表演。没办法,最后只能靠旁白推动,诺大的房间安安静静,只有广播声异常清晰。
季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还会往身边人的方向扫上一眼,悄咪咪的,跟做贼似的。
而陈硕就漫不经心地插兜站在她旁边,面上不见笑容,却也没有敷衍或者不耐烦的情绪。
光依然是少的可怜。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繁几次想张口,但终究只是讪讪作罢。刻意地别开头,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
莫名有些懊恼。
……
游戏地狱模式的关卡设置,其实关键不在于场景,百分之八十难度集中在线索收集和故事推理上面。
一层楼两边,各五套房,s型的布局,前后末端均设置独立电梯间,分作出入口。每经过两个线索屋后便是一个小型复盘的空间。
称之为——“推理室”。
室内灯打得很亮,里面布置随机。
前两间倒是挺正常,统一的桌椅摆设,像模像样,都是工作讨论的做派,另外节目组还特意配有dm做引导,明晃晃地放水,就差干脆把答案念出来了。玩的人毫无参与感不说,观众倒是先不乐意,齐刷刷在直播间给节目刷起了负分。

陈硕今天来录制了吗:【差评!这拍的什么鬼玩意儿!打着“密室逃脱”的幌子玩黑幕?游戏难度还不如前面两队,这也能叫地狱难度?导演要是实在不会拍综艺,咱能不能快点把我们阿硕请过来镇镇场?】
闲云野鹤:【唉,恋综不恋综、恐怖不恐怖的,简直白浪费我一上午时间。】
我此生唯硕:【就是说,这个叫季繁的女生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啊?一开始单镜头介绍不够,怎么感觉全员在给她作配,合理怀疑硕哥不想来参加节目的真实原因……】
姜酱酱酱:【这个季繁,是她本名吗?我追一个小众的古典乐歌手,叫姜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宸仔:【前面的姐妹别碰瓷啊,她两绝对不是一个人。陈硕微博不是夸她北辰校花吗?我们宸宝今年刚从柏林留学回来,可从来没在北辰大学读过书。】
山高为嵩:【诶诶诶,谁夸了?工作室的锅我们不背哈。阿硕早年就在采访里说过,他本人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平台都是交给经纪人打理。导演一开始不也说了吗,阿硕档期很忙,刚刚都是工作人员登了他的号来捧场。】
上万条花花绿绿的评论气泡糊了整个转播画面,郑之舟看得实在头疼眼花,他疲惫地揉着额角,索性切了app,抬手招呼了个人过来。
“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出去一趟。”
来人不知其意:“你要去哪儿?”
郑之舟压着火磨了磨牙:“去给投资商要点名誉损失费。”
那人“噢”了声,没再说什么,暗戳戳向他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收回目光,认真盯起了屏幕。
几分钟的怒骂过后,在线人数大幅锐减,仅余寥寥几十人,屏幕一下子变得干净许多。
也就是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一条评论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alexus.:【嘶,虽然我也想弃剧跑路,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男生的侧脸和我担有一点点像啊?】
-
季繁和陈硕顺利走过了八间屋子。
手上东西越堆越多,事件脉络也在npc的平铺直叙中逐渐清晰。
和网络上那些破事烂梗差不多。
节目组给他们安排的故事,左不过是个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奈何世俗不允,各种阴差阳错交织以致彼此误解,最终怨偶双成,落得个彼此折磨的下场。
土是土了些,但胜在狗血。
仔细想来,却也实在令人唏嘘。
dm说,既踏进这扇门,便是戏中人。
季繁不由自主地想,她和陈硕今年十八岁,真要算起来,年龄倒也确实和本子里的人物相差无几。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支鄂侧头,又往旁边看了眼。
陈硕正懒懒倚着吧台,随手把玩着水杯,十有八九是没听着。
少年低着头,额际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尾端,半遮不遮他好看的眼。
季繁视线落于他骨节分明的手,清瘦修长,松松捏了杯口,食指绕在上方无意识滑动摩挲。
很欲的动作。
季繁看得呆住。
“要说你们二人这前世呐。”dm穿了一件修身长袍,棉锦缎面的布料坠感自然,更显他身姿消瘦细长:“那可真是,一个'缘'字难言。”
他说得起劲,忽地一和折扇,扬手敲了下黄木台面:“您二位就不想知道,这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而,没人回应。
dm:“……”
似是感到尴尬,他轻咳一声,直戳了当地点名:“季老师?”
季繁慢两拍地“啊”了下,反应过来:“哦哦,不好意思,你说到哪儿了?”
dm皮笑肉不笑:“我暂时说完了。”
季繁点了点头,朝他腼腆地笑,想了想,又举起手拍了两下,捧场道:“很精彩的故事呀,真是辛苦您啦!”
dm:“……”
dm:“我其实还没结束。”
季繁的笑意僵在了脸上:“那、那您接着讲?”
dm冷笑:“你们有人听吗?”
意识到对方似乎是个有脾气的,季繁不敢再怠慢,忙端正了点神色,坐直身子。
可再抬眼时,却见他偏了头,眼神幽怨地看向另一边不受影响继续玩杯子的陈硕。
白炽光线亮堂,dm脸上戴了整张的傩戏白骨面具,上面布满了荒诞又扭曲的图腾,似神似魔,如鬼如妖。
季繁呼吸当即一滞,这才发现,他左侧脖颈处,有个鼓起的血包。
极小一块,如果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顺着dm的角度,季繁犹豫一会儿,鼓起勇气抬手,推了下陈硕。
“嗯?”他掀眼,眼角微扬,态度尽显怠惰。
季繁咬了下唇,勉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小声提醒:“人家一直看着你呢。”
她把脸转回来。
静寂的空气里,似有若无地飘来几缕清爽花香。
两秒后,季繁隐约听见陈硕压低的笑声,闷闷的,如同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微乎其微。
“季繁。”他突然问:“我很好看吗?”
季繁显然被这么一句不要脸的话弄得一愣:“什么?”
视线再度与陈硕的对上。
他挑衅般地挑了下眉,眸中玩味显而易见:“好看也不能一直看。”
“……”季繁无语,“我可没你那么肤浅。”
“噢——”陈硕正身,歪了下头,拖长调子曲解她的意思:“没事,脸皮厚也是好事。”
季繁不说话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看。
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硕放下杯子,将手搭上她身后的椅背。
而后屈指在她手边敲了敲:“说话。”
一旁的dm看不下去了:“我说——”
陈硕瞅他一眼。
“能不能尊重一下剧本创作者?”dm语气说不上好:“虽说只是游戏,但你们既然都到这儿了,静心参与进来很难吗?”
大概听出他的不满,季繁瞬间清醒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您别生气,我们确实第一回玩,还不太适应,刚刚有点走神。”
“要不,”她温吞地提议,表情怯怯:“麻烦您再重新说一遍,我们一定好好听着。”
dm正想要说话,却忽然在刺啦的电流过后,听见节目导演咋咋唬唬的叫声。
“林星泽老师,听到请回应。”
很快,他又说,“但做的别太明显了。”
“……”林星泽甩开扇面抵唇,轻“嗯”了声。
“计划有变,请您随意发挥,务必更改原本结局。”
“?”临时改工,好小众的要求。
林星泽往对面瞟了眼,没吭气。
郑之舟那边很吵,像是在起争执,他就着喧闹,撂出筹码:“通告费加倍。”
林星泽蓦地笑了:“可以。”
听他这么说,季繁松了口气:“嗯嗯,那您开始吧?”
dm沉吟片刻,提了三点要求。
“过程中不要打断我。”
“好。”
“认真听,要有代入感。”
“嗯。”
“陈石页老师能做到吗?”
“……”
半晌不见人言语。季繁不敢贸然替他应承,只好转过头,底气不足地重复一遍。
“陈石页老师能做到吗?”
陈硕微勾起唇角,懒洋洋地哼了声。
林星泽:“那行,我去关个灯。”
季繁条件反射:“关、关灯干嘛。”
“酝酿情绪。”林星泽头也不回。
季繁噎住。
下一秒,光线倏地转暗,只剩吧台顶一小掬暖色调的橙黄。
光斑迷离。
时光荏苒穿梭。
始末因果追根溯源。
还得从民国十八年的秋天说起。
……
“民十八,闹饥荒。死的死,活的饿。狗咬狗来人吃人……”
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碎石子,淹没车内的娇俏女声:“小姐,老爷昨个才说这阵子外面世道乱得紧,您今日便又要去那星禾斋听戏吗?”
第41章男宠“他,我要了。”
窗外邪风呼啸而过,街头儿童的哭闹渐渐散去,车厢内满是暖气萦绕。
宋月禾怀里抱着个捂手的炉子,佯怒地瞪了小丫鬟一眼:“怕什么,爹爹今日陪着姨娘们出城游玩,等再回来又不知几时了,我们只要不言语,他怎么会知晓?”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
“星儿。”宋月禾打断她,“啧”了声开口:“没有什么可是,你别成日里自己吓自己。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那近日红极一时的沈头牌吗?”
被唤作星儿的丫鬟被问得一怔:“小姐您说的可是,那从北平来的名角儿,沈星词?”

宋月禾弯了弯唇:“正是。”
小丫鬟当即便不吭声了。
北平沈星词,没有人不好奇。
“我前几日听闻那星禾阁管事的来报,”宋月禾边说,边空了只手出来支在车中央的小几上,虚虚撑住下巴,眼神放空道:“他会在今天戏班表演后当众展露真容。”
“也不知道,这位红极四九城的京剧名伶,除开那副好嗓子,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
话落,马车忽地颠簸一下。
星儿赶紧伸手去扶宋月禾,等她坐好之后,起身半撩开帘子:“混账东西,怎么赶的车?”
车夫为难地转过身,犹豫两秒,道:“星儿姑娘,我也不知晓这些个孩子是从哪跑出来的,就扒在马首边上赖住不走。您看需不需要请示一下小姐……”
星儿顺着他的话往车头方向看,果不其然见有一群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头发乱糟糟地,辨不清男女,统一用期艾的目光注视着她。
“……”
“星儿,何事?”宋月禾久等不到,出声询问。
女声柔和,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忘记是谁带头,那群小孩竟一窝蜂地涌到了车厢旁,动手去扣那黄木梁里镶嵌的各色珠宝。
“你们干什么!”
星儿呵斥,扬手便招来了家仆将他们扯开。
“原本还念你们可怜,”星儿眼角被怒气惹了点红,“现在看来,哪怕被饿死,也全都是你们罪有应得。”
语气更是丝毫不见客气:“一个个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有胳膊有腿,只会明抢是吗!”
“……星儿。”
宋月禾听见动静,歪了点脑袋,从帘缝望出来,瞧见与家丁厮打在一处频频挨揍的小孩们,叹息道:“罢了,让他们住手,且随意给些银两打发了去吧。”
闹剧就此终结。
布帘放下的一霎那,那群小孩中离车厢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似恍然窥得话本里神仙的真容。
乌发金钗,如意髻,脸上擦着亮丽的胭脂。环佩叮当,珠玉陪衬着绝世容光。
富贵逼人眼。
彼时关中正值初秋,寒风陡峭。
春际无雨,夏末干涸。街头小巷,到处爬满了乞怜求食的难民。三秦大地之境,斗粮可值万两银。
宋月禾的父亲。
便是这带专营米面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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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阁是西京城内最大的戏园。西北人性子爽朗,那些个唱曲儿的,平日多以秦腔为生。
吼叫的嗓子,粗犷豪放,一声声地震天响,冷不丁地就会把人吓上一大跳。
宋月禾皱眉,端了盏茶,压惊。
二楼包房的视野开阔,稍打眼一瞥,就能瞧见底下楼台处黑脸包公正唧哇卖力地吆喝着。
旁边小厮是个实有眼力见的,瞧她一脸兴致索然,忙关切地问。
“宋小姐,您可是有哪里觉得不喜?”
宋月禾坐得端正,半点动作没断,连眼都不抬一下。
星儿当即会意:“你们这里管事的专程去宋府把我们小姐忽悠出来,难不成就是来看这日日都有的梆子腔?”
闻言,小厮先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深躬下身子,应话道:“星儿姐姐莫恼,这不是小姐刚来没多久吗?沈公子已经在后面上妆了,即刻便来。”
星儿哼了声:“好大的排场!我们小姐时间本是算得恰恰好,要真细究起来,恐怕早就该轮到沈星词上台了吧。”
小厮陪笑两声:“要果真如此,岂不是让宋小姐平白错过,只能看个半折戏,临了反倒不能尽兴。”
宋月禾把茶杯磕到桌沿,似笑非笑:“你们又怎晓得我何时入门?”
“呃,这……”小厮突然支吾起来。
当适时,舞台上的声乐陡尔换成了婉转的调子,画风即刻大变。
粉妆淡抹的青衣登场,唱腔空扬幽灵。
瞧见她那一扇点翠头面,宋月禾可算来了点兴致,略微抬手指了指:“她头上戴着的,可还有新的?”
小厮不明其意:“有的。”
“那行。”宋月禾笑了笑,拍手起身道:“带我去扮上。”
小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星儿也拉着她劝:“小姐,您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戏子扮相都是些下九流的勾当,”星儿咬了咬唇,“如果老爷知道了……”
“可他自己不是也娶过戏子么?”宋月禾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记得三姨娘便是出身于戏廊,平日就属她最得宠,足以见得爹爹是极喜这件事情的。”
“算算日子,也快到他寿辰了。”她说,“正巧我想给他……”
“快看,快看,出来了!”
这边正说着话,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宋月禾的话音便止在了喉咙。
女孩浓密弯曲的眼睫随吵闹声下落,在白腻如瓷的面容下覆成一小片的阴影。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众人中央的男人。
与别个不同,他穿着件莲花色高领长褂,斜襟环扣,手执一把竹木柄的折扇,面戴半冠铁制镂花面具。身姿笔挺,秀比芝兰玉树。
薄唇皓齿,皮肤更是白得发透,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妖冶的劲儿。
口哨声接连响起,他起势,却不似方才女子般谄媚,也不像先前花脸般豪迈。
是一种很温柔、又很冷情的声音。
跟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他唱的是《定军山》的选段——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
最后这句,一个“爷”字他念词时反手合扇,手腕翻转间,似嗤似怠,举手投足皆是不屑。脾性傲得,仿佛真是个大爷,压根不像一个供人赏乐的戏子。
楼上的暖阁炉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星直往外冒。宋月禾有些泛热,不自由主地摸向耳朵。
叫好声一片,钱票金银砸了舞台一地。男人余光瞥了眼,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动步子,眸底有厌恶,一闪而过。
掌柜的走出来拱手,笑眯了眼睛:“感谢诸位捧场,想必今日也是听说些什么。”
“这位——”他向旁侧开身,把位置空出来,介绍:“就是前日才从北平来的伶人,沈星词。”
“新老乡亲的,咱这地方的人实在,也不爱学那大城市里头的人卖关子,今个儿,就掀了他的面具,给我们瞅瞅,大家说好不好啊?”
起哄声乱七八糟,淫言秽语不堪。沈星词垂在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臂上青筋暴起一瞬。
良久,他隐于面具之下的桃花眼轻闭,蓦地卸了力,任凭掌柜那只满沾污垢的手慢慢靠近。
空气里全是恶臭气息。
他认命且绝望,只能靠舌齿相抵撞破的血腥味麻痹自己。
“慢着——”
就在众人屏息,或冷眼或看热闹般地旁观戏台掌柜伸手触及沈星词的前半秒,有一道甜腻的女声自高处飘荡而下。
音线细软,却不失凌厉。
掌柜手一顿,堪堪停于沈星词鼻侧,慢悠悠转身,眺向二层楼房,耐心等待她报价。
沈星词也在仰首看着她。
似在思琢,也如审视。毕竟这个年代,高门大户里,能被允许如此抛投露面的女子甚少。
嫌弃越过掌柜贪婪的目光,宋月禾视线穿透面具,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莞尔。
“他,一千两金,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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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实在太冲动了些!”
回去一路上,星儿忍不住地淡声抱怨。
宋月禾凉凉看她一眼。
“您明知老爷最不喜您成日里乱跑。”星儿很是烦闷:“这下可好,本来只是说偷看一眼,结果脸还没见着,就大手一挥直接把人带回府了,平白花掉一千两金。”
“如今这一千两金可不比往常。”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您刚刚这行为传出去,有损闺家声誉不说,恐怕老爷也会被那些个莽人盯上,如果真抢到家里,可该如何是好?”
宋月禾被她杞人忧天的性子逗笑,捏了把她的脸,道;“星儿,你竟比我还胆小。”
“小姐!您再这样,我真要去找人告你的状了!老爷虽不在,陆三少可……”
“诶诶诶,别、别和表哥说……”宋月禾缩了缩脑袋,认怂:“我不笑你还不行嘛!”
“不是笑话的问题。”星儿板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关键咱们连那个人的底细都不清楚!”
宋月禾捂紧手炉,附和:“确实哦。”
“而且,您出的价都够买下一整个戏楼了。”

宋月禾点点头,肯定:“没错!”
“小姐,老爷祖辈世代从商,亏本买卖咱们不能做。”
宋月禾眼睛亮了亮:“有道理!”
许是意识到她态度缓和,星儿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提议:“趁现在来得及,不如——”
“不如换成他来服侍,让我多看几眼!”
星儿被噎了个半死,幽怨地看向自家主子。
宋月禾仿若未闻:“还有,我瞅星儿你说得困乏,想来是车内空气闷热导致,反正现下离回府尚早,不如下去走上几步,消消火?”
星儿:“……”
她终于彻底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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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词被宋家大小姐买入府作宠的消息,不日便传遍了西京。
宋老爷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所有家丁皆抖了几抖。
“大小姐呢?”
跟在宋老爷后头的当家仆从,躲在他背后,朝满院子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了然,纷纷表示不知情。
宋老爷嘴角抽了抽,沉声又问:“那个伶人呢?”
大家默言。
“说话!”宋老爷罕见动了怒:“我出门一趟,回来都变哑巴了是么?”
“护着小姐就算了。”他气急暴喝,眉头紧锁着:“连那个玩意儿也说不得吗?”
没人敢抬头。
半晌,宋老爷一言不发地摘了手套,抬脚往宋月禾单独居住的小院走。
一个小丫鬟却在这时,猛地冲上前,张手拦住了他。迎着宋老爷阴鸷至极的视线,她当即吓得双膝跪地,颤颤巍巍地磕头。
“老爷,您不能过去!”
宋老爷面上愠色更重。
“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
丫鬟哆嗦了下,结巴解释:“因、因为,小姐她……”
还未等她憋出理由,话头便被他人接过。
“小姐无事。”
“北平沈氏拜见宋老爷。”
第42章反抗“门户之别,跨不过的鸿沟。”……
灭了灯的屋子暗影戚戚,无声配合着林星泽时而激进、时而静默的描述,显得格外诡异。
季繁听得入了神。
忽而,他将手中折扇点在桌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随后悠悠伸手,捞了杯晾好的茶,低头慢品小酌起来。
虽知晓他是在卖弄玄虚,但奈何季繁此时早已被吊足了胃口,也顾不得细思其他,自觉当起了狗腿,拎个茶壶,耐心等在旁边。
见他放下杯子,她立即接了过来,边往里灌水,边随意问:“所以,这位宋小姐究竟在里屋做什么?能让丫鬟如此紧张。”
见状,一旁的陈硕剑眉半挑,将手中捏着的空杯不动声色地推到她手底下。
季繁倒水的动作一顿,偏头。
陈硕:“我也要。”
“自己不会倒?”
“不会。”
“……”季繁瞪他一眼,扯过来,倒满。
“其实不过先前所说,为她爹的寿辰扮像而已。”林星泽笑了笑,喝了口茶:“宋小姐虽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规矩,但毕竟生活在那个年代,男女有别的传统还是要守的,让男伶近前伺候也不过是个随口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季繁把陈硕的茶磕到他眼前,抬手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却被人拦住。
“我帮你倒。”陈硕接过茶壶,含笑道。
季繁狐疑瞥他一眼:“你不是不会么?”
“刚学的。”他面不改色地胡扯。
道具茶壶为逼真,特选了铜锡材质的老古董,外皮已磨出了许多划痕,满是时代的痕迹。
灌水之后,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季繁方才举了半晌,这会子正好胳膊发酸,便也懒得和他计较,径直甩手扔给了他。
“哦哦,那她买了男宠……”
旁边突然射来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季繁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干干咽了下口水,改口:“戏伶回家,就真只是想跟着学上一两句唱腔?”
“可没道理啊。”季繁一拍桌子,拧眉说得愤慨:“她如果只是想学戏曲,估计那什么园子里多的是老师,何必平白浪费一千两金。”
“四舍五入算下来,就是现在社会,顶流明星的出场通告,也比不过其十分之一。”
陈硕垂眼,给季繁倒好了水。
却没着急拿给她,反而护在手中端详把玩。模样照旧吊儿郎当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林星泽:“诚然,该是有点喜欢在的。”
“那那个男伶呢?”
“这个嘛……”林星泽噌地一下甩开折扇,缓缓摇起来,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
季繁简直快着急死了,忙不迭催促:“你、你你,你倒是说啊!”
林星泽倒是想说。
但后面的剧情……
耳麦里适时传出声响。
郑之舟只管动着嘴皮子:“林老师,我们不管别的,过程随你怎么编,最后一定得让他们俩在一块了,观众只看he,懂?”
林星泽嘴角抽了抽。
那你tm把景布置成鬼屋干什么……
一想到等会儿,他还得圆女鬼那句“苦等忘恩负义之辈”的话,以及人小姑娘怀中大堆物件的用途,林星泽就感到一阵头大。
再加上灵感受限,脑内顿时空白。
“他既肯出面替宋家小姐掩护,想来,应是有喜欢的情谊吧?”
许久不见他答话,季繁只能自顾自猜测。
“话虽如此说——”
林星泽藏匿于面具之下的眉头微皱。
“茶凉了。”
陈硕毫无征兆地搁下茶壶,淡声提醒。
季繁注意力半点没往别的地方分,愣愣应了两声,从桌子上端了杯起来。
陈硕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你继续啊。”她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追问:“但是呢?”
林星泽默了片刻。
“但是二人背后的门户俗约,在那个时代,却成为了彼此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吧台上。一盏昏灯烛火跟随着他的声音幽幽闪烁,起伏明灭间,将三个人的身影照在了背后的墙面,逐渐拉长成细线蔓延。
就像再次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
时间如驹过隙,话说打那天沈星词不紧不慢地于小姐闺房前拦下宋老爷那天起,坊间便有流闻四散。
戏子与小姐,越是遮掩,越欲盖弥彰。下人们茶余饭后偶然无聊,常不免闲话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狐颜媚主。
不论小姐是否真的失贞,宋家上下近百口人可都看见了那男伶微开护领下的红痕。
日高星疏,男人摘了面具,只着一身素白的水衣,端跪于廊前。光影重重,映于他完美无缺的脸庞,万物无端黯然。
众目睽睽之下,他微颔首,不卑不亢地伏地叩首,乌发旋即垂了满地:“小人斗胆,求娶宋大小姐。”
再后面的事,底下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宋老爷面色不虞地呵斥家仆,将沈星词绑起来扔进了柴房,然后怒气冲冲地抬脚踏进了小姐的独院。
等再出来时,却是满面愁容,招手喊人,将那戏子放了出来。屏退众人,在书房内,单独和他说了一刻钟的话。
第二天,那戏伶便于宋府销声匿迹。
宋小姐自此闭门不出。
转眼就到了宋老爷寿辰这一日。街头小巷积压的难民越来越多。一墙之隔,里面是歌舞升平,外面是横尸遍地。
秋风寒瑟,可那树枯枝残,无叶可落。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
被宋老爷锁在深闺待了大半月的宋月禾,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桌上的饭菜放得时间有些久了,她双手相抵支着下巴,唉声叹了口气:“没胃口,撤了吧。”
“小姐……”星儿不忍心看她作贱自己,夹了筷肉布到她的碟中:“您都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望着自家小姐日渐变尖的下巴,星儿鼻子发酸,索性拿出手帕揩了揩泪:“好好的人儿,如今消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您不心疼自己,我瞧着都难过。”
“……”
宋月禾听闻她的话,忽地转头瞥她,一脸莫名:“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小姐管我做什么。”
星儿别过头,气急道:“恐怕,心早就被那沈郎拐走了。现下茶饭不思,连自个儿都不在意,还顾奴这条贱命干嘛?”
“星儿!”宋月禾沉声:“忘记你入府那日,我私下同你说的话了?当初你既愿意跟我,于私心我便将你当作妹妹来看,现在无缘故地说这些混账话,我……”

知道她是嫌自己自轻自贱,星儿撇撇嘴,乖顺地换了个自称,辩驳:“小姐您是把我当妹妹没错,但我难道就没有将小姐视作姐姐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一个男人勾得失了魂,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话落,宋月禾好笑地凝视了她半晌,突然开口:“你今日脾气怎这般大?”
“小姐您不知道,我近日听老爷书房里的人谈论,说那个沈……”
“报——”两人在屋里说话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自外面冲了进来。
星儿尚未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
宋月禾收了笑,“何事?”
“小姐,老爷让我来请您去前厅一趟。”小厮低头,半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陆三少晌午带了个好友过来朝老爷贺寿,几人即刻小饮了几杯,随后那好友不知怎么,大抵估摸着该是不胜酒力,喝多了些,三言两语便将心怡小姐的心思抖落了个干净。”
宋月禾拿起瓷杯,吃了口茶,抿唇:“表哥和爹爹没告诉他,我已有婚约吗?”
“老爷其实也喝了不少。”小厮悄悄抬眼观察着她的神色,可能是害怕她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委婉地提醒道:“脑子恐怕早就成了团浆糊。”
“他直道对方是个青年才俊,且看那模样,似惧怕其背后倚仗的奉天将军府。”
“老爷本以为打马虎即可告一段落,可酒过三巡,对方仍在咄咄逼人,扬言要亲上加亲,喜上添喜。而且这回,压根是半分退路没留,径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庚帖,纸上赫然是小姐您与他的生辰,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人家明说到这个份上,老爷实在不能装傻充愣下去。接过那庚帖一瞧,又恰巧发现年纪与小姐您相符,加之陆三少在旁的极力担保,一拍脑门竟是应下了这桩亲!”
“啪——”
上好的青窖压手杯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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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表哥着实气人!”季繁怒摔茶杯,“怎地明知自家妹妹心有所属,还带了别人来砸场子!”
林星泽噎了下,伸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眼神示意她擦擦杯口溅出的茶渍:“你小心些。”
“谢谢。”季繁缓了缓情绪,歇火。
她捏着纸巾胡乱往手背抹了把,就算作罢。
陈硕默不作声地看了眼。
“后来呢?”季繁思忖,不自觉往前凑了点,眼珠子转了转:“后来她反抗了吗?”
“啧。”陈硕不爽地拽了她的肩回来,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坐好。”
他用空出的右手顺手抽了张纸巾,顺势向下扣住她的腕,细细擦拭着,动作温柔又轻缓。
季繁指尖接触他手的瞬间被电了一下。
她眨眨眼,就着暗光转头看他。空调热气烘烘烤着,他身边皂香铺天盖地,清爽冷冽,蛰伏在某种未明感情之下,似乎在诱惑着人靠近。
他低着眼,长睫落在颊上。
神情专注又认真。
跟她敷衍了事的态度不同,他擦得仔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慢蹭过她的皮肤。
面上不再见往日里的那种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满是珍惜,仿佛在对待一件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陈硕的呼吸很轻,轻到季繁只能根据掌心中的阵阵热潮来判断他此刻的存在。
有点痒,又有点麻……
季繁摸了摸胸口。
心脏的地方。
感情翻滚,被她吞入咽喉。血脉沸腾滚烫,很久以前挣脱出来的那点枝芽,被烧成了一朵、又一朵,极美的花。
她安静垂下眼,试图将爱隐藏。
可惜,势头汹汹。
她阻挡不住。
季繁这个人,内心从来都是封闭的。
哪怕在最喜欢陈硕的那一年,她也从来不敢多踏出一步。按理讲,她本该比静念勇敢。然而事实是,她的心墙野草荒芜,荆棘丛生。
孤独吗?
偶尔。
可是这些都无所谓。季繁顾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密不透风,放任自己衰败腐朽。
长期的固有认知,让她觉得她不会爱,也不配被爱。只能借他毁约的契机,顺季听岚的意思,哭着认命,和他断了联系。
但也仅仅只是单方面断了联系。
陈硕远比她想象的执拗,以至她时常会产生错觉——
她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记忆与故事交织。
她蓦地想到一个词。
反抗。
“反抗?”
林星泽嗤了声,“宋小姐可没那个勇气。”
第43章真相“可恨命福浅,沦至此戏中。”……
公元一九二九年,开岁。
西京大雪。
关中之都,地旱天灾。
白骨遍野露,万里无畜影。
一月十六日清晨。宋府门户大开,宋老爷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出门,亲自开粥布施。
天阴风啸,宋老爷身后张灯结彩,身边伫立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藏蓝戎装,腰间配枪。
他拱手俯身,被喜庆艳丽的红光照了满身。
“承蒙各位父老关照,小女午间出嫁,诸位久积于门前,恐难免会产生冲撞,还望今日能稍加回避些,喝了这粥,便散去吧。”
人群一哄而至。
“呸!你们官商狼狈为奸,强买强卖,如今更是半点不避讳!”有人带头闹事:“这桩亲我们今个儿便偏要搅了混,让神仙娘娘们都看着,你们一个个的,不得善终!”
“tmd王八羔子,活该生得一个破鞋小姐!”
“砰——”的一声,雪地红梅点点散开。
一缕浓烟冲天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火石刺鼻的味道,压迫又窒息。
哄闹的众人当即哑然,或惊或恐地朝宋老爷身旁望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了两个年轻男人。
和其他满脸横肉的小兵们不同,他们长得清俊,眉目俊朗,年纪瞧上去倒是不大,只不过眼神却老成得发狠。
其中一人目光沉默地扫过人群。
而后缓缓转回身侧,不悦蹙眉,沉声。
“阿回。”他道:“你属实过分了些。”
被他训斥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懒洋洋收了手回来,指尖轻擦枪口处沾染的雪尘。
北风肃冽。雪落到人肩膀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便有副官急忙上前,摘了手套,徒手帮他掸去雪渍。
“少帅……”
男人抬手,不紧不慢地扔了枪给手下。
低眼玩味地瞧了地上狼藉半晌。蓦地,他轻嗤一声,唤道:“陆三少。”
不咸不淡的语调,令陆远辰的脸色更沉,一对好看的剑眉压得极低,眸中有风暴酝酿,竟比天色还暗。
不过,仅一秒。就被他无形隐去。
“阿回。”陆远辰收起玩笑的神色,略颔首后改了称呼,示意他继续。
“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拐弯抹角委实别扭,有事但说无妨。”
沈星回轻笑:“你这人,未免慈悲。”
“他们都骂到你眼皮底下了,虽说不过是个表妹,可好歹打狗看主人,你竟也能忍住?”
沈星回上下打量,似笑非笑:“这股窝囊劲儿,倒让我平白想起一个人。”
他稍偏了点头,凑到陆远辰耳边,说:“三少,你说我今日既强娶了那人的心上人,他是否会迫不得已现身?”
陆远辰抿了抿唇。
“我不明白少帅此话何意。”
沈星回死死地盯着他。
“城内百姓皆传,北平来的那位角儿,是在宋府消失的。”
“少帅是恐家妹名节受损?”
陆远辰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世道乱,许是阿回你听信了什么流言?”
他们两人剑拔弩张,宋老爷在旁听得冷汗直流,又听闻似是与那被赶出府的男伶相关,忙使了个眼色给小厮。
小厮会意走上前,紧接着宽慰:“少帅,您莫恼。我们小姐虽不比其他家闺秀,但守规二字确是断不能忘的。”
“何况戏子多孟浪,想来这人多嘴杂的,凭空杜撰也未尝没有可能。”
话落,沈星回忽地面色一变。
男人脾气躁,一脚踢到小厮的胸口,疼得他滚倒在地,直呼救命讨饶。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说他?!”男人冷笑,模样已然是怒极,眼角染上红。
陆远辰忍无可忍:“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想发疯,滚回你的奉天去!”他拦住欲上前再踹的沈星回,压低了声音提醒:“成亲事大。如果误了算好的时辰,你我都不好交差。”

沈星回看了他一眼。
陆远辰说得迅速:“办正事要紧。”
沈星回这才渐渐地熄火。
他大扯开嘴角,笑应:“三少教训得是。”
缓神以后,沈星回很快恢复了以往的默然。
他随意甩开大氅,几步跨上宋家门槛,端立于高地,睥睨千人百态,姿态懒散,仿若傲然到目空一切。
“承蒙宋老爷慷慨,诸位请便。”沈星回头也不回,踏步往里走,声朗气盛,不辨喜怒:“但只一条——”
“今日本帅大婚,不喜喧哗,凡闹事者一律不得报。”说到这里,他停步:“而且我这人,不信鬼神,也不惧诅咒。”
男人侧眸,薄唇半勾,眉眼隐在灯下:“够胆的,大可以拿命来试。”
小厮扶腰起身,踉跄几步,正要为他引路,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一刻愣神。
“沈星……”
“放肆!谁允许你这贱奴直呼少帅名讳!”
副官上前再踹,小厮瘫倒在地,疼得冷汗直流,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闭眼前,他看到宋老爷在微不可察地叹息。
……
“沈星回,沈星词。”季繁垂眼,暗暗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倏尔灵光一闪:“他们本是孪生兄弟,对么?”
林星泽有些讶异:“之前玩过这个本?”
要是真玩过,怕是不好糊弄了……
“没有。”季繁摇头。
林星泽松了口气。
“他们本是奉天名门沈将军之子。只因性格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
林星泽身子往前倾了倾,进一步解释:“一个伪装乖顺,获其父赏识偏爱,参军入伍;而另一个浑身硬骨,宁净身出户,也不愿假意奉承,为谋生,北上拜师,沦落至戏角。”
“然时局动荡,北方大旱,民乱。弟弟竟被派驻西京镇压,无意听得哥哥下落,便一直在暗中调查。”
“陆家,是他开的第一把刀。”林星泽接着讲道:“奈何陆远辰本领了得,不仅将他派出的探子全数挡回来,还带给他一个消息——”
季繁:“什么消息?”
“宋府。”林星泽摇扇。
煽动的风,一阵阵吹打着桌台烛火,眼前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
季繁瞧得有点眼花,不自主腾手,揉了揉。
陈硕捏她腕的手一空。
抬眼看过去。
“宋府怎么了?”季繁闷声问。
林星泽但笑不语。
室内的光暗。季繁视力曾在之前快高考的那段日子里被伤过,平时在黑处,压根见不得丁点亮光。此刻再使了劲一揉,眼眶当即红了半圈。
她大致拿指腹蹭抹两秒,放下来,明亮的眼睛眨啊眨,泪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季繁习惯性扯了张纸巾擦拭。
林星泽被她这反应吓了一大跳。
“不是,别哭啊。”林星泽慌里慌张地连撕了好几张纸,然而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人拽下。
陈硕皱着眉:“你想干什么?”
“……”林星泽默了半秒,“递……纸?”
陈硕面无表情地取了他手上的东西。
随即掰过季繁的肩膀,修长指骨抵住薄纸巾上推,直至沾上她眼尾的湿,动作温柔缱绻。
他替她揩去眼泪,垂眸盯着她红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叹气。
“宋家老爷,是富商。”他直接点明。
季繁怔了怔。
见她仍然是一副还不理解的模样,陈硕无奈笑了笑,开口:“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战争年代又逢天灾,粮食掌控权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都至关重要。”
“可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抢固然省力省时,但难免会落人口实。”
说话间,他看向面前的茶盏,像是有一秒迟疑,但很快就端了起来,仰面灌下。
季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少年的脖颈细长,线条柔美流畅。
喉结微隆,随着他的吞咽上下滚动,极欲。
“加之百姓人多口杂,沈星回他不免要顾虑自己与父亲在外的名声。”陈硕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都说兵不厌诈,刀不血刃,才该符合一个优秀权势者的头脑。”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划着杯壁,似在斟酌,又像是在权衡。
林星泽再次被惊到。
脑子飞速运转,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良久,他听到少年分毫不差地说出了原定事件的真相:“而联姻,是能够最快时间内名正言顺获利的办法。”
“我猜想,那宋老爷或许无子吧?”
“……”林星泽张了张口,应“是”。
季繁诧异听着,表示十分不理解:“那陆远辰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作为宋家外戚,没道理要把宋府搞垮吧?除非……”
“除非,他对宋老爷有怨。”
陈硕打断她。
“宋老爷偏爱外室,宠妾灭妻,纵容戏女屡次三番挑衅滋事,以致宋夫人亡故。”
“……”
“怎会如此……”
季繁喃喃道:“那宋小姐她……”
“她知道。”林星泽低声道:“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她娘亲的惨死。”
寒冬腊月,娇小的宋月禾躲在参天的梧桐树后,眼睁睁瞧着自己的母亲,被那戏子用水袖生生勒到断气。
家丁丫鬟站了满园,竟无一人敢阻。
直至一切结束,才有丫鬟上前。
“三夫人,您……”
“嘘。”往日待她极好的三姨娘还扮着妆,点翠头面在雪色中泛起晶莹,她嫌弃地起身,甩了手,道:“以后,这园子里,只会有一位夫人。”
“去请老爷和小姐。”她撩袖,芊芊玉手将其拂至皓腕,浅笑晏晏,吩咐得随便:“就说,二房昨夜闹事,言辞犀利,逼得主母以白绫自裁。而我来时,人已经没了。”
“这……”贴身丫鬟声音发抖,也不知究竟是冷的,还是吓的。
“废物东西,慌什么!”三姨娘抬手抚上她的脸,“你怕我,嗯?”
丫鬟立马跪地:“婢子不敢,不敢……只是,夫人做得急切,万一老爷和小姐生疑……”
“瞧你那点出息。”三姨娘斥道:“主母患臆想症并非一日,二房又是个蠢货,只不过被我轻描淡写撺掇了几句,就自己跑来挑事。”
“好好的机会摆在眼前,难不成还有放过的道理?”她不以为意:“老爷近日疲乏,早就不愿搭见其他两房,一疯一怨,估计正愁怎么处置呢。至于小姐——”
三姨娘蹙了蹙眉,望向躺在雪地中的尸身,妆下的眉眼罕见出现了一丝怜悯:“罢了,她年纪尚小,断是想不到这层。”
“以后就让她做我的女儿吧。”
水袖散下,罗裳轻飘。
高台白幕落,戏子行礼作揖,清嗓开唱,笙歌送别戏中人。
“可恨命福浅,沦至此曲中。”
“拜别慈悲善,此后方从容。”
“你莫恨,你莫恼,你听我把话讲分明。”
“原债今生偿,我必待她如己出,送金银,给珠玉,令她不作闺门女,亲手绣得嫁衣裳。”
那天狂风肆虐,冷森森的风卷夹着雪花,砸进宋月禾眼睛。
落下时,便溅成了冰雹。
第44章入戏“二为,她此生自由。”……
“三姨娘杀了宋小姐亲娘?!”
季繁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衣服划蹭过桌角,险些要掀翻面前的茶盏。
陈硕眼疾手快地接住,温声道:“小心点。”
季繁没管他。
她沉默许久,试探性问:“那宋小姐……怎么可能会爱上沈星词?”
闻言,林星泽摇扇的动作渐缓。
迟疑片刻后,他不答反问:“你们俩之前真没玩过这个本吧?”
“没有。”陈硕不咸不淡地回应。
“……”林星泽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只是单纯觉得,宋月禾在经历了如此一遭后,可能会对戏服产生心理阴影。”季繁被陈硕重新拉着坐下来,止不住哀叹:“她竟还想着亲自扮上给父亲贺寿……”
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
“祝寿,戏服,沈星词,星月阁……”季繁喃喃品味着这三个相关信息,得出结论:“宋小姐她不是一见钟情,对么?”
“其实这场戏,从头到尾都是宋小姐安排的,是吗。”她问。
明明是个疑问句式,却说得肯定。
“星月、星月,一开始,她的目标就瞄准了北平来的那位角儿。”一瞬间的通感,让季繁汗毛倒竖:“关中人以秦腔为代表,嗓音豪迈,纵使是旦角,粉墨扮上之后,也摆脱不了飒爽的气场,远不及三姨娘京腔的莺语缠绵。”

“宋小姐深知,那个年代丈夫的宠爱对于一个后院女子有多么重要。重要到,外室压正。”
“可如果都是女子相较,就算三姨娘输了,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年老色衰之故。”
“她不会后悔。”
“相反的,她甚至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一段只剩两人存在的感情。”季繁抿了抿唇,皱着眉头补充:“可能还会有悔,后悔自己没有在更年轻的时候动手。”
“但惟独,不会有恨。恨男子薄情,恨世道不公,恨那个狗屁不通的夫纲三从。”
季繁吸了一口气,深深吐出去:“我猜,宋小姐大概,不仅是想让三姨娘输了吧。或者说,她不希望三姨娘再继续这么苟延残喘着。”
“所以她才需要一份额外助力,来毁掉三姨娘的所有期冀。”她摇着头说,“而沈星词,就是她物色出来的最佳人选。”
“我想的,对吗。”
林星泽面具之下的嘴角狂抽。
他想扯开笑,试图将这个问题打马虎揭过,但可惜徒劳,只能灰败地轻“嗯”了声。
尽管他知道,对面的女孩并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附和。
陈硕也在看着她。
室内一时静极。
也许他们并不能理解宋小姐如此南辕北辙的做法,可季繁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
来自宋月禾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因为她没办法,亲自对三姨娘下手。
因为她明白,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在于任何一个女子。
她娘,二姨娘,和三姨娘,她们都只是想要和她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个人谁都没错。
结果却是一疯一怨一憨痴。
争吵不断,纷闹不休。死的死来,伤的伤。落得个,逝者安宁,生者忧。菩萨殿前拜观音,心墙难拆魇魔出。
祈愿来世宁化畜,定要偿还这血孽。无奈终得兰絮果,万般难平——
她三姨娘的,沟壑人心。
季繁觉得自己挺奇怪。
就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就莫名很想哭。
“因为宋小姐做不到杀人,杀一个养她成人的人,杀一个‘视她为己出’的‘娘’,亦或者,去杀了她那个罪魁祸首的亲爹。”季繁一下子上扬了语调:“可她也做不到不顾亲娘的枉死。她仇恨、退缩、来回摇摆!”
“她快要把自己逼疯了。”
“然后她猛地想通了。原来,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让她死。”季繁垂着眼,手指剧烈颤动,抖得不像话,五指骨节用力捏到泛白。
就在她情绪彻底要崩溃的前一秒,一只冰润的大掌凭空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她的指尖,引导她虚虚握起拳头,然后反手一转,严丝合缝地将自己的,覆到上面。
陈硕摩挲着她的手背。
安稳地、轻缓地、耐心地。
季繁内心忽而就平静了下来。
她抬头,正撞上少年担忧的眸。而他,也在她看过来的一霎那,似有些慌乱地别开了视线。
“只有精神上的痛苦,才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或许就是,宋月禾给她自己找到的最佳借口。”
良久,林星泽终于动了动,略微颔首,接话道:“你说的没错。”
“一切计划安排得完整,宋月禾的表哥陆远辰手段通天,如果不是念在她几次三番哭着求情的份上,恐怕早就帮她报了仇。”他说,“收到沈氏兄弟情报的时候,陆远辰第一时间找了自家表妹谈及这件事。”
……
“你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
书房内熏香安安静静的燃着,屏风倒影出暗色人影。陆远辰抵着信推到自家表妹眼前,语气不妙:“还犹豫什么?”
“这男伶,是奉天沈氏的长子。如果被你那色胆包天的父亲瞧中,自然会有人替你血恨。”
“你那姨娘,本是戏子出身。平日里性子又争强好胜,到时候本事上落个下风的同时,再遭抛弃,定然受不太住。”陆远辰说。
宋月禾无神盯紧熏炉中的香火,直勾勾看着它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压,直至尽头燃灭。
“那他们还能活着吗?”她问,声音极轻。
陆远辰抿了抿唇:“你还是不想让他们死?”
宋月禾笑了,眼泪淌下来:“他们死了,我母亲就能活过来了吗?”
陆远辰被问得哑口无言。
“表哥。”宋月禾还在笑:“你说人为什么这般矛盾,他们杀我母亲,却把心底那点良知一股脑地弥补到我身上。”
“既做了恶,又为何不做到底呢?”
陆远辰默了默:“……大抵,身在戏中,人心难道。”
“表哥,人总会死的。”
话毕,一颗泪砸落木台。
信上笔墨晕开成团。
有风至廊前过,纸页翻飞。
书中人自此,亦成曲中人。
-
一水的“给导演寄刀片”从弹幕飘过,监控室的郑之舟右眼皮狠跳两下,扯过传声器吼:“林老师,我要he!!!”
林星泽咳嗽了一声。
郑之舟立马看向主屏幕。
手边扶着传声器抵在唇边,边絮絮叨叨给他提醒:“这一趴速战速决,道具用途和女鬼身份该解释的解释,该揭秘的揭秘,差不多就行。”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郑之舟抽空往旁边扫了眼,见谢久辞慢慢悠悠地插兜走进来,先是拿掌心堵着话筒,朝他喊了声:“辞哥”。而后又疯狂挤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出来,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快帮忙控场。
谢久辞脚步一顿,抬手把脸上的全包骷髅头面具摘了。
脸色很臭。
郑之舟余光瞅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注意力被吸引,他目光短暂地从屏幕上离开,挪到男人不悦的眉眼上,八卦发问:“辞哥你刚去哪儿了?”
然而,谢久辞压根没搭理他,径直扔了面具到门边,转身进了里屋。
被无视得彻彻底底的郑之舟:“……”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转头接着之前的话清了清嗓,说:“前面铺垫够多了,现在抓紧时间收……”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郑之舟就看见线索屋的灯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全部打开了。
“诶,林老师?你们干嘛呢?!”
“喂喂喂,林老师,听到了吗?”郑之舟焦急地拨弄着传声器音量键:“听到请回……”
“刺啦——”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音掠过耳膜,他眼睁睁瞧到荧幕里的林星泽将副无线耳机撂到了明面上。
不加任何遮掩。
直播间人数意外因林星泽这一个举动回升,弹幕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这是穿帮了吧?”、“好奇导演说了什么,能让dm直接甩手不干了……”、“真有打工人敢这么刚么,估计是剧本吧?”、“楼上的姐妹,你才来是吧?怎么可能是剧本,这组打一开始就在放水,可能这回编剧实在带不动了。”
……
林星泽不知道网友的猜测。他现下也并非真硬气到直接甩脸色给导演看。不过是他需要费点脑子填坑,别人叽叽喳喳的唠叨一刻不停地响在耳边,委实有些影响思维。
陈硕开了灯回来。
借着光,低眼看了看季繁。
女孩面容苍白,呆滞一般地愣在远处。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
陈硕看了她很久,眸光慢慢落在了两盏交错放置的茶杯上。想了想,他突然话不对题地来了一句:“季老师,你觉得这茶好喝吗?”
“啊?”季繁一时没反应过来,敷衍道:“嗯,还行。”
陈硕:“甜吗?”
季繁敛神,困惑道:“茶怎么会甜啊?”
她端了自己面前那杯,复抿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滋味。
陈硕抽开椅子坐好,自觉拿了剩下一杯,笑了笑:“我觉得是挺甜的。”
方才他们互相给对方倒茶,又阴差阳错拿了彼此用过的杯盏,何尝不算一种合卺。就像那话本中的两个人,谁又能辨别不是有人乐在其中。
“宋小姐对于沈星词,一开始确实是抱着利用的心态。”林星泽转身,从破旧的木架上拿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小盒,依次摆到桌上。
“但后来,这份利用,也成为了她丧失勇气面对真情的障碍之一。”
“她没想到沈星词会敢当众求娶她。”
“可这并没有令她放弃原定计划,就在宋老爷怒火冲天训责她的时候,她却淡然一笑。”
“宋月禾假意安抚宋老爷,说戏子不过是些猫狗玩意儿,若惹了他动怒,倒是不值当。不如转手送人来得划算。”

“宋老爷听她这么说,果不其然上套,趁机讨人,让那男伶跟在自己身边伺候。”
“宋小姐自是应允,不过有一个要求。”林星泽挑了个小盒,递给季繁:“打开?”
季繁“哦”了一声,放下水杯,掏了钥匙串出来,一个一个拨弄着:“用哪个啊?”
林星泽歪头瞥一眼,干脆把桌上剩下的几个也全都推过去:“随便,挨个试试呗,这些全部开了。”
季繁:“……”
“刚说到哪儿了?”
林星泽腾出手,重新抓了折扇。
陈硕撩起眼皮瞧他一眼,接过季繁手里的东西,语气颇凉:“不知道,轮着说呗,大不了从头再来一遍。”
林星泽:“……”
季繁可没他们俩之间的弯弯绕,耐不住好奇心,引话道:“宋小姐提了什么要求?”
林星泽绕手开扇,露出扇面。
季繁终于看清上面的字。
白底红印,只一个:囍。
“一纸假婚约,一为替父遮丑,二为……”
“她此生自由。”
第45章曲终“悔吗?从未。”
烛火高台。
女子对镜贴妆,有人推门,缓缓踏步而至。
宋月禾低眼用葱玉般的指尖拨弄着口脂,没回头:“星儿,白日里你蹑手蹑脚的做什么。”
身后人脚步一顿。
半晌等不来回应,宋月禾略显困惑地放下瓷罐,回身看过去。
就一眼,她便愣了愣:“怎么是你?”
来人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距她不过几米的地方。他发上还带着晨起的露霜,雪瓣在屋内暖气的侵蚀下融化成滴,顺着侧脸往下滚,乌黑的桃花眼瞳中似也涌动起粼粼波光。
“小姐方才唤我什么?”他僵硬地启唇。
“……”宋月禾莫名有些躁:“并非是唤你。”
“我的丫鬟,便是叫作这个名字。”
“原是如此。”沈星词眸光闪灭,低喃:“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宋月禾张了张口,问:“你今日……怎会来我的屋子?”
她机械地看向窗外渐亮的日光。
“时辰快到了,你在这里也是累赘。”
沈星词垂下眼睫。
是了,她本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又怎会真心愿意嫁他这么一个低贱之身。明明最初她就曾坦荡地向他言明,要他做棋子替她报仇。而作为报酬,她许他事成后的前程无忧。
她说过,盟友关系,仅此而已。
沈星词当时内心狂笑,他笑她天真,笑自己纵容,笑他硬骨折得干脆利落,生平头一遭觉得窝囊至极。
自离开沈家以来,他行走江湖,棱角逐渐被磨平,饥寒交迫时冷眼与恶俗并非不曾见识过,甚至这些他都能够忍受。
他这人,最不喜逼迫。和沈星回一样,当初父亲给过他两个选择,要么继承军衔,做个掌权的傀儡;要么守好家业,当条听话的看门狗。
沈星词认真想了两天。
最终发现,他还是想当个人。
所以他离开了。
所以哪怕这些年再苦再难,他都坚持走过来了。他向来自负,从没有一刻感受过自卑。可是现在,他简直嫉妒得发狂。
宋月禾半晌不闻动静。再抬头时,却发现沈星词还没离开,一双黑漆漆的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
刚说出口一个字。沈星词蓦地上前两步,捏了她的腕,将她抵在镜面上。
瓷罐玻璃七零八散地倒成一片,鲜红的胭脂蹭到她裙摆,与嫁衣的红,融为了一体。颜色却远不及他眼中血红。
“沈星词!”宋月禾吃痛,双手被他禁锢、动弹不得。而他也丝毫不知收敛,一寸寸地欺身上压,将她的手抬到眉骨。
再继续往上,过头顶。
锦绣袖摆滑落,露出两节皓玉藕臂。屋外,风夹吹开了窗。
雪花溅进烧得正盛的炉子,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个骨头都没剩下。
当前姿势有些羞耻,宋月禾略恼,咬着牙骂他:“沈星词,你放肆!”
“放肆?”沈星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捏上她的下巴,睨她。眸光深沉起伏,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后轻笑了下,进一步俯身贴近:“我还有更放肆的,宋小姐你要不要试试?”
宋月禾激烈地挣扎着,动作间,黄木台上的瓷盒滚落,碎了一地。
沈星词掰正她的脸看回来。
四目相对,宋月禾竟被他眸中的暗色惊了一大跳,不敢再动。
沈星词脸色很白,唇更是毫无血色,浑身上下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绢长衫,雪化成水珠,浸透了他的全身。
明明比她还狼狈,他却宛如不察般,固执地用一双黑漆的瞳,紧紧盯住了她。
幽暗危险,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差。
“你哭什么?”他抬指轻蹭去她眼尾的湿,薄唇轻启,低低开口:“玩弄我真心的时候,你可有心疼过我的眼泪?”
宋月禾紧咬嘴巴,被迫感受着他身上的凉,眼泪一行行地流。
“你怕我?”沈星词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痛,他扯开唇角,似不敢相信所见:“宋月禾。”
“你立于高楼上买下我的那一刻,是不是就在打心眼里厌弃?”
宋月禾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明。方才白袖揩泪一霎那,她只是想起了母亲的亡故。
“婚约是假的对么?”沈星词笑了声,缓缓松开她:“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借此来留住我。”
“一切都是算好的,你算准了我会爱上你,算清了你爹会留意我,算对了沈星回会不顾流言来娶你。”他说:“所以你们才会在今日弄出这么大排场,喜上添喜,双喜而至,好啊。”
沈星词绝望地看着她,身子终于止不住地踉跄起来。
他呢喃:“宋月禾,你既向往自由,为何要夺取我的自由?替父遮丑,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还是说——”沈星词艰难地问道:“你是真心喜欢他沈星回?”
宋月禾脑子一片空白,但她依旧敏锐抓住了关键质问,结巴地开了口:“何……谓双喜?”
沈星词望着她,停了片刻,似有一行清泪淌过脸侧。可惜与她的薄妆不同,他脸上擦着厚厚的漆,最耐水蚀,一张描好的脸谱分毫未损。
他笑着说:“嫁女、迎宠。”
宋月禾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指节攥紧桌角,生生折断了蔻尖,鲜血从肉与甲的截缝里流出。
“怎会如此?”她不敢置信,低眼,不住地摇头:“爹爹他明明答应过我——”
恍然间,她猛地想起那日午时,丫鬟星儿未说出口的话。
宋月禾抖若筛糠,这下彻底失了控,先前的细声抽涕转变成奔溃大哭。
宋老爷威胁她毁约的话历历在目——
“月儿,你就乖乖嫁了吧,否则那个伶郎,这辈子都不会再出府邸。”
沈星词说得没错,她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她算好了一切,可唯独,没有算到心动。
她利用了他,是铁铮铮的事实。于是,在三姨娘魔怔之后,在宋老爷即将获罪之前,宋月禾第一时间想到是他该怎么办。
沈星词平日里被家仆看得紧,但毕竟明面上还存有与自家女儿的一纸婚约在,宋老爷也不会过多骚扰。
只不过对外口风管得严实,客问便道,人已不知所踪。
放弃自由,是下策。
嫁给沈星回,更是下下之策。
宋月禾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真实关系,可她就是不想反抗。
因为沈星词。
她丧失了所有勇气。
如果她注定无法自由,那不妨让他替自己拥有。
大丈夫生于天地,乱世浮沉,当立不世之功,所以她愿意用自己,换他此后岁岁铮铮。
宋月禾永远忘不了。初见那日,他唱“头二三四铜鼓报,交兵出战紧战袍。进退均听爷号令,三军随他归营号。”
意气风发,傲骨不羁。
她用一千两金带他回家,张口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
只一句:“沈星词,你可有悔?”
后悔年少轻狂,忤逆张扬;后悔沦落风尘,是非难料。
后悔那凌云壮志难酬,冲天云梯难上。
当时沈星词也是这般笑着的。
他说:“或许吧。”
或许后悔,也或许不后悔。
大概明白,也大概迷茫。
但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却是真真切切的。
“宋小姐。”良久,沈星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无所谓地顺手将假发长辫叼进嘴里,反手去摸项间坠链的暗扣。

袖珍竹筒配饰咕噜噜滚落在地,他弯腰捡起,自里拿出那张自作多情的婚书。
红纸金粉,两方得证。
是他行至世俗的唯一慰藉。
香炉中火星跳动,他的眼里有光,星火融融。
那里面,无比清晰地倒影出她的身影。
“宋月禾。”
“你信这世上有神吗?”
似是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行为,宋月禾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锐痛,连带指尖的,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往前走,却发现足如灌铅,痉挛趁机一股脑涌上,令她寸步难行。
“我本是不信的。”沈星词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和:“但我今日,竟巴不得真的会有个姻缘菩萨,来帮帮我。”
宋月禾哽咽着,已然悲痛到失声,只能不断地摇头,试图去阻止他。
通感般地,男人抬起头,目光于虚空中同她对视。
蓦地,唇边翘起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
“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没有想嫁给我那个好弟弟?”
宋月禾疯狂点头。
“骗子。”他就这么笑着,缓缓垂下睫毛,阴影打下,他就要看不清婚书最后一个字。
到底是词,还是……回,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鬼话要说给鬼去听。”他展臂用炉火引燃了纸角,火舌吞吐,那张薄纸没一会就点上了烟。
他垂眸看着“词”字慢慢消烬,似有若无地勾唇:“你且先等等。”
“宋小姐,没听过我的拿手戏吧?”
“你可知世人追捧我,并非乐意瞧见我骨硬身坚。”
“豢宠罢了。”
“个个不过是些假霸王,偏要强占人家那真虞姬。”
“寒来暑往秋不见,回首再观雪入冬。”
“宋月禾,这辈子我不怨你。”他怜惜地凝了她一眼,深深地、纵容地。
“你爱英雄,我不怪你。”火烧到他的衣袖上,火苗蹭地一下蹿起老高,沈星词手上的婚书终于全部变成了废屑,可他却仿若失去了五感一样:“我只恨自己选错了路。”
“你曾问我悔否。”
“现在我想,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自然是后悔的。”
隔着团烧得极艳的火光,他望向她的眼:“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爱上你,那我觉得,做条听话的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这人、当不了霸王。”
“宋月禾。”
“你猜错了。”
“我的野心,其实在我心里一文不值。”
火蔓延而上,烧至他半边身:“我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一个你啊。”
“不要!”宋月禾尖声叫了出来,摔倒在地,血迹斑驳的手扒住地缝,往前爬:“不是这样的,沈星词,不是这样的!”
然而,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肉的气息。
宋月禾哭着对他说:“沈星词,我爱你。”
沈星词顿住一秒。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
“我没想让你和我一起死。”
他留恋般地凝了她一眼,郑重承诺:“你会好好活着。”
说罢,他在火焰不受控的最后一秒,夺门而出。
“沈星词!”宋月禾喊他,语调嘶哑尖锐,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屋外雪早停了。
沈星词僵硬移动着燃火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火苗贪婪地蚕食着他的妆,滚热的。
像是,要把他这辈子的冷都驱散。
火势燎原,沈星词闭了闭眼。
罢罢罢。
此生遇她,足以。
没什么可怨的了。
至于世人所言,安家立命。
他难企及,更求不得。
如果真有来世。
他想,他还是会,爱她大过理想。
第46章人散“天道证,孽缘成。”
“沈星回死后,宋月禾大悲至昏迷,苏醒后一度陷入梦魇而不得出,那女鬼便是她幻想出的自我结局,自由骄傲不复在,她宁愿沦为弃妇,也不敢相信,沈星词真的离了她去。”
“……”
林星泽折起竹扇,盯着季繁泪眼朦胧的眸子:“然,大梦终醒。次年冬,民灾后,国乱。”
“军阀混战,沈氏以此为由,夺外戚实权,宋老爷虽不愿,却无可奈何,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郁郁而终。”
“霜降之日,宋月禾毅然决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了结自己。”
“火光漫天,她身上穿着极华丽的戏装,凭记忆,学着三姨娘的步调。摇曳间,点翠撞响铃琅。水袖偏飞,她如婴孩般咿呀学语,唱了段,《悲歌别姬》。”
“至此,天道得证,孽缘已成。”
林星泽往前挪了挪身子,醒目拍堂,道:“世人皆传,《西云幕》。”
“啪嗒——”
陈硕拧开最后一把锁,看着入眼的红纸,陷入沉默。
季繁哭得不能自已,半晌,抽抽嗒嗒地问:“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林星泽笑了笑,摊手:“两个人都不长嘴呗。”
老神在在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林星泽意有所指地开口。
“其实吧,主要还是那个男的不信人家姑娘喜欢自己,说得好听点就是自卑。说难听点吧,就是自负。”
季繁呼吸一顿,慢慢止住哭。
林星泽毫无察觉:“可这宋小姐的做法也委实欠了点妥当。”
“明知两人心悦彼此,偏偏挑了最笨的办法。”林星泽叹气:“喜欢这件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相爱,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什么父母之命、什么外界阻碍,那都是些糊弄人的借口。”
“感情上头的一瞬间,谁tm还顾得上其他?”
陈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打着为对方好的名号,净做些伤人伤己的事儿,到头来竟是连段最简单的回忆都落不下。”林星泽说:“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与其犹犹豫豫,不如珍惜当下。一天有一天的盼头,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做对的事,才不算虚度。”
“既然日子怎么过,都难免会有遗憾。”
“那不如,从心一点。”
季繁听入了神,悄悄侧头瞧了眼身侧的方向。
目之所及,是陈硕低垂的眉眼。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来,歪了下头。
“嗯,怎么了?”
光影大盛,他的眸比桃花更艳。
里面倒影着她的轮廓。
“没什么。”季繁移开视线,闷闷地答。
她暗暗用指甲掐了下掌心,试图以此强迫自己凝神。
“四把钥匙,四把锁。四个匣子,四个主角。”林星泽屈指敲了敲桌面,“双生子、表兄妹,恩怨情仇百年休。来来往往,缘聚缘散,人呐,都是过客罢了。”
他依次拿出匣子中的物件。
第一个里面,是套点翠头面。
凤冠水钻如意扇。
他道:“痴情男女喜相逢。”
第二个里面,是冠镂花铁具。
杨木香檀五彩漆。
他道:“戏子入曲人不知。”
第三个里面,是条素色戏服。
水袖金丝棉布衣。
他道:“千金散去无故依。”
最后一个。
林星泽没动,只用下巴点了点,示意陈硕拿出来。
“陈老师,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明知故问。
陈硕张了张口,微顿。
“何物?”林星泽又问了一遍。
“……”
良久,陈硕启唇。
“婚书。”
林星泽突然大笑起来,面具折射顶上白光,傩戏符文诡异幽森。
“大梦大梦!”他手撑在桌面上起身,“前生孽由今世偿,看客们,都散去了吧!”
说罢,他躬身,抱拳拱手:“感谢两位老师参与配合本局游戏,圆满完成探险任务。”
“……”
“节目录制时间有限,我就不多留二位了。”林星泽抬手指向门边:“出门右手边进电梯,密码1929。”
“祝各位老师比赛顺利。”
-
一刻钟后,季繁和陈硕来到了酒店的一楼大厅。
才发现,原来其他队伍早早就结束了任务,已经不知道等了他们多久。
大厅空间很大,电梯旁边就是前台。正对着的,是往日客人等候的地方。顶上有盏透明的水晶灯,下面缀满了各色的链子,样式极其繁琐奢华。茶几由大理石面板切割,周围环了一圈的黑色软皮沙发,此时正好方便了他们几人接受采访。
郑之舟躲在镜头的后面,认真指导摄像调整着角度:“我想要大全景,诶对对对,就停在这儿,保持住哈。”

林星泽作为工作人员,等季繁和陈硕下来以后,才单独进了电梯。
一出来,果不其然就瞧见大部队。他慢步走到郑之舟身后,侧头瞧了会儿,正琢磨要不要打个招呼的时候,面前人却猝不及防转了个身。
“卧槽。”郑之舟显然吓了一跳,快速提手,拍着胸膛顺气:“谁啊?”
“走路没声的吗?”
林星泽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睨他,平静道:“导演。”
受惊的心跳渐渐平息,郑之舟辨别了会儿他的面具,不确定地询问:“林老师?”
林星泽:“我今天工作结束了吧?”
“……”郑之舟愣了愣,回过味来,很不满意地‘啧’了声:“这就是您答应好的he?”
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对于苦命的人来讲,双死何尝不是一种共渡。”
显然,郑之舟不是很理解:“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其他。”
林星泽笑了笑,没再说话。
“唉。”郑之舟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为难您了。通告费之外的费用,明天我会让财务打到你卡里。”
“多谢。”
想了想,林星泽又问:“那我往返的机票、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打车费怎么报?”
郑之舟挖了挖耳朵:“不是,哥们。”
“你至于吗?”他简直不可置信:“算这么细。钱到你手里,就是耗子钻油壶,有进无出是么?再说,您固执地给故事编个了be结局,我都还没说扣钱呢!”
林星泽无赖耸肩:“哥们总得养家不是?您一码归一码,总得讲点道理吧?”
闻言,郑之舟幽幽提醒:“盒饭可是我们提供的。”
言外之意,你拿我的钱换成我的钱,左右不过花的是我双倍的钱。
真当老子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星泽“噢”了声:“我不爱吃那玩意儿,所以点了外卖。”
他从兜里掏了手机,动指点了点,调出几张发票怼到郑之舟眼前,话说得坦然:“您受累,过个目?”
郑之舟嘴皮子说不过他:“行行行,我这儿忙着呢。”
"你等会儿记得打包发邮件给我,明天一起报。"
林星泽这下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简单道了声谢,同其他工作人员窸窣寒暄一番后,才抬脚离开。
季繁一直目送着他走。
时间已至下午,秋天的阳光温馨又静谧,挂在淡蓝色天边,穿透玻璃,柔柔地撒进了大堂。少年脊背挺立地踏在光上,推门而出,步履从容。门开一瞬,邪风转接进室,傩戏的符花邪祟纵生,鄂下鼓包充血而现,摄人心魄。
“好了,各位老师,我们正式开机,看镜头。”
郑之舟的话强势拉回季繁思绪。
季繁收了眼。
余光转回的一霎那,她猝不及防撞进了陈硕似笑非笑的眉眼。
“……”
季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人家压根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往沙发背上一靠,一手搭在沙发梆,另只手翻了手机出来,旁若无人地玩起来。
c市靠南,秋冬寒潮气很重,大厅内开了空调,吹出浅浅的暖风,不热,是恰到好处的舒服。
沙发上自左到右围坐满了人。分队的五个人,在此之前均没有见过面。季繁不混音乐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里面除了苏晚笙和陈硕,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自然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招呼。
“我们的直播反响特别好。”郑之舟语气激动,带头拍了拍手:“感谢各位老师的配合。”
“现在我们观众还在持续关注,所以大家要不要先对着镜头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女士优先,就……”郑之舟眼睛扫过一圈,先挑了个面上妆最艳的:“静念老师,要不您先来打个样?”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的季繁右眼皮狂跳。
顺着郑之舟的眸光,季繁缓缓挪头,看向陈硕旁边,与他隔了半个座位,单独一队的那个女孩。
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风格。
褪去害羞与内敛,她画了很厚的一层妆,身上单罩了件极性感的吊带长裙,贴身勾勒出姣好的腰线,浮夸中带着笨拙。
如果不是因为她接下来的这番话,季繁险些不敢相认。
“大家好,我是静念。”她笑,劣质的唇彩晕在嘴边:“很荣幸能有这次机会和大家见思思面。”
镜头面前没有任何回应。
静念心里不免开始紧张,下意识地将眼晃向熟悉的人,没话找话道:“也……很开心,能够在此碰见我的高中男神。”
她看着陈硕的眼神倒是没变,一闪而过少女的羞怯,和她满身搭配相比,显得异常违和。
季繁不自主地去瞥陈硕的反应。
只见他玩手机玩得全神贯注,竟是半点神都没往外分,倦怠的眉眼凝着屏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听见。
许久不见他回应,静念的声音弱了几分。
恢复了熟悉的怯音,尾调发着颤,听上去快哭了:“陈……”
“石页!”害怕她心急出乱,爆了陈硕马甲,季繁连忙接话,侧身推了推他。
她尽力说得客观,言辞恳切:“该论到你做自我介绍了。”
闻言,陈硕打字的手一停。
眼睛慢慢划过她的指尖,而后自此向上,到脖颈、到微张的唇边。停了停,再继续往上,盯住她的瞳。
“你刚叫我什么?”
季繁机警地回忆了一下,面不改色道:“陈、陈石页啊。”
“噢。”陈硕没什么态度地复低下头,然而被季繁握住的那条胳膊,却很老实地没敢大动。
对于他这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季繁也没了招。
不远处镜头还在录着,冷场的氛围在无声蔓延。
郑之舟出面打圆场:“我们陈老师可能比较i哈。要不,季老师您先来?”
季繁默了默,一时有些紧张,僵硬地转面向镜头时,手自然而然便缩了回来。
“……我、我吗?”
郑之舟眼神鼓励。
季繁垂睫,咬了咬下唇,深吸气,牵起一抹笑后仰面,学着静念的句式,照猫画虎道:“大家好,我是季繁,很高兴能入选。”
“也很幸运,碰见了我的……”季繁及时打住。
然而,一旁陈硕却突然单手托起腮,饶有兴致地搭了句腔。
“你的什么?”
第47章石头“在秋天,等石头开花。”……
季繁差点被他气得咬了舌头。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
镜头的指示灯亮着,她也不好随便糊弄,脑筋飞速转着,想了想,道:“我的……”
“前辈们?”
这词用得挺专业。
季繁在心里悄悄为自己鼓掌。
大家的反应看样子也都算正常,除了某个混蛋似乎不太满意,极淡地嗤了声。
季繁本来就是挨着他坐的,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近,于是正巧听了个清楚。
不过好在,陈硕没有继续故意为难她。
轮到他开口,少年连姿势都懒得换,依旧是倚着沙发背,整个人吊儿郎当,跟没骨头似的。也没看旁边的镜头,就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陈石页。”他弯唇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客套,意有所指地直切主题:“是季老师的——”
说到这里,他刻意般地拖长了调子,半晌不见后文。
作为当事人的季繁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扫射过来,或八卦或好奇或探究的神色。
她如坐针毡,一种莫名的心虚与紧张感油然而生,心脏砰砰直跳。
季繁抬眼看向始作俑者,陈硕仍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她蹙眉警告,让他不要乱说话。
见状,陈硕先是闲闲挑了下眉,这才悠悠补了后面的限定词。
“汇演搭档。”
-
下午19:30,第一天的录制总算告一段落。
季繁累得瘫倒在酒店的大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出神。这个点,c市已入夜,窗外的天暗了好几个度,一片苍凉的蓝,只有偶尔,会闪起几点星光。
直播设备与装饰已经全数被人撤下。
房间里有些闷,季繁受不了密闭的环境,进屋时径直先去开了窗户。此时绵长的秋风卷夹潮汽吹进来,悄无声息安抚着她燥烦的神经。
热闹过后的孤独发酵,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感情与理性赤手相搏,撕扯着她一颗敏感到极点的心。
脑子里混沌一片,季繁思绪不受控地乱飘。
顶上是一个椭圆形的水晶灯,明亮如九天之月。光影皎洁,晕进她琉璃样清澈的眸。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事儿。一件件,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的,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起,当时陈硕虽没有当众拒绝静念的表白,但也并非任由一群同学起哄胡闹。他只说了一句话。
“还有不到一分钟上课。如果你们想被老师请去办公室的话,随意。”
众人纷纷噤言。
下一秒,铃声果不其然紧跟着响起。
可就当大家各自返回座位,乖乖地掏了课本等待上课时,陈硕却猛地捏了水杯,站起来往门口走。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想要逃课。只有许嘉述垂眸,扯唇轻笑了一声。
陈硕去了季繁的班里。
那是第一次,他主动过来找她。
讲台上数学老师腰间别着个扩音器,声音正吼得震天响:“季敏!你给我站起来听!”
“这次月考,数学150分的卷子,你就给我考51分?说你不是学习的料吧,这英语怎么就能考年排第一呢?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季繁刚不久才眼睁睁瞧见陈硕接了别人的情书,现下正是失魂落魄,压根没细听他讲话,脱口而出便道:“是,老师,我一定努力。”
“……”
话落,班里不知由谁带头,突然发出一阵爆笑。数学老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将手中的三角尺重重地砸在讲桌上:“都安静!”
陈硕的话就是这个时候插进来的。
“报告。”
数学老师余怒未消:“进!”
陈硕没动。
数学老师喘着气看过去,一愣。面上情绪顿散,换上一副笑颜:“是石页啊。”
说完,他又恨铁不成钢地转回来,对着季繁道:“你瞧瞧,同样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人家怎么就能考满分呢!”
“而且,英语也不差……”
季繁眼睫颤了又颤。
眼泪咕噜噜地自眼眶里冒泡。她耷拉个脑袋,一声不吭,也不想去看他。
可他还是走过来了。
一步步地,走过来了。哪怕她没有抬头,她也能听见自己心跳在不受控地颤抖。
那是一种只会对他产生的感觉。
“别哭。”他俯身把杯子磕在她眼前,在距离她最近的时候,顿了下,说:“回头我教你。”
季繁吸了吸鼻子。
他很快直起身。跟老师和其他同学解释,说自己在水房捡到了水杯,顺道送过来。
有人挤眉弄眼地问他,同款杯子那么多,他怎么就确定这只一定是季敏的。
“杯子底下贴了名字。”他说。
季繁下意识伸手去碰杯底,意外触到个四方的纸团,一怔。
等他离开后,数学老师被打岔,气也散了不少。索性直接摆摆手,叹息让季繁重新坐下,嘱咐她好好听讲。
季繁低头,摸出了那张纸条,展开。
少年的字迹遒劲有力,一字一字刻进了她眼睛里面。陈硕并不知道她已经偷听过了墙角。
所以,他是特意来告诉她。
他说,他今天收到封情书,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提前告诉她一声。可愿意接并不代表喜欢,只不过是觉得,每一个女孩子的心意都不该被玩笑对待。这是他作为男生,所能给予的应有尊重。但除此之外,他不会再理。
最后他问:【岁岁,你会写情书么?】
……
在季繁的印象里。从小到大,陈硕神色总是寡淡的,身上笼着一层不符合年纪的老成。他对待外人也时常带笑,只是那笑容多浮于表面,很难达内心。与人温和却难以靠近,令人很难猜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拧巴,他伪装。
两个虚伪的人抱团取暖,结果注定会是两败俱伤。
他总是哄她别哭,但多余的话一个字不说。
就像那年分别,她情绪崩溃,躲在那浓密到不见日影的芦苇丛里放声嚎啕。他匆匆而至,拉她起身,低目凝了她半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别哭了。”他叹气,似有无奈,倒是比之前多加了两个字:“行么。”
季繁抽抽嗒嗒,胆肥地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正想问他,是不是舍不得自己。
结果就听他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你吵得我眼睛疼。”
“……”
季繁脑中涌起的粉红泡泡随着他这话落下,噗嗤一下,幻灭了个彻底。
-
电视墙底下,桌角震动声在嗡嗡地吵。
季繁拿开捂在脸上的抱枕,左右滚了几圈,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由于录制,季繁全天没怎么看手机。点亮屏幕,所有app里全是些红点。
略过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瞥一眼来电备注,手指一拨,直接划到了接听。
“啊,笙宝!”她调整好心情,笑嘻嘻地和对方打招呼:“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
“是不是知道我在你旁边,所以按耐不住要过来找我玩呀!”
被她调戏的李佚笙冷笑:“你会真心需要我去当个电灯泡?”
“……”
季繁嘁了声:“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她捶胸顿足地扬声:“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重色轻友、不讲道义的人吗!”
李佚笙很是干脆:“是。”
季繁:“……”
李佚笙继续讨伐:“不仅是,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繁被她噎得够呛,实在听不下去了,转移话题:“你打电话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你录节目好玩吗?”
“不好玩,纯累。”
李佚笙失笑:“直播画面里可没看出来你哪儿累,哭得跟被人弃养的小狗一样,不停往人家怀里蹭。”
“?”
季繁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呆了呆,问:“你看直播了?”
反应过来,她恼羞成怒地辩驳:“什么叫、我、往他、身上蹭!明明是他把我揽到怀里的,好吧?不对,也不是。女孩子哭了,男生象征性拍两下,这没什么吧?”
越描越黑,季繁瓮里翁气地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期间,李佚笙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解释。等她彻底消停下来后,才幽幽道:“我不过就随口一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季繁:“……”
话题再一次转回原点。
季繁倍感无语:“没别的事,我挂了。”
李佚笙不逗她了:“有,别挂。”
她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笑声:“你看你,我说两句就害羞,行动却是一个没拉。”
“之前让我替你写情书的劲儿哪去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季繁上半身离了点墙面,拿开手机开了眼,摁到免提:“哦对,我差点忘记问,之前你转学的时候,我拜托你帮我带给陈……”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李佚笙突然变得严肃:“我好像……把给你打的模板跟你写的这封弄混了。”
“本来我也想不起来这事儿。”她解释:“大概吃完饭,你们不是离开了吗?我和陈梦因为还要讨论课题,就在餐厅里多待了会儿。”
“正事谈完后,陈梦她好奇心起来,非要八卦兮兮地问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缠得我没办法,就大体跟她讲了讲。”
“聊着聊着,就提起最开始你求我代写情书……”
季繁板着脸纠正:“不是‘求’,是等价交换,是好朋友之间的互帮互助!”
“……”
李佚笙不说话了。
季繁又问:“然后呢?”
“然后,”李佚笙深呼吸两口:“她就问我‘你竟然还给别人写过情书啊’,可能是有点激动,声音着实没有收敛,周边人都听见了,赶巧服务员领了一个男人进来。”
“他带着骷髅头的面具,个子很高,穿了一身黑衣,气场很是迫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就是莫名觉得熟悉。我们俩,目光在空中轻轻地撞了那么一下,我就忽然难过起来。”
讲到这里,李佚笙情绪显而易见地失落。
“我想起一个人。我原本以为,我早就不会再去想他了。”
季繁感同身受地张了张嘴:“你已经见到谢久辞了?”
“想见。”李佚笙苦笑:“但不能见。”
“他在a市待得好好的,我现在去打扰人家做什么?”李佚笙说:“而且,见了以后,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呢?我……”
季繁听懂了,谢久辞这个怂包,见面后估计没胆爆身份。她动唇,打算提醒一下李佚笙。
“你要是真想见……”
“算了,开玩笑的,不想见。”电话那头的人反口打断了她。

之后接着道:“我就是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心悸的感觉了,实不相瞒,还挺怀念的。”
“于是一回宿舍,就翻箱倒柜找信,想再体验一次年少心动,顺带看看自己曾经有多么天真。”
“结果翻到你这封……”
“时间久远,胶条早掉了。”
“最后一行漏出来。我看见你写——”
“在秋天,等石头开花。”
第48章开花“cemellia.”
风一阵阵地吹,空气中似乎有莫名情愫在酝酿发酵。心里那朵破土而出的花开得越来越盛,颜色也越来越艳,漫天遍野,如同湖池边金秋的芦苇丛,割不完,烧不尽,遮天蔽日。
时间隔得太远,中间又经历了许多无能为力的失落,季繁几乎已经要忘记,自己当时究竟写了些什么。
只隐约记得,她的感觉。
充满了期待、幻想与勇气。内心好像爆浆的泡芙,幸福得快要炸开。季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这么,喜欢陈石页。但她明白,他大概就是她无法再喜欢上其他人的原因。
是普普通通的陈石页。
不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无法专心养一朵花的花匠。
可她不能如此自私。
但如果让她放手。季繁垂眸想,她貌似也是不甘心的。甘心哪儿能那么容易?
这几年,执念早就成了心魔,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暗处努力追逐着他的步伐。
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朝他靠近,各个方面,化作无数粒尘埃中的一颗,为爱而舞。
季听岚总嫌弃季繁不曾遗传自己的气质。
其实不然。
相较于姜宸在文艺界的强行融入,季繁的绘画天赋,才是无师自通的天资异禀。
“岁岁,你在听吗?”李佚笙半晌等不到她回应,忙“喂”了几声,问道。
季繁回过神,小声应:“在的。”
“那你看,这封信需不需要我给你送过去?”
季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不着急,先放你那儿吧。”
李佚笙沉吟半秒:“我着急。”
“?”
“我想把我那封要回来。”
季繁简直无力吐槽:“你刚才不还说,不想见吗,让我别提了。”
对于她这句话,李佚笙的回应是,直戳了当地撂断了电话。
“……”缓了缓,季繁放下手机,收拾好心情,从头开始捋她和陈硕之间的纠葛。
她随手拉开了椅子坐下,扯过桌子一旁洗好的果盘,拿了根牙签,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
也就是说,整个事情闹了大乌龙。
陈硕看的信其实是李佚笙写……
季繁惊恐地发现一个事实。
难怪,陈硕先前对谢久辞表现出那么大的敌意。如果不是她在旁,估计瞧那阵仗,两个人甚至可能当场干一架。
因为认定了她喜欢谢久辞,所以陈硕才会告诉她,人家喜欢李佚笙。
真是荒唐至极的误会。
季繁垂眼盯着那盘翠绿挂水的葡萄,捏了那颗被她戳得稀巴烂的,扔进嘴巴里嚼了嚼。
果皮咬开一刹那,酸汁立即溅出,顺着食道,往下渗,而后,全数堆在了胸腔内。
-
另一边,陈硕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屏幕恰好也在爆闪。
之前在节目里玩得没了电,他便随手扔到床头柜上充了会儿,现下刚好电量满格。
陈硕拔了插头,躬身捞起来,摁亮。
懒洋洋地倚在墙角。
屋子里没开灯,暗暗戚戚的,门窗紧闭,丁点光都不见。小片白光照亮少年勾人的眉眼,他眯了眯眼,点开微信界面。
置顶群聊最新一条,是许嘉述叫喊:【兄弟们,我改群名了哈。咱们新时代青年,必须得朝气蓬勃,天天向上才行,整日里看着‘回寝的诱惑’五个字,你们难道不惭愧吗!附图/叮当小猫痛心.jpg】
两秒后,孟宇涵率先回应:【想改就改呗,说起来,这个群当初是谁建的来着?怎么起这么个俗气名字啊?】
许嘉述不过脑子地附和,嫌弃中略带谴责:【就是就是,俗!简直是俗不可耐!】
陈硕本来都想退出去了,余光瞧见这段话,动作突然一顿,勾起唇角笑了笑。
开始不紧不慢地打字。
patient:【谁说这名字俗啊,这名字起得可太棒了!你说是吧,哥哥。@allergen】
群里安静两秒。
从未见过陈硕如此肉麻的许嘉述受不了,跳出来问:【陈石页,你鬼上身啊?】
紧接着他像是想通什么,很快发了条五秒的语音来。
陈硕点开听,许嘉述像是坐在车上,背景还夹杂着偶尔几声导航的机械音。
他大声吵嚷着:“不会就是你小子起的群名吧,我就说,除了你这个gay里gay气的……”
后面话没能完整说出来,就被人掐断,对话自此戛然而止。
忙音前是一阵刺耳的鸣笛。
陈硕低啧了声,撂下手机,拿过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拭头发。
过了一阵,他挪到床边坐下,又一次摸过了手机,打开。
界面没变化,灰色圆圈转了转,加载出下面的消息。
季南:【我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确实是有磁场的。哥们,就凭你这句话,你这声‘哥’,我认了好吧。】
陈硕心满意足地敲字:【谢谢哥哥。】
许嘉述:【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下一秒,提示消息弹出:“xu.修改群昵称为‘谁先脱单谁是狗’。”
孟宇涵:【说好的积极向上呢?】
许嘉述:【别管,这里有人心思不纯。】
陈硕没再搭理他,径直退回个人界面,转手切了个小号。
聊天框一下子变得很干净。
没有任何无意义的社交,好像全世界终于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么一个人。
陈硕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整日整夜连轴转。这是第一回,他从工作中享受到了一丝乐趣。好像,只要跟她一起待着,哪怕两个人什么事情也不做,都会很惬意。
一种极特殊的感觉。
是他对其他人所没有的,哪怕时刻游走于名利场,灯红酒绿交错,也不曾再有过的悸动。
人都说,总会遇到更好的。
但陈硕觉得,没有谁能比她更好了。
很小的时候,他就一人独来独往惯了。
是她强硬地插了进来,赶不走,也推不开,跟在他身后,明明自己胆小得要命,却敢在他挨打时冲出来护着他。
每当这时,他总会盯着她白净的后颈出神。
她那么瘦小一只,跟竹竿一样,好像只需要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陈硕点进和季繁的对话栏。
内容依旧还停留在上次的位置。
chen.:【你什么时候把我加回来的。】
再往上,是:【我后悔了。】
她一个字都没回。
她甚至没有半点疑问。
后悔什么?重要吗。
陈硕问自己。
季繁喜欢花。
鲜花。
各种各样。
她也曾兴致勃勃地同他科普。
关于等待的花语。
蓝花楹讲得是绝望等候,虽败犹荣;野海棠诉是苦等无果;紫藤花代表生于情,亡于爱,执着怀念……
可陈硕都不喜欢。
他不相信超脱控制的东西。
喜欢就去追,丢了就去找,死了就去陪。
只要他不放手,就一定会得到。
谁都不知道,他内心深处偏执得可怕。
相比于漫无目的地自我痛苦,陈硕更欣赏山茶花的告白——
无论分开多久,都一定会再次重逢。
断头花的结局。
并非只有失我永失这一种。
他垂眸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抬指点进备注。想了想,缓缓打出一行单词——
【cemellia.】
-
“不在一起。”
“在一起。”
季繁每说一句就要摘一颗葡萄塞进嘴。
边塞边不忘抽空给李佚笙发了条消息:【你觉得我和他合适吗?】
手下陡然摸空。
她动作一停,目光移过来,发现再剩角落里的最后三颗。
“不在一起。”
“在一起。”
还剩下一颗。
季繁沉默瞧了两秒,摘下来,面无表情地拨开皮,将绿色果肉捏在手里,轻道:“在一起。”
“两情相悦自然该在一起啊。”她嘟囔:“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再说吧?大不了——”
话音中断,几声急促的门铃传来。

季繁停顿一秒,张口咬了葡萄,咽下。随后附身迅速抽了张纸巾揩手,扭头冲门口喊。
“稍等,马上来!”
说完,她飞快叠起纸巾,囫囵抹了抹嘴角,捏了手机,趿拉着拖鞋小跑去开门。
门拉开一条细缝,入眼是季南一张混不吝的笑脸。
季繁心里忽地一惊。
她不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和陈硕谈恋爱吗,怎么第一个阻碍就来了。
这么想着,她脱口而出道:“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季南双手插兜,睨她一眼,审视般地问:“你干什么亏心事了,不想让我来?”
季繁作势要关门,季南眼疾手快地伸手进来硬撑住,阻止她:“喂,你能不能点良心?”
“抱歉,不能。”季繁费力跟他较着劲儿,幽怨地抬头,强调:“大晚上的,你一个男的,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在女生房门口,而且还是酒店,这真的很难评好吧?”
季南气笑了:“不是,兄妹关系有什么需要评的?听话,赶紧松手。”
季繁抵着门:“不行,走廊到处是监控,谁知道节目组什么时候会录播?”
“我是老板,他们开拍前,肯定得跟我打招呼,我说没有就没有。”
“对,你是老板。”提到这事,季繁就气不打一出来,先发制人地怼他道:“你厉害,都能不经我同意把我手机锁了!”
季南不懂:“什么手机?”
季繁:“高中时的小灵通。”
她瞪他:“你可真是好本事啊,这都能给你翻出来,说,新密码是什么!还有,你是不是偷看里面的短信内容了!”
“什么小灵通?”季南听得一头雾水,手下又不敢用力,怕不留神伤到她,只能先放低身态哄着:“祖宗,咱有话让我进屋说,行不?”
季繁不依,坚决道:“不行!我还没吃饭,等会要出门。”
“诶,那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呗?”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啊。您直走右转,电梯在那儿,不送。”
季南倔脾气也上来了,死活不放手。
两人就这么瞪眼僵持着。
没过多久,季南突然听见身后有关门的声音。他转头一看,陈硕刚好从屋子走出来。
看见他的一瞬间,似乎也愣了一下。
而后目光下挪,落在他和季繁交叠的手上。
“兄弟,你来的正好。”
季南放松警惕,“过来帮我个忙。”
陈硕站到他身旁。
季南撇头,用下巴指了指季繁和他对抗的胳膊:“把我们两个人分开。”
陈硕点了点头。
“谢了。”季南说。
他转头向季繁无赖挑眉,眼含挑衅。
然而,季南还没得瑟完。腕上就感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凉意。
“诶,我是让你帮我把她扯……”
季南没说完,陈硕骤然用力,反剪了他的手至虚空。然后,慢条斯理地拽着他,朝后退了好几步。
趁着这个空档,季繁立即缩回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耀武扬威地在季南眼前阖上,空气中似有灰尘抖落。
陈硕松手,淡道:“嗯,分开了。”
季南:“……”
第49章双标“受不了香水味。”
季繁背靠在门上平复心情。
不知为何,她现在有点不想面对陈硕。
该怎么开口。之前是她说让他多给自己点时间。结果这才不到半月,随便改口,会不会让他认为太过随便了些?
季繁有些纠结。
门外倏尔消停下来。
她侧了点身子,将耳朵贴到门上,隐约能听见,季南好像正在和陈硕低声交谈什么。
木门隔音效果挺好,她只敏锐地从中捕获到“看手机信息”五个字。
锁屏的小灵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季繁低骂了声,打开门。
似是没料到她的举动,门外两人同时怔住,看过来。
“那个……”
季繁顶着两道探究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给我也讲讲呗。”
“……”
-
念及拍摄刚刚结束不久,自家妹妹还没吃晚饭。作为boss的季南当即大手一挥,拨电话喊了全组的工作人员出门潇洒。
然而过于突然,大部分人已经吃过了。
所以季南也没有丧良心到再去强行剥夺员工休息时间,只叫了郑之舟和另外三位嘉宾老师。
一行人约定在酒店大厅集合。
季繁跟在陈硕和季南后面出电梯。
三人下来的时候,许嘉述和孟宇涵两个人正端坐在沙发上连麦打游戏。
注意到他们,孟宇涵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提醒:“来了。”
正玩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当即摁灭手机,摘耳机起身。许嘉述笑吟吟地往季南身后望,却在看到陈硕的一瞬间,笑容僵住。
“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孟宇涵看他一眼。
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军训结束之后,陈石页就跟彻底人间蒸发了一样。先前虽说不是日日见,但也好歹能在学校饭堂偶尔碰上那么一两回。
宿舍没人知道他的动向。结果不曾想,今天陪着季南到c市探班,竟能巧合地在酒店遇见。
季南走得快,显然也听见了许嘉述这番话。方才光顾着跟季繁斗嘴,并没细想,现下仔细一琢磨,还真越想越奇怪。
他立马转头看过去:“对哦,陈石页……”
“干嘛?”季繁反应很大地跳出来,拦在他面前,眼睛骨碌碌地转:“你想问什么?”
季南被噎得够呛:“我问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季繁:“感觉你脑子里面没想好事。”
季南气乐了:“我没好事儿?行,那你看我不顺眼,干脆重新认一个哥哥吧。”
季繁不说话了。
季南瞪她一眼,凉凉道:“你一脸不服是几个意思,我戳你心窝子了?胳膊肘往外拐得快折了吧?要不你现在就问问,这周围一圈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当你哥!”
许嘉述贱兮兮地插话:“陈石页啊。正好按辈分排下来,也是南哥的弟弟。”
闻言,陈硕扫了眼过去。
“哥哥们,你们干杵在这儿干嘛呢!”
郑之舟咋咋唬唬的声音随电梯门“叮咚”一声响,飘荡出来。
许嘉述极浅弧度地弯了下唇角:“瞧,咱南哥最不缺弟弟。”
孟宇涵拿肘弯怼了下他胳膊,不赞同:“少说两句。”
许嘉述收敛许多。
两人走过去打招呼,由季南相互介绍认识。
“这两位,哦不,这三位是我的室友。”他先象征性地和郑之舟握了下手,之后缓缓抬指,按次序介绍:“许嘉述。”
许嘉述双手插着兜,略颔首。
“孟宇涵。”
孟宇涵笑了笑,伸手。
“您好。”
郑之舟连忙接了。
轮到陈硕,季南正准备开口,却被郑之舟打断:“硕哥就不用介绍了哈,家喻户晓的人物。”
季南点点头,很快又摇头:“等会儿——”
“谁?”
郑之舟寒暄的动作一顿,语气带了点不可思议:“南哥,你不知道?”
季南作为资方,郑之舟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当下狐疑地去瞥陈硕,却发现对方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于是便大了胆子,叫了全名道:“陈硕。”
他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慢悠悠补刀:“不还是您出钱把人给请过来的吗?”
季南:“……”
-
几人又等了一阵子,静念和两位老师才结伴从楼上下来。季南大概数了数,加上他们这边一堆,一共九个人。
想着分开打车麻烦,索性点开导航,找了家最近的火锅店。
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就在李佚笙她们学校隔壁不远。
一直到热热闹闹地吃完饭,季南还是没有从接收到消息的震惊中缓回神。
甚至趴在前台结款的功夫还在想,陈硕和陈石页果真是同一个人这件事。
他不大能接受。
付款机扫描的声音响起,服务员递了小票过来,季南随手一接,转回手机页面。低眼看着自己过来路上才给陈石页改的【老弟】备注,心情十分复杂。
搞清状况的许嘉述跟着溜出来。
“不是,哥。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有这好事儿,喊他不喊我?”
季南:“喊你的时候,你不是不来吗?是谁说自己谈恋爱得避嫌来着,忘了?”

许嘉述据理力争:“后面不是解释没谈嘛!”
“晚了。”季南哼一声:“反悔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破梗扣钱啊。”
季南不理他,抬脚回了包厢。
一揭开帘子刚好瞧见季繁正歪着个脑袋和陈硕说话。
季南瞬间想起来,自己当初不是没怀疑过。毕竟,石页组合就是硕,又都是在北辰大学搞音乐,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但当他向季繁询证时,这家伙却回应说,那怎么可能。
亏他还毫不保留地信了,如今看来,简直是让人失望!
这俩人,包括许嘉述在内,肯定有猫腻。
季南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油然而生,强行稳下心神,走过去。
“大家都吃好了吗?”
“吃得包爽的。”
“我看时间还早,要不咱挪个地儿消消食?”
“成,去哪啊?这个点,商场都关门了。”
“我知道!”静念举了举手,此刻离开镜头,她卸掉与气质不相衬的浓妆,乖巧感重回脸上,语气激动道:“负一层,有家ktv,开到凌晨呢,走地铁入口就能到,我和陈老师之前去过。”
季繁抬眼看她一眼。
季南摸了摸下巴,又询问了大家意见,得到肯定答案后,当即打电话订了个位,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转场。
……
静念说的地方,是个地下游戏城。时辰不早,周围都打了烊。
方才一路走来,所有商户的铁质卷帘门都紧闭着,连个人影都不见。
只有尽头歌厅,墙上喇叭不间断传出的摇滚乐,彰显着与众不同。
季南推开门,打手势和服务员报了个数。
一行人便被带到预约的包房。
店内空间不大,进屋需要经过一个细长的走廊。季繁贴在陈硕身后往里走,黑灯瞎火的,不可避免会产生衣料碰触,摩擦起电。
纵然不是第一次,甚至以往还有过比当下更为亲密的举动。
但在此刻人多眼杂且幽暗的环境下,季繁呼吸仍旧没出息变得紊乱。
她略略低头,假装不知道。
进了包间,服务员摁开了彩灯。
不亮,但是足够看清陈设。
三面破皮漏洞的沙发正对屏幕,环着张方形的玻璃茶几。里侧墙角砌高了地板,安了个立式麦。再往下,是散落一地的烟头。
季繁看得皱眉。
怔神间,季南已经挪步坐进了中央位置,躬腰扯了个手拿式麦克风,“喂喂喂”三下,试音。发现不太行,转手扔给许嘉述。
陈硕在她前头停步,侧身让后面人先过。而后垂首看她一眼,问:“想什么呢?”
季繁摇了摇头。
陈硕没再吭声,抬脚走到靠门沙发外侧,朝静念道:“抱歉,能往里挪挪吗?”
静念脸一红,嗫嚅:“可、可以。”
她推了推同伴,让出一个位置。
陈硕指了个方向:“那儿不是还留着空?”
言外之意,你受累再过去点。
“……”静念听懂了,又动了动。
陈硕终于满意,向干站在门边的人招手。
“过来坐。”
季繁默了默,走过去。
“你让我坐里面?”
“嗯。”
静念面色一变。
季繁迟疑:“要不……”
“哪儿那么多废话。”陈硕直接上手,压了她的肩,之后跟着坐到了她旁边,说得随意:“我受不了香水味。”
被同一个造型师喷了同款的季繁:“……”
季南扬手要来了酒单,提笔随口问:“喝点?”
没人敢扫金主的兴致。
季南下单。
顺手给季繁加了杯果汁。
陈硕掏了手机出来玩。
是一款超上瘾的解压小游戏,季繁很早之前玩过。恍惚一瞥见,便自觉挨过去观战。
“你也喜欢玩这个啊?”
“嗯。”陈硕不动声色倾了手机,方便她看。
修好话筒的许嘉述一抬头,看见这幕,忽然有点落寞。
酒很快端上来,季南分了分,单独拧开果汁瓶盖,递给季繁。
“喏,你的。”
这会儿季繁刚抢了陈硕手机自己上手玩,没顾上接,下巴朝旁边点,示意他先放着。
季南照做。
“刺啦——”。
陈硕也开了自己那罐,磕到桌面上。
季繁眼神专注凝着屏幕。
没多久,服务员又送来一个果盘,摆在正中央。许嘉述坐在c位,不比季繁挪动碍事。干脆用塑料叉扎了些另装一盘,殷勤推到季繁眼前。
季繁瞧见,礼貌道了声谢,半收起手机。
正要动手拿,面前忽地多出一只手。
陈硕将她面前的盘撤走:“大晚上的,少吃点水果。”
季繁咽了咽口水,目光追随他腕骨处起毛的红绳,心不在焉“嗯”了声,转手去够饮料喝。
液体入喉,她猛地一惊。
视线慢吞吞挪至铝质瓶身,季繁眨巴两下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字:【vodka】。
“……”
许嘉述开始唱歌。
季南突然不知从哪儿又摸了副没拆封的扑克,提议:“就两麦,剩下的咱别闲着?”
陈硕被没收了手机,正无聊,听他这么说,也来了点兴致,俯身示意季南请先。
为方便抽牌,他大半身子挡了过来。季繁无措地举着酒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玩的比大小。
规则很简单,谁牌小谁喝,季南目的明确,就是打算灌倒陈硕好问清心底困惑。奈何运气不足,玩了快一圈都没轮到人家。
好不容易,陈硕亮了张方块2。
绝不可能会有更小的。
“喝!”季南激动地跳起来。
陈硕笑了笑,捏起手边易拉罐喝了口,随即一愣,猝然转头看向季繁。
这么久过去,季繁头早已晕得不行。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瞧。
她费力抬眼,径直跌进无底深渊。
画面像是在这一刻定格。
她仿佛看见了属于梦里的少年。
随后,她慢慢地。
将唇贴向他的眼睛。
第50章临门“张嘴,我教你。”
距离越来越近。
陈硕甚至能清晰感触到她呼吸间喷洒出的酒气,混杂着她衣服上携带的香味,毫无保留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
连带心跳。
电光火石一刹那,包厅的灯突然全灭了。成乌漆嘛黑的一片,旋即响起几声尖叫。
中间不知道是谁硬挤了一下,季繁方向偏失,轻轻在少年的眼尾处蹭了下。
视野被全数剥夺,眩晕感随之加重,季繁支撑不住地朝右倒。
恍惚间,她似是被人力扯了过去。而后就像是飞在天上的气球,掉进了温热绵软的云层里。
季繁挪了挪身子,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却不小心碰到了藏在云层里的石块,棱角又锐又硬,硌得她难受。
她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被戳破了。
“乖,别乱动。”
周遭纷扰喧闹,她依旧能轻易分别出少年的嗓音。
季繁感觉他的话如同带了魔力。轻飘飘从她耳朵骨里撩进去,仿佛羽毛轻拂,直磨得她哪哪都痒。
她的心脏也跟着一起砰砰直跳。
“你刚刚想干什么?”他又说话了,很明显是凑近了她的耳朵。
“岁岁,你想亲我,对不对?”
他揽上她的腰,大手顺着她的脊椎游移往上,把她的上半身向自己身上压。
季繁侧坐在他的腿上,胳膊还勾着他的脖子。
黑暗中,她听见恶魔在低声蛊惑:“亲的位置不对。”
他边说,边张开五指扣住了她的后脑,一寸寸地向下抵。
“来,张嘴,我教你。”
醉酒的季繁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一时间没想起挣扎,顺从俯首。
当前的坐姿实在别扭,她推着他往下靠的同时,还不忘寻了个更方便的架势。滚了滚,干脆避开石块,长腿一迈,跨坐到云层上。
-
沙发中央。
处事不惊的季南手下探了半天,都没能找到手机。
反而引得许嘉述率先起头,吼了一嗓子,骂:“靠,哪个孙子摸我?”
“……”
闻言,孟宇涵直接打开了手电筒,将光圈照过去。
“没人碰你,你自己幻感了吧?”
“不可能。”许嘉述大声嚷嚷:“我刚明明有感觉。”
季南冷笑一声:“能不能闭嘴。”

敲门声很快响起来。
方才领他们进门的那个服务员手里提了个电灯走进来。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电路不稳定,都是常有的事情,等会儿就好,您各位少安毋躁。”
她站在门边,光影打得实在亮,又恰巧是声源地,众人齐刷刷地朝外望。
这便很难不注意到,门口墙角的那两个人。
季繁和陈硕挨得极近。
又因为季繁是背对着大家,所以从大众的视角,只能看见被斜挡了一半的陈硕。
灯火昏黄,陈硕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袖口上卷至肘,手虚虚撑在沙发两侧。
衣领扣子解开几颗,露出修长的颈,冷白的皮肤暴露于微凉的空气中,姿态随意且玩味。
他直勾勾盯着他身上的女孩。碎发贴着眉,一双桃花眼隐于阴影,似笑非笑,眼尾染上不自然的薄红。侧脸三分胭色,唇间水光漪漪。
完全不同于以往清冷的气质。
再往下。
就更加违和。
两秒后,白灯大亮。
服务生见怪不怪,笑嘻嘻离开。临了,还贴心地帮他们调了个暗点的光。
“卧槽!”
等外人走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郑之舟被吓了一跳:“这什么情况?”
季南显然也惊了惊。
再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家那个不争气的表妹,此刻正单手撑墙,强势壁咚了个男人。
对,是男人。
远不止是少年。
圈里的水深,不扒一层皮是断不可能凭空出头,纵然资本加持,还要天时地利人和。
包装固然重要,但其中的为人处世,才是重中之重。人脉对于他们这一行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只有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方能堪堪立足。
陈硕既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必然是经历过层层筛选与磨练。
季南身陷其中,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年少成名的,少见。
毫无背景而年少成名,罕见。
成名后,出泥不染且珍惜羽翼的,更是万里挑一。
至少,季南他就只见过这么一个实例。
在不知道陈石页之前,他也曾确确实实崇拜过陈硕。
那种崇拜是音乐人之间的认可与肯定。
不关乎施舍,亦非怜悯。
而是拜服。
他相信这个人的人品与道德,欣赏他的才华与能力。
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万千粉丝中的一员。
流量吸女友粉。
实力招事业粉。
陈硕他两者兼备。
因此对于季南而言。他虽然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跟陈石页称兄道弟,但面对陈硕,同样的事却绝对干不出来。
可不管怎么说,陈硕和陈石页,他都了解不深。而他对后者也是最近才发生的改观。
陈石页不常住宿,以往许嘉述跟他灌输最多的,就是这个人的负面评价。
——臭屁、狂妄、拽。
无论哪一个词单拎出来看,都不像是个好惹的主。
震惊之余,季南又想起。最初在校时,陈石页貌似就不大看得惯季繁,从一开始在食堂前的呛声见面,到后面对他那句“离我家小孩儿远点”护短的不屑,以及军训汇演……
不对。
脑中似有灵光乍现。
如果陈石页就是陈硕的话,那压轴表演时,和苏晚笙的cp炒作……
季南眉头狠狠地跳了跳。
正当他犹豫张口,想着该如何承担起“家长”职责,对陈硕提出精神赔偿的私了决策时。
忽听陈硕蓦地轻笑了声。
很轻很淡,不含任何情绪。
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亲都亲了。”
离他们最近的静念看到陈硕挑了下眉。
季繁困意来袭,手快要撑不住,贴着墙角往下滑。陈硕眼手快地勾住,掌心按在她的掌背,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手腕处的皮肤。
“季繁,明天别不认账。”
见她就要往下栽,他连忙伸手护上她的腰,将她扶住。
这一刻陈硕眼里完全容不下其余任何人,他又向来不是个在意别人评价的性子,只想抓紧此时得之不易的机会。
他抬睫,看向她渐渐阖上的眼。
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才敛眸,认真道:“我不要求你立即摒弃前嫌和我天下第一好。”
“但能不能,先给个名分?”
“让我有一个可以放肆地、无条件地、不受顾忌地去爱你的身份。”
大概是怕把怀里人吵醒,他语气简直软得不像话。带了点认栽的叹息。
“能负责么。”
所有人惊讶再上一层。
只有静念和许嘉述,双双垂了眼。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太阳照常升起。普普通通的一天,地球没爆炸。
季繁是在剧烈的痛感中疼醒的。
细细密密的胀,拉扯着她将醒未醒的神经,传入四肢百骸。
她费劲挣揣了下,想起身,可惜没能成功。
放任自己咸鱼样地瘫倒在床上,季繁闭着眼睛,努力拼凑着梦中零散断片的记忆。
光线朦胧,她貌似幻想着对陈石页动嘴。奈何毫无经验,半晌不得章法,反倒急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忽然,一句“宝贝儿,张嘴”直冲脑门。
季繁暗骂,竟已对陈硕色迷心窍到了这般地步?连人家的回应都能凭空臆想出来。
“滴滴”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季繁微微蹙眉,手顺着声摸过去,缓了缓,睁眼。
从锁屏封面上看见季南的消息:【醒了么?[皱眉]】
季繁懒得搭理他。
头顶,中央空调的风还在暖暖往下吹。
她闲闲翻了个身,跳转界面,到某个红book软件,迟钝地动指打字。
【祖传蜜汁解酒神方。】
界面加载的过程,季繁特意留神,扫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5:04。
也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
季繁简直想穿越时空回到昨晚,一巴掌拍死那个喝酒的自己。
等等——
混沌的脑子,冷不防蹦出一个单词:vodka。
伏特加。
这……或许不是梦。
“……”季繁突然没工夫再看搜索结果,忙转切进微信,向季南求证。
allergic:【问你个事啊。】
季南:【?】
聊天顶的typing字样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然后弹出一条:【季繁!你问个鬼!】
季南:【昨天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
季繁敲字的手一顿。
季南轮番轰炸:【谁允许你碰酒的!还tm是烈酒,行啊,比我都猛,真的长本事了,要不要我哪天陪你喝两口啊?!】
季繁没忍住反驳:【还不是你给我放那儿的?】
季南看上去是动了怒,连爆两条脏话:【老子给你放的是苹果汁,你tm拿的是伏特加!】
季繁:【噢[乖巧]。】
可能是瞧她态度端正,季南消停了一阵。
两分钟后,他试探性问:【你和陈硕……认识?】
这句话恰好戳到季繁肺管子:【所以,我两昨天……真亲了?】
季南对此表示无语:【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看到的时候,你在人家腿上。[敲打]】
某种被忽视的触感蹭地一下蹿上来。
季繁脸一燥,开始捏着手机发愣。半晌,她犹豫地问:【……那他什么反应?】
季南转手发给她一个视频。
季繁习惯性抿唇,却牵扯到嘴角的小裂口,疼得嘶了声。
隐约中,陈硕那极具辨识的嗓音宛若就在耳边,暗哑低沉,带着半点不遮掩的欲。
“都给我好好记着,明天酒醒找我。”
断断续续的片段让季繁心下忐忑。
她纠结着,点开了视频。
糊出重影的画质,连张人脸都瞧不清,偶尔还会闪过几帧黑影。
前几秒全是些窸窣的杂音,季繁没耐心往下听,正准备退,却猝不及防听见陈硕的声音——
“能负责么。”
所有堆积起的心墙在一瞬间全数崩塌。
他听上去快哭了。
季繁觉得自己良心受到了谴责。
不、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至于这么大委屈吗?难不成她还干了什么其他大逆不道的事情?
季繁实在是想不起来。
视频到这里终止,季繁划出去。
季南仍在痛心疾首地质问:【感觉怎么样?】
季繁想了想,决定忍痛替陈硕遮掩一番:【超赞,他技术特好。】

季南:【?】
季南:【老子是问你,现在醉酒的感觉怎么样!】
意识到自己心猿意马的季繁没再管他,划出去,径直打开和陈硕的聊天框。
指尖停在之前的对话。
是陈硕借宿那晚。外卖送到门口,她不愿见他,便随意扯了个借口,说自己困,不想下去。
当时陈硕许久没说话,直至第二天早上他才发了一句。
不多,只有三个字:【那我来。】
你不想去找我。
那我来见你。
季繁的心登时就炸成了烟花。
灰烬散落,烧断了她最后一丝的理性。
第51章一脚“听说你昨晚玩挺花啊。”……
当是时,李佚笙的微信跳出来:【引用“你觉得我和他……”|天造地设。】
季繁垂眼盯着看两秒,忽然就笑了。
确实。
没有人比他们俩。
更绝配。
-
陈硕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浴室里出来。
桌子上手机嗡嗡响,陈硕端了杯水,边喝边拿起来看。
是谢久辞打来的电话。
陈硕接了。
一整晚没能睡着。
陈硕习以为常,却也没那么习惯。
谢久辞开门见山:“”听说,您昨晚玩挺花啊?”
陈硕懒得跟他掰扯:“嗯。”
就一个字,没承认也没否认,随他怎么想。
谢久辞气乐了:“虽说合同马上到期,但你这是彻底不打算干了么?”
“钱攒够了。”陈硕没半点犹豫,笑了笑:“剩下的,以后做做幕后工作,养家糊口的应该也行。”
“来回折腾一圈,你图什么?”谢久辞表示不理解:“就为和你家那位赌气?”
“没有。”想了想,陈硕说:“最开始可能是,但后来也是真的热爱。”
“不然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谢久辞那边安静了很久,忽地出声:“你爸妈能同意么?前段时间,你爸带着你弟来过公司,其实那小孩和你挺像……”
“我没弟弟。”陈硕直接打断他,冷了眼:“我妈早死了。”
谢久辞默了默。
“你不用看我的态度,该什么流程就什么流程。”
谢久辞又不说话。
陈硕倚着桌沿站了会儿,扯开椅子坐下:“没别的事,我挂了。”
“诶,别,我打电话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下午两点的飞机。”谢久辞阻止他,像是恢复了以往私底下的不正经:“后面的彩排和比赛我就不跟了,你自己掌握好度,切记,到时候你是以陈硕的身份做评委懂吗?别给我再整什么幺蛾子!”
陈硕语气很淡,颇有自知之明地道:“当不了。”
“当不了也得给我当!”谢久辞冷哼:“嘉宾数目本来就是算好的,你横插一脚进去让人家另一个小姑娘怎么办?”
陈硕皱眉:“嗯?”
“听郑之舟说,好像是乐生那边送来的艺人,叫静念。那个公司你也了解,老板心黑的跟煤炭似的,估计能过来也是顶着巨大压力。”
陈硕不吭声。
“知道你不乐意让季繁跟别的男的搭。”谢久辞自认为贴心,跟他打诨:“话说起来,你跟季繁真亲了?”
陈硕:“亲,或者没亲,有区别?”
谢久辞被他噎了下:“我这不是提前问清楚,好回去让经纪人想想公关词,以防万一吗?”
“不用。”陈硕说得随意:“反正马上就公开了。”
谢久辞:“……”
“兄弟,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谢久辞正了神色:“但这件事,我劝你一定要慎重。你当然可以毫无计划地大手一挥,转退台后,粉丝什么都不要了,就凭自己本事混饭吃。”
“但你有没有想过,饭圈的反噬?”
“我不在意这些。”
“是,你不在意。那季繁呢,她承受得住吗?被人肉,被威胁,被审判。”
“……”
“还有你凭什么认定,她喜欢的不是现在这个闪光发亮的你?”
“……”
“另外,我特别提醒你一句,季繁她妈妈可能比较势利。如果你准备循规蹈矩过父母这关,可能还真得好好想想退路。”
“……”
实话讲,谢久辞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可惜特别提醒的微信音没给陈硕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的时间。
他把手机拿开点距离,垂眸看清置顶页面的红点,内心一震。
“嗯。”
陈硕现下没工夫再去顾虑其他,只想快速结束无关对话。
于是便敷衍地朝谢久辞道:“再说吧。”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谢久辞“啧”了声:“那成,你忙。”
陈硕已经点进了和季繁的聊天框,看见她截图转发来的信息,没留意,喃喃念出了季繁给那人的备注昵称:【阿笙】。
“……你说什么?”本来要挂电话的谢久辞声音陡然变调。
陈硕:“季繁发来她们的聊天图片,你要看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久辞似有若无地传来一声轻笑:“算了。”
他像是没心情再聊别的,言简意赅:“挂了。”
陈硕不勉强:“回去好好休息。”
“嗯。”
谢久辞挂断了电话。
陈硕抿唇看着置顶联系人发来的文字:【石页,你看,别人都说我们很般配诶![开心]】
他尽可能平静地打字:【所以?】
季繁回得迅速:【所以,你需要负责吗?[可爱]】
陈硕:【嗯?负什么责?】
他要她说清楚。
季繁编辑信息的提示信号起起灭灭,陈硕难得耐心。
也是,纠纠缠缠这么久,好不容易快爬到了山顶,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却骤然席卷而至。
铺天盖地,竟让他产生了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期待她的一句坚定选择,幻想她也能和他一样,非他不可。
季繁铺垫很长,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认真仔细。
她说其实自己一直都知道。
谢久辞喜欢李佚笙。
陈硕心底泛起些许的酸。
密密麻麻且无孔不入。
他不知所措。
但很快被下一句淹没:【可那和我没关系,毕竟我从来都不喜欢他。】
季繁:【你作的曲,唱错了词;我写的信,给错了人,现在想想,我们两个真的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陈硕愣了愣。
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陈硕情绪波动得厉害,没工夫搭理,眼睛只专注凝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
消息栏里没有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预感般地,他的左眼皮开始疯狂跳动。
陈硕强压下心神,被迫重新敲字:【嗯?】
门边动静短暂地停歇下来。
下一秒,陈硕收到一条消息。05:21,来自季繁微信——
【天生一对。】
-
节目录制因观众的强烈要求而提前。
郑之舟预判得确实不错,对于他们这种想吃流量红利的综艺,直播效果远比剧本来得精彩真实。
大概一晚的时间,网络上就开始漫天宣传,视频物料一窝蜂地涌出来。
其中,由于陈石页和季繁这一对颜值实在能顶,再加之陈硕先前为季繁的公开打call宣传,获取的关注度就更高。
但也有细心粉丝发现不对。
在官博评论区留言询问,为什么陈硕发博说会和季繁老师搭档却迟迟不见现身?为什么陈石页老师姓名和自家哥哥的艺名如此相像?为什么陈老师会自称季老师的汇演搭档,而不是探险搭档?
三连提问的热度不低,几分钟后就被顶上了热搜。
不少陈硕的大粉下场求证,纷纷跟评,艾特起了导演,扬言要他立刻马上发布澄清公告,不要硬吃“人血馒头”。
此外,一些路人的反应跟郑之舟预料也是大相径庭。
不少网友的截图或宣传语里面不仅并没有什么磕cp言论,反而是一片哭着喊着要给导演寄刀片的威胁。
以上种种让作为节目导演的郑之舟一个脑袋两个大,无来由产生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憋屈感。
明明不是他的锅,凭什么让他背,他又不是个绿头王八。
于是,郑之舟盯着后台连番滚动的私信和艾特,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上线发了条小作文,却也没正面回应任何。

郑之舟v:【大家好,我是《一唱一和》总导演,郑之舟。首先感谢大家对我们的关注,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导演,第一个作品能获得如此高关注,也是始料未及。无论赞誉或是批评,我都有看到,所以请你们相信,我必将不辜负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郑之舟v:【与此同时,我认为,一款影视节目既然能成功,背后肯定少不了各位嘉宾老师、工作人员毫无保留的心血付出。】
郑之舟v:【当然,在这里,我要特别鸣谢两个人。第一个是@陈硕,起初在节目筹备过程中,陈老师确实也曾想过参与前期录制,但由于档期实在过满,最终只能抱憾,几轮商议之后,陈老师方也确定,会在决赛时作为评委莅临现场。还请大家多多期待。】
郑之舟v:【而陈石页老师,则是我们后期临时找来顶替陈硕老师的,北辰大学音乐系的学生,@camellia,这里是他的个人微博,大家可以自行关注。】
郑之舟v:【第二个是@林星□□m,感谢老师不听劝阻的临阵发挥,才让我得以黑红。开个玩笑,以上,还望大家观看愉快![抱拳]】
果不其然,三个艾特一发出来。
观众们便即刻顺着网线扒了过去。
林星泽和陈石页的微博当场沦陷,然而画风却千差万别。
一边是清一色的花式催更,“呜呜呜,老师求加更,我不信这是结局”、“老师饿饿,孩子不想吞刀片”说个不停;另一边则多少带了点私人感情,“老公”、“宝宝”喊个没完。
两个新账号的无端爆火,再加上陈硕这个名头的自身影响力。
郑之舟的发言顿时在微博平台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连带着破冰直播视频的播放量再一次水涨船高。北辰大学官博甚至亲自下台搞起了校花校草评选那一套。
而一手造成这一八卦盛况的郑之舟。
此刻正悠哉坐在演播厅内,一手举手机,一手捧着陈硕让助理送来的奶茶,心满意足地翻评论。
不到半个小时,camellia这个账号的被关注数就从0飙涨到了1w2+。
也许是郑之舟给的回复太过模棱两可,说要感谢两个人,却艾特出三个账号。一时间网络上关于“陈硕究竟是不是陈石页”的话题讨论瞬间嚣至尘上。
然而,陈硕和其经纪公司“笙声予我”暂时均未作出回应。
大家只能顺藤摸瓜,化身福尔摩斯,转进陈石页的微博主页。
却意外发现,这个账号的关注博主只有一个:fleur。
油画圈的一位太太。
作品不多,但张张封神,为人低调,从未蹭过他人流量。
除了上回手滑点赞过陈硕。
身边几个工作人员互相推搡,片刻后,终于有人不放心地多嘴开口:“导、导演。”
郑之舟猛吸一口奶茶:“说。”
“咱这么先斩后奏,是不是不太好啊?刚才上楼敲门,陈硕老师应该是还没醒,要是等会儿让他和辞哥知道了……”
“看就看见了呗。”郑之舟态度平平,没什么所谓,一口气喝完手中奶茶,捏瘪了塑料瓶身,朝垃圾桶掷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反正迟早都得有这么一遭,我这算是替他们预热。”
扔完,他嫌弃拧眉:“还有,硕哥这请的什么破奶茶,齁甜。”
“……”
第52章清醒“确实,挺甜的。”
鼓起勇气给陈硕发完那四个字,季繁心立马又提了起来。
回看上面几句话,仅凭文字,她实在难以分辨对方的态度。也许是她错觉,总感觉陈硕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可他不是说过喜欢自己吗?而且还不止一次。
季繁突然陷入一片茫然。
她开始不太确定,在自己无数次推开他之后,他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喜欢自己。换位思考,她想如果是她的话,答案大概率会是否定。不停地去敲一扇不肯开的门,一定是不礼貌的。每一次拒绝,就像是在做一次满减,折扣相抵,纵然再喜欢,最终也会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生平感觉到后悔。
为什么当时就那么固执呢?
心心念念的人明明就在眼前。
却因为自己的胆怯退缩,不断挑战他的底线,直到星点的火光彻底被她掐灭。
晕痛感又起,季繁烦躁地搡了把头发。
深深呼吸一口后,动指敲字:【你以前不是送我的那瓶后悔药,过期了吗?】
季繁发送出去的同时,门被叩了三下。
她看了看屏幕,叹息起身,将手机倒扣在被子上面,去开门。
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是谁……
是陈硕。
季繁呆了呆。
目光从他半挑起的眉梢上慢慢往下挪,至好看的桃花眼。继续往下,到同样蹭了点伤的唇角,定住。
“……”
陈硕瞥她一眼:“不是说负责吗?”
季繁眼睛不自然地移开:“可、可以啊,你说怎么负责?”
“天生一对?”陈硕往前走。
季繁下意识地后退。
他进一步,她退半步。
“砰——”的一声。
门在季繁眼前被他甩手关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晨曦破晓的光透过玻璃不留余地地往进落。
像是要给季繁蒙上一层银白色的头纱。
陈硕靠她很近,近到彼此足尖相抵。
他微微躬了点身子,看着她,轻声问:“酒醒了么?”
他身上满是沐浴露的香味,清冽的柠檬果香自头顶笼下来,季繁大脑顿时变得混沌,下意识点了点头。
“行。”陈硕伸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拉近,而后向上,结实护住她的后脑。
季繁不明所以。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单手蹭过她右耳,砸到墙面,身子带着她转,然后长腿稍屈,抵住她的膝盖。再然后,低头亲上她的唇。
季繁就听见脑子里弦断的声音,之后烟花炸开,沦为一片荒芜。
他压着她靠墙,捏她的脖颈。她被迫仰头,被动地承受,他的唇齿与她相撞,牵扯到彼此的伤口,可他却恍然未觉般继续深入。
滚烫的呼吸在寂静的空间中交缠,她根本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谁的,只知道他的唇温软,他的吻细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她挣不脱,也逃不开。
季繁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个瞬间烧了起来。
时间、空间全都没了概念。
仿佛这个地球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久,陈硕结束亲吻。却没着急离开,手仍旧钳着她的头,慢慢用舌尖描摹她嘴巴的轮廓,动作间,像是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碰她唇角的伤,留恋不舍。
两分钟后,才撤开点距离,长睫低敛,睨着她。
“想起来了么?”
季繁被他亲得有点懵:“什、什么?”
陈硕面色淡淡:“昨晚,你就是这么对我上下其手的。”
“?”
季繁顾不得其他,恼怒地瞪他:“我是喝醉了,不是失忆了!”
“噢。”陈硕面不改色:“你记得?”
季繁掩饰住心虚,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对,都记得!”
“那你记得你非要在我上面?”
“是,我记得我非在……”说一半,季繁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话音止住,血液腾一下上涌。
陈硕直勾勾盯着她发红的脸,笑得格外混蛋:“怎么,敢做不敢认?不是叫嚣着要负责吗?就这点胆子,嗯?”
季繁气不顺,又说不过他。
笑了会儿,陈硕缓缓松开她,轻声唤:“季繁。”
季繁不理他。
“……”陈硕扯扯唇,换了个称呼:“岁岁。”
“干嘛?!”语气挺凶。
陈硕也不恼,抬指勾上她散在颊侧的长发,绕到指尖,揩到她的耳后。
“谢谢你。”
“你又乱扯什么?”
“没有乱扯。”
“说真的。”陈硕重新伸手抱上了她,把脸埋进她的颈间:“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因为,我只有你。”
话落,季繁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产生了点点的湿意。
那点水汽的凉,被透窗的冷风一吹,就这么,沁进了她的心里。
季繁顿了顿,堪堪提起僵硬到麻木的胳膊,犹豫搭上他的肩,五指顺势插进他柔软的头发中。
轻轻道:“陈硕,我也是。”
我会对你好的。
因为,除过外婆,我也,只剩下你了。
窗帘飘荡,两人安安静静地在风中相拥。

天际慢慢被昼色挤压,几点残星不再,迟来的阳光大亮,秋日里的石头上开满了花。
-
又过了会儿。
季繁脚踮得实在有点累,她推了推陈硕,不太满意地道:“你怎么比我高出这么多。”
陈硕:“?”
季繁朝地上努了努嘴。
陈硕侧头看她,笑了:“还想亲?”
“……”季繁跟脑子有泡的人简直没法正常交流,直言:“我脚酸。”
陈硕这才终于往他们脚底下瞅了眼。
思索了会儿,抬手捞上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令季繁忍不住惊呼一声。
为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揽上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呀?”季繁羞得不敢看他。
陈硕把她往上挪了挪,这回姿势换成他去仰望她:“就抱一下,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季繁闷闷不说话,不大舒服地蹭了蹭。
“别闹。”他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暗沉。
季繁被吓得不敢动了。
“你……”
“我什么?”陈硕半点不带臊:“正常反应。”
“……”
缓了缓,他抱着她走到桌边,随手扯了好几张纸巾叠起来,垫着,把她放上去。
随后低首,帮她整理衣角的褶皱。
季繁身上还套着昨晚季南拜托静念帮她换上的长袖睡衣。
布料不厚,恰好能传递他指尖的温度。
季繁不大自在:“我自己来吧。”
“嗯。”陈硕没在意,转手去够矿泉水瓶,却看见一只极熟悉的手机。
“那个……”他用下巴指了指,问季繁:“是你走之前用的?”
季繁顺着他的方向看,干脆承认:“嗯。”
“我能看么?”
季繁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看吧,反正我也打不开。”
陈硕:“你哄谁呢?”
季繁懒得跟他解释。
陈硕歪了点身子,拿了手机和矿泉水过来,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她,修长的指在盖子缝隙处徘徊,瞥她一眼:“我真开了?”
“开吧开吧。”季繁无所谓摆摆手,反正锁屏一张风景封面也没什么好看的,爱看看吧。
陈硕低笑了声,当着她的面揭开手机翻盖。
季繁喝了一口水,半掀起眼皮瞄他,瞧着瞧着,视线就不自觉下滑。
“往哪儿看呢?”
季繁差点呛到。她目光乱撇,窘迫地放下塑料瓶,悄悄转头看向他,却发现陈硕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她。
可能是正好坐在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下面,温度挺高,季繁觉得喘息有点困难。
陈硕蓦地笑了笑。
季繁心一下子揪起,总感觉诡异,没忍住怼他:“你笑屁?”
“嗯,笑你。”
季繁:“?”
季繁急了:“陈石页!”
陈硕扬眉,调子拖得贼长:“在呢。”
张扬的模样跟方才的破碎反差强烈,季繁气得想揍他。
可还没等她将想法付诸成行动,陈硕忽地就再一次俯了身下来,自觉拉过她抬至虚空的手,脸贴上去。
季繁:“……”
陈硕安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听见他说:“白眼狼和心头肉,确实绝配。”
想到自己高中时期给他的那个羞耻备注,季繁指尖颤了颤。
-
两人出房间时,已是早晨九点二十。
陈硕倒是没干什么,只不过是季繁实在受不了自己头发上混杂的烟酒味,非得洗个澡。
“你能不能先回你屋子?”季繁抱着浴袍斜他。
自从两人约定俗成,默认确定好关系后,这人就跟个癞皮狗一样,根本赶不走,那双眼睛就盯着的她嘴巴瞧,丝毫不遮掩目的。
“你洗你的。”陈硕说得信誓旦旦:“我不看你。”
“……”到头来季繁照旧没拗过他,只能挡他到外面,反锁上浴室的门。
两秒后,又鬼使神差地打开。
水声淅沥,陈硕倚靠在门外的墙上,那一刻,恍然幸福得有丝不真切感。
敲季繁门之前,陈硕曾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要请全组人喝奶茶。
其实谢久辞的公司给每个艺人都配了私人特助,只不过陈硕年龄比较特殊,除了正式工作场合,也不会特意去使唤人家。
助理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算高,有一米七差不多。
周身气场也不比陈硕,但陈硕每回麻烦他时都会谦虚恭敬地喊上一声“小王哥。”
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等级从不按年龄论,而是比地位。
没几人能和助理真心实意地称兄道弟。
是以,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小王哥,对陈硕的事儿一向很上心。
当时闲得快要头顶长草的人一听,当即二话没说就应了。但他数来数去,却唯独算漏了请客的陈硕本人。
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小王哥正看着自家老板,眼神直直地盯着人家姑娘瞧。
本来不觉得是多大事,毕竟谁都知道,陈硕本身不爱喝这些腻了吧唧的玩意儿。唉,但早知道自己那杯就不喝了……
顶着头顶两道炽热眼神,在镜子前抱着奶茶玩手机的季繁也终于有所察觉,望了过来:“请问——”
“是有什么事情吗?”她松嘴,露出吸管上的一排整齐牙印。
昨夜的消息在谢久辞离开前就被封锁了。小王哥并不知情,闻言,也不好意思让陈硕跟异性分喝同一杯奶茶,只好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
季繁狐疑地看向陈硕。
后者朝她伸手。
季繁没看懂:“要什么?”
两个人的桌台靠在一起。男式妆简单,陈硕画完有一阵子了,此刻不受拘束。
见她不懂,直接往前一凑,自己拿了她手里那杯,在众目睽睽下,接着喝了口。
“诶,你……”季繁还在做头发,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手戳吸管,浅尝了口,之后眉头骤然皱紧。
“……”
季繁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陈硕咬牙坚持,喝到底:“嗯,还不错。”
他抬头看她一眼。
“确实,挺甜的。”
第53章公主“她是小公主。”
今日份工作安排不多,大多是一些备采。
季繁和陈硕挨着录,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结束。
季南抱了个手斜撑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俩按规定要求一问一答些相处趣事,只觉得眼睛疼。
不是,一晚上过去,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兜里手机响了响,季南啧一声,接起,态度很不爽:“喂,谁啊?”
“南南。”老人家咳嗽两声,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听出是外婆的声音,季南当即端正了姿态,站直身回:“阿婆。”
他走去墙角,打电话:“我就在c市呢,正准备过几天忙完了去看您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天,怎么?”
“岁岁和你一起回来了没有?”
季南转头,往里面瞟一眼:“嗯,她也在。”
“那个,南南啊,奶奶跟你打听个事儿。”
季南收回眼:“您说。”
“你们都在一个学校,不知道见没见过面,就是,隔壁陈家那小子,叫陈石页,你认识吗?”
闻言,季南先是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磨了磨牙道:“认识啊,而且熟得很。”
“是嘛?”老人笑了笑,问:“你最近跟这孩子打过交道吗?他心情怎么样?”
季南不禁想起昨晚,阴阳怪气道:“见过,可能挺憋屈吧。”
一回忆起他那些肉麻的情话,以及叫自己“哥哥”的行为。
季南就打了个哆嗦。心道,果然偶像塌房只需要一段恋情。
“唉。”对面长叹了一口气:“可不是苦了这孩子嘛。”
季南:“倒也不见得,我看他挺乐在其中的。”
“你是说,他已经接受自己突然冒出来一个和他差距不过半岁的弟弟了?那他爸……”
季南:“?”
“等等,外婆,你到底在说什么?”季南打断,用掌心堵住听筒,压低声音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就是……”
“嘿,你躲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呢?”
季繁结束录制,把麦摘了,过来拿脚轻轻踹了季南一下。
见他一脸愤愤,捂着个手机转过身,忙又顺毛,口型询问:“跟谁打电话呢?”

“我爸他妈。”季南没好气地瞪她。
关系不难捋清,季繁眼睛亮了亮,立即踮脚抢过他的手机,眉眼弯弯,柔柔地喊了句:“外婆~”
刚聊起的话题被打断,老人似是笑着应:“岁岁,听你哥说你们都来c市了?什么时候回江川呀,奶奶给你们蒸螃蟹吃?”
一听有好吃的等着,季繁忙喜滋滋地承诺,半开玩笑道:“哇,有螃蟹吃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说:“我明天结束就过去,您等着吧,我能一口气吃八个。”
季南一听不乐意了,夺了手机,语气幽怨:“阿婆您忒偏心,刚刚都没跟我说有螃蟹。”
老人笑得不停,咳嗽声更重,喘息很粗:“都来都来,都有份。”
季南这才满意。
两人又和老人简单闲侃了几句家常,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季繁本来是笑着从季南胳膊上松手的,结果一转身,就瞧见陈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安安静静站着,也不晓得听了多久。
季繁有点尴尬:“明天我们回江川,你要一起么?”
“怎么。”陈硕勾了勾唇,话说得不太正经:“舍不得我?”
季繁没来得及说话,反倒是季南先一步受不住他这种调情,插到两人中间,道:“差不多得了,腻歪没个完。”
陈硕笑了下,没反驳。
正好午餐时间,几人一起出门,到电梯。
季南伸手摁了下,等待时,总觉得气氛怪异。
三个人这关系吧。
着实有点难品。
季南用余光瞄了瞄低头的季繁,又瞟了瞟插兜站的陈硕,没看明白。
过了会儿,实在憋不住,磨磨蹭蹭凑到陈硕旁边,悄声道:“那个……你怎么看上她了?”
“……”陈硕失笑:“我还以为你是准备揍我一顿。”
季南反应了两秒,诚恳道:“你这不是还没追到呢嘛?”
言外之意,追到再揍也不迟。
虽然季南并不大懂为什么别人家的男性长辈会对类似妹妹啊、女儿啊这种谈恋爱的对象很抵触。但他猜想,大概是由于心疼和爱吧。
可季南并不觉得他不心疼季繁,而且恰巧就是太心疼了,所以才会想能够再多一个人去爱她。
甚至只要她愿意。
让他去把人绑了扔她面前都成。
是以。
季南问陈硕这个问题,本质而言就是挖坑。
他表妹他说得,别人可说不得。如果陈硕方才有表现出丁点的附和,那不用季繁多说话,他就有权给陈硕当场pass。
显然,这家伙表现还不错。
勉强过关。
电梯门打开,季南点下巴让季繁先进,然后懒洋洋将胳膊搭在陈硕肩膀上,跟着往里走。
陈硕轻飘飘看了眼,抿了抿唇,没说话。
-
组里盒饭发放点原本在酒店二层。
可季南到那一看,正好发现有餐厅营业,索性大手一挥,将最后两天的餐标提高,直接都改成了堂食自助。
饭桌上,季繁只戳着盘子里的菜,闷声吃饭。
季南还在点拨陈硕:“追女生一定要给足了安全感,尤其咱们这行,像什么绯闻啊、炒作啊,该避免还是得避免的,实在工作需要,提前报备解释也是有必要的,你说是吧?”
陈硕手握餐刀,往季繁盘中放了片切好的牛肉,点头“嗯”了声,看上去还挺乖。
季繁用钢叉把青菜挑起来。
季南下意识嘟囔:“我是你剩菜桶吗?”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很诚实地端起盘去接。
结果就见季繁径直拐了个弯儿,将那几根绿油油的菜放到了陈硕盘中。
然后耀武扬威地跟他摊牌:“不好意思啊,暂时还轮不到你。”
“……”季南受不了了:“不是,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季繁“啪”一下摔了餐具,指了指陈硕:“就你看到的情况啊,他,我眼瞎的男朋友,有问题?”
怪不得一路上不说话,合着是听见他试探的问话了。
被她吼了,季南也不恼,饶有兴致地放下餐盘,歪头看她,挑眉。
“青梅竹马?”
“要你管?”
“两情相悦?”
“怎样!”
季南突然懂了。前因后果一联系,他总算放心。
“没事,”他慢悠悠拿起搁置在手边的刀叉切磨盘中熟肉,说:“问清楚,也好想想等会儿往哪下手。”
季繁:“?”
季南装模做样地在虚空中比划:“你说,我动哪个部位好呢?”
季繁快气死了:“季南!你真的很幼稚!”
陈硕拍了拍她的背,把餐具重新塞到她手里,笑:“吃饭吧,他跟你开玩笑的。”
季繁不相信,恶狠狠地斜眼过去警告:“你不许欺负石页,听见没?不然等我回家告诉外婆,你就完了,知道嘛!”
季南嘴角抽了抽,呛声:“你胳膊肘骨折就算了,真当咱家一屋子残疾呢?”
季繁语调骄傲:“那你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季南:“?”
瞧他神色懵圈,季繁右手抬起食指往他眼前一晃:“首先,在咱外婆心里孙子辈里面,谁排第一?”
短暂沉默中,季南忽然很想把那句“幼稚”奉还回去,但还是诚恳道:“你。”
季繁点点头:“那外婆目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提起这个,季南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参加外孙们的婚礼。”
季繁志得意满:“所以,你懂了吗?”
“懂什么?”
“懂你的家庭地位啊。”季繁吃了片牛肉,鼓着腮帮开腔:“估计回去后,连家里的小黄都比不上。”
“……小黄是谁?”
“我之前从山沟里捡回来的一条狗啊,可傻了。”
季南:“……”
-
一顿饭吃得季南气了个半饱。
陈硕看出他的不悦,在饭后季繁去挑水果的时候,颔首道:“你多担待。”
季南哼笑一声,反问:“知道她脾气大了吧?”
他懒洋洋地朝后往椅背上靠,感慨:“典型的窝里横,在外人面前别提多怂。一般遇事能忍则忍,忍不住就哭,眼泪窝浅的跟什么似的,就应该被人无条件惯着。”
明晓他话中深意,陈硕淡淡道:“她是小公主,自然该如此。”
季南嗤了下:“还公主呢,灰姑娘差不多吧。”
话落,陈硕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季南抬手捏了捏脖子,疲惫的骨节发出咯吱响声:“她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见过一次。”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长得一样,你不喜欢?”
陈硕猛地沉下脸。
“你不用这个表情看着我。”季南放下手,眼眸沉沉:“你有弟弟,也应该明白,在国内大多数两个孩子的家庭结构中,公平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何况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季繁她性格不比姜宸讨喜。”
“姜宸?”陈硕低低出声,似有困惑。
“对,你不知道吧。”他这副模样,季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季繁随母姓,姜宸随父姓。敏姜传媒你应该有了解,起初就是季繁父亲一手办起来的,我父亲是之后才参股……”
“我知道,”陈硕眼睫颤了颤:“我高三那年,他们有派人联系过我。”
季南略微惊讶:“啊?还有这事儿呢?那你后来为什么会签谢氏的公司?论业界声誉,没人比得上我们家。”
“没有为什么。”陈硕唇角弯起一个浅到快要看不清的弧度:“早后悔了。”
季南狐疑瞥他一眼,很有分寸地不再多问:“季繁她妈,也就是我姨母,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受人追捧的女明星。但可惜,小时候家庭条件不足以支撑她的野心,于是她就只能靠自己往上爬。”
“年轻时也傲气过,对爱情这种虚妄不屑一顾。”季南说,“后来可能是经历的不公多了,某天她忽地就改变主意,随便找了个有钱人就把自己嫁了,从此困于现实蹉跎。”
“所幸她老公一开始还算爱她。后一年,她生下对双胞胎。”
“两个女孩,勾起了她年少时的梦。”
“她选了一个,起名季敏,取得努力奋敏之意。”
“她将希望完全地寄托给了季敏,但事实却跟她开了个玩笑。”
“她渐渐发现,比起姜宸,培养一个不够聪明的季敏,确实才需要付出更多努力。”
“可能我小姨教着教着没了耐性吧。”季南耸肩:“反正结局就是她放弃了季敏。”

说到这儿,他掀起眼皮看向抿唇不言的少年:“所以,你才能遇见她。”
陈硕蓦地笑了下:“这样么?”
季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很聪明。”
“?”
很快,陈硕重复一遍。
“季繁,她很聪明。”
第54章送礼“来,咬我。”
季繁回到餐桌的时候,莫名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她端了两盘切好的瓜类果切,一手一个,站在圆形的桌子前看看季南,又瞧瞧陈硕。
刚提到的话题戛然而止。
季南没再多说,深深凝了眼陷进情绪中的陈硕,起身接了一盘,替季繁拉开椅子。
“傻愣着干嘛?”季南说着,将空出的那只手顺势摁到她肩上,往下压:“坐。”
季繁顺着他的动作坐好。
季南把水果摆到面前,正拿起叉子准备开动,季繁便眼疾手快地捏了盘沿,将水果撤到自己面前。
“你干什么?”季南跳脚。
“这话该我问你。”季繁挪了盘推给陈硕,眼都没抬:“想吃不会自己拿啊?”
季南盯着她的举动,不爽:“你怎么不说让他自己去拿?”
季繁小声嘀咕:“因为我乐意啊。”
季南被她气得没办法,这下是彻底饱了。
陈硕没动那盘果块。
一直看着她吃完,然后默默地把空盘子换过来,原封不动又递还给她。
“你不吃啊?超甜的。”
她每个盘子都装得不多,就几块,确实没吃过瘾。
陈硕低头和她对上视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吃甜会牙疼,你多吃点。”
多吃点甜,就不会苦,也就不哭了。
季繁见鬼似地看他好几眼,咕哝:“十分钟前还抢我奶茶呢,突然抽的什么神经……”
陈硕:“……”
-
午餐过后,季繁见季南没再多说什么,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踏实落地。
刚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忽然间想起什么,冷不防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抓起手机。
犹豫了会儿,季繁点进微信,指尖摁上语音条:“哥哥,干嘛呢。”
不过一秒,季南的消息进来:【?】
季南:【你喊错人了吧?】
季南:【等着,我去隔壁看看你亲哥。】
季繁:“……”
她抓紧时间认怂打字:【没,没叫错人。/小猫贴贴.jpg】
季南依旧是一个符号:【?】
季繁嬉皮笑脸地跟他打商量:【我谈恋爱这事,别告诉我妈呗。】
季南:【?】
季繁见他不为所动,干脆威胁道:【你要敢说,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
季南:【你怎么不把下辈子也算上?】
季繁:【……】
季南:【知道了。】
季南:【把心放肚子里。】
季繁心中似有道暖流漾过。
她压抑不住嘴角,笑着回他:【知道哥哥最好了。】
季南:【少来。】
季南:【我现在对哥哥这两个字有阴影,你管好你那个不值钱的男朋友。】
久违的记忆涌上脑海,想起陈硕之前给季南连发的三条加好友开场白,季繁笑得更开,慢吞吞地敲键盘:【好的,哥哥。】
季南:【……】
骚扰完季南,季繁再次躺倒,捏着手机在被面上滚了好几圈。
不敢相信,她和陈石页竟然真的在一起了!而且直接就动嘴了!
开心是真的,害羞也不假。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直跳,频率像是要溢出胸腔。
算是谁表白的呢?
她么?
好像不太正式。
季繁伸手取了个抱枕垫到下巴,趴着摁亮了手机屏幕。
指头往下划,目光越过一系列醒目的小红点,准确找到今早五点二十的对话。
她甚至还没有给他添加备注,陈硕的昵称还是初始的patient.。
耐心的,病人。
季繁眨了眨眼,点进对话框,盯着自己后续发过去,而他还没回复的那条“后悔药过期了吗?”看了会儿,没话找话地敲字:【石页,我有药,你要吃吗?】
无厘头的询问,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个烂梗。
季繁实在看不下去,长按准备撤回。
手机嗡嗡一震:【不要。】
季繁一顿,旋即笑开:【你知道我说什么?】
陈硕:【知道。】
他发了条语音:“你不是老觉得自己敏感是种病吗?那我来陪你,好吗?”
季繁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鼻子没出息地发酸,季繁撇了撇嘴巴:【哪有人连生病都要跟着一起的。】
陈硕:【乖。】
季繁眼泪不受控地掉,下床去桌边,抽了纸巾边擦边嘟囔:“到底是谁不乖。”
她刚刚扔了沁湿的纸巾,收拾好糟糕的情绪,打算挑个合适的表情包回复他,却听见几阵叩门的响动。
好奇谁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季繁暂停和陈硕的聊天,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面看。
就见陈硕单手插兜,拎了个粉色纸袋站在门口,仿佛心有灵犀似地,对着外面的镜面,稍稍歪了下脑袋。
而后,在和她目光对接的一瞬,挑了下眉。
季繁急急忙打开门,问:“你怎么又来了?”
“嗯?不想我来?”
陈硕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我回去了?”
一闪而过的间隙,季繁看清了,是她今早喝的那杯奶茶。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一杯。全新没拆封的。
“你亲自跑出去给我买的吗?”
“……”陈硕无奈,笑了笑:“专门点的外卖,算么?”
季繁尴尬地搡了把头发:“……也算吧。”
她接过来,往里走,陈硕跟在她后头。
季繁拆开包装,把奶茶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疑惑:“你怎么只买一杯?”
陈硕睨了她一眼:“不够喝?”
“不是,你喝什么啊?”
“我不爱喝甜的。”
“哦。”季繁故意刺他,戳了吸管进去:“也不知道是谁,上午那个眼神啊,巴巴看着我。”
她捧起来吸了一大口,嚼着里面的椰果粒,享受般地眯了眯眼:“最后连一口都没给我留。”
陈硕失笑:“赔你新的还不行吗?”
季繁不说话,又开始习惯性地咬吸管。
陈硕盯着她看半晌,忽地俯身凑过来:“好喝?”
季繁点点头。
“那给我尝尝?”
季繁护着奶茶往后躲了躲。
陈硕双手撑在桌沿,往下压,把她整个人都圈了起来,不给她留逃跑的余地。
“陈硕,你自己说你不爱喝的。”范围受限,季繁伸手推他胸膛,气鼓鼓地瞪他:“干嘛老抢我的。”
陈硕眼神发暗:“不是我买的?就成你的了?”
“你送给我就是我的了啊。”季繁试图和他讲道理。
“我给你,你就要?”
“是啊,”季繁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以为他只是说奶茶:“给都给了,干嘛不要?”
“这是你自己说的。”
“对我说……”下一秒,陈硕没再给她发声的机会,扣着她的腕,指尖碰上奶茶杯壁,收紧。
呼吸滚烫又灼热。
季繁下意识地咬唇,却被他一步步用濡湿的舌尖顶开齿关。
换气的间隔,她隐约听见他含糊的笑声:“这么爱咬啊。来,咬我。”
力量悬殊,她动弹不得,被动承受着他的热烈。
他起初轻舔,趋近暴戾,终于掠夺。
季繁被他钳着,溢出破碎的支吾。倏尔,陈硕拿开了阻挡在他们之间的奶茶,磕到在一旁的桌面上,过程中侵略的行为亦丝毫未停。
陈硕揽了她的腰往上提,半悬空的感觉席卷而至,季繁下意识惊呼,却被他钻了空子,将舌抵得更深入。
季繁漂浮无倚,不得不依托于他,长腿勾缠住他的腰身。
空气稀薄,她被亲得晕晕沉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往上涌。
大概五分钟后,陈硕终于放开她,他还喘息着,声音嘶哑带欲,慢慢将额头贴上她的,亲昵蹭了蹭她的鼻尖,蛊惑般地吐气。
“那要是我把自己给你呢,你敢不敢要?”
季繁发懵:“什、什么?”
“我把我给你,你要不要?”
季繁仰头看他,视野里全是少年眼中浓得快要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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