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娇帐
本书作者:鹿时眠
本书简介:(更新不稳,大约2.17号以后正常)
长宁侯庶女姜令檀,是个生来就带着诱人甜香的倾城美人儿。
却因自幼患失语症被藏养在深闺,少有露面。
没人知道。
在祭天大典后不久,姜令檀就被家族献给了有嗜血怪癖的神秘贵人。
而月圆之夜,她就是那人的“礼物”。
男人头戴獠牙鬼面,惊怖骇人,冰冷如蛇骨般指尖,捏住她脆弱的下巴。
一字一顿,勾人直坠深渊:“睁眼。”
骤然间,姜令檀撞上一双狠戾如魔的眼瞳,自此成她无法挣脱的梦魇。
迫不得已。
姜令檀千方百计求到那位朝野皆知,最仁慈贤善的太子那。
“孤允了。”
太子衣不染尘,居高临下,如清霜皎月,亦是这世间最温润不过的郎君。
*
姜令檀得了太子庇护,心怀感恩。
也知他慎独自律,是重规矩礼教的端方君子。
等到亲事定下,姜令檀以为彻底摆脱噩梦,与太子辞别。
当日夜里——
她亲眼看到年轻的储君手执长剑,染血指尖拖着一具生死不知的躯体,半毁的面容恰是她那定亲对象。
而传闻中心怀慈悲的太子殿下,目光淡漠,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偏执怪物:
“善善宁可嫁这样的废人,也不喜孤?”
“孤不是说过,善善有什么心思,莫要瞒着才好。”
男人嗓音滚着凉薄戾色,步步逼近。
白玉无瑕的手腕上,似有一道月亮形状齿痕。
这一刻,姜令檀骇然愣住。
因为那齿痕,分明是她反抗神秘嗜血贵人时咬下的。
小剧场:
昏暗室内。
太子垂眸看向怀中含泪的娇人儿,声音低沉,循循善诱:“善善,哭是没用的,要学会逃……”
*
#神坠凡尘,即成疯魔#
#我能有多贪婪,只是要你而已#
【高亮-排雷】
*男主嗜血是中毒/守男德/强取豪夺十级追妻/为爱发疯
*女主前期患失语症/会好会成长/相互救赎
*全文架空/私设如山/1v1/he/双c
*勿喷勿杠/相互尊重/封面有授权/诸位:万事顺意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励志甜文
主角视角姜令檀谢珩
一句话简介:为爱发疯男菩萨vs失语症美人
立意:自古功名属少年。
第1章雪腻酥香
黄昏,暮霭沉沉。
斟得盈满的夏风,几欲从檐下浓稠如碎金般的浮光中,溢进窗来。
姜令檀伏在枕上,一截玉似的脖颈微微绷直后仰,细软指尖无意识攥着身下的香衾,早已吸饱薄汗的青丝缠在她极白的肩骨上,没入衣襟往下半分,春色若隐。
男人侵略感极强的气息从她耳廓擦过。
姜令檀清晰感受到后颈落下一抹薄凉的唇。
空气安静。
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脉搏里汩汩流动的声音,而后肌肤被野兽很轻地撕开一道口子,慢慢品尝——
如悬在命脉的锋刃,下一刻,就会被撕碎皮肉。
“呜……”
床榻上的少女,身姿羸弱,下意识仰头挣扎着发出似有一声软颤颤的碎音。
谁知刚想挣脱,忽而,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掌轻而易举地将她纤细皓腕按回枕边,泼墨的长发顷刻间四散开来,不经意间男人染着血色的唇,碰到那薄如蝉翼纱衣下线条饱满的雪胸。
那白,犹如浸在月色中的冬雪,血染了无垢之色,随着少女克制的呼吸上下起伏,显得含蓄又放浪。
床榻上,姜令檀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乌眸在无光的昏暗里,缓慢睁开——
烛光穿过帐幔,像隔着一层朦胧不清的云雾。
那只苍白修长的指骨缓慢掠过少女柔嫩的手臂,而后缓慢用力,钳住了她的下巴。
逼迫她抬眸。
姜令檀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张惊怖骇人的獠牙鬼面,面具下男人唇角微勾,透着一抹极致妖邪的鲜红。
她惊了瞬,瞳孔蓦地收缩,忍着溢出喉咙的啜泣,只觉得空气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甜香,愈发靡丽浓烈,其中还隐约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娇软的唇无助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却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越发逼近:“自然是……”
触手可及的獠牙鬼面如地狱深渊爬上来的幽冥恶鬼,恐惧带着犹如溺水般压迫扑向她,姜令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鬼对着自己雪胸一侧沾染的那抹血迹,狠狠咬下。
伴随着他低哑又诡谲的声线,“要你。”
“不。”
姜令檀睁眼,终于从窒息的恐惧中,挣脱梦魇。
她坐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己的胸口。
雪白肌肤缠绕着几圈纱布。
痛感若隐若现。
是梦。
又不是梦。
此时屋外的天早已透黑,四下静悄悄的,汤药的苦味混着室内闷热暑气一股脑灌进她鼻腔,姜令檀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原来她又梦到了那晚的情景。
她也不知自己昏睡多久,正想摇铃唤丫鬟近前伺候,就听见屏风那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
“冬夏姐姐,如今可如何是好?”
“姑娘都昏昏沉沉烧了三日了,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偏偏就不见起色,都说咱们长宁侯府大夫人宠爱姑娘视若嫡出,可如今姑娘病得这般厉害,她却是连瞧都不愿瞧一眼。”
“那日姑娘就不该随大夫人一同出门上香……”
春杏嘴唇翕动想再说什么,却被冬夏冷冷瞪了一眼:“春杏,你若敢在外头再说这番嚼舌根的话,小心常妈妈知道了撕烂你的嘴。”
春杏小脸一白,双手紧紧搅着帕子,却不敢出言反驳。
她见冬夏眉头皱得厉害,又想到常妈妈去大夫人院里求人,可都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动静,必定是遭了为难。
眼下乱糟糟的,春杏正想寻个煎药的借口退出去,就听见帐子里传来悦耳清脆的摇铃声。
“姑娘醒了?”春杏喜意一闪而过,伸手就要撩开帐子上前嘘寒问暖。
不料却被冬夏不动声色伸手挡了回去:“你去小厨房瞧瞧汤药,若煎好了便端来,莫误了姑娘喝药的时辰。”
春杏咬着唇有些愤愤不平,可对上冬夏极沉的目光,她只能悻悻离开。
帐子外,丫鬟之间的对话姜令檀听得清楚。
等到春杏走远,冬夏才赶忙撩开帐子上前。
她见姜令檀身上才换不久的衣裙,不过半刻钟就已经湿得如同被水洗过,微张的唇苍白不见半丝血色,整个人就如同没了生命的骨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碎了。
“姑娘。”
冬夏声音一颤,颓然跪在她的榻前,声音自责:“是奴婢伺候不周,让你受了屈辱。”
姜令檀闻言,轻轻咬了一下唇,努力伸手朝她比划:“不是你的错。”
冬夏看向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忍着发鼻头的酸涩赶忙扶姜令檀坐起来。
蜜水润嗓,等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裙,姜令檀往帐子外看了眼,细软指尖在空气中慢慢比划问:“常妈妈呢?”
“我睡了多久?”
冬夏忍着喉间涩意,压低声音朝姜令檀道:“姑娘自那日上香回来后,高热昏迷足足三日。”
“常妈妈见你迟迟不醒,方才又去主院,想求大夫人给您换个医术好些的郎中。”
听到“上香”二字,姜令檀肩膀微微一颤,半张的檀口内呼吸渐重。
三日前。
她那位素来注重贤名的嫡母,以她即将及笄为由,带她出府上香。
可马车绕着玉京皇城兜兜转转小半日,姜令檀也没见着那所谓上香的寺庙究竟藏在何处。
等后来,她饮下一旁刘妈妈递上前的润喉清茶,再次醒来,她已经被人蒙了双眼,束缚在床榻上挣扎不得。
如同梦里的情形一般,那神秘人头戴獠牙鬼面,惊怖骇人,冰冷如蛇骨般指尖,抚过她脆弱的细颈,只要稍稍用力……
姜令檀本以为自己会死,可最终那个暴虐如魔的男人,只是残忍咬破她细白的肌肤,饮了她的鲜血。
至于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姜令檀全然没了任何印象。
冬夏见她神色不对,赶忙止住了声音。
至于那日出门上香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毕竟姜令檀被大夫人身旁伺候的婆子抱回瑶镜台时,刘妈妈只说姑娘在寺庙中受惊昏迷,屋中点些安神香便可。
但夜里她和常妈妈伺候昏迷不醒的姜令檀擦身换衣,才发现她本该雪白无瑕的背脊
上是整片青紫不一的指印,最为触目惊心是锁骨往下三寸,那般私密的地方竟有个鲜血淋漓的咬痕。
那一刻,冬夏双腿一软,颓然跌在地上。
她掌心抖得厉害,惊恐抬头望向同样面如死灰的常妈妈。
闺阁里的姑娘,如果在婚前失了清白,绞断头发送入家庙都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若是遇上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就算私下偷偷处死也是常有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冬夏要刻意支开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春杏。
自家姑娘许是失了清白这事,她和常妈妈两人瞒得死死的,就连大夫人那边也不敢露出半分试探的心思。
想到此,冬夏手脚冰冷,只觉这暑气躁人的三伏天竟叫她如坠冰窟。
“姑娘,奴婢……”冬夏嗓音透着哭腔,她想问什么,声音却像是被堵住一般,泪珠子争先恐后往外涌。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姜令檀朝冬夏使了个眼色,冬夏连忙起身,擦净脸上泪痕。
刘妈妈人还没进屋,声音倒是先从外头传来。
“大夫人听闻姑娘醒了,这不连晚膳都未用,就一叠声吩咐老奴过来看看姑娘可是退了高热。”
“方才院子里头常妈妈说姑娘病得严重,老奴这会子瞧着,姑娘除了气色差些,倒也尚可。”
随着刘妈妈有些尖锐的声音逼近,不多时垂在地上的帐幔就被一只肥胖大手从外头掀起。
姜令檀靠在床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大迎枕子,纤长眼睫更衬得她一双水灵灵的黑瞳,像会说话似的讨人喜爱。
她闻言,朝刘妈妈软软的笑了下,伸手在空气中慢慢比划了几下。
烛光下,只见她指尖莹白如玉,那张脸更是生得绝美无瑕。
只可惜……
刘妈妈心底暗暗叹了声晦气,生得再貌美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生了场怪病,患了连话都说不出的失语症。
“既然姑娘瞧着已大好了,老奴也不打扰姑娘休息,就长话短说。”
刘妈妈搓了搓胖乎乎的掌心,侧身指着一旁小丫鬟手中托着的那些贵重礼盒朝姜令檀道:“这些都是大夫人吩咐,特意赏下来给姑娘补身子用的药材,府里头也就十一姑娘你有这独一份的宠爱。”
她面上虽笑吟吟的,可落在姜令檀身上的目光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胁迫之色。
来之前,刘妈妈不是没有设想过姜令檀醒来后的种种反应,唯独没料到的是,她竟会这般平静。
也不知是因生母早亡,不懂男女之事,还是失语症的缘由,反应相比正常人而言慢了许多,总之眼下姜令檀如此乖顺模样,倒是令刘妈妈暗中松了一大口气。
毕竟人是长宁侯府送出去的,日后那边再有需求,她们府中往后也该有个交代,倘若每回都要用药强迫,只怕坏了那神秘贵人的兴致。
虽然姜令檀眼下并未哭闹寻死,但暗中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等丫鬟小心翼翼放下礼盒,刘妈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姑娘虽是庶出,可平日吃穿用度早就与府中嫡出的主子无异,大夫人如此费心思把姑娘娇养大,姑娘自然得念着家中的恩情。”
刘妈妈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姜令檀:“这是大夫人特意嘱咐老奴,要单独交给姑娘掌眼的东西。”
姜令檀视线落在刘妈妈手中那再寻常不过的荷包上,藏在浓睫下的冰冷,满得都快溢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做,仰着头静静听刘妈妈有些尖锐的声音继续说。
“姑娘病重,身子骨素来比府上其他姑娘更娇贵些,大夫人体贴姑娘那日出府‘上香’不易,吩咐姑娘这几日就在瑶镜台好好休养。”
“等日后姑娘痊愈了,大夫人还等着姑娘下次一同出府,庙里的香油钱时常添些,总能保佑心想事成。”
“时辰也不早了,老奴告退。”
刘妈妈走后,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所谓‘上香’,在经历过一次噩梦后,姜令檀如何不知其深意,但想到大夫人这些年的手段,她指尖霎时一颤,手里握着的荷包直直坠在地上,里头装得满满的“女贞子”滴溜溜地滚得满地都是。
如此大费周章让贴身妈妈给她送一包女贞子,不就是在警告关乎她贞洁么。
姜令檀闭着眼睛,带着病气的小脸不见半丝表情,失了血色的粉唇抿出一抹清浅的嘲弄。
虽然早就料到那日的事肯定同大夫人脱不了干系,可她从未想过那个女人的心竟能狠毒到这种程度,连她这样还未及笄少女的贞洁,都成了长宁侯府不能见光的筹码。
第2章戛玉敲冰
不过是六月的天,就已经闷得快令人喘不上气。
檐下低低垂着几盏灯笼,引得荷池旁生出的涨水蛾绕着那点微光四下窜飞。
寝屋内,姜令檀已经重新换了件绢丝的素色襦衣,雪白纤薄的脊背清瘦伶仃,此时她闭着眼,白软的掌心紧紧拢着双膝,微蜷的身体向后仰靠陷在榻中的大迎枕子上。
昏暗光线,她如玉似的小脸大半都隐没在灯影下,纤长浓翘的眼睫低垂挡去所有神采,安安静静令人心疼。
冬夏蹲在地上,咬着下唇,把滚落满地的女贞子一颗颗捡起装回荷包里。
更深夜静,直到常妈妈匆匆推门而入,打破一室静谧。
从大夫人的正院回瑶镜台这一路,常妈妈只恨不能再跑快些,方才若不是去瑶镜台送东西回来的刘妈妈对她嘲热讽伺候不周,常妈妈根本就不知姜令檀已经醒了,还跪在正房的院子门前,就等大夫人能发发善心。
“菩萨保佑。”
“姑娘总算醒了。”
常妈妈说话时声音抖得厉害,慌慌忙忙几步走上前,直直跪在姜令檀榻前。
她眼中带着悔意,声音恨恨道:“那日若不是老奴被人刻意支走,周钰淑那毒妇也不至于寻得机会谋害姑娘。”
“老奴疏忽,当真死不足惜。”
‘钰淑’是大夫人周氏的闺名,周家也算是汝南大族,行事手段本不该这般阴毒下作,但周氏出嫁前只是族中旁支家并不得宠的庶女,后来靠着手段给自己谋了个长宁侯府正妻的位置,自然是有一套比寻常妇人更为狠毒的后宅生存方式。
姜令檀拢着双膝的指尖攥得一紧,缓缓抬眸,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常妈妈身上。
常妈妈比她想象中还狼狈些,头上的簪子歪了,脸颊跑得涨红,衣领被热汗上浸湿一大圈,膝上、鞋上也沾了污泥。
“妈妈先起来。”
姜令檀薄唇微抿,纤细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慢慢比划。
她脸上虽还透着几分病气,但并没有像常妈妈担心的那样,无助绝望偷偷哭泣,反倒是平静地从袖中掏出干净丝帕递了过去。
“莫哭。”姜令檀做了个擦泪的动作,朝常妈妈摇头。
“我苦命的姑娘……”常妈妈悲嗟一声,死死咬着后牙槽忍下哭声,喉咙干涩厉害,她本想问什么,可目光忽然落在地板还剩几颗没有收拾干净的女贞子上,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到了嘴边的话,却再也问不出口。
姜令檀看着常妈妈空洞失神的一双眼睛,知道她想问什么。
有些事虽不是她们想的那般,但姜令檀不打算继续解释,而是伸手指了指屏风侧边堆放那些滋补药材,正要让冬夏暂寻个空置的箱笼收拾好,就见丫鬟春杏端着一碗汤药从外头进屋。
春杏连汤药都还未放下,就笑眯眯朝姜令檀开口夸赞:“大夫人真真是把姑娘放在心尖上疼爱。”
“咱们府中恐怕能得大夫人这般关心的,除了嫡出的十姑娘外,也只剩姑娘你了。”
姜令檀闻言,眼帘微掀,淡淡扫了春杏一眼,如往日一般轻轻柔柔的目光,在灯影下露出漂亮的卧蚕,看似在笑,瞧不出丝毫凌厉。
春杏却无由背脊一凉,有些讪讪地止了声音。
“你下去休息,今儿夜里我同冬夏一起给姑娘守夜。”常妈妈用帕子擦干眼角的泪渍,轻吁一口气,恢复往日气势冷冷朝春杏吩咐。
春杏虽不满常妈妈的态度,但一听不用守夜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手脚麻利退了下去。
夜里。
姜令檀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那个嗜血神秘男人的模样,每
一下呼吸,鼻尖总觉萦绕着些许洗不净的血腥气,雪胸上被咬破的肌肤,一到入梦就泛起灼灼的炽痛。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撑到后半夜,忽然听到廊外落雨的声音,窗子好像被夜风撞开。
梦里诞妄不经……
有人站在她榻前,幽暗眸光沉冷,透着无情的打量。
十日后。
姜令檀病愈,早起去荣庆堂请安。
夏日闷热,她抬眼望去花厅四下窗子都开着,覆着一层薄如云烟的鲛纱,鲛纱清凉透风还能防蚊虫。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鲛纱金贵,全府上下除了太夫人童氏的荣庆堂能用,剩余也就大夫人周氏和府中几个考学上进的哥儿院子里有些。
长宁侯府到了姜令檀这一辈,除了庶出的姑娘多些,其实算不上人丁兴旺。
毕竟太夫人只生了嫡出的两子两女,再加上一个姨娘所生养在名下的庶三子。
嫡长子姜恒道娶了汝阳周氏旁支家庶出的女儿为正妻,生下三女两子,但次女因为和长女是双生胎的关系,才出生就没了气息。
有了嫡长子后,姜恒道开始不思进取,整日流连花楼妓馆总想着往府里头纳姨娘通房,在大夫人周氏进门的第二年开始,府中姨娘陆陆续续生了六个庶女儿,不过说来也奇怪,庶子倒是没见着一个。
二房嫡次子姜恒德和二夫人宋氏,他们两口子在大房周氏强势的手段下一向低调,加上没有妾室通房,只有嫡出的二女一子。
唯一遗憾的就是三年前长女不幸落水病亡,如今只剩眼珠子似的一子一女。
至于远避雍州边郡的庶三子姜恒戬和夫人苏氏,他们膝下只有两子,已经数年未见。
所以长宁侯府姑娘虽多,但尚未婚配的也只余三人,姜令檀作为府中年岁最小的十一姑娘,及笄前她也许想过能安稳度日,可眼下的境地却是想把她往绝路上逼的。
心里存着事,姜令檀有些走神,直到冬夏扶着她跨进荣庆堂,她被一个十分慈祥和善的声音拉回思绪。
“善善来了。”
“前几日听你母亲说,得了风寒要在闺阁里好好将养几日,这会子瞧着是清瘦了许多。”
‘善善’是姜令檀的小字,是她生母齐姨娘在病重离世前给她取的,不过在这长宁侯府除了常妈妈外,也只有太夫人这般喊她。
姜令檀眼尾微弯,露出几分亮晶晶的神彩来,乖巧走上前行礼。
她因口不能言语,只是伸出细白的指尖,慢慢地比划。
太夫人在心里默默叹了声可怜,转而又笑吟吟指着周氏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去吧。”
“去你母亲身旁坐着,大病初愈得养得仔细些,莫要一直站着。”
姜令檀轻轻点了下头,乖乖走到周氏身旁空着的位置坐下来。
周氏对她倒是亲热。
先是细细问了近来可有好好吃药,又拉过她的手轻声说着体己话:“好孩子,前些日委屈你了。”
周氏的声音听着虽温柔,可藏了几分凌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总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
姜令檀乌眸低垂似染惧色,被周氏紧紧捏着的指尖微微轻颤,不一会儿就渗出一层冷涔涔的薄汗来。
她这副模样落在周氏眼中,有种病弱美人的娇态,但凡见者心生怜惜,反倒是讨得周氏几分愉悦。
“我知道你自小就乖巧恭顺,是个好的。”
周氏捏着她指尖不放,慢悠悠透着些许快意的声音,就如阴沟下毒蛇吐出的信子,缠上她的脊骨,遍体生寒。
从记事起,姜令檀在生母齐氏的告诫中明白,她一个庶女偏偏生了人间绝色的容貌,性子若不乖顺低调,只会引得嫡母不喜,姐妹嫉妒。
在这之前,她不过是想安安分分活着,不受人摆布,可眼下境地,恐怕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姜令檀目光落在自己被周氏捏得发红的指尖上,如同小动物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用帕子捂着唇低低咳了几声。
咳嗽的声音虽轻,到底还是惊动了主位上的太夫人。
果不其然,太夫人与旁边二房宋氏说话的声音一顿,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话却是朝周氏说的。
“善善这风寒,怎么还未好全?”
“这孩子身子骨自小就比旁人弱些,你是贤母,要多费心思。”
霎时,荣庆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和周氏的身上。
以姜令檀这些年对周氏的了解,周氏阴私手段虽多,但身为汝南周氏出来的女儿,最看重的就是贤惠名声。
不出所料,太夫人话中虽没有责备的意思,周氏却不动声色松开手,声音温和又不失得体:“母亲说的,儿媳自然放在心里。”
“恰巧今日晡时,昭容长公主府办赏花宴,我想着云舒要去,就一起把十一姑娘也带上。”
“方才正问她,愿不愿意与我同去呢。”
随周氏出府?
姜令檀瞳孔一颤,红肿的指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霍然捏紧绣帕,单薄背脊本能绷直。
她掌心汗津津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能去,就算是这次得罪了周氏,被暗中惩戒也不能去。
这样想着,姜令檀就要起身朝主位上的太夫人摇头拒绝,可她还来不及抬手比划,就听见太夫人声音有些犹疑道。
“善善这病还未好全,等回出府见了风如何是好,我瞧着这赏花宴日后不是没有机会,也不在这一时半会的。”
姜令檀起身的动作一顿,配合着虚弱垂下眼帘,绣帕捂着唇,溢出的咳嗽声越发无力。
她小脸苍白,楚盈盈目光却看向周氏右手边,正一脸不满的十姑娘姜云舒。
姜云舒是她的十姐姐,周氏最小的女儿,性子自小高傲,最不喜欢的就是同她坐在一处。
如她所料,姜云舒立马扯着周氏衣袖撒娇:“母亲。”
“十一妹妹身子虚,不如下回等妹妹病好后,下回再带着一起。”
这话落在姜令檀耳中简直犹如天籁,但周氏这回像是铁了心,要带她参加昭容长公主府的赏花宴。
“母亲放心,这次媳妇多带几个仆妇跟着,若是怕见风那就戴上帷帽,也无需见谁,就是出府透透气也是好的。”
“再说了,十一姐儿等年底过了冬至也要及笄了,她和云舒的日后的亲事,儿媳作为母亲自然是要比旁人更上心些。”
瞧瞧,周氏这话说得多冠冕堂皇,太夫人不过是提了句“贤母”,她就得动大阵仗让阖府上下都知道她的贤良。
姜令檀心底冷笑一声,她知道无论怎么样昭容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她是避不过去的,毕竟她这嫡母周氏最听不得,外人说她不够贤良。
荣庆堂里气氛一派祥和。
姜令檀清澈如山涧清溪般的视线,缓缓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二夫人宋氏,事不关己,平日与她同进同出的九姑娘,据说是病了,今日没来请安。
而十姑娘姜云舒虽然不满,但一听到她会带好帷帽出府,也立马止住了声音。
姜令檀心里清楚,姜云舒的骄傲,必定不会把她这个庶妹放在心里。
这些年周氏费尽心思手段培养姜云舒,早早给她博了个太学先生口中书字有状元之才的好名声,就是因为姜云舒容貌生得实在普通了些,哪怕用锦衣珠宝装点,平日里也只能勉强称得上一句清秀。
而姜云舒日后要嫁得好,自然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昭容长公主府赏花宴,只要她戴着帷帽,周氏也不怕她碍了自己女儿的才貌。
想着这些,姜令檀暗暗揉了揉依旧肿胀刺痛的指尖,她皮肤生得嫩,不过是稍稍用力,就能落下十分醒目的红痕。
……
赏花宴定在晌午后。
姜令檀从荣庆堂回碧瑶台,才用了午膳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被大夫人派小丫鬟给叫到了正房的玉笙居。
玉笙居幽静,旁边隔着一个精致的小花园,穿过连廊就是十姑娘姜云舒住的曲浮阁,两处都是府中顶顶好的院子。
“十一来了姑娘来了。”
姜令檀顺着声音,视线落在廊庑下方笑眯眯等候她的刘妈妈身上。
曲浮阁闺阁内,四五个箱笼开着,放眼望去里头足足有数十套簇新的夏衣。
姜云舒蹙起的眉心落在姜令檀眼中,应该是对那些新衣裳都不满意的,正一叠声把屋子里伺候的丫鬟指挥得团团转,直到大夫人周氏从外间进屋。
“我的乖乖儿。”
“时辰尚早,你慢慢挑。”
“莫要着急。”周氏亲自拿了团扇给姜云舒扇风,声音宠溺。
单单衣裳这一项,姜云舒就选了半个时辰,等到上妆又折腾小一个时辰。
姜令檀在一旁瞧着觉得有些稀奇,也不知这屋里上妆的娘子是从何处请来的,那一双手像是会仙法一样。
虽然不能把姜云舒变成天仙,三明明三分的容貌,硬是被她整成了七分。
姜云舒从头到脚都打了层薄粉,连指尖都没放过。
姜令檀看呆了。
刘妈妈夸赞声此起彼伏。
周氏十分满意,又让丫鬟加了赏钱。
等距离昭容长公主赏花宴只剩一个时辰,姜云舒终于穿戴妥当,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十姐姐真美。”姜令檀毫不吝啬比划赞美。
“真的吗?”
姜令檀非常真诚点头,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从来不会说谎。
就在这时,周氏十分夸张的自责声在外间响起:“瞧我这记性,倒是把十一给忘了。”
“十一竟还未梳妆打扮。”
刘妈妈在一旁适时出声劝着:“夫人。”
“现在再不出府,等会子昭容长公主的赏花宴误了时辰可不好。”
“再说十一姑娘年岁还小,参加赏花宴哪需要盛装打扮。”
主仆两一唱一和,看得姜令檀暗暗无语。
……
出府,上了马车,姜令檀冷眼看着刘妈妈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从一旁暗格里拿出帷帽给她戴上,帷帽宽大,霎时把她半个身体都挡得严严实实。
昭容长公主作为今日赏花宴主家,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必出来亲自迎接,但也派了公主府中得脸的丫鬟婆子站在府门前相迎。
长宁侯府马车停下,有丫鬟上前打帘子,然后由相熟的婆子迎进长公主府内。
姜令檀戴着帷帽视线朦胧,只得安安静静跟在周氏身后。
这一路上,周氏也不刻意介绍她,若是有人问起,就用她身子骨虚弱不能吹风为由搪塞过去。
周氏这般模样,姜令檀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倘若周氏真的拉着她四处介绍,她反而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气热得昏沉,暑气冲天,姜令檀又戴着厚厚的帷帽。
不过是一走神的功夫,她就和周氏一行人走散了,身旁也没跟着伺候的丫鬟,最后直接在昭容长公主后院的超级大花园里迷了路。
一刻钟后。
绕得晕乎乎的姜令檀往前走的动作一顿,她隐隐听得树丛后方,有极浅的说话声传来。
“主子,那些人,已经全部处理干净。”
“嗯。”
处理干净?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姜令檀眼瞳微缩,第一反应便是转身走人。
谁知帷帽尾端不小心刮到了树枝,发出轻微细响。
姜令檀心脏颤了下。
四周死寂。
“出来。”
简短两个字,声色既轻又淡,潺潺清润,就像极巅上将融未融的冰川白雪,承载着戛玉敲冰般的凛冽,偏偏又问得如此漫不经心。
姜令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眸——
风卷着沙沙树影,男人身姿如玉,正淡而从容地侧眸看来,淡金色的光线穿透茂密枝叶,落在他那张沉金冷玉的面容之上。
眉眼间墨色清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
第3章月白风清,含霜履雪,是个……
闷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虽然不知他是何人。
但见他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宛若炎夏飘朦的凉雨,清冽无垢,便知绝非普通。
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这里是备受天子宠爱的长公主府邸,但凡一丁点儿秘密落在外人耳中,便已经不是单单‘生死’二字能随意决定,而她只是长宁侯府随时能舍弃的小小庶女。
前所未有的危机笼罩在姜令檀身上,她眼中惊惧满得快要溢出来,垂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制,轻轻颤抖。
即使脑中早已一片空白,但越是危险的时候,她反而越能逼自己冷静下来。许是得益于这些年在周氏手底下讨生活的艰难,她早已磨炼出宛若幼兽一般,小心翼翼地求生的本能。
姜令檀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然后一咬牙,眨巴眨巴分外无辜的乌眸,若无其事从枝叶茂密的花丛深处走了出去。
她这番举动,连男人身旁的侍卫看得都不禁一愣。
不过没关系!
等会子就把人给杀了,然后悄无声息处理干净,管它正常不正常,毕竟自家主子的秘密若是透出去,那才叫要人命。
侍卫忍不住低头腹诽,掌心已经握紧腰间的刀柄。
姜令檀闭了闭眼睛,在黑衣侍卫拔刀前,一咬牙把头上戴着的帷帽给扯了下来,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惧色,清澈明眸迅速浮现一丝无助,仰头看向侍卫身旁清雅蕴藉的男人。
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一下一下,慢慢比划,又指了指身后。
竟然是个小哑巴?
好像还迷路了?
侍卫一怔,悬到嗓子眼里的心,往下松了一半。
不等侍卫开口,姜令檀就听到男人犹似珠玉的清润嗓音,透着戏谑不疾不徐。
“迷路了。”
“是吗?”
姜令檀刚想点头承认,又立马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小鹿一样清澈无邪的眼睛眨了眨,眼尾泛起令人怜惜的泪花,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轻摇头示意,听不见。
“听不见?”
“莫非是个小傻子,连最基本的唇语也看不懂了?”他的声线依旧很轻,又隐约酝着疏离的漫不经心。
姜令檀一时间有些呆呆回不过神,细白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垂下不妥,继续比划又稍显刻意了。
侍卫握着刀柄的大掌悄悄松开,有些不确定问。
“既然是个小傻子,那要不……”
放了?
最后两字还未问出口,就听得男人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轻描淡写:“那就杀了。”
杀了?
姜令檀心里咯噔一声柔弱背脊颤了颤,本能往后退了半步,不想却被地上藤蔓一绊,身体后仰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上。
就这么一晃神,她纤细秀气的手腕,已经被男人霜修长冷白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握住。
“逗你的。”
“我……从不杀生。”
他嗓音温柔,动作并不刻意,举手投足都是端方君子所为,只不过低垂的视线,似不经意般从那双熟悉又惊恐的泠泠兔眼滑过。
微勾的唇角,有那么一瞬变得莫测难猜。???
姜令檀眼中惊色还未散去,就被他略有些揶揄的声调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前的人身量极高,是要努力仰头才能对视的程度,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似草药混着书墨的伽楠香。
姜令檀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犹染几分期待,仿佛在说:我可以走了吗?
她生得漂亮,灵气十足的眉眼这一刻像是活过来一般,透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娇色。
“京墨。”
“送她回去。”他音色淡淡,朝侍卫吩咐。
“是。”
……
姜令檀重新戴上帷帽,黑衣侍卫在前边引路。
这侍卫应该是个话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姑娘好运,冲撞的是我家主子。”
“若是换作旁人,姑娘撞着这种私密事儿,可不见得能这样轻而易举脱险。”
“我家主子生得万中无一的好看就算了,更是世间少有的仁慈贤善,当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月白风清,含霜履雪,世间无二。”
姜令檀听得认真,每当侍卫夸赞他家主子的时候,她配合着用力点一下头,看着是有十足的诚意。
两刻钟后,已经能隐约看到众人相聚赏花的水榭。
姜令檀伸手指了指水榭的方向,乖巧懂礼朝黑衣侍卫道谢。
“姑娘慢走。”
黑衣侍卫走远,姜令檀迈出去的步子却忽然一僵,突然反应过来。
方才这一路上,她从头到尾都戴着帷帽,可是那侍卫和她说了那么多话,她也十分认真点头认同。
所以——
姜令
檀想到,男人唇角扯出的那种不置可否的淡笑。
他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装聋。
此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只觉那贵人,也许真如他身旁的侍卫所言,是月白风清,含霜履雪,世间无二的好人。
……
宴会早已过半,周围热闹,丫鬟仆妇成群,姜令檀虽戴着帷帽但也不会特别打眼。
她深吸口气,抬步往水榭旁的树荫凉亭下走去。
等走进了,唯一让她感到些许诧异的是,出府前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十姐姐,竟然只是默默坐在周氏身旁,垂着脑袋,瞧着兴致不高的模样。
按理以姜云舒的才华和名气,还有今日满分成功的妆容,就算不能坐在昭容长公主身旁的位置讨贵人欢喜,但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人,如此落寞。
姜令檀才一站定,就看见周氏眼神透着一万分的不善,狠狠扫向她,声音极冷问:“你去哪了?”
周氏那眼神分明像要吃了她一般,怒色翻涌。
姜令檀呼吸微顿,目光透过朦胧的帷帽,鼓起勇气第一次这样大胆的打量周氏。
周氏的眼距有些过宽,漆黑的瞳仁偏小,虽然鼻梁高挺,可配上刻意描摹得细长眉毛,落在人眼中,哪怕穿着再端庄贤良,依旧给人一副十分刻薄的模样。
最为致命的是,周氏的皮肤并不白皙。
而她十姐姐姜云舒,虽然从小培养,身上有股子书香才女的傲气,可她的容貌却像极了周氏,唯一庆幸的是,姜云舒年岁尚小,加上自小娇养皮肉饱满,并不会刻薄冷厉,只是生得普通。
周氏问她的话,她自然不敢不答。
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比划:“迷路了。”
周氏冷哼了声,应该也是顾忌这里是昭容长公主府,不敢惹出动静,只能压着声音:“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坐下”
姜令檀走到姜云舒身后的位置,正要默默坐下,她眸光不经意一扫,看见刘妈妈和长宁侯府里的几个丫鬟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候着,瞧那模样像是已经闲暇许久。
若是如此。
姜令檀轻轻咬着下唇,当即她就明白了,周氏若真的着急她,定会派人去寻她。
恐怕一开始她会跟不上周氏一行人的脚步,最后在昭容长公主后花园里迷路,就是刻意为之,因为只有这样,周氏才能心无旁骛介绍自己的嫡女。
眼下周氏的怒斥,根本就不是许久寻不到她而积压的怨念,更像因为她十姐姐姜云舒未能得昭容长公主的喜爱,心有不甘莫名其妙生出的迁怒。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她生出必须要反抗逃离长宁侯府掌控的决心。
隔着帷帽轻纱,姜令檀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生出的情绪。
“长宁侯夫人。”
“你身旁的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叫到身前来,给本宫瞧瞧。”
姜令檀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却不知说的是她,直到被人狠狠推了一下,周氏咬牙切除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过去。”
姜令檀被推得一晃,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旁的丫鬟领着,往水榭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等她站定,有婆子拿了软垫放在她膝下,姜令檀恭顺乖巧朝主位上满身贵气的昭容长公主,行了大礼。
昭容长公主温和的声音,染了些许笑意:“起来吧。”
“拿了帷帽给本宫瞧瞧。”
姜令檀眼眸半垂,伸手小心翼翼摘了脑袋上戴着的帷帽。
她穿的素净,也未刻意打扮,偏偏有一股如玉似珠的娇色,加上小脸被暑气蒸得红润润的,含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乌瞳干净透澈不见半分杂质。
四周皆是一静。
有人愣住,也有热闹失手打碎了杯盏。
耳旁瓷器落地的声音,惊得姜令檀眸光一颤,更显灵气逼人。
“这孩子。”
“生得可真是标志,难怪要用帷帽遮着。”
一道温和的声音,透着几分欢喜,姜令檀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主位上尊贵无比的贵人拉到身前,细细打量。
“几岁了?”
“可曾及笄。”
“瞧着是个可人疼的好孩子。”
一连串的话,问得姜令檀不知先要答哪个才好,没等她回答,昭容长公主又顺手丢了颗惊雷给她。
还是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语调问。
“方才本宫瞧见。”
“是太子的贴身侍卫,程京墨那小子送你过来的。”
姜令檀看看长公主,又看看避到一旁的宫人。
她浓密的眼睫眨了眨,贝齿下意识咬住红唇,心底却有个声音不可思议呢喃自语。
“他!”
“居然是太子殿下。”
第4章人心恶鬼
姜令檀记得黑衣侍卫是叫京墨,但她并不知道那个如清霜皎月般的郎君,竟是南燕的储君,传说中璞玉浑金的太子谢珩。
她长睫一颤,朝昭容长公主摇了摇头,细软指尖在半空中慢慢比划几下。
水榭四周,窃窃私语声渐停。
姜令檀能感觉到,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都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或好或坏,汇聚在一起,沉得如同有了重量一般,落在她身上。
直到一声长的叹息,打破那些暗中的打量。
“崔嬷嬷,你去拿了纸笔过来。”
姜令檀见昭容长公主朝她伸出手,保养得宜的指尖,温柔又轻缓点了点她眉心位置,眼眸深处原本盛着三分的温柔,一下子变成满满的十分。
崔嬷嬷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就拿了纸笔上前。
方才的问题,昭容长公主不知为何没再问她,只是随口挑了些亲近长辈才会问的内容。
例如平日读了什么书,书画如何,喜欢吃什么小点心,偏好什么模样的衣裳和首饰。
姜令檀虽觉得奇怪,但到底是贵人问话,她不敢有半点走神,接过崔嬷嬷递上前的笔墨,也认认真真回答。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好看,乌墨落在白宣上,字迹有女子的秀气,同时也不失少年的风骨,显而易见儿时是下过功夫的。
“你这字写得好,平日是谁教你习字的?”昭容长公主压低了声音问。
姜令檀握着玉笔的指尖一顿,又慢慢在白宣上落下一行小字。
她这一手好字,自然不可能是周氏给她名师授课,而是从记事起,她的生母齐氏夜里一笔一画盯着,用戒尺生生打出来的规矩。
后来就算齐氏病逝,瑶镜台只留她孤零零一人没了管束,可每日练字的习惯已经养成,刻在姜令檀骨子里。
想到生母,她神色难免有些哀伤,好在昭容长公主也没留她多久。
只是退下前,昭容长公主借着衣袖的遮挡,往她手心塞了一枚白玉簪子,悄声道:“收好,莫要让人瞧见。”
“本宫独独赏赐你一人的。”
那玉簪入手升温,贴着她的掌心,触得她冰冷的指尖一颤。
姜令檀长睫轻眨,还未回神,就听见昭容长公主,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继续道:“下回得空,本宫带你去游湖可好。”
长公主声音不大,但又能让离得近的贵夫人们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就算不确定长公主说的究竟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还是真心喜欢眼前安静乖顺的小姑娘。
总之姜令檀退下去时,收到不少夫人贵女们朝她露出的善意笑容。
可她一颗高高悬起的心,并不敢放松半分,眼下她真正要面临的,恐怕是大夫人周氏的勃然大怒。
不出姜令檀所料,她才走近,就被周氏不动声色剜了一眼,但碍于周围夫人姑娘的目光,周氏就算极恨,也只得装出贤惠的模样,若无其事的微笑闲聊。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各家马车才陆陆续续离开长昭容长宫主府邸。
姜令檀安安静静跟在周氏身后,她并不知道,不远处的阁楼里,昭容长公主扶着崔嬷嬷的手,眼角泛红:“今日赏花宴上那孩子你也瞧见了,生得好看,又懂礼貌。”
“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恐怕不易,身上衣裳瞧着半旧不新,首饰也都素净为主,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谁不喜欢鲜艳的东西。”
“本宫瞧在眼里,难得生出了几分怜惜。”
崔嬷嬷抬眼,小心翼翼看了昭容长公主一眼。
虽
然昭容长公主没有明说,崔嬷嬷心里却明白,恐怕是今日长宁侯府姜家小姑娘不能言语的模样,令长公主触景生情。
因为昭容长公主曾经也有个出生起就口不能言的女儿,生得貌美,性子如开在艳阳下最浓烈的凤凰花,眉心生来就有一点朱砂红,更是独一无二。
可惜小郡主在及笄那年,从马背上摔下,突然就那样去了。
如今想想,小郡主离世也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长公主经历了与驸马和离,去道观清修后入道成为女冠,现今又还俗搬回公主府长住。
可是,她依旧没能从那件伤心事里走出。
……
公主府门外。
姜令檀才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下一瞬,就见周氏蓦地沉下来脸来。
周氏不等姜令檀解释什么,冷冷吩咐:“回了长宁侯府,你给我去祠堂里好好跪着反省。”
“今日就算是太夫人给你求情,你也休想躲过去。”
“莫要以为得了昭容长公主不过片刻的喜爱,你就能一朝登天了,就算你祖母问起,那也是你顽劣放肆,竟私下摆脱丫鬟婆子不知去了何处躲懒。”
“差点连累了你十姐姐的名声。”
姜令檀被周氏晦暗阴冷的目光盯着,只觉四周空气都被榨干了一样,不能呼吸,十指冰凉。
她最怕的就是家族阴暗无光的祠堂,每回被关进去,没有十天半个月,周氏绝对不会放她出来。
而且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夜里的祠堂总能隐约听见那种悲悲戚戚的哭声,逼得人寒毛直竖。
马车一路摇晃,每离长宁侯府近一些,姜令檀脸色就渐白一分。
长宁侯府前,马车还未停稳。
姜令檀就被刘妈妈带着丫鬟给拖了下去,无论她眼中怎么挣扎祈求,周氏牵着姜云舒的手,只是冷冷站在马车旁嘲讽看着她。
渐渐地,姜令檀眼中的挣扎变成了嘲讽,她的嫡姐可以被长辈纵容着,可以使尽办法,就为了讨得贵人喜爱。
但当贵人那份不轻不重的喜爱,落在身为庶女的她身上时,就变成了要遭受惩戒的罪责。
无数念头从姜令檀心中闪过,渐渐变成了想要冲破枷锁的挣扎。
虽已是七月,盛夏时节。
但祠堂内的阴冷依旧如同附骨毒虫,不要命地从潮湿地底翻出来,透过衣裳,钻入皮肤。
姜令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祠堂内,已经跪了近一个时辰。
等入夜后刘妈妈离开,她终于坚持不住背脊一软跌坐在蒲团上,身上冷得厉害,又渴又饿,也不知天亮后太夫人若知道了,会不会悄悄派人给她送些吃的。
就在姜令檀浑浑噩噩走神的时候,那个令她惧怕的,简直犹如噩梦般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到祠堂里。
由远及近,是朝她这个方向来的。
姜令檀霎时呼吸一窒,感觉从头到脚像是被凉水泼过一般,攥紧的指尖没有半点温度。
她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毕竟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还不到书里写的地府大开,厉鬼出来的时辰,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自我安慰,起了作用。
那悲悲戚戚的声音,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一下子就停了。
可姜令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身后的大门被什么东西“吱呀”一声,推开。
空气仿佛静止,紧接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往她这边走。
简直是!
要死了!
姜令檀清澈漂亮的大眼睛里泛起的惊恐再也压不下去,阴冷从骨髓渗出,即将把她淹没。
可那个鬼一般的脚步声,却在她身后一顿,朝她这个方向跪了下来。
“七姑娘,那年我是不该活活淹死你,可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何必对我纠缠不清。”
“你要怪,就怪大夫人周氏心狠手辣、怪时运不济、怪你投身在姨娘肚子里……而且你走时又不是一人,五姑娘不是一起下去陪你。”
这清晰的呢喃声,虽然嘶哑不堪,听不出男女,可每一个字都叫人清清楚楚。
姜令檀猛地咬住舌尖,心底犹如惊涛骇浪,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这事她记得。
三年前。
长宁侯府七姑娘不慎失足溺亡,是侯府长辈们这些年闭口不谈的禁忌。
当时她年纪小,只知一夜醒来七姐姐没了。
没过多久,二房婶娘院里又传来噩耗,说是因为七姑娘失足落水,五姑娘瞧见了去救,结果连着一起沉进了荷花池底。
当时她七姐姐捞上来时候,脸色惨白早就没了半点气息,可五姐姐因为是识水性的,多少还有一丝微弱呼吸。
偏偏本以为能救回来的人,熬了整整三日也没能熬过去,她那五姐姐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府里两位姑娘相继离世,加上那时都还是未出阁,最后竟是连长宁侯府姜家祖坟都进不了,草草找了一处风水尚可的山林,就那么下葬了。
七姐姐是庶女,当时大夫人周氏装模作样病了几日,府里的七姐姐的生母刘姨娘也闹过,能有什么用,七姐姐的死也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五姐姐不一样,五姐姐是二房婶娘的嫡长女,是被如珠似宝般疼爱的。
那时她婶娘和二叔疯了一样质问周氏,足足闹了近一年,周氏给出的理由依旧是七姑娘失足落水,五姑娘舍身去救,才遭了无妄之灾。
至于七姑娘为何好端端会落水,至今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可刚刚,姜令檀听的。
那个似人似鬼的声音,在祠堂里的忏悔。
原来她的七姐姐是被周氏命人摁在池塘里活活淹死的,至于五姐姐可能是目睹了全过程……遭受的灭口之灾。
姜令檀只觉天旋地转,双耳轰鸣,身体微微一斜差点从蒲团上跌落地上。
她伸手,死死地捂着颤抖不止的唇,不敢呼吸,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姜令檀饿了整整一晚上的肚子,万分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在漆黑一团的祠堂里,直接对方也吓得半死。
那个絮絮叨叨状若疯子的声音,猛地一顿,急喘着声音朝姜令檀的方向,凄厉道。
“谁!”
“是人是鬼!”
“谁在那里。”
“……”
第5章菩萨低眉,下化众生。……
“谁……”
祠堂内,那道破哑如同掺了沙子的声音,仿佛凝滞住一般,四周死寂。
长夜被黑暗吞噬,没有尽头。
姜令檀死死咬着下唇,后颈沁出的冷汗混着森冷潮气,是那种渗进皮肤犹无处不在的恐惧,几欲将她淹没。
忽然!
一阵令她毛骨悚然的磨牙声响起,那东西似乎往前挪了几步,身上的衣饰摩擦在祠堂青石砖地板上,发出磔磔的拽拖声。
黑暗中,姜令檀听见那个鬼一样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尖锐急促。
“你是人对吧?”
“还是个满身甜香的小娇娘……”
“让奴婢猜猜,是咱们长宁侯府几姑娘,毕竟祠堂这种地方,府中寻常下人也不能轻易进来。”
“九姑娘今日高热不退已经请了郎中,是全府都知晓的事儿,至于十姑娘是大夫人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怎么舍得罚跪祠堂这般阴气重的地方。”
“那么……”
黑暗中说话的声音突然就这么停了,似乎有东西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朝姜令檀越走越近。
“十一姑娘。”
“你说奴婢猜得对吗?”
姜令檀呼吸一窒,忽然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肺因为长久的憋气火辣辣地痛,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再加上两人隔着的距离本就不算远,以姜令檀现在的状态,她连走路都困难,何况是从那个声音似鬼的人眼皮底下逃出去。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继续道。
“十一姑娘,既然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奴婢今日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
“你要怪,就怪自己如七姑娘那般,运气不好。”
祠堂外,不知哪处的草丛里,响起一声格外凄厉的猫叫。
风吹树枝簌簌的声音落在耳边,姜令檀却像感受不到一样,一双微微泛红的乌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里眨了眨,胸腔内心跳声越发急促。
那人方
才自称的是‘奴婢’,而且听她的语气应该是之前伺候过周氏的下人,对府中的姑娘也十分熟悉。
而当年她七姐姐出事,除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被发卖出去府外,唯一行踪存疑突然消失的,只有院子里主事的黄妈妈。
若那人真的是黄妈妈,姜令檀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七姐姐说过,黄妈妈一到冬日就会有腿疾的毛病,眼下虽是盛夏,但祠堂内这般阴冷湿寒,她也许还是有一搏的机会。
想到这里,姜令檀呼吸稍稍重了几分,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耗下去。
于是她按照记忆中放置香炉的那个方向,慢慢往前挪了几步,而后动作极轻地探身,在黑暗中她把想要的东西悄悄藏在手心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那断断续续脚步声扑向她前的电光石火瞬间,姜令檀抢先一步闭紧双眼、屏住呼吸,抓握成拳的双掌用力往半空中一扬。
香灰粉末散在空气里,细如浩渺烟云,若落飘人的口鼻眼中,那效果不亚于劈头盖脸一碗磨得细碎的辣椒面。
“啊啊啊……”
如同鬼一样的尖利惨叫声,划破祠堂内的死寂。
姜令檀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毫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可她终究还是太虚弱了,平日在闺中身子骨本就娇气,加上十日前还大病一场,哪里拼得过在府中做了一辈子粗活累活的婆子。
下一瞬,姜令檀往前跑的步伐一僵,身体急剧发颤。
因为此刻,她荏弱雪白的脚踝,被地上哀嚎挣扎的婆子死死地掐住。
“十一姑娘。”
“有勇有谋,好厉害的手段。”
那婆子毒虫一样的声音,尖锐刺耳。
接着姜令檀只感觉到脚踝被人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扯,她身体晃了晃,霎时失去平衡猛地往前摔去。
柔弱双膝没有丝毫缓冲,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痛声。
“呜……”姜令檀痛到身体不受控制蜷缩成一圈,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低咽声。
“十一姑娘,你跑不掉的。”
“只要你死了,大夫人的秘密就不会被发现,奴婢也能残喘苟延。”
婆子那双冰冷粗粝的手,像是阴沟里没有温度的爬虫,缓缓掐住了她雪白纤细的脖子。
夜黑沉沉,笼住皎月的厚重乌层不知什么时候,被风给吹散。
倾斜的月光,无声从窗外落进祠堂深处,照亮她们这片角落。
姜令檀有些涣散的瞳孔,忽地狠狠瑟缩一下,她终于看清眼前婆子的模样。
如她所猜,是之前贴身伺候七姐姐的黄妈妈没错。
可是这人大半张脸早已被火烧得如同烂布,五官都错了位,勉强一只眼睛有些熟悉,而那怪异嘶哑的声音就是从她瘢痕恐怖的脖子里发出来的。
黄妈妈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笑:“奴婢的模样,吓到姑娘了吧。”
“姑娘生得愈发美貌。”
姜令檀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静静看着黄妈妈。
忽然,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沾染香灰的掌心,努力比了个‘五’字。
黄妈妈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先是愣住,然后十分狰狞地疯笑:“你想知道五姑娘?”
“想知道五姑娘什么?”
“她怎么死的吗?”
姜令檀惨白着一张小脸,轻轻点了点头,她目光清澈无一丝杂质,至纯至善,最能勾人怜惜和放松警惕。
黄妈妈果然是一愣,然后似笑非笑道:“你同她关系倒是好,就算告诉你也无妨。”
“要怪就怪五姑娘多管闲事要去救人。”
“就算后来她被救上来还有一丝气息,大夫人自然容不得她活,就逼着奴婢想法子把五姑娘救命汤药里的附子,换成了没有炮制过的生附子。”
“本是回阳救逆,散寒止衰的神方,被悄无声息换了点东西,你说那汤药灌下去,人还能活得成?”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五姐姐眼看都要好了,结果人突然没了。
姜令檀知道真相后浑身都在抖,脸颊惨白没有半丝血色,而掐在她脖子上的一双手,正毫不留情的收拢收紧,随时能把她脆弱的颈骨折断。
窒息夹着疼痛犹如潮水一般,让她眼中晴明渐渐消散。
不能就这样死了,她什么都没有做。
阿娘的仇没有报,阿娘的齐家三百六七口无一幸免的冤屈。
还有常妈妈和冬夏,她们还等着她……
姜令檀那种出于生命本能的求生欲望,她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就像是出于某种冥冥中的天意,这一刻她冰冷失温的指尖,突然在袖中摸到一温润狭长的物件。
那是……
赏花宴昭容长公主悄悄赐给她的白玉簪子,簪子触手生温,末端有金属包裹雕刻暗纹,极为尖锐。
在这生死之间,姜令檀握住白玉簪子的纤细手腕,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前方狠狠一捅。
“刺啦~”
一声极轻微的钝响,就像是平日练字时,手中笔尖戳破宣纸的声音。
有几滴血,溅在她指雪白的指尖上,像是能把她娇嫩无比的肌肤,生生烫出一个窟窿来。
“啊……”黄妈妈口中的痛苦的嘶叫声,眼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
渐渐的,姜令檀感觉到脖子上能捏碎她骨头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她不敢犹豫,抓住机会双手往地上一撑,用尽全身力气从黄妈妈手中挣脱出来。
一刻也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外跑。
耳旁的呼呼风声,高悬的冷月若隐若无,眼看就要被层层黑云遮挡。
不知跑了多久,姜令檀头重脚轻,眼看就要踉跄跌摔祠堂外的石阶上时,她瘦弱单薄的肩膀突然被一双手温柔地扶住。
“十一。”
“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声音温柔又透着些许熟悉,姜令檀长睫一颤,眼底神色逐渐变得清明。
霜白月色下,扶着她的人是平日少言寡语的二夫人宋氏。
这个时辰,宋氏身后竟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婆子中篮子里应该是装着香烛黄纸,丫鬟手里的则是食盒。
一片死寂中,在姜令檀略微不安的目光下,二夫人宋氏什么也没多问,微微讶异过后,她声音格外平静朝一旁的婆子吩咐。
“龚妈妈。”
“把十一姑娘送到太夫人的院子,就说病得厉害,得喊了郎中来瞧瞧。”
……
夜已三更,荣庆堂却乱成了一团。
姜令檀被龚妈妈送到荣庆堂时,人已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
她身上烫得厉害,烧得艳红的唇微微张着,只能勉强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痛苦呜咽声。
“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呢,让她过来!”
“晚间怎么没人告诉我十一姑娘被罚跪祠堂一事。”
太夫人看着姜令檀的模样眼睛红了半圈,先是唤丫鬟把一旁的碧纱橱收拾出来,又叫婆子立马去府外请了郎中。
迷迷糊糊中,姜令檀隐约听到太夫人带着怒意的声音:“就算是个庶女,也不该这样折腾。”
“外头说她周氏倒是贤惠,平日在府里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私下是如何对那几个孩子的,若不是我那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当初就不该...”
那说话声断断续续,没过多久应该是周氏过来了,跟着周氏一起过来的还有她的十姐姐姜云舒。
姜云舒应该是在哭,那哭声一阵阵的,吵得姜令檀耳朵疼,恨不得让姜云舒赶紧闭嘴,然后滚出去。
从祠堂逃脱,路上遇到二婶娘。
姜令檀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心下落空空的,但这时候脑子实在沉得厉害,乱糟糟成了一团,她想得头痛欲裂,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东西。
……
这一夜,格外漫长。
在离长宁侯府快马不到一刻钟距离,一处清幽又僻静的深宅里,隐约有说话声响起。
“主子。”
“只余三日,便是十五月圆。”
“可要属下提前准备——鹿血。”
说话的侍卫声音很沉,语调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谨。
廊庑外,枝叶簌簌而响。
许久,一道淡淡的,尾音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声音缓缓道。
“无需。”
太子谢珩如玉一般的身影,抚膝坐在
靠窗的乌檀榻前。
竹帘低垂,窗外一轮冷月,银辉三三两两,落在他霜白色勾着佛莲宝相花纹的宽袍上。
他生得本就极白,此时月光一浸。
整个人就像神台上。
菩萨低眉,下化众生。
千年万岁。
第6章静影沉璧,窥见明月。……
寅时刚过,夜如泼墨。
周氏由刘妈妈扶着在玉笙居门前和姜云舒分开,等见姜云舒进了曲浮阁后,周氏脸上神色霎时由温和从容换成了咬牙切齿的肃冷。
她冷冷瞥了眼刘妈妈,压着火气问:“本该在祠堂里跪着的人,怎么好端端地跑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刘妈妈心底当即咯噔一声,有些蹑蹑道:“入夜后,原是派了小丫鬟去祠堂旁盯着的,谁知那小丫鬟胆子小,倒是偷偷溜去躲懒了。”
“方才奴婢派人去打听了。”
“据说是十一姑娘在祠堂受了寒气,私自跑出祠堂想找夫人求情,谁知烧得迷迷瞪瞪地走错了院子,被二夫人身旁伺候的龚妈妈给遇到了。”
说到这里刘妈妈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周氏,见她眉头依旧拧着,脸上满是不快神色。
刘妈妈又赶忙补了一句:“夫人您也明白的,二夫人自从三年前没了嫡长女后就整日疑神疑鬼,这些年明里暗里处处跟咱们大房作对。”
“十一姑娘既然走错了院子,又恰好被二房的婆子遇到了,二夫人怎么会放过这种能在太夫人面前给大房泼脏水的机会。”
周氏闻言当即冷哼了声,细长的眉尾微挑:“宋氏如今也只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太夫人就算知道我罚了庶女又如何,眼下这长宁侯府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撑着,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不触了太夫人的底线,她多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妈妈闻言赶紧点头称是,心底一口气还没松完,又听到周氏冷冷吩咐:“今日看守祠堂的小丫鬟,明日让人拖出去发卖了。”
“是,奴婢马上就吩咐人去办。”刘妈妈不敢有丝毫犹豫应下,对于周氏的为人和手段她简直再清楚不过。
当年七姑娘贴身妈妈黄婆子就是因为办事不力,最后被周氏捏着身家性命,一场大火烧得毁了容貌,嗓子也因为吸入太多烟尘烧坏了,因为毁了声音又不识字才留了一命,后来被打发去祠堂后面的破院住着,模样简直是人不人鬼不鬼。
偏偏周氏还用这事,给自己博了个心善的好名声。
想到这里刘妈妈背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她肥厚的唇压了压还想再继续奉承什么,就看到有丫鬟匆匆跑过来。
“夫人。”
“成王府那边,方才派人悄悄送了消息。”
周氏伸手接过一看,字条上赫然写着——“三日后,观音禅寺。”
当即,周氏蹙起的眉心稍稍松了半分,心底压了许久的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成王府那边缄口不提究竟把人送给了谁,但只是眼下也算搭上成王府这条船,日后多少能沾点成王府的光,给她的子女谋取更好的前程。
想到这里,周氏当即朝刘妈妈吩咐:“你现在出府去,无论花多少银子都行,想办法把玉京城里最好的郎中请到荣庆堂给十一姑娘诊脉。”
“务必在三日内,把她的身体给养好了,可不能因为她耽误了贵人的大事。”
……
天蒙蒙亮时,姜令檀是被口里苦入心肺的汤药给苦醒的。
她晕晕乎乎地从梦中惊醒,还未彻底清明过来的脑子里霎时浮出“白玉簪”三字。
这一刻,她终于记起自己忘了什么东西。
昨夜她刺伤黄妈妈逃跑,那一枚白玉簪子还刺在黄妈妈身上,后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簪子也不知是被黄妈妈拔了出来,还是落在祠堂里。
不光是那枚簪子,她更不确定黄妈妈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嫡母周氏,若周氏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姜令檀纤长眼睫一颤,刹那脑子迅速清醒几分,她眼睛都还未睁开就急忙忙掀开薄衾要起身下榻。
“善善。”
“这是怎么了,身上的高热才退,要什么吩咐声让丫鬟婆子给你拿去,你腿上的伤,这两日可别轻易下地走路。”
姜令檀听到太夫人有些疲惫的声音,几乎的贴着她耳旁响起,她要撑着坐起来的动作先是一顿,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碧纱橱里点着灯烛,外头瞧着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太夫人童氏坐在她床边守着,苍老的脸上的皱纹瞧着比平日更深,眉目间疲惫神色如何也藏不住。
姜令檀眸光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丝声音,但喉咙内泛着丝丝甜腥的血味儿,昨夜没注意,现在想来是伤到了嗓子。
她伸手想要比划什么,却被太夫人一把摁住了手,冬夏绞干热帕子正要上前,太夫人却伸手拿了过来,亲自给她擦脸:“你好好躺着,莫要起来。”
“祖母我知道的,知道善善定是受委屈了。”
“可善善。”
“眼下长宁侯府都靠你嫡母一人打理,我就算是有心立威寻了周氏的错处,她就算是个旁支庶出,身后靠着的也是汝阳周氏一族。”
姜令檀垂眼静静听着,她知道祖母想要告诉她什么,可有些委屈受多了,就如同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若是不知道七姐姐和五姐姐的事,她也许觉得等熬过及笄,等出府嫁人后就好了。
可是如今的周氏,就像悬在她头上的利刃,总有落下的那一天。
“善善……”
姜令檀见太夫人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她眼中极淡的失落一闪而过,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碧纱橱里,静得静悄悄的。
李妈妈带着几个小丫鬟候在一旁,她忧心看向一宿没睡,早就疲得厉害的太夫人开口劝道:“十一姑娘眼看好了,您也不能病了。”
“奴婢伺候你下去休息。”
“也免得十一姑娘担心您。”
太夫人一走,四周候着的丫鬟婆子也轻手轻脚退到了碧纱橱外边,姜令檀心里想着事,脖颈和双腿都痛得厉害,倒是没了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能感觉到外头渐渐亮起来时,能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刻意压着的脚步声。
不多时,碧纱橱内的纱帐被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给轻轻挑开。
姜令檀见宋氏先是一愣,然后若无其事笑了笑在床榻旁坐下,透着暖意的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既然退热,我也就放心了。”
“善善。”
姜令檀讶然,不解抬眸往上看,这是她二婶娘第一次这样,喊她的小字。
“你安心养病。”
宋氏也只是笑了笑,垂眸从袖中拿出一物,轻轻往她手心里一放,唇角勾起些许意味深长。
入手生温,是她掉在祠堂里的白玉簪。
直到宋氏走了许久,姜令檀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心脏轻轻一颤,望向静静躺在软嫩手心里的玉簪。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
二婶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方才话中的深意,难道是……在帮她?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姜令檀身上的高热已经全退了。
今日太夫人的荣庆堂似乎格外的热闹。
加上下午太学休沐,府中的哥哥们也都不用去读书,又听说姜令檀病了,便也都陆续带来礼物来瞧她。
等挨着到了傍晚,姜令檀陪着太夫人用了晚餐,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在荣庆堂的碧纱橱里住着,在太夫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中,由常妈妈和冬夏带着几个小丫鬟一起收拾好东西,回了她这些住着的那处偏僻小院儿瑶镜台。
直到回来,姜令檀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高高悬着的一颗放松下来。
只是她的好心情在第二日深夜,直接被大夫人院子里来的不速之客,彻底打碎。
“瞧着姑娘大好,大夫人也就放心了。”
“就有劳姑娘准备妥当,明日出府去观音禅寺替大夫人在佛前添一炷香,也算是给长辈尽孝。”
此刻刘妈妈的笑落进姜令檀眼中,只觉她那张肥胖肿胀的脸颊哪怕是笑,都透着满满的恶意,越发尖锐的声音落在闺阁里,熏得连空气里都带上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油腻气息。
姜令檀抿了抿唇,指甲掐入掌心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静静看了刘妈妈许久,姜令檀垂下眼帘,掩去乌眸内含着的冷色,缓缓伸手比划:“知道了。”
“奴婢就知道,十一姑娘是个乖顺听话的孩子。”
等刘妈妈离开后,屋内静得仿若凝住一般。
直到常妈妈颤抖着握住姜令檀的手,声音透着浓浓的绝望:“姑娘。”
“这...这如何是好。”
“不如姑娘去找太夫人,有太夫人护着,周氏就算再厉害,可在辈分上她也低了一头。”
姜令檀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苦笑,轻轻朝常妈妈摇头。
她伸手指了指荣庆堂的方向,指尖比划着。
“没有用的。”
“祖母疼惜我没错。”
“但是若真的到了牺牲我一人,能保全长宁侯府的那一日。”姜令檀指尖在空气中微顿,没有再继续往下解释什么,只是眼中的嘲弄之色满得渐渐溢了出来。
若长辈真的在乎,家中出嫁的姐姐们虽是庶出,但也是长宁侯府正儿八经养出来的姑娘,也不至于一个个都嫁不得良人,被生生毁了一辈子。
翌日清晨。
刘妈妈天不亮就带着小丫鬟,早早在瑶镜台的小院外守着,那副架势就像是生怕姜令檀跑了一般。
姜令檀瞥了一眼站在院子外的刘妈妈,无声冷笑,只当没见着外头等着有几分上火的刘妈妈,她坐在桌前慢悠悠吃着早膳。
她性子一向不急不缓,早膳不算丰盛,她吃得也不多,无论好坏都十分克制。
直到刘妈妈派人来催了六七回,姜令檀才接过冬夏递给她的温帕仔细擦净手,在冬夏和常妈妈还有角落里春杏好奇的目光下,她跟着刘妈妈一起出了瑶镜台。
天色还早,出了垂花门右拐,再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姜令檀被刘妈妈带到一处僻静的偏门。
门外,早有马车在外边候着了。
车夫一身短打,只是寻常打扮,车马前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丫鬟。
丫鬟当即上前行礼:“姑娘安好,奴婢鼓瑟。”
姜令檀暗暗瞥了眼刘妈妈的反应,恐怕外头这些人,刘妈妈也是没见过的。
马车离了长宁侯府,没作任何停留,前往观音禅寺。
观音禅寺占地极广,香火更是鼎盛,加之今日十五庙中香客繁多,等马车绕到观音禅寺后方一座十分幽静的禅院前停下。
姜令檀丫鬟扶着下了马车,不动声色抬眸扫了眼周围,四下除了零星几个扫撒的小沙弥外,只剩着守在暗中的侍卫戒备森严。
“姑娘,请跟奴婢往这边走。”鼓瑟指着其中一个禅院,朝姜令檀道。
姜令檀下意识捏了捏冰凉失温的指尖,深吸一口气后,抬步跟着鼓瑟往幽静的禅院里走。
禅院素净,中间立了一块极大的太湖石,石头的孔洞中种了兰花一类名贵的花植,只是她走得不快,双脚像是灌铅一般沉重,但她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了。
好在等进了禅房后,并不是那个让姜令檀害怕的那个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地方,眼下四周的窗子大开,琉璃一样的光透过菱花格窗落得满地都是,镏金鹤擎博山炉燃着味道淡淡的甘松香。
“请姑娘在此等候,家中主人因有贵客要待,需要晚些时候。”鼓瑟恭敬上前道。
姜令檀怔了怔,然后袖中蜷紧的掌心慢慢松了半分,她心底不住祈祷,那神秘人最好一直有事,这样她只要熬到夜里,也许就能顺利回去了。
鼓瑟见她没反应,然后试探道:“姑娘若是觉得禅院里无趣,不妨四下走走。”
“观音禅寺后方算是清净之所,除了在这儿有固定禅院的贵客外,今日无人,不会扰了这佛法之地。”
鼓瑟的话令姜令檀有些意动,这处四下有人守着,寻常人进不来也不怕她私自跑了出去,而且要让她在这禅房里一直等着那人,无异于是种折磨和煎熬。
她垂下眼眸,冷漠朝鼓瑟轻轻点了下头,便自个儿出了禅院,往外边更为幽静的郁郁葱葱竹林后方走去。
姜令檀没注意到自己走了多远,她心里装了事,越不安就越觉得焦虑。
直到她闻到一阵清新的竹香,姜令檀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处陌生的僻静之地,周围都是林子,基本从未出过门的她,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林子周围隐蔽着数条曲径,实在混乱。
她手心都是冷汗,脑中阵阵眩晕,并没注意到身后漂亮得犹如翡翠的竹节上,一条盘旋已久的翠青蛇正在悄悄靠近,翠青蛇吐着信子,发出如枝叶震荡的沙沙声,蛇鳞在光阳下反射着潋潋绮靡之色,危险又迷人。
没等姜令檀有所反应,只见碧光一闪,蛇影蓦地朝她扑了过去,快若闪电的碧绿色影子,直惊得她连连后退。
姜令檀本就受了重伤的双膝,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惊吓,她脚下一滑,膝盖发软,整个人踉跄跌坐在地上。
一双泛红的兔眼瞪得圆圆的,红唇无意识微微半张,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软的惊呼声,是那种惊恐到极致,声带震颤逼出来的吸气音。
对于蛇的惧怕,不亚于姜令檀觉得自己作为娴静淑女,也可以骂脏话的程度。
好在下一刻,冷白掌心从她身后探出,男人修长如玉的指骨不偏不倚,捏住了翠青蛇的七寸命门。
而这翠青蛇像是被摁了机关一样,蛇尾原地僵直,蛇信从口中垂落,直接僵死,连肚皮都努力向上翻了翻。
是谁?
姜令檀不由仰头,视线望向看去。
男人逆着光站在她不远处,身量实在生得高,一时间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如同书墨混了草药的迦楠香。
此时谢珩不露痕迹丢了那蛇,朝姜令檀伸手,却见她单薄的肩膀轻轻瑟缩避开。
这好像……有些嫌弃他摸过蛇的手?
竹林,顿时陷入了死寂中。
趺坐地上的少女,瞧着乖顺胆小,实则有着幼兽般那种涉世未深的倔强。
谢珩忽然觉得有趣,他垂眸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尖后。
再次俯身,朝她伸手。
“不怕。”他声音很轻,透着宛若珠华般的清冽。
这分外熟悉嗓音?
姜令檀错愕,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轻飘飘拉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竹林幽深,簌簌风声。
谢珩见她站稳,十分守礼往后方退了一步,音色不觉含了几分淡笑。
“好巧。”
“姑娘今日也来寺中上香。”
姜令檀却像被那话语烫到一般,下垂的指尖猛地一缩,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观音禅寺,再次与传言中十分神秘的太子殿下相遇。
“臣女,给殿下请安。”她纤长眼睫低低垂着,不敢抬眸,指尖微颤在半空中慢慢比划。
“免了。”谢珩颔首,尾音漫不经心。
姜令檀抿了抿唇,却感觉到太子目光落在她霜白荏弱的侧颈上,更是透着一缕意味不明深意,莫名令她感到紧张。
“姑娘侧颈受伤了。”
“那蛇瞧着青翠欲滴,倒像是剧毒之物。”
随着太子话音落下瞬间,姜令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雪颈侧边皮肤痛得如被火灼烧了,浑身力气似乎也逐渐被抽离。
她惊惶抬眸,想要问些什么。
却撞进眼前男人那双深邃得瞧不出半丝情绪的凤眸,清隽俊雅,黑沉无垢,像是被水墨浸透了。
山风入林,云穿雨畔。
浮光落在太子殿下红衣玉带的侧影上,跃出细碎的金辉,贵若美玉。
唯有宝相花纹的绛红宽袖下,骨节秀致匀称的手掌,经脉微浮,握着一柄牙雕小扇犹那白玉映沙,挑不出半丝瑕疵。
第7章既见殿下
“姑娘可否觉得……”
姜令檀一双又乖又软的眼睛,盛着满满的无措。
她愣愣看着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朝她弯下了腰,漂亮的唇角牵出一抹戏谑深笑,语调极尽轻柔问。
“头晕乏力、四肢绵软、肌肤刺痛?”
“或是出现幻觉?”
男人说一个,她身上就立马出现一种对应症状。
姜令檀得头晕得厉害,手脚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端上,雪颈处的肌肤滚烫。
她不禁想,也许是真的中毒至深,而且还导致
出现幻觉了。
不然谪仙般不染凡尘太子为何要对她这般笑,就像画本写得那样,是僻静山林中出现的漂亮男狐狸精,专挑她这种又香又软的小白兔一口吃掉。
不能晕倒,毒发身亡是很丢脸的。
这是姜令檀失去意识前,脑海中能最后想到的一句话,然后她彻底陷入昏暗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竹影沙沙,赤日炎炎。
红衣玉带的少年储君,他掌心下是少女不盈一握的纤腰,指尖覆着那柔软,似乎只要轻轻用力便能折断,深不可测的眸光,漫不经心落在少女霜白无瑕不见半点伤痕的雪颈上。
……
禅房里静悄悄的,丫鬟拿来热水巾帕后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姜令檀闭着眼睛,漂亮的眉心轻蹙起一丝折痕,檀唇无意识微张粉润的舌尖抵在贝齿上,像是浸透了朝雾的荷花瓣儿,娇得可人。
谢珩缓缓伸手,微凉指尖在半空浅浅一顿,继而缓缓落下,从少女薄而软的脸颊轻轻摩挲过,最后停留在衣襟处雪白的肌肤上。
灯烛从侧旁落下光影,穿过帐幔,落在他冷白微突的喉结上,那漂亮得惊人的弧度上下滚了滚,春色涟漪,凉薄的唇蓦地生出一抹绝色。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姜令檀轻轻呜咽了一声,就像是无意识地啜泣。
谢珩动作微凛,缓缓起身往身后退了半步,但鼻尖上依旧萦绕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诱人甜香。
他目光落在床榻深睡的少女身上,只见她柔软掌心蜷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衣袖上翻下方手腕上的肌肤不慎露出几道刺目的青紫。
谢珩拧眉一看,发现青紫之上是数道血痕极宽的擦伤,只是那血早已结痂,像是多日前留下的。
刹时,那深邃暗沉的凤眸,逼出一道冷意。
他唇抿着,低垂的视线把人从下往上看了一遍,然后探过身去,修长指骨下压慢慢挑开少女单薄的夏裳。
本该羊脂美玉一样白皙无垢的肌肤,却像被人刻意打翻墨盘染了颜色。
她身上有好几处极深的瘀青,都像是跌在硬物上撞出来的伤痕,倒是脖颈下方除去衣物遮挡,能看到一道极淡的即将消散的掐痕。
其中最为严重是一双膝盖,红肿青紫也不知被罚着跪了多少个时辰才能落下这样的伤痛。
谢珩眉头皱了皱,侧脸线条冷得像是被风霜刮过,寒声朝禅房外吩咐:“告诉程京墨,去查长宁侯府。”
“唤吉喜过来,给姑娘上药。”
“再寻了全部干净衣裳一起送来。”
不多时,叫做吉喜的女暗卫从外边敲门进来。
谢珩眸色半敛,嗓音冷峻异常:“好好伺候。”
“是。”
屋中威压冷凝得宛若有实质一般,谢珩从出生起就被当今天子封为南燕国太子,他少有这般情绪外泄的时候。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吉喜换药时发出些许衣料摩擦的声音。
谢珩身为储君每日分身乏术,他本该离去,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一直在屋中等到暮色在地平线上砸出浅浅的余晖,他不得不走时,才带着侍卫往东宫赶。
姜令檀这一觉睡得极沉,她是被禅院外的暮鼓声给吵醒的。
“呜……”
她人还未清醒,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那里的肌肤比她晕倒前还刺痛得厉害,不想指尖摸到了一些极凉的膏药。
是太子殿下寻了郎中帮她解毒了吗?
还是她已经死了?
四下暗蒙蒙的,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姑娘可是醒了。”恰巧这时门外响起一声浅浅的敲门声。
姜令檀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在长宁侯府瑶镜台小院闺房里,是在榻旁放了个巴掌大小的银铃,她有事摇铃即可,丫鬟自然会上前问话。
好在没多久,禅房外守着的丫鬟推门走进屋中。
丫鬟手里举着灯笼,穿着身淡绿色的夏衣服,一张小脸生得圆圆的很是讨喜。
“姑娘安好。”
“奴婢名唤吉喜,是殿下吩咐伺候姑娘。”
“姑娘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奴婢会医,姑娘若有不适尽管告诉奴婢。”
姜令檀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竟然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就连她最贴身私密的小衣都没有放过。
当即双颊泛出一抹淡淡的桃花红,有些紧张看着丫鬟,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
吉喜笑眼弯弯道:“姑娘放心,是奴婢给姑娘上药时一同换的。”
上药?
姜令檀愣了愣,垂眸小心翼翼掀开单薄的夏裳一角,她发现不光是膝盖上极为严重的磕伤,就连手腕、掌心、锁骨上方暗藏的青紫都没放过。
不过幸好是有丫鬟吉喜,不知为何,她心底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毕竟像太子这样端方的贵人,绝对不会乘人之危,做那些有悖礼法的非君子之道。
吉喜端来蜜水伺候她喝了些,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青瓷瓶,双手恭敬递上前。
“姑娘膝上伤得厉害,寻常伤药就算用了大抵也会落下病根。”
“这是殿下回宫前留给姑娘的秘药,请姑娘一定收好。”
精致漂亮的青瓷瓶上贴着‘莹玉’二字,被丫鬟双手小小托着,一看就不像寻常侯府勋贵家中能有的东西。
姜令檀纤长睫毛颤了颤,伸手接过握紧在掌心里。
这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姜令檀没想到她竟然因为中毒,在太子殿下的禅院里睡了快一整日,估计也只有像太子这般心善之人,才会怜她中毒,收留昏迷后的她妥善照顾,还不忘赠药。
只是她这一整日消失,也不知那嗜血的神秘贵人是否有派人寻她,若是一直寻不到,等她回府也不知会面临周氏怎样的惩罚。
含着这样的不安,姜令檀抬手朝吉喜比划问:“你可知观音禅寺后山,像殿下这般隐蔽的禅院可还有别处?”
当即吉喜眸光微闪不动声色落下,然后双眼弯弯笑道:“姑娘恕罪。”
“奴婢并不知别府上的禅院。”
“这处是每年七月皇后娘娘忌日时,殿下才会到这观音禅寺小住三日,给娘娘祈福。”
原来是这样么。
姜令檀不知何种原因,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在她还想问什么时候,屋外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禀告:“吉喜姑娘。”
“禅院外寻来一个名唤鼓瑟的小丫鬟。”
“她说她家主子丢了,问我们禅院可否遇到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生得十分好看。”
听到‘鼓瑟’二字,姜令檀单薄的背脊下意识一颤,脑中划过的是男人一张惊怖骇人的獠牙鬼面,面具下唇角微勾,透着一抹极致妖邪的鲜红。
那是她的噩梦。
是那恐怖嗜血的男人终于得空,所以派丫鬟来寻她了吗?
姜令檀脸色霎时白了一分,袖中双手无意握紧,掌心泛出潮潮的冷汗。
“姑娘。”
“鼓瑟可是您的丫鬟。”
“奴婢送您出去,也免得姑娘家中长辈焦急。”
姜令檀想摇头否认,但她想到周氏,想到还在府里的冬夏和常妈妈,太子殿下就算心善,她又如何拿得出证据,就算有证据,她如何开得了口。
姜令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朝吉喜抿出一抹笑,慢慢点了点头。
“那奴婢送姑娘出去。”
姜令檀跟吉喜走到禅院门前,果然不出所料,浓黑如墨的夜色中,鼓瑟提着一盏宫灯安安静静候在前方。
“十一姑娘。”鼓瑟朝她恭敬行礼。
姜令檀目光淡淡的看了鼓瑟一眼,她慢慢转身朝吉喜比划:“今日叨扰殿下,实在麻烦,劳烦姑娘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十一姑娘客气了,我们殿下一向心善。”吉喜扶着姜令檀往前走,声音恭敬,目光却落在鼓瑟身上,不着痕迹闪了闪。
“姑娘请随奴婢来。”鼓瑟往前走了一步,恭敬在一旁道。
姜令檀这时候才骤然发现,两座禅院竟然一左一右,隔得极近。
走到那处有漂亮太湖石假山的禅院前,鼓瑟步伐一顿,轻声道:“请姑娘稍等。”
姜令檀不明所以,然后她就看见一辆马车从黑暗中缓缓驶出,然后无声无息停了下来。
马车是送她来时的那一辆,车檐上挂着一盏小巧的琉
璃风灯,灯影昏黄,轻轻摇曳。
姜令檀指尖攥紧了衣袖里的青瓷药瓶,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低垂的车帘就像封住了恶魔的屏障,她只要伸手就会跌进深渊。
直到鼓瑟伸手撩开车帘,华贵的车厢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姜令檀眼眶里的泪都要逼出来了,又在下一刻生生止住,她抬眸不解看向丫鬟鼓瑟。
鼓瑟倒是俏皮笑了笑:“主子今日一直不得空。”
“方才吩咐奴婢,先送姑娘回府。”
“姑娘请吧。”
姜令檀生怕神秘嗜血贵人会反悔一样,不敢有一星半点的犹豫,扶着鼓瑟的手用最快的速度上了马车。
等马车摇晃,冲破夜色,离开观音禅寺,姜令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一个时辰之后。
马车在长宁侯府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
姜令檀伸手敲了敲,里头果然候着一个守夜的婆子探出头来。
婆子赶忙收了手里的瓜子,似笑非笑看了姜令檀一眼,意有所指:“姑娘辛苦了。”
“一早大夫人就吩咐了,姑娘回府后,让奴婢带姑娘立刻去玉笙居请安。”
“大夫人有话问姑娘呢。”
第8章谋前程、恶人心
天穹上方,悬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浮云起伏,眼看要将那斑斓的月晕撞碎,云却不知被哪里的来风,一刮就散了。
姜令檀垂眸穿过廊庑,遥遥往周氏玉笙居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不过是片刻走神而已,她就听见身后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催促道。
“十一姑娘还不快些。”
“眼下这个时辰,就算姑娘不急,但也不能让大夫人一直候着,姑娘不能仗着大夫人对你的……”
姜令檀闻言,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婆子,她一双清澈澄净的乌瞳映着皎洁的月辉,明明瞧着乖顺无比,偏偏给人一种冷冽似刀的错觉。
霎时,婆子心口莫名一跳,口中催促说教的话音戛然而止。
“妈妈想说什么?”
姜令檀纤长眼睫眨了眨,伸手慢慢比划,看着不远处的婆子问。
那婆子却像受了惊吓一般,狠狠摇了一下头:“奴婢蠢笨,姑娘这手语奴婢却是看不懂的。”
姜令檀似笑非笑看了那婆子一眼,旋即转身朝玉笙居方向走去。
方才她不过是突然想到,三日前祠堂里发生的那件事。
虽然二婶娘已经把她丢失的白玉簪子给寻回来了,但她并不确定,被刺伤的黄妈妈会不会把事情捅到周氏那里去,拼一个鱼死网破。
想到这里,姜令檀掌心下意识蜷紧,紧抿的红唇透着几分冷意。
此时夜已深,月光落在地上,把四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种生硬的冷寂。
两刻钟后。
姜令檀站在玉笙居正门,她暗暗吸了口气,抬步跨了进去。
才穿过抄手游廊,老远就听到刘妈妈有些尖锐夸张的声音朝她道:“十一姑娘可算是来了。”
“大夫人心里念着姑娘,都快子时了也不肯歇下,非得等姑娘回府不可。”
刘妈妈笑着走上前,伸手要扶,却被姜令檀不动声色地避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房。
姜令檀上前行礼,周氏端坐在梨花木交椅上,伸手接过丫鬟递上前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那透着凌厉与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看向她。
“你可知自己伺候的贵人,是玉京哪家府邸的大人?”周氏把茶盏随手往一旁黄花梨木桌上一放,青瓷烧的盏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姜令檀蜷紧的指尖跟着一颤,脸色不由白了半分,她垂下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情绪,在周氏逼迫的凝视下,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她这举动,惹得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周氏生了几分火气。
“不知道?”
周氏冷笑了声:“你是假不知道,还是真不愿说?”
“贵人寻你,是你的福气。”
“日后你若能入了贵人的眼,被收入房中,那也是我赏你的福分。”
说到这里,周氏声音一顿,凌厉眉眼又慢慢温柔下来,她往前探身,伸手握住姜令檀凉得没有半分温度的掌心,微微用力。
“小十一。”
“你要知道,我身为你的母亲自然是不会害你的,你若知晓那贵人身份,告诉我又何妨。”
有那么一瞬间,姜令檀那只被周氏握住的掌心,就如同被蛇爬过一样,她硬着头皮对上周氏略透着几丝贪婪的目光,没有半丝犹豫,再次摇头。
她瞧着害怕,偏偏那双看着就不会骗人的漂亮兔眸,透着惊颤和惧色的同时不躲不闪,迎向周氏的视线。
周氏前面所有的铺垫,感觉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偏偏眼前这人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周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要斥责骂出口的时候。
刘妈妈赶忙走上前劝道:“大夫人。”
“十一姑娘也累了。”
“夫人不妨让姑娘先回瑶镜台休息好了,再喊了姑娘来问话也不迟。”
周氏虽不甘,但也知道姜令檀既然已经入了那神秘贵人的眼,日后她还得靠着庶女和贵人之间的秘密,来维系自己与成王府那点不可言说的关系,她不能把人逼急了。
“算了。”
“你退下。”
“这些日,你先不必去荣庆堂请安,权当是养身子。”
姜令檀见周氏疲惫揉着眉心,冷冷朝她挥手,她刚要松口气,还未转身就看见满眼疲色的周氏忽然抬眸,那视线又冷又毒死死盯着她一双眼睛,一字一句问:“三日前,在祠堂里。”
“你可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氏声音不大,那话就像是不经意间想到就问的。
可这一刻,姜令檀背脊微僵,心如擂鼓。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慢慢抬起眼眸,冷得发颤的指尖蜷了蜷朝周氏不解比划问:“母亲问的是什么?”
“是祠堂旁寻食的那几只夜猫吗?”
周氏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许久。
她冷哼一声:“没什么,你回去吧。”
姜令檀只当什么都不知,乖顺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当即周氏就摔了手旁的茶盏,气得胸口起伏:“不过是个庶女,简直是反了天。”
“今夜我若不是因为等她,侯爷本都来我房里坐了片刻,结果又让偏院那些小妖精的琴声给勾走了。”
刘妈妈也知道这事怨不得十一姑娘,可偏偏十一姑娘被贵人叫出府去,大夫人周氏又着急和成王府那边牢牢搭上关系,当然是一刻钟也等不得,哪还有心思应付侯爷。
周氏越想越气,偏偏是这种节骨眼的时候姜恒道来寻她,她两难抉择拖拖拉拉姜恒道当场就没了耐心,直接被外头姨娘的乐曲给勾走了。
刘妈妈赶忙斟了一盏温茶递上前,又站在周氏身后替她捏肩:“夫人你也莫气。”
“方才老奴瞧着十一姑娘那性子,夫人也知道她必是翻不出风浪来,若真知晓她伺候的贵人身份,夫人问了她能不说吗?”
周氏听了刘妈妈的话,喝茶的动作一顿,不确定道:“难不成,她并没入贵人的眼?”
“得不了宠爱?”
刘妈妈拧眉思索一番,然后摇头道:“若说是没得贵人的宠爱,奴婢觉得却是不像的。”
“十一姑娘过来时,老奴细细打量过。”
“她身上的衣物并不是白日出府穿的那套,衣裳合身,料子配饰全都是玉京顶顶好的东西,显然是贵人早早就替她备下的。”
说到这,刘妈妈声音一缓,悄悄瞥了周氏一眼才小心翼翼道:“方才在灯下,老奴还注意到十一姑娘的脖颈虽然做了遮掩,但明显有一道被疼爱过的痕迹。”
“那痕迹……看着……看着倒像是,男子欣喜之下咬出来的。”
听到刘妈妈这样话,周氏脸色当即又沉了一分:“都这样了,那你觉得她还不知那贵人身份?”
刘妈妈抿了下干涩的唇,颇有深意道:“夫人也知道玉京皇城这等地界,贵人玩的花样总是多些的。”
“那闺房里的玩意更是数不胜数,上回十一姑娘不会被迷晕了才送过去的吗。”
“谁知道这次是不是也如上回
那般,贵人喜好就是这样。”
周氏强忍着心口那股郁气,一双眼睛看向窗外冷冷哼了声:“若是真如你说的这般,想必那位贵人应该是满意的,成王府那边我也有个交代。”
“贵人接了成王从我这送出去的人,我也算与成王那边搭上了门路。”
“我十多日前就听说,赵贵妃娘娘打算给二皇子选妃。”
“原是想着云舒姐儿若是入了昭容长公主的眼,长公主为我们在赵贵妃面前美言几句,这天底下寻常勋贵府上的正室夫人,哪比得皇子妃来得尊贵。”
“眼下……还不如寻了成王府这条出路,为我儿谋划。”
刘妈妈闻言一惊,没想到周氏竟还抱着这样算计的心思,当即脸上表情没控制住,露出了一丝诧异。
周氏冷冷瞟了刘妈妈一眼:“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是觉得我这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世子姜怀彰能在成王面前露脸博得赏识?”
“呵。”
“我儿怀彰再优秀又如何,出生门第便是局限。”
“还不如我给他的妹妹们挣个好前程,以后成为他的助力。”
刘妈妈一深想,只觉周氏的心思沉得可怕,太子生来高不可攀,二皇子却是个食人间烟火的,而且按照赵贵妃娘娘的受宠的程度,二皇子日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十姑娘能嫁给二皇子,二皇子又是个能成事的,那府中世子就根本不用愁前程和身份。
这样想着,刘妈妈冷冷打了个寒战,接着听到周氏冷声说:“过些日子,我们府上用十姑娘的才名办个诗会。”
“再把各府的夫人贵女和少年郎君都请来。”
“有长辈一旁看着,不过是个诗会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到时候借着诗会的名头,让成王府把云舒的名气传到赵贵妃娘娘那里。”
周氏深深一笑,十分满意当下的布局,她就不信自己费尽心思教养出来的女儿,会让一心给二皇子挣个好名声的贵人娘娘不动心。
更何况,姜云舒有名声,更有才气,就连生得平凡些的容貌,可能都会成为那位娘娘眼里的优点。
……
姜令檀回到瑶镜台已是子时三刻。
常妈妈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声音微哽:“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冬夏连忙端了盏热茶递上前:“姑娘,是奴婢无用。”
“自从姑娘离府,大夫人就派了婆子堵了瑶镜台的院门,吃喝都由人送来,奴婢和常妈妈本想在二门处等姑娘回来的,可是大夫人不许。”
姜令檀接过茶水,饮了小半杯,又拿起常妈妈递上前的热帕,慢条斯理擦着雪白玉嫩的指尖。
她红唇微弯,精致漂亮的眉眼隐约可见几分倦色,伸手朝冬夏和常妈妈轻轻比划:“我无碍,只是有些累。”
常妈妈和冬夏对视一眼,两人都闭口不问府外发生的事。
一个去准备洗漱沐浴的热水,一个去箱笼里寻了干净衣裳出来。
……
姜令檀闭眼靠坐在热气氤氲浴桶边,身体缘微微后仰,秀美的下颌连着的纤细的脖颈,弯一道漂亮得惊人的弧度。
纤白薄瘦的肩背下,是被水汽浸出的娇艳欲滴的粉色,无声无息,偏偏透着极其诱人的旖旎。
今日,她从未想过能这样顺利从嗜血贵人那儿离开,本已经做好了会像上回那般,夜里噩梦连连的准备。
姜令檀静静想着事,忽然听见常妈妈在一旁有些不确定的声音问:“姑娘可还记得,之前伺候过七姑娘的黄妈妈?”
黄妈妈?
本是在走神的她,眸光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里。
她眸底虽有惊色,但依旧沉静看向常妈妈,轻轻点了一下头。
常妈妈叹了声,继续道:“想必姑娘是记得的。”
“当初七姑娘和五姑娘都是极好的人。”
“据晚间来送饭的婆子说,黄妈妈之前一直住在侯府祠堂后面的破屋里,她在七姑娘出事后受过重伤,手脚不便做不得活,就得了大夫人恩惠每月领着府里的月例养老。”
“可今儿午间,黄妈妈竟然因为吃醉酒打翻了烛台。”
“那破院失火,黄妈妈活生生被烧死了。”
姜令檀闻言,泡在热水里的指尖像是被风霜刮过,寒得没有半点温度,一双泛着朦胧水雾的兔眼睁得圆圆的。
她看着常妈妈,伸手极慢比划问:“被烧死了?”
常妈妈点头:“可不是么。”
“当年七姑娘溺亡后的头七那日,黄妈妈在府外住的地儿就失了一次火。”
“那时候外头都传是二夫人做的,她恨极了黄妈妈,可那时候二夫人病得整日昏迷连床都下不来。”
“所以这回黄妈妈葬身火海,仆妇们都在传,黄妈妈恐怕是遭了天谴。”
第9章行有所止
黄妈妈为何好端端的,会大中午吃醉酒而被火活生生烧死,姜令檀心底多少已经猜到七八分,二婶娘宋氏去过祠堂,还捡回了她的玉簪子,自然也就遇到了被她刺伤的黄妈妈。
黄妈妈当时疯疯癫癫,加上又黑灯瞎火……
姜令檀闭着眼睛,细细想着这十多日发生的事情,玉白指尖搁在浴桶边缘,沾了水就润出几分诱人的粉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在地上,霎时浸湿了一大片。
……
三日后,清晨。
姜令檀正在用膳,桌上放着一碟玫瑰莲蓉糕、一碟翠玉豆饼,以及一碗火腿虾仁粥,加上三份小菜和一杯热牛乳。
玫瑰莲蓉糕是用糯米加了玫瑰酱蒸成的,出锅后又铺了层厚厚的蜂蜜,瞧着可口,但一口咬下去腻得姜令檀小脸一皱,慌忙喝了一大口热牛乳解腻。
常妈妈在一旁伺候,见她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赶忙笑着上前把那碟玫瑰莲蓉糕给端远些,免得闹得她连余下的几样都没了胃口。
姜令檀看着那碟被端远的碟玫瑰莲蓉糕无声叹了口气,她性子虽然瞧着乖顺好欺负,但是实际却有一股韧劲。
就像好吃的东西她从来不会多贪,那些难吃讨厌的,她也能忍着难受吃上些许,但若是可以不吃,她绝对是一点都不会沾的。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大夫人周氏为了体现自己作为嫡母的贤名,从府外请了女先生给家里的庶女们授课,无非是琴棋书画能识会写即可。
但是她每日下学去荣庆堂请安后,就要立刻回到瑶镜台小院单独跟着阿娘读书写字,就算手腕肿了指尖生了薄茧,阿娘若不满意,她就能练到深夜,只为写好一个字。
阿娘常说对她说——“行有所止,欲有所制。”
姜令檀这些年的确做得很好,她就算再不喜欢那甜得发腻的糕点,但吃进嘴里的那一口,还是一丝不苟咽下去。
常妈妈见她腻得厉害,满脸心疼端了茶水上前:“奴婢听大厨房的人说,这几日是十姑娘点名要吃这玫瑰莲蓉糕。”
“若是姑娘实在不喜,老奴想法子让大厨房的婆子通融通融,给姑娘换了别的?”
姜令檀饮了小半盏清茶,总算把那种腻翻五脏六腑的甜味给压了下去,她闻言朝常妈妈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那十姐姐姜云舒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争强好胜,又爱名声,偏偏性格却是个十分矛盾的,既要彰显她高高在上的身份,又要体现她对府中姐妹的照顾。
而嫡母周氏,为了贤名要求府里头姑娘无论嫡庶,平日的吃食得一模一样。
于是就有了姜云舒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府中大厨房每日就按照姜云舒递上的单子,准备姑娘们的三餐。
至于那些精贵少见的东西,周氏则会私下补贴,让小厨房单独做。
姜令檀垂眸吃了半碗火腿虾仁粥,小半块翠玉豆饼,再加上一杯热牛乳,便搁了筷子不用了。
今日不用请安,她接过冬夏递过来的温帕净手,本准备按着这些年的习惯,先去书案前练一个时辰的字,再寻本闲书打发剩下的时间。
可她连墨都还未研磨好,就听到刘妈妈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姑娘怎么还在院子里待着。”
“今日十姑娘在府中办诗会,外头宾客都快来齐了,大夫人见姑娘迟迟未到,便换了老奴来寻姑娘去荣庆堂花厅请安呢。”
姜令檀握着笔的指尖一顿,隔着窗子抬眸看向站在
不远处的刘妈妈。
刘妈妈笑得十分刻意:“姑娘快些吧,也无需装扮了,今日是贵女和郎君间的诗会,等会子姑娘乖乖陪在长辈身旁就好。”
姜令檀面色神情不变,心底冷冷笑了声。
诗会的时间估计早定下的,只是这几日周氏以她养病为由,让她不必去荣庆堂请安,加上瑶镜台偏僻,若没人告知她根本就得不到外头半点消息。
姜令檀随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朝刘妈妈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就由常妈妈和冬夏扶着去里间换衣裳。
她衣裳不多,大多数以素雅浅淡为主,最为打眼的是箱笼角落放置的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色衣裙,她伸手指了指。
冬夏一抖,声音有些不确定问:“姑娘确定穿这身?”
姜令檀抿唇笑了,慢慢点了一下头。
等她换了衣裳出来,候在门边的刘妈妈也是一愣:“姑娘今日怎么穿的这一身。”
“鹅黄太艳,不合姑娘的性子。”
“姑娘不如换了吧?”
姜令檀侧身,含笑的兔眸里似带着疑问看向刘妈妈,伸手比划问:“妈妈方才不是催我快些。”
“为何要换?”
刘妈妈被梗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才好,总不能说姜令檀衣裳是三日前上香时从神秘贵人那穿回来的,过于华贵,等会儿子会压了十姑娘的风头吧。
姜令檀见刘妈妈吃瘪,她唇角微微一翘,带着冬夏和常妈妈直接出了瑶镜台。
今日荣庆堂格外热闹,隔着老远,姜令檀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夫人和众人说笑的声音。
“善善来了。”她才行完礼,就看到太夫人朝她招手。
姜令檀乖巧走到太夫人身前,老太太亲昵拍了拍她柔软的手背,温声道:“各府的姑娘们这会子都在花园里对诗,你十姐姐前头还念着你呢。”
“好孩子,过去玩吧。”
姜令檀余光一扫,见周氏正同几位夫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四下丫鬟婆子也只剩下近身伺候的在一旁伺候着,她转念一想,许是在谈论府中哥哥们或是她十姐姐姜云舒的亲事。
那她的确不好久留。
当即姜令檀乖巧朝众人一笑,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离开荣庆堂,她并不想去花园里凑那样的热闹,就脚下一拐换了一条更为安静的小道,往瑶镜台小院的方向走,却在半路上差点和一位一袭黑衣的少年郎君撞在了一处。
那人行色匆匆,见姜令檀被丫鬟扶稳并没有伤到,连连道歉后就赶忙火急火燎地离开。
不想才过了一刻钟,那少年又再次追了上前。
“姑娘。”
“姑娘稍等。”
“在下有事相求。”
常妈妈和冬夏一脸戒备拦在姜令檀面前,大有一副少年若敢冒犯,她们拼死也要把这登徒子打走的决心。
姜令檀回眸,远远望了过去。
是个玉树临风,气宇不凡的少年,他应该还未到束冠的年纪,一袭玄色衣袍衬得身量高挑,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今日府中宴请,多了外人也能理解,何况瞧他打扮就是家世极好的郎君。
果不其然,姜令檀看那少年遥遥对她抱拳行了一礼:“方才得罪姑娘了。”
“我姓施名故渊,家中是玉京淮阳侯府。”
说着,少年扯下腰间的玉佩,双手递给常妈妈,常妈妈伸手接过细细看了许久后,朝姜令檀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身份没错,她作为主人家自然不能薄待。
姜令檀垂下眼帘,指尖朝常妈妈慢慢比划。
常妈妈转而问那少年郎君:“我家姑娘问世子,不知有何事相求?”
施故渊骤然愣住,他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竟然不会说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姑娘的手语我能看得懂。”
“就是不知能不能麻烦姑娘,帮我把这东西递出府去,这会子祖母有事急寻,我又怕耽误时辰被家师责怪。”
姜令檀第一反应,只觉这施家世子好生奇怪,竟然让一个姑娘家帮他出府递东西?
施故渊见她沉默以为她不愿,连忙解释道:“家师除了对我这种顽固不化的学生严厉些,平日对小姑娘最为和善,我若还不送过去,明日就死定了。”
施故渊这也属于是病急乱投医了,生怕对方不信似的,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足足有一块青砖那么厚的书册。
纸张最上方,龙飞凤舞十分醒目写着“反省”二字。
姜令檀???
这难不成,是检讨书?
只是这位施家世子他是犯了天条么,写那么厚的检讨书。
施故渊唉声叹气:“说来倒霉,没忍住性子,犯了错事被老师责罚。”
“老师人很好的,但我不敢去送,我身旁的小厮也不敢,所以想求求姑娘你。”
他话说的时候,一双眼睛又黑又圆,让人顿时软心,但姜令檀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依旧有些踌躇。
施故渊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姑娘我真没骗你。”
“家师严既清,他算个好人。”
严既清?
姜令檀乌眸闪了闪,眼中闪诧色,若她没猜错,施家世子口中的老师严既清,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学识如浩瀚星海的内阁首辅严大人。
他是永安三年的进士,出生清贫,却在入朝后第二年升任东阁大学士,之后又迁任吏部尚书,次年调入户部。
在永安十三年,他以内阁次辅的身份,力排众议补上了南燕朝堂整整空置了三年的首辅之位,在这之后,他被天子命为太子太傅,顺便指导宫中所有皇子的学业。
如今已是永安二十六年,姜令檀记得阿娘曾提到过严既清师承齐家,是她早已冤亡的外祖齐居正的学生,而当年齐家的冤屈,是她阿娘到死都放不下的心头刺。
若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那位严大人,姜令檀红唇抿了抿,朝常妈妈点头。
常妈妈赶忙上前接过,那一册厚得不可思议的检讨书。
……
她带人走的是三日前深夜回府时那处偏门,守门的婆子识得她,这会子估计是偷吃了酒,人有些醉醺醺的,只当她是去给周氏办事,拦都没拦就放她出去了。
人多显眼,姜令檀让常妈妈和冬夏暂且留在府内,等走到施家世子形容的那辆等候的马车前,她指尖微曲,雪白的指节在车辕上方轻轻敲了敲。
接着就听到马车里一个极冷的声音,漫不经心道:“犯了什么错,说吧。”
姜令檀一愣,只觉这声音分外地熟悉。
下一刻。
华贵的车帘,被一柄雪白无瑕的玉尺给挑了起来。
男人闭目抚膝坐在纤尘不染的马车里,白衣无垢,墨发披散,只露出袖摆下那一截修长清隽,握着薄薄玉尺的大掌,云淡风轻的嗓音透着几分漠然。
“外头跪着。”
“念。”
姜令檀惊得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红唇微张,怀里一叠反省书册被她指尖下意识攥紧,抓皱了。
她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不想动静过大,惹得马车里的人幽幽睁开那双沉黑如浓墨,暗含薄霜的漆眸。
第10章湿了衣裳
怎么会是……
太子殿下?
四目相对,被那双深得能把人陷进去的眼睛望着,姜令檀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是谢珩,他眼中诧色不过是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丝毫查不出半丝端倪。
“十一姑娘。”
“好巧。”他嗓音含笑,语调一如既往地温柔,就像春日渐融的冰雪,潺潺清润。
“殿下万安。”姜令檀红唇抿了抿,伸出指尖在半空比划一瞬,屈膝朝马车里的人恭敬行礼。
她纤长弄浓密眼睫垂着,瞧不清眸底的神色,纤细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好似书册的东西。
不过是一眼,谢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毕竟眼前少女怀中抱着那一叠足有青砖厚的东西,最上方龙飞凤舞十分醒目写着“自省”二字。
无非是施故渊怕呈了东西,依旧被老师惩戒,于是找了个瞧着软和好说话的姑娘帮他走这一趟,摸准了老师的性子,对女子向来大度和善。
谢珩好似笑了一下,清隽面容透着漫不经心的深意,掌心捏着冷白玉尺朝车辕上方点了点,哑声道:“上来。”
姜令檀微惊抬眸,只觉得他浅淡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像是有重量般,竟莫名让她觉得危险。
她想摇头拒绝,只当把施家世子的东西送到便可。
可男人像是早就瞧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声线既轻又淡朝她缓缓说:“施家世子那反省书,孤是替老师收的。”
“自然要检阅一番。”
太子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理由。
而且这里是长宁侯府偏门外,不排除会有人经过,若她一直站在马车前,难免引起注意。
姜令檀掌心用力,纤薄的背脊僵直往前迈了一步。
车辕有些高,下方又没有放踩脚的矮凳,她就算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往往都有丫鬟婆子跟着伺候。
一时间,只能踌躇站在原地。
下一瞬,男人修长冷玉似的掌心伸到她眼前,微拢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掌纹干净清晰,这是一双常年执笔握刀的手。
姜令檀一怔,指尖颤了颤,慢慢抬手将自己柔软的掌心,轻轻放到男人宽大干燥的手掌心里。
只觉一股力道从手腕上传来,她被他轻而易举拉进马车里。
不过是片刻的触碰,她肌肤烫得厉害,就好像是沾染了他掌心的热意,一时半会不见消下去。
姜令檀努力装作镇定模样,双手把那一叠被她攥出折痕的纸张往前递了递。
她想着他快些看完,她能尽快告辞离开。
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接过那叠青砖一样厚的反省书后,随手往桌案上一搁,深潭一样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轻轻一扫,挪开了。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掌心随意撑在青玉案几上,端的是清贵儒雅,守礼克制。
但姜令檀莫名脸就红了。
因为她今日穿的恰好是三日前,在观音禅寺被救她,丫鬟替她换上的那身衣裳。
鹅黄的绣缠枝棣棠百褶裙衫,配着同色的掐花对襟外裳,腰上系着玉色宫绦,末端巧坠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明艳娇俏。
姜令檀再抬眸时,发现男人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一叠龙飞凤舞的自省书上,她暗暗吸了口气,指尖微蜷无意识捏着腰间宫绦上坠着的圆润珍珠,有些走神。
“十一姑娘。”
谢珩指尖叩了叩书案,似乎抿唇朝她笑了一下,掌心从施家世子那叠反省书的最上方掠过,而后慢条斯理斟了一盏茶水,推至她面前。
“今年开春产自洞庭的君山银针。”
“味道尚可。”
“尝尝。”
茶芽在水里化开,两头尖尖,形似月牙,浮在淡色的茶水中,瞧着十分的好看。
姜令檀视线落在那玉做的,透着薄光的盏上,指尖蜷了蜷小心端起玉盏,垂眸慢慢饮了一小口。
入口生香,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可知,施故渊他为何要写这自省书。”
姜令檀闻言一愣,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只知施家世子犯了错,被老师惩罚,至于是什么原因,她不会问,也一概不知。
谢珩挑了一下眉,声音低低。
“嗯。”
“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把孤那十分蠢笨的二弟给打进了太医署,差点打折了一条腿而已”???
“咳咳咳……”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突兀,姜令檀惊得指尖一颤,满满一盏才抿了一小口的茶水,一下子全都泼在了身上,胸前位置眨眼睛就湿了一大片。
夏日衣裳穿得单薄,加上这种鹅黄的颜色,一湿就透,隐隐约约似能看清内里小衣的模样。
这般情况,倒像是她不知所谓而明晃晃地勾引。
这样一想,姜令檀无措抬眸,却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一双乌眸。
她伸手想要解释并不是这样的,刚刚只是被他的话吓到才失手打翻茶水,可手一伸又露出了她胸前起伏处,那一大片湿得十分明显的水痕。
姜令檀般模样落在谢珩眼中,就如丝细雨下即将被浸透的娇花,长睫微颤,粉润的唇沾了茶水,颜色娇得可人,单薄夏裳似透非透,有几滴水珠顺着她指尖润入单薄的料子内里,曼妙似无声诱引。
但他作为端方君子,不过扫了眼,便克制挪开目光。
“擦擦。”
谢珩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微侧了身体避开视线递给她。
姜令檀根本不敢抬眼去看,慌乱伸手接过,可这时候茶水早就浸透了衣裳,还渗湿了贴身的小衣,自然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的。
她今日在府外耽误了许久的时间,也不知冬夏和常妈妈会不会等急了,等会儿在府中宴会散场前,她还要去一趟作诗的那处园子,毕竟不能全程都不出现的。
这样想着,姜令檀捏着帕子的掌心不由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汗,秀气的鼻尖一皱,眼眶因为焦急红了一大圈。
“柏仁。”
“三日前,观音禅寺那衣裳,你让吉喜速去东阁速取一套送来。”
“是。”
衣裳???
姜令檀闻言,懵懵抬眸不解看向对面的太子。
谢珩轻咳了声,嗓音有些偏低:“孤让人去寻了。”
姜令檀依旧有些呆呆地回不过神,她抿着唇指尖不确定指了指自己的外衣,又指了指马车外面。
男人颔首,瞧不出丝毫的情绪的眼瞳往车帘外淡淡瞥了眼:“不必惊慌。”
不过是等了两刻钟,马车车厢外响起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主子。”
“寻来了。”
车帘被人从外挑开一角,一双手恭敬把整套衣裳递上前,等谢珩接过后,外头的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行礼退了下去。
姜令檀看着谢珩掌心托着那一身叠得整整齐齐与她身上一般无二衣裳,她虽有疑惑,但也只当做太子的下属们能力出众,手段通天。
“十一姑娘”
“你自便。”谢珩垂眸把衣裳放下,声音轻缓道。
就在他正准备下车离开,姜令檀也即将跟着微松一口气的时候,马车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听着就十分吊儿郎当的声音。
“我大哥呢。”
“我太子大哥在马车里是不是?”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想硬闯,却被守在马车外的侍卫给拦住了。
“三殿下。”
“太子殿下不在,三殿下请回吧。”这是侍卫的声音。
接着马车外那个嚣张的声音,用鼻音冷冷地哼了一声:“柏仁和吉喜都在马车外候着。”
“你们这一群土狗,当本殿下是我二哥那种傻狗吗?”
“哈,对了。”
“本殿下刚回玉京,就听说我二哥被施故渊那傻子给揍进了太医署。”
“伤得重不重?”
侍卫的声音有些犹豫:“二皇子殿下只是轻微的擦伤。”
“什么?”
“原来伤得不重啊,他怎么就没有被施故渊那傻子给打死了呢……”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姜令檀指尖紧紧握着衣裳,水盈盈的乌眸内含着她努力下压的不安。
她现在和太子独处一处,最重要的是她还这样“衣衫不整”,若这副模样被外边的人瞧见,便是她染了太子殿下端方君子的名声。
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时候,谢珩抬手不疾不徐斟了杯新茶,氤氲热气散了密闭的车厢里,茶香萦绕,他指尖沾了茶水,缓缓写了四个字。
“非礼勿视。”
姜令檀视线落在沾了水痕颜色就变得极深的青玉桌案上,眼睫轻轻颤了下,顷刻间明白他的意思。
想来也是,像太子这样把规矩刻在骨子里的年轻储君,是最重礼教的端方君子,又如何会沾染她的清白,若非事出紧急,眼下不得不等她换了外裳。
“是臣女冒犯殿下。”姜令檀目光不敢看他,指尖却慢慢比划。
谢珩微点一下头侧过身去,也不知从何处扯出一条有掌心那么宽的白绸,缠在指尖上的白绸被他用来蒙住了眼睛。
一言一行,都是君子坦荡荡的光明磊落。
姜令檀深吸了口气,她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若三皇子真的强行上了马车,她衣裳整洁至少能说事出有因。
现在她只要把外头罩着的那件沾了茶渍对襟外裳换掉便可,有外裳遮挡,里头就算湿透了,也不打眼。
想到这里,姜令檀指尖伸到衣襟前,慢慢解开雪白脖颈下方第一颗暗扣。
在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车厢内部,衣料摩挲产生令
人心颤的簌簌声,如树影枝叶相缠。
特别是双眼被蒙时,那声音落在耳中就是成倍放大,成了一种无声的,却比明晃晃的勾引更为诱人的心旌摇曳,浮想联翩。
车厢内,两人都下意识屏息凝神,只觉时间漫长得宛若没有尽头,度日如年。
第11章君子端方,克己复礼。……
这片刻的时辰,对于两人来说似乎都格外难熬。
姜令檀指尖颤得厉害,前襟的一颗珍珠纽扣,那珍珠生得圆润光滑她扣了许久,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上,大片雪肌露在衣襟外,莫名热气蒸得她双颊连着下颌的柔美,像是染上了好看的云霞,粉得旖旎。
她急得白皙的额心沁了一层薄汗,马车外的声音离得愈发的近,若仔细倾听,周围的侍卫许是快拦不住那位听声音就知道是十分嚣张跋扈的三皇子殿下。
“你们这群土狗。”
“我大哥以前三天没见都能想疯我,何况已经整整有一年没见着本皇子了。”
“都给我让开,别挡着本皇子这张玉树临风的漂亮脸蛋,得让太子大哥仔细看看。”
“……”
姜令檀被那声音扰得手心发软,香汗从指尖浸在珍珠上,导致更加湿滑难扣,车厢密闭的空间里,她身上的甜香被一旁玉盏中的清茶一衬,浓得愈发明显。
时间紧迫,姜令檀闭了闭眼,顾不得指尖的疼痛,就在珍珠扣即将被她用力摁进去的瞬间。
一道略显低沉的清润嗓音,带着薄热气息好似她耳廓擦过。
“十一姑娘。”
“好了吗?”
他声音问得突然,姜令檀又过于紧张,吓得一抖,珍珠再次从扣眼中滑了出去。
“……”
许是半晌没有听到动静,谢珩伸手缓缓扯落蒙在眼睛上的白绸,目光却是十分得体有礼,并没有立刻转过身。
姜令檀指尖紧紧捏着那粒珍珠,另一只手借着衣袖的遮掩挡住前襟的位置,若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半点异常。
外面的动静依旧在吵闹不休,三皇子应该是仗着身份尊贵,知道侍卫不敢真伤了他,大有一副他今日见不着太子,他就誓不罢休的模样,已经准备硬闯了。
马车忽然一震,姜令檀控制不往后缩了下身子,眼睑下方有一大圈都急红了,好在表情还算淡定。
车厢里却静悄悄的,有种突兀的诡异。
“十一姑娘。”
“过来。”
谢珩转过身,漆眸落在低垂的车帘上,他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高大的身体微往前倾了倾,朝姜令檀的方向伸出玉一般的大掌。
姜令檀有些不明所以,落在他掌心上的眸光却一颤,不太理解地眨了眨眼睛。
去太子殿下的身后?
这……太过亲密了,不像君子所为。
姜令檀袖中的掌心悄悄捏紧,心脏跳得有些快,就像要从胸腔里震出来一样。
“姑娘在想什么?”谢珩唇角翘了翘,好似在笑。
他声线轻缓,乌眸深邃望向她,难得开口解释:“孤不过是觉得。”
“孤的身量,足够把你完全挡在身后。”
姜令檀霎时就红了脸,有些羞愧垂下脑袋,方才是她多想了。
如此也好,等太子殿下见了外面吵闹不休的三皇子,她就能回府了。
姜令檀深吸一口气,柔软的掌心慢慢撑着身体站起来,另一只手悄悄笼着前襟那处不显眼的地方,小心谨慎准备往谢珩身后走去。
也不知是她走得急,还是因紧张而恍神,纤细的脚踝不慎被她换下来悄悄堆叠在角落的外裳绊了下,身体一晃,直接失去平衡跌入金尊玉贵太子殿下的怀中。
“……”她这行为简直是,大逆不道!
空气宛若凝住一般,死寂一片。
姜令檀身体当即僵住,透着惊色的兔眸,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漆似深潭的眼睛。
她顾不得多想,手忙脚乱想要立刻马上站起来,离开太子殿下的怀抱,然后向他认真解释是个误会。
可姜令檀却忘了衣襟前还有一粒珍珠扣没有扣实,大片雪白玉肌随着她后仰的姿势,没有半点遮挡。
这一刻,要是有后悔药可以选择,姜令檀绝对不会出于心善和对严既清严大人的好奇,接下“自省书”这块烫手的山芋。
姜令檀徒劳无功地闭紧眼睛,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才好。
若之前不小心打翻茶水她能解释只是意外,现在这种衣襟半露投怀送抱的举动,就算有人能解释不是明晃晃地勾引,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信。
谢珩垂眸,目光只是不经意一瞥,就挪开了。
他身上是男子特有的滚烫温度,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胸膛臂膀,身上那股淡淡的迦楠香,虽冷冽却能灼人。
“不怕的。”
“你不必紧张。”
姜令檀手脚发软,被谢珩温和扶着坐了起来,她三魂六魄都不知惊到了何处。
直到男人霜白的指腹,慢条斯理捏住她衣襟前的珍珠扣,用力一摁,珍珠镶入扣眼中。
“事出有因,孤不会怪罪。”
姜令檀顺着谢珩的视线,才发现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扣扣子,已经因用力过度微微有些红肿的指尖上。
一颗高悬都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像是被他安抚到一般,发麻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因为冒犯殿下而发软的手脚也缓了过来
君子克己复礼,说的就是像殿下这般品行高洁的人吧,就算无意冒犯他多次,他作为高高在上的贵人,却没有责怪她一字不妥。
姜令檀这般想着,软软的身子跪坐在男人高大的背脊后方,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
“伯仁,退下。”随着谢珩声音落下。
马车四周拦着三皇的侍卫动作同时一顿,伯仁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众人全部退远。
三皇子声音极度嚣张:“看见没有!”
“本殿下的太子大哥心里永远放第一的,就是本殿下。”
姜令檀缩在谢珩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努力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余光却看到男人拿起桌案上的白玉戒尺,漫不经心挑开车帘。
“谢三。”
“闭嘴。”
他声音看似依旧温和,目光却凛冽如同极巅上的冰雪。
不过是一瞥,就让前一刻还呱呱呱嚣张不停的三皇子谢清野,下一刻直接被点了哑穴,瞬间没了声音。
三皇子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就想往马车上跳。
当即被谢珩用玉尺给轻而易举地打下去了,那声音听着更像是实打实落在骨肉上“啪”的一声。
姜令檀缩在后边,身体也跟着抖了抖,原来温和的太子殿下也有这样严厉的时候。
“大哥当真无情,枉弟弟我一回京便来寻你。”谢清野揉着被打红的指骨,笑嘻嘻往马车里望去。
“我在外头瞧着太子大哥的侍卫护得严实,还以为哥哥在外边金屋藏娇呢。”
“可惜了。”
“是么?”谢珩闻言冷笑一声,微勾的唇角抿出一丝凉薄,“你若觉得可惜,孤不妨让父皇派你去漠北贺兰氏多待两年,日后也不必回京了。”
“毕竟若两国联姻,不一定是南燕的公主,皇子入赘也一样。”
三皇子就像听到了恐怖故事,吊儿郎当的声音都立马变得正紧了不少:“不不不。”
“弟弟只是纯粹想太子大哥了。”
“急着找大哥叙叙旧,有些唐突,大哥无需对我这般歹毒,让二哥去吧,二哥最适合不过。”
谢清野说着下意识往后方退了一步,偏偏他又觉得输人不能输气势,依旧杵着不走。
谢珩指腹捏着玉尺不急不缓在车辕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声响。
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落在谢清野耳朵里,他垂下的手掌心开始生理性疼了起来,平日没少挨打。
那柄漂亮得不像话的白玉戒尺,当初拿在严既清手里最多只是惩戒的工具,后来落到了太子谢珩手中,却是能要他谢三小命的玩意。
谢清野目光一缩,再次往后退了一大步,就在这时,他视线忽然落在青玉案上那一叠有青砖厚的自省书上,龙飞凤舞不是施故渊的字,还能是谁的字。
施故渊打了他二哥,他方才还气焰
嚣张问怎么没打死,现在那叠自省书就像一道惊雷,他大哥能罚施故渊怎么不能一起罚他。
谢清野感觉今儿出门没算日子,此地不宜久留,明明是准备回来惹是生非的,但可能他自己要变成事故。
那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让他感觉太子大哥今日能打死他。
这样想着,三皇子悄悄往后又挪了挪,正准备告辞走人。
谢珩唇角的笑容愈发和煦,玉尺点了点那叠自省书,嗓音不急不缓:“若是想和施故渊一样。”
“孤同老师说一声而已。”
谢清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指了指那叠东西,又指了指自己,声音都尖锐了:“本皇子没犯天条,不用写那玩意。”
“只有施故渊那个傻狗,才会想不开去揍我二哥。”
“弟弟今日既然见着大哥平安健康,没有死透,弟弟也就放心回宫了。”
谢清野说完,直接翻身上马,用了比被追杀还快的速度,跑得像一道风,眨眼就没了。
……
车帘被人重新放下。
姜令檀从两人的对话,也是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她慢慢从谢珩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有些不敢看他,指尖轻轻比划:“臣女谢谢殿下。”
“多有麻烦,希望殿下勿怪。”
“无需。”谢珩声音温和平静,少了方才他作为兄长同三皇子说话时特有的威压。
姜令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渐渐放松,她柔软掌心握着换下来的外裳正准备行礼告退,就看见男人视线落在她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上,嗓音有些低哑:“外裳留下,孤会让吉喜替你处理干净。”
“你这般拿在手里,难免引起怀疑。”
姜令檀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她要在诗会散场前立马赶过去,也就放下心来,眼中透着满满的感激点了下头。
“臣女告退。”她指尖比划,十分认真朝谢珩再次行了礼,才伸手撩开车帘,被一直等候在外边的吉喜扶下去。
四周很静。
马车外,之前那些侍卫不知藏去了何处。
姜令檀回眸看了一眼,压下凌乱的情绪,薄红小脸被风一吹终于散了几分热意。
她不禁想到殿下高洁,贴心又善良,更是救她多次。
日后若有机会报答,她定会毫不犹豫。
第12章诗会游湖
长宁侯府西侧这处角门,是连平日仆妇出府采买都少有人走的,位置实在有些偏僻。
姜令檀轻轻推门进府,往前走两步就看见那守门的婆子,醉得躺在一张宽椅上呼呼大睡,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四周幽静,夹道旁随意栽了些低矮的青竹,因为平时疏于管理,枝叶生得随意凌乱。
姜令檀往青竹丛中望了眼,恰好看见常妈妈拉着冬夏满目焦急从翠绿枝丛中轻手轻脚走出来。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常妈妈压低的声音透着焦急,她赶忙迎上去拉着姜令檀上上下下打量,就怕自家姑娘是在外边遇着危险,才耽搁得这样久。
姜令檀拍了拍常妈妈的手,又朝冬夏安抚一笑,轻轻摇头表示无事。
眼下时间十分紧迫,谁也不敢过多耽搁。
姜令檀必须在府中诗会散场前赶到小花园,然后十分低调地露个脸,既表示她有心捧场,也暗示她乖顺听话没有要抢嫡姐风头的意思。
长宁侯府这次诗会,是用十姑娘玉京第一才女的名声向各府下的请柬,以姜令檀对姜云舒脾性的了解。
她若全程不出现,姜云舒只会觉得她拂了众人面子,若她在诗会上停留的时间过长,姜云舒又会觉得她是有意要用美貌艳压。
所以姜令檀最好把时间把控在一刻钟以内,既能让姜云舒觉得满意,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过于刻意。
时值七月中下旬,接近晌午,天气热得厉害。
长宁侯府诗会选在巳时到午时之间,避开了暑气最盛的时辰,又选了一处背靠水榭的园子。
这样郎君和姑娘们既能三三两两玩在一处,也同样不会耽搁陪着一同过来的长辈聚在花厅里聊天。
到时等诗会散场,众人去纳凉的花厅用午膳,申时可以小憩或者相聚一起游园,若是客人夜里还有其他活动,也可以提前告辞。
这样的安排也算费尽心思,宾主尽欢。
……
姜令檀带着常妈妈和冬夏走得有些急,等穿过抄手游廊快到水榭时,她白皙肌肤上已经浮出一抹烟云似的薄红。
好在这时已有丝丝凉风从水榭旁吹来,周围暑气渐缓,她也算舒了一大口气。
这次诗会请得人多,不光是各个府上的适龄少年少女,就连太学里的学生也都请了不少,姜云舒又是早有准备,园子里吟诗作对的声音倒是没有一刻停过。
姜令檀不想突兀出现过于惹眼,她就带着常妈妈和冬夏,主仆三人绕着水榭走了小半圈,悄无声息绕到了园子后方,找了块不起眼的树荫悄悄坐下。
前方众人在行飞花令,以带“花”字的诗词为对,“花”字依次推后往下。
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垂眸观战。
姜令檀借着树荫遮挡,抬眸望去,见嫡姐姜云舒一袭十分醒目的红衣,被众多贵女和少年郎君众星捧月围着,眉宇间傲气十足。
这时也不知是谁对了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姜云舒立马接了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但凡姜云舒开口,场间捧她的太学学生们叫好声一片。
姜令檀坐了一刻钟左右,快到晌午用膳的时辰,园子里热闹渐渐散了,那位求她帮忙送自省书的施家世子,一直不见人影。
这时候,姜云舒终于得了片刻的空闲,避开众人带着丫鬟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十姐姐。”姜令檀站起身,指尖轻轻比划。
今日的姜云舒也不知是心情愉悦,还是因为姜令檀的回避令她满意,她唇角露出一抹笑,语调十分亲昵道:“十一妹妹真是令我好找,母亲让我带着妹妹一同玩耍,妹妹怎么一个人悄悄在这儿躲懒。”
姜令檀抿了抿唇,目光轻轻从姜云舒兴奋得红扑扑的脸颊上滑过,然后指了指那群已经走远了的贵女们,垂眸比划道:“恭喜十姐姐今日诗会得了头筹。”
说到诗会头筹,姜云舒自然高兴,高兴到她自动忽略了姜令檀身上那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精致衣裳,亲亲热热拉住姜令檀的手温和道:“诗会热闹,妹妹喜欢就行。”
“但我也知晓妹妹一向喜静,热闹多了妹妹会觉得烦闷,午膳休息后府中会有个游湖小聚,到时永平郡主、英国公府的赵姐姐、宣平侯府的妹妹,还有华安郡主我都请了……”
说到这里,姜云舒声音微顿,笑吟吟望向姜令檀。
作为相处十多年的姐妹,姜令檀又怎么会不明白她这位十姐姐话中的深意,无非就是让她午膳过后寻了不喜热闹的借口避开罢了。
好在姜令檀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也同样觉得人多话就多,一定会吵得厉害。
她闻言漂亮的兔眼眨了眨,乖顺温柔,就像传说中初到人间不韵世事的月宫仙子,翘起的唇角连弧度都是令人怜惜的好看。
“姐姐去玩,无需顾我。”
“人多,我要回瑶镜台写佛经。”姜令檀比了个写字的手势,朝姜云舒指了指瑶镜台的方向。
姜云舒当即笑逐颜开,只觉眼前这个十一妹妹真是合她心意,那双漂亮从不骗人的眼睛,干净得像雨水洗过的琉璃,日后她若是心情好,自然也愿意多护着些。
好不容易打发走姜云舒,姜令檀仰头望向高高悬在天穹顶的烈日,她不禁腹诽想到,这样晒的天气相约去游湖,难怪姜云舒瞧了比前几日又黑了不少。
她那嫡母挖空心思,都不知道往姜云舒身上擦了多少斤珍珠粉,也不见她能白上一星半点,果然是有原因的。
南燕国这些年虽然不是特别讲究男女大防,但因有长辈在场,午膳时还是加了几扇薄薄的屏风隔了男女不同的席位出来。
姜令檀坐在太夫人身旁,安安静静,但她天生一双清透无比的含笑眼,无论谁瞧见都会下意识心软几分。
等午膳过后,年长的夫人由丫鬟扶着去客房小憩,精神好的则是约在一起打叶子牌,姜云舒正命人准备游湖的东西。
姜令檀适时提出要回瑶镜台抄写
佛经,周氏想也不想就十分温和地点头答应了,毕竟她可不想庶女的美貌,压了嫡女的才情。
回到瑶镜台。
姜令檀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真的落回了肚子里,她第一时间吩咐冬夏和常妈妈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当她脱下身上鹅黄色掐花对襟外裳,露出内里衣裳已经被浸透的浅棕色茶渍时,一旁伺候的常妈妈和冬夏同时吓了一大跳。
“姑娘。”
“你在府外遇着危险了?”
姜令檀垂眸摇了摇头,只用指尖比划:“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洒到身上所以耽误了时间。”
“不必担心。”
常妈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了下去,她伺候姜令檀沐浴,许久叹了声:“姑娘,奴婢知道姑娘瞧着性子软和,却是极其有远见的。”
“姑娘的事,姑娘自己做主,奴婢只求姑娘平安。”
姜令檀亲昵用指尖拍了拍常妈妈的手掌,轻轻点了点头。
沐浴后,换了干净衣裳,半日下来她也累得厉害,不多时就在靠窗的软榻上浅浅地睡了过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她是被冬夏和常妈妈从梦中强行叫醒的。
这时候就连一向喜欢躲懒的春杏,也满脸着急站在一旁:“姑娘,太夫人那边李妈妈来了,说让姑娘现在立刻去荣庆堂一趟。”
姜令檀睡眼迷蒙朝窗外一看,发现外头依旧艳阳高照,只是这个时辰太夫人应该还在荣庆堂午休才对,怎么好端端的叫她过去。
“姑娘。”
“奴婢听说是今日游湖出事了,太夫人和大夫人都在气头上,正叫人问话呢。”春杏一向会观言察色,见姜令檀眼中有疑惑,她赶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出事了?
对于春杏能打听出来的事,姜令檀是信的,虽然春杏不见得忠心,但她一向会投机钻营,手里的消息十分灵通。
只是,游湖能出什么事?
难不成是……有人落水了?
姜令檀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她指尖一颤,皮肤泛起阵阵寒意。
荣庆堂花厅,客人早就散尽了,气氛凝得像是有实质的冷意,丫鬟婆子屏息凝神退至角落候着。
姜令檀走进去。
一眼就看到几个浑身湿透了的婆子,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主位上,一向和善的太夫人难得沉下了脸。
大夫人周氏面色铁青,那眼神恨不得把地上跪着的人生吞活剥才好,二婶娘宋氏也在,只不过目光微敛,含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姜令檀视线扫过,还未来得及疑惑,接着就听到周氏尖锐的质问声。
“给我说清楚!”
“午后游湖,你们几个人到底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为什么九姑娘和十姑娘,还有成王府的永平郡主好端端地都落水了?”
还未等周氏大发雷霆,其中一个婆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回答:“奴婢……”
“奴婢亲眼瞧见,永平郡主是被华安郡主给拎着脖子丢下湖的。”
“十姑娘想救……”
“却不小心把九姑娘也一起拉下去了。”
“……”
霎时,周氏的脸色忽青忽白,一肚子的脏话全堵在心口,只恨不得把那说话的婆子先毒哑才好。
第13章对错真相
荣庆堂短暂的死寂后,是一声比方才更为愤怒的呵斥声。
“万婆子!”
“你难不成也被水淹了脑子堵了七窍,说出这样失心疯的话来。”
“十姑娘平日是什么菩萨性子,她如何会把府里至亲的姐姐拉下水去,莫不是九姑娘自己看热闹没站稳,失足掉下去的。”
周氏声音尖锐,一双眼睛盯着那姓万的婆子,里头是明晃晃威胁。
姜令檀抬眸看了周氏一眼,见她气得心口起伏,细长眉毛拧成的皱褶里全是冷意,而地上跪着的万婆子被这么一骂,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面无人色手脚都在发抖。
刘妈妈适时往前走了一步,出声和稀泥道:“大夫人也莫气。”
“许是万婆子年纪大了,看岔了眼。”
“十姑娘和九姑娘都是长宁侯府嫡出的姑娘,年岁相当身量也相似,平日姐妹间玩在一起就算一下子没瞧清是谁来,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好家伙!
不愧是刘妈妈,名不虚传的大夫人贴身第一管事婆子,生了张特别能见风使舵胡言乱语的嘴。
花厅气氛本就沉得厉害,刘妈妈见无人反驳,竟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往二夫人宋氏那边瞥了眼。
二房这几年沉默惯了,加上宋氏生了张圆脸瞧着十分和善,平日待人处事都是客客气气。
姜令檀见二婶娘宋氏听着这般荒谬无比的话,也就笑了一下,声音平和朝刘妈妈问:“方才说的什么,我隔得远没听清,劳烦刘妈妈上前再说一遍。”
刘妈妈见周氏垂眸默许,便有些得意忘形往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宋氏突然站起来,抬手一耳光朝刘妈妈那张胖脸上招呼过去。
这会别说刘妈妈了,花厅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瞧着和和气气的二夫人会亲自出手打人。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落进姜令檀耳朵里,是那种重到让人牙酸的声音,刘妈妈在不远处被打得差点原地转了一圈,臃肿的身体僵硬着,满脸惊愕摔在地上。
“放肆东西。”
“你这贱奴什么身份,我嫡出的九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容得你这般信口雌黄。”
荣庆堂众人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震得皆是一愣,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姜令檀看见宋氏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大夫人周氏面前,平静声音透着冷意:“我家云婉今儿穿得可是粉衣裳,哪比得一身大红衣裙的十姑娘显眼。”
“这都能瞧混,莫不是府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瞎了眼不成?”
周氏坐在太夫人身旁,面色铁青恨不得生剜了方才那个多嘴的万婆子,可宋氏的话都问到她脸上了,她自然不能装死,只得强忍着火气咬牙道:“有什么看不看错的,你是误会了。”
“方才也都听见了,是我家云舒心善,见永平郡主落水想去拉她。”
“云舒和她九姐姐云婉关系最好,两人站在一起哪有谁推谁下去的,不都是为了一起救人。”
听到“救人”二字。
姜令檀发现二婶娘神色微变,垂在袖中红肿轻颤的指尖狠狠一握,声音说不出的嘲讽:“十姑娘这样心善,当年七姑娘落水时就该她去救才对。”
“也省得我苦命的嫡长女姜云雪才定下婚事不久,就因救人溺水病亡了。”
随着宋氏话音落下,花厅里骤然一静,连一直未开口的太夫人童氏都变了脸色。
当年二房嫡女姜云雪到底是怎么死的,周氏心底比谁都清楚,二夫人这话落在她耳朵里无异于恶毒的诅咒,她气得浑身都在抖,又要维持她平日贤惠端庄的名声。
咬着后牙槽死死盯着宋氏:“你说什么胡话。”
“你疯了不成!姜云雪溺水病亡和我家云舒有什么关系。”
“今儿这事就算是云舒为了救永平郡主心急,一不小心把九姑娘也一起绊入水中,那也是自家侯府姐妹间的误会。”
“永平郡主作为成王嫡女,成王妃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若是出事,我们长宁侯府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宋氏似笑非笑瞥了大夫人一眼,慢慢走到太夫人面前跪了下去:“母亲。”
“儿媳求母亲替九姐儿做主!”
“当年五姐儿云雪落水惨死,不了了之,都说是七姑娘不甘心一个人走,才带走了媳妇苦命的长女。”
“但今日云婉落水一事,媳妇绝不善罢甘休,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想害死我的女儿,才整出了这样的借口。”
太夫人看见二媳妇宋氏直挺挺跪在身前,想到五姑娘云雪也是心口一悸,痛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记得前些日子是云雪的忌日,也吩咐了府里的婆子去烧了许多冥纸,那孩子我同样也舍不得。”
“可今日不过是姑娘间的矛盾,怎么好端端又想到云雪了。”
宋氏膝行往前挪了几步,颤抖的指尖死死抓住太夫人的手双目通红:“母亲,因为前几日黄婆子在破屋醉酒打翻了烛台,活生生
被火给烧死了。”
“当初就是她叫人不及时又贪生怕死,害了我的女儿,这都是报应!”
太夫人听了这消息,当即唬了一大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姜令檀在一旁听着,冷不伶仃听二婶娘提到黄妈妈,她心里也是蓦地漏了一拍。
余光看到周氏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个不停,声音发虚勉强道:“母亲。”
“那个黄婆子上不得台面,不过是她自己嗜酒作践得了这么个下场,加上这几日府里要办诗宴儿媳忙得脚不沾地,自然就把黄婆子这事给忘在脑后了。”
周氏本还想解释什么……
恰在这时候,在里间睡着的十姑娘和九姑娘用了汤药都醒了。
姜云舒一醒来,就张口咬定她为了救永平郡主,没注意周围不小心被人给绊下去的,丫鬟婆子想要多问,她就装作溺水头痛模样,一问三不知。
姜云舒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姜令檀看来是十分聪明的,她既没指名道姓是谁推的,又特别强调了她是为了救人。
若是姜云婉醒来,就直接指责是姜云舒推她落水,反而会显得牵强不够体面。
周氏听了丫鬟婆子的汇报,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现在只要等姜云婉醒来看是怎么回答的,她就不信这侯府还能让二房反了天去。
“善善过来。”
姜令檀听见有人喊她,抬眸一看发现是面色虚白的太夫人正朝她招手。
她乖巧走上前,轻轻握住太夫人颤抖不止的掌心,那双苍老的手凉得似冰水里浸过,没有一点温度。
她接着听见太夫人声音疲惫朝她道:“你姐姐们落水,本是叫你去里间陪着的,却把你忘在这儿了。”
“好孩子,去看看你九姐姐和十姐姐,都是一府的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夫人这话听着像是说给姜令檀听的,让她去劝劝姐姐们,实际上却是说给周氏和宋氏听的,无非是以大义为先。
周氏眼中不甘一闪而过,跪在地上的宋氏隐含恨意冷冷一笑。
姜令檀纤长眼睫一颤,知道太夫人恐怕有话要说,她作为晚辈得避嫌,正打算乖巧点头应下,就听见荣庆堂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谁也没料到,竟然是华安郡主陆听澜亲自带人过来了。
荣庆堂花厅的垂帘,被一只雪白的小手由外向内挑开,露出帘子后方一张艳若桃李的美人脸。
她未语先笑,身上穿着绛红色缠枝牡丹裙裳,宽袖特地改成了窄袖,腰上束着一串挂满各色宝石的五彩宫绦,如云乌发簪着明艳精致的牡丹点翠头面。
“太夫人。”
“晚辈今日在府中多有冒犯,惊着九姑娘,特来向九姑娘赔礼道歉。”
九姑娘?
姜令檀只觉得太夫人握着她掌心的手无由一紧,周氏的脸色也在顷刻间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这位个性十足的华安郡主却像是没发现一样,语调温柔不疾不徐道:“晚辈方才从成王府回来,也没做什么,就是向成王妃告了一状。”
“永平郡主才退高热,此刻正在成王府书房跪着。”
她说得轻巧,落针可闻的花厅却没人敢问,明明永平郡主是被她扯着后脖颈丢到湖里去的,为什么还要被惩罚。
至于向九姑娘赔礼道歉,那就更没人敢问了。
好在陆听澜只是让身后的丫鬟把礼物放下,语调慢悠悠道:“这事本就与九姑娘无关,算是本郡主莽撞,连累她被府中十姑娘扯落水。”
“希望九姑娘好好休养,晚辈就不打扰了。”
直到华安郡主离开许久。
花厅里只有周氏粗重的呼吸声,太夫人像是被人抽了力气一样,身体一软倒在了姜令檀身上。
她闭了闭眼,朝周氏沙哑着声音道:“方才华安郡主的话你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谢柔柔作为成王嫡女陛下亲封的永平郡主,她都得被罚着在书房跪着。”
“十姐儿作为你嫡亲的次女,你若为了她的名声再护着她,这事若再传到华安郡主耳朵了,你觉得以陆听澜那种连陛下都敢顶撞拒婚的性子,她能闹出什么事来。”
周氏恨得差点咬碎了牙,但她为了姜云舒的名声,还有这次诗会的目的,愣是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姜云舒退热后,就由婆子押着去侯府祠堂罚跪,给外头的交代是永平郡主跪多久姜云舒就翻一倍,但绝口不提姜云舒倒打一耙的事,只说她救人时不小心将府中的姐姐给推落水,因为莽撞才得了惩罚。
……
虽然长宁侯府诗宴闹出了有人落水的意外,但姜云舒的才名还是顺着成王妃之口,传到了宫中赵贵妃娘娘的耳朵里。
夜幕沉沉,银月似块扁圆的杏饼。
长秋宫寝殿内,灯火通明。
魏嬷嬷小心把掌心里的香膏化开,细细敷在赵贵妃莹白细嫩的手臂上,她动作轻柔不敢有半丝走神。
直到两只手臂的香膏涂抹完,赵贵妃懒洋洋侧了个身,好似无意问道:“今儿成王妃说的那番话,嬷嬷怎么看?”
魏嬷嬷闻言,忍不住偷偷打量一瞬赵贵妃的脸色,谨慎道:“长宁侯府十姑娘的才名,老奴也曾耳闻,只不过……”
魏嬷嬷声音顿了顿,有些不确定说:“听说是个聪慧识大体的,只是相貌略有些普通,只怕二皇子不喜。”
提到二皇子,赵贵妃就生了几分恼意:“他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是选个侧妃,能逼着他上进些才最好。”
“也省得他堂堂南燕皇子,竟被淮阳侯那个据说体弱多病的世子施故渊给揍到了太医署,他不嫌丢人,本宫都觉得丢人。”
一想到二皇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几日,魏嬷嬷现在还有些心惊胆战,她出声附和道:“施家世子有淮阳侯和嘉兰郡主宠着,加上又和太子殿下师出同门都是严大人的学生,自然嚣张了些。”
赵贵妃满脸不快冷嘲了声:“宫里的皇子,哪个不是他严既清的学生。”
“罢了。”
“既然都说长宁侯府十姑娘文采斐然,明日宣进宫来见见也无伤大雅,如今正妃未娶,侧妃生得普通些未尝不是好事。”
魏嬷嬷心下一咯噔,有些犹豫道:“娘娘。”
“恐怕得过些日子。”
“今日长宁侯府办诗宴,几个姑娘游湖永平郡主被华安郡主给丢湖里去了,连带着十姑娘一同落水,听说眼下是病了。”
赵贵妃一愣,半晌回不过神:“谢柔柔做了什么?”
魏嬷嬷也有些无语道:“据说是永平郡主嘲讽华安郡主若不是父母战死殉国,她那样的出生哪能得陛下怜惜,封了郡主的身份……”
“蠢货!”赵贵妃暗骂了声,“她好端端去惹陆听澜做什么。”
“当初本宫向陛下提出想选她为二皇子侧妃,她宁愿拼着几年不嫁,也要抗旨拒绝,那就是一个疯子。”
赵贵妃心底不甘又怨恨,偏偏陆听澜就是有那样的底气。
忽然,她心下一动,似笑非笑开口道:“近来听闻各府都办宴会。”
“不如趁着入秋前,本宫办个赏荷宴,这样也能光明正大地把人都宣进宫来。”
“本宫倒是要看看,这天下女子谁能配得上吾的皇儿。”
第14章赏荷宴
入夜后。
瑶镜台廊前零星几盏昏暗灯笼随风摇曳,荷池旁虫鸣声咝咝。
姜令檀从荣庆堂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平时练字的小书房里,直到烛花微爆,细碎的声音把她惊得一颤,才渐渐抽回思绪。
昏黄烛光似云纱洒在她皎皎如明月的侧颜上,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画扇似的落影,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凝着心事。
她一直在想,前几日黄妈妈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有三年前七姐姐被害溺水,究竟是撞破了周氏什么秘密,才逼得周氏宁可担着杀人的风险,也要把连同救人的五姐姐一起除掉。
那日祠堂出逃,她遇到了二婶娘,后来二婶娘帮她捡回了落在祠堂里的白玉簪,但姜令檀明明记得她松手时,簪子还刺在黄妈妈的身上。
若是,二婶娘已经知道。
或者一开始就……
姜令檀呼吸一窒,顿感心
惊肉跳,撑在书桌上的掌心霎时冷汗涔涔。
……
长秋宫赵贵妃娘娘的赏荷宴定在七月廿八,也就是长宁侯府诗会的十日后。
诗会那日,永平郡主被成王妃罚在书房里跪了三日,姜云舒就在祠堂跪了六日。
六日下来,周氏暗地里就算是再护着姜云舒,她一双膝盖也算是跪得半废,好在距离赏荷宴还有四日时间,勉强够她养伤。
收到宫里送来的赏荷请柬时,周氏喜不自胜,可送请柬的嬷嬷无意提了句,据说长宁侯府姑娘各个生得出彩。
周氏的喜悦顿时凉了一半,她也摸不清贵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只能咬牙把还未及笄的姜令檀也一起带上。
清晨,天不亮。
姜令檀就被常妈妈和冬夏拉着从床榻上醒来,早膳才吃了一半,周氏那边就已经派人来催。
宫里规矩复杂,能带的人都有定数,姜令檀不能把冬夏和常妈妈带在身边,好在她并不紧张,或许是先入为主,觉得宫里的贵人都如太子殿下那般和善。
宫门前,下了马车,有等候的内侍上前引路。
今日雾大,天色朦胧。
一丈开外的东西就隐约瞧得有些模糊,姜令檀跟在姜云舒身后,悄悄抬眼望去,远处除了巍峨高耸的宫墙能勉强看到轮廓外,也只剩脚下光滑平整的青砖算是清晰可见。
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太阳出来雾气散了,隐隐闻到清冽的荷香。
赵贵妃的赏荷宴设在钟粹殿旁的荷园,是宫里头荷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七月末。
荷池里的花已接近尾声,锦鲤甩着大红的尾巴从饱满的莲蓬下摇曳而过,别有一番盛夏之美。
今日来的人多,但以赵贵妃宠冠后宫的身份,并不是谁都能上前请安见她一面的,姜令檀跟在周氏身后,被宫人引着跪在极远的玉阶下磕头行礼,然后就被请到荷池旁干坐着。
说是赏荷,其实贵妃娘娘怕晒,连面都没露,只有成王妃带着几个嘴甜讨喜的妇人,有资格在钟翠殿里小心翼翼陪着聊天。
周氏等得满头生汗,渐渐没了赏荷的耐心,姜令檀也瞧出今日赏荷恐怕另有目的。
她正想寻了借口离周氏和姜云舒远些,就看见玉阶上方匆匆走来一位衣着打扮讲究得体的嬷嬷。
“周大夫人,怎么还在这坐着。”
“贵妃娘娘正寻你呢。”
“快随奴婢去给娘娘请安。”
那嬷嬷虽是朝周氏话说,视线却在姜令檀和姜云舒身上来回转悠。
钟翠殿内。
姜令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毫不掩饰落在她身上。
主位上,赵贵妃慵懒的声音悠悠道:“听闻长宁侯府十姑娘名满玉京,走上前来,给本宫瞧瞧。”
随着贵妃娘娘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贵妃的视线,落在了姜令檀身上。
这简直是如芒刺背!
姜令檀愕然,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她努力忽略周遭的异样,把头垂得更低了。
大殿死寂,直到贵妃没了耐心,用细长的指甲敲了敲瓷盏。
姜令檀才听到周氏无奈又涩然的声音颤着道:“娘娘。”
“妾左手边的是府中十一姑娘,右手边才是十姑娘姜云舒。”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姜令檀低垂的眸光无意看到周氏袖中指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都快抖成了筛子,她那十姐姐一张脸僵得好似快哭出来。
殿中没人敢轻易开口,就连成王妃也只是悄悄拿帕子摁了摁抽搐的眼角,往周氏身上瞟一眼又极快挪开目光。
赵贵妃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姜家十姑娘。”
“上前给本宫瞧瞧。”
其实姜云舒生得并不算丑,只是普通了些,加上赵贵妃本就是个美人儿,美人见美人,她才会情不自禁把视线落在姜令檀身上,好在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
姜令檀莫名松了一口气,尽量压着呼吸,只希望赵贵妃不要再注意到她才好。
只是她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就听到一个轻佻得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母妃。”
“儿子听说母妃今日在钟粹殿办宴,是为了给我二哥选妃?”
接着,姜令檀看到一个身形高挑,俊美近乎妖异的少年皇子,迈着慵懒散漫的步伐走向赵贵妃。
正拉着姜云舒聊天的赵贵妃先是一愣,下意识揉了下眉心,缓声道:“皇儿来了。”
“什么皇儿?”
“叫得这般生疏”
“不过是一年没见,母妃连乖崽都不叫本皇子了么?”
这声音。
这语气。
死去的记忆终于在姜令檀脑子里复苏,这不是上回在马车外嚣张跋扈,最后被太子殿下用白玉戒尺给抽走的三皇子殿下么?
果不其然,开口就能逼死人的三皇子殿下只要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是能戳人脊梁骨的程度。
“这丑逼是谁?”
“别挡本皇子同母妃叙旧!”
“滚开。”
“……”
姜令檀眼睁睁看着姜云舒被三皇子狠狠一推,原地退了三步,若不是宫婢扶得及时铁定是要摔倒的。
赵贵妃唇角抽搐,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握住三皇子的手艰难道:“乖、乖崽。”
三皇子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儿子知道。”
“儿子才是母妃喜爱的皇子。”
这种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氛围里,也只有三皇子一人能轻松笑得出来。
姜令檀不敢抬眸,但能清楚的感觉到三皇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接着那视线好似顿了下,就听到三皇子声音嘚瑟道:“哟,二皇兄来做什么?”
“来嫉妒本皇子和母妃的母子情么?”
赵贵妃只觉眼底阵阵发黑,声音都尖锐了:“皇儿,你怎么也来了。”
“听说母妃今日赏荷,儿子下朝恰巧路过,自然要给母妃请安。”
二皇子还算稳重,朝赵贵妃行礼后,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这瞬间,出于小动物对于危险的灵敏,姜令檀背脊突然发凉,二皇子的视线瞧着平常,却给她一种像是被毒蛇暗中盯上的错觉。
两位皇子都在,赵贵妃太明白三皇子是什么狗德行,她朝成王妃等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本宫有些乏了。”
众人不敢耽搁,上前行礼退出钟粹殿。
姜令檀安安静静走在最后,周氏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
她那嫡姐姜云舒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悄悄哭过,但一直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出钟粹殿,姜令檀知道周氏这会子在气头她,她得避远才对,当即脚下一拐,顺着人群悄无声息同周氏母女分开,入了荷园另一侧。
荷园很大,今日来的人又多,周围有内侍宫婢,姜令檀倒是不怕落单或是周氏寻不到她。
正当姜令檀百无聊赖寻了一处太湖石假山旁的阴凉处坐下,她余光看到钟粹殿极远的玉阶上走下一人,那人正是贵妃长子二皇子,三皇子不知去了何处。
突然间,姜令檀心底无由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出所料,二皇子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目标明确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在这七月末盛夏里,姜令檀有瞬间手脚冰凉,她慌忙站起来,只当不知身后有人刻意寻她,借着荷池郁郁葱葱草木的遮挡,她只想快些走到人多的地方,或是离开皇宫。
因为二皇子的眼神,让她想到了那日祠堂里黄妈妈要杀她时的模样,一样的贪婪充满阴暗算计,脏得厉害。
姜令檀走得急,也没注意周围,她只知顺着有人声的地方走,等走近了,才发现喧闹的人声竟来自荷池对岸一群在扑蝶的贵女。
不远处枝叶簌簌声越来越近,姜令檀捂着胸口心如擂鼓,她感觉二皇子随时都会出现,是一种被毒蛇盯着的阴森感,一直在身后萦绕不散。
“姑娘。”
直到一个如清晨霜雾的浅笑声,不疾不徐落入姜令檀耳中。
日光盛大。
荷池内粉云一样的莲花,零星散落在碧翠的荷叶间,层峦起伏的荷叶下方停着一艘精美漂亮的乌篷船,半圆形的船篷前,挂着一束饱满圆润的莲蓬。
凉风拂面,荷色如碧,船篷内半挑的纱帘下,男人白衣玉带纤尘不染,修长指尖捏着一朵含苞粉荷,抚膝倚坐。
君子端方中,又透着一点肆无忌惮随意。
他一双深
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落在姜令檀身上,尾音含笑。
“许久不见。”
“十一姑娘。”
第15章乌篷船,荷池深处有神明……
风刮散了男人含笑的嗓音,带来淡淡的荷香。
姜令檀能听见胸腔里,是心脏跳动的噗通声,身后草木飒飒,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是要在下一刻,把她淹没。
乌篷船内,男人薄唇微勾,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烈日下荷池深处浮出的水汽,轻薄冷冽,但叫人难以忽视。
她不敢抬眸去看那一双深如寒潭般眼睛,长睫轻颤垂下眼帘悄悄避开那目光,可驻足在荷池边的双腿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太子殿下。”
姜令檀屈膝行礼,在半空中比划的白皙指尖微微蜷了一瞬,然后鼓起勇气往乌篷船狭小的船舱内指了指。
“能否……”
“让臣女上船,避一避。”
她一双惴惴不安的兔眸,映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夏荷,流光溢彩清如山溪,看似无辜可怜,实则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明亮。
可这时候,乌篷船内慵懒抚膝而倚的男人,他连唇角噙着的笑都不曾改变半分,薄唇微抿,似墨染的瞳眸不轻不重往后方的花木深处扫了眼,却仍不作声。
姜令檀长睫微颤,眼底渐渐逼出几分无措的绯红,垂落的指尖似是不安攥紧了袖缘。
一颗心高高悬着,他不出声,她自然不敢冒犯。
终于。
在这焦灼的氛围里,姜令檀红唇轻抿,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荷池旁泥土松软,潮润上浮的水汽霎时浸湿了她绣鞋鞋尖。
“殿下。”
“能否……”
姜令檀抬眸,指尖再次比划道,她目光不再躲闪终归落在男人颀长的身影上,盈盈带水。
“孤允了。”
随着男人清冷好听,酝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嗓音。
一只秀致冷白,腕骨修长有力的大掌,缓缓伸至她眼前,似玉雕的指尖拢出好看的弧度,清晰可见的掌纹一路变浅,最终隐入青筋微浮的肌理下方。
哪怕是第二次见,姜令檀依旧觉得这双手,无疑是她见过生得最清隽无瑕,就如同它主人那般品行高洁,世无其二。
眼下随着身后幽深花丛里越来越近的动静,姜令檀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自己柔软的掌心,小心翼翼放到男人宽大的手掌里。
顷刻间,她纤细手腕被人一握一扯,身体轻似雁羽跌进了隐在岸旁的乌篷船深处。
船顺着水的力道向后退去,眨眼间隐在层层碧翠后方不见踪迹。
安静的船舱内,只剩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里头空间并不大,加之放了矮桌、书卷还有笔墨纸砚等物,容纳一人尚且有余,突然多了她就显得有些狭窄逼仄。
姜令檀闭着眼睛,柔软的身体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沉寂的空气里全都是男人身上那股好闻清冽,若有若无的迦楠香。
方才他握住她时,虽隔着衣袖,可掌心上炽热的温度,依旧清晰可辨落在她手腕娇嫩的肌肤上,烫得灼人。
姜令檀掌心发软,指尖往身侧撑了撑尽量挪出一点空间,不让衣裙碰到眼前尊贵无比的男人。
“臣女谢殿下今日相救。”她跪坐在船舱内,身体前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指尖慢慢比划道。
好半晌,男人轻描淡写的声音,看似无意般问道:“在躲什么?”
这瞬间,姜令檀紧攥袖缘的掌心一抖,眼波流转,下意识看向乌篷船外,似是外面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在追她。
船并未行远,她迟疑不定的目光,透过层层荷叶能清晰瞧见岸边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若仔细听去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
寻她的人是二皇子,二皇子和太子殿下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也勉强也算连着血脉的兄弟,她若如实相告,还是在没有一点证据的情况下,仁慈贤善的殿下会相信她的话吗?
姜令檀脑中迅速设想出无数种可能,她轻轻抿了一下干涩唇瓣,心口怦怦直跳,也许是源于侯府如履薄冰生活的这十多年,除了冬夏和常妈妈外,她不敢完全信任于任何人。
她垂眸不答,安静船舱内,四周空气也仿若凝固了般,气氛急转直下。
就在这时候,荷池岸边传来二皇子气急败坏,透着咬牙切齿的不甘声音。
“找不到?”
“瞧着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你们这群废物竟然告诉本皇子寻不到踪迹,凭空消失了?”
“都是放屁!”
“给本殿下去找,若是找不到就统统卖出宫去,一群废物。”
这清晰可闻的声音,落进她耳朵里,身旁男人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姜令檀垂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挺翘的鼻尖像嗅到危险般轻轻一皱,再次往后方缩了缩。
某一瞬间,她好似听到一道戏谑的低笑,落在她耳畔。
“十一姑娘。”
“孤可是什么洪水猛兽?”
姜令檀瞪大眼眸,仰头朝上看去。
霎时间对上了太子一双隐含笑意的乌眸,似明月清冷又如凉夜深邃,撞进去便能让人沦陷。
可她还来不及伸手解释什么,接着又听到乌篷船外二皇子的声音透着厌烦道:“你来做什么?”
接着一个娇媚的女声轻轻道:“殿下。”
“三皇子殿下已经被贵妃娘娘打发走了,娘娘见殿下您迟迟不回,加之殿下脚伤未愈娘娘心里惦记着,就派了奴婢来寻。”
“只是不知……殿下派内侍在这偏僻的荷池一角可是找什么人?”
宫婢试探的声音倏地戛然而止,接着就是二皇子怒不可遏的声音骂道:“你这贱婢,你算什么东西。”
“这些年不过是入了我母妃的眼,成了她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谁给你的胆子过问本殿下的私事。”
“既然寻不到那小东西,本殿下拿你暂时先解决也是一样的。”
姜令檀浓密眼睫不受控制,惊得一颤,只见那个大宫女打扮的女人,竟然被二皇子给掐着脖子给摁在了粗壮的榕树枝干上,布料撕裂的声音连着宫女闷在喉咙里的惊呼惨叫声。
再然后,她有些愣愣回不过神的小脑袋,忽然被人捏着下颌一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十一姑娘。”
“非礼勿视。”
男人清润的嗓音几乎贴在她耳畔,既轻又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姜令檀的呼吸,却不受控制地乱了。
她一双眼睛,被他干燥宽大的掌心蒙住,微颤卷曲的睫毛划过他掌心,好闻的迦楠香混着一缕淡淡的药香的气息,强烈得要渗透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她从未在清醒的情况下,和旁人贴得如此之近,何况这人还是金尊玉贵不可轻慢的太子殿下。
加上眼睛被蒙住,乌篷船外鱼儿从水下摇曳而过、鸟雀在空中振翅,还有树叶落下的簌簌声全都成倍地放大,清晰可闻。
自然也包括了岸边,二皇子压着宫女,宫女压抑的哭喊声,和二皇子口中孟浪令人作呕的声音。
乌篷船舱内,姜令檀指尖本能地攥紧了落在膝头的袖摆,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稍稍泛白,她掌心里是黏腻腻的冷汗,坐立难安。
更何况只要一想到和她同在乌篷船里的男人,是这世间最高洁如皎月的太子殿下,她就觉得这是一种明晃晃对神明的亵渎。
船在荷池里悄无声息行远,落在耳边令人尴尬窒息的声音也渐渐淡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令檀呼吸憋得都要两眼一黑喘不过气时,男人落在她脸颊上的掌心终于慢条斯理挪开。
姜令檀这才发现,她紧张之下攥在掌心里的衣袖,竟然是太子殿下遮住她眼睛时,落在她膝上的袖摆。
霜白色勾着佛莲宝相花纹的华贵衣袖,已经被她沁了薄汗的掌心揉皱浸湿,就像玉莲沾染上凡尘,有了情欲反倒叫人不安。
“对不起。”
“臣女会想办法赔殿下一身衣裳。”
姜令檀见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望过来,她赶在他开口降罪前,急忙伸手比划道。
那样贵的衣裳她定是赔不起的,本以为她这样说,善良的太子殿下就不会跟她一个小小的庶女计较。
可她没料到,男人却颔首默许了。
姜令檀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鼓起勇气伸手,柔软的掌心小心把他衣袖抚平,然后又解下系在腰间的荷包,倒出里头所有的碎银。
这些银钱在寻常人家恐怕够上小半月饭食,但买太子殿下袖摆那点霜白的布料恐怕都不够一半。
“孤收下了。”
“不怪你。”
男人唇角轻牵,冷白指尖点了点姜令檀掌心里那些碎银,随意拿走了其中一颗后,嗓音低低,漫不经心朝她道。
姜令檀见他收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
乌篷船无声无息绕着整个荷池行驶半圈,然后在一处隐蔽的岸口石阶前停下,从石阶走上去就能回到荷池另一侧贵女们相聚扑蝶的地方。
“十一姑娘。”
姜令檀抬步踏上石阶前,忽然听到身后男人在喊她。
他独有的声线,像是雪中琼花,自有一股琳琅珠玉的贵气。
她下意识侧身回眸,却骤然跌进了对方深不见底,不见半丝情绪的眼眸中。
“后会有期。”
他声音很轻,指尖慢条斯理把玩着一颗碎银,眼底极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
对于太子殿下这句“后会有期。”
姜令檀并没有深想,眼下赏荷宴将散,她得快些回到周氏身边,加上之前荷花池岸边二皇子那样尴尬叫人荒谬的事情。
她只要想到,心底就泛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
好在这些年,她一直谨慎小心,心底生出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第16章出府“上香”
夏夜。
月上枝头,暑气渐消,长秋宫寝殿内华灯璀璨。
赵贵妃刚沐浴过,慵懒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衣带半松,乌发垂地。
她身后跪着两个宫婢,手里拿着干净巾帕,小心翼翼帮她绞干发丝上残存的水珠。
“你们先下去。”
魏嬷嬷面色凝重从外边走进殿中,抬手朝周围的宫婢挥了挥。
贵妃眼帘轻掀,侧眸看了过去,声音淡淡问:“这是怎么了?”
魏嬷嬷气息微喘,声音也不如平时稳重,她站在赵贵妃身旁略显忐忑道:“娘娘。”
“今日赏荷宴,二皇子殿下强行要了湘兰的身子,伤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什么?”
赵贵妃一愣,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沉着一张脸,语气极不满道:“好端端的,皇儿怎么会要了湘兰,可是湘兰自己不检点,去勾引他?”
魏嬷嬷摇了一下头:“湘兰只说,是得了娘娘的吩咐,去寻二皇子回长秋宫给腿上的伤换药,结果二殿下突然发难。”
赵贵妃微眯的目光看不出喜怒,她望着天上银钩一样的月牙,长长叹了口气:“算了。”
“你亲自去库房拿点东西,赏赐给湘兰。”
“再找个信得过的婆子,把避子药加到她的饭食里,告诉湘兰,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是。”
“老奴这就去,请娘娘放心。”
……
魏嬷嬷安抚完湘兰回来,发现赵贵妃依旧靠在美人榻上,也不知看向何处怔怔出神,瞧着比方才疲惫不少。
她见状轻手轻脚上前,压低了声音问:“娘娘还在为二殿下的事烦心?”
好半晌,赵贵妃长叹了口气:“本宫思来想去,长宁侯府十姑娘是个不错的孩子。”
魏嬷嬷心里咯噔一声,已经多少猜到,恐怕是因为二皇子强要了湘兰这事,成了贵妃娘娘心里对侧妃人选犹豫不决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不其然,她就听到赵贵妃忍着气说:“你也知道,二皇子年岁小人还没个定性,若侧妃过于美貌,他日后难免沉迷美色,耽误了正事。”
“姜十姑娘这样的,最好不过。”
“本宫心意已定,也免得夜长梦多,你立刻让人把二皇子唤来。”
“本宫有话问他。”
二皇子今夜来得倒是很快。
他英俊的眉眼透着几分浮躁,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把湘兰折辱后的虚心,行了礼就上前道:“不知母妃深夜唤儿子前来,是为了何事。”
赵贵妃冷冷瞥了他一眼:“谢承燕!你强要湘兰,是连我的面子都不顾了?”
二皇子眼神有瞬间的阴鸷,转而脸上又露出笑来:“儿臣知道湘兰是母妃心疼的婢子。”
“但湘兰那小东西先勾引了儿臣,儿臣年少,哪经得起她那样引诱。”
赵贵妃虽然生气,但也不会因为一个婢女把自己的儿子如何,她当即话锋一转道:“今儿赏荷宴,我瞧中了长宁侯府姜家十姑娘。”
“姜家?”二皇子霎时笑了。
他想到了今日钟粹殿里,那个雪白发光,娇如幼兽的少女,更让人血脉偾张的是,这样的尤物竟然还不会说话,若是束缚在床榻上,可比他私下悄悄养在宫外的那些小倌、瘦马有趣多了。
二皇子不禁舔了舔嘴角,笑道:“巧了。”
“儿子也看中了长宁侯府姜家的姑娘,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不会说话,儿子瞧着喜欢,想纳进宫中当个宠妾玩玩。”
今日赏荷宴见的贵女太多,赵贵妃一开始并没有把二皇子的话放在心上,等听到“不会说话”几字时,她脸色顿时就变了,想也未想直接拒绝:“不行!”
若是寻常庶女,赵贵妃兴许也就答应了,可长宁侯府那个庶出姑娘却是不行的。
因为那孩子和周氏嫡女站在一块时,硬生生把才情气质都不差的十姑娘,衬成了婢女。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干净透彻,似笼了清晨的珠露,令人心软又貌美非常,眼下身段虽还未长开,但出不了几年,定是个名动玉京的人间绝色。
若把这样的美人放在二皇子身旁当个妾室,以赵贵妃对自己孩子的了解,争什么皇位,不用争了,可以直接躺平算了。
母子俩因为这事,一时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经过魏嬷嬷的劝说,两人各退了一步。
二皇子同意娶姜家十姑娘为侧妃,但赵贵妃必须答应在侧妃进宫前,把十一姑娘送到他在宫外的庄子,小住几日。
等二皇子一走,赵贵妃眼中堆满了失望。
她看向魏嬷嬷,无奈问:“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过于宠他。”
“加上三位皇子中,陛下对他最是纵容,才养成这样无所忌讳的性子。”
魏嬷嬷也知二皇子过于骄横跋扈,但只能轻声劝道:“二殿下年岁小,有娘娘和陛下宠着,难免肆无忌惮些。”
“长宁侯府生了攀附娘娘的心思,那牺牲一个庶女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二殿下也说了,小住几日就会把人给送回去的,娘娘不必因为这点不值当的小事,伤了和二殿下母子间的情分。”
翌日清晨。
周氏在刘妈妈的伺候下用完早膳,就接到了宫里递来的密信。
信件用火漆封住,周氏打开后,僵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刘妈妈进屋喊她,周氏才眼皮一抖,猛地拉住刘妈妈的手问:“你说,我若把十一送给二皇子,换云舒入宫如何?”
刘妈妈大吃一惊,莫名不安道:“可夫人不是通过成王府,把十一姑娘献给了神秘贵人?”
“万一惹得成王府那边的贵人不满,该如何交代?”
周氏阴沉着一张脸,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刻薄:“成王府搭线的神秘贵人,身份再显赫能比得上二皇子尊贵?”
“而且每月除了十五那日,神秘人从不找十一伺候。”
“贵妃娘娘在密函中允诺,只是让十一出府小住几日。”
“现在距离十五还半月有余,时间充盈又怎么会耽误神成王府秘贵人那边的事。”
刘妈妈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只觉周氏口中的每一字都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凌,戳在她身上手脚僵冷,背脊寒毛直竖。
……
晨曦微露,瑶镜台内静悄悄的。
只因近几日,太夫人都在小佛堂茹素礼佛,府中晚辈不必早起去荣庆堂请安。
姜令檀难得睡到巳时才起,她巴掌大的小脸缩在薄薄的夏衾下,满头青丝,像是堆叠的云絮,松松散散落在一侧玉颈上。
秀眸惺忪,长睫卷翘似轻颤的蝶翼,眼尾薄薄的皮肤下,透着一抹如胭脂的娇色。
她拥着夏衾坐起,纤细白皙的指尖摸索着,从纱帐后方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铃,轻轻摇了两下。
不过片刻,就听到外头常
妈妈的声音在外边轻轻问:“姑娘醒了,老奴伺候姑娘起身。”
姜令檀伸手勾开帐幔一角,轻轻点了一下头。
早晨风轻,常妈妈把屋里的窗子都开了透气。
冬夏提着食盒进屋摆膳,她小心翼翼把还烫人的百合粳米粥往八仙桌里面推了推,嘱咐道:“姑娘先用些翠玉豆糕垫垫肚,今儿厨房里熬出来的百合粳米粥还烫得厉害。”
兴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姜令檀虽起得晚,可不知怎么的,总觉有股莫名的心绪不宁。
她伸手接过常妈妈递上前的热帕,雪白指尖握着湿热帕子,稍稍用力便攥出水痕,沾在柔软的掌心上像无端生出的湿汗,黏腻腻的令人烦闷。
净手后,她下意识去端黄花梨木八仙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百合粳米粥。
冬夏和常妈妈根本来不及阻止,她指尖就被粥碗烫得一缩,眨眼间就红了。
“姑娘今日是怎么了,晨起后频频走神”常妈妈怕她肌肤娇嫩,留下伤痕,赶忙从匣子里翻出膏药,就要替姜令檀敷上。
膏药才打开,常妈妈目光却一颤,落在姜令檀冒着血珠子的指尖,顿时慌了神。
“菩萨保佑,怎么好端端还见血了?”
“没事。”
姜令檀轻轻摇头,垂眼看向粥碗边缘那道极细的裂痕,微微一顿,收回视线。
窗外穿堂而过的微风,落在她身上,犹似春寒凉得透骨,指尖的伤口很小,涂抹上膏药不过片刻,就止住血结痂了。
可屋里的气氛,依旧很是紧绷。
姜令檀指尖捏着汤匙,若有所思搅着粉彩过枝瓷碗里盛着的百合粳米粥,有光落在她线条柔和白净的侧脸上,明明未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
窗外太阳升高,荷池里的水汽蒸腾,渐渐起了闷热,心底那股不安的心绪变得越发明显,姜令檀搁下碗筷,正准备去小书房写一卷佛经静心。
就在这时,瑶镜台外闯进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刘妈妈站在院子门前,声音尖锐朝她喊:“十一姑娘。”
“夫人今日正巧要出府礼佛,吩咐奴婢过来,亲自接姑娘一同去上香。”
常妈妈和冬夏,听闻“上香”二字,勃然变色。
姜令檀也同样心口一跳,不露声色抬眸打量刘妈妈。
她应该走得急,说话的间隙喘得厉害,身后跟着那几个婆子也都是面生的,就好像从一开始笃定,她一定不愿意出府。
若真只是“上香”,她前几次也不曾反抗,除非这次出府另有目的,而不是去见神秘嗜血贵人,周氏才会先入为主让刘妈妈带多些人,以防横生枝节。
姜令檀冷冷盯着刘妈妈,指尖比划:“今日并不是十五。”
刘妈妈脸上表情有瞬间的僵硬,拉耸的嘴角抿着,有些心虚避开姜令檀的视线。
“十一姑娘。”
“请吧。”
她往前迈了一大步,身后那几个四肢粗犷的婆子,堵在瑶镜台前,几人这架势,若是姜令檀不愿,定是绑都要把她绑去的。
第17章反将一军,逃…………
姜令檀眸色微敛,指甲掐入掌心。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冷白的指尖指了指大房玉笙居的方向,轻轻比划:“刘妈妈。”
“既然是陪母亲出府,容我先换一身衣裳。”
刘妈妈想了想没有拒绝,肥胖肿胀的脸透着深意:“那就请十一姑娘快些,夫人还等着呢。”
姜令檀起身走进内室,出于这些年对于危险近乎本能的敏锐,她伸手从妆奁深处拿出昭容长公主赐给她的白玉簪,动作隐晦藏进衣袖中。
……
马车离开长宁侯府,一路往西,越行越偏。
姜令檀端坐着在车厢里,低垂的目光落在两个一言不发看守她的婆子身上。
两人神色严肃,眉间隐隐有些傲气,身上的衣饰大同小异并瞧不出端倪。
唯一让姜令檀感到奇怪的是,两人的鞋底明明磨得半旧,可偏偏不见半点泥垢,根本不像寻常府邸中伺候走路的。
倒像是……
姜令檀心中一沉,随着马车晃动,她掌心蓦地攥着袖缘,只觉得胃里翻滚绞得难受。
因为她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这两个婆子恐怕是在玉京皇宫贵人身旁伺候的,只有宽阔华贵的殿宇,干净无尘的青砖玉阶,才会导致时常走路,鞋底磨损得厉害却又不沾上泥垢。
再加上那日赏荷宴时,赵贵妃对姜云舒的态度,还有二皇子派宫人寻她是那副色令智昏的模样。
若她没猜错,这次根本就不是去见什么神秘嗜血贵人,而是那次意外遇见,二皇子贪恋美色,惦记上她了。
想到二皇子在荷花池畔的所作所为,姜令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红唇抿出冷凝的弧度,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除了生死之外,她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距离皇家西郊某处别院并不算远的观音禅寺内。
佛殿前,烛火瑰丽璀璨。
烈日灼人的光芒,被菱花格窗悄无声息割成了片片碎金,落在男人霜白色宽袍上。
“宫里出来的马车,去了姜家?”谢珩垂眸,声音不徐不疾。
他修长指尖捏着玉壶,手腕微抬,往长明灯里添了些鲛鱼油,秀白的皮肤映在烛光下,风流旖旎令人不敢直视。
暗卫伯仁上前小声道:“回殿下,二殿下的马车已经入了西郊。”
“华安郡主借了昭容长公主位于西郊的别庄,今日办赏酒宴,玉京大半少年郎君,都接了华安郡主的请柬,到别庄作陪。”
“酒宴?”
谢珩好似笑了声,语调透着几分戏谑:“亏她能想出酒宴。”
“茶宴不妥?”
伯仁的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无奈:“华安郡主说了,只有吃醉了才好揍人。”
“施家小侯爷也去了西郊的庄子,殿下可有什么要特别吩咐的,属下也好向华安郡主透个底。”
谢珩眼帘微抬,眸底闪烁着凛冽寒意,声音却愈发地温和:“告诉施故渊。”
“折了他一条腿。”
“若是办不到。”
“明日就去宫门前,跪着赎罪。”
“是。”
“属下这就去。”伯仁瞳仁颤了颤,垂眸应道。
他熟知太子生性冷淡,自从中了蛊毒需要养性平心,更是少有多余的情绪。
兴许这回,是真的生了些许戾气。
……
马车进了庄子后,姜令檀就被那两个婆子带到了一间布置华美的屋子里,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了外头落锁的声音。
屋子很大,四周垂满了红绸,到处都是红艳艳的颜色,显然是花费心思意图不轨。
只是除她外,屋里暂不见其他的人。
姜令檀闭了闭眼,一双澄澈透明的乌眸渐渐冷静,她视线慢慢从门窗扫到房梁,最后在鸳鸯桌面一对燃着的红烛上,轻轻一顿。
这一路上,可能是因为她口不能言,那两婆子并不拘着她打量车窗外。
她注意到,这庄子虽然偏僻,可周围有好几处相隔不远不近的别庄,其中一处今日极为热闹,门前停着十多辆华贵马车。
若从这里逃出去,她总能往人多的地方去试一试。
周氏想把她送给二皇子,这事却只能在私下去做,毕竟关乎皇子和宫里贵妃的名声,她若把事情闹大,最坏打算不过是鱼死网破。
这也总比被人玩弄于股掌,朝不保夕来得强。
但只要有一丝能平安活下去的机会,她必须去试,这些仇怨,定会有了结的一天。
天色接近晌午,窗外雷声阵阵。
姜令檀心跳得有些急促,她早膳没吃多少,从晨间被关到这间屋子后,出于谨慎考虑,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不过片刻工夫,屋外的雨像翻了的江海,倾泻而下,落在地上啪啪作响。
听着雨声,姜令檀眼睫一抖,她发现一阵十分急切的脚步声正在走近。
有人来了!
姜令檀眸色一冷,快步走到床榻前,冰凉的指尖捏着衾被掀开一角,把靠枕摆件等东西一股脑塞了进去,再小心整理出人躺在里面的模样。
做好一切,姜令檀小心退到摆放红烛的鸳鸯桌后方,借着垂下桌布的遮挡,蹲下
身体悄悄藏好。
不多时,是开锁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伴着婆子的劝诫声。
“二殿下。”
“老奴依照贵妃娘娘的吩咐,已经把人给殿下送来了。”
“娘娘让殿下克制……”
那婆子话还未说完,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滚出去!”
“母妃说了什么本皇子会不知道,需要你这老东西在这里聒噪。”
重物撞在地上碎裂声的声音很响,伴着轰隆不停的雷声,姜令檀心口猛跳,顿时冷汗顺着背脊滚了下来。
婆子跌跌撞撞退出去后,那人连房门都没心思关,就朝床榻的方向大步走去,然后急不可耐喊了声“小美人儿~”,猛地往床榻上一扑。
接着“哐嘡”一声。
像是骨头亲密磕在硬物上,令人牙酸的声音。
姜令檀不禁想到,方才她好像随手塞了两个极沉的金属摆件,在薄薄的夏衾里,果然没多久,她听到二皇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屋外雷声很大,庄子里闹哄哄的,好似还混了别的声音有些杂乱,姜令檀无暇顾及其它,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掌心紧紧握着那枚末端有金属包裹尖锐无比的白玉簪子。
眼前机会只有一次,她不能错失。
如她想的那样,二皇子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找着她的身影,渐渐没了耐心。
他应该是想唤婆子进来寻人的,却发现人都被他远远地打发走了,加上雨势又大,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
姜令檀小心从荷包内掏出几颗碎银子,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门口丢去。
碎银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落在雷雨声里也格外地明显。
二皇子听见门口的动静,加上屋里又没寻到人,他理所当然认为姜令檀已经跑出去了。
只听见他冷森森笑了声,咬牙切齿:“小东西。”
“等本殿下逮到你,非要把你手脚捆了……。”
声音逐渐走远。
姜令檀火速从鸳鸯桌下方钻出来,伸手把桌面上的红烛推倒,见火光燃起后,轻手轻脚从屋里跑了出去。
但她并未跑远,而是借着宽阔廊柱和草木的遮挡躲在一处角落里。
火越烧越大,引得并未走远的二皇子,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前,眼神阴鸷,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把心心念的小美人救出来。
加之雨声极大,他又心神烦躁,哪听得清身后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人从后方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姜令檀可谓是竭尽全力,而且二皇子腿上本就有伤未痊愈,身体又是毫无防备前倾朝屋里观察的姿态。
他霎时重心不稳,直接跌跌撞撞以狗啃泥的姿势摔了进去。
姜令檀眼疾手快就要关门,却见二皇子已经双手撑在地上,龇牙咧嘴准备咬牙起身。
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也未想,就握紧玉簪,朝二皇子受伤的那条腿狠狠戳了下去。
只听见男人低吼一声,手掌反手就要去掐她的脚踝。
姜令檀拔出簪子,双手快如闪电往后一拉,重重把门关上,还不忘把挂在门头上的铜锁用力一扣,立马锁死。
“放肆。”
“是谁!”
“竟感谋害本皇子!本皇子若出去,非得弄死……”
身后是二皇子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和屋子里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屋内有水,门窗为了防止她逃脱已经全部从外边钉死,姜令檀一点都不担心二皇子真的会烧死。
别庄有侍卫,周围有仆妇,她想出这个法子,也只是暂时转移众人视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姜令檀小小的身体缩在树丛后方,冷眼看着侍卫、丫鬟、婆子、一群人乱作一团往屋里冲。
等守在外边的下人,都进屋救人,姜令檀才手脚发软从花丛深处猫腰走出来,然后趁乱跑了。
她才跑到庄子门口,就和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男女们撞到了一处。
说来也巧,那为首的少女,正是在长宁侯府诗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华安郡主陆听澜。
姜令檀唇色有些白,垂在衣袖里的手凉得没有半丝温度,她抿了抿唇,正在犹豫要不要向陆听澜求救,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个声音,透着些许惊讶在喊她
“十一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
姜令檀抬眸,循声望了过去。
玉树临风,气宇不凡的少年,一袭玄色锦袍意气风发,此人正是淮阳侯府人人宠爱的施家小侯爷——施故渊。
一群少年吵吵闹闹的声音,莫名一静,陆听澜也有些意外看向姜令檀。
她接了太子暗卫伯仁交给她的密信,信中也只吩咐让她带人去二皇子的别庄闹事,密信中除了着重吩咐施故渊打人外,并没有多余的闲话。
自始至终,陆听澜真是把今日的赏酒宴,当做一个胡乱吃醉酒失心疯的借口,一心一意要去暴打二皇子的。
但她没料到长宁侯府这位见之倾心,不可方物的十一姑娘,竟然独自一人,踉踉跄跄从二皇子的庄子里头逃出来。
若是这样,以陆听澜对那位太子殿下的了解。
她清浅的眸色微闪,抬手主动解了身上防水的披风,二话不说套在姜令檀的身上。
姜令檀肩膀在陆听澜靠近的瞬间,似是轻轻瑟缩一下。
她抬起冷白指尖,指了指二皇子庄子的方向,轻轻朝陆听澜摇头。
一双如墨点繁星的眼睛,沾了雨水,含着雾蒙蒙的水色,任谁见了都得心软。
第18章你瞧那月亮——也会骗人……
庄子外头瞧着浓烟滚滚,其实火势不大。
加上失火前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水汽也重,姜令檀推翻烛台时,还特别避开了那些易燃的红绸,毕竟她又不是真的要烧死二皇子。
仆妇、侍卫一拥而上,前后不过一刻钟,二皇子谢承燕就灰头土脸,被人从屋子搀扶出来。
他衣袖被烧了半边,本就受伤的一条腿上血迹斑斑,表情阴郁似要杀人,但凡这种时候谁要不知死活往他身前凑,定是逃不了一顿毒打。
所以见惯这些场面的仆妇侍卫,一个个战战兢兢,就连眼神都不敢落在二皇子身上,一窝蜂挤在屋子里,只管闷头打水、递水,想着这火还是得迟点灭掉才好。
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防守松懈的庄子外边,悄无声息摸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少女手里捏着一个特大号麻袋,身后跟着的那一群少年,有人拿麻绳、有人拿棒槌,再不济,手里至少也握着一个酒壶。
谢承燕瘸着腿站在院子外头,什么都没看清,就直接眼前一黑,被人用麻袋给兜头罩了个彻底。
“我……”他满肚子脏话,只来得及憋出一个字,就被人一棒槌直接给干翻了。
“……”
“怎么办?”有人看向为首的华安郡主。
陆听澜朝施故渊使了个眼色,玉手一挥:“先弄出去再说。”
庄子外边的小树林内,谢承燕堵了嘴,捆着手脚套在麻袋里,被一群人拳打脚踢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施家小侯爷一脚踹折他一条腿,作为此次行动的收尾。
“撤退?”
施故渊揉着发酸的拳头,朝陆听澜用口型问。
陆听澜却似笑非笑,抬手朝林子外指了指。
不远的山道上,三皇子殿下那辆恨不得车轮子包金,车壁上镶满各种名贵珠宝玉石,土到极致就成了显眼拉风的马车,正慢悠悠地驶近。
这一刻。
所有人不约而同对望一眼。
然后在三皇子马车经过的瞬间,众人七手八脚扛起麻袋里痛到昏厥的二皇子殿下,往林子外远远一丢。
马车被逼停。
三皇子谢清野睡眼惺忪探出头来,薄薄的唇一抿,正准备开骂。
就看见路边的麻袋一阵蠕动,然后探出一个鼻青脸肿的脑袋。
嗯,那张脸,还隐隐有些熟悉。
谢承燕目露凶光,死死地盯着马车的方向:“谢三!”
“你搞我?”
“我非杀了你不可。”
谢清野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微微一皱,眼中似有迷茫闪过。
他见四周无人,当即坏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风轻云淡朝侍卫挥了挥手:“不用管那么多。”
“先打断一条腿再说。”
“……”
镇北侯府客房。
姜令檀换下身上被雨水浸得半湿的衣裳,雪白掌心捧着一盏热茶,垂眸小口小口喝着。
从二皇子的庄子里逃出来后,她被陆听澜的人送到了镇北侯府。
据姜令檀所知,镇北侯府没有长辈。
华安郡主的父母,在十年前与漠北鞑靼对战中,为保全城百姓战死殉国,只留下当时年仅七岁的陆听澜,和不到三岁儿子陆景辞。
正因如此,陆听澜才被天子破例封为华安郡主,在宫中受宠程度,不次于天子唯一的女儿谢含烟。
这也是姜令檀避开更为相熟的施故渊,转而向陆听澜求救原因。
只要陆听澜起了怜惜之心,就定能做主暂时护下她。
而且侯府诗会那次,陆听澜那种直来直往,肆意张扬的行事手段,也是姜令檀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一个连天子赐婚都敢顶撞拒绝的郡主,更别说什么赵贵妃的脸面。
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姜令檀长睫轻轻一颤,起身朝陆听澜福了一礼。
陆听澜好似抿唇笑了一下,视线落在姜令檀身上:“怎么会困在谢承燕那个废物的庄子里?”
“难不成是周氏?”
姜令檀握着茶盏的指尖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朝陆听澜比划。
周氏的性格一直都是无利不起早,她如今最看重的事情,无非是十姑娘姜云舒的婚事。
钟粹殿荷园赏花那回,明着是赏荷,暗中却是赵贵妃为二皇子选妃,周氏把她送给二皇子,恐怕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她的嫡女姜云舒能入赵贵人的眼,成为皇子妃。
手语并不方便,姜令檀也怕陆听澜看不懂,她大致比划了几个人名。
陆听澜静静看了许久,接着点点头。
今日在别庄见到姜令檀,她就已经大致猜到,这事恐怕和周氏还有赵贵妃脱不了关系,毕竟谢承燕那废物可做不来如此心思缜密的事。
加上这次救人,太子殿下虽然未曾明言,但显然已是暗中默许的。
不然哪有那么巧,他们一堆人折了二皇子一条腿,三皇子那个棒槌好巧不巧也出现在庄子附近。
太子殿下这是明摆着要把水搅浑了,悄然无息把长宁侯府十一姑娘给摘干净。
“十一姑娘。”陆听澜嗓音含笑。
姜令檀抬眸,净透如初雪的瞳仁透着疑惑。
她见陆听澜朝她伸出手,不同于玉京贵女那样滑嫩的指腹,陆听澜的掌心覆着一层极薄的茧,有些粗粝。
姜令檀雪白如脂玉的下巴,被少女透着暖意的指尖轻轻抬起,红唇如焰,覆着她耳畔笑吟吟道:“往后你在镇国公府住下,想住多久,那就住多久。”
“毕竟……”
陆听澜声音一顿,笑眯眯道:“本郡主和赵氏,有宿仇。”
姜令檀从那日开始,就在镇国公府住下。
二皇子被歹人暴打,折了一条腿这事在玉京闹得沸沸扬扬。
至于始作俑者“三皇子”,虽然满口喊着冤枉,但依旧被天子罚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三日。
而周氏那里,陆听澜直接往长宁侯府递了请柬。
简单粗暴告诉长宁侯府的长辈们,说姜令檀在宴会上得了她的喜爱,要在镇国公府小住,至于住多久,无可奉告。
等到后来,大夫人周氏被赵贵妃宣进宫时,免得贵妃娘娘的质问,周氏只能满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因为无论是赵贵妃,还是周氏,包括被姜令檀锁在屋子里差点烧傻的二皇子本人,都理所应当认为,这次坏事的是三皇子无疑,三皇子不光是帮凶,恐怕还是主谋。
至于白白净净,乖顺柔弱的长宁侯府姜家十一姑娘,兴许就是运气比较好碰上了三皇子这个惹祸精,被她顺便出逃成功。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这日。
姜令檀白日提心吊胆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晚上。
她入睡前不忘把门窗全部锁死,还寻了借口,让今日伺候她的丫鬟陪着她睡在一张床榻上。
……
夜已深。
盈满的夏风,带着还未曾消散的暑气,一点点从菱花格窗的缝隙,吹入客房。
姜令檀在睡梦中,忽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帐子外有人,她还未看清什么,只觉侧颈一疼,意识就彻底陷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姜令檀眼睫一抖,挣扎着醒来。
昏暗室内,只有一盏银烛泛着幽幽冷光。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凝得像是有实质,血锈混着甜香堵在口鼻中,闷得难受。
放眼望去,殿宇华美门窗紧闭,若侧耳倾听,能隐约听到,好似锁链撞击在硬物上发出的清脆声。
姜令檀伸手按了按眉心,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绣鞋不知掉在何处,她白生生的玉足悄无声息落在青砖上,地底涌而出的冷意,沁得她羊脂玉似的足尖微微紧绷,一双朦胧含了水雾的乌瞳轻颤,神情更显清冷沉静。
帐幔低垂,堆堆叠叠缠在地上,是极鲜浓的绛红色。
空寂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空气里,只有那一声声锁链撞击的声音,仿若蛊惑,诱着她遵循本能朝着唯一的声响处走去。
在一道色泽昳丽纱帐前,姜令檀陡然驻足。
她粉润的唇紧紧抿着,皓腕轻抬,微蜷的指尖颤了颤,挑开帐子一角。
在这瞬间,姜令檀脸颊肤色几近雪白,像是黑夜里绽出的昙花,稍纵即逝。
时间像是静止。
纱帐后方的男人,红衣玉带,乌发披散,脸上带着恐怖的獠牙鬼面。
面具之下,男人隐现的下颌微绷,俊美的轮廓线条顺着霜白色脖颈延伸往下,没入松散的衣袍内,像是冬日寒潭水面上的白雪,有多诱人,就有多危险。
挑着纱帐的指尖,蓦地一颤,姜令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男人这张獠牙鬼面,早就刻进了她这数月来的梦魇。
未能避开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男人双漆深晦暗,窥探不出任何情绪,微有些涣散的墨瞳。
就是这样的视线,偏偏重得像是能让她顷刻间坠进去。
短暂的死寂中。
男人好似勾唇笑了一下,手腕上禁锢着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撞响。
他缓缓抬眸,透血的唇角半抿,又轻又哑:“过来。”
短短两字,从他喉咙里透出,空气中泛着的血腥味,好似比之前更浓烈了。
姜令檀不懂他为什么会被禁锢在这里,但是她心里明白,既然能在深夜把她从镇国公府掠到此处,那么这个神秘的男人必定是像之前那样,需要她的血的。
他的模样看着像是……发病了。
眼前情况无论主动还是被迫,她若反抗,在男人通天的手段面前,所有的一切,只能算无足轻重的隔靴搔痒,也许只会激怒他。
姜令檀目光复杂难辨,足尖像是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离他越近,就越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那股令她极度不适的血腥,浓烈得像翻涌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向她,淹没她。
而她。
往上挣扎,成了蝼蚁,往下,是没有退路深渊。
“过来。”
“或者死!”男人又唤了一声,嗓音嘶哑。
透过面具,依稀能看到他几乎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瞳,妖邪赤红,就像蓄势待发的恶鬼,随时能把她一点点揉碎,吃入腹中。
那种凌驾于漆夜之上,肃杀砭骨的凉,慢慢穿透她薄而白的肌肤,渗入骨血。
就如同她今夜所有的价值,除了鲜活的血外,剩余皆是没有生命之物。
若是把他所剩不多的理智和耐心耗尽。
他口中的“死”,并不是玩笑。
姜令檀移开视线,强忍着令她心颤的恐惧,小步朝男人走近。
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抬手,将自己白生生的玉腕朝前伸去。
她没料到,男人滚烫掌心在握住她雪白荏弱的手腕瞬间,不管不顾把她柔软娇嫩的身体,狠狠摁在粗粝锁链间。
他胸膛宛若桎梏,是密不透风的牢笼。
姜令檀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被他毫不怜香惜玉禁锢着,不过片刻,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是春日含苞的花骨朵,被狂风暴雨摧折,摇摇欲坠。
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像是要被那双大掌,硬生生折断。
“痛……”她声音很轻,每个音调都透着生涩,像是从未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小心翼翼试探发出的气音。
无尽昏暗
里。
少女朱唇榴齿,容颜如玉,粉润舌尖抵着上颚。
睁着一双盈盈带水的乌眸,望向男人赤色眼瞳。
第19章神坠凡尘
夜色迷离。
殿中随着那道转瞬即逝,轻得仿若是幻觉的痛呼声。
再次,陷入令人不安的死寂。
姜令檀压着内心的颤栗,一双似藏了碎星的兔眸,裹挟着氤氲的水汽,猛地睁大。
她不确定刚才的声音,他是否有听见。
唇色逐渐苍白,清凌凌的视线悄悄朝上方望去,竭力忍在喉咙里的声音,不敢再轻易泄出半丝。
男人恍若未觉,满是血丝的眼瞳颤了颤,涣散视线蓦地一凝,落在她荏弱白皙的玉颈上。
刺红的瞳仁深处,眸色涣散,像是晕染在清水里的浓墨,随着水波荡漾逐渐浅淡,如同覆着一层轻烟似的薄纱。
他掌心有汗,喘息很是急促,面具下染了血色的唇,紧抿成线条凌厉的弧度,压抑着侵略感极强的气息,从她莹白似珍珠的耳垂上擦过。
这瞬间。
姜令檀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滚烫的身体有片刻僵硬,然后就像再也控制不住般,忽然垂首,尖牙碾碎她莹如珠玉的肌肤,一寸寸深咬。
衣裙碎裂,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甜香,愈发靡丽浓烈。
“呜……”
姜令檀疯狂挣扎,松开不过片刻的手心,霎时又汗涔涔的冷汗填满,她整颗心高高悬了起来,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在他身下。
薄似冬冰的肌肤,大片贴在刺骨冰冷泛着血绣的锁链上,咽喉被残忍扼住,挣扎无果。
男人居高临下,毫不怜香惜玉。
掌心箍在她娇嫩雪白的皮肤上,力气大得惊人,身下的少女宛如纤薄脆弱的白玉宣纸,稍稍撕扯,便支离破碎。
姜令檀无处躲藏,就连想要蜷紧身体都做不到,她背脊薄嫩肌肤全是夹在男人与锁链之间,搓磨留下的大片血痕迹。
黑夜漫长,像是没有尽头。
姜令檀眼中全是痛苦之色,细软指尖,用力抠入男人背脊紧实的皮肤,鸦青色的发丝凌乱缠在两人身上,无力下垂的眼睫,像是被人活生生折断的蝶翼。
此刻,男人已然失控。
身体上齿痕,加上纤弱背脊被锁链磨出的伤口,极致的疼痛,使她脑中思绪变得迟钝。
姜令檀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体温正在渐渐消散,泪珠滚落,浸红了她眼尾薄薄的皮肤。
在陷入昏暗的瞬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布满红痕的指尖颤着往上一扯,本想扯落男人脸上覆着的獠牙鬼面,却因为力气不足,指腹从他纤长的眼睫上滑过。
刹那间,空气宛若静止。
谢珩掌心一颤,骤然从沉溺于暴虐嗜血的渴望里,回过神。
他鼻息微促,瞳仁隐隐发颤。
昏暗室内,一盏银烛泛着冷光,犹似轻纱笼在少女的肌肤上。
目之所及,那霜白似雪的肤色,因被大片大片蔓延到血肉里的红痕沾染,从薄薄的背脊一路延伸至纤细的手腕内侧。
素淡与浓烈勾缠,是难以言喻的视觉冲击,既含蓄又放浪。
谢珩抬手,修长指骨漫不经心扯落面具,冷峻侧脸轮廓凉薄凛冽,他眼中有种不容置喙矜贵。
“鼓瑟。”
他既轻又淡的声线,还透着一丝细微不可查的晦暗。
冷白的眉心皱了皱,唇角紧抿的弧度,淡得像风霜刮过:“进来伺候。”
“是。”
殿外,早已天色大亮。
鼓瑟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一行人轻手轻脚上前,掌心的托盘上放着早早就准备好的衣物、伤药还有熏香。
谢珩眸色半敛,转身瞬间视线莫名一顿,落在少女紧紧蜷着的指尖上。
她柔软的手心,握着一颗玉珠,是挣扎时不小心从他腰上玉带生生扯下来的。
谢珩迈出一步,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脑中闪过少女一双娇俏灵动的眼眸。
她应该格外的爱美,乖顺时像是随便欺负一下就会偷偷哭上许久。
若是醒来瞧见身上的模样,眼下又是寄住在陆家,以她那样幼兽一般小心翼翼试探的性子,身上的伤也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
谢珩修长指尖在檀木窗沿点了点,发出细微的叩叩声。
鼓瑟和身后的小丫鬟手中动作同时一僵,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步伐一转,又走了回来。
“去把‘莹玉’拿来。”
他清润嗓音,除了疏离外听不出旁的情绪。
鼓瑟却莫名心口一跳,忙不迭地垂眸从暗格里拿出青玉色的瓷瓶,恭敬上前,双手奉上。
“莹玉”珍贵,千金难求,传言中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加上药方早已失传,这药就算是宫中也所剩无几,是用之则少的东西。
膏药在谢珩冷白的掌心中化开,他眸色淡得像三九寒冬里的雪,指腹动却是作少有的轻柔克制。
昏迷中,姜令檀没有意识地蜷紧身体,她玉颈下的肌肤,根本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到处都伤得严重。
谢珩掌心涂药时不敢用力,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女绸缎一样光洁的雪肌,到底有多娇嫩金贵。
四下无声。
鼓瑟带人退远,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转眼翌日。
姜令檀从昏昏沉沉中睁眼,她盯着帐定承尘的视线,凝滞一瞬,细软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香衾,掌心捂着心口,跳得极快。
她回来了,在睡梦中,再次被人悄无声息送回了镇北侯府客房。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丫鬟提着食盒推门而入,一双圆圆的杏眼十分讨喜,她声音很是活泼:“姑娘方才说想吃牛乳羹,奴婢给姑娘端来了。”
“去年冬日桂花开得好,奴婢做主给姑娘在牛乳羹里添了些桂花蜜。”
“姑娘趁热吃。”
姜令檀闻言,霎时愣住,手脚僵冷坐在床榻上。
她身体上,掩于衣裳下的伤口,不过是轻微动作,就如虫蚁啃噬,无时无刻不在疯狂提醒她,昨天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可眼前丫鬟,笑眼弯弯同她说话的模样,荒诞如同白日梦魇。
“牛乳羹?”
“我多久前吩咐的?”姜令檀红唇轻抿,压下心底涌出异色,朝丫鬟指了指桌上的牛乳羹,指尖轻轻比划问。
“多久前?”
小丫鬟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道:“姑娘是两刻钟前吩咐奴婢的,可是牛乳羹加了桂花蜜,不合胃口?”
姜令檀一颗心沉得厉害,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这样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硬生生变出一个,已经消失整整一天一夜的“她”出来。
然后再用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又把她悄无声息换回镇北侯府。
姜令檀越想越觉得胆寒,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算她能彻底摆脱长宁侯府的控制,但只要那个神秘人愿意,依旧可以随心所欲把她掠走。
就算哪一日,她被吸干血悄无声息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这世间也不会有人察觉。
她就像是被那人衔在口中,永远逃脱不了的猎物。
姜令檀顿时手脚冰凉,勉强克制住脸上的情绪,指尖捏住汤匙,食之无味搅着瓷碗里的牛乳羹。
她究竟该如何摆脱,黑暗中无形的囚笼。
这一夜。
她睁着眼睛几乎熬到天色朦胧,才起了几分睡意。
睡着不到一个时辰,还迷迷糊糊时,她又被伺候的小丫鬟叫醒。
“姑娘。”
“今儿得早起。”
姜令檀不解看向小丫鬟,以及她手里捧着的一套早早准备好的胡服。
小丫鬟献宝似的往前举了举:“今日是入秋前最后一场夏猎。”
“若是起晚了,到时人多堵在官道上,就耽误了进山的时辰。”
夏猎?
小丫鬟见姜令檀眼中迷茫依旧未消,自顾自道:“姑娘同郡主一同用膳时,点头应下的。”
“姑娘忘了?”
姜令檀眼底有淡淡的血丝,背脊紧绷,微翘的唇角含着嘲弄。
她消失在镇北侯府的一整日,那个神秘的“她”,倒是胆大。
夏末,阳光极好。
姜令檀坐在镇北侯府准备的马车里,她穿着一身与华安郡主样式相同,只是颜色不同的胡服。
开襟的翻领长袍,衣窄贴身,领口和袖口用银丝绣着精致的芙蕖花纹。
长裤、革靴,腰间为了应景,还挂了一把精致小巧但并不锋利的匕首。
她本就生得白,远山紫色明艳,更是把她衬得娇柔旖旎,无论浓淡,一颦一笑皆是流风余韵,令人为之倾倒,惊心动魄貌美非常。
“十一姑娘。”
姜令檀听见有人喊她,还未反应过来,车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
本在跑马的华安郡主,身上带着潮潮的晨雾,不管不顾躲进马车里。
她估计是渴得厉害,连喝了两盏茶水,抿了抿透着水色的唇瓣,抬手指着马车车厢外:“我方才遇见三皇子那个棒槌。”
“一路跟在太子殿下的马车后方,喊大哥。”
“容我先躲躲。”
姜令檀听闻陆听澜提起三皇子,也不由跟着弯唇笑一下。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她从二皇子府逃出来被陆听澜救回镇北侯府。
这位胆大妄为的华安郡主,竟然直接带人把二皇子的腿给打断了,最后还无缝衔接嫁祸给了出门遛弯的三皇子。
三皇子满口喊着冤枉,但是全玉京包括天子在内,都没人信他的鬼话。
越想越不甘心的三皇子,只能四处打听,终于查到出事那日,陆听澜和施故渊一群人就在别庄附近,昭容长公主的庄子里办赏酒宴。
三皇子又不是真蠢,加上施故渊还是有案底的。
从那以后,三皇子一心认定自己是被嫁祸栽赃了,现在只要遇到陆听澜这一帮人,他就要无差别攻击,发一次疯。
今年最后一场夏猎,有三皇子在,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姜令檀暗暗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捏着挂在细腰上的匕首,渐渐走神。
朝野皆知,太子最仁慈贤善不过。
等会若是遇到太子殿下。
她是否该……
第20章“求殿下庇护。”……
还没等姜令檀下定决心。
官道上平稳行驶的马车,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身体当即不受控制朝前跌去。
若不是一旁的华安郡主陆听澜眼疾手快,把她扶稳了。
她这一摔,衣裳下藏着的那些才结痂不久的伤痕,估计得再次破裂渗出血来。
就算这样,姜令檀依旧痛得眉心不由蹙起,唇色也在瞬间变得浅淡,她小心地往下扯了扯紧窄的胡服袖缘,就怕雪白手腕上斑斑红痕被人看见。
“怎么回事?”陆听澜一双明艳动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掀开车帘朝外问。
马车外,侍卫表情少见地僵硬,伸手朝侧边指了指,声音艰涩道:“回主子。”
“是三殿下的马车。”
“三殿下”这几个字就宛如某种魔咒。
姜令檀眼睁睁看着陆听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咬牙切齿,然后果断卷起衣袖,抽出腰上挂着的鞭子,一副要找三皇子谢清野干架的模样。
陆听澜还没跳下马车,外头就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旁啧啧称奇。
“哟。”
“车轮撞坏了?”
“没事。”
“本皇子有钱,下次一定赔。”
“这次算了,忍忍就过去的。”
顺着撩起的车帘,姜令檀看到三皇子身后站着近二十名禁军打扮的护卫,这架势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两人若真打起来。
不用想,根本就打不过。
马车一时半会肯定修不好,姜令檀正准备让着急参加夏猎的陆听澜骑马先走,她等马车修好,再由侍卫护送过去。
只是还未提出,侧旁又停下一辆马车,顿时把还算宽阔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车帘挑开,露出了二皇子谢承燕那张透着轻佻的侧脸,声音愤愤:“谢三。”
“你还有脸参加夏猎。”
“你这个……”
谢承燕还准备骂什么,忽然声音一顿,瞪大眼睛看向姜令檀。
姜令檀被那视线盯着,不由心如擂鼓。
然后她就看到二皇子舔了下唇角,用自认为十分温和的声音道:“想必姜十一姑娘不会骑马。”
“不如暂且与本殿下同乘一车?”
姜令檀一时竟无言以对,僵硬转过脸,朝陆听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陆听澜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同她耳语:“谢承燕这棒槌,好像不知道是你把他锁在屋子,差点烧死。”
姜令檀:“……”
陆听澜:“他断腿后,一度认为你被三皇子骗走了,还是我给长宁侯府送帖子,说你在镇北侯府小住,他从贵妃那得了消息,才算消停。”
姜令檀:“……”
好吧。
当初她那一脚踹得用力,二皇子摔进去后,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瞧见她的模样。
后来更是被麻袋一罩,打晕脑袋,又折断了腿。
新仇加旧怨,一股脑都全都算在三皇子身上,好像也合情合理。
没等二皇子再说出什么,陆听澜已经抽出鞭子跳下马车,三皇子揉着拳头朝身后的禁军招手。
两人难得同仇敌忾,一副要痛揍二皇子的模样。
“诸君。”
“请让让。”
官道后方传来一道礼貌温和的声音,男人声线既轻又淡,透着些许漫不经心,好似清晨落在芽尖的朝露,顺着风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自成一股琳琅珠玉的贵气。
姜令檀心脏颤了一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眸光微闪,往外看去。
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端方清润侧影,抚膝坐在华贵精致的马车里。
二皇子谢承燕最先反应过来,他把车帘一放,忙不迭朝侍卫吩咐。
“走走走,快走。”
“别堵了路。”
三皇子谢清野朝谢承燕背影,冷冷啧了声,咕哝道:“屁大点胆子。”
他话音才落,后方马车里轻描淡写的视线,不轻不重瞥向他。
这刹那,谢清野猛朝自己二十多个禁军护卫挥手:“快!”
“把地上的灰尘都给本殿下吹干净了。”
“别挡了我太子大哥的路。”
“大哥。”
“你请。”
华贵马车内,男人并未答话,指节轻叩在木质桌案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谢清野背脊寒毛直竖,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镇得他快喘不上气。
官道短暂的死寂后,是二皇子火急火燎逃窜的背影。
这一群人里,若论胆大还得是陆听澜,只是她尚未开口。
姜令檀已经鼓起勇气,朝车窗外指了指坏掉的车轮,又指了一下三皇子离开的方向,软白的手心向上一摊,向太子殿下表示她们走不了。
未等陆听澜帮着开口解释。
男人犹似珠玉的清润嗓音,不疾不徐。
“孤,知道了。”
“送你一程。”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霜白的大掌挑开。
男人身姿如玉,墨染似的瞳仁里,敛着一抹不露声色的浅笑。
“臣女,谢过殿下。”
“殿下万福金安。”
姜令檀垂眸,动作恭敬朝男人行礼,指尖轻轻比划。
她心底本就藏了许多事,又不好贸然提出,显得莽撞。
陆听澜带人骑马先行,她上了太子殿下的马车,安安静静寻了个角落位置乖乖坐好,只是总控制不住走神,想着像太子这样的端方君子,该如何才会答应她。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猎场外围,一处背靠山林的潺潺溪流旁停下。
姜令檀跟在谢珩身后下了马车,天色尚早,隐隐能听到不远处林子里狩猎的马蹄声,此处却是僻静不见人影,马车周围的侍卫也不过寥寥数人。
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近卫程京墨,见姜令檀眼中犹带疑惑,当即笑着解释:“今日只是恰巧经过猎场,等会子属下送十一姑娘去寻华安郡主。”
“夏猎是陛下每年对各府少年郎君的考核,关系到来年春日,宫里对各府的封赏。”
“华安郡主胞弟尚且年幼,夏猎只能由她代行。”
说到这里,程京墨声音轻轻一顿:“太子殿下今日另有要事,自是不必参加。”
姜令檀点了点头,朝侍卫程京墨比划道谢。
只是她“话”还来不及说完,马车旁的溪水下忽然水花炸起。
一群黑衣刺客也不知在水下闭气埋伏了多久,他们像是不要命一样,握着手里泛着寒光的长刃和箭矢,目标明确刺向谢
珩。
“殿下快走。”
“属下带人拦下。”
程京墨声音传来的同时,姜令檀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紧手腕朝密林深处跑去。
刺客除了埋伏在溪水下的,还有不少是从官道涌出来的黑衣人,恐怕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也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姜令檀肺部空气将被榨干的时候,谢珩慢慢停了下来。
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伸手指向密林相反的方向。
“他们要杀的目标,只有孤一人。”
“你从那走。”
姜令檀这才发现,男人的唇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就连眸色都比平时淡上几分,身上霜白的衣袍,不知什么时候,被鲜血浸透大片。
难怪方才侍卫程京墨欲言又止,太子殿下不参加今年的夏猎活动,恐怕他身上早有重伤。
姜令檀冷冷打了个寒颤,掌心蜷紧。
她若现在一走了之,且不说能不能逃出密林,就算逃出去之后,那又该如何。
自从被周氏献给神秘的嗜血贵人,她已深陷囚笼,死亡于她而言就是等着身体里鲜血被吸干的那一日,迟早而已。
可眼下这场刺杀,或许是她放手一搏,唯一的机会。
太子若能平安活下来,她就算不是救命之恩,那至少也是患难与共。
倘若太子遇刺不测,她被牵连一同没了性命,大不了就当做上天不公,她命已定,这也好过被人活生生吸干血来得好受。
更何况,姜令檀无比清楚。
太子殿下已经是她除了华安郡主外,能遇到身份最尊贵的人。
作为南燕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等刺杀尘埃落定,他愿意出手相助,她定能摆脱隐在暗中那夺她自由,夺她生命的囚笼。
姜令檀暗暗吸口气,清澈眉眼好似藏了斑驳碎星,漂亮沉静的眼瞳微抬,仰头朝上望去,她柔软的手掌心没有半点犹豫,用力扶住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
谢珩在少女坚定不移走向他的瞬间,眸底极快闪过一抹难以察觉讶异。
猎场外围密林遍布,草木幽深。
沉闷空气中,传来阵阵雷声。
要下雨了。
在下雨前,暗卫若没有赶到,谢珩冷冷望后方看了眼,神色冷厉。
他身上的伤,是三日前留下的刀伤。
因为重伤流血,耽误了压制蛊毒的时辰,他才会在十五月圆夜里毒发那次,几乎丧失所有的心智。
“走这边。”
谢珩落在姜令檀肩膀上的手掌用力,带她转了个方向往密林侧边的坡下跑去。
而他们身后,是接连不断枝叶被人用利器砍断的声音,还有箭矢声。
姜令檀已经到了极限,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谢珩带着跌在泥地上。
追击声越来越近。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先别管那么多。”
“再耽误下去,人就跑出林子了。”
“不用活捉。”
“放箭。”
“杀了他。”
落下的雨珠飘在她脸颊上,顺着雪白的脖颈渗入衣襟下,划过皮肤上咬痕时,泛出阵阵刺痛。
那种危险逼近的寒意,凉得姜令檀长睫蓦地一颤,眼角余光看到一支闪着寒意的冷箭,直直射向谢珩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她心里掠过无数种可能。
身体却更快一步,朝前一档。
血光迸溅,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穿了她的身体。
在彻底陷入昏暗前,姜令檀如同解脱,唇角泛出一丝苦笑。
她才不要什么患难与共,她博的是对太子一命之恩。
命既已定,那她便以命换运!
……
漆夜。
烛光穿过帐幔,落在少女美如烟霞的侧脸上。
忽然,她纤长眼睫轻轻一颤,幽幽睁开一双清透不见任何杂质的眼瞳。
伴随着意识的苏醒,姜令檀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下意识抬眸,朝纱帐外看去。
这一眼,却颠得她平和的眸内波澜渐起,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目之所及,男人一身明黄的太子朝服,身形颀长,眉目清隽,也不知站了多久。
不笑时,更显得一种说一不二威严,居高临下。
“你替孤挡一箭。”
“孤许你一愿。”
“想要什么赏赐。”
他开口,唇角勾着漂亮的弧度,嗓音低低,似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而姜令檀却浑身一颤,顾不得身上的伤,咬牙从床榻起身。
额心冷汗,顺着她漂亮精致的眉骨滚落,滑进唇角,透着咸涩。
指尖蜷了蜷,慎重又缓慢比划。
“殿下。”
“臣女不求其他。”
“只求殿下庇护。”
第21章“孤允了。”
漆夜,满室沉寂。
银烛被风吹得轻晃,光影交错,那修长冷峻的身影,似漫不经心朝前迈了一步。
高大挺拔,被烛火拉得长长的影子,完完全全笼罩在她身上,宛若有实质般,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姜令檀掩在袖中的指甲掐住掌心,嗓子涩得厉害。
这一刻,积压在她心底的所有勇气,在开口的同时,像是被凛冽的夜风给冻裂了,顷刻间变得不堪一击,忽而心底迷茫须臾掠过。
“姑娘。”
“想要何种庇护?”
他声音轻而慢,每一个字落在耳朵中,都给人一种少有的认真。
姜令檀怔怔僵跪在地上,似是有些慌乱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过那抹,象征着南燕至高无上权利的明黄色衣角。
世人皆知太子仁慈贤善,亦是这世间最温润不过的郎君。
而这次遇刺,她之所以孤注一掷,舍命替他挡箭,无非是因为千方百计,有求于他。
姜令檀想到这里,凛然一颤,也说不出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夜风夹着男人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有些刺骨,左肩上那道几欲捅穿她薄瘦肩胛骨的箭伤,不知涂了什么膏药,连着肩膀的半边身体冰冷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而另外半边身体就像是被虫蚁啃咬,遇刺时在林子奔跑枝叶刮出的血痕,还有那日夜里,嗜血神秘贵人在她身上犯下的斑斑暴行,无不在提醒,她从未有过任何退路。
姜令檀痛得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一双乌眸,平日就算不笑也含着三分乖巧,特别是抬眸看人时,那一圈总因情绪浮动而通红的眼眶,此刻落在谢珩眼中,更是显得可怜又倔强。
白生生的脖颈,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数道衣领也藏不住的殷红痕迹,像是某种隐晦的,只有他才知道的标记。
一种从骨血深处涌出的,不为人知的渴求,使他薄冷的唇,下意识抿成一道略显凌厉的弧度。
谢珩俯下身,靠得极近。
男人幽暗的眼瞳近在咫尺,被他这么看着,姜令檀掌心微颤着抬起,在半空中缓缓比划。
“太子殿下。”
“臣女想要……”
“十二时辰,跟随殿下身旁。”
“受殿下侍卫保护。”
她这番要求,实属胆大妄为。
四周空气蓦地一凝,谢珩朝身后挥了挥手,屋里伺候的婢女当即退远。
“原因。”
简短两个字,从他口中问出。
却让姜令檀心里一沉,指尖颤抖下意识握紧纤细的手腕。
背脊上那些不属于树林里刮擦的痕迹,藏于衣袖下方可怖的咬痕,就像是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最后体面。
双手就如同僵住一样,不知该如何解释。
长久的沉默,就在姜令檀以为慎独自律,重规矩礼教的太子殿下,会驳回她这个极其无礼的要求时。
“孤允了。”
他俯身,声音轻如叹息,如同贴着她耳廓响起。
目光淡淡落在她受伤的左肩,眉头轻轻一皱,不露声色移开。
姜令檀对于他过于突然的应承,错愕抬眸望去。
眼前触手可及的男人,衣不染尘,居高临下。
恰似清霜皎月的圣洁,令人敬畏。
“臣女,谢殿下庇护。”
她指尖轻轻比划,一直紧绷的精神霎时放松,那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倦怠,使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晃了晃,朝
前倾倒。
并不是预想中冷硬的青砖,姜令檀迷糊中撞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里,她冷得厉害,下意识朝里缩了缩,明黄色太子朝服擦过她秀气的鼻尖,好闻的迦楠香混着浅淡药香,是她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安心。
“睡吧。”
姜令檀如同被蛊惑,跌入极沉的梦乡。
……
书房内,烛光明亮。
谢珩端坐在金丝楠木的书桌后方,骨节分明的掌心握着一盏清茶,水雾氤氲,一双眼睛更显深邃。
他疏离目光瞥向窗外的同时,廊庑外传来鼓瑟恭敬的声音。
“主子。”
“令檀姑娘身上取出的箭,已经验出来了。”
“青盐说这箭上的铸铁,是来自西靖国的十方山矿。”
“呈上来。”谢珩将茶盏一放,淡淡开口。
“是。”
鼓瑟垂眸上前,她手中托盘里放着一支折成两段的箭矢。
箭杆是北边最常见的桦木所制,精致轻巧,而最锋利的箭尖则是上等玄铁所铸,在灯烛下转动时,隐隐泛着一抹像是血迹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色。
玄铁一般以漆黑为主,若有颜色经过火铸后,基本烧没了。
暗卫青盐会猜测这箭矢来自西靖,是因为西靖的十方山矿,除了盛产玄铁外,少有人知道这矿最开始发现时,是因为那里大片大片从地底透出来的丹砂。
丹砂经过千万年堆积早就渗透到玄铁矿内部,根据目前的情报所知,就算是西靖国的十方山矿炼出来的玄铁,也只有极其稀少的部分,能带上这种极其罕见的暗红血色。
谢珩抬手,冰冷的指腹从箭矢尖锐处划过,语调很是漠然。
“告诉青盐,让他去查贺兰歧。”
鼓瑟屏住呼吸,只觉那轻飘飘的语气给她一种极重的压迫感,不敢耽搁,正要恭敬行礼退下。
谢珩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随意吩咐。
“让青盐先回来,你代他去西靖。”
“孤记得在观音禅寺,她见过你。”
鼓瑟一愣,轻轻点头:“观音禅寺那次,是属下去长宁侯府接的令檀姑娘。”
谢珩颔首,指尖转着那支断了的箭矢,闭眼没再说什么。
这场刺杀,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受伤只是顺势而为,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处理某些事情的借口,只是唯一超出他预料的,是那个胆大妄为给他挡箭的小东西。
起初,他并未想过要把她拖进这混乱的局面中,那时她只要顺着他指着那个反方向走,后方有接替的暗卫,她定能顺利离开。
只是她倒是不知好歹,竟巧借刺杀,连他都一同算计上了。
不过还好是生得软软的一只,多少算是有趣。
日后养在“东阁”里,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也比放在长宁侯府方便些,更何况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他作为君子,哪有不接反而避退道理。
身体里的蛊毒,她虽不是唯一能压制的“解药”,但也算少有的,不会让他排斥的东西。
谢珩一向平静寡情的眼眸,浅浅划过一道笑痕。
掌心把玩着一颗碎银,那碎银倒像是时常被他捏在手里,时间久了,那些尖锐的边边角角都被磨得光滑圆润。
……
睡梦中。
姜令檀是被左肩上的箭伤给疼醒的,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上像是水里泡过一样,浸了汗水的发丝全笼在她右边肩膀上,很是难受。
“姑娘醒了。”
“奴婢伺候姑娘先饮了汤药,发了汗后,换了身上湿透的衣裳,就会好些。”
姜令檀迷迷瞪瞪被人小心翼翼扶着坐了起来,腰后还不忘贴心放了大迎枕子,额头上降温的帕巾,也立马拧了一条新的换上。
她想抬手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都不疼的。
可整半个左边身体像是泡在沸水里,不光是皮肤滚烫,连每一根骨头都像生生拧断后,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的疼。
“姑娘再忍忍。”
“止疼的草乌散药效散了,奴婢已经帮姑娘敷了新的,再等上一刻钟就好。”
姜令檀苍白,盯着在一旁忙忙碌碌,隐隐有些面熟的丫鬟。
许久她才认出来,这是吉喜,之前在观音禅寺遇蛇中毒那次,她昏迷时也是吉喜一直在照顾她。
看到吉喜,她不由想到还在长宁侯府的冬夏和常妈妈,也不知她们现在如何。
幸好常妈妈和冬夏的身契都在她们自己身上藏着,周氏就算再气,也不能真的把两人发卖了,府里还有太夫人在,周氏也不敢过于放肆。
等身上的伤好了,她得想法子把冬夏和常妈妈一同带出来,悄悄安顿好。
昏昏沉沉想着这些,姜令檀喝了汤药,眼皮渐沉。
隐约她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问:“可止痛了?”
吉喜小心回答:“姑娘用了药后,已经睡下,之前瞧她疼得厉害。”
“殿下可要……”
耳旁的声音渐远,姜令檀渐渐没了意识。
却不知在她睡着后。
空寂的屋子中,周围伺候的人早已退远。
男人眼睫半垂,霜白的掌心把伤药“莹玉”化开,动作轻柔,至极小心,药涂遍她身体的每一处地方,而后又亲自给她换了干爽舒适的衣裳。
他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待一个极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但也只是一件难得而精贵“礼物”。
翌日。
姜令檀挣扎着从沉沉梦魇中醒来。
屋里静悄悄的,有风从侧旁的窗子吹来,摇曳的树影顺着斜斜的夕阳,落在一旁的屏风上。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夕阳余晖都要落尽的傍晚,唯一让她松口气的,是肩上伤口的疼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转好。
“姑娘可要用点好克化的食物?”
“身子可还有不适?”
吉喜听见声音,立马从外间走进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
姜令檀轻轻朝吉喜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她如今得了太子的允诺,但也清楚自己身份的云泥之别,日后要久待在太子身旁,自然不可心安理得,要太子府里这些丫鬟伺候。
正当姜令檀走出神思索时,有人走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善善。”
“你若再不醒,我得怀疑太子殿下的这处院子里,是不是没有好郎中。”
华安郡主陆听澜不知何时到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献宝一样打开。
姜令檀视线看过去,里面装的都是她之前十多日在镇北侯府吃过的,特别爱吃的几样点心,没想到她每一样都记下了。
陆听澜笑了一下:“这几样点心是北边请来的厨子做的,玉京少见,他原先是跟着我阿爹阿娘的厨子,后来跟我一同回了玉京。”
“我见你喜欢,就给你带了些。”
姜令檀左肩受伤,还不方便下床。
陆听澜用帕子包了一颗点心,亲自喂到她唇边。
倒是惹得姜令檀白生生的小脸,当场就红了一大片。
“听澜。”姜令檀咬了一大口点心,撑得脸颊鼓鼓的。
陆听澜却在她开口前,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唇瓣:“我知晓你要说什么。”
“殿下遇刺一事,陛下震怒,已经交由武陵侯应淮序负责探查。”
“你挡箭受伤,除了太子殿下身旁亲近的几个人,外界并不知道。”
“我也是因为你不见了,寻了程京墨那小子,他才支支吾吾告诉我。”
姜令檀见陆听澜眼睑下方,落了一抹极浓的青影,想必她昨夜整晚都没睡好。
眼底愧色闪过,当初借住镇北侯府本是她为了逃离长宁侯府,有意为之,她承了陆听澜的恩,却利用了她。
陆听澜见姜令檀吃了两块糕点就开始走神,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中十姐姐姜云舒和二皇子的婚事。”
“嗯,彻底黄了。”
姜令檀一愣,回过神。
陆听澜眼中闪过嘲弄:“方才我出府时遇到了施故渊,他正被家里的长辈捆了去相看,这回看的就是你家那姐姐。”
“据说是贵妃娘娘找人算了一卦,卜卦的人说八
字不合,若强行议亲会有血光之灾。”
“赵氏那老妖妇,一听有血光之灾,立马断了念想,她这几日又暗戳戳把主意打到本郡主身上了。”
“哪天本郡主狗急跳墙,折了她儿子第三条腿。”
姜令檀终于理解,为什么玉京传言华安郡主和三皇子一直不对付,因为这两人,都是属于是急起来,连自己都骂的那一类。
不过姜云舒和二皇子婚事黄了,这是她没料到的。
这婚事之前都板上钉钉子了,周氏就差没到处造谣,自己女儿八字好,天生有凤命,二皇子娶了必有大福气。
陆听澜捏了捏姜令檀的手:“长宁侯府那边,我帮你掩护。”
“赵贵妃死了娶姜云舒的心,估计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你这一茬。”
“你安心养伤,我得空再来看你。”
“殿下人好,你别觉得有负担,毕竟是你救了他。”
……
夕阳落山前,谢珩回东阁,去了姜令檀暂住的小院。
“可还疼?”
他说话一向简洁明了,声音温和。
姜令檀摇了摇头,表示已经无碍,又单手比划:“近来劳烦殿下费心。”
谢珩没有走进室内,他在她面前一向守礼自持。
只隔着一扇朦胧的屏风,虽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声线清贵,闻声知人。
“遇刺之事已有了眉目,孤过些时日,要暂离玉京。”
“姑娘是暂且在东阁养伤,还是随孤前往。”
姜令檀想也未想,赶紧比划:“跟殿下前往。”
她那模样,生怕是晚了一步就要被人追杀。
谢珩侧身,霜白的宽袖落在屏风外,姜令檀抬眼能看见,上好的料子用银线绣了荷莲宝相花纹,和他极配。
屋中安静,一个话少,一个不会说话。
谢珩站了一会,淡声吩咐丫鬟摆膳。
已经到了掌灯的时辰,吉喜把食盒里的吃食,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姜令檀这才明白,原来太子殿下今日过来,是要大发慈悲,同她一起用膳。
可是之前华安郡主来时,她吃糕点吃了半饱,现在哪里还有胃口吃下别的东西。
靠窗的黄花梨木八仙桌上,摆的是太子殿下的晚膳。
而她的晚膳,丫鬟十分贴心拿了张矮桌出来,直接摆在床榻旁。
隔着屏风,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
姜令檀这顿晚膳,多少吃得有点欲哭无泪。
两人规矩礼仪都学得好,用膳时除了玉筷落下时细微的声音外,偶尔只剩姜令檀装死不吃时,屏风那头卡点传来男人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疑问。
“不合胃口?”
“怎么不吃?”
“吉喜去伺候。”
“给姑娘盛碗汤。”
姜令檀一度怀疑太子殿下有点在莫名其妙为难她,可又觉得像殿下这样清风朗月的人,绝对不会做这样幼稚的举动。
这顿饭,姜令檀足足撑到后半夜,最终还是吉喜给她寻了消食的山楂糕丸吃了,才迷迷糊糊睡下。
第二日清晨醒来,吉喜就问她:“今日殿下入宫。”
“请问姑娘是否要一同前往。”
姜令檀果断摇头。
她从一开始的打算只是避开每月十五月圆夜,太子殿下若离开玉京,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可平时进宫,她就不必像小尾巴一样时时跟着,宫里可能还不如宫外这座东阁小院安全。
吉喜见她摇头,就笑眯眯提议:“那奴婢等会儿扶姑娘下榻走走。”
“今日西靖联姻使团,抵达玉京,外头街巷各处都热闹,就是不知陛下会让哪家的贵女和那位贺兰小王联姻。”
“至于咱们南燕国唯一的寿安公主殿下,宫里定是舍不得的。”
姜令檀闻言,心口莫名跳了跳。
天子舍不得唯一的女儿,而整个南燕贵女,身份宠爱等同于公主的,也只有镇北侯府的华安郡主陆听澜。
她亏欠陆听澜的恩情得还,眼下虽因一箭之恩,受太子庇护。
她若因联姻之事去求他,以他作为储君的立场,又是少有的正人君子,绝对不会轻易允诺。
姜令檀心口闷得慌,自从受伤后,夜里更是时常梦魇。
好在梦中那神秘嗜血的贵人,并没有再对她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只是每回醒来,她身上的小衣像是被水浸过,湿得厉害。
第22章她的愧疚。
早膳后,时辰接近巳时。
烈日滚烫,闷得四周热气一阵阵的往屋里涌。
不过是换个药的工夫,姜令檀就出了一身热汗。
她左肩上的箭伤严重,加上高热刚退不久,屋里不能放冰盆,丫鬟吉喜就拿了个团扇,在一旁轻轻扇一点凉风。
“这都夏末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热。”
“早晨时奴婢说扶着姑娘在廊庑外走走,可瞧着日头,暑气伤人。”
“姑娘不如等太阳落山后,再去园子里透透气?”
姜令檀在长宁侯府时,除了白日和晚间向长辈定时请安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瑶镜台小院中习字看书,她安静惯了,并不会觉得一直待在屋子里有什么烦闷的。
何况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府邸,能收留她已算大恩,她当然有自知之明,不会擅自走动影响了贵人的清净。
肩上的伤,敷了新药后,泛起的疼痛再次被一点点压下去。
姜令檀接过吉喜递给她的帕子,擦了手,拿起一旁的书册打发时辰。
吉喜坐在一旁摇扇,她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姜令檀轻轻点头或者摇头,实在不行眨眨眼也妥。
等到傍晚太阳落山前,吉喜见小丫鬟进屋掌灯,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算了一下时辰:“姑娘。”
“奴婢得伺候你换药了。”
“草乌散止痛最多六个时辰,加上太子殿下在伤药中添了别的东西,不能耽搁了。”
姜令檀闻言,眼中露出疑惑来。
吉喜伸手从暗格里翻出一个青瓷瓶,解释道:“太子殿下在草乌散中添了些‘莹玉’。”
“姑娘可记得之前在观音禅寺,殿下给过姑娘的。”
“奴婢听司家姐姐说过,这‘莹玉’十分珍贵,据说是十年前,永明道长离开玉京云游四海时,特地留给太子殿下的东西,那方子里好几味药材,早几年就已经绝迹了。”
姜令檀轻轻点了下头,抬眸就看见吉喜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直接挖了一大块乳白的‘莹玉’,揉化了抹在她受伤的肩膀上。
“……”
吉喜见她神色震惊,理所当然道:“殿下说了不用省,奴婢得听殿下的。”
换了伤药,外头天色也彻底黑了。
风卷着些许凉意,姜令檀本打算用了晚膳,继续在屋里看书。
吉喜性子活泼,在屋里闷了一整日早就闷坏了,就眨巴眨巴眼睛朝姜令檀问:“姑娘。”
“奴婢听人提起过,‘莹玉’里有一味很常见的药,东阁的园子里正巧种了,晚膳后是观赏的极佳时间。”
“姑娘想不想去看看?”
吉喜话都说到这了,姜令檀又不是那种不知趣的人。
当即抿唇笑了笑,轻轻点头应下。
入夜。
吉喜小心扶着姜令檀,两人沿着廊庑慢慢走着。
不到一刻钟,就出了廊庑,走到一处特别大的荷池旁。
“姑娘你瞧,就在那儿。”
姜令檀顺着吉喜指的方向望过去,夜色昏沉,浓烈的香在灯影下晃出一簇簇星星点点的白。
只见荷花池畔周围,一簇簇的白花隐在枝叶中,单朵看去,生得像星星一样。
吉喜献宝一样介绍:“这花名唤‘月下香’,只在夜里开花。”
“是东阁管理花木的嬷嬷特地种在荷池旁的,说有驱虫的功效。”
姜令檀第一次见夜里开花的植物,觉得有趣,就走上前伸出指尖戳了一下,那像星星一样的花瓣,随着她的触碰,轻轻一颤,花蕊里溢出来的香味更浓了。
她正要小心俯下身去闻一闻,却突然被一只微有些粗粝的掌心握住了手腕。
男人滚热气息从她耳廓擦过,声线清冷,有些严厉:“不可。”
姜令檀潜意识挣扎,又是一愣,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身体不由自主往后方转过去,她却忘了
手腕被人捏住,动作一大就不慎扯到伤口。
姜令檀痛得半边身体都麻了,脚下不由踉跄往前跌去,结果整个人扑进了谢珩怀里。
色泽明黄的太子朝服从她眼中掠过,那股极淡的迦楠香,今日沾了冷烈的酒香,鼻尖弥漫着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她惊得差点失了魂魄。
姜令檀呛了声,又连忙死死抿住红润诱人的唇,把差点溢出的惊呼声咽回喉咙里。
这一撞,她简直快吓疯了。
东阁来来往往伺候的下人不少,旁人若是从廊庑方向看过来,就像是她在主动投怀送抱。
“这香,微毒。”
“沾染在身上,对人不好。”
应该是饮了酒的缘故,谢珩的嗓音有些沉,漆黑的眼瞳看向她时,晦暗深邃,像是能把人吞进去。
姜令檀有些不安,想要挣扎,可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虽隔着衣袖,但依旧滚烫,迟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受伤的那只手动不了,另一只手又被握着,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此刻因为情绪波动,犹似风掠过水面溢出的春漪。
“池边湿滑。”
“别掉下去了。”
谢珩眸色浅浅睨向她,握着雪白皓腕的掌心,拉着她稍稍往后扯了扯。
姜令檀这才注意到,她方才站的那块地方有些湿滑,这里靠近荷池,他的动作并无不妥。
顺着他掌心的力道,姜令檀乖乖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一前一后,直到走回廊庑,隔着衣袖握着她手腕的大手,才不动声色松开。
“殿下。”
姜令檀伸手指向她暂住的方向,正要恭敬福礼告退。
谢珩唇角一压,声音不急不缓提了句:“西靖使团抵京,太后宣华安郡主入宫小住。”
“陆听澜让孤与你说声。”
姜令檀眼皮微跳,乌瞳里的神色震了震,攥紧的手心抑制不住,往前一勾,轻轻扯住谢珩的衣袖。
当初周氏设计她送给二皇子那次,她承了陆听澜的恩。
镇北侯府如今的处境极为尴尬,当年陆氏夫妇殉国,帝王一诺,封了陆听澜为华安郡主,而陆家手里的兵符暂且由陆听澜收着不动,只等世子陆景辞长大。
明白人都知道,眼下谁能娶陆听澜为妻,谁就有资格暂统镇北侯府一手训练出来的西北铁骑。
若是陆听澜去西靖国联姻,陆家的兵权,在陆景辞能独当一面前,就成了无主之物,必引得各方争夺。
她就算不能做什么,若提前知道些消息,也好提醒陆听澜多做准备。
“嗯?”
谢珩的视线,落在被姜令檀雪白指尖攥紧的衣袖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只不过身上的酒香被风一拂,略显浓烈。
姜令檀掩去眼底的心思,指尖慢慢比划:“联姻一事。”
“可有心仪人选?”
她话问得小心,雪白的指尖在昏黄灯火下,轻轻晃动着,嫩似脂玉。
谢珩不禁想到那夜,给她涂药时,她身体无意识蜷缩,被汗水浸透的乌发堆叠在背脊上,肌肤薄得,轻轻一触就会留下痕迹。
这样的指尖,若轻轻一捏,恐怕就碎了。
方才握她手腕时,他未能收住用了力气,衣袖下的肌肤,恐怕是要红上一大片的。
谢珩眸光敛,唇角的笑却不变半分,嗓音含了戏谑之意:“好奇?”
姜令檀明知这样不好,他已帮她多回,她是寄居在东阁,本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有些东西她若问了就成了僭越。
可那些话从他薄薄的唇里说出来,尾音轻勾,就像是带了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诱惑子,总引着她愈发胆大地去试探。
姜令檀避开他望过来的目光,精致小巧的下巴点了点。
荏弱纤瘦的身体隐在昏暗里,一双兔子似的瞳眸,流光溢彩像藏了无数斑驳的星辰。
谢珩看着那双漂亮至极的含情眼,不由想到初次见时,哭得又红又肿,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若逮着机会,她却想反抗咬他。
那一夜,她眼睛里的“星星”,落得他满身都是。
“同孤去书房。”
“再议。”
谢珩说完也没等她,步伐走得却比平时慢些。
姜令檀小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遇着不少伺候的下人,众人皆都远远退开,连打量的神色都不敢落在两人身上。
书房位于东阁南边僻静的院子里。
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栋足有三层高的藏书楼更为贴切。
姜令檀微仰着脖颈,抬眸自下而上看着那些满目琳琅的书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原因,物欲很低,少有对什么东西喜爱的,这些年看书成了她拘束在府里,唯一的乐趣,时常爱不释手。
“喜欢这里?”谢珩垂眸看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次姜令檀没有犹豫,十分认真点了点头。
她喜欢这里,是非常喜欢。
但她也明白,书房乃是机密的重地,无论太子同意与否,这里都不是她的身份,能苛求半分的地方。
可她却没想到,男人慢条斯理从腰间扯了一块令牌递给她,嗓音温润如玉,狭长的凤眸里含着她看不懂的淡笑。
“这是入书楼的令牌。”
“孤平日议事在书楼后方。”
“算作禁地,不可去。”
“其余自便。”
姜令檀彻底愣住。
视线落在男人宽大掌心,那块纯净无瑕的白玉令牌上,纤长眼睫微颤,落在眼睑下方的影子似画扇轻摇。
“殿下。”
“不可。”
她望向他,摇头拒绝。
怯生生娇滴滴的动作,落在谢珩眼中,她那双生得漂亮好似会说话的眼睛,这会子瞪圆轻颤的模样,清透如山林里突然闯入的幼兽,令他生出一种要把她,狠狠蹂躏的冲动。
“不愿?”
谢珩本是随口提出的。
只因眼前的少女,于他而言就像养了个乖巧灵动的宠物,总要有一套奖罚分明的规矩。
听话时,当然要给一些奖励。
她住的东阁。
每一个院子,每一处夹道游廊,都有暗哨,别说是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算他想知道一天内有几只鸟雀落在她院子前,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事。
所以谢珩根本就不担心,她得了书楼令牌,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包括能落进她耳朵里的每一个字,全都是由他默许后的。
谢珩见她不愿,反而认真几分,循循善诱:“书房凌乱,孤的侍卫各司其职。”
“缺了能帮着整理书册的人。”
他声音一顿,语调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了。
可每一个字落进姜令檀的耳朵里,就成了能拂起涟漪的风,乱了她心底的犹豫,使得她漂亮的眉心,因为少有的纠结蹙起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日后常年要受他庇护,若是能帮着做些事,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姜令檀想到这里,冰凉掌心探出,小心翼翼接过令牌。
上好的白玉,入手生温,令牌上沾了他身上的温度,被她握紧瞬间,不由烫得她手心一颤,赶忙垂下眼睫。
“随孤上去看看?”
谢珩站在二楼的木质楼梯上,居高临下问她。
姜令檀点头,赶忙压下心底的情绪,跟在谢珩身后往上走。
脚下的楼梯略显陡峭,姜令檀肩上的伤虽然用了秘药,好得快,但也是伤到骨头里连着筋的,就算每隔数个时辰换一次草乌散止痛,爬楼梯对她而言依旧有些艰难。
谢珩走得不快,她有些心不在焉。
结果当谢珩脚步忽然停下时,她不可避免撞了上去。
两人一上一下,他身形高大。
她这一撞,秀气的鼻尖直接撞到了男人的后腰上。
姜令檀脑袋嗡嗡,身体后仰,只来得及去捂撞得通红的鼻尖,身体却一晃往楼梯后方倒。
她若是摔实了,估计会比左边肩膀上的箭伤更严重,没在床榻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别想下来。
还好站在上面的谢珩,眼疾手快,拉住她那一只没受伤的手腕,往怀里一扯。
……
因为身高差,加上
楼梯差的原因。
姜令檀跌进去时,刚好撞在位于小腹往上一点点的位置。
而她藏在衣襟下,玲珑有致的柔软,不偏不倚撞在了,谢珩身上某个极为敏感的地方。
很软。
并不痛。
那瞬间,一种柔软酥麻的触觉,成了某种压抑的悸动。
他生性冷淡,这些年少有多余的情绪。
也只有蛊毒复发时,才会生出那些暴虐以及某种渴望的情绪。
可这一刻,谢珩瞳孔反射性一缩,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向小腹某处。
“殿下。”
“对不起。”
姜令檀一双干净纯情的眼睛湿漉漉望向他,她记得太子身上有伤,见他脸上神情不对,她的第一反应是撞到他受伤的地方了,指尖焦急地比划。
“无碍。”谢珩不露痕迹,往后退了半步。
他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得有些重。
姜令檀未及笄,虽然被神秘嗜血贵人要了几次血,身上也落了许多痕迹,但她从未接触过男女那些事,依旧很是懵懵懂懂。
所以她并不知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竟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殿下。”
“流血了。”姜令檀眼睫一颤,小脸没了血色,冷白指尖落在谢珩侧腰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渗出鲜红的血来,已经湿透霜白色宽袍,像是雪中开出的海棠,尤为刺目艳丽。
谢珩若无其事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姜令檀上前。
“旧伤而已。”
“无需惊慌。”
他回过头,唇角抿着,神色淡得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姜令檀就算再冷静,这时候也难免有些慌神,她指尖指向书房外,比划问:“可要去寻侍卫来?”
谢珩狭长的凤眸,眼尾不轻不重微微一眯,瞥向她:“不必惊动外边。”
“孤自己换药即可。”
姜令檀才经历箭伤不久,自然明白有多痛,加上这伤八成还是她刚才撞出来的,眼中一下子被浓浓的愧疚填满,不敢与之对视。
谢珩好似笑了一下,被她通红的眼眶给取悦到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你若是不介意。”
“可否帮孤,去右侧第三排和第五列书架的暗格内。”
“取了伤药和巾布,还有匕首。”
姜令檀没多想,赶忙转身去寻。
等她拿到东西回来了,就发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宽袍解开大半。
紧窄劲瘦的腰,不见半点赘肉。
白如美玉的肌肤,微绷背脊上沁着一层薄汗,在摇曳的烛火下,似是拢了薄纱,尤为诱人。
只是他侧过身时,右边侧腰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周围还有结痂,伤口应该是裂开不久。
姜令檀莫名心头一紧,握着巾帕的掌心发紧,双腿如同生了根,怔怔站在原地。
“过来。”
男人俊逸的眉峰一拧,透着压不住的冷厉,宽厚背脊上,劲实的肌肉紧紧绷起,伤口周围被血渗透的皮肤下,是腹部漂亮又结实的肌肉线条。
“莫要孤。”
“重复第二遍。”
他眼眸漆黑,侧眸望她,嗓音依旧清冽,语气却少有地严厉。
姜令檀悬着的心一抖,呼吸跟着急促几分,人却因着那莫名的威压,有些失神往前走。
伤口周围皮肤有红肿,血肉模糊的地方瞧着有要溃烂的迹象,这该有多痛。
她看在眼里,连呼吸都下意识轻了。
“匕首。”谢珩薄唇吐出几个字。
姜令檀回神,慌忙拿了匕首递上前。
他伸手取过,锋利的匕刃没有半点犹豫,一点点刮去伤口周围的腐肉,又伸手从侧旁格子里取了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烈酒,直接倒上去。
“药。”
“巾帕。”
谢珩除了唇色有些白外,从头到尾他连呼吸都没变一下,吩咐的声音更是冷静沉稳。
姜令檀就站在侧旁,他吩咐一句,她就递一个东西,脑子里只有反复一个问题,他难道不痛?
谢珩包扎完。
姜令檀没忍住轻轻比划问。
“殿下不痛吗?”
性如白玉,不染凡尘的太子殿下,笑了一下,眸色一寸寸从姜令檀受伤的肩膀上扫过。
他语调极淡:“草乌散虽止痛。”
“但同样也会令人丧失警惕。”
“孤不需要。”
薄湿的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侧脸滴落。
书楼的夜,寂得连风声都宛若凝固了。
姜令檀瞳仁一颤,心底各种情绪纷乱,最终被无端的愧疚所取代。
菩萨低眉,温柔十分,八分皆为——神爱世人。
第23章“绿毛鹦鹉”
谢珩背手站在窗前,书楼下是大片连绵的翠竹,再远眺还能隐约看到荷池水榭。
她暂住的那处小院,离荷花池步行只要一刻钟不到,模模糊糊隐在夜色中,一片森冷。
“主子。”
暗卫伯仁从一片暗影中,悄无声息走出,声音极低恭敬道:“东西属下已经准备好了。”
他手里端着铜盆,盆中水温正好,一旁的矮桌上放了制好的褐色药丸,雪白的巾帕整整齐齐叠着。
谢珩转身,看向伯仁。
他身上血腥味浓重,薄唇压着冷厉弧度,嗓音淡淡:“今日贺兰歧怎么说?”
伯仁心下微凛,放下铜盆,双手递上已经拧干的巾帕:“贺兰太子说,携使团前来,是为了给西靖小王贺兰呈选妃。”
“贺兰呈?”谢珩似笑非笑弯了唇,接过伯仁递上前的巾帕,慢条斯理擦净染了血渍的掌心,矜贵端方。
他眉间嘲讽极重:“贺兰歧,不愧是谢三的八拜之交。”
窗外有风袭来,落在伯仁身上。
他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目光,只是想到三皇子这几年愈发不着调的行事,无端生出几分惊悸。
贺兰歧虽是西靖国太子,可实际上身份还不如其皇叔贺兰公瑾的嫡子,也就是百姓口中的西靖小王,贺兰呈尊贵。
当年西靖天子暴毙,唯一的皇子贺兰歧年幼,其皇叔瑄王摄政后把控朝堂十余年,直到去年祭天大典时贺兰歧才被封为太子,算是有了正儿八经的身份。
根据暗探从西靖传来的密报,太子贺兰歧不学无术,身子骨据说还不太行,恐是活不了多久的。
只管等他一死,皇位顺其自然落回瑄王父子手中。
所以此次联姻,来的虽是贺兰歧,娶妻的却是瑄王世子,那位西靖说一不二的小王贺兰呈。
只是伯仁也没料到,贺兰歧堂堂一国太子,竟能忍下这样的屈辱,甘愿为贺兰呈作嫁衣。
至于三殿下谢清野,说来也有些荒谬。
没人知道谢三殿下究竟犯了什么事,在一年前两国恶交,战乱一触即发时。
他被谢珩绑了丢到西靖国自生自灭,结果私下不知怎么勾搭上西靖太子贺兰歧,两个纨绔一见如故,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
“近日可要属下派人盯着三殿下?”伯仁想了想,不由请示道。
谢珩随手把染了血的巾帕丢回铜盆里,面上表情极淡,口中无关紧要的语气,说出的话三皇子若是听见了估计得当场发疯。
“无需盯着。”
“派人告诉谢三,他如果愿意,入赘贺兰皇室也好。”
“西靖大公主贺兰宜,是不错的选择。”
伯仁不敢抬头,心底却想到,前些年西靖大公主贺兰宜提出联姻,谋的可是南燕储君,可惜谢珩无意,以修禅守戒给拒了。
若真把三殿下送去入赘,估计以那位大公主的脾性,谢三殿下要被她杀了祭天。
伯仁冷冷打了个寒战,伸手恭敬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药丸:“这
止血解毒的伤药,殿下还是得用。”
“今日使团宴席上,若不是贺兰歧吃醉酒疯闹,撞了殿下。”
“殿下腰侧那处伤,也不至于伤得这般厉害。”
他话音才落,当即又反应过来多说失言。在谢珩清冷的视线扫过的瞬间,背脊发凉,额心渗了冷汗。
“主子属下……”伯仁声音略显忐忑。
“退下。”
谢珩挥手,冷冷打断他的话。
满室沉寂,只有烛影摇曳。
谢珩眉目温润,背脊笔挺,他腰侧那伤,她不过是轻轻撞了一下,哪能伤口裂得几乎见了骨,带她来书楼不过是顺势而为之。
他早就料到,联姻一事只要涉及陆听澜,她总要上心些。
一个人在暗无天际里太久,忍不住想要一了百了时,但凡有人能将她拖住,无疑是唯一的救赎。
而她茕茕孑立,退无可退时,只有陆听澜把她捡回家中。
谢珩修长冷白的指节轻轻叩在窗沿,落在烛光下的侧脸线条,俊逸清隽,他好似在笑,眼底却寒似冬冰。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算无遗策,还从未有过败绩。
……
夜里安静。
姜令檀回到暂住的小院时,已近子时。
吉喜远远看到她回来,赶忙小跑着上前,有些心虚地迎了上去:“姑娘。”
她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眼眶红红的。
姜令檀倒是没有生吉喜的气,殿下是金尊玉贵的郎君,吉喜退远,也只是作为下人的本分。
而且当时事出突然,若是吉喜在场,恐怕更为尴尬。
姜令檀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吉喜的眉心,这事算是作罢,她弯眸一笑,缓缓摇头指尖比划道:“没怪你。”
吉喜这才松了一大口气,不知又想到什么,小脸忽地一白,磕磕绊绊道:“姑娘,荷池周围种的那些月下香,奴婢并不知含有微毒。”
“请姑娘恕罪。”
月下香毒性不重,种在池子周围是极好的防蚊植物,只要不特意去闻,或是身上染了浓香,一般不会有特别严重的影响。
姜令檀听完吉喜的解释,点了点头后,没放在心上。
她此时有些走神,因为吉喜提到“月下香”,她忽然想到之前同太子殿下去书房,要问的可是宫中联姻一事,结果一连串的意外,她倒把这个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清晨,姜令檀还在睡,她是被院子里一阵咋咋呼呼的乱叫声给闹醒的。
她睁眼,发现自己一觉睡得极沉,竟然已过了巳时三刻,再耽搁下去,别说是用早膳了,估计午膳都要迟了。
就算在长宁侯府,太夫人礼佛茹素不用请安的时候,她也从未这样荒唐赖床的时候。
“怎么不叫醒我?”姜令檀扯着吉喜的衣袖,瞪她。
吉喜忙说:“姑娘。”
“外头廊庑下挂了一只红领绿鹦鹉,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给姑娘解闷用的。”
“说从蜀地梁州,千里迢迢过来的新奇玩意。”
“姑娘瞧了一定会喜欢。”
姜令檀伸手揉了揉眉心,外头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不像是鸟叫,更像是丫鬟婆子没有规矩,在碎嘴大声聊天。
等她换好衣裳坐在桌旁用膳时,吉喜笑眯眯拎着鸟笼进来。
“姑娘你看,这鸟能言善道。”
“模样还比之前奴婢有幸一见的,三殿下那只会说话的宝贝八哥漂亮多了。”
“不过这鹦鹉幸好是藏在咱们东阁,而不是放在东宫里,不然依着三殿下的性子,估计闻着味儿就来抢了。”
姜令檀抬眸,看向吉喜手里提着的金丝鸟笼。
里面关着一只蓝色长尾,喙部艳红,头羽是竹青绿色,颈部半包着一圈玄黑短羽,后颈渐淡成了粉色,是一只油光水亮胖乎乎的大鸟。
“姑娘好。”
“姑娘好。”
那鹦鹉一看见姜令檀,立刻鸟躯一震,一个劲地朝她点头问好。
姜令檀瞪大了眼眸看着鹦鹉,又转头望向吉喜,指尖比了比:“这玩意?”
“它真的会说话?”
吉喜用力点头:“是啊。”
“方才伯仁大人亲自把鹦鹉送来时,奴婢也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
“太子殿下说了,姑娘觉得有趣就留下,若是不喜欢,明儿就让人送回去。”
吉喜话音刚落,鹦鹉就立刻在金丝鸟笼里一阵乱飞,哇哇乱叫:“不回去、不回去。”
“姑娘好。”
“姑娘貌美。”
“吉喜是个坏丫头。”
鹦鹉叫着,还不忘扑腾想要去啄吉喜的手,吉喜吓得手忙脚乱,把那笼子远远放到了窗台上。
姜令檀抿了下唇,眼底亮晶晶的,瞧着应该很是喜欢的,她指尖比划朝吉喜点头。
吉喜见她收下,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笑眯眯上前伺候用膳。
昨夜下过雨,所以白日就不算热。
姜令檀早上睡迟了,就连着午膳一起吃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多了一只聒噪的红领绿鹦鹉的原因,姜令檀比平时多吃了半块点心。
吉喜心里默默记下,然后垂眸从攒盒里装了些花生瓜子递给姜令檀:“姑娘可以随意喂它吃一些。”
“平日挂在廊下,会有小丫鬟照顾。”
“姑娘只管心情好了用来解闷。”
傍晚的阳光透过重重树影,落在廊庑周围的檐下。
姜令檀掌心握了一把瓜子,时不时剥一颗喂进那只红领绿鹦鹉嘴里。
她发现这鸟看似乖巧上道,实际上满身糊了心眼子。
但凡要哄它说话,非得说一句话吃一粒瓜子,若是没了耐心去喂,他就开始胡说八道,吵个不停。
吉喜在一旁看不下去,正准备伸手把金丝鸟笼提走。
鹦鹉尖叫一声:“坏丫头。”
然后就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狂扇翅膀。
姜令檀在一旁看得一阵无语,觉得自己用膳时,定是鬼迷心窍,才点头留下这个八百个心眼的东西。
她并未发现小院垂花门外,年轻的储君一袭银霜色长袍,狭长凤眸深邃,俊逸的眉眼透着几分笑痕。
而她踮着脚尖,拿掌心里的瓜子仁逗弄鹦鹉的模样,落在男人眼中。
脖颈纤长雪白,身上缠枝海棠花纹的石榴红衣裙,映着残阳余晖,光线落在她细腻的侧脸肌肤上,眸底绚丽明亮。
笑起时,是那种让人想要深藏、想要图谋不轨的楚楚动人。
“太子殿下。”吉喜行礼退远。
周遭一众伺候的下人,当即退得干干净净。
姜令檀听到声音,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谢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眼神温和,唇角含笑。
“殿下。”
姜令檀一愣,目光往他侧腰,昨日被她撞伤的地方看了眼,指尖蜷了蜷欲言又止。
谢珩知道她想问什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轻:“无碍。”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金丝笼里的红领绿鹦鹉身上,前一刻还在金丝笼子里扑腾怪叫的鹦鹉,见谢珩走进的瞬间,如同被投了哑药,病恹恹抖着翅膀,缩在金丝鸟笼子一角,绿豆大小的眼睛躲躲闪闪。
嗯?
姜令檀一懵,她没有养过动物,一点经验也没有,指尖戳了戳鹦鹉的小脑袋,向谢珩有些焦急地比划:“方才还好好的。”
“不知怎么就病了。”
谢珩近距离看着她,漆黑眸底似有笑意堆积,犹似珠玉的清润嗓音不疾不徐。
“无碍。”
“若是病了,就换一只新的。”
“鸟雀罢了,不算金贵的玩意。”
姜令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珩修长指尖从她掌心捏了一粒瓜子仁,递到金丝笼子前。
“不吃吗?”
“看样子是真的病得不轻。”
他的声线依旧很轻,隐约酝着疏离,像是自言自语。
前一刻,还一副病得快死的鹦鹉,小心翼翼转过头,慢慢叼了他指腹捏着的瓜子仁吃了,努力装作感恩戴德的模样,在金丝笼里转了一
圈,悄悄朝姜令檀那边靠了靠。
姜令檀指了指鹦鹉,正想问什么。
男人透着暖意的指尖,方才从她掌心擦过时有些痒,这会却忽然点了点她雪白喉咙的位置。
力道不重,可她那里的皮肤实在娇气,稍稍触碰就洇出一团薄红。
姜令檀霎时脖颈一僵,微往后仰,一双眼睛却是湿得厉害,长长眼睫溢着一层透了水色的莹润。
“孤,认识一位杏林圣手。”
“可有想过。”
“把嗓子治好?”
谢珩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莫名压得她呼吸发紧,背脊僵冷顿时被薄汗浸透。
姜令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透如凝脂的小脸微微发白。
她从懂事起,就藏了许多的秘密,只要不说话,秘密就永远不会见光。
像她阿娘隐姓埋名,是背负叛国罪的齐氏嫡女。
十六年前齐氏蒙冤,全族三百六十七口除了阿娘一人外,无一幸免。
唯一算在三百六七口人名册之外的,只有那位因为身子骨虚,一直养在家庙里,直到两岁还从未露过面的齐氏嫡孙,至今生死不知。
而她的嗓子,其实并没有彻底坏掉。
只是早就习惯,不能发出半点声音的生活,多年不说话,成了一种不能发声的心疾和郁症。
在她记忆里,是因为意外落水,高热足足烧了三天,她烧哑了嗓子,阿娘干脆对外称她得了失语症。
那时她小,时常克制不住,阿娘就拿着戒尺,和平时教她读书、写漂亮的簪花小楷一样,是硬生生抽手掌心,打出来的。
在阿娘重病前,她已经完全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来阿娘含恨病亡,她因有了不能治愈的病症,就像美玉有了裂痕,长宁侯府无论是长辈还是各位姐姐们,对她除了怜惜外,并不会对因她的貌美无瑕,生出不该有的嫉妒心。
……
廊庑点了灯,夕阳已完全落山。
长久的沉寂中。
姜令檀抿唇一笑,朝太子轻轻摇头,指尖比划:“前些年府中陆陆续续寻了郎中给我看过。”
“我……”
姜令檀想说什么既能冠冕堂皇,又不让人怀疑的理由。
冗长的夜里,忽然传来一个十分吊儿郎当的声音:“太子大哥。”
“弟弟听说大哥得了一只会说话的绿毛鹦鹉,这玩意新奇,也莫要偷偷藏着,给我瞧瞧。”
那声音,随着一道溜溜达达的身影愈发离得近了。
姜令檀出于本能,她第一反应是要转身,去屋子里藏好。
可她还没动,纤细的手腕就被人,隔着衣袖不轻不重握住。
男人手掌宽大滚烫,端方温和的眉峰,有凌厉神色极快闪过。
姜令檀手脚僵着,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硬着头皮眼睁睁看着那位传言中最混不吝的三殿下,越走越近。
拧眉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后,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司家妹妹么?”
“一年多没见。”
“瞧着比之前好看不少。”
姜令檀:“……”
她知道辅国公府司家,应该是太子殿下生母,已经去世皇后娘娘的娘家。
而三皇子谢清野口中那位司家妹妹,她若没猜错,应该是司家嫡女司馥嫣。
据说她的才情和名声,一点都不输有玉京才女之首的姜云舒,只是两人一直都不怎么对付,姜云舒在家中多次提过司馥嫣,姜令檀才会对那位从未见过的司家嫡女,有些印象。
“司家妹妹看着本殿下做什么?”
“别以为你有太子哥哥撑腰,本殿下就会怕了你。”
“本殿下知道,你肯定也是闻着味来的,要同本殿下抢那只绿毛鹦鹉。”
姜令檀方才生出的那点紧张,被谢清野一张胡说八道的嘴,碎得乱七八糟。
身形高挑,长相俊美几乎妖艳的三皇子,又狠狠瞪了姜令檀一眼:“怎么?”
“哑巴不成?”
“不会说话了?”
姜令檀难以置信地瞪向谢三皇子,新仇旧恨,她冷白指尖蜷着,两只手掌贴了贴,轻轻比划。
一双清澈好似三九寒冬里,结出薄冰的清透眼眸,又黑又亮。
那双看着就让人觉得从来不会撒谎的兔眸,微微一皱,天真无邪,可配着她指尖指出的手语。
给人一种,在瞬间骂得很脏的错觉。
可惜谢三殿下不会手语,还是个只对女子脸盲的蠢玩意。
他能分美丑,但分不出谁是谁。
在谢三眼中,除了像陆听澜这种,能把他摁在地上狠狠胖揍的仇家能记住外,就算是宫里的那位养母,赵贵妃娘娘也被他时常认错。
这就是为什么,谢珩根本就不怕姜令檀被谢三看到的原因。
“太子大哥。”
“那绿毛鹦鹉……”谢三目光落在缩在笼子里装死很久的,红领绿鹦鹉身上,搓了搓掌心狗腿道,“作为太子大哥天底下第一喜欢的好皇弟。”
“大哥不如把这鹦鹉赏我吧?”
“想要?”谢珩笑了声,语调轻慢,尾音勾着。
透着戏谑的眸光,却漫不经心瞥向姜令檀,唇角勾着漂亮的弧度:“下回不许。”
不许什么?
谢清野莫名其妙,伸手就想去抢挂在廊庑下的金丝鸟笼。
红领绿鹦鹉尖叫一声,在鸟笼里扑腾乱飞:“救命!”
“别过来!”
“美人救救鸟命。”
下一瞬,谢清野手腕被一只修长的手掌紧紧扣住,往后一扭,朝黑暗中冷冷吩咐:“捆了。”
“丢出去。”
至于不许什么。
姜令檀眼眸颤了颤,他恐怕是看出来了,不许她悄悄骂脏话。
第24章朱唇榴齿白玉蝉
“……”
咚的一声巨响后。
伴着巷子里几声乱糟糟的犬吠,和红领绿鹦鹉拿鸟命扑腾落了一地的羽毛外,谢三皇子什么都没留下,就被东阁的暗卫捆了手脚,顺便堵住嘴,丢了出去。
姜令檀怔怔看着瞬间陷入死寂的廊庑周围,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谢珩冰冷的指尖,从她沾了一小片羽绒的秀气鼻尖上,一拂而过。
“方才。”
“吓到你了?”
他声音很轻,唇角微扯,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发现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黑衣侍卫,一个个退远,噤若寒蝉。
“没有”
她轻轻摇头,指尖比划,视线却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
之前那句‘下回不许’,暗含警告意味,给她一种认真严厉的错觉。
夜深,露重。
挂在廊庑下的金丝鸟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地打着旋。
姜令檀在灯下站着,低着头,雪白的后颈浸在光影下,犹似黑夜里绽出的花,娇得像是揉一把,就能沁出香甜的汁水来。
谢珩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却隐约上挑:“早些休息。”
“谢三自小脸盲,记不得你的模样。”
姜令檀闻言愕然抬眸,抿了抿唇指尖紧蜷,她还想说什么,却只看到男人高挑孤拔的背影,隐在银纱一样的月辉下,渐渐走远。
回去后,姜令檀脱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的衣裳,吉喜带着几个小丫鬟,小心避开她左肩上略显狰狞的伤口,动作轻柔伺候她沐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从梦中醒来已经清清爽爽躺在床榻上。
屋里点着灯,金丝鸟笼放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春凳上方,白日嘴碎说了一整天话的红领绿鹦鹉,这会子焉哒哒的缩在笼子里,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一副想睡不敢睡的模样。
也不知是之前被三皇子吓到了,还是环境陌生,总之给她一种,这鸟有点精神失常的错觉。
“姑娘可要用些点心?”
“小厨房里牛乳羹刚炖好不久,这会子温度正好。”
姜令檀从床榻上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往纱帐后方摸去,摸了一个空,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太子的私宅东阁,并不是瑶镜台的闺房,那个巴掌大小,她睡觉习惯放在枕旁的银色摇铃自然不在。
吉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慢慢挑开纱帐,笑眯眯问她。
姜令檀在长宁侯府时,每天的吃食都是由府里的大厨房统一安排,她夜里就算是饿了,也只能忍下,并没有
用点心的习惯。
可这几日,因为肩膀受伤的原因,她时常半夜疼醒,每次吉喜帮她重新敷药时,总会顺带拿些点心或是零嘴给她。
吉喜嘴甜,还是那种次次都能哄着她,稍微吃上几口。
姜令檀略微一犹豫,这回坚定朝吉喜摇头拒绝。
肩上的伤已经结痂生肉,好了许多,她一直谨记自己是寄居太子府受他庇护的身份,夜里还要时常劳烦小厨房,实在不妥。
“点心?”
“饿了、饿了……”
“鸟鸟饿了~”
安静屋子里,前一刻还病恹恹要死的鹦鹉,在金丝鸟笼里上蹿下跳喊着。
姜令檀脸上表情简直空白,正想比划告诉吉喜别理它发疯,不想吉喜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多时就端回四五样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蒸好不久的点心,问她吃不吃。
半夜也不知是点心吃太多,还是那鹦鹉过于闹腾,总之等姜令檀翌日醒来,别说巳时了,都已经到了午时一刻。
若是再起晚点,可以连午膳都不吃了。
越睡越晚的心虚,恼得姜令檀心不在焉,比前日少用了半块点心,差点没急死一旁的吉喜。
……
“芜菁姑姑,您怎么来了?”
姜令檀用膳后坐在窗旁看书,就听到吉喜忽然有些欢喜的朝屋外喊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睛,顺着吉喜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一位神色温和,女冠打扮的夫人,由东阁伺候的婆子带着从外间进来。
“令檀姑娘安好。”婆子行礼后,侧身介绍说,“这位芜菁娘子,是太子殿下给姑娘请来治疗喉疾的郎中。”
“姑娘身上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同芜菁娘子说。”
姜令檀见那婆子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放下手里提着的药箱,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昨日太子同她提了治疗嗓子这事,她当时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突然出现的三皇子给打断了。
本以为这事,下回再见他时,拒绝就好了。
她却没料到太子的速度竟这般快,才过不到一日,就把郎中请来给她诊病了。
眼下这种情况,她若再拒绝,那就变成不知好歹了。
姜令檀抿了下唇,心里思绪万千,指尖轻轻比划。
“劳烦您了。”
“令檀姑娘客气。”
芜菁娘子笑了笑,接过吉喜递给她的热帕子,认真细致擦净手,垂眸给姜令檀诊脉。
她动作细致温和,吉喜在一旁端茶倒水,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芜菁娘子虽然没说话,但也都认真听着,偶尔点个头。
姜令檀乖巧垂着眼睫,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才知道。
原来芜菁娘子这些年一直在边郡行医救人,极少回玉京,而吉喜之所以会换药治伤,是因为吉喜在来玉京前,一直都生活在雍州边郡,她算这位芜菁娘子教出来的半个徒弟。
“令檀姑娘。”
“容我先施个针。”
芜菁娘子抬眸,视线看向坐在窗恍神的少女身上。
入眼是细碎的光斑,无声无息落在她浓黑的羽睫周围,在眼睑下方映下一道漂亮的影子,就像蝴蝶翅膀轻轻摇曳,干净不见半点杂质。
任谁瞧见了,都得七分倾心,三分怜惜。
芜菁娘子不自觉放松了手腕的力道,就怕针灸扎痛了她的指尖。
“姑娘不怕。”
“芜菁姑姑很厉害的。”
吉喜怕姜令檀会害怕,在一旁小声说话,引她分神:“奴婢听芜菁姑姑提起过,之前昭容长公主有一女儿,生得貌美明艳,可惜生来就不能开口说话,二十年前也请芜菁姑姑出面诊断过。”
“后来那位小郡主好像能发声了,结果在及笄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突然就去了。”
姜令檀一愣,搁在脉枕上的手像是有寒气掠过,只觉一股僵冷从指尖窜起。
这事她从未听说过,但上回在昭容长公主府赏花宴时,那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的确待她与常人不同,暗中还赏了她一枚白玉簪子,簪子在这数月中,已经救过她两回。
原来是这样,姜令檀终于弄清楚,为何昭容长公主那日瞧着她,满目喜爱和怜惜。
数根银针扎在她手腕周围的穴位上,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姜令檀,终于被细微的刺痛拉思绪。
她抬眸就看见芜菁娘子从药箱掏出一个,不到两指节宽,四角圆润,薄如树叶的玉片,小心托在掌心里。
玉片透光,有点像之前太子殿下那把白玉戒尺的缩小版。
“令檀姑娘,等会儿多有冒犯。”
“劳请姑娘张唇,我需看看姑娘的嗓子内部,是否有暗伤未愈。”
玉片搁进吉喜端来的滚水里,芜菁娘子站起身,指尖轻轻摁了摁姜令檀雪白的喉咙位置,接着动作小心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格外的温和。
脂玉般的雪颈微仰,那白色一路延伸隐没在衣襟下方,朱唇榴齿,玉片慢慢探进口腔时,姜令檀微有不适蹙了一下眉心,因着生理上口腔内对于异物的反应,她本能闭上了眼睛。
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极为小心的碰了碰,有些深。
“呜。”姜令檀不受控制,发出一声极细碎的气音,嗓子霎时干涩发颤。
她没忍住,泪眼蒙眬,轻轻咳了起来。
这时候有人走进,冰凉粗粝的指腹稍稍捏住她的下颌,装着温水的瓷盏递到她唇边,姜令檀情不自禁抿唇喝了几口。
沾着水的唇,就像是荷花含苞待放时,沾了露珠的花尖儿,透着惊心动魄的绯色。
许是张口太久的原因,她唇角比平日稍稍红上几分,如同口脂被指腹揉碎了,沾在上头,瞥上一眼就能痒到人心里去。
“可有好些?”这声音极轻,落在她耳畔响起。
姜令檀却忽然心如擂鼓,长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吉喜早就带着周围伺候的下人退远,屋子里只有芜菁娘子在专心收拾东西。
太子长身玉立,居高临下,举手投足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也不知来了多久。
他指尖端着雨过天青色瓷盏,眉眼间墨色清隽,待人有礼,端方温和。
“今日有劳你。”
“嗓子可否能完全治愈。”
芜菁娘子收拾东西的掌心顿了顿,垂眸上前福礼:“太子殿下放心。”
“令檀姑娘嗓子,儿时受暗伤,但好在没落下病根。”
“失语的病症,恐是心病所致的郁症。”
“只要按着妾身写下的方子,对症下药,姑娘的失语症一定能够治愈。”
“这是已经拟好的方子,请殿下过目。”
姜令檀僵坐着,面上瞧着沉静,可细长手指倏地攥紧袖缘,漂亮的唇也不如之前红润,她并不想发声说话。
谢珩唇角微勾,不动声色收回落在窗旁那抹倩影身上的视线,冷白指尖接过芜菁娘子递上前的纸张,垂眸扫了一眼后,眉心似不经意拧了一下。
许久,他微微颔首,音色淡淡:“孤知道了。”
“会派人准备。”
姜令檀并不知道芜菁娘子药方里写了什么,晚膳时吉喜也没有特地给她端了治疗嗓子的汤药。
直到三日后的清晨。
吉喜从外头抱了个漂亮的锦盒进来,她路上跑得急,被太阳嗮得小脸红扑扑的。
“姑娘。”
“治嗓子的东西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制好送来。”
“殿下说,姑娘得记得,必须每日至少用一回才有效果。”
姜令檀接过吉喜双手递上的锦盒,打开一看。
锦盒里放了三枚雕刻精致,寻不出半点瑕疵的白玉蝉。
玉蝉比她拇指粗些,约莫一寸长,尾部有孔洞,内部透光瞧着像是中空的,入手光滑圆润,离得近了孔洞里还散着一股药香,闻着就觉得十分苦涩。
这玉蝉,姜令檀并不知是怎么用的,直到锦盒里
掉出一张手写的方子,上头的字是少有的好看。
“这……???”
认真看完后,姜令檀瞪大了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清澈兔眸,指尖朝吉喜比划:“为……为什么要含在嘴里?”
吉喜作为芜菁娘子的学生,也算半个郎中,她认真点头解释:“姑娘失语的病症。”
“芜菁姑姑说,嗓子的暗疾并没有落下病根,姑娘不能言语最大的问题,应是心病所致的郁症。”
“心郁所致,平日汤药施针只能算是次要,主要还是用这玉蝉含进口中,用它需要重新练习发音。”
姜令檀有些排斥地把锦盒往外推了推,指尖敷衍比划:“嗯。”
“我知道了。”
“会用的。”
“那就暂时收起来吧。”
她并不想开口说话,是从心理到生理上的抵触。
玉蝉往锦盒里一丢,直接放到了屏风后头博古架的最上层,一点都没有要用的意思。
在这期间,吉喜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劝她,每次开口,姜令檀都会乖乖点头应下,然后态度上继续不为所动的敷衍。
持续到九月初某日清晨。
侍卫伯仁过来,站在屋外一板一眼道:“令檀姑娘。”
“太子殿下的书楼,已经好些日未曾整理。”
“不知姑娘何时有空?”
书楼?
姜令檀这才记起,那日她接了太子给她的白玉令牌,她可以自由出入书楼看书,但是要帮着整理书册。
只是书楼属于禁地,她只当那时太子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太子的侍卫都来催了,她自然不能再耽搁下去。
姜令檀轻轻点头,手指比划:“我这就去。”
书楼内,支摘窗向外推开。
从窗前眺望,可以看见后山大片青竹连绵。
谢珩坐在金丝楠木的书桌后方,桌上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掌心叩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个精致好看的锦盒。
今日风大,树影飒飒。
不多时,楼下传来小心翼翼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那脚步声细听下,好似每一步都透着犹豫。
“上来。”
他薄唇微往下一压,声音清冷,侧脸线条落在光里却是凌厉的。
姜令檀进了书楼,她也不知在怕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使她心底惴惴不安。
直到藏书阁二楼传来太子殿下稍显寡淡的声音时,她呼吸猛地一窒,垂在袖中的掌心抖了一下,越发不安。
“殿下。”
姜令檀动作恭敬上前福礼。
谢珩漆深眼眸瞥向她,指尖在砚台侧方轻轻敲了,声音浅淡戏谑:“孤不吃人。”
姜令檀有些无措眨了眨眼睛,然后指尖指着后方那一片凌乱的书架:“臣女这就去整理。”
“不急。”
谢珩伸手端起茶盏,抿了口已经冷掉的水。
他似笑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嗓音慢条斯理问:“玉蝉,可有依着医嘱,日日好好用?”
姜令檀只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那玉蝉在她对吉喜的软磨硬泡下,早就在博古架上堆灰了好几日,她都忘了有这东西了。
姜令檀刚想摇头否认,但又立马止住了摇头的动作。
漂亮干净的眼睛,无辜眨了眨,眼尾泛着一抹浅浅的淡红,然后认真又乖巧地朝谢珩点头,指尖比划:“用了。”
“是么?”谢珩的声线依旧很轻,尾音拉长,听起来温和又清润,并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就在姜令檀以为要敷衍过去时,男人抬手,骨节分明的掌心撑在桌面上,长腿劲腰,背脊瘦削冷厉,朝她的方向前倾。
“既然是用了。”
“不妨再用一次。”
“孤看看你是如何用的。”
姜令檀无声张了张嘴,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微绷,一时间有些呆呆回不过神,指尖僵在半空中,想要解释什么,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那日吉喜把玉蝉拿给她,她看了一眼,就果断收起来了。
字迹十分漂亮的那张用法说明,她是有看的。
只知道把玉蝉含在嘴里,至于后面要怎么样,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太子殿下已经朝她走近,宽大的掌心上,托着一个让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华贵锦盒。
姜令檀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比划。
“太子殿下,我……”
锦盒被修长的玉指挑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枚玉蝉,淡淡的药香散在空气里,透着甘苦并不难闻。
“嗯?”
“难道你从未用过玉蝉。”
“刚刚在骗孤。”
谢珩的嗓音愈发地温和,轻描淡写,听不出喜怒。
姜令檀颤着视线往那锦盒看了眼,纤细的手腕抬了抬,食指和拇指用力,小心翼翼捏着其中一枚。
玉蝉入手生温,她稍作犹豫,轻轻放进口中含住。
药香弥漫加上略显不适的异物感,姜令檀漂亮的眉心不禁蹙了蹙,勉强能忍受。
只是?
这样含在口中,就能治好嗓子?
书楼二层,空气中的药香越显浓郁。
谢珩俯身,狭长的凤眸好似墨点。
他指腹隔着自持礼貌的距离,朝她唇瓣的位置隔空一点,似笑非笑问:“莫非这几日,你就是这样含玉蝉的?”
“可真是个小傻子。”
姜令檀紧攥袖缘的掌心一抖,眼底渐渐生出几分无措的绯红。
口中因为含着异物,时间久了,津液不受控制分泌许多。
她下意识卷了下舌尖,喉咙微仰,想要咽一咽口水,就是这样的动作,却不小心碰到了玉蝉中空的小孔,里面像是有东西渗出来,苦得她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
“难受?”谢珩挑眉问。
姜令檀可怜兮兮点头,她恨不得把这玩意扔远了,再也不用。
谢珩伸手,长指捏起锦盒里的玉蝉,声线平和,又隐约透着生杀予夺的冷色。
“孤教你用。”
“可好?”
第25章润尔细无声
不好,不要,不想用——
姜令檀从未这样无助过,她被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垂眸盯着,明明心底在无声拒绝,身体却不争气地点头。
那种感觉,微妙得像是被他蛊惑、操控。
近在咫尺,连他身上浅淡的迦楠香都清晰可闻,每一次呼吸,都透着令她恍惚的薄热。
姜令檀攥着袖缘的指尖,越收越紧,白嫩掌心下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唇抿着,含在口中的玉蝉,因为津液泛滥,浓烈的苦味几欲把她舌尖浸麻,头晕目眩。
“那还不吐出来?”
谢珩唇扯出漂亮的弧度,嗓音温和,似笑非笑问。
他冷白的指尖,不知何时把金丝楠木书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端了起来,递到她唇边。
姜令檀苦得脑中一片淆乱,也顾不得尊卑身份,如蒙大赦似的把口中那枚白玉蝉,用舌尖抵出,小心放到他手中的青瓷盏里。
“伯仁。”
“吩咐吉喜,去准备药炉。”
什么药炉?
姜令檀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等侍卫伯仁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双手恭敬接过放置玉蝉的锦盒,她忽而后知后觉,一脸震惊往后退了半步。
明白过来这玉蝉若是要用,估计得事先准备,而不是像她这样,像个小傻子一样直接把东西给含在嘴里。
难怪前几日每次吉喜劝她用时,都会提前一个时辰问她,只等她点头,说要去准备。
她每次敷衍拒绝吉喜的时候,并没有把“准备”两个字,放在心上。
书楼内,气氛微凝。
姜令檀一张漂亮的小脸,顿时没了血色,欺君是死罪,那欺骗太子殿下是什么罪?
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下一瞬,她雪嫩的下巴被有些粗粝的指腹捏着,慢慢将她的脸抬起来。
男人声音淡的,听不出
半点情绪。
“看着孤。”
姜令檀忍不住颤了下,眸色微闪,根本就不敢看他。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姜令檀自认已经摸清了他的品性,自持端方、守礼律己,更是温和贤善,但这样的人,恐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瑕疵的。
一想到自己方才竟那般胆大妄为骗他,她只觉后心发凉,一股子寒意混着书楼里还未散尽的药香,铺天盖地涌向她。
谢珩微俯下身,如同欣赏绝世珍品那样,视线落在她急得通红的眼尾,含着水色的乌眸因不安轻颤,害怕又无助的模样,显得是那样的可怜,偏偏黑瞳深处倔强难掩。
“你不该骗孤。”
谢珩声线温和,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他甚至还勾着唇角,朝姜令檀笑了下,音色既轻又淡。
“孤不问缘由将你藏在东阁,请名医给你治嗓子,也允你入书楼看书。”
“更何况,孤也从未限制你的自由。”
姜令檀小脸由白转红,男人每说一个字,她心底便生出一丝愧疚。
直到谢珩声音一顿,薄唇缓缓问出几个字:“以后会乖乖用玉蝉。”
“把嗓子治好。”
“对么?”
姜令檀被那双深邃得能让人跌进去的眼眸看着,自责和惭愧几乎将她淹没,长睫微颤,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珩满意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指尖,往后退了一步。
他掌心靠后,随意撑在金丝楠木桌面上,宽阔的肩膀稍稍绷紧,背脊笔挺冷厉,唇角的笑痕愈发和煦。
“嗯。”
“那你与孤谈谈……”
姜令檀一口气都没松完,她就看到谢珩掌心伸出,从书桌旁放书画的卷缸里,抽出一柄通体无瑕的白玉戒尺,漫不经心往掌心拍了拍。
“欺瞒之罪。”
“该如何惩罚你呢。”
姜令檀目光落在戒尺上,背脊猛然一僵,她想摇头,告诉他不要惩罚,可四肢这一刻仿若是被冻住,浑身冒着冷汗,心底乱成一团。
这柄白玉戒尺,她可谓极有印象。
当初长宁侯府诗宴那次,她给淮阳侯府世子施故渊送他那份像是犯天条一样厚的“反省书”,当时谢三皇子在马车外头叫嚣闹腾,就是被太子殿下一戒尺给抽没了声音。
实打实落在骨肉上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姜令檀简直是记忆犹新。
连三皇子那样的纨绔,瞧见了都要胆惧三分的戒尺,若是太子用来罚她。
姜令檀一脸惊恐,觉得自己受不住三下,估计小命都要被他抽没。
她当即顾不了那么多,仰起脑袋,楚楚可怜看着谢珩,眼角的泪珠子要落不落,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下意识心软三分。
风拂枝叶,飒飒声轻轻。
谢珩垂眸,慢条斯理把玩着手心里的白玉戒尺,极长的眼睫掩去他眼底深处危险凌厉的锋芒。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姜令檀就已经被那戒尺,震得一颗心七上八下,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她眼尾那颗摇摇欲坠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子,似珍珠轻轻一颤,落在地上。
谢珩才好整以暇把手心里握着的戒尺,往桌面上随意一放,朝她招手:“过来。”
姜令檀第一反应,是毫不犹豫摇头拒绝。
可当她小心翼翼抬眸看向他,对上那双微冷的狭长凤眸。
她指尖抖得厉害,脚下似生根一般,对那种若有似无的危险格外敏锐,却不得不鼓起勇气慢慢朝他走去。
“我……”姜令檀指尖比划,红唇紧紧抿着。
刚好这时,木质楼梯传来小声走动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
“玉蝉已经用药汁泡好了。”听声音,楼下是吉喜。
“呈上来。”谢珩冷冷吩咐。
“是。”
不多时,吉喜谨慎从楼梯走道探出脑袋。
她胖乎乎的小手端着檀木托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轻手轻脚把东西放好后,不敢有片刻耽搁退了下去。
“可记得,方才答应孤的。”谢珩俯身拿起玉蝉,犹似墨点的星眸深不见底。
姜令檀浑身一紧,冷不伶仃打了个寒颤。
“张嘴。”
他往前迈了一步,冷白掌心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语调徐徐不容拒绝。
姜令檀心思全在那一柄白玉戒尺上,他命令她张嘴,她反倒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红润的唇沾着水色,珍珠一样透白的牙齿整齐秀气,娇粉舌尖藏在齿后若隐若现。
在玉蝉含入口中的一刹,入手生温的脂玉在药汁里泡久了,虽不是很烫,但也灼得姜令檀红唇本能抿了一下。
这不经意的动作,唇瓣从谢珩指腹擦过,柔软水润,能把人沉溺在里面的触觉。
姜令檀全身心都在口中的玉蝉上,她并没有发觉,对面男人忽然变得极深晦暗的眸色。
许久。
谢珩声音缓缓说:“吸一吸,试试发音。”
吸?发音?
姜令檀不明所以,用舌尖抵着玉蝉,她猜测应该是拿了药汁和蜂蜜汁一起泡过的,甘苦中带着一丝甜香,含在嘴里比起之前的苦涩,倒是像含着一颗稍大点的糖丸。
至于发音?
她张嘴,尝试发声,气流微涌,忽然感觉玉蝉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震了震。
姜令檀舌尖霎时一麻,喉咙发出些许微不可察的气音,眼底的水色更重了。
“内部中空。”
“放了药粉和镂空的银珠机关,再用秘药浸泡。”
谢珩语调淡淡解释,指尖点在她雪白的喉咙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再试试。”
姜令檀口中全是玉蝉轻震时,溢出的湿甜津液。
她咬着唇,后颈微仰,想要咽下去。
白皙喉咙动了动,忍不住呛了声,双颊透出粉润,含在口中的玉蝉也跟着轻轻颤动,舌根连着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喉咙内部发痒,唇舌轻卷,不受控制溢出细碎的颤音。
“呜……”
姜令檀指尖紧紧蜷着,连肩膀一阵瑟缩,满眼不可置信看向谢珩,明明是治失语症的东西,却不禁令她生出朦胧的羞耻感。
那声音,实在有些过于软颤了。
谢珩俊逸的眉峰挑了挑,慢条斯理侧过身,又重新拿起那一柄之前被他搁在金丝楠木书桌上的白玉戒尺。
下颌冷厉微绷,紧抿的唇线透着漂亮的笑弧。
“这白玉蝉。”
“孤原是想着你每日含着吸一刻钟即可,就算不适,也总会慢慢习惯。”
“可是之前……”谢珩声音停了停,抬眸瞥向满眼都是拒绝的姜令檀。
“欺瞒之罪。”
“还未惩戒。”
“……”
姜令檀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像是被凉水泼过,口里含着的玉蝉反而灼得她舌尖发颤,连呼吸都得格外小心,否则就会被震得喉咙内部发痒,不自觉溢出声音。
被戒尺“打死”,和乖乖含着玉蝉。
这两个选择。
不用纠结,姜令檀当然选择玉蝉。
但是她心底难免有不甘心作祟,想要稍微挣扎一下。
那东西泡过秘药放入口中,练习发声时要含紧,去把里面裹着蜂蜜的药汁,慢慢吮出,实在令她难以启齿。
然而她小脸上苦恼的小情绪才闪过,就听见太子殿下声音平和道:“你既不愿,孤自然不会勉强你。”???
他今日绝对没有这样好说话。
姜令檀小脑袋瓜子瞬间警钟大作,差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软软的小手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含白玉蝉。”
“每日两刻钟可有意见?”谢珩手中戒尺点在桌面上,发出令她心虚的重音。
从一刻钟,直接变成了两刻钟!
姜令
檀有苦难言,秀气的眉头拧着,正要勉强同意。
就见谢珩瞥了她一眼,又慢慢道:“你瞧着,像是不满意的。”
“若是不愿……”
姜令檀急得恨不得冲上去捂他的嘴,慌忙抬眸看向他,点头表示愿意,唇中溢出的鼻音跟着玉蝉一起颤抖。
指尖努力比划:“愿意的。”
谢珩唇角愉悦翘了翘,慢慢松了手里的白玉戒尺,语调轻缓,温文有礼。
“既然如此。”
“每日来书楼两刻钟,当着孤的面用。”
“不许偷懒。”
第26章吾见花香
“可是……”
姜令檀鼓起勇气,指尖比划,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当谢珩那双隐含笑意的狭长凤眸,不轻不重瞥向她时,她没忍住眼睫一颤,所有想要反抗的心思,顿时化成了烟云。
这事从一开始,她就理亏在先。
口中精雕细琢的白玉蝉,苦涩药汁混了蜜的甜香,含上两刻钟,于她而言并不算难熬。
唯一令姜令檀羞于启齿的是,白玉蝉内部中空,她含在口中练习发声时,必须用唇舌裹紧,把浸透玉蝉内部的药汁,慢慢吮出。
若是用力了,那玉蝉颤得厉害,她受不住。
可若是轻了,药汁用蜂蜜浸泡久了,格外黏稠,吮不出就没有效果。
这个过程实在磨人,四下无人时还好,可日日这般,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在书楼里做这种事。
姜令檀不禁红唇一抿,含在口中的白玉蝉随着她略重的吸气音,震得舌尖发麻,娇润的嗓子深处无法克制,有细碎声音溢出。
她慌忙伸手紧紧捂住嘴,湿甜的津液在唇舌间泛滥,小脸不受控制,通红一片。
等努力仰起白皙透粉的脖颈,把口腔里的东西咽下去,姜令檀悄悄用舌尖把玉蝉往前抵了抵,她发现只要不含得太深,玉蝉随着她吮吸药汁流出时,就不会颤得过于厉害。
可她才有所动作,太子殿下那如墨般漆深的视线,当即不紧不慢落在她身上。
唇角微微往下一压,似轻轻哼了声:“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侧过身,重新拿起之前被他搁在金丝楠木书桌上的白玉戒尺,握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呜……”姜令檀被他的动作吓得,倒吸一大口凉气。
随着她惊慌下吸气的动作,含在口中的玉蝉震得像是要展翅高飞。
她朱唇在抖,手脚发软,满口津液几欲从唇角流出。
时下别说是含两刻钟,就算是半刻钟,她都觉得异常难捱。
但凡她胆敢有任何一点想要偷懒的小心思,太子殿下手里的白玉戒尺,就会轻轻敲在金丝楠木书桌上。
声音不重,可落进她心里,却是那种说一不二的端方威严。
书楼内,万籁俱寂。
只余她含着玉蝉练习发音时,鼻腔里呼吸声像是变了调,时轻时重,碎得厉害,软颤颤溢出的音色,像是春三月里绽出枝头的娇花,花蕊内部水雾氤氲,看一眼都是甜滋滋的暗香。
姜令檀眼尾红似染了胭脂,瞧着模样像是快急哭了。
她抬眸眼神求助似的,朝倚在书案前身长玉立的太子殿下看去,侧旁洞开的支摘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紧,昏暗光线落在男人俊逸的眉眼上,目光深邃晦暗,更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内敛。
就在姜令檀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书楼外忽然传来暗卫极小心的禀告声。
“主子。”
“辅国公府司姑娘和寿安公主殿下来了,正在书楼外候着。”
这声对姜令檀来说,简直犹如天籁。
现在不管是谁来,只要太子殿下有事离开,那她就是逃过一劫。
然而暗卫的禀报声,谢珩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连唇角微勾的弧度都没有变上半分,捏着白玉戒尺的指尖,百无聊赖卷着戒尺尾端坠着的穗子。
直到姜令檀忍不住抬手,白皙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探般比划道:“殿下。”
“楼下来人了。”
“嗯。”谢珩鼻音轻哼。
“只是孤不在,若有人偷懒了该如何处置?”
霎时姜令檀心如擂鼓,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深得厉害,把她想要偷懒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这一刻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她只得颤着指尖,一脸真诚比划:“若是偷懒。”
“殿下罚我再吸一次。”
“准了。”谢珩把戒尺丢回收纳书画的卷缸里,他没第一时间下去,而是站在书楼一层连着二层的木制楼梯前,居高临下望下去。
姜令檀含着口里的白玉蝉都不敢松懈半分,颤音很轻,倒不如之前站在他身前那般羞人。
书楼下,断断续续的声传来。
应该是那位传言中很是尊贵的公主殿下,拉着司家嫡女朝谢珩行礼。
公主的声音听着娇得厉害:“妹妹瞧着,太子哥哥今日心情甚好。”
“可是近日有什么喜事。”
作为南燕帝王唯一的寿安公主,谢含烟往前走了两步,仰头望向谢珩。
她知这处东阁禁地,今日仗着宠爱擅闯已是僭越,而眼前这座通体玄色的木质三层小楼,那就是禁地中的必死之地。
太子兄长的忌讳甚多,无论是谁,哪怕触了他身上一片衣角都是亵渎。
所以她并不敢再上前,隔着极远的距离,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太子哥哥,求哥哥帮我。”
谢珩垂眸理下衣袖,抬步缓缓走出书楼。
他声音清冷问:“可因何事。”
谢含烟见谢珩态度依旧冷淡,霎时红了眼眶,那泪珠子当场就要落下来。
她是帝王唯一的女儿,也是年岁最小的孩子。
在她出生前的一个月,皇后司鸾月突然薨逝。
葬礼后,她那父皇一改之在慈元殿留宿时,夜夜都得叫水的状态,问道、炼丹、求长生,直接歇了宠幸后宫的心思。
所以宫中,自从母妃司榛月生下她后,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
而她的母妃司榛月算是司家为了给皇后娘娘固宠,送进宫中与皇后娘娘生得有七分相似的庶女。
也不知是不是因她像极了生母,同那位早早就去世的皇后娘娘也同样相像,她成了一向俯视众生的太子哥哥跟前,为数不多,能得几分体面和纵容之人。
可眼下,谢珩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墨黑视线扫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谢含烟身后半步,司家嫡女司馥嫣身上。
“太子表哥。”司馥嫣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朝谢珩行礼。
转而从袖中掏出绣了精致白兰花的帕子,替谢含烟擦净眼尾要落不落的泪珠,等把人哄得不哭了,才声音温柔解释:“含烟妹妹今日在宫中偶遇了西靖太子贺兰歧和三皇子殿下。”
“三殿下说,宫中已经定下和亲人选,贺兰氏放言非真公主不娶。”
“含烟妹妹被三殿下的话吓到了,宫中寻不到太子表哥。”
“馥嫣无法,只得斗胆带含烟妹妹出宫,擅闯这处东阁。”
司馥嫣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就像定亲这事,真的已经板上钉钉子一样。
“是么?”谢珩瞥了眼哭得双目通红的谢含烟,慢悠悠转着掌心里一颗碎银,声音极轻,却透着令人心慌的寡情。
“和亲,为的是两国交好。”
“寿安为何不愿?”
“难不成是忘了这些年父皇和严既清太傅的教诲。”
“身为南燕公主,享受万中无一的尊贵宠爱,但肩上同样承担相应的责任。”
谢珩话音才落,谢含烟就彻底控制不住情绪哭出来:“太子哥哥。”
“寿安自小与武陵侯应淮序青梅竹马,心悦他已久,寿安不想嫁贺兰氏。”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哑:“若说享受万中无一的宠爱,那陆听澜呢。”
“陆听澜并非谢氏皇族,她凭什么被封为郡主,凭什么与本公主同等待遇。”
“若说联姻,难道陆听澜不该去?”
“难不成太子哥哥……”谢含烟还想说什么,忽然被一旁的司馥嫣伸手紧紧捂住了嘴。
司馥嫣小脸发白,她愿意偷偷带谢含烟出宫,是清楚谢含烟这些年被宠得无法无天的骄纵性子。
和亲人选,玉京各府都向宫中递了名字,但凡才名不错的世家贵女皆在名册内,她本意是想通过谢含烟这一闹,推波助澜,把陆听澜送去西靖。
谁让陆听澜这些年在玉京行事愈发狂妄,前些日还肆无忌惮出入太子东阁,私下在东阁呆了整小半日。
当时司馥嫣得知这个消息,是忍着火气,绞烂了手里的绣帕。
陆听澜就是她日后的心腹大患,不除不行。
想到这里,司馥嫣用极温柔的声音说:“太子表哥,含烟妹妹也是同你我一同长大的。”
“西靖山遥路远,想必表哥也是舍不得含烟妹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华安郡主自小在西边长大,与西靖国风土人情相似。”
“陆家姐姐嫁过去也能适应,而寿安与武陵侯情投意合,这算两全其美。”
司馥嫣话音落下瞬间,书阁二楼的支摘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谢含烟没有注意到,司馥嫣却蓦地抬眸,往上看了眼。
姜令檀听到外头声音提到陆听澜时,她不由自主往支摘窗靠近,大着胆子,把紧闭的窗子推开一道缝隙。
她觉得自己做得隐晦小心,却不知这样的动静,惹得谢珩眉梢微一挑,唇角的弧度不经意深了几分。
书阁周围,竹林声飒飒。
二楼的窗子紧闭,从外瞧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司馥嫣压下心中疑惑,垂首时,一截玉颈落在光影里,刚好朝着谢珩那个方向,露出了最漂亮的弧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司馥嫣觉得地上的碎石,都快要刺破她精致的绣鞋鞋底时。
谢珩音色浅淡,唇角轻抿,颇有深意道:“两姓之好,你情我愿。”
“孤不会阻止。”
“只是孤倒是不知,联姻一事因孤遇刺,已然暂缓。”
“寿安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这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落下。
司馥嫣只觉背脊冷汗横生,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已经转身步入书楼。
书楼是禁区。
这个地方,除了太子殿下本人外,平时也只有几个伺候的暗卫和死侍能够自由进出。
但也只限于一楼,一楼往上,非传唤擅闯,必死无疑。
……
姜令檀听见木质的楼梯隐约有脚步声往上,她趴在支摘窗前,正要后退,装作乖乖站好的模样。
不想直接退到了男人炽热的怀中。
她荏弱纤瘦的背脊,没有任何阻碍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好听吗。”
迦楠香笼罩,极冷的气息擦着她耳廓想起。
这一刻,姜令檀觉得自己恐怕又要完蛋了。
第27章含苞欲放
听墙角这么刺激的事,当然好听。
但是若被当场抓包,那就一点也不好听了。
姜令檀心底无语腹诽,暗暗叫苦,她忍不住将脸侧向一旁,僵着背脊往前挪了几步。
虽然避得及时,但方才他胸膛上的热意,这会子沾在她纤瘦的背上,哪怕隔着衣裳,可那灼人的温度随着她不受控制泛红的脸颊,愈发有燎原的趋势。
姜令檀小脸微绷,本想否认。
但一想到书楼下,寿安公主谢含烟和司馥嫣那一番话,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承认:“殿下,对不起。”
“我不该偷听。”
明明比划时,指尖已经颤得厉害,偏偏她小脸神情还不忘佯作镇定。
谢珩极深的眼眸内生出些许笑意,像是无形间被取悦,没有再逗弄吓唬她。
“两刻钟已过。”
“今日倒是乖巧。”
嗯?
姜令檀眼中茫然闪过,直到谢珩晦暗的眸光落在她嫣红的小嘴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前她听墙角听得太入神,白玉蝉含在口中被她直接给忘得一干二净。
“呜。”姜令檀有些窘迫退了一步,赶忙伸手用帕子捂了嘴,发麻的舌尖,小心翼翼把口中东西往外抵。
“原来你是喜欢的。”谢珩俯身,语调是很轻的调侃,面上的情绪更叫人捉摸不透。
姜令檀被他那目光看着,难免惴惴不安。
偏偏之前楼下几人的对话,就像一个挂满饵食的诱人钩子,诱得她心痒难耐,又惧于他的威严,不敢放肆。
谢珩见她眼中明明都快被好奇填满了,偏偏就是忐忑不敢上钩。
他无声笑了一下,心里明白像是驯养幼兽,往往教训惩戒后,就要适当的宠爱纵容。
免得小东西物极必反,心生防备,失了对他的信任。
“想知道什么?”谢珩低了音色,眉眼温润。
书楼的支摘窗已经往外推开,后山竹林间吹来的风,透着几丝入秋前浮躁的热意。
姜令檀小心抬眸,望向眼前沉金冷玉的年轻储君,她似是被鼓动,冷白的指尖试探性在半空中极慢比划。
“殿下觉得,两国联姻。”
“华安郡主她……会是贵女中,独一无二的人选么?”
谢珩眉眼带笑,冷白掌心好整以暇撑在沉黑的金丝楠木桌面上:“为什么会这么问?”
姜令檀暗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依旧鼓起勇气比划解释。
“殿下。”
“我觉得玉京贵女中,除了华安郡主外,谁都比她合适,唯独陆听澜不行。”
“说来听听。”谢珩挑眉,目光少有的认真。
姜令檀呼吸小小顿了一下,指尖比划:“在西北铁骑未有新的统帅前,陆听澜虽是女子,但她无疑就是西北铁骑一众将领的定心针。”
“若陆听澜嫁往西靖,兵权迭代,陆家世子年幼,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西北若是乱了,漠北部族虎视眈眈。”
“她绝对不是最优人选。”
谢珩眼中意外一闪而过,指腹不轻不重在桌面上点了点。
他知她性情表面上看着柔顺乖巧,人也貌美秀静,实则却是少有的冷静聪慧,却没想到通方才寥寥数语,她能联想到西北铁骑和兵权交接,这小脑瓜子,倒是比他预料中更有意思些。
“陆听澜的确不是联姻最优人选。”谢珩没有否认。
但这并不是认可姜令檀的言论,而是缓了声音反问:“西北兵权已空置十余年。”
“你又如何笃定,当年那些听命于陆氏的将领不会变心?”
“陆家世子年少,陆听澜被困玉京,人心最为难测。”
姜令檀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背上起了薄汗,她之前常年生活在长宁侯府深闺,少有露面,对朝中格局知道的不多。
但入东阁前,在镇北侯府陆家生活了大半月,陆听澜平日说话并不避着她,时间久了,她多少猜到其中的关键点。
但若是贸然说出……
姜令檀心头思绪万千,没来得及细想,在近在咫尺男人极重的目光下,指尖比划。
“因为陛下重情。”
“若真想夺了陆氏兵权,就该在十年前就给陆听澜指腹为婚,无论是嫁给宫中皇子,还是嫁入勋贵府邸,都是失了自由,而不是一道圣旨册封为与公主同享宠爱的华安郡主,为她保驾护航。”
她指尖比划出的内容,看似只是狂妄胆大的猜测。
实则上,姜令檀猜得没错,华安郡主尊贵,又受宫中宠爱,就算婚事也能自己做主说拒就拒,丝毫不用顾及贵人情面。
西北铁骑是块肥肉,若贸然动了陆家,只会引得各方势力争夺,成为一盘散沙。
把陆听澜宠着留在玉京,是天子的宠爱,也是天子对镇北侯府的防备。
与其大刀阔斧自伤元气,还不如一点点地慢慢蚕食。
天子并不是重情,而是世间悠悠之口,镇北侯夫妇毅然殉国,孤女稚子,宫中若不做出表态,那才是真正伤了人心。
两难抉择下,还不如依旧宠幸陆家这个法子最稳妥。
谢珩漆眸含笑,声音淡淡:“你倒是知之甚多。”
“平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都是从
哪里看来的。”
姜令檀稍稍松了一口气,指尖比划。
“我……我是,靠着感觉瞎猜的。”
“每个知其不可为之,而为之的事,总归有它不可取代的理由。”
“殿下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这个问题谢珩无法回答,因为在他眼中,只有棋子和废子之分,谋事成败,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许久的沉默,他侧身从书桌旁的博古架上,拿起一个托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有印象吗?”
托盘上是一根折成了两段的箭矢,锋利箭尖周围暗红萦绕,如同风干许久的血迹。
姜令檀点头。
左边受伤还未好全的肩膀,霎时隐隐作痛。
这东西,恐怕就是十多日前,射穿了她肩膀的那支箭矢。
“那知道南燕尚公主的规矩吗?”谢珩眼眸十分隐晦沉了沉,眉峰凛冽,声音轻如呓语。
姜令檀揉了揉僵冷的手腕,再次比划:“我在书中看过。”
南燕当年为防外戚干政,立下明确的法规。
无论是谁,无论出生,若尚公主为妻,一律不得入朝为官,每月定时领取俸禄。
有人求之不得,也有人避之不及。
但为何会好端端问她,尚公主?
姜令檀愣了愣,继而拧眉沉思。
她忽然想到陆听澜之前提过,太子殿下被刺杀,是由武陵侯应淮序全权负责。
这期间,她虽没见过那位武陵侯,但此人必定是有能力,有手段,还深得南燕储君的信赖,就算他与寿安公主的青梅竹马长大,恐是不太可能,被所谓的儿女之情冲昏头脑。
姜令檀指尖蜷了蜷,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谢珩那双墨黑的眼瞳中,淡淡勾着的嘲弄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
寿安公主不可能嫁给武陵侯应淮序,不是他作为兄长不允,而是武陵侯这样有能力的男子,怎会甘心尚公主。
“想通了?”谢珩唇角抿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淡淡问。
姜令檀心口霎时一跳,垂眸点了下头。
虽然已经知道武陵侯不会娶寿安公主为妻,陆听澜大抵也不会前往西靖联姻。
可西靖使团来都来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归,联姻势在必行,就不知会落到南燕那家贵女头上。
至于上回遇刺,姜令檀不敢多问。
她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朝谢珩行礼,就默默走到书架前,垂眸整理周围略显得有些凌乱的书籍。
书楼整整三层,里面藏书多如星辰。
姜令檀一头栽进去,就被各种五花八门的书籍迷了眼,不过多时,就忘了外头那位金尊玉贵太子殿下的存在。
等她把书楼整理好,回过神。
发现时辰都快过午膳了,四周静悄悄的,空气中书墨香混着甘涩的药香,窗旁微风拂过,迦楠香好似还未散尽。
……
“姑娘可算回来了。”
吉喜早早就站在小院前的垂花门下候着,她笑眯眯迎上去。
“可觉得饿了?”
“今日奴婢特地吩咐小厨房,准备了姑娘喜欢的炒三鲜还有加了百合一起蒸煮的粳米饭,点心是用早晨刚从荷池里采摘的莲子,做的莲蓉酥。”
姜令檀一直绷紧的情绪,终于在吉喜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渐渐放松,她抿了抿红润的唇,指尖比划:“麻烦你了。”
吉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麻烦、不麻烦。”
等到用午膳,姜令檀才咬一小口莲蓉酥,漂亮的眉头顿时轻轻一皱,唇都白了一分。
吓得在一旁伺候的吉喜面色骤变,声音都是抖的:“姑娘怎么了?”
“可是不合胃口?”
姜令檀艰难把口腔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慢比划解释:“好像是玉蝉含久了。”
“喉咙口腔被磨破了,吃东西,有些痛。”
吉喜大惊:“姑娘。”
“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吉喜还未转身,衣袖就被姜令檀细白的小手紧紧抓住,她冷静摇头,另一只手比划:“不碍事。”
“莫要惊动外头。”
她口腔内壁其实伤得不重,精雕细琢的玉蝉,就算再润也是硬的东西,她含久了,加上是第一次,口腔被磨得红肿,不可避免。
只可惜,吉喜给她准备的午膳,她最后只勉强吃了小半碗加了莲蓉的牛乳羹,就没了胃口。
累及了,昏昏沉沉睡下。
姜令檀感觉唇角似有温热擦过,湿润口腔内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小心又温和抚过。
不多久。
梦中火辣辣的口腔,顿时被清凉所取代,她本能抿唇,含住了……
第28章贵人逢雨
浅浅吸吮,软绵的舌从覆着薄茧的指尖,无意识擦过。
她喉间,似因那股突然而至的草药清凉感到不适,荡出些许细碎娇吟。
绵软,湿滑,似是无意识地磨蹭,乱了一池春水。
……
未时两刻,太阳已经偏西。
谢珩接过热帕,若无其事擦了擦手,他白皙指尖上,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月牙形颜色极淡的咬痕。
吉喜站在侧旁,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直到太子声音随意吩咐:“让人准备。”
“令檀姑娘随孤,一同出府。”
“是。”吉喜连忙点头,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夏末。
碧蓝如洗的天穹,明媚日辉忽然被乌云捣得稀碎,珍珠似的雨滴,从高处落下,坠在华贵马车车壁上,溅出无数波光潋滟的水雾。
姜令檀软软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羊绒薄毯,纤长的浓睫微微一颤,似有要醒来的迹象。
“醒了?”男人特有的温和嗓音,随着手指翻过书页的声淡淡传来。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以为可能是自己没睡醒,又非常果断重新闭上了眼睛。
直到脸颊,被人轻柔盖下一张透着凉意的湿帕子,那含笑声音依旧温和:“醒了就擦擦脸。”
“这会子睡久了,夜里该闹觉,睡不着。”
姜令檀脸颊上的冷意冰得一颤,迷迷糊糊点了点头,伸手扯下凉帕,再睁眼时,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梦中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是真的。
马车宽敞,贵若美玉的太子抚膝坐在檀木矮脚书案后方,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书册,眸色淡淡。
姜令檀往上扯了扯身上的羊绒薄毯,暗暗松口气。
幸好她睡觉老实,缩在绒毯下的身体,也只占了马车车厢极小一部分地方。
雨并不算大,撩开车帘往外看去,远处官道旁的山景朦胧似云烟。
姜令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当太子带她出东阁,是因她之前提的庇护要求——“跟随身旁,受他侍卫保护。”
“知道,孤要带你去何处?”谢珩把手里的书卷搁在桌案上,忽然抬眸淡淡问。
姜令檀呼吸一窒,感觉到他目光看向她时,透着一缕意味不明深意,莫名令她感到紧张。
小心放下被她指尖攥出皱褶的车帘,侧身坐好后才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谢珩修长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清冽:“不妨猜猜?”
猜猜?
什么提示都没有,要怎么猜?
姜令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霎时泛起难色,漂亮眼尾微微眯起,瞧着像是可怜兮兮的模样,内心却是在吐槽腹诽。
谢珩勾唇淡笑,总觉得近在咫尺的少女,那双纯净无瑕的兔眼,配上她纤白指尖紧攥袖缘的动作,反而像是在偷偷“骂”他。
他垂眸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似笑非笑低声问:“你倒是信任孤。”
“不怕在半路上。”
“把你卖了。”
姜令檀明知他说的无非是玩笑话,但依旧紧张得眼睫一颤,然后指尖比划:“殿下端方,是正人君子,定不会做这样的坏事。”
“不好说。”谢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嗓音低低说了句,语调含笑如似带着蛊惑人心的钩子。
倾斜的日光透过车帘,落在他秀白的下颌前,显出些许冷然的侧脸线条,墨黑眼瞳,深得瞧一眼就能让人陷进去,偏偏那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姜令檀身上。
姜令檀一时语塞,只能装作在欣赏外
边的山景,这样也能顺理成章避开他的视线。
可她白皙指尖挑开车帘的瞬间,红润诱人的唇因为惊愕,无声微张,接着就用更快的速度,面无表情放下那薄薄的帘子。
圆润的兔眸,这一刻水雾汪汪的,眼尾都跟着红了一圈。
“这是怎么了?”
“外头见鬼不成?”谢珩见她模样忽然慌张。
姜令檀差点没忍下在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面前,翻白眼的冲动。
就算见鬼,都没有外头的打马而来的少年令她感到可怕,就不知道她刚才速度够不够快,那位华安郡主口中的“棒槌”有没有看到马车里的太子殿下的身影。
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下一瞬,马车被一只漂亮修长的手从外边撩开,三皇子那张生得俊美近乎妖异的脸,从车窗外探了进来。
他未语先笑三分:“太子大哥。”
“我就知道大哥是惦记我的。”
“弟弟回玉京后,难得出趟远门,大哥竟然也要悄悄地亲自相送,弟弟简直是受宠若惊。”
“本皇子不愧是玉京长辈眼中,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乖崽。”
“……”
姜令檀不免觉得,这种时候她是个小哑巴也挺好的。
至少能在忍不住想骂脏话的时候,因为发不出声音,可以很好地闭嘴。
谢珩抬眼,漆沉视线慢慢落在谢清野面上。
片刻后,他把掌心里端着的茶盏一放,冷冷出声:“是么,需要孤亲自相送?”
“若不介意,孤把你用红绸捆好,系上蝶形结,直接送去西靖公主府?”
这瞬间。
谢清野如同被人投了哑药,背脊上汗毛直立,正偷偷摸摸想把脑袋缩回去。
正当他畏畏缩缩往后退的时候,目光一顿,落在了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姜令檀身上:“这位是……?”
“嗯?”
“瞧着像是司家大姑娘。”
姜令檀心底一凛,然后就听到谢清野咬牙切齿的声音。
“怎么?”
“昨日本殿下才说要父皇把你送到西靖联姻,今日你就跑到太子哥哥身前告状来了?”
“你这个告状精!”
姜令檀一时无言以对,就连偷偷用脏话骂他都不想了,毕竟这个“棒槌”看不懂手语。
“……”
谢珩伸手不知从哪处暗格下,抽出一柄通体雪白的戒尺。
三皇子谢清野一看到那戒尺,声音都抖了,语速极快就怕少说了一个字:“我就说!我就说嘛!”
“一定是你司馥嫣这个告状精在私底下抹黑本殿下,不然最喜欢本殿下的太子大哥,怎么舍得把本殿下送去西靖联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整天换着法子勾搭我太子大哥。”
“对了!那只绿毛鹦鹉呢?你把它藏在辅国公府哪个角落了?”
姜令檀被再次认错人的谢三皇子恶狠狠盯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直到谢珩伸手,滚烫掌心扯过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戒尺,毫不犹豫朝三皇子殿下扒拉在马车窗沿上的手背抽去。
谢清野被打得声音一紧,漂亮妖异的俊脸没有半点犹豫地往后一缩,扯着手里的缰绳,还不忘在马车旁嚷嚷给自己挽尊:“本殿下今日不与你司馥嫣计较。”
“本殿下约了贺兰太子一起去山里跑马,忙得很的。”
直到马蹄声走远,姜令檀才捂着唇轻轻地吸气。
方才谢珩拉她时,下巴撞到他坚硬的胸膛,牙齿不慎咬在了舌尖上,现在满口都是腥甜的血味儿,再加上白日含玉蝉过久,口腔内壁肿厉害,更是雪上加霜。
“张嘴。”
“给孤瞧瞧。”
姜令檀还没从尖锐的疼痛中回过神,白皙下颌就被修长的指尖轻轻托起。
她红唇紧闭,满口血水,有些抗拒地朝谢珩摇头。
“十一姑娘。”他声音含了冷色,第一次这样严厉的喊她。
姜令檀唇瓣不禁一抖,像是被他的呵斥声吓到,慢慢张开了嘴。
朱唇榴齿,粉润的口腔清晰可见,那条娇软的小舌,舌尖位置血肉模糊。
这伤口瞧着有些严重,若是不处理妥当,定是要溃烂的。
谢珩狭长凤眸一眯,视线从她水润的唇扫过,低头去拿藏在马车暗格里的药箱,音色平静:“口腔内的红肿,是含玉蝉伤的?”
“孤既已允诺庇护你,你就该知道若是受伤不与孤说,反而倒像是孤背信弃义伤了你。”
姜令檀闻言,心虚垂眸不敢看他。
“玉蝉这几日先不含了。”
“先用药把舌头治好。”
姜令檀心底一口气还未松完,就看见打开琳琅满目的药箱,从一个精致漂亮的缂丝长袋里抽出一片,不到两指节宽,四角圆润,薄如树叶的玉片。
“张嘴。”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姜令檀雪白的下巴,被他指腹捏住,稍稍抬高。
纤细脖颈微仰,长睫颤如蝶翼,可唇却紧紧抿着,说什么也不肯张开,让他把玉片探入口中,涂药。
姜令檀颤抖着指尖,努力比划:“殿下。”
“伤口不痛了。”
“无需上药。”
两人离得近,气息缠着。
谢珩身上迦楠香的在狭窄的空间内更显侵略性,两人力道悬殊,他若不愿姜令檀根本挣脱不了。
但太子是温润南燕储君,极重规矩,他自然不会当面逼她。
谢珩松手,指腹沾了她身上的甜香。
“孤给过你机会。”
“等夜里痛起来,莫要来求孤。”
姜令檀眨着被水雾浸湿的眼瞳,可怜兮兮点头。
她知道太子殿下是担心她口腔内的伤,但是做这种事,有违他金尊玉贵的身份,大不了等回东阁后,再让吉喜帮她上药。
毕竟喉咙伤得深,他是男子,她就算知他心善坦荡,也不该僭越亵渎他不染凡尘的名声。
姜令檀一截脂玉般的雪颈,藏在羊绒薄毯下,若隐若现是令人心生涟漪的白,许是因为疼痛难耐,或者方才他胸膛温度实在灼人。
此刻她心口起伏,是不受控制地喘息。
她还不知,这一趟远门,要足足在路上走近一个月。
等到时口腔疼得连茶水都饮不下时,她现在拒绝他有多硬气,之后软颤颤含着哭腔求他时,就有多可怜。
第29章未琢之玉
临近秋初,昼短夜长。
马车驶到接近梁州的驿站停下,外头天色已然黑尽了。
加上才下过雨不久,周遭潮得厉害,温度也比白日凉上许多。
姜令檀从未出过远门,白日在马里看车外的山景,看官道旁的花木,她还觉得新鲜有趣。
等后来被谢三皇子一吓,又不慎咬伤了舌尖,她就没了赏景的心思,整个人蔫耷耷地缩在马车里,车窗旁那些连绵起伏的漂亮群山,落在眼里都成了千篇一律的东西。
强撑着有些虚弱的身体走下马车,人都还未站稳,就被夹着潮气的冷风一吹,似隆冬三九天被人泼了盆带着碎冰碴的水,不受控制打了个寒颤。
谢珩眉头皱了皱,吩咐侍卫伯仁将马车里的大氅取下来,伸手递给她:“披上。”
姜令檀冻得连脚尖都是蜷着的,也不顾上这过于宽大的月白羽纱面鹤氅是从马车内取出的,应是太子殿下的衣物。
进了驿站,里面虽然生了火放了炭盆,依旧冷得厉害。
姜令檀攥着鹤氅的掌心紧了紧,她身量不算矮,但太子殿下实在高挑,鹤氅披在她肩上已经拖地,怕把东西弄脏了,她正要解下来递给伯仁收好。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明明连头都未回,声调很是沉冷,是命令的语气:“披好了,不许脱。”
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她一时紧张,扯着鹤氅的指尖紧紧蜷着,不敢再有脱下的心思。
这里是临近玉京,又是最靠近梁州的驿站,里面迎来送往都是各州各郡的官差,无非就是食宿、马匹、草料,干粮置换。
今日人少,加
上雨潮夜寒。
几人进去后,身上衣裳也都是寻常打扮,除了姜令檀貌美的女子身份被人暗中打量几眼外,倒是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太子一袭白衣,衣襟、衣袖周围十分低调用霜色丝线绣着精致的佛莲宝相花纹,腰系绯色宫绦,手握一柄象牙小扇。
这打扮,更像是侯府勋贵家中带着侍卫游山玩水的贵公子,瞧不出身份。
几人寻了一处角落位置。
谢珩坐下,伸手点了点旁边,抿着唇角却不说话。
明明太子什么都没有说,姜令檀却知道他的意思,往前迈了一步,扯着身上过于宽大的鹤氅小心翼翼在他身旁坐下。
侍卫伯仁见两人都坐下,他伸手拿招人上前,细细吩咐了几样吃食,又从袖子里掏出碎银递过去。
驿站的吃食是有一定制度的,想要吃得好些,那就得自掏腰包吩咐人去准备。
不多时,去驿站马厩给马匹喂食换水的程京墨,也搓着手从外边进来了。
他见伯仁还站着,自己倒是没半点顾忌,长腿一迈刚好就在太子殿下另一边的位置坐下,一抬头成了和姜令檀面对面了。
侍卫伯仁沉默寡言姜令檀不熟,但这个话多的黑衣小侍姜令檀却是熟悉的,当即抿唇朝他笑了一下。
程京墨本就是个话痨,白日和话少的伯仁一同驾车,他憋了一整天,就差憋出毛病来。
姜令檀朝他一笑,就如同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立马像献宝一样,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山楂丸:“姑娘吃吗?”
“这山楂丸是我特地从玉京最有名的甜点铺子买的,我还有榛子、松子、枣圈、杏仁、山核桃和腰果。”
“姑娘可有想吃的?”
姜令檀发疼的舌尖轻轻从口腔周围的嫩肉擦过,苦着脸摇了摇头。
程京墨不明所以,咔嚓咔嚓咬碎几颗杏仁,又把那鼓囊囊的荷包往伯仁面前推了推,伯仁没说话,但十分自然的伸手接过,垂眼默默吃了几颗山核桃。
姜令檀瞧着有意思,没忍住抬起指尖朝谢珩比划:“殿下不吃吗?”
谢珩还未答话,一旁的程京墨就道:“零嘴懈怠,主子自小就不沾这些……唔……”
伯仁在桌子下暗暗踹了程京墨一脚,他赶紧闭嘴。
姜令檀很是惊讶,看向端坐在桌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谢珩却像是没听见几人的对话一样,慢慢饮了口茶水,面上神情不变半分。
驿站的菜色很简单,新鲜采摘的山野菌子,一条清蒸桂花鱼撒了葱花,熬的浓浓的羊肉汤飘着几颗枸杞,还有一盘常见的烩时蔬,饭是粳米饭,与府里大厨用心蒸出来的软糯不同,大锅饭很硬上,难以下咽。
谢珩用得不多,只吃了山野菌子和烩时蔬,但也只略微尝了几口,就搁筷不用了。
京墨和伯仁两位侍卫,宛若饿死鬼投胎。
三菜一汤,都是极大的份量,除了姜令檀用的半碗羊肉汤和一小块桂鱼肉外,剩下的东西基本被他们两人一扫而光。
天冷,房间是驿站内顶顶好的,伯仁已经安排好了。
几人就坐在角落里饮茶,四人中,太子寡言,伯仁少话,加上一个不会说话的姜令檀,只有程京墨闲不住,从玉京风土人情说到梁州遍地的山矿。
姜令檀捧着小半碗已经快要凉透的羊汤,小口小口慢慢抿着,她舌尖疼得厉害,口腔包括喉咙连带着都有些肿痛,肩上的伤已经结痂,许是天冷的原因,也有些酸痛。
听到程京墨提到梁州的山矿,她心下一动,放了汤碗正要比划询问。
就听见驿站外传来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
不多时从外头进来三名衙役打扮的男子。
几人生得高大,腰间别着长刀,身上风尘仆仆外衣已经湿透了,是连夜赶路的模样。
为首的一人,寻了个靠门的桌子坐下,把腰上的长刀往桌面一拍,声音洪亮:“快把热茶端上来,冷死了。”
“该死的天气,都入秋了,也不知是惹了哪座龙王庙,一开矿就落雨淹水,好端端的也不知从哪里渗出那么多红了吧唧的丹砂。”
“老子婆娘的被窝都还没捂热呢,天都黑了……”
这处驿站的官员,与这群人瞧着像是相熟的,也不用递银子,立马就准备了热乎乎的大碗肉食,温好了酒水送过去。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可是新开的矿里出了问题?”
“别说了,能出什么问题,不过是工部那群胆小怕事的东西,非得让我上玉京递折子。”
“凉州的山矿,上边罩着的人,你又不是不知是谁?”
为首的壮汉往上头指了指,给那送饭食的管事悄悄比了个“六”的手势,能在玉京官场中称六,还是往上指的,恐怕也只有当今陛下的胞弟,曾经在兄弟中行六的成王了。
“主子,可需要属下。”伯仁眼眸闪了闪,低声请示。
谢珩轻轻合上手里的象牙小扇,扇柄在桌面上点了点:“无需。”
姜令檀听着那几人的对话,再加上他们官役的打扮,方才程京墨又恰巧提到了梁州遍地的山矿。
她不由联想到白日在书楼里,太子殿下从博古架上取下的那一支断成了两截的箭矢。
所以这次出行,可是和夏猎时那场“刺杀”有关?
姜令檀神色微动,小心翼翼抬眸看向太子,不想被他抓了个正着。
“猜到孤要带你去何处了?”谢珩看着她,语调缓缓问了白天在马车上,问过的同样问题。
不能说是猜到,只是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程惊墨又恰好提了梁州。
梁州靠山植被丰富,又与雍州、荆州相邻,是南燕国国土的最西面,与漠北山脉相连的地方也有部分接壤。
她房中养了好些日的红令绿鹦鹉,之前听吉喜提过,也是从蜀地梁州千里迢迢送来的新奇玩意。
若太子没有派人去梁州探查什么事,怎么又会好端端送了只鸟到东阁。
这半月中,唯一发生的大事,也就只有那场刺杀了。
“可是梁州山矿,与刺杀时那根箭矢有关?”姜令檀压下心思,小心翼翼比划问。
她比划的是手语,动作借着衣袖遮挡,很是隐晦也不怕被人瞧见了。
谢珩没有否认,冷白的指尖沾了盏中茶水,慢慢写了两个字:“丹砂。”
丹砂她在书上看过,但想不明白丹砂和那箭矢有何种关联。
姜令檀想不到这不能怪她,毕竟她这些年能通过看书学到的内容有限,也并不知西靖国的十方山矿盛产一种玄铁矿。
只是那玄铁不是全黑,而是混了丹砂的血红色,天然形成的东西,难以模仿。
谢珩见姜令檀眉眼纠结,巴掌大的小脸也快皱成一团了,那俏生生的模样实在灵动有趣,就是有些坏心思地用“丹砂”二字吊着她,偏偏又不告诉她十方山矿这个最为重要的线索。
……
姜令檀临近入睡,都没有想明白“丹砂”和刺杀有何种关联。
却突然想到白日三皇子错把她认作是司家嫡姑娘,恶狠狠说的那一番话。
三皇子虽然脸盲,但话却不会说错。
三皇子当时说的是:“本殿下才说要父皇把你送到西靖联姻,今日你就跑到太子哥哥身前告状来了?”
他话中意思,明明是恐吓司馥嫣,要把她送去西靖联姻。
可白日在书楼外,哭着求太子殿下的却是被吓惨了的寿安公主,寿安公主告状时,说的可是三皇子威胁要把她送去西靖联姻。
姜令檀百思不得其解,临近三更天,她嘴巴忽然疼的厉害,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时,又因为午膳和晚膳都用得少,被饿醒了。
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夜,身上盖的是太子那件宽大暖和的鹤氅,极淡的迦楠香
若有似无。
屋外。
伯仁从药箱里掏出吉喜早早就已经用瓷瓶分装好的膏药,压低了声音问:“殿下。”
“这是吉喜准备的药,令檀姑娘还未用。”
“可要叫姑娘起来?”
谢珩闻言抬眸,玉白的掌心握着瓷瓶缓缓收拢,语调却是极淡:“疼一下也好。”
“学会教训。”
“下回再闹小性子不服管教,会先好好想想,忤逆孤的后果。”
伯仁还想劝什么。
谢珩眼眸幽深,似冷冷哼了声。
“宠儿是不能惯的。”
“犯了错,若不好好惩罚,就不长记性。”
第30章嗔痴诸邪
外边下了一夜的雨,那声音轻似垂柳拂面,枝条簌簌。
天色渐渐变明时,姜令檀蜷缩在鹤氅下的身子一颤,浓睫缓缓睁开。
驿站条件简陋,又突逢连夜的雨,她能独自占天字号单间已属奢侈,昨夜入睡前,用铜盆装了水勉强洗漱一番。
这会醒来,她喉咙肿胀干涩,身上里外的衣裳都被夜里渗出的冷汗濡湿,四肢软绵没有半点力气。
早膳她只喝了几口伯仁特地去驿站后厨寻来的米汤,那篮筐内放着的拳头大的包子和馒头,她是一口也没碰的。
程京墨不如伯仁心细,他只当是姑娘家娇气,适应不了外边的风餐露宿,至于太子出行为什么好端端要带个姑娘随行。
用伯仁的话形容,那就是程京墨出生时只长了一半的脑子,能记住玉京哪家点心铺子好吃,已经是他最大的功德,作为一个武功高强眼神清澈的傻子,也别指望那些弯弯绕绕的问题他能深想。
就像当初在暗卫营,太子殿下挑选贴身近卫时,在一众武功高强的少年中,唯独程京墨满目纯真向年轻的储君问道:“太子殿下,玉京的点心好吃吗?”
太子沉默许久:“孤也没吃过。”
程京墨:“有机会,我替殿下多吃些。”
“好。”太子笑了,把手里唯一一块代表明卫的令牌,递给程京墨。
程京墨作为暗卫营年岁最小的孩子,也算是被各位哥哥们宠着长大的,他不出意外,又很是意外地成了太子殿下的侍卫。
……
经过一夜休整,马车继续往梁州方向出发。
姜令檀上把鹤氅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伸手小心扯过车厢角落里放着的羊绒薄毯裹在身上,只露出一截脂玉似的雪白脖颈,湿答答的兔眸如陷了一泓春水,眼尾泛红,偷偷朝谢珩那边望去。
太子抚膝而坐,少有的随意姿态。
他手里握着一卷佛经,身前的矮桌上摆了盏清茶,侧旁还放着几个淡青色的瓷瓶,瓶子上贴着字条,是用比米粒还细蝇头小楷写的。
马车摇晃,低垂的车帘不时被山风卷起。
越往西走,天气越凉。
偶尔有细碎的光影,从外头树梢枝叶间隙落在他高挺峻拔鼻梁上,连带着整个侧脸轮廓像是镀了层银辉,冷白俊秀,贵不可言。
姜令檀有些坐不住,口中痛得厉害,她鼓起勇气往前挪了挪,想伸手偷偷去拿矮桌上的淡青瓷瓶。
谢珩终于抬头,搁下手里已经翻了一半的佛经看向她,声音温和:“愿意上药了是吗?”
姜令檀扯着肩上羊绒薄毯的指尖紧了紧,却沉默不答,视线落在青瓷药瓶上看了许久,然后很是坚定地摇头,她觉得也许再熬一熬,就不痛了。
谢珩看着她,觉得近在咫尺的少女眸色倔强十足,偏偏眼睑周围娇嫩的肌肤总是不受控制泛红,可怜惨了的模样,就像是被主人抛弃了的幼兽一般。
姜令檀忍着痛,等到午膳时辰马车停下休整时,她唇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因为在野外,几人为了不浪费时间用的都是干粮,就算伯仁给她带了驿站里单独用油纸包好的白面馒头,她只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馒头干涩,贴在她喉咙内壁,结果连咽都咽不下去。
“呜……”痛到极致,喉咙不受控制发出一声呜咽声。
姜令檀浑身发冷,抬眸求助看向太子殿下。
这个男人生了一颗玲珑心,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像是没发现一样,沉默握着手里的书卷,垂眸居高临下回望她,唇角抿着凌厉的弧度,就是什么都不问。
姜令檀觉得自己的喉咙深处,一阵阵地发堵发涩,如同暴风骤雨般的疼痛,折磨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攥着袖缘的指尖不受控制松开,所有的骄傲忌惮在顷刻间溃不成堤。
指尖攀上他宽大的袖摆,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扯了扯。
那双犹似会说话似的眼睛,隐含清凌凌的水色,剔透易碎。
“太子殿下。”
“求你……”她指尖轻颤比划。
“嗯?”谢珩视线落在她扯住他袖摆的指尖上,稍稍一顿,抬手搁下书籍。
按照他最开始的想法,就算她疼得受不住了,软着声音求他,他也应狠狠地冷上她几日,让她好好长点教训才对。
怎能任由她恃宠生娇,愈发没个规矩。
可她那双难受时隐含泪花的兔眸,黑如藤蔓上沾了水雾的葡萄,可怜兮兮瞧着他,隔着空气都觉得甜丝丝的,他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不再为难她。
“过来。”谢珩招手,声音压着,显得格外严肃。
姜令檀小心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他身前,他坐着,她自然不敢站着,只能柔顺又乖巧地蹲下身体。
青瓷瓶里的膏药是出发前,吉喜分类准备好的,也不用刻意去配,小楼含蝉那次,她午睡时,他就亲自给她用过。
谢珩用滚热的帕子擦净手,再从一个精致漂亮的缂丝长袋里抽出不到两指节宽,四角圆润,薄如树叶的玉片。
玉片透光,放在他修长冷白的掌心里,像是入冬时节刚从天穹坠落的雪花,干净得令人不敢亵渎。
可就是这样的东西,要被他捏着探入她的口舌中,姜令檀根本不敢想到那画面。
“张嘴。”他声调一如既往地清淡,就像抹药这种事不过是医者仁心,哪怕他身份尊贵也正常不过。
姜令檀侧眸不敢看他,唇下意识还是抿着。
眸底纠结许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指尖有些慌乱询问:“殿下。”
“能不能我自己上药。”
“伤得不严重,就算看不到,应该也是可以的。”
谢珩闻言勾唇低低笑了,只不过那声音有些清冷:“孤从不勉强。”
沾了膏药,被他指尖焐热的玉片,塞到她手心里。
姜令檀指尖不由一颤,这才想到车厢里就这般大的空间,她要当着他的面,仰头把玉片伸进喉咙深处上药,这比起他亲手帮她,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样,令她觉得羞怯难言么。
姜令檀进退两难,车厢内又没有铜镜,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又不能收回。
只好稍稍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
玉片轻巧,抬手时她连手腕都是颤抖的,沾着膏药的玉探入口中,舌尖和内壁柔软的地方虽然涂抹不均匀,也勉强算容易,最难的是喉咙深处。
她仰着头,根本不敢用力。
就算是这样,当玉片往深她就不受控制,发出一声极细碎的气音,那声音娇得比那日在书楼含蝉,更令她难以启齿。
可无论如何试探,玉片上的膏药就是涂不到喉咙深处红肿的伤口。
约莫一刻钟后。
姜令檀眼睫还垂着珍珠一样的泪花,眸底的水色似是被山林的风吹得荡漾,她疼得浑身无力,像陷在云絮里。
就算这种事,再羞耻难堪,她依旧不得不求他。
谁让她,生来就怕疼,哪怕那样苦难生活在长宁侯府。
“殿下。”
“帮我……”扯着他袖摆的指尖,已经力竭到泛白。
她明明不是哭,喉咙因为疼痛溢出的声音,却软颤颤含着哭腔的可怜,舌尖还残存着清凉的药味。
“嘘。”
谢珩伸手,霜白修长
的指尖抵在唇上。
他瞧不出任何情绪的漆眸,深邃似夜里无边无际的天穹,伸手,拿过她掌心握着的玉片。
重新沾了药,粗粝指腹抬起她白皙的下巴。
姜令檀红唇抿了抿,乖巧朝他张开。
脂玉般的雪颈微绷,仰出漂亮的弧度,犹如融在艳阳下的冰凌,有冰化水,软绵绵地呜咽,也不知是谁的眼底吸饱了诱惑。
玉片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慢慢探入红润微肿的口腔内。
姜令檀略有不适,微蹙了一下眉心。
发热肿胀的口腔内壁,包括舌尖,霎时被一抹温柔的清凉所笼罩。
当玉片探入最深处时,因着生理上口腔内对于异物的反应,姜令檀掌心蜷紧,有些难耐,特别玉片贴着她喉咙深入,再慢慢滑出时。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羞涩感,灼的她忍不住做出吞咽的动作。
“呜……”
凉意,顺着口腔里忽然漫涌而出的津液,刹那间连整个胸腔心肺都是冷飕飕的,双颊不受控制泛红灼热。
他动作很慢,少有地认真。
因为离得近,薄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泛麻酥痒。
“殿……”姜令檀蜷着汗津津的指尖,勉强从喉咙内生涩地滚出一个字。
那单字音节,轻淡似落在风里,一拂就散了,偏偏落在谢珩耳中,似是这世间最灵动的呓语。
他知道她估计是受不住了,她这般腼腆,容易忐忑,一紧张就乌眸泛水。
又如何受得住,这样令她羞耻的举动。
不过是一个字,像是用了姜令檀所有的力气,背脊的衣服已经湿透,跪坐在地上的身体,不是有车厢壁撑着,估计得向后倒去。
终于……
“好了。”
太子殿下把沾了膏药的玉片,往矮桌上一搁。
长指从袖中扯出帕子,慢条斯理一根根手指擦过。
姜令檀捂着心口,如同溺水之人大口大口地呼吸,嫣红的双颊,像是沾染了天边霞雾,白中透粉。
美玉一样的脖颈上,沁着一层薄汗,沾在她毫无瑕疵的雪白肌肤上,似轻轻一掐就能溢出香甜的汁液来。
“谢谢殿下。”姜令檀抬眸,望向那双沉甸甸的深邃凤眸。
他不笑时,更显端方严厉。
可这一刻,她却从无欲无求的太子眼中看到了,不属于他该有的嗔痴诸邪。
这双眼瞳恍然间像极了,夜夜梦魇中那神秘的……
第31章丹砂隐现
太子端坐在案前,身姿笔挺,眉目清隽,素白的帕子搁在掌心里,很是矜贵的模样。
“看着孤,作何?”
他修长指尖轻点案几,似笑非笑。
深邃眼眸暗含温润,似透白的月光,勾出清雅的弧度,笼在那双含情似的瞳仁深处,是令人沉溺的淑人君子。
这双眼睛,像么?
怎么会像呢。
完全不一样的。
姜令檀摇了摇头,默默垂下眼睫,神色看上去好似有点恍惚,搁在里头那点寥寥无几的疑惑,如萤火遇水,顷刻间消失殆尽。
……
他们一行四人,八月末时从玉京出发,九月初就已到达梁州地界。
虽路上只是走了六七日的功夫,可梁州的气温却要比都城玉京低上许多。
姜令檀从入了梁州地界开始,她身上裹着的宽大保暖鹤氅就没有脱下来过。
在这期间,谢珩亲自帮她上了几次药,看在口腔内壁肿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好转的份上,她只能压下别的情绪,没有再拒绝太子殿下的亲力亲为。
明明都已经入秋了,却没几日晴天,雨也下得不大,就是断断续续没个要停歇的意思,扰得人心绪不宁。
申时刚过,马车入城。
外头逐渐热闹,不时有各种吆喝叫卖声。
姜令檀跪坐在马车里,双手捧着一盏子热茶,小口小口渴着。
她有些好奇想撩开帘子去看,可上回被三皇子那么一吓,她对帘子就好似有了阴影,怕挑开后又看到三皇子那张神出鬼没的脸,估计能当场把她送走。
谢珩虽在看书,但也分了心思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瞧她小脸纠结的模样,大致也猜到上回是被谢三吓惨了。
他掌心摩挲着书脊,玉白指尖往前慢慢挑起帘子一角,外头天色阴沉,灰蒙蒙的,还有潮潮的水汽往里扑。
姜令檀紧了紧身上的鹤氅,虽有些犹豫,还是忍不住好奇抬眸往外看去。
天色未黑,周遭大多数铺子已早早就点上灯笼,因为靠近漠北,与西靖也只隔着雍州,宽阔的街道上人车熙来攘往,能看见各式打扮的行人和形形色色的商贩,热闹程度并不输玉京。
人多,谢珩和姜令檀待在马车里。
程京墨驾车,伯仁脚程快,他已经寻了城里最大的客栈,就算这个时节人来人往,但只要出手阔绰,依旧订到了天字号的雅间。
店伙计是个勤快的人,马车才在客栈门前停下,就已经十分热情迎了上来。
“贵客瞧着像是南边过来做生意的,近来梁州草药丰收,南边来的人多。”
“这几日又接连下雨,唯恐雨水打湿了贵客的雅兴,若不嫌弃,驾车再往前走几步,客栈侧旁搭了棚子,棚子下头能停马车,也方便入店。”
“主子?”程京墨拉着马车缰绳请示。
谢珩单手撑在桌案上,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算是应允。
小二也不怕雨淋,跑在前边引路,马车转了个弯,果然看到一个搭好的棚子,里面已经停了四五辆华贵马车,一旁还放着供马匹吃的干草和清水,后方陆陆续续又有车进来。
几人进了客栈,并不是很饿。
因为午间休整时,程惊墨也不知去山里如何翻找,竟然抓了两只山鸡,连带着端了一窝刚下的鸡蛋。
伯仁野外做饭的手艺堪称一绝,姜令檀吃了半碗鸡蛋羹,另加几口从鸡腿上削下来的嫩肉,她本来还想再吃一些,却被谢珩阻止了。
因为口腔发肿上药的原因,她近来吃得少,还以清淡软烂为主,那山鸡是伯仁用火熏烤出来的,就怕她一下子吃多了,胃里适应不过来,夜里就该积食难受。
姜令檀少有贪嘴的时候,许是前几日饿狠了,太子既然说了,食多伤身。
她很能克制,就没有再要。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为了赶路节约时间,多数时候夜里都是在官道旁的驿站休息。
马车虽然舒适,里面也垫了云絮一般柔软的褥子,姜令檀是闺阁女子从未出过远门,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颠簸,等松懈下来,就感到很是疲惫。
谢珩应是看出来的,不疾不徐抬手指着最里间,语调淡淡:“好好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
“夜里若是不怕,也可独自在客栈休息。”
“孤要和伯仁他们去渠郡。”
她如何敢一个人在客栈休息,眼下都九月初六了,离那神秘的嗜血贵人寻她,连十日都不到,加上又在外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姜令檀摇头,指尖比划:“殿下若不嫌麻烦。”
“带上我一同,可以吗?”
他身量高,她每次同他说话,特别是暗藏心思求他时,总会不自觉仰着脂玉一样的脖颈,那朦胧似琼花般的白,从她小巧的下颌一路蜿蜒往下,止于规矩扣好的衣襟前,落在眼中,反而成了一种道不明说不透,只有他知晓的诱惑。
“可能不太方便。”谢珩声音有些低。
不方便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
姜令檀听他这么说,以为他会拒绝。
没想到太子温和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你若不介意,孤可以带你一同。”
此次梁州之行,她已经大抵猜到估计与矿有关,或更大胆些的猜测,应该是与上次“刺杀”的箭矢来源有关。
箭杆是北边常见的桦木所制,之前在长宁侯府时,她瑶镜台闺阁里有些衣箱就是桦木制成的,她不会认错。
唯一存疑的,也只有箭尖部位。
姜令檀一时也想不到,太子殿下所谓的“不方便”指的是什么。
她略微一犹豫,轻轻点头,指尖比划:“我不介意。”
“好。”谢珩沉默须臾,颔首应予。
客栈的条件,自然比驿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姜令檀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等头发半干,又美美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时,听到外头敲门的声音。
她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沾染了迦楠香的鹤氅一裹,连带着打横抱起,往外边去。
姜令檀吓死了,张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嘘。”湿软的唇被覆着薄茧的指腹抵着,炽热的温度,耳边是她熟悉的声音。
“是孤。”
姜令檀顿时停止挣扎,两眼一抹黑地被太子殿下抱着,从客栈的窗子里翻了出去。
眼前宽敞华贵的马车,变成了狭窄简陋的青帷马车。
程京墨和伯仁都换成了粗布衣的书童打扮,太子殿下身上霜白色用丝线绣了层层叠叠宝相花纹的宽袍,变成了一身极素的棉麻直裰,像是孤高的儒生。
最令她心颤的是,他眉心多了颗极妖异的小红痣,以假乱真,就像生来就有的东西。
勾魂夺魄世无其二的仙人貌,犹似被血色浸染,藏了风月之情,显得含蓄又放浪。
这是?
姜令檀压下异样的情绪,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眸子瞪得圆圆的。
好半晌,她抬手朝太子殿下比划问:“为什么你们都换了?”
“我不用乔装打扮?”
她问得很认真,漂亮的乌眸清澈无垢,呆呆的模样让人瞧着就心情愉悦。
简陋的青帷马车帘子还未放下,话痨程京墨见她满目疑惑,当即热情洋溢解释:“姑娘不用。”
“因为姑娘扮的是太子殿下的宠妾。”
“嗷不……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是云中君先生的宠妾。”
宠?宠妾?
这是微服出巡?一开始就这么刺激的?
“……”姜令檀眸色一颤,不可思议抬眸望向太子。
“你若不愿。”
“孤不会勉强。”
谢珩唇角微抿,眉峰俊逸,比起平日华贵端方的模样,反而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风流旖旎。
姜令檀一时有些犹豫,毕竟这可比听墙角有意思多了。
“想好了吗?”谢珩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面摸了三枚铜钱,他两手合扣,把铜钱掷到马车内的松木桌上。
“孤方才卜了一卦。”
“今夜恐有血光之灾。”
程京墨适时插嘴:“悄悄告诉你个秘密,太子殿下可是整个南燕国卜卦最厉害的人。”
“殿下师承永明道长。”
“殿下说有血光之灾,那必有血光之灾。”
“血”字,对姜令檀而已就像是某种不能提的禁忌,她缩在鹤氅里软软的身子倏地一抖,之前那点犹豫顿时化作烟云。
“不会勉强的。”
“殿下收留我,我能给殿下提供帮助,那最好不过。”
姜令檀在绝对的危险面前,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指尖极快比划,就怕他下一刻会无情拒绝。
青帷马车破开黑沉如鸦羽般的秋夜,从那些隐秘无人知晓的暗巷穿过,约莫一个时辰已经到达渠郡,马车在某处华贵的府门前停下。
隔着老远,姜令檀都能听见里面的热闹,她抬手挑开车帘,正要自己下来,不想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
她不由掌心一蜷,悄悄吸了口气,才抬手把自己秀白的小手放入他宽大的手掌心里。
“云中君先生来了。”
才下了马车,热闹的宅院里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美妇,寒风料峭细雨绵绵中,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团扇,未语先笑三分:“奴家就说怎么近来梁州日日下雨呢。”
“贵人逢雨,原来是先生您亲自来了。”
“蓬荜生辉,这可是及时雨呐。”
谢珩颔首,算是应了,也不看那徐娘半老的妇人,而是侧身牵过姜令檀垂在衣袖下的小手。
“夜深露重。”
“我这新寻的宠儿,淋了雨,夜里可要闹人的。”
“莫要耽搁了。”
他语调含笑,尾音听着冷淡,却又如同带着钩子般长长拖着。
美艳的妇人赶忙把团扇往手心里拍了几下,脆生生道:“您瞧瞧奴家,恐怕生来就是个蠢玩意。”
“见着您来了,就忘了其他的事情。”
“您都亲自开口了,奴家怎么敢让雨淋了我们娇娇人儿的身子,若着了风寒那就是奴家的罪过。”
说着那美艳妇人声音一转,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姜令檀,试探问:“奴家往日想着退思园里各式各样的漂亮姑娘,您为何一个都瞧不上。”
“原来是藏了难得一见的尤物。”
“这美貌、身段、我见犹怜的模样,奴家这处地儿全部的姑娘加起来,恐怕都攀不上先生宠儿的十分之一,难怪您瞧不上花娘这儿的人呢。”
谢珩似笑非笑瞥了姜令檀一眼,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稍稍用力。
她被他牵着,耳旁落得那些羞人的话,就算表情再镇静,耳廓也不受控制滚烫,好在这园子流光溢彩,恰好掩了她面上的红润。
姜令檀咬着唇,静静听着,太子殿下和那美艳妇人花娘,应是早就认识的,但打量花娘的神色,她应是不知道“云中君”的身份,不然也不敢这样调侃。
退思园亭台楼榭,她发现里面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梁上挂着各式各样精巧的灯笼,草木景色是别出心裁的奇特,穿过游廊花池如同镜子倒扣的水面,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间有。
这园子,不光是景,人也一样。
来往的小厮、仆妇,一个个都是规规矩矩,就算一路上看见的那些朝花娘行礼的姑娘,也全部都进退有度,模样气度一点都不输勋贵侯府家中,严苛规矩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女。
这一路姜令檀走马观花,直到她和太子殿下被那个自称花娘的妇人,领到一扇隐秘的花鸟玉雕屏风后头。
外边坐着人,像是在谈秘事,只是声音都压着,很是小心。
其中一人问:“那银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挖出了丹砂?”
“还被雨冲得到处都是?”
另一人回道:“天要下雨我难不成能拦得住?”
“依照六爷的吩咐,这些年从不敢放松半分,有那么多矿打掩护就连天子那边都瞒得死死的。”
“谁知大水冲了哪家龙王庙,接连倒霉,还冲出那么多红了吧唧的丹砂出来。”
“我都说先压着,不要报上去,你非派人去工部通报。”
“既然都通报了,你又来怪我?”
“晦气。”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是“丹砂”二字,这几日已经是数次出现,恐怕也是其中的关键。
她不禁往前迈了一小步,还想听得仔细些。
却忽然听见太子殿下压着声音,极低了笑了下:“若是好奇?”
“孤带你出去打个招呼?”
姜令檀登时就震惊了。
疯了么?
他们这是在偷听好不好,打什么招呼?
是打完招呼,拿她祭天么?
第32章“不可以哦,再看要长针……
姜令檀果然吓得纤瘦肩膀一抖,也没来得及深想,本能躲到太子身后。
谢珩像是被她小举动取悦到,看着她因情绪起伏泛红的眼眶,有些坏心思抿唇笑了下,用呓语般的声调缓缓道:“果然是个小傻子。”
“逗你罢了。”
姜令檀眼尾刚泛出的些许泪花,霎时收了回去,她以为太子殿下是要拿她去“祭天”,结果他轻描淡写告诉她,是在逗她?
心里腹诽,柔弱背脊却可怜兮兮颤了颤,清凌凌好似会说话的大眼睛,暗暗中骂得可凶了,她觉得
自己背对着太子殿下,他总不会发现。
却不知,太子垂眸居高临下,把她脸上细微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瞧着怯弱胆小,实际上敏感得很,若是把她那惊惶又可怜的小模样剥开,也不知内里藏着怎样一只张牙咧嘴的小东西,她总以为自己在他面前掩饰得很好。
“走吧。”谢珩唇角隐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伸手隔着衣袖,握紧她纤细的玉腕,两人悄无声息从侧边一扇隐得极深的暗门走出去。
花娘就候在外面,见两人出来,当扭着腰肢上前。
她也不问别的,就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手里的团扇都快被她摇出花来。
“说吧。”
刚才那些消息,谢珩是满意的,他牵着姜令檀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眼就瞧出花娘欲言又止的心思。
花娘摇着团扇的手腕一顿,试探性问:“之前求先生您帮寻的那个孩子。”
“可有消息。”
“寻到了。”
“你想见他?”谢珩唇角勾了勾,姿态优雅侧身回眸。
他瞳色很深,把花娘来不及掩饰的惶恐软弱,尽收眼底。
“我……”花娘张了张嘴,握着团扇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白,她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命门一样,双颊没了血色,眼中神采也渐渐淡去,像是触及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算了。”
“不如不见,今日是花娘唐突,请先生赎罪。”
“下不为例。”
谢珩侧脸十分清俊,声音很平淡,沉黑的视线一闪,慢慢收回。
那股落在身上,宛若有实质的威压霎时一空,不过瞬息而已,花娘整个背脊已经被冷汗打湿,前方那道清冷孤傲打扮素净的身影,令她望而生畏。
就连心底那点隐秘的好奇,花娘都得藏得严严实实,不可探查,查之必死。
退思园很大,一路走来形形色色打扮的小娘子多不胜数,但总给人一种此处只是吟诗作对清雅之地。
姜令檀落后谢珩一步,穿过层层叠叠花木,绕过各色水榭,到了一栋宛若能登高摘星的小楼前。
她仰头看去,金丝楠木的牌匾上,龙飞凤舞书写“暖楼”二字。
花娘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美艳慵懒的模样,轻飘飘摇着小扇,笑颜如花道:“今儿千金宴,能入得了退思园内苑身份的客人,基本来了。”
“楼里重新翻修,奴家费尽心思整了新奇玩意,正巧带您过去瞧一瞧。”
她说着,抬手撩起层层叠叠的纱帐,露出暖楼内别有洞天的景象。
姜令檀一点没有准备,差点就被里面至极奢华装饰,晃了眼。
“暖楼”其实是一座极大的圆形八角戏楼,但不同的是暖楼设计巧夺天工,内部自上而下掏空,用粗壮的金丝楠木做梁做柱,整栋楼是一个八卦阵的形状,内部有八个面,每一面都设有栏杆,精雕细琢令人叹为观止。
目之所及玉碗、金杯、象牙筷,就连垂下的丝幔都用金线银线穿着五彩的玉石玛瑙珍珠,没有一处不是极致奢华的。
这样的地方......
姜令檀只是匆匆打量一眼,心底莫名便生出了一丝胆怯。
她回首,想要找伯仁和程京墨的时候,却发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侍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
抬眸往前看,除了太子殿下隔着衣袖握紧她雪白皓腕的那只大掌,他走在前边的身影也被浮云一样的轻纱挡着,若隐若现。
一路上由花娘引着,往上走了一层木质楼梯,再走到暖楼最正南面的雅间。
雅间精巧,倚着栏杆的那一面是正向戏台,垂着缥缈轻纱,若不刻意探出身子往外打量,那就是只听人声,不见人影。
栏杆很高,姜令檀往下看,她惊奇发现“暖楼”竟是下陷的。
她方才明明是从一楼进去,上了二楼,可现在却是三楼位置,纸醉金迷、酒肉池林,不知有多少活色生香。
“有趣吗?”
谢珩抬手,冷白指腹像是要从她微颤的眼睫上擦过,在半空中一顿,不疾不徐移开,掌心拨开垂在她身旁的薄纱。
这地方,恐怕比她书里见的那些青楼酒肆还要过分许多,她是女子,本应不该来这种地方才对。
自小养成的教养和规矩,让姜令檀想要摇头否认,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这里有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是有趣的。
谢珩得不到她的回答,也不恼,对待能取悦到他的物儿,他要比旁的多些耐心。
姜令檀被他看久了,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清俊眉眼,眉心一颗极妖异的小红痣,明明她知道那红痣是假的东西,可依旧觉得凛然,以假乱真,就像是他皮肉里生长出来。
仙人美貌,沾染血色,唯独藏了无边风月。
这声音?
姜令檀凌乱的思绪,忽然被下方空灵的鼓点声打断,她不由踮起脚尖,垂眸往下看去。
花娘见她好奇,就在一旁笑吟吟解释:“暖楼重建后,奴家命人把下方戏台掏空了,用数十口大瓷缸填在里头”
“这缸是试了千百种法子,用青瓷烧制的,每个瓷缸里,装了不均等的水,瓷缸上面再铺上一层极薄的金丝楠木做的板子,每一块板子又镶嵌阴阳鱼的形状的金银,金银内部中空,灌了好几层水银。”
说到这里,花娘献宝一样指着楼下:“奴家让退思园舞馆训练出来的姑娘,脱了鞋袜,光着白生生的小脚,手脚上再挂以金玲,翩翩起舞时,瓷缸连带着里面的水,还有阴阳相对的金银鱼,一起震动。”
“那声音,是只有人间才能听上一回的仙乐。”
趁着说话的间隙,楼下陆陆续续有银铃声传出,层层叠叠的轻纱后面人影晃动,看得并不清晰。
花娘介绍完暖阁,很有眼色行礼,退了下去。
她能凭借一己之力,加上又是弱女子的身份,让退思园在梁州立足多年,若没有一颗剔透玲珑心观言察色,自然是不行的。
姜令檀面色还算镇定,但她微蜷的掌心已经快被汗水湿透了。
一路走来,直到进了“暖楼”她才算是瞧明白了,能进退思园的,恐怕都是极有身份的男子,而跟在每个男子身旁的那些姑娘,要么是楼里的姐儿,要么是外面带进来的。
所以在出发前,太子殿下会再三询问她愿不愿意。
所以?
姜令檀心口一悸,她现在的身份是他新寻的“宠儿”吗?
“想明白了?”
“怕吗?”璀璨如鎏金似的灯火,映在太子殿下眉心那颗刻意点上去,以假乱真的小红痣上,他漂亮得惊人的眼尾上挑,瞧不出情绪的墨瞳深邃异常。
怕。
怎么会不怕,对于那些未知的一切,才是最怕的。
姜令檀唇色白了一分,她还没来得及深思该如何是好,楼下的鼓点声越来越急,薄薄的金丝楠木板,震得下面的青瓷缸发出清脆的乐律,落在耳中,心跳不禁加快。
就在这时,暖楼周围下垂的纱幔,被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勾着,慢慢往上升,朦胧的薄纱拉开,露出三楼和二楼雅间内形形色色的人。
三楼清幽,每一面只设一个雅间,一共八面。
二楼拥挤,只有屏风隔出小小的空间,那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两人。
姜令檀悄悄看过去,她发现八卦阵作为外围,圆形作为内围的暖楼已经坐满了人。
三楼雅间宽敞,但里面只有一张金丝楠木透雕嵌螺钿靠背圈椅,而她们这些所谓的“宠儿”,要么倚在男人怀中,要么跪在男人脚边的软垫上。
“你若觉得勉强。”
“孤唤伯仁送你出去。”谢珩语调很轻,落在她耳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温和清润的模样。
他帮了她,那么多次。
她得念着恩情,就是她之前给他挡过箭,都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她能不能选择的问题了。
姜令檀唇角
抿了抿,幸好梁州已入秋,天气冷得厉害,她穿得也厚实。
垂眸压下心底各种纷乱的情绪,她在金丝楠木透雕嵌螺钿靠背圈椅下方的软垫,慢慢跪坐下,是乖顺柔美的模样。
雅间朝着下方的戏台子,姜令檀发现坐下后,她小小的身体反而藏在雕了花鸟竹松的栏杆后头,除了太子殿下外,谁也看不到她。
对于这个发现,姜令檀提着的一口气倒是松了,指尖慢慢比划着:“这样子,藏起来也是极好的。”
“那你知道为何要这样吗?”谢珩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令檀就算是再聪明,她也想不到,为什么西楼的栏杆要做得这般高,又刚好雕刻了各种琳琅满目的纹样,能把里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太子殿下不解释,她也不敢问,毕竟作为感觉敏锐的小动物,对于某种看不见却存在的危险,她还是非常谨慎的。
楼下的鼓声渐渐停了,那些跳舞的姑娘也陆陆续续退了下去。
姜令檀仰头看向太子,指尖比划要说什么,就在这刹那间,她长睫骤然一颤,感觉到正对面一道十分凌厉的视线,正盯着她这处雅间。
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就看到正对面的雅间里,一身玄衣的男人怀抱只着轻纱的美人,美人用唇衔了一颗葡萄,正要喂进男人口中。
男人勾唇笑得妖异,玉一样的指尖捏住美人的双颊,葡萄破了,紫色的汁水流得他满手都是,他突然俯身吻向自己的手背。
如同隔着掌心,与怀中的美人接吻。
说不出的变|态扭曲。
姜令檀看呆了,还想再看。
下一瞬,视线被一只霜白的掌心挡住,太子殿下戏谑的声音似笑非笑:“不可以哦,再看要长针眼的。”
“......”
只是,那人是谁?
看向她这个方向,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杀意,不是对她。
姜令檀一个激灵,呼吸不自觉重了,耳畔是太子殿下柔和的嗓音缓缓道:“西靖贺兰歧。”
贺兰歧?
西靖那位据说被架空了权力的太子贺兰歧,那日三皇子不是说,要和贺兰歧去玉京的山里跑马吗?
他怎么在梁州渠郡?
第33章千金一卦
“是不是很好奇?”
“本该在玉京和谢清野跑马的西靖太子,怎么会出现在梁州渠郡。”
谢珩俯下身,以极度暧昧的姿态,薄唇离她雪白柔软的耳廓很近,嗓音低低问。
两人一坐一跪,他身下那金丝楠木透雕嵌螺钿靠背圈椅,像是特意做高的,她就算极力仰着头,估计也只能勉强把下颌靠在他膝盖上。
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姜令檀忽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好,而且她明明什么都没问,太子殿下如同拥有读心术一般,把她脑子里的东西猜得一字不差。
平稳的呼吸不受控制乱了,视线被他挡着,冷白手心上简洁的掌纹清晰可见。
下一刻,忽然天旋地转。
等姜令檀反应过来,不盈一握的纤腰被男人宽大有力的手掌箍紧,柔软的身体,落入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怀中。
圈椅很大,她想挣扎,但他力气太大了。
她整个人压在他胸膛上,下半身没有一点支撑,亲密无间坐在他的腿间。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姜令檀依旧懵着还未回神,雪白的后颈就被他有力的手掌心不容拒绝摁在他胸膛的位置,她以侧着半躺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沉寂的空气中全都是太子身上那股好闻清冽,若有若无的迦楠香。
“不动。”
“来人了。”
“你若是被发现身份,会被贺兰歧杀掉的。”他的声线莫名沉哑,不疾不徐,就像是在开什么无足轻重的玩笑。
姜令檀身体不受控制一抖,这样的混乱中她闭着眼什么都没看清,就听到雅间的门,被人由外朝内骤然推开。
太子抱着她,身子往前微倾,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就好像是因为宠爱所以把她搂得更紧些。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脖颈上,烫得灼人。
外边进来的人,姜令檀能清晰感觉到那视线在她背脊上一顿,又不动声色挪开,然后含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知天地,晓万物,一卦值千金的云中君。”
“久闻不如一见。”
这声音虽然是笑,落在耳朵里,让她感觉有股说不出的阴冷,就像是隐藏在阴冷洞穴里的毒蛇,但凡被他逮住机会,就要咬断人的脖颈。
“本君,之前卜了一卦。”是太子的声音。
他声线少了温润,多了一丝沉哑,有些玩味的语调,一点都不像他平日说话时的端方。
姜令檀秀气的鼻尖压他小腹上,都快呼吸不畅了,她受不住,就有些难受动了动。
却没想到,在这瞬间。
她的后背竟然被太子殿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隐含无奈的声音:“怎么不乖呢。”
他声音落下瞬间,掌心又摁着她脑袋往怀里压了压。
姜令檀羞得双颊不受控制泛红,脖颈烧得厉害,她明明知道,他并没有惩罚她的意思,只是怕她挣扎,不慎露出真容。
可这样的太子殿下,真的让她心慌。
……
贺兰歧站在一旁,忽然就笑了。
他阴郁的视线落在谢珩眉心那颗漂亮的小红痣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孤这些年听闻先生好美人,当初以为是世人妄言,今日倒是令孤耳目一新了。”
“先生作为修道之人,竟是荤素不忌的。”
贺兰歧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来,漂亮的眉梢微挑,柔美的桃花眼眯了眯:“只可惜先生这模样,倒是与孤的一位熟人,生得实在相像。”
“然而那人可恶,加之寡薄无趣,既不沾荤腥,又不好美色。”
“孤每每惦记起他。”
“都想杀了才妙。”
贺兰歧说完,那双比正常人浅淡一些的灰褐色眼仁闪了闪,若有所思,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言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中君”。
暖楼下热闹喧天,雅间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所以呢?”
“既然想杀。”
“那就杀了。”
谢珩轻轻一笑,伸手拿过搁在玉盘上的湿帕,慢条斯理擦净每一根手指。
白皙指尖捏了颗玉盘上的颗葡萄,不再说话,而是垂眸,把晶莹剔透的葡萄塞进了怀中少女嫣红的唇内。
姜令檀不敢抬眸,更不敢挣动,只能硬着头皮张唇咬住了男人指尖的葡萄。
可她没想到,葡萄被她含住了,太子的指尖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有些粗粝的指腹以极慢的速度,很是色情地从她唇角滑过。
她长睫一颤,浑身紧绷,直接吓得愣住,口中含着的葡萄被她牙齿咬破了,顷刻间,来不及咽下去的淡紫色汁水,沿着她玉一样的天鹅颈落下,蜿蜒渗进薄薄的小衣里。
“贺兰太子。”
“本君之前卜了一卦。”
“太子今夜,恐是有血光之灾。”
谢珩长腿微屈,抱着姜令檀往怀里巅了巅,再抬眸时,墨瞳透着邪气:“夜深困倦。”
“本君这新寻的宠儿,生来娇气又胆小。”
“贺兰太子,难不成有听墙角的特殊癖好?”
贺兰歧冷哼了声,他今日想方设法也要来退思园参加暖楼的“千金宴”,就是因为之前有风声说云中君会现身。
云中君此人极为神秘,传言中,只要投掷千金,定能求他卜上一卦。
对于卦象之说,贺兰歧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他想见云中云无非是想确定这人到底可不可用。
等真的见了后,贺兰歧反而生出了几分踌躇。
南燕太子谢珩他不光见过,更是暗中杀过。
他没想到,两人除了气度不同,以及眉心那颗艳红小痣不同外,五官、骨相都极为相似。
反倒因为太像了,那种毫不掩饰的相似容貌,让生性多疑的他不确定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暖楼里光怪陆离的灯影落在贺兰歧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褐色瞳仁沉了沉。
他没再打算试
探什么,转身离去。
就在贺兰歧快走到门边的时候,他骤然回眸,极其锋利的视线像是要把人看透一样。
然后贺兰歧看到了传言中极爱美色的云中君,把怀中那个瞧不清面容的“小宠”抱了起来。
宽大袖摆遮了小宠的面容,脂玉似的脖颈绷直后仰,沾着淡紫色葡萄汁水。
冷白的指尖沿着那汁水,一路往下……
“呜……”姜令檀终于忍不住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她能感受到贺兰歧应该是走出去了,结果那凌厉阴冷的视线又扫了回来。
而把她藏在怀里的太子殿下,像是早就预料到贺兰歧的举动,指尖滑过她脖颈,带着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令檀忽然瞪大眼睛,因为他滚烫的唇,竟然擦着她微仰雪白的脖颈,舌尖刮过,舔净了上面的葡萄汁水。
直到——关门声响起。
意识仿佛飘散了,长睫被水浸湿,周遭朦胧不清,红润的唇,无意识张着。
她不敢去看谢珩,也不敢要求他放她下来,因为她身上力气像是在瞬间被抽干了一样,只能勉强靠在他怀里撑着身体。
空气中浮着凉意,他身上反而像火炉一样滚烫。
姜令檀想要逃离,但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暖楼对面,贺兰歧回去后,那冷厉的视线就算隔着极远的距离,依旧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背脊上。
她心里只盼着,这场“千金宴”能快点结束,所有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设想。
“吓到你了?”
谢珩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清润。
姜令檀很累,她闭着眼睛不想说话,小小的身体蜷着。
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他吓到他了,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若累了。”
“就睡吧。”谢珩看着她,眉头轻轻一皱,淡淡开口道。
他没想到姜令檀摇头,眼中还带着一点倔强,像是已经被惹得炸毛的小兽。
“嗯?”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唇笑了,鼻音轻哼。
姜令檀动了动,努力伸出指尖极为隐晦地比划:“殿下方才说。”
“贺兰太子会有血光之灾?”
“想要看?”谢珩挑眉,语调戏谑。
姜令檀诚实点头,难得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坏心思,她是把这一次的窘迫全算到了贺兰歧头上。
“好。”谢珩允诺。
不多时,千金宴的重头戏终于开始了。
姜令檀这才弄清,这极尽奢华的宴会,为何要叫“千金宴”。
琴乐声已停,楼下传来花娘的声音,像是在介绍今夜进行竞价拍卖的物品。
姜令檀皱眉听了许久,原来拍的都是奇珍异宝,还有大量的舶来品,以及从未见过的深海里的东西。
千金宴不光拍卖,也能典当,
只不过提供物品的卖家身份是保密的,而买家身份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这也是退思园最刺激的规定,但凡进“千金宴”者,不能遮面,不能弄虚作假,所以来这里的人,大抵都是真实的身份。
往往这种时候,就不是因为想不想要,而是因为大家伙基本上都认识,要是抢不过就丢大脸了。
他们往往会因为争夺一件物品,一掷千金万金。
……
今夜的重头戏,是西靖国十方山矿一块罕见的丹砂玄铁,别说是千金,就算是万金也难求。
毕竟这东西是制造削铁如泥兵器的上好材料,一直被西靖皇室的贺兰家族牢牢把控,就算有钱也难以搞到的东西。
听到“丹砂”二字,姜令檀蓦地睁大了眼睛。
她抬眸看向太子。
谢珩微不可察颔首,用极低的声音道:“孤有些好奇。”
“今夜谁会买下它?”
姜令檀本以为太子殿下是为了丹砂玄铁来的,就算出千万金也值得,结果出乎意料,自始至终太子只是冷眼旁观众人争夺,他竟连出价的想法都没有。
两刻钟后。
那块稀少难求的丹砂玄铁,匪夷所思竟然被西靖太子贺兰歧用十万两黄金的价格拍走。
只是……
姜令檀小脑袋瓜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东西恐怕就是贺兰太子自己拿出来卖的,怎么又自己买回去了?
他这是吃饱撑着犯贱?
她走神时漂亮的眉心蹙着,清澈无垢的大眼睛里骂起贺兰歧,恐怕已经不止五百字。
就在姜令檀还想再继续的时候,上方一个冷冷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孤不是说过。”
“不许悄悄骂人。”
姜令檀再次被抓包,她被他有些视线严厉地盯着,不知所措。
千金宴一直持续到三更天结束,姜令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就发现已经回到那辆有些简陋的马车上,依旧不见程京墨和伯仁。
她还有些迷糊,就一只修长的手捏着下颌一转,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孤允他的。”
“血光之灾。”太子声音隐含笑意。
姜令檀看到拍下丹砂玄铁的贺兰歧,才骑马出了退思园,就被一群山匪打扮的人带刀追上。
嗯。
是一副要砍死他的模样。
果然是千金一卦,玉口断言。
第34章一碗银丝面
空气透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在风里晃荡,秋夜成了蜿蜒流淌没有尽头的暗河。
马车内是凝固般的死寂,姜令檀脸上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她之前想的还是太善良了,只当西靖太子贺兰歧的血光之灾,最多是被掉下的花瓶砸成脑袋开瓢。
“他会死掉么?”她揉了揉僵冷的指尖比划问。
谢珩愣了一下,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笑得有些耐人寻味:“不会。”
“孤可不能砸了千金一卦的招牌。”
姜令檀点头,眼底依旧不掩好奇,她还想问什么,但谨记自己身份不能过分僭越,只是蜷着双膝往马车角落挪了挪。
白腻纤细的掌心抠着车窗,抬眸看向马车外边沉黑的夜色。
西靖太子贺兰歧早就跑得没影了,后面跟着乌压压一大群山匪打扮准备砍死他的人,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里。
姜令檀在千金宴上小睡过一会儿,现在反倒精神十足。
她有些走神想着,太子殿下的侍卫伯仁和程京墨怎么还不出现,她和殿下又该如何回去时,马车竟然动了。
不敢置信侧眸看过去,就看到如墨般清隽的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车辕位置上,玉白掌心握着缰绳。
马车快速行驶在夜色里,只有车檐上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晃着昏黄的光晕。
夜风吹来,车帘飘动。
姜令檀坐直身体抬眸往前看去,太子殿下清瘦孤拔的背影,似同清冽的山风融在一起,素白的棉麻直裰掩不去他沉金冷玉的矜贵气质。
之前在退思园千金宴,他对她做的那些大胆又放肆的事,就像是她做了场荒诞离奇的梦。
“梦里”太子跌入凡尘,成了颠倒众生引诱她的男狐狸精,而她是他怀里不敢轻举妄动,且娇弱不能自理的小宠。
姜令檀抬手,冰冷的指尖按在雪白细嫩的脖颈上,那里被他触碰过的皮肤现在还是红的,虽然已经没了之前那种烫人的灼意,但那薄而冷厉的唇贴上她时。
不能再想了!
姜令檀狠狠晃了晃脑袋,眼底的水色像是要溢出来,恨不得赶紧把刚刚那些臊红的记忆甩出去才好。
可能是她摇头的动静太大,引得专心驾车的太子殿下回头:“怎么了?”
姜令檀莫名觉得紧张,蜷紧的指尖松开,只能胡乱比划寻了个问题:“伯仁和京墨他们怎么不见了?”
她这话引得谢珩低低笑了声,唇角抿着漂亮的弧度。
他们这一趟出玉京,什么事都做得隐秘,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刻意瞒着她。
“没认出来么?”谢珩问。
认出什么来?
姜令檀不解皱了皱眉。
直到太子殿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黑沉沉能把人吞进去的夜色:“方才砍人的土匪头子。”???
所以?
姜令檀这才后知
后觉反应过来,带着一群山匪,挥刀要砍死贺兰歧的土匪头子,竟然是伯仁和程京墨乔装打扮的。
难怪自从进了退思园,这两人就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原来是去乔装打扮,换个身份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令檀一颗心跳得厉害,喉咙有些干,指尖比划没有停止:“殿下不拍‘丹砂玄铁’,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对吗?”
“嗯。”太子笑了笑没有否认。
夜里风大他声音又轻,像是要把那极轻的声音吹散。
谢珩伸手,顺势放下了青帷马车前的竹帘,俊美无俦的身影,在竹帘垂下的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姜令檀坐在马车里,手心都是潮潮的冷汗。
她猜不到太子殿下的计划,是在客栈里就有的,还是从玉京出发前就已经算计了西靖太子贺兰歧的行踪。
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全都紧锣密鼓凑成了一堆。
姜令檀根本不敢细问,因为她想到夏猎遇刺时,她替他挡箭,总以为自己的心思天衣无缝。
如果太子殿下有心去查她这些年的处境,或是更隐秘的那些东西,总能查出线索。
他若知道那些事,还会再这样无条件庇护她吗?
姜令檀清冷娇俏的小脸,不由露出一丝紧张情绪,一颗心七上八下悬着,近来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神经,也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马车回到梁州客栈,天都快亮了。
谢珩抬手掀起车帘,不出意外,里头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没有一点安全感蜷缩成一团,双颊红润,纤长浓黑的睫毛垂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好在马车铺得厚实,褥子也都是换成上好的蚕丝锦缎。
晨雾潮湿,风也冷得厉害。
谢珩垂眸,那些被他藏得极好的危险从眼底泛出来,落在姜令檀身上的视线,就在欣赏一件无瑕还未雕琢的璞玉,往后如何皆由他随心所欲。
……
姜令檀睡醒,已是未时一刻。
她神色迷茫四处看了一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客栈的屋子里。
匆忙起身洗漱,换了一身衣服,她才把发髻绾好,门外一个清润的嗓音适时传来。
“醒了,就过来用膳。”
姜令檀站在窗前,望着穿过菱花格窗落进屋子里的明亮的光线,她暗暗吸了口气,才出去推开侧边的房门。
太子靠在窗旁看书,修长的指尖刚好翻过一页纸,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黄花梨木桌:“算着时辰让人送来的。”
“再不吃就凉了。”
姜令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圆桌上放着一碗漂亮的银丝细面,面上铺翠绿的青菜,还有豆仁,以及切得像纸一样薄的卤肉片。
一旁放了三个小碟,分别的酸萝卜条、炸得金黄的花生粒和一碟子陈醋。
殿下怎么知道她若是没胃口,就喜欢吃这些。
之前在东阁,肩膀上伤还严重时,她吃不下东西,就会让吉喜特意给她弄碗银丝细面,加些青菜和切得薄薄的卤肉。
她吃面喜欢加醋,边吃边加,再配上酸萝卜条和金黄的花生粒,小小一碗,就能把她喂得心满意足。
姜令檀愣住,站在门口半天都忘了要往里面走。
谢珩挑眉:“不喜欢吗?”
他从小过目不忘,只要见过、听过的东西,就算是想忘也永远忘不掉。
姜令檀在东阁住着,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吉喜会做详细的记录如实汇报,他每天临睡前扫一眼,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但全都印在脑子里。
他以为她该喜欢的,可看她霎时变得有些犹疑的神色,并不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谢珩记得小时候,父皇若是去慈元殿看望母后,母后能给父皇准备一道爱吃的菜,父皇能欣喜上好几日,哪怕在他的记忆中,母后从来没有给过父皇好脸色。
难道不是这样吗?
就像他四岁前,在慈元殿玉兰花树下偷偷养的那些蚂蚁,他若心情愉悦,就会藏些粳米饭喂给它们,蚂蚁不会说话,就像她一样,他也从来不管蚂蚁会不会吃那些粳米饭。
谢珩眉心微蹙,却是没放在心上。
姜令檀垂下的指尖抠住掌心,匆匆垂下眼眸,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坐在桌前,慢慢吃着太子殿下准备的那碗银丝细面。
面有些多,她明明吃撑了,但还是想多吃些。
她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之前想吃会吩咐吉喜帮忙准备,但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像小时候阿娘还在的那几年,她若在府中受了委屈,或字写得不好,阿娘罚了她,晚膳时总会给她准备一碗银丝细面算是安抚,也是她那些年中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府中苛待她们,送到瑶镜台的食物都不好,阿娘就悄悄给她做面,配着酸萝卜和炸的花生米吃,因为这是能保存很久的东西。
“不是不喜欢吗?”
姜令檀下巴被一只修长冷白的指尖轻轻挑了起来,她唇还沾着面汤显得格外莹润,一碗面都已经被她吃了一半,再吃下去夜里非得积食不可。
那双眼睛,比他想象中红得更厉害,漆黑的瞳仁像是被水浸饱了,长睫微颤,眼底渐渐逼出几分无措。
“喜欢的。”
姜令檀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慢慢比划。
谢珩收手没再说什么,只当她不喜欢。
因为昨夜的千金宴,姜令檀本就有意避着他,眼下气氛更是糟糕。
正当她要寻个理由回自己房间时,门外传来程京墨的声音。
“主子。”
“进来。”谢珩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拿起被他搁在一旁的书册。
程京墨大包小包走在前面,伯仁冷着一张脸落后一步。
姜令檀吸了吸鼻子,在伯仁经过她身旁的瞬间,她闻到了极重的草药味,好像是受伤了。
两人恭敬上前行礼,伯仁声音很低在汇报昨夜的行动。
程京墨则是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黄花梨木小圆桌上一放,压着声音小声说:“方才我敲了姑娘屋子的门,姑娘迟迟没有开门,我想着姑娘定是在殿下屋里。”
“姑娘要尝尝吗?”
“今早回来,我让伯仁哥哥陪着我,把附近糕点铺子都搜刮了一遍,这些据说都是顶顶好吃的。”
程京墨又叹了声:“不过梁州的糕点可真贵,铺子也少得可怜。”
“我听糕点铺子的老板说,梁州糯米稀缺,别的州一斗才二十文钱不到的糯米,在梁州竟然卖到了五六十文,所以许多糕点铺子生意都做不下去。”
程京墨晚上赶路,又饿了一早上,他也不管什么糕点了,一边唧唧咕咕和姜令檀说话,一边挨个往嘴里塞点心。
等伯仁叫他过去回话的时候,他双颊塞得像松鼠一样鼓鼓的,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看殿下又看看伯仁,一脸不明所以。
以前没有这个流程的,他的脑子不用回话的。
“殿……殿……”
“咽下去,再说话。”伯仁暗中狠狠踹了程京墨一脚。
程京墨咽下点心,摸了摸莫名有些凉飕飕的脖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声音有些冷:“点心好吃吗?”
程京墨只觉背心一阵毛发,有些心虚想要摇头否认,对上太子温和得有些反常的视线只能诚实道:“好吃。”
然后他又不经大脑问了一句:“殿下想吃吗?”
“属下让令檀姑娘分殿下一些?”
这话说完,他又被伯仁暗中狠狠踹了一脚。
程京墨觉得自己好无辜、好可怜,以及真的好蠢啊,为什么要问殿下吃不吃点心,殿下从小就不碰这些“玩物丧志”东西的。
“令檀姑娘?”谢珩似笑非笑,薄唇溢出的声音像是呓语,只有伯仁和程京墨听见了。
程京墨吓得脸一白,浑身僵硬,他依旧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依照伯仁踹他的次数,他知道自己铁定完蛋了。
漫长的安静后。
一只白软软的掌心伸向前,干净丝帕上包着一块点心。
姜令檀另一只手比划:“殿下吃吗?”
“程侍卫买了许多,我吃不完的。”
谢珩看着丝帕里包着,做成海棠花形状的绿豆糕。
他沉默许久,然后拒绝:“孤不吃。”
姜令檀听程京墨无意中提过,太子殿下自小不沾零嘴,没
想到他竟然连点心都不吃。
这几天大家一起用膳,她也发现他吃得不多,基本上连荤腥都少沾,像是一种刻意养成的习惯,吃饭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每个人都会有不可触碰的禁忌,姜令檀也没勉强,用帕子把糕点重新包好,指尖比划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我今日能不能去外面的街巷逛一逛,两个时辰就回来。”
“逛一逛?”谢珩似笑非笑。
姜令檀认真点头:“是的,就想看看梁州的物价。”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
姜令檀以为他怕她一人遇着意外,就伸出细软雪白的小手指了指程京墨,慢慢比划:“殿下若是方便就派程侍卫跟着就好。”
程侍卫从来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伯仁暗中抬脚都来不及踹,他立马开开心心点头:“殿下,左右无事,属下护着令檀姑娘,她也能安心逛一逛。”
“……”伯仁内心哀嚎,算了让他死吧,没救了。
太子殿下果然没说话,清俊的面容上也瞧不出来任何不满的情绪。
唯有姜令檀一脸期待,程惊墨像个快乐的傻子,再次觉得自己是太子殿下最贴心不过的小侍卫。
直到半个时辰后,姜令檀戴上帷帽从她的房间出来时,发现站在外边等她的人不是程京墨,而是太子殿下本人。
她半晌回不过神,伸手比划问:“殿下,程侍卫呢?”
谢珩垂眸,指腹从袖摆上繁复的花纹划过,淡声道:“程侍卫伤了腿。”
“左右无事。”
“孤陪你去。”
嗯?
今日回来,身上有伤的不是侍卫伯仁?
姜令檀一时想不明白,加上心里惦记着糯米价高的事,也就没有细问。
梁州很大,好在他们住的客栈就在最热闹的地方,出了客栈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当地最大的点心铺子,再往前走是酒楼,酒楼隔壁是售卖粮油米面还有成衣首饰的铺子。
人多热闹,姜令檀走走停停,真如她所言只是简单的逛逛,大多时候会问一问各类铺子里东西的价格。
她不能言语,幸好有太子殿下跟着,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手语。
约莫两个时辰不到,天色渐黑。
姜令檀和谢珩回到客栈,她路走多了并不是觉得冷,窗外穿堂而过的秋风吹起她脑袋上还未摘下的帷帽,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
眼睛又大又圆,不笑时也透着三分乖巧,若弯弯的笑起来,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香甜软糯的错觉。
谢珩见她行礼准备退下,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淡淡:“说说,你的想法。”
姜令檀往外走的步伐一僵,她的确发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而且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想。
梁州位于南燕最西边,靠近漠北与雍州相邻,矿多富饶物价并不比玉京,粮食价格正常的情况下,只有糯米的价格贵得离谱。
那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她并不是打算同太子殿下说,因为这事过于荒谬,她也是在书楼整理书籍时,从一本古籍中无意看到的东西。
姜令檀垂眸,神色也有些忐忑,就听到太子的声音既轻又淡说。
“孤瞧着,你不像是单纯好奇物价。”
“这是梁州,南燕矿地。”
“说吧,猜到了什么。”
姜令檀指尖比划:“能不说吗?”
谢珩挑了一下眉,墨黑的视线深得犹如寒潭一般。
“嗯。”
“不行。”
姜令檀:“……”
被太子殿下看久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姜令檀屏住呼吸沉默许久才比划问:“殿下可听说过糯米炼银的秘法?”
谢珩狭长的凤眸微眯:“有过记载。”
“但据孤所知,梁州有金矿、铜矿、方铅矿。”
“唯独不曾汇报有银矿。”
姜令檀提了个极其放肆的说辞,她比划道:“若是瞒而不报?”
谢珩闻言忽然就笑了,墨瞳内有赞赏一闪而过,低头与她对视:“你倒是大胆。”
“根据南燕律法,私自采矿是重罪。”
“你可知晓梁州的矿,是谁负责打理?”
姜令檀想了一下,然后诚实摇头,她不知道,因为书上没写。
谢珩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平静的声音却让她心惊。
“是成王。”
“孤的六叔。”
成王妃同周氏关系极好,姜令檀之前被送给神秘贵人,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成王府的手段,所以冷不伶仃听太子殿下提起成王,她顿时吓了一跳。
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姜令檀只能硬着头皮指尖比划道:“臣女只是猜测,这些东西并不作数的,许是猜错了,方才的事殿下就忘了吧。”
谢珩笑了笑,别有深意说:“为何要忘了?”
“伯仁。”
“让人去查。”
“除了丹砂外,连同银矿的事也一同查了。”
“是,主子。”
姜令檀一下子就急了。
谢珩瞧着她有些慌张的模样,眼眸深处透着笑意,却也不点破,而是坏心思道:“今日你也累了。”
“快些去休息吧。”
“……”姜令檀一脸生无可恋。
她如何能睡得着,查的可是成王啊,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若一个不好,她不就成了挑拨兄弟关系的罪人了。
也不知道冤枉了成王,她被帝王查到,燕北的律法要判几年,还出不出得来。
姜令檀忧心忡忡,洗漱后躺在床上,彻底失眠。
……
“殿下。”程京墨一瘸一拐,双手捧着一个檀木盒子恭敬递上前。
“这是从贺兰歧那夺来的。”
盒子打开,里面的一块完整的丹砂玄铁。
玄铁沉黑,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暗红色,谢珩冷白指尖捏起盒子里的东西,托在掌心垂眸打量。
程京墨站在一旁满脑子疑问,可是他今天被打怕了,想问不敢问,憋得慌。
“说。”太子殿下终于大发慈悲发话了。
程京墨深吸一大口气:“殿下,伯仁今天踹了属下五脚。”
谢珩不想听他这个鬼话,冷冷道:“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再问,那就去外边跪着清醒。”
“孤瞧着你。”
“眼睛痛。”
“……”程京墨当场石化,他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卫,知道殿下一向话少,没想到殿下今日难得多说几个字,结果全部都是羞辱他的话。
程京墨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还有一事,属下不知。”
“这丹砂玄铁瞧着也就比两个拳头大一点,估计也就炼一把匕首,然后剩下一点边角料。”
“属下实在想不通,殿下有何用。”
谢珩指尖漫不经心从玄铁上掠过,冷冷一笑:“孤用来通敌叛国。”
“你觉得如何?”
程京墨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殿下?”
“通……通?通敌叛国,这可不兴这样玩啊,属下还想跟着殿下长命百岁呢。”他吓得当场就想跪了。
谢珩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淡声吩咐:“伯仁。”
“把他丢出去。”
“越远越好。”
伯仁面无表情从黑暗中走出来,伸手扯过程京墨的后脖颈,直接把人给扯了出去,就怕程家的狗崽子,哪天把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气病了。
丢完程京墨,伯仁回来:“属下把人丢远了。”
谢珩点头,视线扫过伯仁受伤的左臂:“伤得严重?”
伯仁一板一眼回答:“小伤不碍事。”
“贺兰歧伤得严重,他这次是偷偷出来,带的人少,已经连夜退回玉京。”
谢珩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声线愈发地冷漠:“三皇子这几日都在山里跑马?”
伯仁道:“暗探传回的消息。”
“说是三皇子和贺兰太子去山里跑马,贺兰歧不慎掉下悬崖。”
“这几日三皇子都派人在山里晃荡,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瞒着消息不敢告诉宫里。”
伯仁猜想,估计这就是贺兰歧脱身的理由,就算一身伤回去,忽悠三皇子说悬崖下摔的,三皇子估计只会长叹一声,幸好没有摔死。
谢珩唇角微翘,朝伯仁挥手:“准备一
下。”
“明日一早回玉京。”
“让人把成王银矿的事捅出来。”
“孤这皇叔,胆小怕死,唯利是图,孤等这个机会,实在太久,多年布置也该收网了。”
伯仁心下一凛,不敢有任何耽搁。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谢珩伸手,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吟道:“明日路上多准备些糯米团子。”
“告诉十一姑娘,银矿是她的功劳。”
“是。”伯仁暗暗心惊太子的决定,不敢多言。
他和程京墨还有青盐三人,都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京墨是明卫,他是暗卫,几乎从不出现的青盐是死士。
入秋前的那场秋猎刺杀,从一开始,除了意料之外的令檀姑娘,全部事情都在太子殿下的算计之内。
无论是漠北部族,还是南燕世族内部矛盾,以及西靖太子同小王派系之争,就算是两国这场不被看好的利益联姻,全都是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太子殿下料定西靖贺兰歧一定会浑水摸鱼,果不其然闹出了丹砂玄铁做的暗杀箭矢,这种不打自招的举动反而让西靖排除嫌疑。
然后就是梁州玄铁矿冲出丹砂,谣传成挖出了西靖至宝——丹砂玄铁。
梁州入局,成了最重要的一环。
只有这样,太子殿下才能顺理成章,把这些年成王私下贪墨银矿的事放到明面上。
每一件事,环环相扣,但凡走错一步,必定暴露。
能够做到这样,恐怕也只有太子殿下这样深不可测的心思和城府。
想到这里,伯仁不由冷冷打了个寒颤,莫名有些同情被殿下藏入东阁的姜令檀姑娘。
第35章十五月圆夜
卯时刚过一刻,天色还是昏暗。
姜令檀忽然从梦中惊醒,带着疲色的视线,透过帐幔愣愣盯着屋子里那两盏睡前刻意留的灯烛。
刚才她又梦魇了,半睡半醒睡得并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再醒来,就彻底失眠。
已经九月初八,距离十五月圆只剩不到七日,就算这样日日跟在太子殿下身旁,她依旧不确定那神秘嗜血的人,会不会趁着夜色把睡梦中的她悄无声息掠走,就像上回在镇北侯府时那样。
每夜入睡前,她总习惯性想让屋子明亮一些,似乎这样才能令她安心。
想到这里,姜令檀暗暗叹了口气。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外头有了动静,她才慢吞吞起床洗漱。
……
马车里,姜令檀人还迷糊着,早膳也未用。
太子殿下斟了盏碧螺春,将那青瓷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语调隐隐含笑:“昨夜没睡好?”
姜令檀有些羞恼,轻轻地抿了一下唇,大着胆子没有理他。
她明明起得早,等洗漱过后无所事事,竟莫名其妙靠在床榻上睡着了,后来伯仁在门外喊她,她睡得太死听不见,程惊墨也喊了一回,她依旧没有反应。
等到最后,外头破门而入,她是被那惊天动地的响声给吓醒的。
生平头一回睡得这样死,还被太子殿下撞见了,实在丢人。
“早晨新蒸的糯米团子。”
“尝尝。”
谢珩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把掌心里握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和煦的晨光透过车帘,在她和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晕,脂玉般的肌肤在阳光下是惊心动魄的莹润细腻。
姜令檀指尖蜷了蜷,伸出双手接过。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做成葡萄大小的糯米丸子,还带着热气,一口一个咬在嘴里透着芝麻和花生的香气,甜丝丝的好吃。
吃到一半,姜令檀动作不由一顿,看看糯米丸子又看看太子殿下,半天才指尖比划问:“是银矿的事有了眉目是吗?”
谢珩笑了,视线不露声色从她沾了蜜汁润得厉害的红唇划过:“嗯。”
“昨夜伯仁派人去查,已经得了证据。”
姜令檀握着油纸包的手心渐渐生了冷汗,她长睫一颤,指尖谨慎比划问:“殿下会如何处置成王?”
碧螺春的清香透过沸水散在马车里,太子殿下修长的指尖握着一柄象牙小扇,扇面在金丝楠木桌上敲了敲,发出细微的轻响。
“成王是孤的长辈。”
“这一切,得看陛下该如何处置成王。”
姜令檀呼吸一窒,避开太子殿下的视线,她总隐隐觉得银矿一事,恐怕并不会这样简单。
但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想其它,每过一日,她就紧张一分,眼看离满月十五越来越近,那股无时无刻笼罩在她周身的恐惧,每当黑夜来临时,像是要把她一口吞没。
转眼到了九月十四这日。
天气不好,连绵阴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姜令檀醒来,冷眼看着窗外屋檐垂落的雨水,细软的指尖绞着袖缘。
她站在驿站最里间天字号雅间门外,数次想要鼓起勇气敲开隔间那扇门,水润眸底深藏的不安,如同要随着水光溢出来一样,清冷中犹带无助。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明白就算自己就算求得太子殿下的庇护,但作为女子,她无法开口提出让太子同她睡在一个房间的荒唐要求。
就算伯仁和程京墨都是厉害的侍卫,可她并不想去赌那些万分之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而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就是……
屏风后头,姜令檀垂着眼眸,冷白指尖慢慢解开身上的衣带,墨黑如云般浓密的青丝用一根玉簪子绾着,一件件衣物褪下,直到薄薄的小衣被她攥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
浴桶内有水,水是冰冷的。
加上入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潮湿翻涌的寒凉像是能把人冻住。
姜令檀深深吸口气,纤白指尖沾了沾那水,不过是细微的触碰,就冻得她玲珑有致的胸口微微起伏。
若是把整个身体浸入浴桶内,她不敢想象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但她确定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生病。
姜令檀咬着唇,绷紧的足尖往前迈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屏风后头忽有水声响起,伴着透骨寒凉,冻得她不受控制溢出的呜咽声。
一刻钟后。
姜令檀小脸白得如同浸在月色下的宣纸,没有半点人气,冰得发紫的指尖,紧紧抠着浴桶边缘勉强站起。
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粉色,麻木没有半点知觉,全凭着一股狠劲重新把衣服穿上,然后昏昏沉沉倒在床榻上。
遍体生寒的冷后,姜令檀五感被火一样的滚烫取代。
外头有敲门声,是伯仁和程京墨的声音,她指尖攥着身下的被褥想要起来,可是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身上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扯着,随时能把她拖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迷迷糊糊中,破门声响起。
“殿下。”是伯仁的声音。
姜令檀眨了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努力朝前望去。
太子殿下身姿如玉,一袭白月色宽袍,腰间系着绯色宫绦,阴雨天昏暗的光线落在他俊美的侧脸线条上,无端透着凌厉。
他一向克制,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姜令檀浑浑噩噩中,觉得他一向温和的眸底,好像压着很重的怒色。
恐怕是她病糊涂了吧,姜令檀浑浑噩噩想着,烧得滚烫的指尖朝他伸出,苍白无力想要比划什么,可她才抬到半空中,又软软垂下。
屋内的气氛,凝得死寂。
伯仁和程京墨大气不敢喘站在屋外。
“把药箱拿来。”
“京墨快马加鞭回玉京,让吉喜来。”
太子殿下的声音很沉,下颌紧绷着,冷厉视线扫过屏风后方,地上未干的水渍和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浴桶,
他擅长审讯,城府更深得可怕,屏风后方留
下的那些东西,她手段还是太嫩了些。
昨夜让人送的水,放到今日清晨用来沐浴,入秋的天气,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珩冷笑一笑,她真的不会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做了什么?
是怕过了今夜就是十五满月,怕嗜血的那个“他”有通天手段再次把她掠走,所以用了这样极端的法子把自己弄病,这样就有充足的理由能让身为太子的他顺理成章留下。
她就这样笃定,他正人君子的品行?
谢珩凉薄的唇抿着,嘴角含了一丝冷意。
瞧见她病成这般模样,他觉得自己不该愤怒的,毕竟无论是什么,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
生病也是对她的一种惩罚。
可情绪里,却又生出一种他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愤怒。
有时候她太聪明了也不好,因为总能想出许多惹他生气的事。
“主子。”
伯仁拿来药箱,十分自觉退到外间。
谢珩面无表情从药箱内拿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瓶,玉瓶中倒出一颗暗红的药丸。
药丸遇水化开,然后用瓷勺一点点贴着她微张的唇喂进去,有些来不及吞咽的,从她苍白的唇边流下,然后被霜白的指尖缓缓抹去。
半梦半醒间,姜令檀不忘伸手,紧紧扯着太子殿下的衣袖,那绣着银丝佛莲宝相花纹的袖摆,就像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吃了那粒药丸,姜令檀身上的高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就在谢珩暗暗松一口气的时候,高热不过一刻钟,又汹涌地席卷而来,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冰冷的掌心从她光洁无瑕的额心摩挲过,落在她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颊上,明明烧得都没有意识了,攥着他袖摆的指尖却是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不放就不放吧,谢珩坐在榻旁不由想到,这样子被人攥着也挺好的。
他养着她,她吃得少,性子又讨喜,放在东阁里藏着,每日见一见总能在无意间逗他愉悦。
只不过,下回得多派些人暗中盯着她,以防她再自作主张弄伤自己。
凉夜,雨停。
皎洁的月辉,透过枝丫树丛洒入屋中,是一种苍凉的银灰色。
子时一过,就是十五。
谢珩深邃的凤眸深处,似有暗红色的冷光闪过。
锦被慢慢扯开,姜令檀软软的身体,被有力的手臂抱起,缓缓搂进怀中。
她已经退热,只是人来未醒,烧了一整日,像是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烧没了,这会子手脚冰凉。
修长冷白的指尖,从她荏弱白皙的玉颈抚过,接着是秀致小巧的下颌,漂亮无一丝瑕疵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手腕上薄似冬冰的皮肤。
下方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流动的血液,对于今日蛊毒复发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诱惑。
烛光泛着冷色,犹似轻纱笼在少女薄如蝉翼的肌肤上。
谢珩唇色很白,俊逸清隽的眉心微蹙,覆着薄茧的指腹最后在她手腕肌肤上点了点,落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身体内即将爆发的欲望。
秋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而身体深处那些被压制上的疯狂与贪婪,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蔓延滋生,随时能把人的理智吞噬。
……
翌日清晨。
姜令檀从昏迷中醒过来,她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像是被马车撵过,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醒了?”
还未看清站在床榻旁的人,就被她脆生生的声音惊着。
是吉喜。
她怎么会在驿站里?
姜令檀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不是幻觉,她依旧在驿站的客房里。
吉喜肉乎乎的小脸上是她熟悉的表情,她眼底都是血丝,瞧着像一夜未睡,快乐的模样也掩不去脸上的疲色。
“你怎么来了?”姜令檀指尖比划。
吉喜端了温热的蜜水上前,语调有些哑像是凉风吹多了,风尘仆仆头发丝上还泛着潮潮的寒气。
“姑娘病着。”吉喜避开姜令檀的视线,轻声解释。
“殿下和伯仁、京墨都是男子,自然不好亲力亲为照顾姑娘。”
“幸好这座驿站离玉京已经很近,殿下就派京墨快马疾行,连夜把奴婢接来伺候姑娘。”
一场高热,让姜令檀有些恍惚,她记得高热不退时太子殿下是在的,后来记忆很是凌乱,只记得身上时冷时热,最后被人搂紧在温暖的怀里。
窗外空气透着秋雨后泥土的芬芳,姜令檀习惯性用脸颊在被窝里蹭了蹭,这时候她才骤然发觉,身下锦被已经换过新的,身上**竟连小衣都没穿,苍白的脸颊生出些许薄红。
吉喜来了,应该是吉喜帮她换的衣裳吧。
姜令檀掌心扯着锦被,看向吉喜。
吉喜喂她喝了几口蜜水,撒了个谎,小声说:“姑娘高热不退,身上衣裳全都湿透了,奴婢怕湿衣穿在身上加重病情,就做主把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换了。”
姜令檀朝吉喜笑了笑,她怕拖得太久耽误了太子殿下的要事,指尖正要比划。
忽然她眸光一顿,食指上有一处破了的伤口。
吉喜扫了一眼,知道那是咬痕,但她却不能明说,只能犹豫问:“姑娘昨日沐浴,可是摔了?”
“这伤口夜里奴婢已经给姑娘涂了药,看着像是在哪里蹭伤的。”
虽然指尖出现了莫名其妙流血的伤口,让姜令檀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可经过吉喜提醒,她想到自己用冷水沐浴后整个人昏昏沉沉,也许是在哪里蹭伤也不一定。
只要身上没有痕迹,就应该不是那嗜血的神秘人,若是他出现,定是会让她身上青紫好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喝完小半杯蜜水,吉喜拿了干净衣裳伺候她穿上。
用过早膳,姜令檀都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她终于没忍住指尖比划问:“殿下是先回玉京了吗?”
吉喜摇头小声道:“昨日殿下照顾姑娘许久,今儿听伯仁说,殿下今日好像是病了。”
“不过应该是没有大碍的,只不过是怕病气传染,不许人探望。”
病了?
姜令檀一愣,急急比划问:“可是因为昨日被我这传染了?”
吉喜当然不能告诉姜令檀,太子殿下因为昨日她高热不退,只能一直克制着身体里的蛊毒,虽然最后不慎咬破了她的指尖,用了鲜血压制。
但十五月圆这日,蛊毒发作他饮血后并不能离‘血主’过近,否则这样会控制不住欲念,想要再次咬破她的肌肤,直到饮到鲜血为止。
太子只能寻了生病的借口,把自己关在屋内。
吉喜轻声劝道:“姑娘莫要多想。”
“殿下只是车途劳顿受了寒气。”
姜令檀伸手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指尖比划:“我想去看看殿下。”
“姑娘。”吉喜神色一变,慌忙阻止。
她握住姜令檀雪白手腕的掌心都没有用力,就被她红了的眼眶一烫,指尖霎时失了力气,吉喜心脏跳得厉害,慌忙追了上去。
好在伯仁就守在门外:“令檀姑娘,殿下病着。”
“交代属下,若姑娘来就请姑娘回去,殿下只是小病,但千万不能把姑娘传染了。”
姜令檀心底全都是自责,她好似要哭出来,眼尾红得犹似染了胭脂,可惜她不会说话,门又关着,就连想问问他好不好都好似天方夜谭。
就在她心底纠结要不要贸然敲门的时候,屋内传来太子殿下清润中夹着些许嘶哑的声音:“令檀姑娘。”
姜令檀呼吸一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
他嗓音淡淡的:“孤没事。”
“不必担心。”
谢珩靠在门边,鼻息急促,瞳仁隐隐发颤。
那种对于嗜血的暴虐和渴望一直控制着他的情绪,苍白的脸颊上浮着冷汗,骨节分明的掌心撑在膝上。
深不见底的墨黑瞳仁里,有几股情不明绪纠葛交缠,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抖,脖颈周围青筋浮现,也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嗯。”姜令檀站在门前,她双手交握成拳头,尽全部的力
气,喉咙十分艰难,说了一个声音。
生涩破碎,低得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就连站在门边的吉喜都没注意到这样的声音。
屋内,谢珩听到了,他凉薄的唇抿出了笑意。
之前想好的,等回了东阁后他得寻了借口,好好打她一次手掌心,让她记得不能拿自己身体作为筹码的教训。
可随着姜令檀这声若不可闻的“嗯”,他像是被安抚到,心底暴虐的情绪得到安抚。
也许自己不该同她置气,她怕嗜血的“他”,拿身体健康去赌只是被逼无奈。
“姑娘。”
吉喜低呼,伸手扶住姜令檀快要站不稳的身子。
“奴婢扶你回去,你病着未好。”
姜令檀捂着生痛如吞了刀子一样的喉咙,虚弱点头。
到了晚间,吉喜给她把脉,脉象已经基本趋于平稳。
她这病主要是用冷水澡折腾出来的,身体着了寒气,加上心里压着事又一路疲劳,自然来势凶猛反反复复。
好在当时太子殿下用药及时,又照顾得细致入微。
高热退下不久,吉喜也赶到了驿站,姜令檀醒来发现神秘嗜血贵人不在,她逃过一劫,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她这病自然好得快。
等到第二日清晨,姜令檀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她有些惊喜看着突然出现的太子殿下,指尖比划:“殿下今日可是好了?”
谢珩颔首,朝她温和一笑时,清隽的眉眼像化开的水墨,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
马车重新上路,姜令檀身上裹着鹤氅蜷缩在马车内,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回她倒是乖顺懂事,太子殿下抬手她会主动给他递书,太子殿下若是渴了,视线只要不经意从茶盏扫过,她立马倒了茶水双手递给他。
若不是男女身份有别,估计姜令檀恨不得给他捶捶肩,捏捏背才好,因为她觉得太子殿下“病”了,八成是她传染的。
伯仁驾车,程惊墨先行回了玉京,吉喜骑马跟在马车后方。
入秋后,玉京的天气也开始转凉,姜令檀好几次伸手挑开窗帘,指尖朝吉喜比划:“吉喜你真的不上马车吗?”
“太子殿下同意的。”
“殿下仁慈贤善,不会计较的。”
吉喜小脸都给寒风吹白了,别说上马车避风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跑马回玉京东阁,离这辆华贵无比的马车越远越好。
在吉喜的认知里,整个东阁的侍卫婢女,包括最天真无邪好骗的侍卫程京墨在内,没有人会觉得殿下慈悲为怀,更没有人会觉得殿下待人谦逊。
若论心思缜密,手段狠戾,这个世间就没人比得过殿下万分之一。
吉喜驱马,越跑越快。
她可不想当太子殿下眼中十分碍眼的小丫鬟,不然殿下一怒之下把她丢去西靖荒野求生,那才叫大事不妙。
……
马车趁着夜幕,悄无声息回到玉京东阁。
有丫鬟早早候着,簇拥着姜令檀回去洗漱用膳。
如同乌墨笼罩,散不尽的浓夜,暗卫悄无声息退去。
书阁二楼。
谢珩背手站在窗前,远处荷池映着月辉波光粼粼,模糊中泛着森冷。
“主子。”
“武陵侯到访。”伯仁站在书楼门外请示。
“嗯。”
武陵侯应淮序生得高大,单看身形就知道,他恐怕是带兵打仗的厉害将军,意气风发,眉眼间透着谁也不服的孤傲。
“藏在梁州半个月,我以为你在那里寻了宝贝,不打算回来了。”
“程京墨已经把消息送到,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应淮序比起程京墨和伯仁,他和太子殿下相处更多了几分熟稔,自己伸手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后才似笑非笑问。
谢珩头都不回道:“梁州退思园宝贝无数,不如孤派你去梁州见一见那些宝贝?”
应淮序笑了笑,似早就料到:“非去不可?”
谢珩眼睛微眯,声音清冽:“非去不可。”
应淮序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若迟了,寿安该闹着向陛下请求赐婚。”
“你若拒绝,她可要哭的。”
谢珩就像是无意提了寿安公主,又提了赐婚。
应淮序闻言,端着茶盏的掌心一抖,滚烫茶水洒在他手背上,眨眼间就红了一片。
两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终是应淮序打破沉默:“我知道。”
谢珩视线落在应淮序顷刻间变得有些落寞的背影,顿了顿:“早去早回。”
“好。”
月上枝头,夜深露重。
玉京皇宫长秋宫寝殿,华灯璀璨。
赵贵妃闭着眼睛趴在美人榻上,魏嬷嬷拿起一旁香膏化在掌心里,动作轻柔细细涂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秋日凉爽干燥,她莫名生出烦躁,只香膏涂在身上,一时半会难干透,就得黏腻腻地沾在肌肤上,湿冷得令她喘不上气。
“算了,今日不涂。”赵贵妃微蹙,有些烦闷朝赵嬷嬷摆手道。
魏嬷嬷沾满黏腻香膏的掌心一抖,赶忙温声劝道:“娘娘可还因二殿下的事烦心?”
赵贵妃抿了下红艳艳的唇,眸色更冷了。
“倒不是因为本宫那不争气的皇儿。”
“只是近几日,总觉得惴惴不安。”
魏嬷嬷笑了笑正要出言安慰,一个内侍打扮的小太监慌张跑进殿中进:“娘娘。”
赵贵妃眼神陡然一沉:“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小太监抖着身体,小声道:“宫外传来消息,武陵侯应淮序连夜疾驰往梁州去了。”
“梁州?”贵妃一震,声音不由尖锐起来。
“好端端去梁州作何?”
小太监紧张道:“奴才听说陛下身前伺候的福公公说,前些日梁州连下了许多日的雨,淹了一些山矿,矿里冲出许多红色的丹砂。”
“梁州的官员往玉京递了奏折,说是挖出了西靖国宝——丹砂玄铁。”
“武陵侯去梁州,会不会因为这个事,太子也想分一杯羹?”
梁州山矿有什么,赵贵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年她与成王妃走得近,矿里的事她也插手不少,怎么可能挖出丹砂玄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丹砂哪里都有,但丹砂玄铁只有西靖十方山矿有,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忽地,站在一旁捶腿的魏嬷嬷变了脸色:“娘娘。”
“娘娘莫要忘了,武陵侯负责探查夏猎时太子遇刺一事,据说当时太子中的箭,就是西靖国丹砂玄铁制成的。”
“若有人要陷害娘娘,把武陵侯引去梁州。”
赵贵妃闻言心底咯噔一声。
梁州若不细查,暗中那些银矿总能瞒天过海,若因太子遇刺掘地三尺!
赵贵妃根本不敢深想,背脊的衣裳转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声音干涩:“快。”
“想办法。”
“让成王妃进宫一趟!”
第36章当断则断
夜已深,长秋宫殿内灯火通明。
贵妃赵聆风有些烦躁倚在美人榻上,细长上挑的柳叶眼半眯着,眸底阴霾重重。
成王妃童氏亥时一刻入的宫,下了马车,她被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催着走。
宫道风大,夹着湿凉的寒气扑在脸上,这样冷的天,才走到半道背后衣裳就全被冷汗浸透了,沾在皮肤上像是三九天里的冰凌,凉飕飕的直往血肉里钻。
“贵妃娘娘。”成王妃捂着心口粗喘,朝主位上的赵贵妃行礼。
若是以往,赵贵妃哪里会冷眼看着成王妃真的跪拜下去,多数时候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立马会有宫婢上前扶她入座。
空荡荡的大殿灯光如昼,成王妃面色苍白,双膝结结实实跪在青砖上。
好半晌,她才听得赵贵妃的声音冷冷道:“先起吧。”
“赐座。”
魏嬷嬷端了绣凳放在成王妃身后,成王妃好似被赵贵妃之前的态度吓到,堪堪挨着绣凳边儿坐下去,神色越发恭敬:“臣妇不知,娘娘深夜召唤是为了何事。”
赵贵妃细细打量成王妃脸上的表情,许久她才压了声音问:“太子遇刺,那箭上用的是西靖丹砂玄铁所制的箭尖,你可听说过。”
成王妃心脏猛跳,用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颤着声音说:“臣妇听王爷提过。”
“因为夏猎时闹出刺杀的祸事,丹砂玄铁是西靖十方山矿独有的东西,南燕与西靖的联姻为此耽搁了,人选陛下至今还未定下。”
说到这里,成王妃忽然面色一白,连坐都不敢坐了,慌忙跪倒在赵贵妃身前:“娘娘,您......你该不会是想让永
平去西靖联姻吧?”
赵贵妃见成王妃脸上的害怕不像是假的,她伸手挥了挥:“你先起来,此事与你女儿永平郡主无关。”
“前些日梁州连着大雨,矿里冲了许多鲜红的丹砂出来,结果不知是哪个蠢货私下煽动,竟说可能是丹砂玄铁。”
“丹砂和丹砂玄铁是一样的东西吗!竟然还真猪油蒙了心,暗中写了折子送去工部,现在折子已经被工部的人呈到陛下御前。”
“陛下今日连夜派武陵侯前往梁州,就是为了探出矿里冲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太子遇刺的丹砂玄铁。”
梁州矿藏了什么秘密,成王妃作为成王的枕边人,又是成王和赵贵妃之间传话的耳报神,她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若冲出的丹砂玄铁是真那还算好,若是假的,以武陵侯应淮序的手段恐怕是要掘地三尺的找证据。
到时候把银矿的事情牵扯出来被陛下知晓,那恐怕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想到这里,成王妃的脸色比之前还白:“娘娘这......这、这明摆着,就是有人要拿太子遇刺一事来陷害娘娘。”
死气沉沉的宫殿内,赵贵妃看不出喜怒的目光,一寸寸从成王妃脸上划过,再落到她有些干瘪瘦长的身体上。
成王好色,极度偏好体态丰腴的妇人。
成王妃模样并不得成王喜欢,但她足够聪明,依着成王的喜好给他纳了无数的美妾,就算夜里留不住成王,但只要是在人前,成王都会因为她识大体又懂进退,给她足够的体面。
赵贵妃长指掐着掌心,声音再次恢复平静:“你先回去,告诉成王莫要乱了阵脚。”
“还没到寻死觅活的时候,梁州的银矿若真到了保不住,大不了自断一臂,把东西拱手让出去。”
“但这栽赃嫁祸的事,你想办法去探一探辅国公府司家的口风,让成王也在暗中好好查清楚了。”
赵贵妃既然主动提到司家,成王妃也不傻。
她立马就想到了寿安公主谢含烟的生母司榛月,被陛下视作白月光替身的司妃娘娘。
这位司妃娘娘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她是已逝皇后娘娘同父所出的庶妹,太子殿下血缘上的姨母。
从情理来说,司家不太可能刺杀太子,但往往越不可能的事,就越出乎意料。
长信宫寝殿。
司榛月用手里的金簪,拨着烛芯,声音慵懒含了笑意:“所以成王妃在长秋宫一直留到近三更天,才回去?”
“是,国公爷派人传来消息,武陵侯应淮序奉陛下旨意,今日连夜去了梁州。”
“太子殿下遇刺受伤后,除了陛下宣召,剩余时间都留在东阁养伤,寿安公主和司大姑娘之前去见过一回,据司大姑娘说,殿下身上药味浓烈,重伤不像作假。”
司榛月丢了手里的金簪,接过江嬷嬷递上前的帕子擦手:“贺兰歧呢?”
“贺兰歧可有依照本宫与他的约定前往梁州。”
江嬷嬷赶忙道:“贺兰太子借口和三皇子去玉京山里跑马,假装摔下山崖,脱身去的梁州,想必他从西靖带来的那块丹砂玄铁,已经悄悄安置到梁州的矿里,只等武陵侯去查。”
司榛月挑眉,红唇微翘满意道:“如此最好,有银矿作为把柄,赵贵妃就算再不甘心,也得咬牙忍下这口恶气。”
“你派人出宫告诉本宫的父亲。”
“贺兰歧已经答应会向陛下提出,西靖国指定要与镇北侯嫡女陆听澜联姻。”
“太子遇刺,我们南燕因为丹砂玄铁怀疑西靖,已然算是理亏,陛下定不会拒了贺兰氏提出要求。”
“更何况陛下这几年不是一直烦心陆氏夫妇一手训练出来的西北铁骑么,本宫也算是给了陛下足够的借口。”
江嬷嬷点头,但依旧有些不安:“娘娘,老奴只是担心刺杀一事,若太子殿下知晓,可会与司家生了间隙……”
司妃闻言眉心一蹙,冷了声音:“本宫与太子能生什么间隙?”
“本宫同皇后流着相同的血脉,这些年把太子视为亲子,刺客是贺兰歧的人,丹砂玄铁是贺兰皇室的东西,梁州银矿与本宫也没有任何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与本宫从未沾手,太子殿下又能怀疑本宫什么。”
江嬷嬷浑身一抖,慌忙跪着地上:“是老奴糊涂。”
……
三日后。
成王妃给嫡女永平郡主庆生,在府中办宴。
陆听澜与永平郡主谢柔柔关系并不好,但镇北侯府没有长辈,她作为府里的主事人,既然接了成王府送的请柬,就算再不想去,也得露个脸。
马车里,陆听澜拉着姜令檀的手无语道:“你肩上的伤才痊愈不久,我本不想带你一起的。”
“可成王府送来的请柬红纸黑墨提了你的名字,我若不带着你一同,你又许久未露面,难免让人怀疑你是否在镇北侯府。”
姜令檀笑着点头,指尖比划:“我无碍的。”
“成王妃与我那嫡母周氏交好,请柬特意提到我,多半是周氏的意思。”
提到周氏,姜令檀握着帕子的掌心稍稍发紧,这次去成王府参加庆生宴,正好可以想办法试一试周氏的态度,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到关于神秘嗜血贵人的只言片语。
她求得太子殿下庇护,这也只是暂时无奈之举。
日后太子要娶妃,也要继承皇位,她总不能一直劳烦太子。
最好想办法查清楚神秘贵人的身份,然后借太子之手,让那神秘人永不出现。
而且她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把常妈妈和冬夏接出府,这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九月末。
秋阳给枝叶平添几许金灿灿的暖色,金桂落在地上,空气中浮着雅香,成王府正是热闹的时候。
永平郡主谢柔柔的生辰,实际上是在年末,腊月前。
成王妃为了试探辅国公府司家的口风,她对外宣称找道长卜了一卦,说永平郡主今年的生辰和生肖冲撞,需要提前两月办生辰宴。
冠冕堂皇的理由,生辰宴比寻常赏花宴热闹多了,谁也不会拂了成王府的脸面。
姜令檀跟着陆听澜,一起上前去给成王妃请安。
“善善。”
才走进花厅,就听到一道苍老但透着浓浓惊喜的声音。
姜令檀一愣,蓦地抬眸看去。
她祖母童氏坐在成王妃左手靠下方的位置,一月不见,她脸颊上的皱纹忽然深了许多,握着帕子的手在轻轻发抖,眉目间疲惫神色如何也藏不住。
姜令檀背脊微僵,周围那么多双眼睛暗中打量,她只能先恭敬向成王妃行礼。
“抬起头来。”
“让我看看长宁侯府悄悄藏在深闺的十一姑娘,究竟有多漂亮。”
姜令檀长睫一颤,慢慢抬起头,看向主位上打扮华贵的妇人。
成王妃生了张瓜子脸,高瘦单薄的身形,笑起来眉眼温和,并没有姜令檀想象中严肃的模样。
“今日一瞧。”
“果然是个美人。”
成王妃笑了,她有些刻意伸手拉过姜令檀,上上下下打量,像是故意忽略一旁陆听澜的存在。
姜令檀指尖被成王妃冰凉的手掌心握着,只觉一股寒气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渗入她身体里。
她想要抽手,可成王妃看着瘦弱,手腕力气大得可怕。
“十一姑娘。”成王妃忽然俯身,看似亲昵贴在姜令檀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说。
“你倒是能躲,但能躲在镇北侯府一辈子?”
姜令檀浑身一震,微睁的乌眸似染了惧色,软白指尖轻轻一颤。
她似是害怕的模样,应该是取悦到了成王妃,只见她满意勾唇笑了,松开手掌,声音说不出的和蔼慈祥。
“好孩子。”
“你家祖母唤你。”
“嫡母也日日在我这念叨着你,过去陪着说说话。”
陆听澜冷冷瞥了成王妃一眼,她虽然听不到成王妃悄悄说了什么,但能确
定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成王妃这人看着和善,事实上是个手段厉害的女人。
毕竟成王好色成性,王府后院莺莺燕燕无数,却没有一个妾室能给成王生下一男半女,单看这点就知道,成王妃绝对没有表面上那样和善。
“她威胁你了?”陆听澜碰了碰姜令檀像是被冷水泡过的指尖,压低声音问。
姜令檀轻轻摇了下头,指尖比划:“我觉得她有些可怕。”
陆听澜十分认同点头,非常小声嘀咕:“你小心她一些,她算计起人来就像吃了永平郡主和谢三皇子的脑子。”
“那两人的智商全长她身上了。”
姜令檀内心:“……”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吃了脑子实在有点离谱。
经过长宁侯府众人坐的位置时,姜令檀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祖母。”
她恭敬朝太夫人童氏行礼,指尖比划。
下一瞬,她被太夫人伸手扯进怀中,老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
“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交代,就住在府外连家都不回了。”
“你心底藏了什么委屈,至少派人与我说一声。”
“等会儿跟祖母回府好不好?我私下说过你嫡母了,日后受了委屈你也不必怕她,直接派人找我告状。”
“我给你做主。”
太夫人松开姜令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眼眶是红的,泪水也是真情实感。
姜令檀垂眼静静听着,开始她心底还泛着酸涩和难过,可当太夫人说了半天,最后提出让她回府时,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祖母的确疼爱她,爱她的乖巧和姑娘里出众的美貌。
然而这一切所有的前提是以长宁侯府的利益为先,就像府中已经出嫁的庶出姐姐们,她们最后嫁人不是填房就是妾室,到头来就是家族带来利益。
姐姐们定下亲事后,哪一个没有去祖母面前哭过。
最后就算是再不愿意,也会被绑着,用一顶小轿送出去。
就像当年七姐姐和五姐姐的死。
姜令檀心口痛得一抽,二婶娘都能查到不对劲的对方,她不信太夫人会没有一点发现。
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姜令檀笑着朝太夫人比划:“祖母。”
“容孙女在镇北侯府再住几日,今日暂且就不回去了。”
她才“说”完,太夫人苍老的眸光一深,抿着唇没再说话。
一旁周氏的目光毫不掩饰,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在姜令檀转身瞬间,太夫人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一重,声音和善又无奈:“好孩子,等玩开心了就记得要早些回府。”
“常妈妈和冬夏都日日念着你呢。”
“瑶镜台有她们照拂,入秋的褥子帐子我都吩咐给你换了新的。”
姜令檀皱眉,沉默许久。
她在太夫人慈爱的目光下慢慢屈膝,行了个晚辈礼,指尖比划:“那就有劳祖母费心,孙女会好好考虑清楚。”
太夫人这才满意点头:“我知道你是个乖顺的孩子,如今常妈妈和冬夏都好。”
“但别忘了,时间久了我也有照拂不到的地方,等到时出了意外,你难免要心痛。”
出了花厅,陆听澜暗暗吐了口浊气:“气死我了。”
“本郡主之前觉得长宁侯府太夫人童氏,应该是个明事理的长辈,方才她好端端提丫鬟婆子作何?”
“威胁你回去?”
姜令檀点头:“常妈妈是我生母齐氏的奶娘,冬夏比我年长几岁,算是一同长大。”
“许是我在府外太久,妨碍到侯府名声,触了她的底线。”
姜令檀指尖一顿,稍微犹豫后比划问:“听澜,你在成王府可有见过我四姐姐姜宜婉?”
“姜宜婉?成王妾室?”陆听澜问。
姜令檀点头:“她及笄那年就被周氏送入成王府当妾室,已经四年了,从未听过她的消息。”
陆听澜皱眉想了想:“成王好色,成王府后院的美妾比陛下宫里的妃子都多上好些。”
“基本半年就会失宠一批,也没人能诞下一子半女。”
“入了成王府后院,和被困在深宫中没有任何区别,你若真想见你四姐姐,不如去问一问谢柔柔。”
“永平郡主谢柔柔这人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最大的缺点就是不长脑子,随便刺激就能抖出一堆的秘密,她还特别八卦。”
姜令檀有些心动,之前成王妃拉着她悄悄说的那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她想到被周氏强行送给成王当妾室的四姐姐姜宜婉,本想着能见四姐姐一面,再向她打听一下成王府的情况。
眼下这种局面,估计是不太可能。
“哟。”
“我当是谁来给本郡主贺寿。”
“陆听澜你上回把本郡主丢到湖里,还害本郡主被罚跪书房,你好意思来。”
姜令檀和陆听澜才走到花园,远远地就听到谢柔柔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当我愿意来?”陆听澜冷哼一声。
“十一妹妹,原来真的是你。”长宁侯府嫡女姜云舒站在谢柔柔身旁,她声音透着惊色。
谢柔柔瞥了姜令檀一眼,看着姜云舒问:“她就是你刚刚说的被陆听澜拐骗,大胆妄为离家出走的长宁侯府庶女?”
姜云舒点头,声音无奈:“我这十一妹妹性子向来乖顺听话,不知被华安郡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着一个月在镇北侯府小住,连家都不回。”
“我母亲和祖母日日担心她的安危,连饭都吃……”
姜令檀从不骗人的清澈眼眸,不含一点杂质微笑着看姜云舒。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指尖朝姜云舒比划:“十姐姐你真丑。”
“……”姜云舒瞬间失声,表情犹如被雷劈过。
因为她和姜令檀相处的十多年里,姜令檀认真夸过她书读得好,字写得秀气,梳妆打扮后很是漂亮,还夸过她做的点心好吃。
唯独从来没有这样认真骂过她——长得丑。
但这么多年的习惯,她已经刻入骨子里觉得,姜令檀那算干净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姜云舒的世界骤然间崩塌,半晌才找回声音问:“你说什么?”
“你刚刚说我长得丑?”
姜令檀学着她之前的模样,超级无辜眨了眨眼睛,双手一摊,比划问:“十姐姐耳朵是出现幻觉了吗?”
“你知道妹妹我一直可怜无助,连话都不会说。”
“又如何夸赞姐姐长得丑?”
姜云舒慌了!
第一次被人这样阴阳怪气,还是她觉得最和善好欺负的十一妹妹。
她看着花园水榭周围围着说话的贵女,伸手指了指姜令檀,又指着自己:“你们没注意到吗?”
“刚刚她骂我长得丑?”
水榭一下子陷入死寂,因为谁也没有注意到不会说话的姜家十一姑娘比划了什么,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懂手语。
陆听澜没有半点犹豫添油加醋:“什么?”
“你们没注意到吗?姜家十姑娘好大一个屎盆子,原来十姑娘的教养,就是这样欺负口不能言的妹妹。”
姜云舒气炸了,但她自认为教养优越,不会能同陆听澜计较。
她走上前,伸手要去拉姜令檀的手腕:“姜令檀去找母亲和祖母,你解释清楚,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姜令檀在姜云舒伸手的刹那,身体一晃,装作被她推了一下差点要摔倒的模样,又十分恰好被陆听澜扶住。
“你们都看到了吧。”
“姜家十
姑娘好没有教养,推了柔弱不能言的十一姑娘。“陆听澜声音更肆无忌惮了。
“你……你们……”姜云舒不敢对陆听澜撒脾气,她就指着姜令檀威胁。
“你等着。”
“我要告诉祖母,你协同外人一起欺负我。”
姜令檀漂亮的唇角弯出俏皮的弧度,指尖比划:“我没有哦,大家都看着呢。”
姜云舒当场被气哭了,带着丫鬟婆子走远。
“陆家姐姐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喜欢捉弄人。”姜云舒才跑远,水榭深处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姜令檀闻声抬眸看去。
只见司家嫡女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姿态端庄贤淑,当着所有人的面挑不出任何错处朝陆听澜行礼。
“馥嫣与姐姐许久不见,没想到姐姐却认了新的妹妹,不理馥嫣了。”
陆听澜冷冷瞥向司馥嫣,声音透着疏离:“司大姑娘这自来熟的毛病,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未改掉。”
“本郡主可没那个福气当你姐姐。”
司馥嫣除了握着绣帕的指尖突然收紧外,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陆姐姐又在说笑。”
“姐姐刚回玉京的那几年,妹妹可是陪了姐姐许多。”
司馥嫣生了一双凤眼,但上眼皮褶皱偏深,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瞧着温婉,实际上看人眼睛里的情绪是没有半点变化的。
“这位想必就是长宁侯府十一姑娘吧?”司馥嫣见陆听澜不理她,转而看向姜令檀,眸底透着打量。
姜令檀出于礼貌,轻轻点头。
在东阁书楼二层,她偷听过太子殿下、司馥嫣还有寿安公主谢含烟的对话。
后来出发去梁州路上,谢三皇子突然出现吓得她咬了舌尖的那一回。
三皇子有无意透露出他当时用联姻吓了司馥嫣,并不是寿安公主。
可司馥嫣悄悄带寿安公主出宫来东阁求太子殿下,分明是寿安公主吓得不轻。
当时姜令檀就觉得这位传言中为人和善谦虚的司家大姑娘,恐怕是心思不简单,如今一瞧,果然如她想的那样,并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闺阁女子。
司馥嫣虽然藏得好,但看人时总会不经意间露出一点轻视和不屑,就像现在,她虽然温和含笑,可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姜十一姑娘。”
“上回夏猎,听说你也去了。”
“怎么没见到你?”司馥嫣伸手,指尖勾着鬓角的碎发,声音轻轻地问,并不会显得刻意。
但她视线紧紧盯着姜令檀,就怕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姜令檀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眼底有恼怒的情绪恰到好处闪过,像是极力掩饰,又忍不住想说出来。
漂亮的小脸略微纠结比划:“那日马车被三殿下撞坏了,耽搁在路上。”
司馥嫣笑容不变:“原来是这样。”
“倒是可惜了。”
“你们这群人,悄悄聚在一起,难道又在讨论本殿下的美貌?”三皇子谢清野根本就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
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闻着味就来了,在场所有人脸上表情在刹间变得一言难尽。
谢三皇子就像是某种神秘的魔咒,不能轻易提到,不然他有可能瞬间出现,然后语言上无差别功绩,荼毒死所有人。
水榭四周的贵女在谢三皇子出现的瞬息间,顿作鸟兽散远。
而围着陆听澜的这群人自然不好退远,包括今日的寿星永平郡主谢柔柔。
谢清野走近,盯着陆听澜许久,然后抬手指着谢柔柔道:“司馥嫣?”
“几日不见,你怎么又变丑了?”
“见到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所有人:“……”
司馥嫣脸上终于克制不住闪过恼怒,她冷冷盯着谢清野,半晌才温和说道:“三殿下,你又认错人了。”
“她是永平郡主柔柔,我才是司馥嫣。”
谢清野皱着眉头看向司馥嫣,尖锐了声音:“那绿毛鹦鹉呢?”
“太子哥哥送你的,你藏哪去了?”
“不要脸的传话精,本殿下不过是说了你要去西靖联姻这个事实,你竟胆敢去找太子哥哥告状。”
司馥嫣听到‘西靖联姻’四个字,脸都白了,她正想解释。
但三皇子根本就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怎么?”
“不满啊?”
“因为你这个告状精,皇兄那日拿戒尺抽了本皇子的手掌心?”
“呸。”
姜令檀看着三皇子飞扬跋扈,又看向满脸不可思议的司馥嫣,顿时有些无语。
而司馥嫣的脸色则是由白转红,眼底羞涩一闪而过,因为她从来没听说过太子表哥竟然在私底下这样护着的。
至于三皇子口中那只绿毛鹦鹉,难道这也是太子偷偷藏起来,要给她准备的惊喜。
司馥嫣压着情绪,根本不敢深想。
但也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单独去一趟东阁,见见太子表哥。
上回应该是碍于有寿安公主在,太子表哥才对她疏离冷淡。
想到这里,司馥嫣看三皇子和陆听澜都顺眼起来了,当即柔声道:“殿下误会。”
“太子表哥是重规矩礼教的端方君子,馥嫣作为女子怎么会私下告状,定是三殿下弄错了。”
三皇子冷笑,声音尖锐:“什么弄错?你在怀疑本皇子的脑子?”
“御书房里的东西本皇子都瞧见了,明儿本皇子就求父皇下旨,让你去联姻。”
然后他十分斩钉截铁幸灾乐祸道:“以本殿下和贺兰太子,拜过把子,作为没有血缘的亲兄弟关系。”
“贺兰歧偷偷告诉我,他最想让你嫁给贺兰小王当小王妃。”
“不可能!”
司馥嫣微惊,声音十分笃定反驳。
第37章请君上钩
姜令檀把司馥嫣的反应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轻垂眼帘下,漆黑瞳仁流光溢彩。
司馥嫣恐怕是有问题。
因为联姻人选,连太子殿下都不确定陛下到底属意谁,为什么司馥嫣能这样斩钉截铁的反驳谢三殿下的话,除非她能确定,贺兰皇室会强硬指定谁去西靖国联姻。
想到这里,姜令檀心口一跳。
那日在书阁小楼外,司馥嫣有隐晦提了一句:“华安郡主自小在西边长大,与西靖风土人情相似,嫁去西靖也能适应。”
恐怕从一开始,司馥嫣就打定主意要把陆听澜算计去西靖联姻。
联姻不是小事,这是司馥嫣自作主张的想法,还是辅国公府司家的主意?
姜令檀指尖蜷紧,她想了想,鼓足勇气抬手,轻轻扯了一下谢三皇子的衣袖。
“嗯?”
“你……?我……?”
怼天怼地的谢清野忽然僵住,盯着轻轻扯住他袖摆的细长指尖,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声音尖锐,原地碰瓷:“你碰了本皇子的衣袖,你还我清白!”
姜令檀倒吸一口凉气,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和傻子计较,再抬眼时已经换了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指尖比划:“联姻之事还没有定论,三殿下不能乱说哦。”
“这样会坏了姑娘家的清白名声。”
可惜谢三皇子看不懂手语,望向他唯一能认出的脸:“陆听澜。”
“你身旁这个小哑巴在说什么?”
陆听澜抬脚就踹,还不忘出声解释:“本郡主的令檀妹妹告诉你,不要大嘴巴胡说,坏了司家小白莲的名声。”
谢清野大声嚷嚷:“本皇子什么时候败坏她的名声了。”
“司家小白莲就是个告状精。”
然后他抬手,指的是成王嫡女谢柔柔。
谢柔柔气死了,只能狠狠瞪着谢清野:“谢三,你疯了吗!”
“我都说了,我是谢柔柔。”
谢清野伸手疯狂挠了挠头发:“人太多了,本殿下记不住。”
“司馥嫣呢?”
谢柔柔撇了撇嘴,有点无语:“你和陆听澜旁若无
人说她是小白莲的时候,人家已经红着眼眶委委屈屈让丫鬟婆子扶下去了。”
接着谢柔柔满眼都是八卦往前凑了凑,连对陆听澜的敌意都减轻不少:“谢三你说说,就悄悄地说。”
“你怎么就笃定司馥嫣要去西靖联姻?”
“哪里看来的一手消息。”
谢清野伸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那张生得十分妖孽的脸霎时笑得风情万种:“五十两银子,外加不许告诉太子哥哥。”
谢柔柔没有半点犹豫点头:“成交。”
然后三个脑袋暂时尽释前嫌凑在一堆,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加入的姜令檀被谢柔柔扯了进去:“你也出五两银子,你算帮凶。”
姜令檀:“……”
谢清野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很得意压了声音说:“本皇子上个月刚回玉京,在父皇书房里悄悄看到的,圣旨写了司馥嫣的名字,就差盖玉玺了。”
谢柔柔“哇”一声:“司馥嫣知道不得哭死,她可是一心想嫁给太子堂哥。”
谢清野嫌弃:“想嫁给太子大哥,她做梦,本皇子第一个不同意。”
“诸位。”
“给钱吧。”
姜令檀听完八卦,正打算老老实实掏五两银子,然后她就看见谢三皇子抬起食指不紧不慢摇了摇。
“不是哦。”
“本皇子的价格是,一人五十两银子,见者有份。”
不出意外,谢三皇子又被陆听澜打得抱头鼠窜,因为他今日出门没带侍卫。
……
成王嫡女永平郡主生辰宴,比起女眷内院的热闹非凡,位于王府外院的书房,就显得格外冷清压抑。
太子白衣玉带,纤尘不染,站在成王府外院书房前。
他冷白指尖点了点金丝楠木桌面,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孤听闻皇叔负责打理的梁州山矿,挖出了丹砂玄铁?”
成王谢文宇当场变了脸色,他扭着高大肥胖的身体往前走,声音是抖的:“好端端的提梁州的矿做什么?”
“皇叔这些年按照陛下的吩咐战战兢兢治理梁州矿,那地方可不会有丹砂玄铁。”
“太子侄儿可莫要瞎信了外边的传言。”
成王粗粝的声音底气全无,他慌忙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被肥肉挤着,显得格外拥挤的小眼睛眨了眨:“这些年,皇叔的胆子有多大,太子侄儿是瞧在眼里的。”
“皇叔我自问学习不好,带兵打仗更是不行,若说有什么大毛病,也就好色了些,但王府里那些妾室都是她们自愿嫁进来的。”
“王府中妾室没有子嗣,我与王妃也就得了柔柔一个宝贝疙瘩。”
“呜呜呜呜呜……本王连儿子都生不出,还能做什么让太子侄儿烦心。”
“是吗?”谢珩把手里的清茶往桌面一搁,水雾氤氲,霎时朦胧了他的眉眼,显得愈发深邃不可探究。
他缓缓转身,似笑非笑盯着成王,也不出言催促。
偏偏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吓得成王背脊发寒,恨不得当场给自己谪仙一样的太子侄儿跪下,磕三个响头。
成王目光复杂,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他怕极了太子侄儿不说话的模样。
太子不笑,他心里多少还能承受得住,若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成王都感觉自己被凌迟一样,下一刻就能去死。
也许是无意中撞破,太子侄儿六岁那年一刀刀慢慢捅死了想虐待他的老太监,或者是太子十岁那年,他猪油蒙了心,听赵贵妃唆使,带侄儿出宫逛青楼,然后差点被他的大侄儿一刀送去见太太太祖父。
总之成王现在只要一想到太子,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就没有一块是能争气的。
“我......我、”成王声音结结巴巴说,“除了好色,还......还胆小爱财。”
“梁州的确没有丹砂玄铁,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乱传,就算给本王一百条命,本王也不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派人暗杀您呐。”
成王一咬牙:“本王爱财,胆子又小,金矿不敢贪墨,只能悄悄贪了些银子。”
太子侧脸轮廓甚是冷峻,漆眸藏着凉薄,语调却是慢悠悠问:“梁州有银矿?”
“孤竟然第一次听说。”
“今日孤过来,是给永平庆祝生辰,顺带问一问皇叔可知晓梁州误传一事。”
成王脸颊涨红:“……”
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当场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才好。
为什么太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就急慌慌地全部抖出来!
成王一时没控制住,露出一个想死的表情,慌乱下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巴巴说:“太子侄儿能亲自来给柔柔庆生,那是柔柔的福气。”
谢珩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轻飘飘的视线从成王脸上掠过,语调又轻又慢:“之前长宁侯府……”
成王立马站直了,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原地起誓:“什么长宁侯府,本王没有这段记忆。”
“侄儿不让本王说的,不让本王做的,本王绝对不敢说,也不敢做。”
“太子侄儿您请。”
成王恨不得跪下,用衣袖把地板上的灰尘扫干净。
茶水已经凉了,搁在书桌上。
直到太子走远,成王才敢伸手狠狠揉了揉脸颊,泄气一样坐在地上。
胆小怕死唯利是图,是他的本性。
但成王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有命活着,不然他什么都没有。
“王妃呢?”
“回王爷。”
“王妃在内院待客,王爷可有吩咐?”门外小厮小心上前。
成王吃力站起来:“告诉王妃,今日寻空进宫一趟,让她告诉赵贵妃娘娘本王已经拿命尽力了,银矿保不住。”
“过些日子会对外宣称新挖出来的,然后上交给陛下。”
门外守着小厮呆了呆,小声提醒:“王爷,好歹也拖上两三日。”
“武陵侯才去梁州探查,就算是八百里加急,这时候折子都没送回玉京呢,你这边就立马说守不住,是不是太假了?”
成王一愣,抬腿轻轻踢了小厮一脚:“你说得对!”
“本王好歹也要装病几日做做样子,不然跪得太快了,在贵妃娘娘那显得本王不够真诚。”
“既然如此,若是贵妃娘娘问起银矿的事是谁陷害的,那也别管什么屎盆子,就全都往司家头上扣。”
“本王虽然怕了太子侄儿,但可不怕司家,总得找地方出气。”
成王说着走出书房,长长吐了口气,有种逃出生天的错觉。
……
永平郡主生辰宴结束,太阳已经西斜。
姜令檀离开成王府前,又被太夫人堵在王府门前说了好一通话,就连大夫人周氏为了名声,也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若不是陆听澜在玉京连三皇子见着都得避让三分的跋扈名声,恐怕长宁侯府是要硬绑,也要把姜令檀绑回去的。
姜令檀坐在马车里,她忧心忡忡拉着陆听澜交代。
“你近来小心些,别离司家大姑娘太近。”
“我总觉得她要暗中对付你。”
“若陛下真想把司家大姑娘送去西靖联姻,辅国公府不愿,恐怕首当其冲就是你。”
陆听澜唇角翘了翘,握住姜令檀不停比划的手掌。
“司馥嫣若敢打本郡主的主意,我就去辅国公府划花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蛋。”
“南燕贵女无数,有英国公府嫡女赵淑容,成王府谢柔柔,还有寿安公主,宣平侯府嫡女程令仪都不错,就算再不济,把长宁侯府姜云舒送过去联姻也行。”
“基本不太可能轮到本郡主身上,陛下知晓我的性子,若不愿意的事,宁可死都绝不可能委曲求全半分。”
姜令檀依旧不放心,她想拉着陆听澜再交代点什么。
马车却忽然停下,车帘被一只修长雪白的掌心挑起。
两车交汇,太子一袭白月色绣吉祥云纹宽
袍,清雅脱俗坐在对面马车内,朝姜令檀伸手。
“今日顺道。”
“一起回吧。”他嗓音温和清润,隐含笑意。
姜令檀似好半晌都没回神。
陆听澜眸色微闪,伸手推了推她:“善善,还不快去。”
糊里糊涂地就被太子牵过手腕上了他华贵无比的马车,姜令檀纤指尖扯着衣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太子伸手扶她时,她是不是过于理所当然伸手。
行为僭越,这样并不好。
“遇到麻烦了?”谢珩看着姜令檀脸上略微纠结的表情。
姜令檀一愣,伸手摸了摸脸颊,她心底藏了事,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被太子殿下平和的目光看着,她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比划问:“殿下。”
“有一事,是否能问一问您?”
谢珩视线悄然从她因为紧张攥得有些泛白的指尖扫过,声线温和:“嗯。”
姜令檀深吸一口气比划:“关于夏猎刺杀。”
“是不是和宫里赵贵妃娘娘有关?”
谢珩从随手从车厢暗格里抽了本书出来,他握在手里也不翻,勾了勾唇,声音有些低:“为什么是赵贵妃?”
姜令檀沉默,然后认真比划:“因为玉京所有贵女和夫人都知道,成王妃是赵贵妃娘娘的手帕交。”
“梁州银矿一直是成王替陛下管理。”
“若是真的出事挖出丹砂玄铁,暗中制作兵器刺杀殿下,自然与宫里的赵贵妃娘娘脱不了关系。”
谢珩把书往膝上一按,朝前俯下身,离姜令檀极近。
这样亲密的距离,她每一下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迦楠香,有淡淡的药味,又混杂了书墨清香。
她想退远,可纤薄的背脊已经靠在车壁上,退无可退。
“那你是怎么想的?”谢珩狭长凤眸深邃,认真看着她。
姜令檀莫名被他唇角勾着的淡笑鼓动,抿了抿红润的唇,指尖比划:“我觉得应该不是宫里的赵贵妃娘娘。”
“梁州挖出丹砂玄铁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的谣言,成王和赵家不至于蠢到自己留下充足证据,还往京城递折子。”
“成王既然敢私藏银矿,必定不希望朝中所有人都盯着梁州那块地方。”
“虽然宫中赵贵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极得陛下宠爱,二皇子殿下与您也是竞争关系。”
“可眼下陛下正是鼎盛壮年……”
姜令檀指尖颤了颤,不敢再放肆描述更多的东西。
她试图避开太子殿下的视线,慢慢解释:“今日寿宴,我无意中听司家嫡女反驳三皇子殿下胡言乱语的一番话,她十分笃定自己肯定不会去西靖联姻。”
“后来三皇子殿下……”
姜令檀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拿谢三皇子祭天:“三殿下说在陛下书房看到了还没有盖章的圣旨。”
“圣旨上是司馥嫣的名字。”
“所以呢?”
谢珩笑了,指尖微微用力挑起姜令檀雪白的下巴,那细腻触感,就像是莹润的珍珠。
她避无可避,四目相对。
“嗯?”
谢珩垂首看她,笑着问:“所以你猜测,行刺一事可能是司家做的?”
“对不对。”
姜令檀觉得他的目光很重,落在她身上沉得厉害,她因为紧张双手交握,用力到指尖泛白,含着氤氲水雾的兔眸,周围一圈都红了,眼尾似花汁晕染,潮潮的水汽满得快溢出来。
许久,谢珩叹了一声:“为什么不敢说?”
“你在怕孤对吗?”
“因为司家是孤母后的娘家。”
姜令檀心脏跳得很快,微不可察轻轻点头,没再否认。
虽然她从各种细枝末节的线索中大胆猜测,可能是司家和贺兰歧联手。
这所有的一切,只建立在她如同天方夜谭的设想下。
现实中,司家作为太子殿下的母族,宫里那位司妃娘娘只有一位公主。
只要太子殿下登基,司妃娘娘在宫中地位等同于太后,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
但千万种不可能里,姜令檀的直觉告诉她,恐怕夏猎的刺杀,是和司家脱不了关系。
贺兰太子去梁州时间太巧,他手里还有丹砂玄铁,司家嫡女不经意流露出的信誓旦旦,像是提前知道答案,所有的一切太过理所当然了。
凉夜露重,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全黑了,车帘被风卷起,吹得姜令檀鬓角的碎发有些不听使唤,沾在她红润的唇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犹如藏了星辰。
隔着夜色,谢珩依旧能把她小心翼翼如同幼兽试探的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实在过于聪慧敏锐,只要一点点线索,就能把毫不相干的东西连起来,在一堆都有作案动机的人里,精准猜到最不可能的司家。
谢珩笑了笑,忽然问:“谢清野收了你们多少银子?”??
话题跳转太快,姜令檀人都是懵的。
好半天才伸手比了个“五”。
“五十两?”谢珩问。
姜令檀摇头,比划解释:“永平郡主给二十五两,华安郡主给二十两,我给了五两。”
谢珩伸手捏了捏眉心:“下回谢三若再散布八卦。”
“你来问孤。”
“孤不收银子。”
“父皇赐婚西靖的圣旨写了二十几份,基本玉京全部能联姻的贵女,父皇都让人写了。”
姜令檀震惊仰头,伸手比划:“所以?”
谢珩语重心长说:“父皇想让谁看到什么名字,谁就能看到哪家贵女的名字。”
姜令檀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乌眸睁圆有些不解比划问:“为什么?”
谢珩扯唇笑了:“父皇作为君王,想试一试臣子的忠心而已。”
姜令檀根本不信。
狗屁看大家的忠心,分明就是放饵钓鱼,看谁上钩。
第38章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华贵马车内,姜令檀沉默了好一会儿,思忖半晌她指尖略带犹豫比划问:“以殿下之见。”
“南燕谁前往西靖国联姻最为合适。”
谢珩还未回答,马车突然剧烈震了一下。
姜令檀本就着仰头交谈略往前倾的身体,顿时猝不及防,撞进太子殿下怀中。
他长腿微曲,大手撑在膝上,薄唇轻抿,是端方律己正人君子的模样。
而她半个身体都埋在他宽阔胸膛前,柔软的胸脯隔着衣料贴着,传来他身上属于男子的滚烫体温。
姜令檀微惊,伸手撑起身体想要退远,不料慌乱之下她手心也不知按在了何处,接触瞬间,竟是比他胸膛温度还要烫人,硬得可怕.....
他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可无论是腰间的佩剑,还是他时常把玩的白玉小扇都不是这样的,那东西手感长而圆润,能够握住。
姜令檀外表给人一种貌美乖顺的假象,实际上有些时候她反而很是胆大。
因为好奇,她细软纤长的指尖是悄悄用了力气,捏了一下。
“唔。”隐忍又克制地闷哼声。
谢珩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幽深,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白皙的侧颈上,透着莫名令她羞怯的麻痒。
姜令檀脑中有片刻的混乱,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站稳。
马车停下来,外头是伯仁请罪的声音:“主子。”
“属下该死。”
“为躲冲入车道的孩童,惊扰了殿下和姑娘。”
谢珩垂眸,伸手拿过之前被他搁在一旁的书册,从中间翻开,好似随意搁在腿间。
他开口,清冽的声线莫名变得沙哑:“无碍。”
“殿下可是哪里受伤了?”姜令檀指尖比划,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谢珩忽然伸手,根本就没给她反应
的机会,大掌握住她白皙的手腕,掌心用力,一下子就把人扯进怀中,坐在他腿上。
他知道自己这样,也许会吓到她,可再这样纵容下去,她还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姜令檀瞪大了眼睛,脸颊连着脖颈往下,白腻肌肤泛出莹润的粉嫩,透着一股无端的暧昧。
谢珩抬手,有些粗粝的指尖沿着她线条柔软的侧脸,轻轻抚过,她终于大着胆子挣扎起来,可惜力气太小,如同收了爪子的猫儿挠痒。
寒潭似的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他掐着她柔软的下巴微微抬起,脑中有种想狠狠欺负她,直到眼前这双漂亮清澈眼睛,哭红哭肿的躁动。
“太子殿下。”
“我错了。”
姜令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指尖比划道歉。
她急得眼眶红了一圈,乌瞳溢满水色,明明没哭,但给人一种软懦好欺负的错觉。
“大逆不道。”
他凑近她,声调既轻又淡,尾音勾着,给人一种温柔中暗含逼迫的矛盾感。
姜令檀虽然没搞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心脏跳得厉害,呼吸也是重的。因为她清楚的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不像真的生气,但绝对在克制着情绪。
“下不为例。”谢珩颔首,似叹息一声,指尖松了力道。
在他松手的瞬间,姜令檀手脚都是软的。
但这回她学乖了,不敢再随意触碰他的身体,哪怕坐在他腿上一时间没有力气站起来,她也抿着唇,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绣鞋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连雪白足尖都是绷紧的。
就在姜令檀手脚恢复一点力气,慢慢挪到离太子殿下最远的位置,谨慎又小心地坐好。
谢珩眼尾余光扫过她,耳垂是红的,唇也是红的,眼眸一圈像沾了胭脂,软腻雪白的双手因为紧张交握在一起。
她的美,是像盛大的春,像天穹云彩,也像斑斓的星空。
当她笑时,是那种美到惊心动魄的绚烂夺目,若是紧张,就会变成乖顺怜惜的柔美。
遇上紧张害羞,双颊泛红,雪肤透粉,便是风情万种人间尤物。
谢珩微突的喉结滚了滚,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淡淡吩咐:“从明天开始,每日去书楼见孤。”
“让吉喜把玉蝉提前泡好。”
玉蝉?
姜令檀背脊微僵,指尖绞着想要反驳。
但他刚刚训斥过她,有些严厉,心底就算再不愿含玉蝉,也得强作镇定点头应下。
……
等到第二日清晨。
自从醒来后,姜令檀就开始频频走神。
“姑娘可是有什么忧虑?”吉喜站在身后帮她梳头,声音带着好奇问。
姜令檀咬了咬唇,视线落在就放在一旁博古架二层的锦盒上。
许久,她垂眸摇头,不知要如何开口。
这事拖拖拉拉,直到用午膳时,绿毛鹦鹉在笼子里蹦跶聒噪。
“姑娘好。”
“姑娘零嘴。”
“鸟鸟饿了,鸟鸟今日的零嘴。”
姜令檀就算再故作镇静,想避开那羞人的事,可她知道若再拖下去,太子殿下恐怕又要严厉责罚她。
指尖从盘子里捡了几颗瓜子仁,递给金丝鸟笼里的鹦鹉,然后装作不经意朝吉喜比划吩咐。
“博古架上的玉蝉,等会你泡好了告诉我。”
吉喜当即开开心心地点头:“奴婢这就去给姑娘泡玉蝉。”
“姑娘若是无聊,就拿零嘴逗一逗鸭蛋,它嘴碎又馋,昨儿还新学了一首诗。”
“鸭蛋”是红领绿鹦鹉的名字,一个时辰前姜令檀取的。
因为它浑身上下以绿色为主,颜色浅淡的地方像极了水墨的鸭卵青色。
以色取名,就得了“鸭蛋”这个俗名。
绿毛鹦鹉“鸭蛋”极度不满,在金丝鸟笼里扑腾翅膀,声音尖锐反驳。
“吉喜是个坏丫头。”
“卖掉吉喜。”
姜令檀伸手从花瓶里抽了根孔雀尾翎逗鸭蛋,鸭蛋前一刻还在炸毛,后一刻绿豆大的小眼睛就被漂亮的孔雀尾翎吸引了,小脑袋上上下下跟着姜令檀指尖捏着的孔雀尾翎转悠。
“姑娘。”
“姑娘好。”
姜令檀用了三颗花生,换鸭蛋背了一首诗,又抓一把瓜子放到鸟笼的瓷碗里,鸭蛋忙得根本没空再聒噪。
等午觉睡醒,吉喜已经把玉蝉泡好了。
“姑娘。”
“殿下说了,玉蝉日后就放在书楼后院的药炉里泡着。”
“等要用时再取,毕竟那东西不能过凉,也不能过烫。”
“你是现在去书楼,还是用了晚膳再去?”
姜令檀伸手轻轻揉了下眼睛,已经未时三刻,她再耽搁下去白日都要过去了。
她扶着吉喜的手站起来,指尖比划:“我现在过去。”
“等含完玉蝉我抽空把殿下的书楼整理一番,许久未去,里头必定是乱的。”
吉喜点头,声音雀跃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殿下在书楼里已经坐了大半天了,令檀姑娘若是再不去,伯仁和程京墨侍卫恐怕要被低沉的气压逼疯。
方才送玉蝉时,她悄悄偷看了一眼。
程京墨因为今日多吃一块点心,结果被殿下罚了抄写经书。
伯仁一贯没有表情的脸,看到她送来锦盒时,都像看到救世主。
吉喜连声道:“外头风大,奴婢取来披风,陪姑娘一起过去。”
姜令檀也没多想,表情柔软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才出了院子,立马就有暗卫现身书楼禀报。
等姜令檀入书阁上了二楼,发现太子殿下长身玉立,就站在窗前一瞬不瞬看着她。
雪白的玉蝉用青瓷盘装着,静静放在金丝楠木书桌上。
“过来。”太子收回视线,清冽的声线有些沉。
姜令檀细指攥紧袖缘,一股难以启齿的羞涩,从心底蔓延生出。
他看似温润如玉,好说话的郎君,可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她多少明白,他是太子身份尊贵,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不会容许她拒绝。
更何况就算再羞窘,他逼她做这样的事,也都是为了她早些能治好嗓子。
姜令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目光落在桌面青瓷盘上,本下定决心自己主动些,也不用他这样逼迫。
可他动作比她更快,修长指尖捏起白玉蝉,宽大袖摆从桌上掠过,衣袖堆叠是不染尘埃的高贵,他霜白的手背用力时能看到明显的淡青色经络浮出,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张嘴。”谢珩看着她,唇角笑意温和。
他生得高,同她说话总会把身体更往前倾一些,迦楠木趋于冷调的香很是好闻。
姜令檀唇微微颤抖张开,秀气雪白的贝齿后方,粉润的舌尖因为紧张悄悄往里缩了缩,柔软如同漂亮的海棠花瓣,沾了露珠,透出几分艳色。
“张大些。”谢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深得像是能把人沉进去。
姜令檀身体绷得像弦一样,也没多想,依言尽量把头仰高些,唇齿也稍微往上抬了抬。
朱唇榴齿,像是柔嫩的花蕊,浸满了露珠,只想让人捧在手心,细细地把玩品尝。
……
白玉蝉入口瞬间,还是烫的。
温度比口腔热上些许,姜令檀舌尖被灼得一缩,喉咙深处顿时不受控制发出呜咽般的颤音。
书阁安静无声,除了她喉咙里时不时溢出细碎的软音。
姜令檀掌心撑着金丝楠木桌面,药汁苦涩混了蜂蜜在嘴里化开,她舌尖已经麻了,但太子就坐在窗前的圈椅上,玉白的掌心里拿了本地方志在看,她若没了声音,他便抬眸轻飘飘瞥她一眼。
斯文儒雅,却叫她生不出半点偷懒的心思。
书阁洞开的支摘窗关了,昏黄灯影空茫茫地落在两人身上,他身影高大哪怕坐着,斜斜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像是能把她吞进去一样。
两刻钟,看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对口中含了东西的姜令檀而言,就属于格外难熬。
时间才过半,她就有些失力,掌心渗了热汗,喉咙里声音轻得像是要消散。
谢珩手中书册翻了一页,抬眼看向她,嗓音漫不经心道。
“今日暂时到此为止。”
“循序渐进,日后总能适应。”
他搁下书册,站起身,伸手端起放在书桌上的玉盏,亲自斟了茶水递上前:“润润喉。”
姜令檀如释重负松口气,发麻的舌尖把玉蝉小心翼翼抵出来,用绣帕包好,这才伸手接过太子
递给她的茶水,小口小口喝下去。
清茶入口,多了一缕荷香,很是清冽。
他帮了她许多,她自然也得投桃报李,过几天找机会求他,看看能不能把她留在长宁侯府的丫鬟偷偷带出来。
姜令檀指着后方已经乱了的书架,伸手比划问:“殿下若不觉得惊扰,我留下整理?”
“请便。”太子好似笑了一下,清润的凤眸有光闪过。
这时,书楼外传来伯仁谨慎的声音:“主子。”
“贺兰太子两刻钟前,带人候在东阁外,说是一定要请殿下您去繁花楼喝酒。”
“属下不敢擅自决定,暂且派京墨带人拦在东阁外。”
“请主子定夺。”
谢珩端坐在窗前头也不抬,只冷声问:“除了贺兰歧还有谁?”
伯仁回禀:“贺兰太子出宫时,身旁跟着二皇子和三皇子殿下作陪。”
“不过三殿下一听是去繁花楼喝酒,就半路上寻了个他府上养的宝贝八哥,近几日要下蛋,他得回去守着的借口溜了。”
繁花楼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玉京皇城天子脚下最大的花楼,但三皇子唯独对女子脸盲这个毛病,他进繁花楼就跟摸瞎没区别。
姜令檀一旁听着,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谢三殿下养的那只八哥,不是一只比鸭蛋还碎嘴的公鸟吗?
怎么会下蛋?
她自从有了绿毛鹦鹉,可没少听吉喜吐槽三皇子那只漂亮的宝贝八哥。
谢珩指节轻敲桌面,俊美的侧脸线条清冷锐利,眸光却不经意从姜令檀薄瘦的肩脊上扫过。
他抬眼看向伯仁:“备车。”
伯仁忽觉后背发冷:“是。”
姜令檀目送太子殿下带人离开,直到他沉金冷玉的身影消失在荷池水榭旁高大树荫下,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书楼安静,他不在,她反而更自在此。
姜令檀还未把书架上的东西归类整好,书楼外传来吉喜的通禀声。
“姑娘,华安郡主派了丫鬟来寻,似有要事。”
太子不在,吉喜没有通传她擅自进不得书楼。
姜令檀听见声音,当即小跑到窗前,探出半个身体,朝吉喜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回到暂住的小院,陆听澜的丫鬟福意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她见到姜令檀,连行礼都忘了:“姑娘。”
“今日在辅国公府司家的赏菊宴上,长宁侯府姜十姑娘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另一个是冬夏。”
“春杏说冬夏偷了府中贵人的簪子,姜十姑娘在众目睽睽下丢了脸面,原本是要把冬夏捆了送回府中活活打死的。”
“因为司家大姑娘见不得血腥,那簪子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出言劝了姜十姑娘,还把丢失的簪子赏给了冬夏。”
“冬夏咬死不认她偷了司大姑娘的东西,气得姜十姑娘脸色铁青,说要把她发卖到窑子里去。”
姜令檀听完脸色就变了。
她自认为了解周氏和太夫人的行事作风,在她还存留价值的情况下,常妈妈和冬夏在府中不至于被过分为难。
毕竟她对外宣称留在镇北侯府陆家小住,她不回去,长宁侯府拿她无可奈何,可她改变不了是长宁侯府的姑娘,若家族长辈用婚事拿捏她,依旧有办法把她逼到狼狈境地。
这样双方都还未撕破脸面的情况,谁都不会去轻易触碰对方的底线。
周氏作为无利不起早的内宅妇人,她比谁都清楚,不该现在对冬夏动手,除非能有更大的利益勾得周氏心动,或是姜云舒蠢笨,被人暗中利用,周氏并不知情。
姜令檀深吸一口气,指尖朝陆听澜的丫鬟比划:“郡主在何处?”
福意赶忙道:“郡主的马车已经候在东阁外,她知姑娘定十分看重冬夏。”
姜令檀伸手揉了揉冰凉的指尖,转身看着吉喜问:“太子殿下不在东阁,我能不能私自出东阁一回?”
吉喜想了想:“太子殿下并未限制姑娘出行自由,姑娘无须担心,奴婢会陪姑娘一同。”
已申时过半,吉喜怕秋日寒凉,去屋内取了斗篷给姜令檀披上。
斗篷兜帽宽大,往脑袋上一罩倒是把她一张貌美倾城的小脸也遮得严严实实。
东阁门前,华贵马车车帘被人伸手撩开,露出女子瑰姿艳逸的明艳芳容。
“令檀,这儿,我带你过去。”陆听澜朝姜令檀挥手,纤细秀美的手腕带着一串珍珠链,摇起来像是有星星在晃动。
姜令檀伸手拢紧身上的披风,吉喜在身后扶着她上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陆听澜嗓音缓缓朝马车外的福意吩咐:“你回府,让嬷嬷先把郎中请好,再告诉小世子不必等我用膳。”
“是。”
小丫鬟福意点头:“奴婢知晓的,主子不必担心。”
马车里,姜令檀看着陆听澜,眼底带着歉意:“本不该三番两次麻烦你。”
“我原是想,过几日求了殿下,想法子把常妈妈和冬夏接出来。”
“可我没想到长宁侯府突然发难。”
陆听澜握着她软嫩的掌心,安抚似地拍了拍:“你我之间何须说得这般生分。”
“消息是长宁侯府的婆子送来的,那婆子面生我没见过。”
姜令檀点了点头,指尖比划:“总归是我欠你良多。”
陆听澜扬了扬眉,伸手弹了一下姜令檀的眉心。
“你倒是客气。”
“也许以后,我求你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可得好好帮我。”
姜令檀只当她在说笑,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小半时辰左右,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
守门的婆子一见来人,竟是能与三皇子殿下恶名媲美的华安郡主,慌忙进去通报。
太夫人童氏吓了一跳:“好端端的,郡主过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十一想通,愿意回来了?”
婆子脑门上都是冷汗:“太夫人,可奴婢瞧着华安郡主怒气冲冲的模样,不像是送十一姑娘回来的,更像是上门找茬的。”
太夫人握着佛珠的掌心一抖,一叠声吩咐:“你快去大房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婆子不敢耽搁一路跑到玉笙居,她才磕磕绊绊把事情经过说完。
周氏听完眉心一拧:“华安郡主?”
婆子忙不迭点头:“郡主瞧着怒气冲冲,比之前府中诗宴时把永平郡主丢下湖的样子更可怕。”
周氏心口一跳,陆听澜这位在宫中得宠的“祖宗奶奶”长宁侯府可招惹不得。
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脸上一变,声音尖锐问:“十姑娘呢?”
院子里扫洒的丫鬟小脸通白,伸手指了指外边:“十姑娘方才在外边听了婆子的通报,就带着丫鬟往外院去了。”
周氏心底一咯噔:“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把十姑娘给拦下!”
长宁侯府外。
姜令檀和陆听澜坐在马车里。
姜云舒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趾高气扬地走出来。
“十一妹妹,短短一日不见,你看着怎么憔悴不少。”
“难不成是担心冬夏和常妈妈?”
“冬夏呢?”姜令檀沉着脸,眸色冷厉。
姜云舒心中压着火气,短短一月不见,她脸上神情竟变得像周氏那刻薄。
“我还没来得及向十一妹妹道喜呢。”
“冬夏本该叫牙婆卖出去或者乱棍打死的,可谁叫她命好,在辅国公府偷司大姑娘的簪子,害我在长辈眼中颜面尽失。”
“她既然是十一妹妹的丫鬟,我作为嫡姐,总要狠狠地教训一番。”
“可惜最后竟然因为貌美被永昌侯嫡子刘在德看上,要纳回家中做妾。”
“这样说来,十一妹妹该是要好好感谢我才对。”
姜云舒表情兴奋,用帕子捂着唇,笑得快直不起腰。
姜令檀气得发颤,想也不想,直接抬手一耳光朝姜云舒脸上掴去。
清脆的耳光声,惊得所有人一愣。
姜云舒在长宁侯府嚣张跋扈欺软怕硬惯了,根本没料到姜令檀胆敢打她,身体踉跄,要不是身后丫鬟婆子扶着,恐怕要跌在地上。
“你算什么
东西!”
“你竟然打我?”姜云舒睁圆眼睛,捂着脸不敢置信。
姜令檀揉着泛麻发红的掌心,冷冷盯着姜云舒,居高临下比划:“冬夏若是出事,我便让你死。”
陆听澜坐在一旁,轻轻笑了声,修长秀致的手掌漫不经心把玩着镶嵌无数宝石的长剑,一副只要姜令檀吩咐,她就能一剑捅死姜云舒的架势。
“你、你们......”姜云舒被彻底吓到,嘴唇不停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姜令檀抿唇冷笑,伸手接过陆听澜递给她的长剑,这剑对身形单薄的她来说有些重了,握在手心里,手腕硬是不曾颤上半分。
陆听澜指尖勾着剑穗,另一只手托住姜令檀纤细的手腕。
她嘴角微翘,声音慢悠悠问。
“冬夏在哪里。”
“不说,就把你杀掉。”
第39章刺杀
陆听澜的威胁,听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姜云舒脸色青白交错,被身后丫鬟婆子搀扶着,手脚哆嗦个不停,连嘴唇都是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姜令檀冰冷的眼底泛出嘲弄,虽然未说话,但她握着剑的柔软掌心没有任何要手下留情的意思,剑尖往前,只隔着微乎其微的距离,像是随时能刺穿姜云舒的脖子。
太阳还未下山,姜云舒感觉地底漫出寒气,顺着单薄的绣鞋鞋底,穿过双腿皮肤渗入她身体四肢百骸。
她明明想要尖叫,想要反抗逃跑,可手脚像是失了魂魄,只能僵硬站在原地任由人欺辱。
“我说。”姜云舒双手紧握成拳头,喉咙里发出细弱颤抖的声音。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莫名惧怕一贯好欺负的姜令檀,对上她眼底凛然的怒意,竟生不出半点想要反抗的心思。
“冬夏在半个时辰前被永昌侯嫡子派人捆走。”
“我听了那婆子的对话,好......好像是、是要把人送到玉京北郊的庄子里。”
姜云舒说完,身体颤抖不停,她心虚避垂下目光不敢看姜令檀冷冽的视线。
然后姜云舒忽然想到什么,恶狠狠瞪着身后丫鬟春杏:“十一妹妹,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都是春杏的主意,说冬夏偷司家大姑娘簪子的也是春杏,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带出去使唤冬夏,都是春杏在挑拨离间……”
姜云舒是府里娇宠的长房嫡次女,长姐早嫁,她自然而然成了府里最受宠爱的姑娘,何时受过这样的惊吓。
眼下她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什么都不顾上,一股脑儿只想跟姜令檀解释清楚,她没有要为难冬夏的意思。
姜令檀勾着粉嫩如花瓣一样的唇,漆黑瞳仁下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她连浪费时间嘲讽姜云舒的心思都没有,软白指尖轻轻扯了一下陆听澜的衣袖:“我们走。”
陆听澜把长剑插回剑鞘,冷哼一声。
等马车走远,姜云舒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站在侯府门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放声大哭,她又气又恨,只觉得自己今日丢了天大的脸面。
大夫人周氏带着人才出了长宁侯府门口,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嫡女容色惨白,眼神恐惧,见到她后,只来得及弱弱喊了一声母亲,就两眼一翻晕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周氏脸上陡然一沉,视线落在姜云舒高高肿起的脸颊处,上面赫然一个血红的巴掌印,也不知是使了多大力气。
“你们难道死了不成,华安郡主伸手要打大姑娘,你们一个个也不知道拦着。”
婆子们不敢答话,只得怂恿一个小丫鬟出来,结结巴巴解释道:“夫、夫人。”
“大姑娘脸上的伤,不、不是华安郡主打的。”
周氏愣住,声音尖锐:“不是她还能有谁?”
丫鬟战战兢兢说:“是、是......是十一姑娘打的。”
周氏受不住刺激,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能喘得上来。
强撑着精神弄清楚来龙去脉,周氏恨得咬牙。
她心里清楚姜令檀眼下有华安郡主这个倚仗,她轻易动不得,怒气无处宣泄,就把视线落在惹事的丫鬟春杏身上。
春杏原是姜令檀身边伺候的丫鬟,是周氏安插在瑶镜台监视主仆三人一举一动用的。
后来姜令檀出府不归,春杏自然不愿意跟着冬夏还有常妈妈在瑶镜台受苦,就想方设法哄了姜云舒开心,去曲浮阁伺候,成了姜云舒的丫鬟。
周氏把一切看在眼里,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
一个丫鬟而已,周氏根本就没把春杏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可没想到居然惹出事端来了。
“来人。”
“先把春杏捆了,丢到柴房里。”
“等十姑娘醒了,再好好问清楚,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在背后使坏。”
周氏咬牙切齿朝身后的婆子吩咐。
春杏吓得脸色发青,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夫人。”
“不关春杏的事。”
“求夫人饶过奴婢,奴婢是被、”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力气大的婆子上前拿袜子堵了她的嘴,捆住手脚,动作粗鲁把她拖下去。
*
夕阳金灿灿的余晖撒落在地上,马车在官道上拖出长而倾斜的暗影。
陆听澜伸手挑开车帘,对外边驾车的侍卫吩咐:“尽量快些,在太阳落山前能否赶到庄子?”
侍卫握着缰绳的手发紧,点头道:“郡主,属下尽力。”
姜令檀坐在马车里,面色瞧着还算沉静,只是袖中掌心紧紧握着,虽然掩饰得好,但能看出她的愤怒与紧张。
永昌侯嫡子刘在德今年二十有五,据说原配妻子在六年前就病亡了,五年前娶了第一任续弦,半年都没到人就没了,然后在三前年又娶了第二任继室,也就在上个月,莫名其妙得了场风寒病逝。
除了正妻外,他后院还养了许多美妾,只是府里的姬妾不算多,但新人来旧人去,陆陆续续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各种原因没了不少。
这样的人家,就算外面看着光鲜亮丽书香世家,可内里早就烂透了,姜令檀在长宁侯府生活了这么多年,深宅大院的手段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冬夏落到永昌侯嫡子这样的人手里,若真让他毁了清白,恐怕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姜令檀暗暗叹了口气,只求马车能再快些,能在出事前把冬夏救走。
在夕阳余晖落尽的那一刻,姜令檀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永昌侯府位于玉京东郊的庄子。
庄子位置偏僻,从外面看也不算大。
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看那模样倒像是刚到不久,因为婆子还在手忙脚乱地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
姜令檀指尖挑开车帘一角,朝陆听澜指了指:“能打得过吗?”
陆听澜当即笑了,她这次出门本就是准备去长宁侯府找茬的,带了足足十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这些侍卫多数是上过战场的,对付这些人,一个打十个都绰绰有余。
玉京皇城若论打架,她陆听澜就基本没输过。
“善善妹妹,你且看着本郡主是如何揍人的。”陆听澜艳若桃李的脸蛋溢出一丝坏笑,特意做窄的袖口被她随意往上扯了扯。
庄子瞧着人多,可里面来来去去也就是小厮婆子和几个丫鬟。
姜令檀冷眼扫过去,缓了口气,还好一个个都长得不经打的模样。
陆听澜跳下马车前,不露声色瞥了眼安安静静坐在姜令檀身边的吉喜:“好好护着你家主子。”
吉喜乖巧点头,手里早就悄悄握了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她并不担心华安郡主的安危,华安郡主在边城长大,连谢三皇子都能当街暴揍,今日带了侍卫,区区永昌侯庄子里几个看家护院能算得了什么。
吉喜更担心的是,万一华安郡主揍起
人来刹不住手,搞得满屋子血腥,吓到胆小的令檀姑娘怎么办。
侍卫打头冲进庄子里,陆听澜慢悠悠跟在后头,不多时里面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姜令檀算着时间,一刻钟一到,她立马让吉喜扶着她下了马车。
庄子里乱糟糟的,婆子护卫的手脚用粗绳捆着,嘴也严严实实堵住。
永昌侯嫡子刘在德就躺在庄子最中间的空地上,他身上衣裳凌乱,脸颊高高肿着,脑袋上还破了一个窟窿,血流得满身都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听澜,如同见了鬼的模样。
他呜呜两声,应该是想说什么。
陆听澜上去就是一脚,踹得刘在德两眼一黑,痛得在地上扭成蚯蚓。
“冬夏就在屋里。”
“你去看看她。”
在姜令檀进屋前,陆听澜又指着刘在德脑门上的血窟窿:“这可不是我打的。”
“进去的时候这厮就这个模样的。”
“若是再晚一点,这人渣估计得被你那性子刚烈的小丫鬟捅死,直接送去见他太奶。”
陆听澜笑眯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呜呜呜……”
地上阴暗扭曲着的永昌侯嫡子,虽然表情狰狞,姜令檀莫名觉得他眼神,多少有些感恩戴德的意思。
“姑娘。”冬夏抬手擦了擦泛红的眼睛。
小脸惨白,脖子肌肤上有血痕,以及青紫的掐痕,衣襟袖口上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她怕姜令檀担心,赶忙轻声解释:“这血不是奴婢的,是永昌侯嫡子那个畜生。”
“他想虐死奴婢。”
“奴婢想着横竖都是死,还不如鱼死网破,省得被他辱了清白。”
“是奴婢不好,给姑娘惹上麻烦。”
姜令檀眼圈发红,细嫩的掌心紧紧握住冬夏的手腕,指尖比划:“怎么会,是我连累了你们。”
雪白的帕子被她指尖攥紧,伸手给冬夏擦净脸上的血污。
“我带你回去。”
“然后想办法把常妈妈救出来。”
“我们再也不回长宁侯府。”
冬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眼睛无声哭了许久。
姜令檀站着没动,心底的情绪在见到冬夏无碍后,已经渐渐平静,澄澈无垢的眸底,坚强而冷静。
她隐隐有不安的感觉,今日之事恐怕并不会这样简单。
姜云舒心高气傲,最好面子不过,冬夏偷司家大姑娘的簪子,让姜云舒在众目睽睽下丢了脸面,这是导火线。
可是冬夏作为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姜令檀知道冬夏绝不可能去偷司馥嫣簪子。
这样的陷害,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姜云舒能出口恶气?
不对!
姜令檀抿了下唇,这样显得太过刻意,又大动干戈。
而且真要让她难受有的是法子,为何要兜兜转转恰巧又让冬夏被永昌侯嫡子刘在德遇见。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早有预谋。
姜令檀忽然心口跳了跳。
眼前这处庄子,位置偏僻隐蔽,周围都是连绵群山,加上秋夜,凉风簌簌,怎么看都像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姜令檀抬步走出去,朝陆听澜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些人。
玉京纨绔子弟陆听澜见多,也揍多了,她无所谓摊摊手:“我们回玉京,这些人就先捆着吧。”
“庄子选得这样偏僻,他这事估计没少做,加上府里死了那么多人,永昌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嫡子是个什么德行。”
“等过几日找不到人,定会派人来庄子里寻的,他自己龌龊事做多了,又要掩人耳目,不过幸好你这丫鬟有几分血性,我们赶到时也不算晚。”
安静马车里,陆听澜忽然出声问:“善善,今日你同我回镇北侯府,还是去东阁?”
姜令檀想了想,又看了眼规矩坐在一旁的吉喜,离十五月圆夜还有半个多月,她想大胆赌一次,不是十五月圆夜的时候,那神秘嗜血的人会不会出现。
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眼下的处境容不得她再犹豫胆怯。
姜令檀伸手比划:“我今日跟你回镇北侯府。”
“就是要麻烦你派人去东阁同殿下说……”
她话还没全部说完,在黑夜里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
官道不远的前方,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
“请问。”
“能否请华安郡主行个方便。”
姜令檀心脏猛跳,脸色顷刻间变白,就算坐在马车里,她也清楚地感受到周遭浓烈的杀意。
陆听澜猛地握住腰间长剑,声音极冷:“你们都别下车。”
她话音才落。
“全都杀了!”
漆黑暗无边际,马蹄声混着刀剑相交的清脆碰撞声。
蒙面黑衣,隐在夜色中的杀手,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
姜令檀心底发寒,她之前设想的没错。
今日一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看似是在针对她的丫鬟。
实际上,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最终目的是要杀掉华安郡主陆听澜。
第40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华美精致的马车内,车盖下挂着一盏琉璃风灯,晃得厉害。
灯烛昏茫茫的光落下,空气凝重犹如死寂。
“誓死保护郡主。”
黑夜中,也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嘶哑的嗓音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噗”尖刀捅穿骨肉,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紧接着滚热的鲜血泼洒在车帘上,血腥气夹杂着秋夜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姑娘,不怕。”
吉喜左手紧紧抱住姜令檀微微颤抖的肩膀,右手握着匕首,因为用力过度,指尖泛出一种淡青色的惨白。
厮杀声越来越近,那些黑暗中的刺客,就像地狱逃出的恶鬼一样,阴魂不散。
恐怕是拦不住的。
姜令檀闭了闭眼,忽然伸手扯过陆听澜丢在一旁大红色的狐裘披风,面无表情往自己身上穿。
“善善。”
陆听澜眼皮一跳,伸手就要去扯姜令檀已经穿到身上的狐裘披风:“你这是做什么!”
姜令檀抿唇无声笑了,那双漂亮的兔眸在灯下秀静平和,干净没有半点杂质。
她指尖极快比划:“他们的目标是杀你。”
“而且他们恐怕是不知道马车里究竟有几人。”
“我装成你留在马车里,你想办法逃出去,山里黑,你往林子深处跑,外面已经厮杀成一团,乘乱没有人会注意到。”
“他们想要杀掉我们所有人,但是怎么能让对方如愿。”
“总要......活下去一个。”
惊雷炸响。
天幕有雨水砸落,顺着风,卷起裹了鲜血的车帘,雾蒙蒙地落在姜令檀脸颊上,安静无声中,黑暗像是庞然大物,危机四伏密如织网,随时能把人吞没。
陆听澜听闻,瞳微微发颤,握着剑柄的手掌心死死握紧。
“善善。”
“这些人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只是我一人。”
“无论是你,还是被算计的冬夏,千方百计,最终目的是要把我引出玉京。”
陆听澜微哑的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冷白指尖勾着姜令檀身上披风的蝶形结,忽然往前一扯。
披风散落,把少女柔软透着甜香的身体撞进她怀中,紧紧禁锢。
“吉喜。”
“敲晕她。”
“是。”吉喜目光淡漠,抬手往那纤白的后颈用力一捏。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姜令檀只觉得脑袋忽然一重,她就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倒下,转眼间没了意识。
陆听澜看着姜令檀,唇角的笑容越发明艳:“吉喜,护你主子出去。”
“我若死了。”
“劳烦你告诉殿下,他欠我一命。”
“南燕与漠北交界,雁荡山脚下葬的不光是我阿爹阿娘的尸骨,还有无数陆氏儿郎的生命。”
“太子殿下必须记得。”
吉
喜蹲身把姜令檀打横抱起,她看着娇小瘦弱,双臂力气却大得可怕:“奴婢会一字不漏转告太子殿下。”
“也请郡主努力活下去。”
陆听澜笑了笑,抽出腰间的长剑,眸光漠然回头看向吉喜:“准备好了吗?”
吉喜点头。
锋利剑尖用力捅入马匹后臀,马儿吃痛受惊,在冷冽的刀光剑影中,猛然扬蹄没了章法朝前奔跑。
陆听澜冷冷吩咐:“就是现在,跳。”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下,没人注意到,在马车横冲直撞冲出官道时,有一团小小的暗影,轻巧如同猫儿滚出车厢,悄无声息落在官道旁半人高的草丛里。
陆听澜一手握剑,一手扶着车辕,风扬起她鸦羽般浓黑的长发,冰冷如霜的脸颊上沾了鲜血。
她早已无来处,余生只剩归途,又何曾惧过死亡。
……
繁花楼顶层雅间。
一对孪生姐妹花,一站一坐,一弹一唱,一颦一笑就像深闺贵女的规矩礼教。
琵琶声如珠似玉,瞧着文雅至极,唱的却是|淫|词艳曲。
整块羊脂玉雕刻而成的花鸟缠枝镂空屏风,挡住后方金丝楠木八仙桌前,男人修长如玉的清影。
西靖太子贺兰歧身残志坚倚在美人靠上。
他断了一条腿,手也骨折吊在脖子上,另一只勉强还能动的手,端着一杯烈酒,慢条斯理地喝着。
举起酒盏朝谢珩示意:“太子殿下果真是戒酒戒色,清心寡欲呐。”
“这样尤物似的孪生姐妹花,殿下竟然都不愿瞧上一眼。”
贺兰歧笑得欠抽,视线不露声色扫过谢珩眉心的位置,锋利的眉心微微一蹙,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坐了起来,又转头看向另一边:“二殿下。”
“赶紧收一收你的口水,要流到桌面上了。”
二皇子谢承燕一双眼睛就差粘在屏风后方的歌姬身上,他闻言吓得一惊,下意识用衣袖擦嘴。
等擦了一个空,才反应过来贺兰歧又是在忽悠他。
谢承燕心惊胆颤往太子谢珩那边看了一眼,见他那位说一不二的太子大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要是知道贺兰歧这脑子有病的玩意,会半路拐去东阁,闹死闹活也要叫上太子,他真是脑子有病,才跟着一起。
正在这个时候,雅间外响起伯仁的声音:“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谢珩把玩着青瓷酒盏的指尖一顿,手腕上淡青色的经络隐隐浮现,他宽大袖摆从桌面上掠过,漫不经心站起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贺兰歧斜着眼睛,玩世不恭地问。
谢珩抬眸,漆黑瞳仁压着冷色:“你闲来无事,约孤至此。”
“想做什么?”
贺兰歧大笑:“我能做什么?”
“我可是西靖出了名的纨绔废物,眼下身残志坚连路都走不利索,难不成还能杀人越货?”
谢珩伸手,冷白的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唇角的笑痕加深:“孤听闻贺兰太子前些日去玉京山里跑马,不慎从山崖跌落。”
“说来是孤的不是。”
“没有约束好下边不懂事的弟弟。”
贺兰歧略微扬起眉:“听闻太子殿下不沾酒色?”
“真的假的?”
雅间内,弹唱的歌姬不知何时退下去,伯仁领着黑衣暗卫破门而入,透着锋芒的长刀上犹似沾染了血迹。
周遭陷入死寂。
“啧啧啧。”
“不愧是太子殿下,杀人的速度可真是快。”
“就这么不愿留下,陪我喝酒?”
贺兰歧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灰褐色的瞳仁透着阴郁之色,那张脸明明生得十分好看,却给人一种像是死了太久,而透出的灰白色,唇色红艳,好似涂了女子的口脂。
谢珩修长指节端起桌上的青瓷酒盏,盏内酒水微漾。
下一瞬,酒盏反扣桌面,不漏半滴。
“妄言而已。”男人凉薄的唇染了水色,习惯性微抿,眸光冷若冬冰。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贺兰歧用极轻的声音笑问:“太子殿下连一个时辰也多留不得,难不成是去给人收尸?”
“啧啧啧,传言中薄情寡欲,不沾荤腥的太子殿下。”
“没想到也有一天,会为女人动心。”
“镇北侯府陆家真是好命,不愧是死在雁荡山下的忠魂。”
“殿下铁树开花,陆家坟地也要冒青烟。”
谢珩漆深的眼底,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他居高临下看向倚在美人榻上的贺兰歧,薄唇抿着冷笑:“下回你再跌下山崖,孤不介意亲自给你收尸。”
贺兰歧往后一躺,闭着眼睛说:“太子殿下放心。”
“本人命贱,一时半会死不了。”
秋雨淅淅沥沥下着,清寒入骨。
繁花楼外,伯仁翻身上马,面色微绷。
“主子。”
“令檀姑娘和华安郡主在玉京东郊永昌侯府的庄子附近遇到刺杀。”
“属下得到吉喜传回的消息,已经派暗卫前往。”
伯仁背脊被冷汗浸透,他根本不敢抬眸看太子殿下的眼睛。
“多久前遇刺。”谢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握着缰绳的掌心下意识绷紧。
伯仁心下一凛,垂眸道:“半时辰前。”
吉喜明面上是婢女的身份,她实际上是属于暗卫营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
死士刻在血肉里的条训,主人在她在,主人亡她亡。
吉喜能给伯仁递消息,至少说明姜令檀目前生命无碍。
谢珩深邃凤眸泛着寒光,声音冷冽:“吩咐程京墨带暗卫营,围困永昌侯府。”
“让青盐带人,彻查今日发生的,所有与姑娘有关的所有事情。”
秋雨越下越大,骏马疾驰泥水飞溅,深黑色大氅被风扬起,猎猎风声撕破雨夜官道上的沉寂。
“主子。”暗卫纵马从林间窜出,一边引路,一边小心禀报。
谢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把他声音浇得透凉:“说。”
“回禀主子,吉喜护着姑娘跌下马车时,姑娘肩上受了擦伤。”
“华安郡主重伤命悬一线,好在后来遇到连夜从梁州回玉京的武陵侯,郡主被武陵侯所救,已经安置在武陵侯位于东郊的别庄内救治。”
“派人连夜去雍州,把芜菁娘子请来救人。”谢珩冷声吩咐。
“是。”
“来了。”武陵侯应淮序高大的身影立在别庄门外,他朝疾驰而来的男人招手。
谢珩翻身下马,他从夜色中走出。
大氅被雨水淋透,昏昏灯影落在他清雅蕴藉的侧脸上,深眸压着冷色,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少有见你动怒的时候?”应淮序扯唇一笑,抬手指向其中一间屋子。
“因为陆听澜?”
“还是另一只昏迷不醒的小白兔。”
谢珩没理应淮序,却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到其中一间屋子前。
吉喜跪在门前,脸色苍白,身上衣裳染了血:“主子。”
“属下该死,没护好姑娘。”
“请主子责罚。”
谢珩没看吉喜一眼,声音极淡道:“姑娘醒后,自己去找青盐领罚。”
吉喜肩膀一颤,犹如死里逃生般松口气,恭恭敬敬磕头:“是。”
姜令檀依旧陷在梦中,她睡得很不安稳,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感觉身下空荡荡的,像随时能坠下去一样。
“陆听澜.....快跑、快、”
“听澜......”
梦魇中,她喉咙发出极为生涩的声音,卷翘的眼睫上泪珠子如珍珠滚落,晶莹剔透。
谢珩站在床榻前,俯身去听。
姜令檀身体轻轻抖了抖,她像是闻到什么熟悉的味道,本能往谢珩的方向靠了靠。
她闭着眼睛,柔嫩掌心带着擦伤,软软朝他伸出,就像受了伤的幼宠,寻求主人的温暖的怀抱。
谢珩俯身,把姜令檀抱了起来,指尖从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发梢抚过,堪称温柔把她往怀里颠了颠。
他勾唇深深一笑,低语声清
冽性感,如同呢喃自语:“孤小时候,偷偷养过许多宠物。”
“大黑狗被母后叫人打死。”
“后来偷偷养的小雀,藏在被窝里,活活闷死了。”
“秋猎的狐崽,父皇命人杀了,给孤做了一副皮手套。”
“树下那些蚂蚁,冬天一到也全都死了。”
“所以。”
“你不可死哦。”
谢珩双臂收紧,霜白的指尖反反复复摩挲姜令檀身上擦伤的肌肤,直到怀里的少女,因为喘不过气身体颤栗,微微挣扎。
第41章自能生云翼,何必仰云梯……
雨夜,乌云蔽月。
墨一样浓黑的天幕,向下沉落,好像被秋露浸透,空气中寒意弥漫。
姜令檀柔软的身体蜷缩在衾被下,只留一截玉似的脖颈弯出诱人的弧度,手掌无意识握成拳头,秀白额头上沁着薄汗。
她陷于梦魇,无论怎样都挣扎不出来。
直到男人粗粝指腹从她小巧精致的耳廓上擦过,清冽中透着些许暗沉的语调,像渗进她梦里。
“所以。”
“看到,就要死哦。”模糊的声音和梦中那人重合,面具下男人似染了鲜血的薄唇,轻轻一勾,朝她戏谑笑出声来。
修长有力的五指张开,掌心下压,惊怖骇人的獠牙鬼面骤然从他指尖掉落。
不!
看到她会死的!
姜令檀呼吸一滞,瞳孔骤缩,蓦地从梦魇中惊醒。
烛光穿过帐幔,像隔着一层朦胧不清的白雾,触目所及,男人玉色后颈落在碎金般光影的里,轮廓清隽的下颌仿佛带着诱人的钩子。
那身影如夜风,好似能带走她噩梦中所有的恐惧。
“醒了?”
谢珩的声音很淡,就像沾在嫩芽尖儿上的夜露,虽没有温度,却莫名让她安心。
姜令檀抬眸,眼瞳中恐惧渐渐消散,微颤的目光毫无预兆撞进他深邃不见半丝情绪的眼睛里,黑沉无垢,令人心惊。
谢珩走上前,长指挑开帐幔,视线落在床榻上少女荏弱单薄的身体上。
“没事了,不怕。”
他音色淡淡,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些。
“殿、”姜令檀红唇微张,喉咙里溢出一道软糯破碎的声音,不成语调。
她刚醒,脑子思绪混乱,忘了自己喉咙还未治好不能言语。
谢珩声音不觉一低,伸手端了茶水,递到她唇边:“梦里见到了什么?”
姜令檀下意识放缓呼吸,只觉嗓子干涩,一阵阵堵得厉害。
梦里那些事,她不知如何开口,许久轻轻摇头指尖比划:“我忘了。”
“是吗?”
谢珩笑了一下,还好没有要深究的意思。
姜令檀侧过脸,视线落到近旁雕花六角檀木桌上的银灯,摇曳晃荡的灯影,映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光影浮动,犹似浸在月色中细腻无瑕的珍珠,随着她略显克制的呼吸,上下起伏。
这种纤白荏弱,让人想要搂进怀中狠狠揉碎的美。
谢珩目光无声无息落在那抹白上,良久他闭了闭眼,嗓音轻淡像是温柔的缠绵。
“令檀。”
“看着孤。”
姜令檀眼睫一颤,随着太子殿下那双含情似的笑眼望过来,屋里的寒凉莫名变成了无声的缱绻。
他视线又沉又重,落在她身上宛若有实质般,压得她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只想垂眸避开。
“看我!”谢珩伸手,勾住那细腻柔软的下巴,是命令的语气。
她抱着锦衾蜷在榻上,本能想躲。
可他指腹力气极大,轻松把她钳住,逼迫她不得不仰头,一字一顿问。
“你在怕什么?”
“是不甘绝望?”
“还是进退两难,无从选择。”
谢珩每说一个字,他就逼近一分,呼吸扑在她脸颊上,烫得她眼眶都红了。
起初姜令檀还能保持冷静,可当对上他暗藏冷厉的眸色,她心底的酸楚像这秋夜倾盆而落的雨,铺天盖地,像是要把她仅剩不多的理智浇灭。
她怔了许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马车上,她们被黑衣刺客围堵绞杀的画面。
当时她能果断穿上陆听澜的披风,没有一点犹豫选择自己去引开刺客,那是因为如果四个人都必死的情况下,武功了得的陆听澜可能还有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既然是场无关输赢的豪赌,为何不让最有活下去希望的人离开,这样至少在她死后,陆听澜一定会给她报仇。
只是!
她就该被玩弄、被算计,成为阴谋的牺牲品。
长宁侯府十多年,她委曲求全低调乖顺是为了活下去,可现在她千方百计逃离家族的掌控,一步步得到金尊玉贵太子殿下的庇护,凭什么还要受人胁迫。
她看似软弱柔顺,其实骨子里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哭过。
可是现在鼻头酸得厉害,眼泪一旦有了宣泄口,就再也收不住,姜令檀红唇抿着,满身疲惫。
最开始,只是捂着眼睛无声呜咽,渐渐地她喉咙里低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无所顾忌的痛哭,像是要把这十多年的委屈和不甘还有恐惧,通通释放出来一样。
除了生命,她早就一无所有,那还怕什么。
去争。
去报仇。
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姜令檀眼中慢慢生了冰寒。
谢珩眯了眯眼,唇角勾起寡薄的笑容。
他忽然想到年幼时,藏在博古架画缸里偷偷养的兔子,后来那兔子长大藏不住了,被宫人发现禀告给父皇。
父皇逼他亲手把养大的兔子掐死。
他当时不愿,春寒料峭的冬日里,被父皇用铁链套着脖子拴在御书房内,不许吃饭也不许喝水,什么时候他愿意了,就放他回去。
一连五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那雪白的兔儿,就缩在他脚旁,宫人日日添水,给它吃最新鲜的草料,睡最温暖的窝。
他后来饿得实在受不,觉得自己要死了。
兔子被人放进他怀里,温暖柔软,极信任他往怀里钻,然而他手却不受控制慢慢掐住白兔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白兔从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冰冷僵硬躺在他掌心里。
那晚,父皇允许他吃的唯一东西,是一盘宫里御厨用心烹制的蜜汁烧兔儿。
自那日以后,他再也沾不得任何红肉。
谢珩瞳色渐深,视线下移落在少女近在咫尺白皙的玉颈上,他不由想到这样好看的天鹅颈,若是掐住,掌心一寸寸收拢会怎么样。
她是不是也会像那只兔子一样,疯狂挣扎,然后一点一点失去力气,最后瘫软在他的怀里,变成冰冷的尸体?
想到那画面,他毫无情绪波动的心,竟觉得舍不得。
谢珩笑了笑,声音淡淡问:“想要什么?”
“孤允你。”
太子清润平和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如同蛊惑,引诱她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就像东阁书楼后山成片的青竹,但凡生根抽芽,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连接成片,破土而出渴望攀高。
姜令檀浑身颤抖,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该生出那样的野心,可冰冷失了温度指尖,已经主动扯住太子霜白华贵的衣袖。
那双柔软清澈,看人时犹似会说话的眼睛,被泪水浸得透亮,像藏了斑驳的碎星。
“告诉孤。”谢珩蹲下身,秀致的眉眼,透着势在必得的漠然。
姜令檀蜷紧的掌心缓缓松开,指尖勾了勾,慢慢比划:“要随心所欲的自由。”
谢珩微愣。
他以为她会求他做主,会让他惩戒幕后真凶,或者是要他治罪长宁侯府。
可她要的自由,他如何能给。
在谢珩的认知里,人一旦有了野心和贪婪,也就有了利用的价值。
只要她所求渐多,他就能悄悄在她漂亮的脖颈上挂一条华丽的金链子,然后牢牢拴住,他给不了她自由,也给不了她随心所欲。
他只想亲手,一点点地把她雕琢成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然后用漂亮的匣子藏起来,只供他一人观赏
把玩,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宝物。
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并不着急。
“还有呢?”
“孤替你报仇好不好?”谢珩凝视着姜令檀的眼睛很久,微抿的唇隐含淡笑。
姜令檀扯着他衣袖的指尖渐松,情绪平复,抬手擦净脸颊上的眼泪,轻轻摇头比划:“那凶手,我要自己亲自动手惩戒。”
“令檀只求殿下庇护,若有贵人治罪,您能护我生命无虞。”
“好。”
谢珩嘴角露出一点笑,覆着薄茧的指尖抚过她湿润的脸庞。
在起身时,他俯下身,指尖点了点她眉心的位置,语气温柔:“孤允你羽翼,自己去争云梯上的自由。”
“好好休息。”
直到太子离开许久,眉心上的位置依旧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
姜令檀绷紧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贝齿咬着粉润的下唇,还是想哭,可眼睫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想知道陆听澜和冬夏的安危。
“姑娘。”吉喜白着脸从外面进来。
她拧干帕子,小心翼翼帮姜令檀擦净脸颊上的泪痕,湿帕滑过她眉心时,她怔怔出神的长睫一颤,双手紧紧握住吉喜。
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比划问:“华安郡主她?”
“姑娘,郡主没事,冬夏也没事。”
“殿下已经八百里加急,连夜派人去雍州,把芜菁娘子请来救人。”
姜令檀神情一松,浑身发软,散在黑夜里的三魂六魄像是找回来了一样,干涩的眼睛水雾弥漫。
她之前根本不敢问太子殿下,就怕他冰冷冷的声音告诉她,陆听澜没了。
眼下他不在,她再也顾不得别的,蜷缩着双腿跪在床上,双臂搂住吉喜的脖子,哭得不受控制连连打嗝。
“姑娘,不哭了。”吉喜的声音是颤的。
在姜令檀扑进她怀中的瞬间,她背脊被冷汗湿透。
因为太子殿下根本就没有走远,里面传出的东西他估计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吉喜就感受到男人沉冷无情的视线落在她僵冷的背脊上,像是凌迟。
她平日伺候姑娘,就算是沐浴也是小心翼翼,不该看不该碰的,她绝对不敢看,不敢碰。
可姑娘这样黏在她身上,以太子殿下容不得人沾染姑娘半点的占有欲,她恐怕又是要被好好记上一笔账。
姜令檀哭够了,松开搂着吉喜脖颈的手,她有些不意思避开视线,伸手比划:“我能去看看郡主和冬夏吗?”
吉喜忍不住朝门口看去。
姜令檀顺着吉喜的目光,看到屏风另一头,男人霜白冷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太子殿下,他还没走吗?
谢珩立在门外好一会儿,才出声吩咐:“送你主子过去。”
“是。”
吉喜不敢耽搁,伸手从衣架上拿了披风,仔仔细细给姜令檀穿戴后,又端了盏热茶喂她喝了大半盏,这才扶她起身:“奴婢扶您过去。”
“华安郡主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冬夏已经醒了,伤势比安华郡主轻一些,但折了一条手臂,恐怕是要养上一段时日。”
穿过一个短短的游廊,就到了陆听澜暂住的屋子。
门外守着几个神情严肃的婆子,看见姜令檀赶忙行礼:“郡主正在换药。”
“怕血腥气冲撞了姑娘,不如先委屈姑娘在外间等等?”
吉喜熟知自家主子的脾性,瞧着温和好说话,实际上倔得厉害。
她伸手朝婆子摆手:“无碍,你们先退下。”
婆子赶忙垂眼,退到一旁。
周围丫鬟进进出出,热水、伤药、干净的帕子,还有铜盆里鲜红的血水。
姜令檀心口发冷,呼吸像是被堵住,逐渐沉重。
“姑娘。”吉喜扶住她的手。
姜令檀抿唇,想朝吉喜笑一下,可她笑容有些苦涩,心底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室内,低垂的帐子用金钩挂起,陆听澜闭眼躺在榻上。
她巴掌大的脸惨白一片,临近心脏的位置被利器捅穿出一个极大的窟窿,身上还有数不清的擦伤,血看样子是止住了,只是她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芜菁姑姑。”吉喜朝芜菁娘子行礼。
芜菁娘子重新给陆听澜包扎好,又亲自用竹管给她喂了一点汤药下去。
“姑娘来了。”
“姑娘身上的伤也要记得让吉喜给你换药。”
“华安郡主的命已经留住,她这一回伤得凶险,刺客的剑几乎是擦着她心脏位置刺过去的,好在躲闪及时,又遇到武陵侯归京,才捡回一命。”
芜菁娘子接过丫鬟递上前的湿帕擦手,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八百里疾行,就算她骑术好,身体素质也过人,但毕竟上了年纪的人了,要是再多几回她可吃不消。
“谢谢您。”姜令檀忍下眼中的泪意,认真朝芜菁娘子福了一礼。
芜菁娘子笑着侧身避开:“姑娘别谢我,殿下有召,我必当回京,这是我对殿下的允诺。”
“更何况这次受伤的是华安郡主,就算殿下不说,我也必当回来。”
“郡主替雁荡山脚下的忠魂守着西北铁骑的荣耀,西北铁骑替郡主镇守雍州防线,我就算能与阎王抢命,那也不值一提。”
芜菁娘子伸手,透着淡淡药香的掌心点了点姜令檀喉咙的位置,她颇有深意一笑:“姑娘也要早些痊愈。”
“你是有福之人,冬至出生,命格比常人更为贵气。”
“郡主有你,也是她的福气。”
姜令檀不知怎么的,眼眶霎时又红了。
她有些狼狈避开芜菁娘子的视线,掌心握着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才把泛起的泪意压下去。
芜菁娘子叹了声,她神色不自觉柔软下来:“我去外间守着,你有什么事,只管让吉喜唤我。”
姜令檀点头,等芜菁娘子离开后她在陆听澜床榻边坐了半个时辰,又起身去侧间看用了安神汤再次昏睡过去的冬夏。
等从冬夏的屋子回来,就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站在陆听澜榻前。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极其锋利的视线从她身上迅速掠过,又不露声色移开。
姜令檀眸光闪了闪,垂下眼帘朝他行礼,伸手比划:“今日多谢侯爷相救。”
应淮序笑了声,声音带着秋夜的冷意:“恰好遇到。”
“姑娘无需多礼。”
“华安郡主的至亲为南燕一方安定殉国而亡,应某救她,理所应当。”
应淮序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不想昏迷中的陆听澜忽然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大掌。
“别走。”
“阿爹、阿娘。”
陆听澜在哭,她双眉紧皱,滚落的泪珠子湿了她鬓角的秀发,握住应淮序的那只手,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用力过度,手背青筋浮动,指节泛白。
应淮序下颌紧绷,冷厉的嘴角抿出一道生硬的线条。
他目光落在陆听澜手背上,顿了顿,没有要强行挣脱的意思。
今日夜里,他是孤身一人回京。
遇上刺客围杀,他本是想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理念,打算见死不救。
就在他即将策马离开时,心口中了一剑的女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往前一扑,沾了血的手紧紧握着他的缰绳。
嘶哑的声音透着傲气:“应淮序。”
“救我。”
应淮序没想到对方竟然认识他,还十分可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些刺客,恐怕是不杀不行了。
等把人全部解决干净,应淮序伸手撇开她脸上染了血的发丝,这才认出来她竟是玉京骄横跋扈的华安郡主陆听澜。
这瞬间,他想到了当年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的女人,镇北侯府陆氏满门英烈,陆听澜不能死。
应淮序移开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陆听澜脸上的目光,握着他手掌的小手,和他印象中女子的手不同。
他牵过谢含烟的手,记忆中母亲的手和谢含烟一样,是温暖柔嫩不见半点瑕疵的。
可是陆听澜的手,并不是。
她手背雪白细嫩,可仔细看能看到许多细小的疤痕,掌心有薄茧,虽然指尖纤细修长,但骨节比闺阁女子大些,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用心习武练剑。
难怪她能在这次刺杀里活下来,不是偶然和幸运,是她自己够厉害。
应淮序犹豫一下,屈膝在榻旁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
“麻烦您了。”姜令檀端了杯温水放在榻旁的小
桌上,指尖比划,“若是她渴了,劳烦您喂她喝上一些。”
应淮序没有拒绝,毕竟他被睡梦中的陆听澜拉着,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他身形高大,往床榻前一坐,就挡住了丫鬟近前伺候的位置。
她若渴了,他喂她喝点水不算什么,虽然他不曾伺候过人,但依样画葫芦也是会的。
姜令檀由吉喜扶着退至外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吉喜劝她回去,她摇头拒绝了。
陆听澜没醒她心下难安,只想亲眼见到她醒来,才能安心。
庄子外边,天色渐白,雨已经停了。
姜令檀靠在美人榻上,眼睛半闭着,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吉喜起身的声音,以为陆听澜醒了,便挣扎着要醒来。
可下一瞬,空气似有迦楠香浮动,温热的掌心,从她鼻尖拂过。
“睡吧。”
“睡醒就都过去了。”
姜令檀眼帘蓦然如压着铅般沉重,根本睁不开。
她柔软失力的身体,被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抱起,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天色大亮,应淮序揉着酸麻的手腕,绕过屏风走出来。
他瞳孔一缩似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下:“啧。”
“殿下藏得可真深。”
“玉京贵女谁不羡慕华安郡主能自由出入东阁,恐怕是没想到,殿下真的宝贝,早就悄悄藏在东阁深闺。”
谢珩抿着唇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承认,往外走的步子微顿,声调难得含带嘲弄:“侯爷这样着急忙慌赶回玉京。”
“是怕错过寿安前往西靖和亲。”
“还是准备亲自相送?”
应淮序背脊霎时僵住,脸色也不如之前轻松,他声音艰涩:“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把她送去西靖?”
谢珩笑了:“孤说过的话,自然会应允。”
“若朝中有人强行要寿安去。”
“寿安自愿。”
“孤不会阻止。”
应淮序眸光颤了颤:“谢珩。”
“你疯了。”
“寿安就算再跋扈,但也是你容忍着长大的妹妹,你别忘了司妃若未进宫,你得喊她一声姨母。”
谢珩回眸看着应淮序发红的眼睛,他似笑非笑:“那又如何。”
“孤早就说过。”
“司家这些年过于明目张胆,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应淮序看着他,眼神发狠,后知后觉想起一事,他声音干涩:“难不成这次针对陆听澜的刺杀。”
“和辅国公府司家有关?”
谢珩笑了,静静看向应淮序,声音透着恶意:“你说若二选一。”
“司妃会选寿安,还是选司大姑娘?”
“你呢。”
“你到时会救寿安吗?”
随着太子殿下话音落下,应淮序心底突然冒出一股寒气。
他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堵住一样,他其实和太子是一样的人,冰冷无情,一颗心就算丢到沸水里也捂不热。
他不会救。
……
夜里下过一场雨的清晨,秋风一卷,空气中寒气四溢。
天色朦胧,司馥嫣坐在花厅里,她一夜未睡,精神瞧着尚可。
丫鬟端来热茶,不敢有一点耽搁,恭敬退下。
“你究竟做了什么?”辅国公世子司良毅,也就是司馥嫣的父亲,男人沉着一张脸迈进花厅。
司馥嫣不紧不慢抿了口热茶,才声音冷冷问:“爹爹想要问什么?”
司良毅面色发紧,有些无奈盯着嫡女:“昨夜那些刺客的怎么回事?”
“外头小厮来报,华安郡主被刺杀是怎么回事?”
司馥嫣面无表情看着生父,声音透着鄙夷:“女儿听不懂爹爹的意思。”
“女儿不过是闺阁女子,怎么知道府外的血雨腥风。”
“爹爹来质问女儿,不如去言德堂问问祖父。”
司良毅气得脸色涨红,抬手指着司馥嫣。
“嫣儿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娘在世时,你多乖巧贴心的一个孩子。”
“怎么如今.....”他说到后面,声音竟然有几分哽咽。
司馥嫣像是没有看到生父泛红的眼眶,面色难看道:“父亲胆小无能,阿兄早亡。”
“家中二哥性子如父亲一般怯懦,终是扶不上台面。”
“父亲这般质问女儿,可为什么不想一想,下边叔父们虎视眈眈盯着父亲的世子之位,女儿若是不争,日后祖父百年,您在这个位置还坐得安稳。”
“可惜女儿是女子,若是男儿,倒也不必这般拘于闺阁,只能用些妇人内宅的手段。”
司良毅笔挺的背脊颓然落下,他慢慢摇了摇头,语调是浓浓的失望。
“嫣儿。”
“欲速则不达,骤进祗取亡。”
“你这般贪功冒进,迟早害了自己,害了司家。”
茶盏碎裂的声音在花厅里响起,热水溅在地上,转瞬间就凉了。
司馥嫣心口起伏,双手紧握成拳,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若不是她父亲次次阻止,她不会忍到现在才动陆听澜。
事情她做得隐秘,又层层遮掩,就算陆听澜猜到是她,可那又如何。
谁让她是辅国公府司家最优秀的姑娘,是祖父心里能嫁入东宫的希望,就算被发现,家中长辈也会想方设法替她遮掩过去。
只要陆听澜死了,玉京再也没人是她的对手。
“大姑娘。”丫鬟轻手轻脚走上前,手里托着一封密信。
司馥嫣扯开封蜡的信纸,垂眸快速扫过,眉心一拧:“消息是谁送来的?”
丫鬟小声说:“是贺兰太子的人。”
司馥嫣问:“那人还说了什么?”
丫鬟赶紧道:“那人说,陆听澜靠近心脏位置中了一刀,准备砍下她的脑袋时,与武陵侯在官道相遇。”
“武陵侯杀了大部分刺客。”
“派去的人都是死士,若是任务失败又逃不走,都会服药自尽的,不用担心消息泄露出去。”
司馥嫣气得说不出话。
密信中交代,陆听澜不光被应淮序所救,太子还不惜派遣快骑八百里加急,把雍州城能从阎王手中夺命的芜菁娘子请来。
而且最让司馥嫣嫉妒得浑身发抖的,是陆听澜身边竟然跟着吉喜。
吉喜看着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其实她是死士。
南燕谢氏皇族,每一位皇子皇孙身旁都会跟着一个负责饮食试药太监或是婢女,这个人轻易不会离开太子身边。
除非主死,奴亡。
第42章怎么不妥?
天色已经大亮。
才歇一小会儿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檐下雨帘像是穿了透明丝线的珠子,落下时虽然好看,滴水声却扰得人心烦意乱。
屋内气氛冷凝,司馥嫣脸上的表情几乎控制不住。
丫鬟跪在地上,收拾茶盏摔碎溅落在四处的瓷片,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丝声响。
雨势渐大,回廊外传来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等走近了,声音突然止在外面。
“大姑娘,少夫人想要见您。”不多时,门外传来婆子略显忐忑的声音。
司馥嫣掐住掌心的手慢慢松开,视线落在自己秀白净透的指尖上,她忽然冷冷笑了声:“让她进来。”
少夫人刘氏茫然失措由门外的婆子引着,走进花厅。
她眼圈通红,头发被夹雨的风吹得半湿,穿了一身蓝灰色宽袖长衫,衣料淋了雨,颜色变深,就显出大团大团不规则的印子,衬得她整个人很是狼狈。
刘敏淑束手束脚的胆小模样,她根本不顾地上还未收拾干净的瓷碎,整个人踉踉跄跄都还未走到司馥嫣身前,就膝下一软‘扑通’一下跌跪在地上。
“大姑娘。”
“方才家中传来消息,爹爹说太子殿下派了五城兵马司
,把永昌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不是昨日宴会,家中兄长犯了什么错事。”
刘敏淑来的路上就已经哭过一回,可当着司馥嫣的面,她依旧怕得厉害。
她是日渐式微的永昌侯府嫡长女,按理说这个身份,无论如何都攀不上辅国公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更何况她嫁的还是国公府世孙,会成为司家的长孙媳妇。
当年司家那位惊才绝艳的世孙,在雍州与越境的漠北瓦剌部族相遇,遭到伏击,重伤垂危。
就算有杏林圣手芜菁娘子救治续命,也只能维持不到半年的生命。
司家长房倾尽所有,才培养出来文武双全的优秀接班人,落得这般境地,无计可施之下,司家想到了给世孙冲喜的法子,然后选中了八字最为合适的永昌侯嫡女刘敏淑。
刘敏淑就这样顶着命格的八字,稀里糊涂嫁入辅国公府,可半年不到,世孙还是死了。
两人没有孩子,刘敏淑本就是这场联姻的牺牲品,她顶着世孙媳妇的名头,一个人孤零零守着丈夫生前住过的院子,平日也就几个丫鬟婆子伺候起居,基本不再露面。
但昨日府中办宴,一贯清冷孤傲的大姑娘竟然派丫鬟给她传话,说府中请了她娘家哥哥来府上参加宴会,问她要不要见上一面。
刘敏淑从嫁入辅国公府,就再也没踏出过国公府大门,她想也未想就欣然点头应下。
可是她没想到,昨日隔着屏风,让兄长在女眷喝茶聊天的地方她见了一面,今日清晨家中就出了乱子。
“嫂嫂这是做什么,若是让外人瞧着了,不知道还以为我在家中是如何苛待您。”司馥嫣声音清冷,却没有让丫鬟把人扶起来的意思。
刘敏淑肩膀一抖,想要自己站起来,可司馥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冷意让她手脚发软,没有半点力气。
“我,我听说兄长昨日宴会散场后,强行带走一个婢女,可是我阿兄在外头惹出是非。”
“能不能求求大姑娘,给出个主意,救救他。”刘敏淑声音干涩,低垂的视线,只敢落在司馥嫣精致漂亮缀满五彩宝石的鞋尖上。
“怎么救呢?”
司馥嫣声音悦耳,细白的手掌心撑着下颌,讽刺之意十足:“我是闺阁女子,如何能帮嫂嫂出主意。”
“嫂嫂请回吧。”
刘敏淑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声音断断续续质问:“大姑娘,这事若与您无关,那昨日为何要请我娘家兄长入府。”
“昨儿宴会,长宁侯府丫鬟袖中莫名出现的簪子,我分明瞧见是你......”
“闭嘴!”司馥嫣蓦地站起来,俯身掐住刘敏淑的喉咙。
她声音有些尖锐,没了之前温和的模样,冷冷朝门外吩咐:“少夫人得了癔症,瞧着像是病得不轻。”
“把少夫人送回去,再去请相熟的郎中来府中诊治。”
“让婆子把人给看好了,日后不许少夫人在府中随意走动,省得胡言乱语,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刘敏淑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她都来不及挣扎,就被花厅外冲进来的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捂了嘴,轻而易举拖了出去。
司馥嫣目光阴沉沉地,落在花厅角落里某个面色惨白的丫鬟身上。
许久,她好似笑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问:“昨日不是说那簪子放得隐秘,没有人瞧见吗?”
“你是如何做事的?”
丫鬟‘咚’地一声跪了下来,不敢辩解,一个劲地磕头。
她额头磕在地上,也不知是使了多大力气,不一会儿地砖上都是鲜红的血迹,丫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抖得像是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枝叶。
这样窒息的气压下,司馥嫣声音莫名变得温柔,轻飘飘门外吩咐:“既然办不好事情,那就让院里的管事妈妈把牙婆请来。”
“发卖出去。”
丫鬟磕头的身子一僵,软软瘫在地上,吓得连哭都忘了。
阴濛濛的天,像是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窗外雨势渐大,落雨声像珍珠砸落玉盘,很是清脆。
姜令檀睡得沉,加之屋里又点了安神香,她这一觉睡足了三个时辰,直到那香灭了,她才颤着眼睫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谢珩拿了本书在看,长指翻过书页,听到帐子后方传来动静,笑了笑。
“嗯。”姜令檀还有些迷糊,喉咙细声细气应了声。
她现在能发出浅浅的单音,虽然不算熟练,可那声音却软糯异常,落在耳朵里,心都会跟着变得柔软。
玉白的指尖挑开帐子,朦胧天光透过隔扇落进屋中,淅沥雨声带着潮潮的湿气,坐在窗旁气度不凡的男人,清冷俊逸,就像雨中氤氲白雾,不染纤尘。
姜令檀轻手轻脚坐起来,正准备穿鞋下榻。
太子坐在一旁,声音温和:“外边雨大风冷,穿好披风,再让吉喜送你过去。”
“午膳记得回来。”
“陪孤一同用膳。”
他语调稀松平常,说得自然,就像是成婚多年的夫妻那般。
姜令檀一时怔怔,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有些躲闪的目光,落在太子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上。他手握书册,如银似雪的指节弯出冷厉弧度,看那模样像是坐在窗旁,守了她整大半日。
可他是南燕储君,每日政务安排得极满,不该为她浪费心神。
姜令檀觉得有些不安,唇紧紧抿着,伸手比划试探问:“殿下不回去吗?”
太子明明在看书,却又像是一心两用,把她一举一动都认真瞧在眼中。
他淡淡笑了声,不紧不慢搁下手里的书册:“雨大。”
“不急一时半会。”
“嗯。”姜令檀点头,稍稍移开视线,装作要伸手去够衣架上披风的样子。
可那披风挂在衣架子最上方,也不知是谁挂的,她踮起脚尖去够,只勉强扯得衣架微微一晃,披风倒是纹丝不动扣在铜钩上。
“明知拿不到。”
“又不愿说。”
太子身形高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姜令檀身后。
白月色圆领宽袍用银线绣了精美的团鹤纹,腰束玉带,俊美无俦,宽大袖摆擦过她柔嫩脸颊,迦楠香清冽好闻。
伸手取下披风,动作自然替她披上。
他速度实在太快,姜令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还亲手给她系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蝶形结。
“吉喜。”
“送姑娘去郡主那。”
谢珩看了一眼外间,声音极淡吩咐。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她还什么都还没问,太子就已经猜到。
他平静深邃眼神下究竟藏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勇气深究,只得匆匆朝他恭敬福了一礼,有些匆忙走出屋子。
吉喜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乌发夹着湿气,笑着朝姜令檀行礼。
“姑娘,华安郡主已经醒了。”
“芜菁娘子冬至前都会留在玉京,给郡主仔细调理身子,姑娘不必担心。”
雨依旧很大,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冷得厉害。
幸好这处庄子不算大,穿过短短的回廊,只要一刻钟就能走到陆听澜休息的屋子。
姜令檀站在外间,捏着微凉的手心,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她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里面的动静,进去时差点和怒气冲冲走出来的武陵侯,撞在一起。
幸好吉喜提着心神,慌忙往前一挡:“侯爷。”
应淮序愣了一下,往侧边让开一些距离。
他看清楚来人是姜令檀,眉眼温和了些,朝她点了点头,就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吉喜站在一旁小声说:“侯爷今日瞧着,像是和郡主闹了脾
气。”
“嗯。”姜令檀点头,不由加快脚步。
她人还未走近,帐子里忽然丢出一个大迎枕子,陆听澜声音清脆透亮:“既然滚了,还回来作什么?”
“本郡主可不用你可怜。”
“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滚出去。”
姜令檀看了看滚在地上的大迎枕子,又抬眸看向躺在帐子里的少女。
她进来前,心底积压的那些伤心酸涩,被这么一打断,霎时松了许多。
吉喜适时出声提醒:“郡主,令檀姑娘来了。”
帐子内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陆听澜慢慢伸手,挑开帐幔,露出那张生得艳若桃李的美人脸,纤细雪白的脖颈,浓黑青丝散在肩头,脸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外头雨大。”
“你也不注意些,这种天气过来。”
“我已经没事了。”
陆听澜靠坐在床上,笑着朝姜令檀招手,一点也看不出来昨日她还是奄奄一息,差点没能挺过去。
“你好好躺下。”姜令檀神色温和又无奈,看着陆听澜伸手比划。
吉喜捡起地上的大迎枕子,小心塞到陆听澜身后,轻声说:“郡主还是乖些。”
“若是芜菁姑姑瞧见你又不听她的话,下回要在你的汤药里加上许多黄连、苦参、苦楝皮。”
陆听澜笑着瞪了一眼吉喜,转而朝姜令檀撒娇:“善善,你可得看好吉喜,不许她去芜菁娘子那里告状。”
“她开的方子又苦又涩,非得逼着我三个时辰喝一回,舌头都苦得没了知觉。”
她虽然说笑,但鬓角有冷汗,唇色青白,呼吸也很重,若不仔细观察,一点都看不出她身上有重伤。
姜令檀心脏一抽抽地疼,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陆听澜略有些凌乱的乌发,就像小时候生病阿娘把她抱在怀里轻哄那样。
她大致猜到陆听澜自小要强惯了,就算伤口崩裂流血溃烂,痛得再厉害,她只要有一口气能撑着,就绝不会表现出来半点软弱。
姜令檀装作没看出她的勉强,视线看向金丝楠木桌上放着的茶水,茶水若有似无透着极淡香气,像是草乌散的药香。
她装作若无其事端起,另一只手慢慢比划:“我喂你喝些。”
陆听澜垂眸,凝视着茶水,呼吸微微发颤,唇角的笑容愈发明艳动人。
“好。”
她喝了水,姜令檀顺势扶她躺下。
陆听澜眯着眼睛,掌心握着姜令檀的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别走。”
“陪我说一会儿话。”
“昨日刺杀,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
姜令檀叹了口气,伸手比划:“若我没猜错,辅国公府司家的可能性最大。”
“除司家和长宁侯府外,我唯一得罪过了人,也只有宫里的赵贵妃娘娘,这事没有赵家的影子,二皇子近来也没有寻我麻烦。”
“反而是司家宴会开始,兜兜转转绕着这么一大圈,瞧着是因为司馥嫣丢失簪子,无意中惩戒了我的丫鬟。”
“可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司馥嫣应该是料到,你与我关系必然亲密,若是我的丫鬟出事,以你护短的性子必会出手相助。”
陆听澜冷哼一声:“司馥嫣自小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当年她阿兄还在时,我时常应她的邀约去辅国公府做客,记得有一回小丫鬟不慎弄脏了她新制的衣裳,没多久就守夜滑了一跤,摔破相貌。”
“后来她阿兄病逝,她沉静了一段时间,说是被司妃娘娘接到宫中小住,之后因为一些事情,我渐渐与她疏远。”
“这些年只知她一直暗中针对我,却没想过她想杀我,还用的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陆听澜嗓音微哑,捂着胸口闷声咳起来,她咳了许久,眼尾泪花都咳出来了。
“她恨我。”
“觉得她阿兄在雍州重伤,是陆氏统领的西北铁骑没有护好她兄长的安危。”
“她更恨陛下这些年对我的照拂,觉得我日后必会挡了她的康庄路。”
“善善。”
“司家大哥哥死的时候,我悄悄难过许久,可我并不觉得是雍州将领保护不力。”
“当时五百铁骑,为了保护他一人的安危,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人,还全部重伤。”
“雁荡山下的土壤,铁骑被鲜血染红,那年春日结了一整个寒冬的白雪融化时,茫茫天际,只有雁荡山的融雪,是红艳艳的朱红色。”
姜令檀觉得一股寒气,顺着陆听澜掌心渗进她手腕肌肤,完全想象不到近五百人的血,是何等惨烈模样。
她柔软的掌心被陆听澜覆着细茧的指尖握着,她感觉她像是在哭,纤长的睫毛划过她手心的纹路。
陆听澜哭得浑身发抖,温热的泪水滚落,不烫,却灼得她呼吸一滞。
“若说恨。”
“我该恨他才对。”陆听澜抱着姜令檀声音哽咽。
吉喜不知什么时候退远。
“不、哭。”姜令檀贝齿咬着红唇,极为艰难吐出两字,音调生涩并不清晰。
陆听澜一愣,淡淡的哭声霎时止住了,她闷声道:“我没有哭。”
“你别瞎说。”
“应淮序那条狗,在官道上对本郡主见死不救,方才还有脸说本郡主昨日晕过去前,拉着他手里的缰绳像个哭包。”
陆听澜话还未说完,猛地打了个哭嗝:“......”
姜令檀又喂她喝了一点温水,指尖比划:“你好好养伤。”
“等你好了,我们总要与司家好好算这一笔账。”
“好。”陆听澜紧紧握住姜令檀的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芜菁娘子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无奈叹了口气:“郡主从雍州回玉京以后,性子变了许多。”
“她用的茶水,我偷偷加了草乌散,她估计是猜到了,丫鬟婆子无论怎么劝,她就是不愿喝。”
“你性子软和,她反而愿意听。”
草乌散姜令檀夏猎中箭时用过,她因为口不能言的原因,五感灵敏,草乌散的香味虽然很淡,但她只要闻过一次就能记得,才一直劝陆听澜喝水。
“郡主为何不愿服用草乌散?”姜令檀沉默,有些不解。
芜菁娘子看着睡熟的陆听澜,冰冷指尖像是想要抚平她眉心的皱痕,声音透着苦涩:“十年前南燕与漠北部族交战,雍州差点失守,漠北大军直指玉京。”
“是因为军营的饭食,全部被下了少量草乌散,这东西虽不致命,却能让人反应迟缓。”
“上了战场,就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姜令檀瞳仁一颤,她想到了书楼里太子受伤时说的话。
“草乌散虽止痛。”
“但同样也会令人丧失警惕。”
“孤不需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一阵阵令她喘不上气的刺痛。
姜令檀闭着眼睛,暗暗吸了口气,才睁开眼睛重新看向芜菁娘子,指尖比划:“当年太子殿下也在雍州?”
芜菁娘子一愣,眼中有不可思议。
姜令檀当年才几岁,怎么会知道太子当年在雍州的事。
“你......”芜菁娘子嘴唇翕动想要问什么。
姜令檀摇头,唇角勾出一抹淡笑,伸手比划:“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情,一切都是猜测。”
*
转眼三日后。
从未办过宴会的镇北侯府,突然给玉京各家下请柬,说是要在府中办赏。
前几日华安郡主在东郊遇刺,重伤濒死,然后又是太子殿下派五城兵马司围困永昌侯府,还有辅国公府那位世孙媳妇据说是忽然得了癔症,突然变得疯疯癫癫。
一日内,连着几桩事,顿时闹得玉京满城风雨,茶楼里说书先生,都快说干了嘴皮子。
所以玉京各府在接到镇北侯府送出的请柬,第一反应就是华安郡主恐怕是活不久了,估计是想要办个热闹宴会,冲冲喜。
到了宴请当日,丫鬟婆子手里不是提着百年人参,就是抱着千年灵芝,恨不得把家中那些救命良药给搬空。
巳时一刻,
秋阳正好,金桂飘香。
镇北侯府门外,慢悠悠停下一辆恨不得车轮子包金,车壁上镶满各种名贵珠宝玉石的马车。
三皇子谢清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跳下马车。
他一身喜庆红衣,满脸笑容,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是要娶谁家的姑娘为妻。
“听说陆听澜要死了?”
“本殿下必须来看看。”
谢三殿下左手提着人参、鹿茸、灵芝、燕窝,右手提着黄纸、香烛,还有一瓶祭祀用的黄酒。
镇北侯府守门的婆子,一副被雷劈裂的表情盯着谢三皇子,声音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三、三殿下。”
“这样不妥。”
谢清野仰着脑袋,用鼻子看人:“怎么不妥,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活着送人参。”
“死了烧香烛。”
“两全其美。”
第43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这,这......”守门的婆子无语凝噎,她想拦又不敢拦,最后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啧。”谢清野蹙着眉,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他慢悠悠转身,把右手提着的黄纸、香烛,还有那瓶祭祀用的黄酒丢到身后的内侍怀里,平日里贱兮兮的语调,难得正常一回。
“送去辅国公府。”
“是。”内侍心中一凛,只觉背脊发寒。
镇北侯府难得这样热闹。
玉京勋贵世家,但凡接到请柬的人都来了,就算不在玉京的,也派了家中小厮婆子送来贵礼。
宫里太后娘娘特意遣了嬷嬷送来她亲手抄写的平安经,帝王吩咐内侍送了一幅仙鹤图,寓意健康长寿。
陆听澜身上的伤比前几日好了很多,加上芜菁娘子留在府中悉心照料,她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水榭旁搭了台子,请戏班子入府唱戏,咿咿呀呀只唱《鸿门宴》这一出戏曲。
花园里种的金桂落得满地嫩黄色,府中婆子又从花房移了插枝的木芙蓉,和开得正盛的秋菊摆在周围,花团锦簇,独占秋日风流。
谢清野伸手就掐了一朵木芙蓉簪在耳旁,微微上挑透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看向周遭步履匆匆的丫鬟婆子。
他还没走几步,就和来了已经有一会儿的施故渊遇到。
谢清野挑眉:“哟,施小侯爷。”
施故渊暗骂一声晦气,脸上笑容不变半点:“三殿下怎么来了?”
“就看看陆听澜死不死,没死本殿下送她最后一程。”谢清野荤素不忌,张口就来。
施故渊沉默许久,信誓旦旦保证:“一天之内,华安郡主必定打爆你的狗头。”
谢清野霎时叉腰卷袖子:“那你别拦着我,我现在就去弄死她。”
施故渊摊手。
“我没拦你。”
“三殿下,您请。”
“然后明天大家入宫吃席。”
谢清野趾高气扬,就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施故渊无奈摇了摇头,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和寿安公主相邀而来的辅国公府嫡女司馥嫣。
永平郡主谢柔柔跟在两人身后,一张小脸十分不满地皱着。
“施小侯爷也来了。”司馥嫣语调温婉含笑。
施故渊却莫名对那笑容感到不喜,神情淡漠点了下头,换了一个方向离开。
谢含烟看着施故渊离开的背影,漂亮的小脸霎时沉了下来,十分不愿意抬手扯住司馥嫣的衣袖,嘟着嘴抱怨道:“你总是这样。”
“见了谁都态度温和。”
“施故渊若不是太子哥哥伴读的身份,他不过是淮阳侯府世子,如何能在东宫自由行走。”
“如今倒好,你堂堂辅国公府金枝玉叶养大的姑娘,同他打招呼,这厮竟然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最恨玉京这些成天跟在陆听澜身后转悠的少年,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就连太子哥哥对陆听澜的态度,也与别的贵女不同。”
司馥嫣侧眸,目光落在谢含烟身上,她唇角微微勾着好似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寿安若是不愿,今日不来便是。”
“何必与我抱怨这些。”
“若让外人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是来探病,而且嫉妒得看看她什么时候病死呢。”
“寿安不在乎名声,辅国公府上百年的清誉,可不能有半点瑕疵。”
谢含烟愣了一下,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因为司馥嫣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便是她抱怨多了,也只是声音浅浅淡淡出言安慰。更何况她与陆听澜一直不对付,本不想来的,是司馥嫣让人去宫里把她请来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含烟扯着司馥嫣的指尖用力,想要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司馥嫣依旧在笑,声音愈发温和,伸手用帕子擦了擦谢含烟泛红的眼尾:“你呀你,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几句,你这性子又委屈上了。”
“若姑母知晓,还以为我欺负你。”
“好了,我们去看陆听澜,她瞧见你能来,估计会开心的。”
“遇刺那日,我听人说是武陵侯救了她,她昏迷不醒被武陵侯抱在怀里送回庄子,连夜请人救治。”
司馥嫣不提应淮序还好,一提应淮序谢含烟顿时就炸了。
她不可思议瞪圆了眼睛,声音干涩:“淮序哥哥救的她?还亲自抱她去的庄子?”
“为什么我不知道。”
前一刻还不慎委屈的谢含烟顿时尖锐了声音:“陆听澜果然就是个狐狸精,玉京少年郎君都被她灌了迷魂汤。”
司馥嫣唇角抿了下,微微一笑:“听澜她病得厉害,你别与她置气。”
谢含烟此刻心底酸得要死,根本就听不进去,只恨不得能走快些,当众好好羞辱陆听澜一回。
永平郡主谢柔柔默默站在两人身后,她看看司馥嫣又看看谢含烟,皱眉想了想,忽然装作腹痛的模样,哎哟一声蹲在地上。
“怎么了?”谢含烟回头。
谢柔柔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泪花子直流:“我好像来癸水了。”
“你们先走,我得回家去。”
镇北侯府东跨院闺阁,里间放了一扇白玉屏风,屏风后方是一张垂了纱幔的软榻。
陆听澜倚在软榻上喝药,姜令檀坐在一旁,得盯着她一口不剩喝完。
白玉屏风前头外间,已经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昭容长公主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招待前来看望陆听澜的女眷们。
她是长辈,加上身份尊贵,能这样亲自招待,没人会觉得镇北侯府怠慢。
屋中有淡淡的药香,加上屏风挡着,又有昭容长公主坐镇,谁也没有胆子进去打扰,有些胆子小的姑娘,已经悄悄红了眼睛用帕子擦拭眼角。
所以当怒气冲冲的谢含烟拉着司馥嫣进来时,她看到主位上的昭容长公主一愣:“皇姑母怎么来了?”
“难道......”
谢含烟以为陆听澜快死了,差没忍住,眼底全是笑意。
昭容长公主似笑非笑瞥了谢含烟一眼,声音不紧不慢说:“华安病了,家中没个长辈照拂,本宫总要给她撑撑腰。”
谢含烟脸上笑容不由僵住,她想去屏风那头看一看,人死没死,可是太子哥哥的丫鬟吉喜竟然也在,她脸上表情一滞,不敢再放肆。
“臣女给长公主殿下请安。”司馥嫣声音温温柔柔,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昭容长公主请安。
“嗯。”
“起来吧,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多礼。”
“国公爷的身子骨可还好?前几日听说你长嫂得了癔症,可要让宫中太医署的院判过去瞧瞧。”昭容长公主端起茶盏,垂眸饮了口茶水。
司馥嫣眼神微闪,声音柔和回道:“家中琐事让您操心了。”
“父亲和祖父已经给嫂嫂请了郎中,不是什么大事,只说嫂嫂因思念哥哥过度,加上膝下无一儿半女,不免愁绪郁结,难于排遣。”
“这也怪我,前几日府中办宴,因忙昏了头,都没注意到嫂嫂状态不好。”
屏风另一头。
陆听澜听见司馥嫣的声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压低声线说:“我打赌。”
“八成她把人给逼疯了。”
“司家这位世孙媳妇不就是永昌侯府刘家嫡女么,她兄长刘有德这个人渣,前几日让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抓了。”
“估计能审出不少东西来。”
姜令檀一双眼眸明亮清澈,她朝陆听澜眨了眨。
陆听澜点头会意。
不多时,屏风后方传来陆听澜虚弱极致的咳嗽声,那声音虽不大,但断断续续的,给人一种只剩一口气吊着的错觉。
“姑娘,可要奴婢把芜菁娘子请来?”吉喜慌忙上前问。
“不必。”
“既然都来了,我同大家说说话也好。”
“这几年在玉京,我揍了不少人,不知那些被我揍过的少年郎君可有来?”
偌大外间,顿时死寂。
那些差点哭出声来的女眷们,脸上表情精彩万分。
“我来了。”也不知是谁答了声。
施故渊带头,身后跟着一群少年郎君,一眼扫过去,个个都是玉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来让我见见吧。”陆听澜声音幽幽,如同回光返照。
因为人多,挡风的白玉屏风,就让婆子暂时撤了。
陆听澜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如云似雾的帐幔用鎏金钩子勾起,身形高大的少年郎君围着她,就算谢含烟拉着司馥嫣想看,也看不清里头情景。
一堆人凑在一起,不知道陆听澜在小声交代什么,直到谢三皇子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闻着味过来,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诸位,让一让。”
“本殿下还没见过死人呢。”
“等会吃席,几个菜?”
吉喜僵硬站在一旁,有些于心不忍闭了闭眼。
果不其然,施故渊面无表情侧身,给谢清野让了个位置。
谢三皇子好不容易探出半个脑袋,就被一个粉嫩的拳头,一拳打在眼眶上,直接懵了。
“我......”
谢清野张口想骂,霎时对上陆听澜一双波光潋滟漂亮眼睛,他宛如见了鬼。
“三殿下也来了。”
“等会吃席,想吃什么菜尽管挑。”
陆听澜一身绛红色缠枝牡丹裙裳,雪白的脖颈上戴着五彩宝石项链,如云乌发簪着明艳精致的牡丹点翠头面,桃腮杏脸,红唇压着淡淡微笑。
偏偏她说话,是细若游丝的声音。
施故渊憋笑憋得辛苦,用口型无声朝谢三道:“都说了,陆听澜一天之内要打爆你的狗头。”
一身反骨的谢三皇子卷起衣袖就想干架,他武功不差,可陆听澜榻前围着一群少年郎君,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拖住。
姜令檀歪头看着谢三皇子被捂住嘴,瞪圆眼睛的模样,她想笑又怕被发现,就赶紧垂下眼帘,憋得辛苦。
谢清野正准备发疯,门外传来伯仁刻板规矩的声音。
“属下伯仁。”
“太子殿下听闻镇北侯府今日办宴,特地让属下过来给姑娘送些东西。”
伯仁说的是“姑娘”,并不是郡主,但在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两字的细微差别。
司馥嫣嘴角边含着的淡笑顿时僵住,她垂在袖中的双手死死绞着帕子,不过是场宴会,她那太子表哥难不成还要亲自给陆听澜撑面子,越想越不甘心,她差点控制不住脸上嫉妒的表情。
伯仁是男子,自然不会随意踏入闺阁,他双手托着攒金丝海兽葡萄纹锦盒,朝主位上待客的昭容长公主恭敬行礼。
吉喜见姜令檀点头,这才小步走上前,双手接过。
所有人都好奇,太子殿下特地心腹送来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姜令檀目光,落在司馥嫣身上。
有些事,她一但做了,就不后悔。
司家在外人眼中最端庄得体不过的司大姑娘,看似在笑,可眉头拧着,藏得极深的心思,隐隐显露出几分嫉妒。
吉喜按照事先和姜令檀商量好的,把锦盒里的东西呈陆听澜看时,特地放慢脚步从三皇子谢清野面前走过。
玉京人人喊打的三殿下,果然经不住诱惑,伸手就抢了吉喜手里的托着的锦盒:“容本殿下瞧瞧,太子大哥偷偷给了你什么宝贝好东西。”
锦盒打开,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盒子里放着一串最常见不过的小叶紫檀佛珠,佛珠通体浑圆,佛头的绳结上绑着一枚平安符,像是特地去寺庙求来的东西。
谢清野咕哝:“本殿下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
小叶紫檀佛珠被谢清野随手搁在金丝楠木八仙桌上,他应该是觉得无趣,但又想嘴贱,就离陆听澜远远地问:“说吧。”
“你这口气要吊到什么时候?”
谢含烟小声问谢清野:“真的会死吗?”
谢清野恶劣一笑,一脸迷茫眨眼睛:“司馥嫣你好歹毒,竟然盼着华安郡主死。”
真正的司馥嫣终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眉头微皱,声音清冷道:“三殿下认错人了,方才说话的是寿安公主。”
谢清野盯着司馥嫣许久,一拍脑袋:“噢,原来认错了呀。”
“那你是谁?”
“哪家府上的庶女,穿得这样素净,知道的以为你是来给华安郡主送终,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中嫡母苛待你。”
司馥嫣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想要发作什么,可对方是三皇子殿下,外间人又多,两人一说话,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她们身上。
这时候,恰巧有丫鬟端了新的茶水过来替换,司馥嫣借着端茶的动作,避开谢清野,走到了谢含烟身后的位置坐下。
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锦盒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的模样。
在这之前,她最多只是听说太子允许陆听澜出入东阁,夏猎那回陆听澜站在太子马车旁说了什么,还有就是刺杀那晚,吉喜也在陆听澜身旁。
都是零星写在纸上的消息,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什么。
今日,这串普普通通的佛珠,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她的脸上。
至少在司馥嫣这么多年的认知里,她那位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太子表哥,别说是特地给女子送东西,就算让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求而不得的奢侈。
她恨不得能扯烂,锦盒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
内间,陆听澜依旧是一副病重不治的模样,那口气,吊得所有人不上不下。
但昭容长公主还坐在上首喝茶,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长公主不走,所有人都得陪着。
直到半个时辰后,陆听澜嘤咛一声,声音十分虚弱说:“我瞧着像是快好了,诸位也无需这样陪着,想必是伯仁送来的佛珠有用的。”
施故渊满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也就姜令檀能面带微笑坐在一旁听着。
谢清野第一个起身要走:“晚上吃席吗?”
“不吃,本殿下就回宫了。”
“你滚吧。”陆听澜虚弱道。
眼见这场“探病宴”即将结束,各府的夫人带着一同过来的姑娘,陆陆续续起身,准备相伴离开。
忽然。
陆听澜中气十足尖叫一声,姜令檀在一旁帮她顺气。
吉喜抖着声音问:“郡主。”
“郡主你这是怎么了?”
陆听澜声音透着哭腔:“佛珠,方才太子殿下派伯仁送来的佛珠不见了。”
佛珠不见了是小事,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派人送来的佛珠不见了,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吉喜伸手往前一拦,肉乎乎的包子脸笑眯眯看着所有人,恭谦的声音压着强势:“奴婢莽撞。”
“斗胆劳烦各位贵人姑娘,暂且留一留。”
“看看是不是有谁,不小心拿错了东西,佛珠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若是不见了,殿下定要怪罪的。”
谢含烟一脸莫名其妙,撇了撇嘴小声道:“不过是一串佛珠,怎么紧张成这样。”
“过来参加宴会的,都是要脸面的人家,谁会偷拿那么一串珠子。”
司馥嫣心底冷笑,她觉得佛珠不见了最好,这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陆听澜凭什么能有。
只要想到太子近来对她不同于旁人的宽容,司馥嫣觉得自己快要嫉妒得面目全非。
“司大姑娘。”
“奴婢僭越。”
“能否给奴婢看看姑娘荷包里装的东西?”
吉喜走上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司馥嫣不明所以顺着吉喜的视线往下看,就看见自己挂在腰间绣九畹花的荷包,好像鼓囊囊塞了个东西,外头露了一小段绳结,绳结上绑了一枚平安符。
“这是、这是太子哥哥送的佛珠...
“谢含烟不敢相信惊呼。
司馥嫣心口一跳,脸上端庄的笑容顿时凝固,她手心握拳指甲掐入嫩肉,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
周围所有人视线落在她身上,犹如凌迟,她从未遭受过的屈辱。
“真的假的,真的有人不要脸偷东西啊?”不嫌事大的三皇子推开众人,速度快如闪电,伸手一扯,挂在腰间的荷包,掉在地上。
系带松开,里面掉出一串小叶紫檀佛珠,佛珠通体浑圆,佛头的绳结上绑着一枚平安符。
屋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司馥嫣错愕不已指着地上的佛珠,身体不受控制发抖,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颤抖。
“我没有。”
“不是我。”
姜令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陆听澜前一刻还柔弱要死不能自理,下一刻就一骨碌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眼中震惊不敢相信,指尖指着司馥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偷东西。”
“你不要脸。”
第44章必须是你偷。
姜令檀看着委屈得双眼通红的司馥嫣,唇角笑容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不紧不慢往陆听澜身前一挡,看着谢三皇子比划。
谢清野懵着邪气的桃花眼,一副看不懂手语的模样。
吉喜适时出声帮着解释:“三皇子殿下。”
“令檀姑娘说,殿下是最公允不过的郎君,司大姑娘既然否认偷了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佛珠,那不如由三殿下来定夺判断。”
“查清事情的真相。”
三皇子殿下是什么德行,人嫌狗弃,和“公允”二字根本沾不上半点关系。
但他活了这么些年,就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妙夸赞他的语言,当即大马金刀往昭容长公主身旁一坐:“令檀姑娘说得没错,本殿下是世间最公允不过的郎君。”
司馥嫣抬起头,目光冰冷看向姜令檀。
事情发展到这般境地,她已经反应过来,恐怕从一开始陆听澜所谓的病重命悬一线,就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是为了把她引到镇北侯府,在所有玉京世家勋贵面前,落她面子,污她名声,就像辅国公府办宴那回,她设计让姜云舒把姜令檀的丫鬟冬夏带上,然后顺理成章用偷盗簪子一事污蔑冬夏。
想通事情的来龙去脉,司馥嫣气得拧紧手心绣帕,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荆棘上的刺,皮肤火辣辣烧痛。
冬夏那贱婢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折辱她的名声,只为给一个丫鬟出气。
司馥嫣只恨不能扑上去,一刀捅死陆听澜才算解气。
可她是辅国公府高高在上,名声容不得半点瑕疵的嫡女,就算要辩解回击,她也得保持着端庄贤淑,通情达理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
司馥嫣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朝昭容长公主跪了下去,小脸泛白,眼泪在眼眶内打转,红润的唇因受了委屈,紧紧抿起来。
“嫣儿请长公主殿下做主,证明清白。”
“偷盗一事,嫣儿断然不会做的,更何况嫣儿与太子表兄自小一同长大,儿时在姑母宫中,有时就连吃住都是一同。”
“太子殿下心善,怜惜华安从小无父无母,不过是一串寻常的小叶紫檀佛珠,若嫣儿真的想要,问太子殿下讨要便可,又何须用如此下作不耻的手段。”
司馥嫣眼中含着楚楚怜色,鼻尖微红,每说一个字,泪珠子都往外滚一颗,晶莹剔透落在脸颊上,说不出委屈的模样。
昭容长公主看着背脊笔直跪在地上的司馥嫣,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水,她却没喝。
因为长公主想到在三日前的深夜,太子亲自上门同她说了一番话。
大致就是太子近来养了一只活泼可人玉雪聪明的小白兔,白兔性格柔软,若是过几日被人欺负,得让长公主顺手帮衬一些。
当时昭容长公主有些好奇,太子口中的“小白兔”究竟是何人。
可偏偏心思如海的太子殿下不愿言明,只笑着说,等她见到了,自然能一眼认出来。
昭容长公主因为好奇,心里日日惦记着这事,今日一大早就到了镇北侯府。
当时宾客还未至,华安郡主眯着眼睛躺在床榻上,身旁坐了一只玉雪粉嫩的“白兔”,正亲自拿了银签,一口一口喂陆听澜吃切成小块的秋梨。
昭容长公主顿时笑了,保养得宜的眼角泛出几道细纹。
只觉太子殿下这样温文儒雅的郎君,竟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姜家十一姑娘,的确是讨人喜欢的“白兔”。
昭容长公主搁下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声音慈祥听不出半点勉强:“你这孩子,这样跪着作何,还不快些起来。”
“就像你说的,不过是一串寻常的小叶紫檀佛珠,华安郡主也不是那等小心眼计较的人。”
“你若因为这点小事闹大,华安身上重伤未愈,可受不得半点刺激,万一气到心肺伤了性命,更得不偿失。”
“既然是误会,你把佛珠留下还给华安就是。”
司馥嫣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震惊抬眼看向昭容长公主,声音不受控制发抖:“长公主殿下,我……”
“地上伤寒。”
“莫要跪坏了膝盖。”
昭容长公主一副慈祥和蔼却油盐不进的模样,反而显地上跪着的女子是在无理取闹。
这样的场合,周围那么多人盯着,这事要是洗不清白,不管真假,只要传出去,司馥嫣辛苦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算是有了瑕疵。
姜令檀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她朝吉喜使了一个眼色。
吉喜立马出声劝道:“司家大姑娘。”
“既然佛珠已找到,想必太子殿下不会怪你,而何况玉京城中谁不知道三殿下和华安郡主有仇,以三殿下的性子,定不会偏颇谁的。”
“难道您不信三殿下的为人?”
吉喜不说话还好,她一提三殿下。
好不容易闭嘴的谢清野,霎时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脸跃跃欲试:“这事,谁也别拦着本殿下。”
“本殿下今日管定了。”
“必须公正严明。”
一刻钟后,人人喊打的三皇子殿下,看看病得“奄奄一息”的陆听澜,又看了看跪着的司馥嫣,然后指着地板上绣九畹花的荷包,一锤定音:“东西就是你偷的,别想抵赖。”
“今日所有玉京优秀少年郎君,全都瞧见了你不要脸的做派。”
“你还妄想嫁给我太子大哥。”
“你在做梦。”
“就算是施故渊那条蠢狗,他都看不上你。”
“哼。”
“司馥嫣你脏了。”
“......”
司馥嫣是白着脸被丫鬟婆子扶走的,她没有直接气到两眼一黑晕过去,已经是属于定性极好的了。
毕竟三皇子那张嘴,胡搅蛮缠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戏曲落幕,镇北侯府的宾客也散了。
姜令檀笑吟吟看着陆听澜,指尖比划:“你可觉得解气?”
陆听澜捂着心口大笑:“你这个促狭鬼,你是什么时候让人把佛珠塞到司馥嫣荷包里的?”
姜令檀伸手指了指吉喜。
吉喜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串一模一样的小叶紫檀佛珠:“姑娘一早就吩咐奴婢准备好的。”
“司家大姑娘进屋后,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会趁人不注意把她腰间挂着的荷包偷了,等伯仁侍卫送了另一串佛珠过来。”
“小丫鬟又趁着换水的空隙,把装了佛珠的荷包挂回司大姑娘腰间。”
“令檀姑娘算准了司大姑娘心思都在郡主身上,又特意让程京墨给三皇子殿下送了请柬,以三皇子
喜爱凑热闹的性子,必定会早早就来。”
说到后面吉喜扑哧一笑:“奴婢觉得姑娘神算。”
“料定了只要有谢三殿下在,就算没有乱子,他都能生生惹出一些乱子来。”
“司家大姑娘这回可真的被气哭,她生了一张巧嘴,偏偏遇上蛮横无理的三殿下,偷了佛珠不管真假。”
“世间人言可畏,她堵不住悠悠众口。”
陆听澜笑得倒在床榻上,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直抽气。
姜令檀眼中也有笑意,伸手比划:“只可惜司馥嫣让人刺杀你,我们没有证据。”
陆听澜伸手摸了摸受伤的位置,嘴角轻勾语调平静:“她已经对我起了杀心,这事当然不能这样不痛不痒翻篇。”
“只是她为人一直谨慎,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肯定不会再轻易出玉京,给我教训她的机会。”
“报仇嘛。”
“欲速则不达,我不急。”
午间,姜令檀用过午膳,正准备靠在美人榻上小憩片刻,屋外传来婆子禀报的声音。
“姑娘伯仁侍卫来了。”
姜令檀瞬间清醒了,她眨了眨眼睛,起身走到外间。
伯仁站在廊庑下,恭敬朝她行礼:“令檀姑娘。”
“殿下派人以镇北侯府的名义,把常妈妈接出来了。”
姜令檀往伯仁身后看了看,她不解伸手比划:“常妈妈呢?”
伯仁回答:“已经安置在东阁。”
“姑娘可要回去看看?”
姜令檀有些踌躇,自从陆听澜重伤,她就跟着一起回了镇北侯府,以要照顾人为借口,已经留了好几。
加上有吉喜跟着,除了第一日夜里提心吊胆外,姜令檀已经笃定,恐怕嗜血的神秘贵人,除了十五月圆夜,其余时间大致是不会出现的。
如果是这样,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在东阁一直打扰太子殿下,所以就拖拖拉拉想留在镇北侯府,等十五月圆夜的前一夜再回去。
眼下离十月还有九日,她并不着急。
本都已经和陆听澜说好,明日就去长宁侯府把常妈妈强行接出来,没想到太子殿下派人快她一步。
姜令檀咬了咬唇,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秋日阳光正好,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斜影。
吉喜拿了披风给她穿上,又拉起披风上的兜帽挡住她的容貌。
“姑娘当心脚下。”
“嗯。”姜令檀有些心不在焉。
吉喜伸手挑开车帘请她上车时,她还在微微走神,并没有注意到马车里端坐着,沉金冷玉的身影。
直到男人宽大温热的大掌,握住她小巧软嫩的掌心,炽热温度,烫在她肌肤上。
姜令檀惊诧抬眸。
四目相对,太子殿下幽沉视线,深得像是要把她陷进去。
“今日开心吗?”谢珩嗓音含笑,就像秋日暖融融的阳光,温柔如絮。
姜令檀一时间有不过神,纤长弄浓密眼睫浅浅一颤,被他看着就分外的紧张。
红润的唇张了张,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第45章进退之间
“令檀。”
“看着我。”
谢珩陡然俯身,指腹勾着她白皙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
他目光很重,带着一种令她不敢对视的深邃复杂。
姜令檀心头一颤,胸口随着下意识放轻的呼吸轻轻起伏,莫名生出一股想要逃开的冲动,可目光却难以控制抬起,看向他。
“殿、”
“下......”她雪白的喉咙紧了紧,努力发出轻软生涩的气音,下巴贴着他指尖那一块肌肤,隐隐发烫。:
“今日开心吗?”太子语调轻缓,眸色清冷,一瞬不瞬盯着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睛,极有耐心重复了一遍。
“嗯。”姜令檀不敢不答,哪怕觉得他问这话,似是暗藏了某种深意。
微微摇晃的马车,她无处可躲,加上太子离她不过咫尺,舒展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紧实有力,那姿势更像是要把她圈在怀里,明明他言谈举止都是正人君子的姿态,可无端透着暧昧。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珩满意一笑,指尖收回换了个闲适坐姿,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册握在手心里,他也没有要看的意思,反而声音低低问。
“既然开心。”
“令檀可有想过,该如何报答孤?”
姜令檀一愣,抬眸看向他。
华贵的车帘半撩,年轻俊逸的储君一身霜白色圆领宽袍不染纤尘,墨发只用一根青翠竹枝形状的玉簪扎紧,袖摆下握着书册的手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无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
秋日裹挟着桂香的凉风,拂入车厢,好似吹淡了他身上的迦楠香。
太子殿下身姿如玉,正淡而从容地回望她:“想好了吗?”
姜令檀被他看得恍神,细软的指尖因为紧张蜷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一次镇北侯府宴会,之所以能这么顺利诬陷司馥嫣,除了她与陆听澜联手,谋定而后动算计了大部分人的心思外,伯仁、吉喜、程京墨,还有那些端茶送水偷换荷包的小丫鬟,全都是太子的人。
想到这里,姜令檀将头垂得更低了,露在衣领外一截雪白的后颈皮肤,因为不能忽视的目光,忽然一烫,浮起细小的颤栗。
她身无长物,如何报答他。
马车行驶在热闹街道上,淡金色的光线穿过薄薄车帘落在她身上,秀白的脸颊泛着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红晕,柔软的唇抿着,纤长眼睫颤如蝶翼。
却不知这般模样,叫人恨不得把她摁进怀里,用力揉碎才好。
“不急。”
“等想好了再告诉孤。”
谢珩笑了笑,漆眸隐含深色,像是披着谦谦君子外衣的狼王,盯着早早就看上的猎物,伺机而动。
姜令檀愣怔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有些慌乱的情绪,强作镇定轻轻点了点头。
太子对她有恩,她自从遇见太子,屡次三番得太子暗中庇护,困于长宁侯府本已岌岌可危的命运,也被她百谋千计强行扭转。
自当心怀感恩,若是能回报,定要竭尽全力。
姜令檀想到这数月中发生的事,就难免有些走神,等她回过神时,马车已入东阁在她暂住的铜雀春深阁停下。
谢珩先下了马车,动作再自然不过朝车厢内伸手,他掌心很烫,不同于女子的柔软,手心皮肤覆着一层细茧干燥宽大。
姜令檀深吸一口气,只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直接从高高的车辕上跳了下来。
她胆子大,但是忘了自己身子受惊刚好不久,足尖落地瞬间差点没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适得其反撞到了男人怀中。
谢珩挑眉,掌心顺势箍紧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呼吸略略重了些。
姜令檀大惊不由得想要挣扎,没想到太子清冽的嗓音,轻声了一句。
“今夜来书房。”
“孤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他语调平和,侵略感极强的气息从她耳廓擦过,看似无意可过分亲昵的举动,实在令她心惊。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直到谢珩松手,漫不经心往后退了一步。
吉喜适时走上前,伸手扶住她:“姑娘,秋日风大别吹伤了身子,想必常妈妈在里边等得也着急。”
姜令檀呼吸一滞,心底那点紧张和慌乱顿时被吉喜的提醒给岔开,她顾不得深想,垂眸朝太子福了一礼,匆匆走了进去。
直至那纤细柔美的背脊消失在花丛深处,谢珩唇角抿着的笑意才慢慢变淡,语调平静寡薄问:“孤要的东西,可制作好?”
“回主子。”青盐往前迈了一步。
“那块在梁州从贺兰太子手里夺来的丹砂玄铁,工匠已经按照图纸,做成和夏猎遇刺一模一样的箭尖。”
“一共十枚,恐怕就算是贺兰太子本人,也分辨不出任何差别。”
谢珩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取两枚做成箭矢。”
“一支放到长信宫,另一支放到辅国公书房。”
“再告诉谢三。”
“东郊香山的红叶正是漂亮的时候,
不如约了他那异父异母的兄长贺兰歧去香山跑马。”
伯仁和青盐霎时一凛,神色凝重:“是,属下这就去。”
姜令檀一路小跑,才穿过抄手游廊就看到身后跟着小丫鬟,坐在亭子里等得着急的常妈妈。
“姑娘。”常妈妈老远就看到她了,碍于身份,又在太子府邸,不敢贸然上前。
直到姜令檀走进,常妈妈红着眼眶打量许久,一时间控制不住情绪,又哭又笑:“姑娘瞧着长高了,气色也比之前好。”
“能再见姑娘一面,老奴就算是死,也能安心了。”
姜令檀眼眶同样泛红,她怕常妈妈发觉异样,垂下眼帘没有吭声,反而伸手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常妈妈擦去脸上的泪痕。
吉喜领着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就远远推开,姜令檀拉着常妈妈坐在里间的圈椅上,轻声解释了为何她不在镇北侯府陆家,而是暂住在太子殿下的东阁。
常妈妈心底藏着疑问不少,可当她一想到这里是太子殿下在宫外府宅,话都到了嘴边了,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太子那样的身份,为何会收留庇护姑娘,常妈妈一往深想,胸腔内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猛跳。
她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当初齐家鼎盛时,她是齐太夫人身旁得力的丫鬟,后来又被派到齐家嫡出姑娘身边伺候。
若不是齐家被蒙上莫无须有的罪名,齐家姑娘隐姓埋名被长宁侯强行纳入府中为妾,齐家嫡姑娘生下的女儿,别说是辅国公府司家,就算是比起宫里的公主也不差。
一想起齐家的事,常妈妈苍老的眉眼不禁染上悲伤,
她慈祥的目光落在姜令檀那张出挑貌美的小脸上,这般楚楚动人,但凡正常男子见了都会心软怜惜,她不信太子收留姑娘,除了一箭之恩外,没有别的恻隐之心。
但是这话,常妈妈只会永远放在心里,不会当着姜令檀的面问出来的。
太子那样的贵人,心思深不可测,是未来万人之上的天子,她如何舍得因为几句不该说的话,给姜令檀徒添烦恼。
眼下境况,已经比留在长宁侯府日日担惊受怕好过太多,常妈妈不是没有想过,只要活着一日,就在姜令檀身旁守着一日,可她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上多久。
若是这世间能有一个人接替她,帮她好好护着姑娘的平安,她就算拿命去换也值得。
“妈妈在想什么?”姜令檀冲常妈妈笑了笑,指尖比划。
“老奴老了,姑娘长大了。”
“今日姑娘也能独当一面了,老奴就算是日后不在,姑娘也要像这样好好的……”
姜令檀伸手捂住常妈妈的嘴,掌心轻轻比划:“妈妈又在胡说,你还年轻怎么就老了呢。”
“我都想好了。”
“等玉京的事情解决,若能给齐家平反最好,等我不再有危险就带着你和冬夏,我们悄悄离开玉京。”
“然后用阿娘私下给我存的那些银钱,去雍州买一块地,再建一栋宅子,就在那里生活。”
泪水在常妈妈眼中打转,苍老的唇抖了抖,才借着喝茶的动作擦了眼泪轻声道:“姑娘说得都好。”
姜令檀这才开心地笑起来,伸手比划解释:“妈妈不用担心,太子殿下心善,从不为难人。”
“我会求了殿下,让你和冬夏留在东阁与我同住。”
“好。”常妈妈压下心中涩意,笑着点头。
姜令檀陪常妈妈说了一会话,人就有些累了,吉喜悄无声息走进屋中,带着丫鬟轻手轻脚上前伺候。
常妈妈站在一旁想要帮忙,她忽然发现东阁里的丫鬟来来往往,根本就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等姜令檀睡熟了,吉喜才转身朝常妈妈笑了笑,声音温和:“劳烦常妈妈跟奴婢走一趟,太子殿等妈妈过去问话。”
常妈妈闻言心口突突一跳,忽然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以东阁丫鬟们的手段,恐怕她方才与自家姑娘说了什么体己话,都会逐字逐句呈到太子殿下书案前,幸好之前压在心底的那些疑惑,她一个字也没问。
这一路上,常妈妈走得心惊胆颤,直到穿过一整个抄手游廊,在一处凉亭前停下。
秋风飒飒,天朗气清。
太子红衣玉带,清隽俊雅,就像世间最洁净无瑕的美玉,居高临下令人不敢生出任何妄念。
常妈妈惊惶抬眸,身体不受控制一抖,朝着不远处矜贵的身影跪了下去:“老奴给殿下请安。”
“起吧。”
谢珩转身,视线沉黑如墨,冷冽的语调直接开门见山:“想必你是个聪明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若说了不该说的,惹得你家姑娘生气。”
“孤不愿看到。”
第46章城府、算计
常妈妈吓得身体微微一抖,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颤着声音连头都不敢抬:“太子殿下,奴婢不敢。”
“奴婢只求姑娘一生平安无忧。”
谢珩唇角抿着冷笑,漆黑不见半点光亮的视线重重压下。
“你的确不敢。”
“但孤要的是,连半点心思都不能有。”
“你可清楚?”
常妈妈闻言,忽觉一阵夹杂阴冷水汽的风从池子边吹来,寒气逼人。
她身体跪伏在地上,手脚都是软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谢珩终于满意笑了,嗓音冷冽不疾不徐:“常妈妈不愧是从柱国公府齐家出来的奴婢。”
“为人处世、言行举止,都不输宫中的教养嬷嬷。”
“善善身旁,能有常妈妈照料。”
“孤也放心。”
明明是夸赞的一番话,却让常妈妈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从脖子凉到整个背心,感觉自己在太子殿下眼中,之前但凡同姑娘说错一个字,现在她恐怕已经是死人了。
柱国公府齐家十三年前因为谋逆通敌的罪名,被天子赐了死罪,她是当年唯一护着齐家嫡姑娘逃出来的婆子,隐姓埋名至今,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没想到在太子眼中同跳梁小丑无异。
常妈妈又惊又悲瘫软在地上,苍老的声音嘶哑麻木:“殿下,老奴罪该万死,但姑娘并不知情。”
“殿下要让老奴以死谢罪,老奴绝无怨言。”
“只求殿下看在严大人是您老师的份上,能否饶姑娘一命。”常妈妈身体还在抖,背脊绷得紧紧的,看样子像是吓得不轻。
谢珩微笑着,掌心把玩着一颗已经摩挲得锃亮的碎银,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一贯善于玩弄人心,像常妈妈这样对原主忠贞不二的仆妇,用什么威胁,都不如用她家主子的生命安危作为筹码更有效果。
他看中并玩弄于掌心的猎物,又岂容他人觊觎。
“吉喜。”
“扶常妈妈下去休息。”谢珩仍在笑,一双狭长的凤眸冷若冰霜。
“是。”吉喜走上前,恭敬应下。
常妈妈死死咬着唇,吓得三魂七魄都犹如丢了半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路上神思恍惚,等睁眼醒来屋外的天都已经快黑了,五脏六腑像是被苦涩塞满,她也不知自家姑娘入了太子东阁,究竟是福是祸。
屋子外边坐了个小丫鬟正在绣花,见常妈妈醒来笑着放下手里的绣绷上前:“妈妈醒了,可要用膳?”
小丫鬟见常妈妈还有些呆愣愣的,沉默不语,她立马机灵道:“令檀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午睡醒了,方才亲自来看过妈妈,见妈妈还在睡就没有让奴婢叫
起来。”
“这会子,姑娘应该是带着吉喜姐姐去太子殿下的书楼。”
“书楼是禁地,寻常人去不得。”
常妈妈盯着站在门边乖巧回话的小丫鬟,半晌摇了摇头。
她老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日,大不了豁出性命去,眼下能平安护着姑娘一日,便知足一日。
*
书楼。
隐在暗中的侍卫早就退远。
吉喜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檐下,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二楼的支摘窗已经放下,周遭静悄悄的,只余竹林簌簌风声。
姜令檀站在书楼二层楼梯上,脑袋微仰湿润润的目光对上男人深如寒潭的眼眸,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去。
“还不过来。”谢珩翻了一页书册,清冽的嗓音不容置疑。
昏茫茫的烛光落在他身上,侧脸轮廓越发棱角分明,透着属于男子特有的凌厉。
姜令檀掌心不由抓紧袖摆,足尖轻顿,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想要上前,可视线落在他置于金丝楠木桌面上,已经用药泡好的玉蝉,顿时生了怯意。
“嗯?”谢珩终于搁下手心里握着的书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沉的钝声。
这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入姜令檀耳中,惊得她一抖,想到之前不听话时,被他惩戒多含的那一刻钟,舌尖连着舌根霎时涌出一股酸麻,令她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在他幽深的目光下,掌心扶着木质的扶梯,一步一步走上前。
“含一刻钟。”
“乖乖听话,孤不为难你。”
谢珩语调轻缓,雪白的玉蝉被他两指捏着,透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姜令檀红润的唇抿了抿,故作镇定稍稍张开。
温热玉蝉入口,烫得她舌尖不由一蜷,柔嫩湿滑的舌尖不经意舔过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
“唔。”因为惊慌,姜令檀不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恰好又被他拦腰扶住。
慌乱中,她急于伸手比划解释,却发现太子殿下像是没察觉到一样,自然而然伸手拿起桌案上看了一半的书籍,慢慢翻过一页。
姜令檀掌心冷汗涔涔,口腔内部炽热,玉蝉因为她小心翼翼的吸吮不时发出羞人的颤音,连带柔软的口腔一起,叫她发慌。
软颤颤的声音断断续续,落在静谧无声的书楼内,一股难以启齿的羞耻,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她淹没。
难熬的一刻钟过后。
姜令檀咬着唇,秀白的脖颈微仰。
她双颊浮出云霞似的粉润,含在口中的玉蝉依轻轻颤动,唇齿间都是玉蝉震颤时生出的津液,想要咽下,又因为口腔里的东西实在太多,舌根发麻没了知觉。
导致最基本的吞咽,变得格外困难。
“殿、下......”姜令檀掌心紧紧蜷着,喉咙勉强发出细碎的气音,鼓起勇气去扯谢珩的衣袖。
可玉蝉还在她嘴里,只要一点声音就会颤得厉害,更别说是喊他了。
她瘦薄的肩膀狠狠一颤,唇角似有晶莹滑落,一双清澈乌眸蓦地生了一圈胭脂般的红晕,波光潋滟,眼底泛出的湿意止都止不住,好似随时能化成泪珠子落下来,惹人怜爱。
“吐出来。”谢珩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声音莫名有些沉哑。
姜令檀已经忍到极致,她已然顾不得礼数和规矩,赶忙抿紧唇用舌尖把口中玉蝉抵了出来。
玉沾了她口腔的津液,晶莹剔透,被一方白帕托着,似蕴着无声的诱引。
书楼安静,谢珩视线落在玉蝉上,透过帕子,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口腔的温度,就像她舌尖不经意舔过指腹时,那种柔软叫人不受控制,生出贪婪和渴望。
他制止力向来极好,可每每与她独处一屋时,脑中总不受控制生出想要把她狠狠弄哭的欲念。
“天色不早,孤带你入宫去看一出好戏。”
谢珩垂眸,掩去漆眸底含着的深意,语调一如既往清润平和。
“好。”姜令檀略微犹豫,继而轻轻点头,她已经多少猜到,宫里这一出戏,恐怕与辅国公府司家有关。
“吉喜。”
“伺候姑娘换衣。”谢珩转身下楼。
姜令檀还有些呆呆地没回过神,吉喜已经捧着一叠衣服走上前:“姑娘,奴婢伺候您去书楼里间换上。”
“这是?”姜令檀不解比划问。
吉喜笑了:“这一身是宫中内侍的衣裳,依着姑娘的身形做的,绣娘在肩头和胸腹的位置稍作改动,能掩去姑娘女子的身形。”
“太子殿下带姑娘入宫看戏,自然得乔装打扮一番,别让人认出姑娘的身份才好。”
姜令檀因为含了玉蝉,脸颊还是红的,换了内侍的衣裳后,吉喜又用眉黛把她美貌画得粗黑一些,白得如玉一般无瑕光洁的皮肤,也不知涂了一层什么东西,虽然不黑,但脸颊上的光泽被很好地遮掩去。
远远瞧去,倒像是个唇红齿白入宫不久的小太监。
“好了。”
“姑娘瞧瞧如何?”吉喜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姜令檀抬眸朝铜镜看去,还好并不是那种能偷梁换柱的易容术,只稍稍改变了她脸部的轮廓,看起来不会一眼就认出是女子,皮肤依旧白皙,只是少了女子的娇嫩。
暗暗松了一口气,拉着吉喜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黄昏,火烧云映着低垂的天穹,华贵精致的马车畅通无阻进了玉京皇宫,缓缓行驶在红墙耸立的宫道上。
直到东宫门前,马车停下。
谢珩伸手挑开车帘,率先起身出去,姜令檀跟在他身后,由吉喜扶着走下马车。
伯仁、青盐、程京墨等侍卫都在,东宫门前迎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公:“奴才恭迎殿下回宫。”
小公公嘴上说着话,眼眶顿时红得厉害,若不是程京墨眼疾手快上前,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这位小公公估计得凄凄惨惨哭上许久。
程京墨一手捂着人,一手胡乱挥舞向姜令檀解释:“这是汝成玉公公,平日负责太子殿下在东宫的衣食住行。”
“人不太行。”
“爱哭鼻子的毛病改不掉。”
“侍卫中,只有他最会争宠。”
汝成玉短时张牙舞爪,撩起袖子想要找程京墨干架,直到被太子殿下冷冷瞥了一眼,两人同时如被掐着脖子的鹌鹑,缩着脑袋,不敢再放肆。
“时辰不早。”
“随孤去长信宫。”谢珩语调冷然,指尖握着一柄象牙小扇,轻轻落在秀白的掌心上。
“是。”汝成玉立马恭敬应了声在前头带路。
姜令檀一身内侍服,低眉顺眼跟在太子身后,身旁是提着琉璃宫灯的吉喜,后方还有伯仁、程京墨等人,虽然夜幕降临,四周是入夜前的昏暗,好在人多她并不怕。
傍晚的宫殿,夕阳余晖已淡得接近消失。
昏茫茫的烛火,一团雾似的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姜令檀抬眸看去,身前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如山,莫名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长信宫离东宫是后妃宫殿中最近的一处,还未走进,就能看到里头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汝成玉公公打头,趾高气扬推开慌忙上前迎接的嬷嬷,嚣张至极往前一站,尖锐了声音质问:“既见殿下,为何不跪。”
谢珩并没有走上前,冰冷的视线落在殿中正在用晚膳的司妃身上。
司妃娘娘不明所以,眼中刚泛起淡笑,目光一惊,看向谢珩指尖把玩着的一支略有些熟悉的箭矢上。
她指尖抖了抖,脸上神情有略微的不自然:“殿下这是找到凶手了?”
谢珩深深审视司妃一眼:“孤也不算找到凶手。”
“只是觉得今日夕阳尚好。”
“寿安年岁不小,该是成婚的时候。”
“姨母可有下定决心?”
司妃大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干涩:“太子这是何意?”
“寿安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殿下真舍得逼她去西靖联姻?”
谢珩似笑非笑,深邃的凤眸沉沉压着冷意。
“不是孤逼寿安去西靖。”
“是姨母自己的选择啊。”
第47章逼迫、二选一
什么叫她自己的选择。
司妃明显慌了神,视线落在太子霁月风光的身影上,他眉间的冷戾随着灯芒摇曳,像一潭幽深不见底的湖水,隐含锋芒,格外凌厉。
“本宫何时做了选择。”司妃怒极反笑,眼底的慌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威压,一点点逼出来,声音不由尖锐。
谢珩唇角微勾,清隽眉眼浮出一抹毫不留情的冷诮:“父皇御书房和亲的圣旨,姨母不是看了。”
司妃浑身紧绷,保养得宜,涂了嫣红蔻丹的指甲猛地掐住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太子说的什么话。”
“本宫从未擅自去过陛下的御书房,又怎么知道御书房的圣旨。”
谢
珩极轻笑了一下,指尖把玩着丹砂玄铁铸成的箭矢,侧眸看了眼身后,语调淡淡。
“汝成玉。”
“你来解释。”
太子殿下身边的第一红人汝成玉公公,生了一张看似无害的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唇红齿白格外讨喜。
但在玉京皇宫,谁不知道太子身旁伺候的一众侍从里,就属汝成玉公公最为阴毒狠辣,简直是坏事做尽的缺德玩意,也就太子心善,才会这般纵容他留在东宫。
汝成玉笑眯眯往前迈了一步,恭恭敬敬朝司妃娘娘行礼:“娘娘恐是年纪大了健忘,怎么连自己去没去过陛下的御书房都不记得呢?”
“今儿夏末,夏猎刺杀发生的前十日,娘娘不是从陛下御书房伺候笔墨的赵四宝公公那里,得了咱们南燕与西靖联姻的消息。”
“奴才记得,那份写了司大姑娘名字的圣旨,就放在御书房博古架第三层第四列的暗格里,娘娘虽然没有印象,但很不巧,奴才倒是帮娘娘记得清清楚楚。”
司妃瞳仁猛缩,袖中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仍然控制不住在发抖,她勉强稳住声音反驳。
“汝成玉公公是在与本宫说笑?无凭无据的事情,怎能任凭公公一张嘴胡说。”
汝成玉撇了撇嘴,声音带了点仗势欺人的味道:“娘娘想要什么证据。”
“是明日从辅国公书房里搜出来的箭矢?”
“还是今日从娘娘寝殿搜出来卖国通敌的罪证?”
“或者是寿安公主闺阁里寻出来的东西?”
司妃脸上的表情再维持不住,骤缩微颤的视线,落在太子手中的箭矢上,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白得如纸一样。
“珩儿!”
“你究竟想做什么?”
“辅国公府不光是本宫的娘家,也是你母后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珩儿难道不知?”
谢珩抬眸,漆深视线重得宛若有实质一般,眼底透着并不打算掩饰的阴寒。
“刺杀孤时,你和舅舅有想过孤已逝的母后?”
“这丹砂玄铁铸成的箭矢是好东西,也不知刺破皮肉,扎碎骨头,是何种痛觉。”
“姨母想知道吗?”
谢珩长身玉立,手里箭矢看似轻飘飘往前一抛。
破空声响起。
猩红如同沾了血的锋利箭矢,宛若一道拖尾而过的流星,狠狠扎落在司妃脚边,离她精致的软底绣鞋,不过半寸距离。
惊得她再也没了一开始的淡然,尖叫一声,急急往后退,若不是身后嬷嬷眼疾手快扶了一下,估计得狼狈跌在地上。
司妃难以置信盯着谢珩,声音艰涩问:“太子究竟想要什么?”
她虽然吓得花容失色,但依旧努力扬起那张和已逝皇后极为相似的漂亮脸蛋。
三十出头的年纪,养尊处优,入宫这些年她容貌基本没有任何改变,不过是想用这张脸换得太子的心软。
“殿下若想要本宫的命,尽管命人夺去。”
“只求你看在寿安那孩子年岁小不懂事,又是你看着长大的份上,别让她去西靖联姻。”
“西靖风大沙多,那等苦寒之地,寿安金尊玉贵养大的,如何受得住。”
谢珩看着司妃那张像极了他已逝母后的脸,像是忽然觉得无趣。
他脸上神色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背在身后修长的指尖勾了勾,一下子捏住姜令檀腰间垂落的细带,卷在掌心里把玩。
没人发现,姜令檀却是被他出乎意料的动作,惊得心口一悸,只怕他手掌心忽然用力,松了她内侍服上的系带,被司妃殿中的人发现真实身份。
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能由着他指尖胡乱作为。
系带绷紧的瞬间,姜令檀慢慢呼出一口气,悄悄往前挪一点距离。
不想她才朝前挪了一小步,太子殿下勾着腰间系带的指尖竟然加过分卷了一圈,按照这种距离,她非得贴上他后背不可。
正当姜令檀吓得冷汗都要落下来的时候,男人冷白的指尖慢慢松开,清冽的嗓音压着嘲弄是对司妃说的。
“孤何时说过,要让寿安去西靖联姻。”
司妃震惊,脸上的表情像是雷劈过一般青白交加,她嘴唇动了动:“难道不是?”
按照所有人的理解,华安郡主陆听澜重伤,镇北侯府陆家的“冲喜宴”太子还派了昭容长公主坐镇,联姻迫在眉睫,以陆听澜的伤势,已经不可能前往西靖。
而且方才辅国公府也派人往宫里递了消息,司馥嫣在“冲喜宴”上被人算计,还让不长脑子只凑热闹的三皇子,当众羞辱,强行给她扣了手脚不干净的罪行。
这一茬接着一茬的事,若不是有太子暗中默许,谁敢这样明目张胆与辅国公府司家为敌。
而且夏猎刺杀,太子就算没有证据,估计也怀疑到司家头上,必定要秋后算账的。
司妃暗暗咬牙,刺杀的事就算不是她做的,她恐怕也要忍气吞声认下,总要平了太子心里积压的怒意。
她是宫妃,最坏的下场不过是失了陛下宠爱,可娘家辅国公府不能出事,只有家族在,她在宫中的地位就没人能够撼动,皇后那个位置,迟早会是她的。
“太子。”
“饶过寿安。”
“本宫愿意替......”
司妃话还没说完,被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
谢珩平静看着那张略有些相似的脸,居高临下。
“孤觉得司大姑娘教养有方,正是和亲不二人选。”
“明日朝会,孤会禀明父皇。”
太子清冽的嗓音,冷得像是秋深夜里凝结而成的露水。
司妃眼中骇然闪过,只觉得生了炭盆的大殿,没有半丝温度,有风从洞开的殿门外刮进,吹得她脸颊生疼。
僵麻没有知觉的掌心一抖,她骤然回过神,声音透着惊恐。
“太子。”
“嫣儿是你嫡亲的表妹,把她留在玉京能殿下带来的利益,远比联姻。”
谢珩指尖往后一勾,又勾住了姜令檀腰间的系带,身姿如玉,语调冷然。
“孤想要的。”
“从不假以他人之手。”
“不如姨母好好想想,玉京有谁能替代司大姑娘,前往西靖。”
司妃只觉要被殿中冷凝的空气,逼得喘不上气,她眼中恐惧逐渐放大,脑中唯一想到的人选,只有她的女儿寿安公主。
太子这是在逼她,逼她在女儿和侄女之间做选择,无论选谁,都得活生生剜掉她心头一块肉。
寿安是她的命,侄女是家族的前程。
“为何如何狠心,寿安她是你妹妹。”司妃又气又怒,瞪圆了眼睛。
谢珩俯身,用只有他和司妃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姨母还没想明白。”
“你们总觉得生了一张与孤母后相似的脸,想要用这张脸成为孤软肋。”
“这样......”
“只会让孤觉得恶心。”
司妃骇得面无人色,她从太子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厌恶。
这张与她那好姐姐相似的脸,这些年一直都是她的依仗和底气,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成为她在宫中的阻碍。
谢珩玄色皂靴从地上那一支丹砂的箭矢上撵过,转身瞬间,掌心隔着衣袖握紧姜令檀手腕。
一行人正巧在长信宫宫门前,遇上从外边匆匆回来的寿安公主。
“太子哥哥。”
“是来陪母妃用膳?”
寿安脸上带着喜色。
谢珩垂眸,语调温和含笑:“是一桩喜事。”
“寿安会满意的。”
“真的?”谢含烟脸上神情没有半点防备,连后方随行的嬷嬷都快跟不上,小跑着去找司妃问话。
姜令檀被谢珩明目张胆拉着,走了一路。
她数次想要开口提醒他,这是在宫里,可一想到作为高高在上最谦和不过的南燕储君,却被至亲这样算计,难免心软,对他今日的举动下意识想要纵容。
一行人回到东宫,谢珩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汝成玉公公和吉喜十分有眼色去准备晚膳,青盐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伯仁面无表情守门,只有
程京墨一脸天真站在一旁。
谢珩的视线,宛若凌迟的刀子落在程京墨身上。
半晌,像是憋足了冷意。
“滚出去。”
一屋子里,终于接二连三闲杂人等退得一干二净。
姜令檀这才后知后觉,只剩她和太子独处。
除了书楼里含蝉时,那点不能言说的羞恼,她实际上从未和太子殿下这般亲密,手腕微微用力,挣了挣。
可谢珩像是感觉不到,冷白指尖落在紫檀木书桌上,随意敲了敲。
“孤之前问过,该如何报答。”
“可有想好?”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兔眸清澈不见半点杂质。
她很诚实地摇头,指尖比划:“臣女身无长物,并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
“但殿下的恩情,不敢忘。”
谢珩笑了,墨一样的眼瞳孔愈发幽深:“孤替你决定可好?”
第48章血债
东宫,过分安静,反而显得莫名的压抑。
姜令檀有些心虚,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平日她遇着事儿就算再沉稳,那也是因为能控制事态的发展,可像太子这样看似温和进退有度,实则有些强势的郎君,反而令她不安。
她敬他是谦谦君子,自律端方,同样又有些惧他深沉内敛。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时常觉得危险。
“能容臣女再想想吗?”姜令檀眸光微暗,然后又很快恢复镇定,比划的指尖轻轻颤抖。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波光潋滟,眼底的水色映着烛光莹润干净,就像皎月落入潭水,风一吹,涟漪阵阵,唇红齿白杏面桃腮,只叫人瞧着心软。
“当真要想想?”谢珩捏住她纤纤玉碗的掌心松了松,像是在默许她的挣扎。
这月余相处,在他有意的引导下,她已极少自称“臣女”,除非是紧张或者惧怕他时。
墨黑窥探不清情绪的目光,落在少女秀白优美的后颈,银烛冷光薄薄如碎金洒落,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夜色中开出纯净无瑕的花。
是他盯上的,娇俏又有趣的猎物。
若是可以,他想用金银玉石,各种世间罕见的珠宝,在东宫建一个高高大大华贵无比的鸟笼。
从今夜开始,就把她藏在里面,谁也别想觊觎沾染。
但不急,因为他对她,还有足够的耐心。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吉喜站在殿外,壮着胆子出声提醒,只恨汝成玉公公老奸巨猾,每回遇到这种让太子殿下觉得碍眼的事,他总能不见人影。
“摆到东边膳厅。”谢珩也不逼她,从容起身。
他身形高挑修长,往前一站,就挡住了空茫的灯影,风光霁月,淡雅如水墨俊逸的眉眼,微笑时透着一抹让人不由想要亲近的温和。
“那先用膳?”
姜令檀小心翼翼揉着被他牵了一路,隐隐有些泛红的手腕肌肤,指尖从皓腕跳动的脉搏上摩挲划过。
她不敢看他,红唇习惯性抿了抿:“好。”
她嗓音不大,但含蝉的效果已经日渐明显,虽然目前还不能连贯发音,可单字的轻音她大抵都能很好地说清楚了。
声音比柔而细,浅浅的尾音透着勾着,像极了她这个人,柔软到让人不禁想,若哭起来时,那该是何等美妙的滋味。
姜令檀跟在太子身后,走向膳厅,男人朗月清风的背影,颀长高挑。
明明是该惧怕他的,可一想到他帮她的那些事情和恩情,她自始至终都觉得太子就算身居高位,也是个极好的人。
两人一同用膳,依旧是分餐而食,四菜一汤,不同的食物。
姜令檀面前摆了一小碗熬得软烂的鸭子肉粥,撇掉油花撒了枸杞的野菌乳鸽汤,热腾腾的火腿鲜笋,厨房里刚蒸出来的糯米排骨,还有一道吉祥如意春卷,春卷里放了豆芽、豆腐丝、鸡丝。
她还格外多了份翠玉豆糕,算作饭后甜点。
谢珩那边桌面摆着杏仁豆腐、素烩三鲜丸、素什锦,加上一碟子时蔬和鲜香十足的野菌汤。
吉喜带人摆好膳食,立马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膳厅安静,二人自小礼仪学得好,食不言,默契得只有碗筷不慎碰撞时,发出极轻的声音。
姜令檀吃得少,一碗鸭肉粥她只吃了小半碗,乳鸽汤也没喝几口,翠玉豆糕像是合了她的胃口,倒是吃了整整一块。
谢珩皱了皱眉,轻轻将碗筷搁下:“不合胃口?”
“不、是。”姜令檀摇头,喉咙声音极轻回答,东宫的御厨手艺并不差,只是过了饭点她就吃得比平时少。
怕太子误会,指尖比划:“好吃的,只是臣女用得不多。”
谢珩闻言,眉心皱得更深,他不满她这般疏离的态度,更不满他但凡暗中过分些,她连着几日都会躲得远远的,“臣女”二字更是刺耳。
明明在他有意地纵容下,她就该更肆无忌惮些,才有趣。
两人一时无话,加上这里是东宫,姜令檀觉得紧张,就更显拘束。
直到夜深,她熬不住,眼皮沉得厉害,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可男人坐在窗旁的金丝楠木桌前,眉目在灯影下略显淡漠,执着书册的掌心微抬,随意翻了一页,他看得认真,像是没有注意到她。
姜令檀等了等,终于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动静。
但书案前端着的男人,像是看入迷了,愣是不给半点反应。
一刻钟后。
姜令檀实在是太困了,又看了眼外头,吉喜和汝成玉公公都不在。
只能自己鼓起勇气走到太子身前,软白指尖轻轻扯住他袖摆,一双因为瞌睡已经湿得厉害的兔眸努力眨了眨:“殿、下。”
“嗯?”谢珩抬眸,漆眸看向她,透着不解。
姜令檀有些羞恼,漂亮的眉心轻蹙,指尖比划:“能否唤吉喜带我去休息,回东阁也行,我找不到她。”
谢珩放了手中书册,下颌微绷,唇角勾了勾,显出几分温和的淡笑。
他冷白掌心,往后寝殿方向指了指:“去榻上躺着,孤不会打扰你。”
这瞬间,姜令檀差点控制不住脾气,觉得太子殿下有时对她过于谦和也不好。
毕竟那是他的卧榻,就算他不介意,那也不合规矩。
“那是殿下的睡榻,臣女若去睡,便是僭越。”姜令檀难得反驳他。
谢珩神色不见半点波澜,语调依旧淡淡地:“东宫平日除了伺候的内侍、婢女,并没有女眷,若再收拾一间宫殿出来必定要引人怀疑的。”
“今夜不如委屈你一下。”
“可愿意。”
姜令檀愣住,被他轻飘飘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薄纱一样的冷月透过菱花格窗落进屋中,男人眉目在月辉的衬托下,清冷得像漾进浓墨中的月茫,深邃异常,他是言而有信的君子,但她依旧觉得这样不好。
“孤在外间榻上休息。”
“你不必担心。”
姜令檀还想反驳,她宁可自己在外间小榻上将就一晚,但实在困得厉害,脑子里已经一片混沌。
有些懵然朝他摇头,张嘴想叫吉喜在小榻上铺上褥子,然而发现喉咙软得连发音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的时候,人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柔软的身体落入衾被的瞬间,鼻间充斥着迦楠香分外浓烈。
*
夜色正浓,湿凉透骨的风,刮得宫道上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谢含烟在长信宫门前遇到太子后,一路兴高采烈跑进殿中。
“母妃,今日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女儿听太子哥哥说,宫中有一桩喜事。”
谢含烟跑得脸颊通红,眼角眉梢都带
着喜色,并没有注意到长信宫气氛冷凝,宫婢嬷嬷战战兢兢,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苍白的恐惧。
她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拉着司妃的袖摆一个劲儿地撒娇。
“我的儿。”
“母妃舍不得啊。”
司妃肩膀一颤,红唇血色褪尽,她慌乱的视线骤然落在谢含烟身上,终于从惶恐中抽回思绪。
谢含烟茫然:“母妃,你怎么了?”
司妃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勉强稳住情绪,双手箍着谢含烟双肩,声音干涩:“母妃明日一早就求你父皇赐婚好不好?”
谢含烟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太子说的“一桩喜事”,她以为赐婚的对象是武陵侯。
可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没露出来,就听到司妃声音继续道:“施家小侯爷本宫瞧着是个好的。”
“家中除了一个嫡妹外,阖府上下就他一个独苗苗,没有姬妾,后院也干净,品行也打听过了,是个好的。”
“你若能嫁给他,婚后无论是住在淮阳侯府,还是住你自己的公主府,都是生活无忧。”
谢含烟眼中难掩惊诧,看着最为宠爱自己的母亲,眼眶都气红了:“您难道不知道女儿喜欢的人是谁吗?”
“女儿从未掩饰过自己对武陵侯应淮序的喜爱,母妃为何能说出要把女儿赐婚给施小侯爷这样的话。”
谢含烟白着脸,不敢相信往后退了一步:“女儿早就说过,这一生除了武陵侯谁都不嫁。”
“寿安。”司妃沉了脸。
“你就这么笃定,武陵侯这种为了权势不顾一切的男子,会娶你?”
“南燕建国至今,朝中有哪个驸马娶了公主后,能入仕途,你让应淮序那般的人娶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谢含烟心有不甘,声音尖锐反驳:“太子哥哥说了,只要应淮序不反对,他就不会阻止武陵侯娶女儿。”
“女儿与武陵侯青梅竹马,只要女儿不嫁,终有一日,他定会娶女儿为妻。”
“这一辈子,女儿等得起。”
司妃看着自己宠爱长大的女儿,声音透着嘲讽:“寿安,没时间了。”
“你不嫁施小侯爷,那就要去西靖联姻。”
“你若点头,母妃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求你父皇赐婚。”
谢含烟脸上表情陡然一冷:“不可能,父皇不会舍得女儿去西靖。”
“就算陆听澜重伤,可我们泱泱南燕国,难道都没有别的贵女可选。”
母女二人正闹得有些僵的时候,江嬷嬷白着脸,捧着一支箭矢出来。
“娘娘,不好了。”
“这是方才宫婢收拾屋子时,在您妆奁发现的东西。”
江嬷嬷颤抖的手心里,锋利箭尖在烛光谢透着如同洗不净的血色。
东西落在司妃眼中,惊得她浑身颤抖,不由想到夜里汝成玉公公的威胁。
“娘娘想要什么证据,是明日从辅国公书房里搜出来的箭矢?还是今日从娘娘寝殿搜出来卖国通敌的罪证?或者是寿安公主闺阁里寻出来的东西?”
太子果真是说到做到,丹砂玄铁作为西靖至宝,用它铸炼出来的箭矢,无疑是掐住辅国公府司家的命脉。
这一刻,连骨缝都透着冷意。
但东宫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步步紧逼。
江嬷嬷还没有退下去,殿外又慌慌忙忙跑进来一名内侍:“娘娘,司大姑娘递了牌子,说是要给娘娘请安。”
司妃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气得直抖:“她来做什么?”
内侍小心从怀中掏出一物:“请娘娘过目,这是夜里在辅国公书房发现的。”
司妃抬眼看去,和妆奁发现的东西一模一样,箭尖是丹砂玄铁特有的血红,透着冷光。
这是警告,也是逼迫,司家必须在今夜做出选择。
“母妃,这是什么?”谢含烟终于发现殿中气氛不对,她有些害怕,双唇颤抖问。
司妃笑了,深深看了眼被她宠得实在过于天真烂漫的女儿。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夏猎时,你外祖家与人合谋刺杀太子。”
“用的就是这种箭矢。”
“寿安。”
“去西靖吧。”
第49章以血还血
“去西靖?”
谢含烟脸色发白,红唇在顷刻间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声音极度涩然:“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儿不懂。”
“为......为什么要刺杀太子哥哥?”
“是因为女儿吗?”
她巴掌大的小脸,微微仰起,一双眼睛通红溢满了泪水,透着朦胧的希冀:“母妃是舍不得女儿去西靖联姻,所以才暗中刺杀太子哥哥,嫁祸给西靖,只为了顺势取消联姻。”
“对吗?”
谢含烟声音颤抖,牙齿磕在嘴唇上,唇瓣破了溢出血来,她也毫无所觉。
司妃闭了闭眼,面对女儿的质问,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苦涩慢慢泛上。
“寿安。”
“不是的。”
“本宫之前得了御书房赵四宝公公递来的消息,陛下定下你司家大姐姐前往西靖联姻,刺杀太子只是为了转移朝臣注意力,毁了两国联姻。”
谢含烟眼里泪含着泪,硬生生忍住哭腔。
以她平时骄纵的性格,这种时候是该大吵大闹的,然而此刻她所有的脾气,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生来就花团锦簇的世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坍塌。
“女儿在母妃心里,究竟算什么?母妃这些年对于女儿的宠爱,又算什么?”
“既然已经认定要留下司家大姐姐,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告诉女儿,父皇属意联姻的人是我,是那时就决定了要把女儿毫不留情推去西靖。”
“对吗?”
谢含烟失魂落魄跪在地上,五脏六腑一抽一抽地痛,就像是无所依归的浮萍,在风雨中飘摇。
司妃忽然冷冷打了个寒战,闭着眼睛神态极尽苦涩,宫里明明烧了地龙,可这一刻,周身寒凉的空气像尖刀一样灌进她身体里,唇色是口脂也挡不住的惨白。
半晌,她声音慌乱解释:“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说过陛下属意联姻的人是你。”
“明明从一开始,陛下属意的人是你司、”
“姑母......”
司妃翕动的唇僵了僵,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殿外轻细的嗓音倏地打断。
司馥嫣踉踉跄跄跑进殿中:“嫣儿求您莫要为难寿安妹妹,寿安身子骨弱,自小又是宫里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公主,哪受得了西靖的苦楚。”
“嫣儿,嫣儿愿意替寿安去西靖联姻。”
司妃对上她温和不失端庄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像是要炸开,一片发麻。
长信宫殿死寂,司馟嫣慢慢走近,声音轻轻说:“祖父和父亲被歹人借了名义,才惹出刺杀的乱子。”
“嫣儿作为家中嫡女,自当替家族承受后果,只要能消除太子表哥对司家的怒意,就算粉身碎骨,也是值得。”
说罢,她朝司妃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请姑母成全,姑母不必为难,就当是嫣儿孝顺您这十多年的宠爱。”
谢含烟满腔怒意和嫉妒,就这样被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地,她愣愣看向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司馟嫣,声音不可置信:“姐姐当真愿意?”
司馟嫣笑了,那双生得温婉,但因为眼皮皱褶偏深,仔细打量时并不温和的凤眼,微微弯了弯:“我何时骗过妹妹。”
“妹妹有娘娘宠爱,是家中祖父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又怎么舍得让你去西靖联姻。”
“所以莫哭,让嬷
嬷带你去洗脸,再换一身干净衣裳,姑母爱你至深,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气话,寿安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司馟嫣声音柔柔的,不过是三两句话就把谢含烟哄好了。
司妃出神望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掌心发抖,声音干涩喊道:“寿安,你听我解释。”
谢含烟回眸,那双与司妃如出一辙的眼睛,透着冰冷的情绪,她冷冷笑了:“司家姐姐都知道要护着女儿,不舍女儿受半点委屈。”
“可不像母妃这样狠心,为了荣华富贵是要把女儿推出去做筹码的。”
“我......”司妃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体摇晃往前迈了一步,应该是想把人拦住,可下一瞬,僵在半空中的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力气大得惊人。
“事已至此,早没了回旋的可能,姑母务必应以大局为重。”司馟嫣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箭矢,慢悠悠托在手掌心上。
她浑然不在意,干净的指尖一点一点抚平膝上压出来的皱褶,施施然站起身。
司妃眯了下眼睛,气得浑身哆嗦:“嫣儿!你好歹毒的心肠。”
“本宫为了家族千方百计保下你,为平息太子的怒火,同意你祖父提出自请让寿安前往西靖联姻。”
“你为何还要如此挑拨我们母女的关系。”
司馟嫣笑了,语气格外嘲弄:“姑母不会就这么天真地认为夏猎刺杀败露,太子表哥会这样轻而易举原谅司家所有的罪行。”
“我虽是司家长房嫡女,但家族又不止我一个女儿,真到了要断尾求生的时候,照样能舍了我。”
“我比不得寿安尊贵无可替代的身份,但总要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用价值。”
“姑母要怨,就怨世道不公,我们女子穷尽一生只能困于内宅。”
殿中明亮的烛光将司馥嫣周身照得通明,一双俏似先皇后的眼睛,锦衣华服,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起来,我有时候真是羡慕寿安。”
“有姑母宠爱,得陛下怜惜,就算是太子表哥对她的蠢笨也格外宽容些。”
“姑母若想要后宫最高的那个位置,就不该与太子表哥离心才对。”
司馟嫣望向先皇后曾住过的慈元殿方向,她唇角微翘,冷然的目光闪了闪:“寿安蠢笨无救,舍了便舍了吧,姑母不该伤心的。”
“我若能嫁给太子表哥,日后一样是您的女儿。”
“闭嘴。”司妃因为这话,再也控制不住怒意,抬手一耳光狠狠朝司馟嫣漂亮的脸上抽去,厉声呵斥,“她就算再蠢,那也是本宫的女儿,谢氏皇族的血脉,金枝玉叶,哪是你能取代的。”
司馟嫣被打得脑袋一偏,姣美的脸颊瞬间充血肿了起来。
她依旧在笑,唇角翘起的弧度没有改变半分,声音不疾不徐:“十三年前,皇后娘娘把自己吊死在慈元殿时,是不是也像今日这样恨?”
“姑母当初想着取代娘娘的位置,娘娘不也成全了姑母。”
“如今风水轮转,姑母得了娘娘的恩惠,为了南燕四姓以司家为首的百年利益,成全我又如何。”
司妃脸色难看,觉得周遭冷得可怕,她像是被人摁在水里,想要挣扎,无数藤蔓缠绕要把她拖下深渊。
她身体紧绷,死死咬着后牙槽,从嗓子里逼出几个字:“你究竟想做什么?”
司馟嫣垂眸,意味深长道:“没什么,只是提醒姑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您的生母当年不就是姨娘扶正。”
“如今宫中后位空悬,也正是您的机会。”
“侄女告退。”
司馟嫣走了,带走了之前太子掷于长信宫地上的长箭,留下了另一支从辅国公府书房发现的丹砂箭矢,静静搁在桌上。
司妃颤抖的指尖从箭矢划过,锋利箭尖瞬间刺破她的指腹,赤红的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眼中的迷茫渐渐被杀意所取代。
“娘娘。”江嬷嬷轻手轻脚走上前,欲言又止。
司妃眼睛都没抬一下,声音干涩问:“寿安如何了?”
江嬷嬷喉咙发紧,小心翼翼回答:“公主殿下今夜恐是吓到,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喂了些安神汤,已经在侧殿睡下。”
司妃笑着,慢慢把指腹的鲜血随意擦拭在衣袖上:“吩咐下去。”
“本宫之前给寿安准备的嫁妆,还有四季的衣裳,她喜欢的各种小玩意都可以装箱整理。”
“等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她恐怕得在南燕入冬前赶到西靖,耽搁不得。”
江嬷嬷听了大惊失色:“娘娘何出此言,司大姑娘方才不是说愿意替寿安殿下前往西靖联姻。”
司妃嘴角压出几分冷意,目光盯着箭矢恨意翻涌:“能让本宫为难的只有太子的态度,司馟嫣真以为自己能仗着辅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肆无忌惮。”
“她既然想成全本宫,还不如本宫成全她来得痛快。”
秋夜,岑寂无声。
隐在暗色中的东宫,尤其显得安静。
“主子。”
伯仁压低声音行礼:“司妃娘娘出手了。”
谢珩闻言,目光没有半点变化,似早就料到。
伯仁单膝跪地,正色道:“不出主子所料,辅国公在书房发现丹砂箭矢,就怕您用这东西给治他卖国通敌的罪名,就像十六年前的柱国公府齐家,于是连夜派司大姑娘进宫给司妃娘娘请安。”
“辅国公在司大姑娘出府后,提前部署。”
“只等司大姑娘从宫中出来,再遇到一场不轻不重的刺杀,想借着受伤的由头,到时不管司妃娘娘愿不愿意,寿安公主都必须去西靖联姻。”
“嗯”谢珩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喝一口,垂下的眼睫挡住眼底意味深长的神色。
伯仁声音继续说:“可辅国公没想到司妃娘娘竟然破罐子破摔,派人趁着刺杀的档口,假戏真做,朝司大姑娘心**了一箭。”
“用的还是司大姑娘带到长信宫的丹砂箭矢,”
“眼下司大姑娘重伤濒死,辅国公命人前往东阁,想问殿下借芜菁娘子入府救司大姑娘的命。”
谢珩起身走到外间,嗓音微低:“不必理会。”
伯仁点头:“那司妃娘娘那里可要派人盯着。”
“无需。”
“她不算蠢。”谢珩语气平淡。
这一夜,姜令檀睡得格外安稳,浓密而卷翘的羽睫铺在眼下,腮晕潮红,羞娥凝绿。
但对于辅国公府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司馟嫣双眼紧闭躺在榻上,郎中们对这离近心脏的一箭,束手无措。
“父亲,嫣儿身上这伤,竟是狠心要她命去的,娘娘这次做得实在太过。”
“为了保下嫣儿,逼她选择寿安联姻是我们不对,可娘娘就算再恨,嫣儿也是她嫡亲的侄女,何至于此。”
司良毅盯着昏迷不醒的女儿,痛心疾首。
辅国公皱着眉,想到宫里女儿狗急跳墙的手段,只是冷笑:“吩咐郎中拔箭,是死是活,也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父亲。”司良毅声音急切,“您为何不再等等,儿子已经派人以父亲的名义去东阁求太子殿下,请芜菁娘子入府。”
辅国公面无表情瞥向司良毅,眼中露出嘲讽之色:“你当真以为太子猜不出夏猎刺杀是谁做的?”
“真就高枕无忧觉得用了贺兰歧的死士,再乔装成漠北人的身份,刺杀这事就能死无对证?”
“太子既然已经发现端倪,他今夜没插手让暗卫一箭射死嫣儿,恐怕已是对司家最后的容忍。”
“还妄想太子救人?”
“简直愚不可及。”
第50章十月,近中旬。
十月,近中旬。
晨曦微露,月桂迎风在枝头颤颤巍巍。
姜令檀睁眼醒来,泛着水雾的眼瞳里透着茫然,她犹在恍神。
目之所及眼前是熟悉的黄花梨木床榻,雕了漂亮大气的螭龙纹和吉祥云纹,藕荷色暗织榴花带子纱帐堆堆叠叠落在地上。
她记得昨夜入睡前明明是在太子殿下的东宫,后面眼皮逐渐沉重,最终没了记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东阁的小院。
守在外头的常妈妈听到动静,打了热水进屋。
“姑娘醒了?”
“奴婢伺候您洗漱。”
姜令檀依旧有些懵,加上天冷她下意识往衾被下缩了缩,伸手朝常
妈妈比划问:“我怎么回来了?”
常妈妈一愣,脸上表情很是微妙,正要答话,外边传来吉喜的声音:“姑娘昨夜睡得沉,想必是睡得极好的。”
“殿下朝会后见姑娘还在睡着,不忍心叫醒,就直接从东宫把您带回东阁。”
吉喜走上前,接过常妈妈手里的帕子,拧干了伺候姜令檀净脸穿衣,她语调脆生生的,面上神色再自然不过,复又蹲下身整理姜令檀腰上宫绦末端的穗子。
“姑娘今儿这身好看。”
“奴婢等会儿再给您梳个朝云近香髻,配上与衣裳同花色的簪子。”
阳光透过隔扇落进屋内,一缕缕细碎的光斑落在姜令檀身上,她今日穿着桃花云雾对襟宽袖长褙,配以烟纱散花裙,白皙面颊上琼鼻秀挺,乌黑卷翘的浓睫轻轻一眨,下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眉目似远山青黛,绛唇映日,美不可方物。
常妈妈立在一旁心惊胆颤看着,端着铜盆的掌心发麻。
她今日早晨亲眼目睹,太子殿下用大氅把她家姑娘裹在怀里,根本就不避着四周伺候的仆妇,一路把人抱回屋中。
当时她守在屋外,太子经过时,只是轻飘飘从她身上扫过,黑沉似深潭的视线,尖锐得如同有实质,重重砸在她背脊上,膝盖一软,不受控制跪了下去。
常妈妈只要一想到那画面,只觉胸腔里心脏不受控制跳如擂鼓,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硬生生把那些恐惧咽回肚子里。
姜令檀梳好发髻,抬眼时一愣,伸手比划:“妈妈可是身体不适?”
这是太子殿下的东阁,常妈妈可不敢让姜令檀看出半点端倪,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姑娘担心了,许是近来忧思过重没休息好。”
姜令檀看着常妈妈憔悴的模样,很是心疼,伸手比划:“妈妈先养好身子,不必担心我。”
“冬夏手伤未好,妈妈不如陪冬夏多说说话,寻常我这也没事,平日也就是看书练字罢了。”
吉喜在一旁笑眯眯道:“姑娘说得在理。”
“您年岁大了,晨起伺候和晚间守夜的差事费神,就交给我们这些年岁小的丫鬟,您就白日陪姑娘在园子里散散心,说说体己话。”
常妈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目光不经意间从铜镜上扫过,银丝已占据大半,眼角的皱眉和疲惫堆积,若柱国公府齐家还在,她这个年岁,也该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子颐养天年。
“姑娘说得在理。”常妈妈眉目慈祥看向姜令檀,伸手亲昵理顺她鬓角的秀发。
姜令檀伸手握住常妈妈苍老的掌心,另一只手慢慢比划:“妈妈身子骨养好,我才安心。”
“阿娘不在了,你和冬夏不能有再事。”
常妈妈掌心一抖,怔愣许久,然后重重点头:“老奴知道的。”
等常妈妈走远,姜令檀暗暗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道常妈妈在担心什么,只是有些话她不能说出口,也不能问出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装作不知。
她深信太子是君子,有些事,绝不会越界。
“昨夜,司妃娘娘宫中可有事发生。”姜令檀抿了一口燕窝红枣粥,朝吉喜比划。
吉喜笑眯眯夹了一筷子鸡汤煨出来,青绿的豆苗尖儿,放在姜令檀面前的碟子里,语调含笑:“奴婢从昨夜到今晨,藏了一肚子话,就等着姑娘问呢。”
“姑娘再不问,奴婢都等得着急了。”
“昨夜我们离开不久,辅国公府司大姑娘入宫拜见司妃娘娘,司大姑娘离宫回府时,据说被歹人暗算,离近心脏的部位中了一箭。”
“至今都生死未卜。”
初秋,凉风卷入屋内,沁骨寒凉。
姜令檀搅着手里的汤匙,垂眸沉思许久后,她朝吉喜比划:“我猜司妃娘娘选了寿安公主去西靖联姻,对么?”
吉喜点头:“是,姑娘没猜错。”
“今儿早朝事,司妃娘娘跪在太和殿前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字字句句都是为陛下分忧,她求陛下下旨,赐婚联姻。”
“陛下已经允了。”
姜令檀不紧不慢喝了一口粥,唇角边的笑意渐深。
“用完早膳,我想去镇北侯府一趟。”
“今日可方便?”
吉喜目光落在姜令檀白如洁玉的指尖上,她捂唇笑了一下:“姑娘安心,马车早早就准备好了,程京墨侍卫也在外院候着了,就等着您的吩咐。”
姜令檀有些哭笑不得:“你恐怕是住我心里的,什么都猜得一清二楚。”
吉喜将目光移开些,轻声道:“奴婢愚钝,是太子殿下吩咐。”
姜令檀捏着汤匙的指尖发紧,垂下眼帘,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
巳时一刻,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镇北侯府门前。
姜令檀掀开车帘,人还未走下去,就听到对门的府邸传来颇为嘈杂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些熟悉,像是在哭闹。
“这是?”姜令檀疑惑不解,看向早早就在侯府门前等候的窦妈妈。
窦妈妈压了声音:“姑娘可能还不知道,对门的府邸正是武陵侯府应家,今儿一早,陛下从宫中宣旨后,寿安公主就带人过来了,据说是哭闹着求武陵侯娶她为妻。”
姜令檀扶着窦妈妈的手下车,抬眸朝武陵侯府方向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门前跪了一堆的人,哪怕隔着墙院也能隐约听见里头的喧嚷声。
姜令檀不禁想着昨夜宫里发生的事情,下车时就耽搁了片刻。
窦妈妈和吉喜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一行人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陆听澜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透过影壁传出来。
“早就得了消息说你要过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让我好生担心。”
陆听澜走得不快,福喜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再往后簇拥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就怕她重伤未愈,坏了还未养好的身子。
姜令檀清凌凌的视线不赞同看向陆听澜,指尖比划:“你伤还未好全,出来作何?”
陆听澜毫不在意朝身后挥手:“不妨事。”
“我听小丫鬟说府外有热闹好瞧,这不是借着来接你的借口,正好能出来溜达一圈,否认窦妈妈又要念叨我,要寻芜菁娘子告状。”
“屋里躺下去,我身上骨头非生锈不可。”
“昨夜宫里的事,你可听说了?”
陆听澜朝姜令檀眨了眨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你说应淮序怎么就是个铁石心肠的玩意呢?”
“寿安公主多好的一个人啊,有司妃娘娘宠着,又得太子殿下宽容,应淮序别说是尚公主,就算是上门赘婿那也要连夜上赶着去啊。”
姜令檀见陆听澜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说话的声音还刻意提高几分,不用猜也知道她是故意的。
不出所料,陆听澜话音落下瞬间,武陵侯府的大门就被人由里朝外推开。
秋凉风大,府门前的月桂细细碎碎从枝丫掉落满地,姜令檀看到应淮序大步从府内走出,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绣如意暗纹家常袍子,腰上束着麒麟纹革带,如高山沉稳内敛。
谢含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双眼肿如核桃,从未有过的狼狈。
“应淮序你站住。”
“你今日必须说清楚,为何不愿娶我?”
应淮序长眉微蹙,沉沉视线从对门的陆听澜身上扫过,顿了顿,不露声色移开。
他与公主是青梅竹马,年少时不知事时曾想过娶她为妻,可随着年岁渐长,家族荣辱成了他肩上越不过的大山,反而渐渐淡了男女之情。
谢含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质问:“你不娶我,父皇和母妃就要我去西靖联姻,你当真舍得眼睁睁看着我遭受这样的苦难。”
应淮序依旧沉默看着谢含烟,一双漆眸,无半点波澜,就像他这个人,可能生来就是铁石心肠。
谢含烟倔强站在武陵侯府,无论丫鬟婆子怎么跪求,都不为所动。
她今日之后,就无退路可言,应淮序成了唯一的希望,众目睽睽,一波接着一波的羞辱,快要将她淹没,脸面和尊荣被鲜血淋漓的现实撞得支离破碎。
谢含烟透着恨意的视线一颤,看向陆听澜:“都怪你,若是你去西靖联姻,我又何须遭受这样的苦难。”
“陆听澜你为何处处与我作对,就算你不愿去西靖,昨夜为何要派人刺杀司馥嫣。”
“她已经答应替我前往西靖,你却重伤她。”
陆听澜眼中尽是嘲讽,冷冷丢出两个字:“
蠢货。”
谢含烟快气疯了,脸上的妆花得厉害,她恨所有人,包括应淮序在内,在丢尽脸面的这日,她恨不得所有见过她狼狈模样的人,通通去死。
“陆听澜。”
“事已至此,你该回去的。”应淮序自来骄傲,少有求人的时候。
两府对门,隔着短短数步距离,他薄唇紧抿,那张如刀凿斧刻般冷厉的英俊面容,傲然荡然无存。
陆听澜也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这几年谢含烟被司馥烟暗中指使,陷害过她多次,她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不过是把人丢到荷花池里淹过一回。
陆听澜朝应淮序颔首,伸手牵过姜令檀柔软掌心,似笑非笑:“看在你救我一回的份上,本郡主今日赏你一次面子。”
第51章底线、试探
应淮序脸色有些发僵,深深看了陆听澜一眼后收回视线。
两人这一刻,仿佛形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各自转身回府。
谢含烟却不甘于此,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听澜,语调泛冷:“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死了父母,仗着父皇垂怜才能在玉京作威作福的可怜虫,本公主何时需要你这样的人怜悯退让。”
“你陆听澜若是知趣,就该在十年前年雍州兵败时,自刎殉国,而不是被人救回玉京苟活,抢了我作为燕北唯一公主的宠爱。”
秋阳落在谢含烟脸上,将她惨白面容染成有些诡异的淡金色,反而显得阴气森森,格外狰狞。
陆听澜慢条斯理抚平有些凌乱的袖摆,眸底含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冷。
她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情况下,忽然扬起手,一耳光狠狠抽在谢含烟脸上。
“那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仗着天子和娘娘们宠爱,金银堆里养出来不知好歹的米虫,你有什么资格对本郡主指手画脚。”
“你身为南燕公主,难道不应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而不是哭闹威胁,毫无廉耻。”
谢含烟被陆听澜毫不留情的一耳光给打懵了,伸手捂着脸颊不可置信:“你......”
她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不想陆听澜反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唇角绷着冷笑:“你若是聪明,就不该在这种时候丢人现眼。”
谢含烟尖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挠陆听澜的脸。
不想下一刻,她手腕被应淮序紧紧握住,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对她大声呵斥:“寿安,闹够了没有。”
谢含烟肩膀不停哆嗦,她尖声质问:“你到底是帮谁,明明她打了我。”
“淮序哥哥,你当着不要我了吗?”
应淮序眼睛眯了眯,语气淡漠:“殿下回宫去吧。”
“再闹下去,丢的是殿下仅剩的脸面。”
“殿下不要忘了,十年前雍州兵败,臣的父母也死了。”
谢含烟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浑身被冷汗浸湿,骤缩的目光与他对视,声音干涩:“我......”
“我忘了。”她绞尽脑汁想解释什么。
应淮序伸出手,抚向她红肿的侧脸,神色慢慢恢复以往的温柔。
“来人,送寿安公主回宫。”
“你敢!”谢含烟面色骤变,慌张扯住他袖摆。
应淮序面无表情一根根掰开她柔软的手指,也不看她,只是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本侯亲自绑了人,送到陛下面前?”
谢含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料定宫人并不敢对她用强迫的手段。
她像发疯似地拼命挣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悄无声息停下一辆马车。
男人如银似雪的掌心慢条斯理挑开起车帘,那双不含半点情绪的视线只是淡淡扫过,然后慢慢落到后方。
“令檀,孤接你回东阁。”
周围瞬间死静。
谢含烟不可思议朝声音处望去,身体背脊开始僵冷,而后渐渐扩散至四肢。
入目所及,太子抚膝坐在半垂落的车帘后方,并看不清面容,可说话时嗓音低低,透着些许漫不经心。
令檀是谁?
她乱糟糟地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