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不可能是疯批反派

admin2026-08-02  13

[穿越重生]《我夫君不可能是疯批反派》作者:戎酒【完结+番外】
简介:
前世,鹿微眠被迫嫁给铁面鬼将封行渊后,仍一心惦念着她的太子哥哥,为太子守身如玉。
结果却等到了太子登基迎娶她表妹、封行渊战死的消息。
鹿微眠才知她只是他们谋害封行渊、笼络兵权的棋子。
她急火攻心生了一场大病,双目失明。
一日宫变,叛军举兵杀入,少帝皇后处死,她被叛军首领劫掠,幽禁深宫日夜承宠。
她看不见是谁,但怕极了这个疯子。
一朝醒来,鹿微眠重回出嫁那日。
她望着眼前男人,想起太子和那叛军首领,才知她这可怜夫君有多无辜纯良,发誓此生必护好他,不让他再受无妄之灾。
宴会上,太子说她夫君并非善类,鹿微眠嗤之以鼻,“我夫君温文尔雅,才不像有些人虚伪无礼,胡作非为。”
隔壁,头回被夸的封行渊倏然愣住,阴寒面色缓缓消失,温文尔雅的捅了手底囚徒一刀!
*
鹿微眠一直将她夫君当小可怜养,养着养着莫名觉得,她夫君与那叛军首领有些相似。
开玩笑,夫君这般纯良不可能是疯批反派。
直到鹿微眠担心拖累他让悲剧重现,留了一纸和离书远走高飞,却在半路被抓个正着。
封行渊和记忆中那叛军首领一般,撕破脸缓缓逼近,嗓音阴鸷幽然,“果然还是要将夫人锁起来,夫人才不会抛弃我。”
阅读指南:1v1,sc,蜜糖小娇矜vs心机大反派
先后爱,男主前世误会女主合谋杀他,遂强夺报复,狗血小甜文,架空不考究。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重生轻松
主角视角鹿微眠封行渊
其它:下一本《被匪徒觊觎后》
一句话简介:误把疯批当小可怜
立意: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第1章疯子
深冬北风呼啸,大雪簌簌。
巍峨宫殿内暗不见天日,唯有青金石麒麟兽面炉鼎渗出零星火光,细碎的火花爆裂声混合着屋外坚实沉稳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蜷缩在金丝红帐鸾榻上的人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下。
鹿微眠睫羽轻颤,在一片昏暗中睁开眼睛。
那双明丽星眸眼尾泛红,噙着一汪秋水,可惜失焦而空洞。
时至今日,鹿微眠已经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也接受了自己成为那人禁-脔的事实。
她想,这是她的报应。
鹿微眠手指轻轻蜷曲,攥紧蚕丝锦被,鸾帐内却因她这般小动作响起叮当铁链声响。
手腕上束缚感袭来,鹿微眠知道这是他在自己手上扣的锁链,将她囚困在床笫之间。
正巧他踏雪而来,远远听见这般响动心情很是愉悦。
房门关上后,来人的存在感更强了一些,鹿微眠如同一只小鹌鹑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下一瞬锦被边缘就被冰凉而修长的手指勾住。
“不要。”鹿微眠羞耻地攥住被角,即便是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道幽深尖锐的视线,正隔着被子将她一寸一寸剖开。
男人弯唇,体贴却阴毒地询问着,“怎么了?”
鹿微眠咬紧下唇,缩了缩指尖,放弃抵抗。
他似乎还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锦被只拨开一角,但下面蔓延开来的绵绵光景,足够令人心驰神荡。
她没穿衣服。
已经第三日了。
是那日她承受不住,大喊着恨他讨厌他,想要他去死。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临走前,如今日这般温和体贴地给了她惩罚,三日不许穿衣。
这对于鹿微眠这等从小循规蹈矩的深闺千金来说,是莫大的刺激。
但他给的刺激早就不止这一点了。
他是个疯子,喜好乖戾,阴鸷狠毒。
寻常的情事无法满足他,他热衷于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来磨搓她脆弱的心理防线,爱看她身体失控的艳丽之态。
这锁链和脚踝上的铃铛算是一种。
男人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鹿微眠被冰得一颤,仿佛一只毒蛇攀爬而上,企图扼住她的喉咙。
黑暗中传来他迤逦愉悦的声音,“阿眠气色好多了。”
下一句,“看起来可以陪我玩新花样了。”
鹿微眠一瞬间心弦紧绷,慌忙躲开男人的手,攥着锦被后挪,带起身上的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不行,我还……啊!”
手腕上的铁环突然被强劲的拉扯力道拽了过去,连带着她人也跌到了他面前。
鹿微眠又闻到了他身上诡异的清凉血香,仿佛能侵蚀意志,摧毁心智。
他摩挲着她的下颚,话语间满是乖戾气息,“说你愿意。”
鹿微眠唇角颤动着,隐约听到了男人打开盒子锁扣的声响。
接着从盒子里传来了震颤声。
他似乎很遗憾,“这是我新做的。可惜你看不见,不然你也会觉得它很漂亮,跟你这里很配。”
在东西靠近她时,鹿微眠骤然哭着挣扎起来,“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你走开别碰我。”
“救命!”她想逃,求救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是,“封轸……”
男人没有过多反应,只拉扯了下手边银链,这只被绑住的蝴蝶就耷拉着翅膀,翩跹摇落在了他的手边,被迫承受他的怜爱。
“封轸是谁?”他明知故问,“哦,你的丈夫封行渊啊。”
他缓缓攥紧了手里禁锢她的银链,戏谑道,“可惜你的丈夫已经死了,是你亲手害死的他,不记得了吗?”
鹿微眠停止了挣扎。
那阴凉幽沉的声音就在耳边,调侃着,“我想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在你得知他的弱点时,杀了你。”
“否则也不会让你那个心上人知晓,焚山将他烧死。”
鹿微眠心口一阵一阵抽痛,呆滞地望着某一处。
脸颊边落上男人冰冷刺骨的手指,描摹着她的下颚,“可惜你的太子哥哥也不过如此,登基后就赐死了你的家人。”
鹿微眠气息不稳,鼻尖泛酸。
是她的错。
当年,她和太子情投意合,准备议亲前,突然被皇帝指婚,作为朝廷人情嫁给封行渊。她听信了太子的鬼话,说日后定许她一个皇后之位。
她和封行渊之间只是名义夫妻,没有什么相处,话都没说两句,但封行渊也没有亏待过她,总是好脾气的跟她笑脸相迎。
他是个好人。
她虽然不愿意嫁给他,但从来没想过害他,他们彼此间也算是相敬如宾。
可她盼星星盼月亮地在封府苦等一年,却等来了太子利用她母族登基,过河拆桥后将她父母亲族处斩的消息,连封行渊也因她无辜受牵连,身死异乡。
明明她父亲一辈子克己奉公、勤俭持家、因听从太子所言的利民之策,才与朝廷提议修建了防洪的大工程江南水坝。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利民之策,而是太子下的一局棋,江南水坝因为偷工减料冲毁,恰逢皇帝南巡,造成了巨大的变故,江安城沉城,皇帝溺亡,曾与太子作对的无数百官大臣葬身洪水,甚至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伤亡惨重、流离失所。
称病留京的太子趁机登基称帝,她舅舅检举弹劾她父亲贪污受贿、吞吃工程款。太子顺水推舟要鹿氏一族入狱,斩首示众。她舅舅检举有功,册封公爵,其女也就是她表妹,册封为皇后。
封行渊被派遣前往江南平水患的路上,因为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利用她得知了封行渊的弱点和行踪,导致他被围剿诛杀。
鹿微眠才知她和她无辜枉死的家人只是太子弑父登基、铲除异党、谋害封行渊、笼络兵权的棋子。
她父母亲族斩首的那天。
太子身边的太监一并告诉了她封行渊的死讯。
全家,只活了她一个。
鹿微眠急火攻心,生了一场大病,双目失明。
醒来那天,新帝身边的掌事太监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告诉她,“封夫人,您这一条命能留下,可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恩典。”
“皇后娘娘要您节哀,这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日子是长着。
但他们也没得意几日,叛军就趁乱从边关直指京城。
新帝登基第七日,城门攻破,叛军杀入皇城,斩杀新帝新后。
再后来,她就成为了这个疯子的俘虏囚徒。
她起先,只是被下人送到他的房里,帮他打扮他的物件和用品。
最开始是打扮他的猫,他的桌椅床铺。
他似乎很喜欢用漂亮的东西打扮他身边的一切,但其实鹿微眠一直觉得他是在羞辱她。
毕竟她什么都看不见,总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询问辨别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什么颜色,然后弄成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虽是如此,但这样的俘虏生活倒也算得清闲。
后来他会让她帮忙打扮他,挑选他出门的各种衣物。
直到他心血来潮,开始打扮她,把她变成任由他摆弄装扮的玩偶。
起先还是很正常的衣物,到后来款式似乎变得越来越奇怪。
最后甚至只有几根坠着珠宝的金链。
他说很好看。
鹿微眠极其脆弱的羞耻心,在他每一次夸赞中,都会碎裂一次。
又随着他变本加厉的尝试,变得更加脆弱。
他逐渐开始喜欢在她身上戴各种东西,慢慢地不满足于她静态的样子,喜欢她动起来或者被动地呈现出什么姿态。
或者是往她身体里放什么东西。
比如现在。
她太天真了,做疯子的俘虏,怎么会轻松。
她做过的错事,怎么可能会一点苦果都没有。
鹿微眠咬着锦被,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将锦被上绣着的牡丹洇得光色暗淡。
银链阻挡,她碰不到身下的东西,足踝铃铛止不住的震颤,下意识地去寻求帮助。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抓到了男人的衣角。
那个恶鬼扶着她的下颚,修长玉指撬开了她的牙关,压住了她的贝齿,“很喜欢?”
鹿微眠牙关被压得发酸,甚至动作不敢太大地摇头,说话间会碰到他的手指,“放开我,不喜,不喜欢。”
他嗓音幽凉,“鹿微眠,你现在只能喜欢我,只能喜欢我给你的一切。”
他偏执地重复着,“说你愿意,你喜欢。”
鹿微眠不说话,更或者是,她说不出话来。
他问,“不然再试试,戴一晚上,明早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如何?”
鹿微眠手指轻轻攥紧,“不要……会死人的。”
她的声音绵绵婉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他笑了,“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我可舍不得你死。”
他又一次重复,“阿眠,说你愿意,你喜欢。”
她终于在身体失控中拉扯他的衣襟,银链叮当作响,妥协般的颤声依从,“我愿意,我喜欢,求你停……”
屋内响起他清朗笑声。
然后残忍的宣判,“既然阿眠这般喜欢,那更不能停了。”
疯子!
他这个疯子!
鹿微眠咬紧寝被,脆弱难耐。
眼前白光间,她仿佛看到了过往的一切。
如有能重来,她只要父母亲族平安顺遂,与封轸安稳度日。
她再不要痴心太子,再也不要招惹到这个疯子!
第2章噩梦
大红喜床上喜帐分挂在两侧,床边围着两个婢女叫着一直在哭的女孩,“姑娘,姑娘醒醒。”
鹿微眠缓缓睁开眼睛,眼泪模糊了屋内的光影,但她的神情还呆滞无神。
床边婢女松了一口气,“姑娘总算醒了,这是又做噩梦了吗?”
鹿微眠听清楚暮云的声音,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床边两张熟悉的面孔,一时间怔愣住。
霎时间,她大脑一片空白,还以为是在梦中。
暮雨往外走,“姑娘醒了就好,刚刚夫人叫孙嬷嬷来催了,我得去回个信。”
鹿微眠难以置信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被榻边烛灯晃了下眼睛。
她才有些复明的真实感。
鹿微眠伸手遮了下眼前光线,光晕从指缝倾泻而出落进眼底。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又看到四周挂着的喜幡喜帐,窗户上贴着的喜字。
不远处,挂着她的那件鸾丝金线水波纹喜服。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
她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入秋后寒凉的阴雨天气。
鹿微眠起身,慌忙走到窗口,打开窗户。
暮云察觉到鹿微眠的异样,追上去,“怎么了姑娘?”
屋外秋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午后的光景却阴暗如黄昏。
暮云连忙接过来关上窗户,“这大喜的日子,姑娘你才小睡起来,小心着凉。”
鹿微眠一时没有回话。
她真的回来了。
屏风外传来孙嬷嬷的催促声,“叫姑娘没?”
“吉时要到了,再不起来就要误时辰了。”
“我的小姑奶奶啊,什么时候还懒床。”孙嬷嬷火急火燎地绕过屏风,正要催促,一打眼看见窗边少女青丝散在肩头,肤若凝脂,一身红色寝衣更显俏丽柔软,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这福样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有火发不出。
孙嬷嬷偃旗息鼓,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好姑娘,嬷嬷知道你不想嫁,但这是圣上赐婚,也是没办法的事。”
孙嬷嬷是从小带她长大的乳娘,鹿微眠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她这个乳娘是个粗人,脾气剽悍直率,不会说漂亮话,前世孙嬷嬷一直劝她接受现实,好好跟姑爷过日子。
鹿微眠不爱听,任性跟她大吵一架,大婚前主仆离心。
但前世抄家时,还是孙嬷嬷护着她逃跑,却被追兵一刀斩杀在她面前。
眼下这个时节,她应该是昨日将孙嬷嬷送去了母亲院子里,换了家里另一位嬷嬷带去夫家。
鹿微眠看着她出神,孙嬷嬷说什么她并没有听清。
孙嬷嬷上前拉着她去沐浴,鹿微眠摸到孙嬷嬷的手时才觉得这一切是真实的,她轻声开口,“是我的错。”
孙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蓦的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突然道歉的鹿微眠。
毕竟在她心里,从未觉得鹿微眠发脾气是错的。在她眼里,孩子闹个脾气而已,还是她的乖眠眠。
“这是出什么事了?”孙嬷嬷转头看向暮云暮雨。
暮云暮雨也摇了摇头,小声道,“姑娘许是做噩梦了,醒来便这样……”
孙嬷嬷仔细一想也是,他们姑娘一直不想嫁,大婚前做噩梦也正常。
多半吓着了。
“这大好的日子什么错不错的,”孙嬷嬷捧过鹿微眠粉白软糯的脸,擦掉眼泪,“别怕,日后要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回家给我老婆子讲,我去给你找场子。”
“姑爷真有错处,老爷夫人定会帮你请旨和离,我们就先度过这阵子难关,别哭。”
孙嬷嬷说着招呼婢女赶紧服侍鹿微眠梳洗,出去给夫人回信。
她刚出门,肩膀就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孙嬷嬷踉跄一步,正要发作,对面人装着客客气气地笑道,“原来是孙嬷嬷,您不是该在前院,怎么过来了。”
孙嬷嬷看见是徐桦,到底是鹿微眠打算带去封府的管家嬷嬷,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板着脸,“夫人叫我来看看姑娘起来了吗。”
“姑娘吩咐过,这里的事找我来就好了,免得您照顾夫人还要照顾她,再劳心伤神。”徐桦虚情假意地说完,敛起笑脸转头进了里屋。
话里话外是在挤兑她,说姑娘不要她了。
孙嬷嬷才不听她挑拨,拽了拽衣领,忍着出了鹿微眠的院子才嘀咕道,“说得真好,跟放屁一样。”
屋内鹿微眠梳洗后坐在梳妆台前。
暮云暮雨使劲帮她遮盖眼睛哭过的痕迹,但遮来遮去还是一片我见犹怜的红润。
这也不怪他们姑娘,明明月前,太子殿下还准备下聘议亲迎娶他们姑娘为太子妃,结果边关传来捷报,前几年领兵出征的封轸收复城池回京。天师说封轸回京当日,天上七星环月,开阳星紫红拖尾,是将星临世,大开国运之兆,需得厚待,若能得定世安宁的玉衡星女婚配,为大吉。
当今圣上信奉鬼神之说,当即大喜,升官加爵大肆封赏。举国寻找转世的玉衡星女,按照生辰八字找到了鹿微眠。
皇帝赐婚,抗旨是斩首的大罪。
他们姑娘短短月余就与相爱之人定终身又被拆散,被迫嫁给一个陌生人,成为国运的牺牲品。
听说新姑爷回来很少面世,爱戴着一角黑色面具遮住左眼,有传言称他相貌不佳,常年出生入死脸上有很难看的疤,难以见人。
而且这次回京虽是战胜,但也受了不小的伤,才十九岁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陛下特地叮嘱免了姑爷不少接亲流程,谁也不敢闹他。
说不难过肯定不可能,姑娘不吃不喝数日,眼见着人都消瘦了不少。
直到后来太子殿下偷偷来看过,姑娘才好了些。
暮云劝慰着,“姑娘,这大喜的日子,便是不想嫁,咱们面上也……高兴一些,别让人拿了短处。”
鹿微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嫁的。”
“其实我今天很高兴。”
暮云和暮雨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姑娘都难过得说胡话了。
婚事是黄昏开始,屋外喜婆高喊一声“吉时到”,鹿微眠带着盖头出门,徐桦搀扶着她,送她出门。

鹿微眠走到门口,红盖头之下,伸过一只轻握红绸的手臂,将红绸递给她。
那只手臂衣袖是与她相称的大红水波喜纹,手背筋骨分明,交错着几道疤痕,但肤色却白净如玉,看不出饱经风霜的样子。
鹿微眠一怔,盯着那只手愣了许久,慌忙抬头。
周身被清淡冷茶香笼罩,红纱阻隔,她只能看见少年隐隐的轮廓。
她心跳有片刻的凝滞。
对方以为是自己流程错了,将红绸交给喜婆,正要撤开,忽然被人扯住袖子。
少年身形一顿,垂眸看着这个小姑娘颤着手,摩挲过他的衣襟,扶上他的手臂。
她接过红绸也没有松手,反倒顺着他的手臂,又小心翼翼地滑落到了手指。
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但蹭得他指尖发痒。
是他。
鹿微眠虽然跟封轸接触不多,但她印象很深,他的手很漂亮。
指骨修长、骨节分明,久经沙场但却意外地白净如玉,她偶尔会贪图眼福多看两眼这双手。
他还活着。
还没有被她害死。
喜婆见状打趣道,“新夫人得带郎君拜别双亲了。”
鹿微眠反应过来,不自在地松了手。
司空府外十里红妆铺路,爆竹声开路,地上被撒了不少红枣花生糖果,京城很久没有过这么热闹的婚事了,沿路酒肆商铺的人探头查看。
四周一片庆贺声。
鹿微眠拜别双亲后上了马车,红色帘幕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喜庆光景。
队伍启程,马车行驶颠簸起来,车窗帘幕上挂着的流苏止不住的震颤。
忽然间一个小字条从摇晃的帘幕缝隙中飞了进来,正好落在了鹿微眠的手边。
鹿微眠微怔,忽然想起来前世也有这东西。
是太子托人给她递的信,说了一些表达心意安抚她的话。
还说什么让她放心,婚房合卺酒内已经给封轸放了破元散,记得不要喝龙纹喜杯。
那东西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只不过会加重醉酒症状昏睡不醒、无法圆房罢了。
她甚至还很默契的,在婚前也给太子准备了一封书信,出府的时候让徐桦交给太子。
鹿微眠身形僵住,对了,书信!
鹿微眠慌忙开始翻袖子,果然被她藏在了袖子夹层里。
父亲母亲临近婚期怕她闹出笑话,对她看管极严,她这封表达情意的书信一直送不出去,就藏在了袖子里,打算等着婚嫁出府那日好趁乱让人送出去。
她昨日才重生醒过来,一时忘记拆下来烧了。
怎么偏给带出来了。
鹿微眠懊恼地抿唇,握住袖口,看来只能到封府再想办法烧了。
那个合卺酒里的破元散,前世封行渊得知她心有所属不愿成婚,根本没跟她喝合卺酒,也没留在房内。
鹿微眠攥紧字条,太子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鹿微眠叹了口气。
马车外,徐桦一直没等到姑娘给她递回信,很是疑惑。
她记得鹿微眠早早便说准备了回信,需要她帮忙大婚出府时送出去。
徐桦等不及,掀起帘子询问,“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
鹿微眠回绝,叫她不必再问,徐桦才作罢。
当初她赶走了孙嬷嬷,留了徐桦帮她跟太子联络。
前世徐桦一直帮她给太子送信。
只是鹿微眠现在不太能确定,徐桦是因为听从了她的安排,才去找的太子。
还是她一开始就是太子安插进司空府的眼线。
如果是第一种,还算个忠主的仆。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个徐桦留不得。
马车停在封府门口,封行渊的出身并不好,父母早亡送到京城亲戚家托孤,是寄养在这里长大。但到底是皇帝赐婚,封府里外也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拜堂入洞房的翻覆流程走过,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鹿微眠坐在喜床边,红纱盖头挑起,少年的鹰纹青缎素面长靴映入眼帘,大红水波纹云雁喜服垂坠着,愈发显得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
鹿微眠视线平齐他的腰线,一时间不敢抬头。
合卺酒就摆在婚床旁边的桌子上。
她记得他们成婚时,他年岁不大,身上少年气干净至纯。
面具之下的脸她也见过多次,不像是旁人揣测得相貌丑陋,刀疤纵横,相反他生得干净,是一双看起来就温和的杏眸,肤色也是晒不黑的冷白,如玉砌一般的人。
唯独那个遮住的眼睛里有一颗红痣,添了些妖冶气。
但是之前,新婚之夜她就跟他坦白了她心有所属。
他看起来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无妨,我们日后各自安稳度日就好。”
封行渊脾气很好,她说什么,他都和和气气地接纳。
鹿微眠一时间更加愧疚。
她为了那样一个人,竟然害这般无辜纯良的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屋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沉寂得有些尴尬。
直到头顶的少年清音将她思绪拉回,“夫人眼睛好红,是哭过吗?”
熟悉的对话,仿佛下一瞬她就要坦白,“嫁与你实非我所愿。”
鹿微眠敛眸,打断回忆,换了个说辞,“方才离家前拜别父母双亲,哭了一会儿。”
“成婚嫁人远离双亲,的确委屈夫人了。”他嗓音是极致的体贴,唇角带着一抹浅笑,忽而补充了一句,“何况嫁与我,也实非你所愿。”
鹿微眠心跳漏了一拍,抬眼迎上了少年澄澈黑瞳,还是止不住的心悸。
她的声音不知是心虚,还是不安,格外的轻,“没有啊。”
封行渊平和如常,“不用紧张,我知道你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这婚事是圣上赐婚,你我都无辜受牵连,我们日后各自安稳度日。若有机会和离,我也会尽早放你自由。”
“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等等!”鹿微眠见事情发展还跟前世一样,有些着急地起身追了两步,在拽住封行渊袖口时,突然踩空了榻边脚床!
封行渊大概也没有想到,胸口突然间撞进来一团软绵。
少年双手僵直,并没有碰她。
鹿微眠堪堪扶住他的手臂才站稳。
鹿微眠赶忙解释,“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说,但我与太子再无可能,你可放心。我既嫁与你,就会好好待你的。”
“你不喜欢我,和我接触不会勉强吗?”
鹿微眠简单直白道,“不勉强的。”
封行渊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在辨别她话中真假,更多的是不信。
鹿微眠又重复一遍,“和你成婚,我不勉强。”
封行渊显然也没有纠结太多,只是有意无意提起,“既然如此,我们的夫妻礼成,还差一杯合卺酒。”
提起合卺酒,鹿微眠心里咯噔一下。
好巧不巧,他怎么就提到了合卺酒。
他的话语间,夹杂着很明显的试探,“喝吗?”
鹿微眠微哽,看着桌上一对龙凤酒杯。
按照太子的说法,那个龙纹酒杯里下了破元散。
虽说那东西没有什么影响,只是醉酒昏睡,但到底前世封行渊没喝,鹿微眠也不知道太子有没有骗她。
她正纠结着,只见封行渊朝着龙纹酒杯伸手。
在他白皙指尖即将碰到酒杯时,鹿微眠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封行渊好心好意地提醒,“这杯是我的。”
“我是想说,”鹿微眠费劲地转圜,“若是喝了它,能让你信我是真心实意地与你成婚,那也好。”
不管是什么,她都认了。
封行渊打量她片刻,顺着她的话,拿起来旁边的凤纹杯。
交杯间,鹿微眠迟疑着,抬眼撞上少年略带审视的黑瞳。
他听起来颇为良善宽厚,“不想喝也不必勉强。”
鹿微眠不想让他看出异样,“没有勉强。”
话落,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干涩辛辣。
在她胃里灼烧着。
鹿微眠放下酒盏,扶着桌子轻咳了一阵。
她祈祷这会儿就要看慕青辞的良心了,别真的诓骗她没有其他作用,但实际上是毒药。
没多久,鹿微眠就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她顺势跌坐在桌边座椅上,胃里的灼烧感缓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聚集在小腹。
耳边是他清越的嗓音,“夫人怎么了?”
“我,我可能有些不胜酒力。”鹿微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你扶我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少年手臂上。
封行渊也自然而然地扶她,将她扶到婚床上。
少年眉眼低垂,看着她脸颊攀上不正常的红润,“夫人看起来可不像是不胜酒力。”
他不说还好,提起来鹿微眠就感觉到身体内的灼烧感逐渐幻化为麻痒,仿佛无数只小虫子,开始一点点啃噬她的小腹。

“看起来更像是中了某种药。”
鹿微眠心虚得不行,从刚才她就能感觉到封行渊在试探她,索性坦白,“其实,其实我知道这合卺酒里被人下了东西,我宁愿自己喝下……”
封行渊很是认真地理解了一番她的反应,“知道下了合欢散还喝,夫人很想圆房吗?”
第3章美人
合、欢、散?!
鹿微眠脑袋“嗡”地一下,盯着面前的空酒杯发懵。
这不是太子给的破元散吗?
怎么会是合欢用的?
什么意思。
鹿微眠半晌发出了一个卡顿的声音,“啊?”
封行渊回了一个轻扬的音调,“嗯?”
“我……我不知道这是……”鹿微眠后知后觉地开始心悸,身体燥热被一瞬间放大,她下意识抓紧床幔,“我……”
她怎么会知道,这根本也不是什么破元散,是合欢散。
这还不如毒药让她吐两口血,还能让封行渊看在她为他试毒的份上,相信她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
鹿微眠茫然地看向身边人,委屈得想哭。
屋内本就只有他们两人,其实这会儿就算他们圆房也合情合理。
但她刚哄他说自己愿意成婚,就迫不及待地圆房,实在是有些轻佻和刻意。
反而像是她勾-引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少女大红喜服娇俏,眸若秋水无助地望着眼前同样身着婚服的少年。
这幅样子落在男人眼里,很难分清是委屈,还是想要。
封行渊不知道是好脾气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还是故意点她,“如此这般,我倒是信了夫人愿意与我成婚。”
鹿微眠听不了他这慢条斯理的腔调,每一个字句都像是在折磨她敏感的神经。
她还是出于本能的拉了下他的手,“你有办法帮帮我吗。”
他打量着她,明知故问,“怎么帮?”
鹿微眠哽住,小虫子啃得她开始胡言乱语,“怎么帮都好。”
封行渊看她手指缠住他的手掌,动作很是温和又疏离地掰开,“那就请夫人忍一忍,我差人来送药。”
他说完,先离开了房间。
直到他离开,鹿微眠才彻底撑不住。
好在药送来得也够快。
鹿微眠才不至于失了体统、丢了脸面。
暮云*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只能看到她额角一层薄汗,脸颊胭脂色浓重。
像是发热了一般,但喝下姑爷差人准备的药就好多了。
鹿微眠无力地任由暮云暮雨帮她卸掉钗环。
心里不知道把慕青辞骂了多少遍。
暮云看了看屋外,疑惑地询问,“姑娘……哦不,夫人,姑爷还会来吗?”
鹿微眠泄气似的趴在桌边,声音细弱蚊蝇,“别管他了,管管我吧。”
太丢人了。
醉酒昏睡和毒药都能接受,但她怎么能冲上去抢着喝了一杯交欢的酒。
好刻意。
封行渊一定觉得她很不正经。
暮云暮雨不用想,也知道,这对被迫成婚的小夫妻第一次交谈不太顺利。
这件事情上她们也不敢多言语,只能劝道,“姑爷走了也好,姑娘你还能自在些。”
鹿微眠动了动唇,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一双大红喜烛前,喜帐放下笼着榻间那一抹香影,鹿微眠懊恼地看着不远处的空酒杯。
所以太子在封行渊的酒里下药,根本就不是担心她不想圆房。
而是想让他们尽早生米煮成熟饭,好吹枕边风帮他探查封行渊吗?
不要脸!
还好封行渊是个正人君子。
鹿微眠气得在床上翻了个身。
寝间,房外传来通报声,徐桦进来送牛乳。
鹿微眠睡前有喝牛乳的习惯,她便应允徐桦进来。
徐桦将温好的牛乳送到鹿微眠床头,搓着手站在旁边等。
鹿微眠喝完不见她走,抬头看过去。
徐桦环顾四周,小声暗示道,“夫人可是忘了些什么……”
鹿微眠没懂。
徐桦说得就更直白了些,“比如给家里带个信什么的?”
鹿微眠骤然想起来,徐桦是在暗示她给太子写得那封信。
鹿微眠堵住了她的话,敷衍道,“我今日才嫁进来,三日后就回门了,还不需要给家里带信。”
“另外,我既嫁入封府,便不会再与不该来往的人来往了。”
徐桦正欲再问,鹿微眠顺手将床幔拉上,躺进了床榻里并不打算再回话。
徐桦只能作罢离开。
临走前还东张西望地看看有没有什么备好的信件。
但的确什么都没有。
鹿微眠竖着耳朵,听到徐桦离开立马坐直了身子,翻身下床。
对了,她怎么忘了处理那封信。
即便是她不看,都记得那封信有多么令人羞耻。
信里全篇都是她对太子诉说自己愚蠢的少女心事。
鹿微眠试图销毁罪证一般快速下床。
她找到自己换下来的婚服,摸到袖口,掌心一空!
鹿微眠顿了顿,再度翻找了一遍,霎时五雷轰顶!
她的信呢?!
她好大的一封信呢?!
*
屋外,孤灯月影高悬。
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走了七七八八,院内树影婆娑,愈发昏暗。
路上偶有红色灯盏照明,摇晃间却意外带出些许阴森气息。
此番是圣上赐婚,今日来的多半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客,即便是不情愿封府的人也必须招待周全。
封府二房夫人有些不满意,“真是欠那个小兔崽子的。”
身边中年男人挨个迎送宾客,扶着发酸的腰也没说话。
二夫人拉过他,“你别装聋,陛下的赏赐就给了那么点。今日成婚,我们可都赔进去了,那小兔崽子一点也不念咱们养育之恩,还让我们受累招待宾客,哪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赐婚就少说两句吧。”男人也不高兴,“我之前就盘算,他若是死在边关,那赏赐功勋就都是我们的,谁知道他活着回来了。你说他一条贱命怎么就那么硬。”
等又有客人走过,夫妻二人立马恢复了一张和善面孔。
他们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张天师,天师您慢走。”
如今皇帝信奉鬼神之说,司天台张天师在朝中的地位不容小觑,今晚酒席不少人都前来给他敬酒攀谈。
而这门婚事,也是张天师一手促成的。
不然他们也攀不上鹿司空这样的亲家。
二夫人接上之前的话茬,“我早让你处理掉他,偏偏你畏手畏脚不敢动。”
“我如何处理他,他是在边关活下来的人,”封贺思忖着,“不过迎的新妇家里还算阔绰,兴许是有些好处。”
他们看着屋内宾客走得差不多,那位天师是最后一位,便也转身回了屋子。
张天师今日酒席喝了不少,走路飘忽,不得不扶着小厮。
小厮被他拉扯着,走路也不稳,“您喝多了。”
“胡说,”张天师摆了摆手,“我没喝多。”
他自信地甩开小厮,背着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抬头看到了乌云密布的天,大着舌头笑道,“今日,天象不好。”
他身后蓦的传来一道清亮而阴凉的声音,“你不是说,这场婚事天赐良缘,必须今日成婚,因何天象不好?”
“嘘,”张天师转过头醉眯着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个有鬼眼的怪物怎么会有天赐良缘,但贵人另有安排是真。”
“贵人?”
张天师又笑了,“这可不能告诉你。”
风声四起,他笑着笑着,视线在旁边红烛灯影摇晃间变得清晰一瞬。
眼前人身形轮廓被灯影拉长,他径直撞见那双深澈黑瞳,眸底一颗红痣,像极了暗夜中嗜血的妖。
“可惜了,”少年扬眉,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的命,我也另有安排。”
张天师陡然惊醒,未等反应过来,肩侧强大推力袭来,他整个人坠进了湖面。
而湖内,是封行渊新养的食人鲳。
近乎是人一掉下去,潜游在湖底的食人鲳一拥而上!
封行渊闲庭信步地走到湖边,看着自己喂养的鱼儿,轻哄道,“瞧你们急得,慢慢吃。”
少年漂亮干净的眉眼柔和无比,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很快就有下一顿了。”
水面冒了几个泡,丝丝缕缕鲜血漂浮上来,与湖边跳跃的红烛火苗相映。
封行渊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才吩咐着身边随侍,“备水。”
凌一应声,“是。”
清水送到屋内,封行渊将碰过那个醉鬼的手擦洗干净,那一副温和纯良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浸染血色幽冷。
他净手后,才提起另一件事,“不是说她哭了多日,不想嫁?”
“原是这样的,太子去过就好了一些。”凌一也捉摸不透其中缘由,“今日她那般拉拢您,明知太子在合卺酒里下了合欢散,又主动喝下,莫不是……得了太子授意?改用美人计意图不轨?”

“慕青辞竟也舍得。”
封行渊拿着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水珠,“原本她不想嫁无妨,我也不想娶。我们大可以相安无事,安稳度日。可她若有别的心思,那就得吃点苦头了。”
封行渊想起方才在屋内,那粉雕玉琢、柔软甜糯的小姑娘拉着他的手,看起来情真意切、口口声声地说着——
她和太子再无可能,她会好好待他。
封行渊忽然轻快地笑了,闲来无事才从袖口拿出来那一封满布褶皱的书信。
看起来像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匿许久。
可惜在她要他扶上床榻时,被他一并顺了出来。
她表现得如何奇怪不重要,要看她不想让他知道什么。
打开是小姑娘的隽秀小楷。
上面同样情真意切地写着甜腻的少女心事。
末尾是一句,“子珩哥哥,我心匪石,不可转。”
子珩,是太子的小字。
封行渊轻“啧”一声,“这么喜欢子珩哥哥啊。”
“那你说,她会喜欢我的鱼儿吗?”
第4章掌嘴
雨是深夜下起来的。
淅淅沥沥的雨珠接连打落在飞檐翘脚,溅起层层雨雾,将偌大的封府笼罩得无比静谧。
湖边连一丝一毫的血腥味都闻不见。
直至天明,封府里外、朝堂上下都没有人发现张天师离奇失踪。
唯有司天台在点卯时分发现张天师并未出现,去住处询问探查才知他一夜未归。
鹿微眠晨起坐在镜前梳妆时便听到院里洒扫的小厮谈起朝廷来了人,问昨晚张天师什么时候走的。
说着好好一个大活人,参加完喜宴就不见了。
鹿微眠问暮云,“张天师不见了?”
“是啊。”暮云也听了个一知半解,“听说是昨晚吃醉酒,出府就不见了。许是醉在了路上。”
鹿微眠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因为皇帝重视司天台,彻查了一番,最终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天师泄露天机,所以受到了天惩。
听起来很离奇,但皇帝信也就另说。
鹿微眠没在意,今日是新婚第一日,依规矩需要去拜见封行渊家里的亲族长辈。
封府二夫人的丫鬟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这封府分大房和二房两家,二房封贺掌家,在朝堂上是一个四品的国子司业。
官职不高不低,但跟她父亲一品司空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封行渊父母早亡,托孤至此,他叔伯婶婶一直觉得他是个累赘,吞掉了他父母的余财,想尽办法把他赶走。
恰逢太子病弱,看遍了四海名医都不见好转,还是皇后找到了个偏方——
寻一位身强体健的同龄随侍做太子的药人。
他们就这样拿封行渊换了黄金百两。
太子一直跟她说,虽然旁人都把封轸当他的奴才,但他一直很感谢他,他们情同手足,封轸什么都听他的。
所以,他多知道一点封轸的事情,也无伤大雅。
当时鹿微眠并不懂什么是药人,还真觉得他们关系融洽。
还是封行渊死后,她才知道,所谓药人,是要定期以活人试药。
用他的身体养药,养成之后,以药人心头血为药引,隔七日放一次血。
怎么可能融洽。
药人没有被当做人。
是可以为权贵承受任何痛苦代价的牺牲品。
就这样,从五岁到十五岁,封行渊被喂了各种各样的药物整整十年。
太子痊愈后,就将他送到了边关,说是等他凯旋归来,给他加官进爵。
那时候,封行渊没有从武经历。
太子把他送去边关,就是想让他死。
鹿微眠垂眸放下手里的青黛,“差不多了,我们去前院吧。”
二夫人的婢女见她出来,笑盈盈上前,“张天师昨日婚宴后失踪,四少爷今早前去司天台了,辛苦少夫人独自去敬茶。”
“无妨,”鹿微眠走出房门,声音轻轻软软的,“他有事先忙就好。”
鹿微眠跟着婢女去了厅堂。
意料之外的,封府厅堂内空无一人。
婢女先是惊讶了一番,而后连忙道歉,“许是我们夫人没想到您这般勤勉,还在梳洗。您稍等一下,奴婢去问问。”
鹿微眠了然。
前世她压根没来敬茶,人家肯定也不可能早早的来等她。
只是这次她既然打算好好在封府度日,那这里的人她总要接触一下。
如今在这里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鹿微眠双手轻轻交握,端得是大家千金的礼仪规矩,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刻钟又一刻钟地过去。
鹿微眠站得双脚发酸。
饶是迟钝的暮雨也察觉到些不对劲,去寻人催促。
可这厅堂里外,一时间竟然一个下人也没有。
暮雨也不敢把鹿微眠独自留在厅堂里,“这是什么意思?”
鹿微眠深吸一口气,轻轻活动了下双脚,“还能什么意思,人家给我这个新妇下马威呢。”
暮雨不满道,“什么人家啊,还敢给咱们下马威,夫人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暮雨正要拉着鹿微眠去找人。
后院边传来说笑声,“哎呀,久等久等。”
后院内乌泱泱地进来一片,遥遥地看着不远处的纤细娇俏身影站在房内。
她一支红珊瑚凤凰步摇坠在一侧,略施粉黛,大抵是为了配合封府门第,只是带了两个珍珠耳坠,并无太多装饰。
但举手投足都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端庄温雅,眉眼灵气如麋鹿。
看得出来她被家里养得很好,圆脸鹿眸,受了寒凉就透出几分红润,得像是一只草莓馅的糯米圆子。
近乎一进屋,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去。
封二少爷脚步一顿,愣愣地看着屋内人。
封二夫人看着儿子这般没出息的模样,暗中拍了他一下。
封贺笑呵呵地打招呼,道歉,“我们没想到你会来敬茶,所以赶忙将家里人都叫来招呼了。”
鹿微眠不好反驳什么,只能行见礼打招呼。
封贺作为家主,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始终忽视着还站在厅堂里的鹿微眠。
时不时提醒着,“既然嫁进我们封家了那便是我们封府的人。”
“不过瞧着到底是鹿司空家的千金,这礼仪规矩,敬重长辈的确是不输旁人,也不需要我们提醒,便能做得很好。”
鹿微眠听这话便知道他在拿自己摆谱。
鹿微眠深吸一口气,端着笑脸,“二叔过奖了,到底是陛下指婚,说是这婚事利国运,我也愿意为国事牺牲,不过好在封府叔叔婶婶瞧着都是良善人。”
“正巧明日,我还要进宫复命,到时叔叔婶婶如何待我,我也会与陛下禀明。”
封贺瞬间噤声。
屋内人面面相觑,到没想到她看起来软绵绵的,还会这般拿乔。
二夫人罗氏笑着打圆场,“这门婚事也是我们占了便宜,日后我们一家人相互照应都是应该的。”
“你既明日还要入宫,那今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封贺笨拙地搓了搓座椅扶手,接过话来转圜,“过几日回门需要备什么,尽管跟家里提。”
不多时,鹿微眠从厅堂内出来,简单理了下衣袖。
暮雨不太服气方才封贺的态度,“数不着血脉的叔伯,还想摆谱。”
鹿微眠示意暮雨小点声,别被人家家里人听见。
果不其然走到后院湖边,她们身后传来脚步声,隔了一段距离远远唤了一声,“少夫人留步。”
鹿微眠停下,回头看过去。
来人眼生,身着青灰色的小厮衣装,身形矮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他叫住鹿微眠后,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小步跑上前。
鹿微眠看着他的打扮,约么是府里的三等侍卫。
大概是少爷或姑娘身边的外院小厮,难怪刚刚房内没有看见。
小厮走上前行礼,“奴才见过夫人。”
鹿微眠问,“你是哪位主子身边的,可有要事?”
小厮故作神秘地笑了,拱手道,“实不相瞒,奴才是宫中那位主子身边的,特来接应夫人。”
鹿微眠无声轻笑,“我没什么好接应的,告诉你们主子,大可不必在我身边处处留眼线。”
她说着转身离开。
小厮跟上鹿微眠,“夫人身边多少需要个照应,殿下也是担心。”
暮云暮雨听着这是太子派来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那封轸是贱奴出身,粗俗肮脏,如何能成为您的夫婿。有奴才帮衬着,您也好尽快脱离苦海。”
鹿微眠停下来,“是他这么说的吗?”
“啊?”小厮反应了一下,“还用得着殿下亲自说,封轸什么样子,宫里都知道。”

鹿微眠深吸一口气。
她还记得五岁的时候,母亲去宫里陪皇后娘娘聊天,她跟公主在长春宫花园放风筝。
她的风筝线断了,去假山上捡风筝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吵闹。
“好好的遮着眼睛做什么!是不是你的鬼眼不能被人看见!”
“他就是个怪物,摘了他的面具,打他!”
鹿微眠听见了些不堪入耳的拳脚声。
她很害怕,又不敢自己过去,就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公主姐姐!”
假山里叫着“有人来了”,四散逃离。
鹿微眠在山洞石窟里,撞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
他就那样蹲在山洞石窟里,擦身上的血,像是一只受伤无处可去的小狗。
原本应该遮住他左眼的一角面具,掉在地上,沾满血污和灰尘。
鹿微眠闯入是个意外。
他警惕抬头间,鹿微眠看见了他的左眼,也看见了他眼睛里那颗红痣。
那颗红痣这会儿显得狠厉血腥。
但鹿微眠的风筝挂在了他头顶的石窟上。
她颤着声解释,“别害怕,我是来捡风筝的。”
男孩顺着她的示意,看到了头顶石窟挂着的蝴蝶风筝。
他没理她,自顾自的捡起了手边的面具,擦掉上面的泥土和血迹。
鹿微眠屏气凝神,费劲巴力地够到风筝边,拿了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拿出来了一个金创药,小心翼翼地蹲下放在他面前就跑了。
鹿微眠本就不喜欢鬼神之说,更不觉得长相是能攻击别人的原因。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封行渊。
小厮的话将鹿微眠的思绪拉回,“他一条贱命,也就是殿下宅心仁厚,才留他到如今富贵。您只身在这里,殿下必然是不放心的。”
“您也不必急着回奴才,奴才只是在您需要的时候,替殿下帮衬着您。奴才现在在二少爷府里伺候,随叫随到。”
拐角,一身水墨暗纹锦衣的少年刚巧回院,不动声色地听着院内的对话,好整以暇地盘算着这么快就让他抓住了她的小尾巴,实在是有些无趣。
他还想将她养胖一些,还能让他的小鱼儿多咬两口。
接着院内传来鹿微眠那温和嗓音,“那看来你们少爷教导不严,纵容你一心侍二主,吃里扒外,胆敢对主家如此不敬。”
“暮雨,掌嘴五十。罚完送到二叔那,赶出府找你的太子主子。”
封行渊脚步微停。
第5章见血
鹿微眠吩咐完径直离开。
那小厮目露诧异,“夫人!”
他往前追了几步,被暮雨伸手拦下,“得罪了。”
小厮难以理解,“我是太子身边的人,你,你们敢对我动手,真不怕日后失了太子这个靠山。”
院内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小厮瞬间噤声。
暮雨行事也算是干净利落。
她方才就憋着一肚子气,正好来了个封府前院的人出气,偏生他还是太子手下的。
这些时日看姑娘哭着焦心,太子但凡有点担当,也不至于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她也忍了许久,只是碍于鹿微眠一心向着太子,才不敢说什么。
前院那群人一巴掌,太子更是两巴掌。
暮雨掌嘴过后,将人拖起,去前院找封贺复命。
小厮双颊红肿,捂着脸跟在后面,不死心地追问,“你们此番是想与太子殿下翻脸吗?”
“你们可想过后果?!”
“我告诉你们,我出去就告诉殿下,你们鹿家还有鹿微眠不识好歹,意图背叛太子,等日后太子将你们视作弃子,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小厮作势要走,暮雨也不拦他,径直往前走。
小厮气哼哼地调转方向,正想着如何编排她们能让她们下场更惨一些,不成想绕过树林一转头,径直撞上了拿着匕首把玩的封行渊。
他吓了一跳,踉跄一步,忽然后脚踩空,一下子跌进了湖中!
小厮挣扎着,还未等发出声音,就被蜂拥而上的鱼群吞没。
封行渊踱步看了一眼浮出血丝的湖面,像是碰巧来赏景的过路客,观赏了一番群鱼争食的乐趣,又将视线转到鹿微眠离开的方向。
其实当年鹿微眠在假山里撞见封行渊,可怜他在宫里要受小太监欺凌,浑身是血。
但如果再往前一步,她就能看见,山洞里藏着跑慢了一步的小太监尸身。
那个状似可怜的小男孩,身上全是别人的血。
封府又有人失踪了。
鹿微眠得到消息的时候,暮雨刚回房不久。
说是封贺满府找那个小厮,却怎么也没找到,大门也没见有人出去。
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天之内,接连失踪两人。
实在是有些巧合。
鹿微眠莫名心下不安,但她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她明明记得,封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鹿微眠放下笔问道,“姑爷在哪?”
“听说刚回房。”
鹿微眠提起裙摆,绕过书桌,“那我去看看。”
他们的房间分隔在两个小院子里,按理说鹿微眠这间是正经的寝居院,当前封行渊住的只是个书房。
鹿微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她听见一声虚弱的,“谁”。
鹿微眠磕磕绊绊地回话,“我。”
虽是两世夫妻,说实话,其实她现在跟封行渊还不太熟。
他声线温沉,“进来吧。”
鹿微眠深吸一口气进门,屋内浅淡的药香混合着茶香,而封行渊一身素衣靠坐在床头。
他衣襟松散,正在合拢衣衫。
鹿微眠一顿,转过头,“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换药。”
封行渊觉得有意思,“我让你进来的,谈何抱歉。”
“夫人可比昨夜抢着喝合欢酒要拘谨得多。”
鹿微眠哑然,脸颊瞬间涨红,“那我,真的不知道。”
封行渊不在意她是否真的知道。
那封信已经把她的心意表露得非常清楚。
“有事找我?”
鹿微眠想起正事,转头看他已经穿好了衣物,才走过去,“是有些事情。”
她局促地坐在旁边的软凳上。
大概是日头高悬,日光明亮,鹿微眠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浅薄衣衫下,束缚腰腹的绷带,以及起伏的肌肉线条。
鹿微眠没看过这些,不太自在地偏开头,“你的伤,严重吗?”
“还好。”
鹿微眠斟酌着自己该怎么开口,手指缠着自己的束腰丝缎,有点紧张,“是这样的,今早我去拜见叔伯婶婶,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个下人,自称是太子亲随,在府中潜伏着接应我。”
封行渊喝茶的动作一顿,大抵是没想到鹿微眠会这么直接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嗯?”
“我之前是与太子有过一段……很浅薄的感情。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鹿微眠手指缠丝缎缠得更紧了,“我就告知了二叔,想打发了他,但现在人失踪了。”
封行渊放下茶盏,看起来并不在意,“许是他寻了个密道,出去跟太子告状了也未可知。”
鹿微眠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主要是怕给府里带来麻烦。”
封行渊平静道,“有麻烦,也是我的麻烦,不会找到你。”
鹿微眠脱口而出,“你的麻烦不就是我的麻烦吗?”
封行渊微顿,片刻后无声轻笑了下。
他抬起头隔了一段距离看她,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面具遮起来的异瞳满是凶险气息,“其实,夫人若是需要,原本可以把他留在府里,方便你与太子来往。”
鹿微眠凝眉,“你……认真的吗。”
“太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应当比我清楚,他安插眼线进府,不一定安了什么贼心。”
封行渊慢声接过话来,“目前看起来,也是为了你。”
鹿微眠垂眸,“为了我还是为了他的野心,都很难说。”
“罢了,若是真找过来,你就说是我把人赶走了。”鹿微眠起身,“还有,明日叫我一起入宫复命。”
“复命只需要我自己去即可,怎么突然想跟我一起去?”
鹿微眠舔了下唇角,“我今天在大家面前说出去了,那我得去呀。”
封行渊听笑了,“这么简单?”
“不简单,”鹿微眠顺便告了个状,带了点不满的情绪,“你二叔婶婶故意给我下马威,让我站规矩,我吓唬了他们我会在御前说他们,我明日不去,他们还觉得能拿捏我。”
封行渊戏谑道,“难为你还给他们好脸色。”
“做做样子还是要的。”鹿微眠说完,离开了他的屋子。
红衣衬她,像一只娉婷俏丽的红蝴蝶。

封行渊看着她离开,回想着她方才说过的话,手指轻轻点动着木榻床架。
入宫复命是寅时,天还未亮。
封行渊在成婚前早就打探过鹿微眠的生活习惯。
早的时候,上午巳时起,晚的时候能睡到午时。
因而封行渊根本没有把鹿微眠说要跟他一起入宫复命的话放在心上。
清早收拾好坐进马车,刚要命人启程,忽然马车前端摇晃了一下。
接着探进来一个莓酱橙色的影子,轻快地坐在了他身边。
鹿微眠理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吩咐道,“启程吧。”
封行渊疑惑地看着身边突然出现的少女。
鹿微眠自顾自的说着,“还好我早出来些,不然你就走了。”
封行渊扬眉,“夫人晨起这么早,不困吗?”
鹿微眠理所当然道,“不困啊。”
一刻钟后,封行渊肩膀忽然一沉。
封行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身边人的脑袋,缓慢地推到了旁边。
而后轻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安静地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鹿微眠脑袋轻撞了下马车车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听见马车外传来市井摆摊的声音,正欲再度闭眼时,忽然间想起什么被惊醒!
鹿微眠慢慢撑起身,环顾四周看见封行渊也在补眠。
她掀开车帘,询问车夫,“到哪了?”
“回夫人,到庆安早市了。”
鹿微眠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里百姓多,别再冲撞了人,我们拐一下前面那个小巷走。”
其实今早她一定要跟封行渊一同入宫的原因,根本不是昨日跟封府的人放出了话。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条路上会出事。
说来也怪她,是她出嫁前一直在家哭。
她弟弟总以为阿姐嫁给这个人受委屈,孩子又是十二三岁狗都嫌的年纪,自己拿了主意。
他知道封行渊今日入宫复命,收买了一个摊贩大伯,在这条路上装作被封行渊的车撞翻,弄脏了封行渊的朝服和马车。
他以为一个小小的把戏,能帮阿姐出气。
但那天封行渊衣饰脏污,复命也迟了。
朝服脏污面圣是殿前失仪,听说被太子党羽好一顿编排和嘲弄。
他不知道鹿微眠那天看见封行渊穿着脏衣服回来,连百姓都在指点非议他时有多愧疚。
她不愿意嫁归不愿意,但他也是无辜要娶。
车夫大约是觉得鹿微眠说得有道理,勒住缰绳调转方向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鹿微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那条街就没事了。
她手指轻攥裙摆,紧张了一路,直到他们拐出小巷时,马车忽然颠簸一下,接着传来一阵碰撞声!
鹿微眠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忽然扑到了封行渊身前,护住他的朝服!
封行渊身形僵住,只感觉鹿微眠身上茉莉花香极具侵略性,将他严丝合缝地笼罩住。
她发间垂落步摇摇晃着勾住了他的碎发,轻轻震荡。
封行渊入目所及,就是少女白皙脖颈和颈间血络。
这是一个人身上最为脆弱且致命的部位。
看起来很好咬。
少年身体里不安分的屠戮嗜血情愫,极轻的躁动着。
他见血会兴奋。
无所察觉的鹿微眠闭了闭眼睛,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有东西泼到她身上。
凌一正好掀开车帘禀报,看到这一幕,“唰”地一下将车帘放下,“刚刚马车踩到了一块地坑,主子夫人小心些。”
鹿微眠:“……”
她有点尴尬,但是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尴尬。
鹿微眠不死心地问,“路,路上没事吗?我刚刚听着什么东西撞上来了。”
“没撞到咱们,撞到了咱们后面的车。”
鹿微眠还坐在封行渊腿上,能感觉到身下他的朝服冰凉坚硬。
她觉得现在的姿势,还不如撞上来了。
耳侧忽而响起少年好整以暇的声音,“夫人看起来,早就知道这会出事。”
第6章咬人
“我不知道啊。”鹿微眠不安地扶着他的肩膀,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下来。
“我是太害怕了,刚刚吓死我了。”
封行渊并不言语,眉眼间别有深意,但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静静地看她。
鹿微眠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胆子比较小,还好有你在。”
一室之内,微妙的氛围悄无声息扩散开,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气。
鹿微眠实在是坐不住了,想起要紧事,先开车帘询问,“撞到的是谁家的车啊?”
凌一探查一番回禀,“褚御医。”
鹿微眠微惊,“褚裕哥哥!”
她连忙拢起裙摆,下车。
封行渊敛起笑,看着她慌慌张张地下去。
车外传来鹿微眠的吩咐声,“我去看看他们,你们先进宫别迟了,我晚些就到。”
凌一掀开车帘询问封行渊的意见。
封行渊闲散道,“夫人都吩咐过了,还问我做什么。”
鹿微眠心想,他好乖。
但这会儿也顾不得她的乖乖夫君了。
鹿微眠转头往回走,叫暮云送信儿回司空府。
其实不论撞到的是谁,既然事情是因她而起,她应该负责。
早市街上发生冲撞的地方一片人仰马翻,最为惨烈的当属正中间那辆马车。
车帘连带着里面的地毯都没能幸免。
褚裕已经从马车内出来,站在旁边想着对策。
他看见鹿微眠过来,还有些意外,“阿眠?你怎么在这?”
鹿微眠看见他披风上沾了些许汤汤水水,“我今日入宫复命谢恩,恰好在这……你还好吗?”
“不妨事,”褚裕看了看披风上的污渍,“正好今日天冷,我多穿了一件披风,里面的朝服没受影响。”
鹿微眠过意不去,“你稍等一会儿,我家不远,我叫他们帮你备一辆新车。”
褚裕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就当是我还你人情了,小时候生病总麻烦你和褚姐姐。”鹿微眠看了看他的车,“何况这样,也会耽误你入宫。”
褚裕笑道,“你我间何须如此客气。”
他停顿了下,“你前日大婚之喜,我在宫中给贵妃看诊,没有贺你新婚之喜。”
“无妨,我那日也没见宾客。”
褚裕看她,“还好吗?”
鹿微眠弯起眼睛,“我挺好的。”
褚裕点头,踟蹰片刻,大抵是觉得应该让鹿微眠知道,“这几日……殿下病了。”
鹿微眠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最近太医院一定很忙,你也要注意休息。”
褚裕听她的话锋,知道鹿微眠不想提其他事,“瞧我,光顾着说正事了……”
褚裕叫旁边随侍拿出来一个*罐子,“最近我们家的梅子腌好了,我阿姐记得你爱吃,做了一些酸梅茶,叫我带给你。”
“我想我跟封都尉不熟悉,便想今日交给令尊,等你明日回门时就能拿到了。”
“难为你们竟还想着,”鹿微眠捧过罐子,“替我谢过姐姐。”
说话间,鹿府的马车赶来。
暮云顺带着拿了府里新做的披风给褚裕,马车也算是送他们的。
仲秋清晨,重华殿内红墙金瓦上满是湿漉漉的雾气水珠。
连空气都浸染得潮湿。
窗前枯黄树影落在纸张上,随后被苍劲的字迹覆盖。
执笔之人银冠束发,颀长玉立,一身暗色云衫蟒纹,眉目深邃硬朗。
慕青辞的随侍太监姜崇快步从门外进来,迟疑着禀报,“殿下,封行渊入宫复命了。”
慕青辞没吭声。
姜崇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了他一眼,又道,“鹿姑娘……也入宫了。”
慕青辞手中的笔一顿,在纸张上洇出一团墨迹。
“阿眠,她来了?”
“是。”
慕青辞剑眉轻蹙,将笔放在旁边,“她本不需要复命,特地前来,许是想见我。”
慕青辞绕过书案,却因动作过大,扯到了什么地方,让他身形不稳,轻“嘶”一声撑在桌案上。
腰间的香囊跟着掉在了地上。
小太监立马上前,“殿下可是碰到伤口了?”
慕青辞没回话,弯身捡起地上的香囊,弯身的动作加剧了身上的疼痛。
他只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我得去见她。”
姜崇拿上慕青辞的外衣追了两步,追上他,“殿下!”
姜崇将外衣披在慕青辞的身上,“您后背伤口还渗着血,得挡一挡。”
慕青辞闻言顿住将外衣穿上,才赶去宣政殿。
他站在宣政殿外,远远看见那个明丽少女挽上发髻,一身莓酱橙百花裙坐在那里。

一如初见时,她在花丛中扑蝴蝶,而他只敢远远地看着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唯独碍眼的是,她身边坐着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
殿内皇帝皇后坐于高位,皇帝显得很是高兴,细问着他们成婚事宜。
相比于封行渊,鹿微眠看起来更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
直到掌事太监进来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屋内人近乎同时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皱眉,稍显不悦,“他怎么来了?”
慕青辞和鹿微眠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听说当时陛下震怒。
鹿微眠立马给所有人都找了个台阶,起身回话,“既然陛下还有政务相商,那我们便不打扰陛下和娘娘了。”
鹿微眠转身看封行渊,发现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平静的与她对视,观察她的反应。
鹿微眠见他不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拉起他放在旁边的手,“你是还有事与陛下娘娘聊吗?”
她说着,挠了下他的掌心。
慕青辞进门,恰好看到这一幕。
封行渊掌心传来一阵细痒。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挂在他手上的葱白指尖,也顺势起身,简单一句,“微臣告退。”
慕青辞停住脚步。
鹿微眠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便与他擦肩而过。
直到他们走远,皇帝才沉声道,“朕没宣你前来。”
慕青辞抬眼迎上皇帝的视线,“怎么,又是天象指儿臣不宜与父皇议政了吗?”
皇后闻言紧张起来,“议政就议政,怎么与你父皇说话呢。”
慕青辞行礼,“儿臣知错。”
慕青辞不痛不痒地敷衍了皇帝几句,踏出大殿时,屋外冷风贯入。
慕青辞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缓久,极轻地出声,“封轸,怎么就没死呢。”
姜崇上前,顺着慕青辞的方向看过去,这会儿早就没有了他们的影子。
他躬着身子,“殿下,派遣到封府的小厮,鹿姑娘似乎不满意,眼下人不见了,许是……没了。”
慕青辞眉眼微动,声音微哑,“倘若她不喜欢,便是杀了又如何。”
“只要她能消气,杀一百个,一千个都无妨。”
“只怕,这人不是她杀的。”慕青辞了解她。
鹿微眠单纯良善,不会随意杀人。
不会跟他一样,满腹心机,还要在世人装得清风霁月,坦荡正直。
但封府,有一个跟他一样,满手鲜血的人。
而那个人,更加阴湿下作、冷血无情。
鹿微眠和封轸在一起,无异于羊入虎口。
慕青辞眸色沉下去,“司天台到底是受谁指使促成这门婚事,查到了吗?”
姜崇弯身回避慕青辞的视线,“掌管此事的张天师在大婚礼成当晚也是离奇失踪……奴才以为这罪魁祸首是急于灭口。”
在封府的罪魁祸首,显而易见。
姜崇意有所指,“毕竟,那封轸一直视您为死敌,偏生赶在您与鹿姑娘好事将近回来,夺人所爱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番得手,不定在背后如何折磨鹿姑娘。”
慕青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
宫外,鹿微眠跟封行渊一并坐在马车里。
封行渊瞥见了马车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小罐子,“这是……”
鹿微眠简单回道,“这是今早褚裕哥哥拿给我的酸梅茶。”
封行渊轻念着这个名字,“他人还挺好的。夫人撞了他的车,他还送你礼物。”
鹿微眠笑眯眯道,“是啊,褚家姐弟人都特别……”
鹿微眠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抬头撞见封行渊饶有兴致地看她。
“不,不是我撞的车。”鹿微眠后知后觉的否认,然后故作淡定的打开罐子,“今早也不知道那摊贩怎么滑了脚,撞上的。”
“我瞧着正好是熟人,总不能坐视不理。”
“褚家姐弟是我自小的玩伴。你不知道,我儿时体弱生病,全依仗他们家。”
鹿微眠不擅长撒谎,这会儿自己都感觉自己话多得心虚,她低着头想哭,“好吧,对不起,是我。”
封行渊打量着头埋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姑娘。
她手里抱着罐子,双腿并拢,板板正正的坐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露出的侧颈又浮现出羊脂玉般莹白的光泽,和清晰的血络。
血脉跳动间,是她气息和鲜活生命的象征。
只要他咬一口,用些力气,兴许他们就不会再跳动。
越这么想,他身体里那股隐隐的兴奋就越是按捺不住。
封行渊盯着她的脖子看了很久。
直到鹿微眠又抬起头,沾了委屈和愧疚的声音拖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其实也不是我,是我弟弟。”
“但也,也算是我管教不严。”
她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推卸责任。
沉默间,鹿微眠吭吭哧哧地一会儿解释一句,“我已经很努力的,不让他得逞了。”
封行渊垂眸,少年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幼弟似乎很讨厌我。”
“没有。”鹿微眠不想让他多想,“他只是不了解你。”
她扯住他的袖子,“你,别难过。”
他话语间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你讨厌我吗?”
但鹿微眠听起来他就是个委屈小狗,“不讨厌啊。”
“可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做什么都不被人接受。”
“你别这么说,你是个好人,你做什么我都能接受。”鹿微眠想,她这个乖乖夫君,还能有太子和那个欺负她的叛军头子做的事情恶劣。
“那,”少年盯住了她脆弱的脖颈,看起来仍然无比落寞,但隐藏在面具下的血色异瞳兴奋地闪烁着,“我咬你一口也可以吗?”
第7章折磨
鹿微眠茫然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这个古怪的要求。
只是……“咬哪里啊?”
狭小封闭的马车内,那异样的危险气息再次氤氲开。
封行渊看着眼前少女,她的目光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少年心情愉悦,轻弯了弯唇角,深邃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伸手碰到了她的耳侧。
鹿微眠忽而升起些熟悉的触感。
冰凉手指犹如毒蛇,顺着她耳侧一点点攀爬绕后,穿过她的鬓发扣住她的后颈。
像是无形的锁链,将人桎梏在自己掌心。
少年探身过来,也一并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下。
他鼻息间的温热吐息烫得鹿微眠心口发麻,她双手本能的抵住他的肩膀。
“别怕。”
封行渊声音极轻,视线已经盯住了她的颈间。
白皙洁净、干净得仿佛不染一丝纤尘,筋脉乖乖的跳动着。
撒了谎、做错了事,受到惩罚被咬断脖子,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吗?
鹿微眠慢慢陷入未知的恐惧中,“封……”
未等她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颈间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感。
鹿微眠没想到他是真咬她,脖颈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喉间发出极细的轻哼,手指剐蹭着身前人的衣襟想推开他。
掌心猎物细微的挣扎只能无休止地放大猛兽的欺凌-欲。
鹿微眠后颈被死死地扣住,动弹不得。
颈间被缓慢地研磨、啃噬,不知何时多了几分酸麻。
少年吐息就在颈侧,与他鬓间碎发一并摩挲着她。
她被动地仰着头,身体也被磨得发酸。
马车在封府后院门口停下,凌一向车内禀报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碍于今早的经验,他聪明地没有主动上手去掀帘子。
果然半刻钟后,车内的两人才下来。
是他主子先下得车,清俊面容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得逞。
下车后,还体贴地伸手接里面的人下车。
凭借凌一对他们主子的了解。
这种示好的行为统一可以用“黄鼠狼给鸡拜年”这种俗语简单解释。
紧接着车上就下来了一个红着眼睛的小姑娘,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的衣襟与刚上车相比要松散凌乱了些,领口还有没遮住的暗痕。
鹿微眠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第一次没了接的想法。
但这么高,她自己又下不去。
她只能硬着头皮扶住他的手臂下车。
走动间,能看到她颈肩上显露出一圈暗色血印,距离她的筋脉不过一寸。
他们下来就没有再说话。
只有鹿微眠进院前叫住他,提醒一句,“别忘了明早要回门。”
说完,她也没有等封行渊回话,直接进了屋子。
封行渊被晾了一下,但仍然心情不错。
院子里洒扫的徐桦察觉到异常,竖起耳朵正要仔细听,但可惜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听到。

她起身去问暮云,“咱们夫人这是跟姑爷吵架了?”
暮云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鹿微眠进屋就关好门,坐在镜子前拉开自己的领口。
鹿微眠脸皮薄,这样的痕迹她也不好让暮云她们进来帮她处理。
好像他们入宫这么短的路上做了什么一样。
鹿微眠拿出药膏,点涂在痕迹上,也没破皮,但还是一碰就疼。
她就知道,她弟弟找人撞他车的事情被他知道,怎么可能就轻易揭过去。
怎么还咬人啊,跟狗一样。
鹿微眠盘算着日后他招惹她,她也得咬回去才成。
不过要是比起来,她惹了他,咬一口就能好的话,比起那个让她三天不穿衣服的恶贼要好了太多。
鹿微眠这么想,叹了口气。
说来还有边境进犯的危机,封行渊正好也是戍边回来的。
等日后有机会再与他提起,商讨如何提前找到那个恶贼。
鹿微眠涂好药,放下药膏。
深秋入夜,屋内暖炉中蹦出细细的火星。
火花仿若在屋内少女心口轻爆。
她指尖颤动了下。
迷蒙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封夫人,王上请您去书房。”
鹿微眠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但屋内脚步声渐进,服侍她起床洗沐。
她看不见,做什么都需要旁人帮忙,像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
婢女给她换上前日他们王上说好看的衣服,但鹿微眠总是没有安全感。
她总觉得那件纱衣很单薄,腰间半露薄纱覆盖,两侧坠着宝石和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婢女说,这是她们家乡很常见的衣着。
鹿微眠也才稍微能说服自己接受。
鹿微眠被扶进他的书房。
他今日倒是没有难为她,只是让她帮忙磨墨。
但她大概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在失明的情况下,做任何事情的难度都会加倍。
她一个不小心将墨汁溅在了男人的手上和身上。
男人悠游道,“阿眠把我弄脏了,怎么办?”
又是这样不辨喜怒的语气。
鹿微眠最怕他这般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这个人虽然坏事做尽,但离奇得爱干净,最不喜欢谁弄脏弄坏他精心呵护的一切。
她一面道着歉一面拿帕子,想要帮他擦拭。
她刚扶过他的手,就被反扣住,腰身被动地抵在桌案前。
桌上东西七零八落。
作为报复,他把她抵在桌边,也把她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身上衣饰宝石铃铛响成一片,鹿微眠阻止不了他,也阻止不了它们发出声音。
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声音。
在她筋疲力竭时,他将脏东西尽数挖出涂到了她的手上,完成了他的报复,告诉她,“现在,我们两个里里外外都脏了。”
他恶劣地评价,“这很公平。”
“啪”地一声火花细响,鹿微眠神经绷断,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撑坐起身,睁开眼睛看见了屋内焚烧地火炉与香炉,这才缓过神来。
眼前一切都清明无比。
这是梦。
只是梦。
鹿微眠环抱住自己,身上一片恶寒。
也不知是不是刚做了噩梦,她总觉得黑暗中,仿佛有蛰伏的猛兽紧紧盯着她。
鹿微眠睡不着了,她起身将外面值守的暮云叫进来陪她一起睡。
暮云百般无奈,推脱着说不合规矩,但还是被鹿微眠拉到了床上。
鹿微眠自小怕黑,小时候便迟迟不能与母亲分房。
后来即便是分了房,也有好几年是孙嬷嬷陪着睡的。
一直陪到及笄前两年。
偶尔晚上怕黑,还是要拉着暮云暮雨陪。
孙嬷嬷总是打趣她,嫁了人就有夫君陪,不如快些寻个良婿晚上哄她睡觉。
但那个时候不想她嫁人会是这般光景。
暮云比她年长两岁,鹿微眠一直拿她当大姐姐,在她身边会比较有安全感。
鹿微眠额头抵靠在暮云肩侧,摒弃掉那些混乱的梦魇。
她白天就不该想那个人。
怎么会梦到他。
*
回门当日,司空府外车马络绎不绝,场面比不上大婚,但足够引人驻足。
鹿微眠困顿地下车,脚步都有些打飘。
她在闺中日常睡到午时的人,已经连续三日早起了。
昨夜又噩梦缠身,她要不行了。
鹿微眠身形一晃,不得不扶住身侧的人。
恰好封行渊低头,与她悄无声息地对视。
鹿微眠有片刻的心悸,撞进少年那双清澈黑瞳,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昨天被他咬得那一口。
封行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想要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挪开,就听到鹿微眠哼哼唧唧地,“出门在外,你得扶着我。”
“为何?”
“夫妻出门在外,理应相互扶持,所以你得扶着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鹿微眠想,他父亲母亲是这样的。
天底下夫妻也应该是这样。
封行渊对“夫妻”二字没有什么理解。
怎么会有一种身份,能将毫无关系的两个陌生人捆绑在一起。
陌生人就是陌生人。
生死无关,和他独自过活没什么区别。
封行渊不理解,但也自觉地伸出手,任由她扶着。
鹿微眠其实觉得他有点僵硬,但困到不行也没再注意细节,小声嘀咕,“嫁人好累,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一旁来迎鹿微眠回门的下人,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些微妙,离她稍近的婢女甚至瞥见了鹿微眠颈间的痕迹,不由得了然。
鹿司空和鹿夫人坐在高堂上,听见下人前来禀报。
二人急切地起身相迎,看见鹿微眠踏进屋来,还是忍着激动和迫切,等他们行礼。
鹿微眠那日醒来出嫁匆忙。
如今看到他们,也还是不免会想到她前世那日,全家处斩,只活了她一个的心情。
鹿微眠控制着情绪,不让他们看出来异常。
可没说两句话,她就控制不住开始哽咽。
鹿瑜听着也难受,嗓音微哑,“这几日在夫家是……”
鹿微眠怕父亲母亲以为她是受了委屈,解释道,“我在夫家挺好的,他们对我也多有照顾。”
只不过是哭着解释的。
越哭越凶。
听起来很没有说服力。
封行渊坐在旁边,眉眼间兴致盎然。
大概是觉得这场面有意思,鹿微眠也是一如既往地口是心非。
明明所嫁非心上人,还想强颜欢笑。
纵使这些时日,她有些奇怪的举动和言辞,可谁知道她是不是逢场作戏。
大抵也是觉得这场面尴尬,鹿瑜帮鹿微眠跟封行渊解释道,“小女自小没离开过我们,乍一离家未免娇气了些。”
封行渊看起来不甚在意。
毕竟在场的人几乎都默认,鹿微眠此番出嫁,是受了大委屈。
在夫家想必过得也不那么顺畅,回来才会这般伤心。
屋内有人心疼,有人看戏。
对面是她的舅舅,舅母,和鹿微眠的表妹叶心娴。
屋内嘈杂,叶心娴站在角落里听婢女过来,复述了一遍门口鹿微眠说几日没睡好的话。
叶心娴打量着鹿微眠眼底乌青,眠颈间还有些暗痕,哭得又难过无比,心下了然。
看来那合欢散她没白准备,封轸不愧是太子的死对头,想必是把对太子的怨恨尽数发泄在了鹿微眠身上,凌辱折磨。
也难为她费尽心机差父亲使人让天师编了个由头,促成他们的婚事。
不过今日临世将星得重用,明日就是灭世灾星被诛杀,全凭她的心情。
从前在闺阁中,她们也算是闺中玩伴。
但所有人都喜欢拿他们这对表姐妹比较,他们总是只能看到鹿微眠。
母亲以皇后之礼培养她,她费尽心思接近太子,没想到太子看上的也是她这个好姐姐。
自己这般努力都没有得到,鹿微眠什么都没做,她凭什么。
鹿微眠就该嫁给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相配人下人。
封轸如今重伤,又是太子死敌,等日后太子登基,鹿微眠难堪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8章同衾
叶心娴适时出声劝慰,“今日回门是喜事,表姐还是开心些。我可盼着你回来跟我玩盼了许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从前总喜欢粘着她的鹿微眠,这会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叶心娴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鹿微眠性子单纯,又是一根直肠子藏不住心事,好拿捏得很。
就像这门婚事一样。
她不过动动手指,鹿微眠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嫁给这样的下等人。
鹿夫人叶绾见女儿有话要说,寻了个借口让家里的人先散了,将鹿微眠带进里屋。

叶绾先擦掉鹿微眠脸上的眼泪,温声问她,“方才你舅舅,你表妹与你说话,你怎么不应呢?”
鹿微眠垂眸,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将舅舅日后会谋害他们家的事情说出来。
她母亲极为看重手足情谊,尤其看重她这个弟弟。
鹿微眠沉默片刻。
叶绾看出异常,“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鹿微眠掀起眼帘,红润的脸被母亲捧在掌心,像是一只小苹果,“若我说,以后咱们家会因为舅舅出事呢?”
叶绾听不明白,只当她在开玩笑,“这话从何说起,你舅舅如何疼你,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鹿微眠抿唇,试图说服叶绾,“我近来出嫁总是心神不宁,梦到了很多以后的事情。”
她见叶绾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握住叶绾的手,“我还知道父亲应当快要接手江南水坝修缮了。图纸会出问题,还有……”
“江南水坝修缮,是今年年初江南洪水就定下来在筹备的事了,也不是什么秘密。”叶绾觉鹿微眠就是出嫁不顺,所致的思虑过重,“你的新夫婿,他可欺负你了?”
鹿微眠被堵住话,有点着急,“他没有欺负我,可是舅舅他们……”
“好了,”叶绾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要因为莫须有的梦劳心伤神。”
“当年你外祖父战死沙场,外祖母重病不起也撒手人寰。我和你舅舅独自在侯府相依为命,那段时间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也是我唯一的娘家人,你不能这样编排你舅舅。”
鹿微眠一时哑然。
她一直知道母亲娘家的事情,母亲和舅舅关系极为亲近,因此来往一直很多。
当年先帝感念忠勇侯一家,破例册封十五岁的叶绾为郡主,十二岁的叶霖袭侯爵位,叶绾独自带着叶霖在侯府生活。
这样的感情,鹿微眠清楚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让母亲对舅舅产生疑心。
鹿微眠沉默不语。
叶绾只当她是休息不好,拿出了一个盒子,“既然回家来了,那就先好好休息。”
“这个云涎香你忘了带走,这回多拿点回去用,免得晚上会做噩梦。”
鹿微眠心不在焉地拿着盒子从母亲房间里出来,转手递给暮云。
暮云瞧着主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上前小声问着,“怎么了?”
鹿微眠在门口停下。
暮云极少见鹿微眠这副忧思深重的表情。
虽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事,但能让她们无忧无虑的姑娘这幅样子的,一定是一件不小的大事。
鹿微眠就这么停滞很久才开口,“帮我去查一个人。”
“工部侍郎,周喆。”
“好。”暮云答应下来,又问道,“查什么?”
“先找人盯他每日的来往行踪,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地告诉我。”鹿微眠朝着自己的院子走。
周喆是她父亲的亲信手下,被她父亲一手提拔上来。
前世最先查出来有问题的是工程图纸,周喆检举,她父亲被罢免官职后,周喆就是下一个司空。
他若是受人指使,一定有痕迹破绽。
不管是太子也好,叶霖也好。
既然不能用言语说服他们,那只能让叛徒的行动提前暴露。
暮云答应下来,转而出去查办。
鹿微眠深吸一口气,独自往自己的小院子里走。
忽然一颗小石子从旁边飞过,轻打了下她的裙摆。
鹿微眠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又一颗石子追上来,踢到了她的脚后跟。
后面的人见她没有反应,等不及凑上前,“阿姐。”
鹿峥追了两步,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阿姐怎么不理我了?”
鹿微眠被他拉住,回过身站定。
少年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已然比鹿微眠高了些许,清俊眉眼触及她的眼神,气势上还是低了很多。
鹿峥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鼻梁,“那天是没成功,撞到了褚家哥哥,不过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还敢想。”鹿微眠打断了他的话,“谁准你这么做的?”
鹿峥被凶得一顿,轻声细语道,“怎么了嘛,你又不喜欢他。”
“不管我喜不喜欢,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鹿峥见鹿微眠生气,嗫嚅道,“我没想欺负人,我就是想要帮你出气。”
“不许这般自作主张。”鹿微眠知道鹿峥这孩子,做什么都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上辈子明明被送了出去,结果跑回来为了他们一家去刺杀太子,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鹿微眠想到太子,又不自觉的想到封行渊,“他是个好人,你不能这么对他。”
她说完,径直离开。
鹿微眠拐进自己的院子里,迎面撞上院门里的封行渊。
鹿微眠心口一滞。
看封行渊的表情,似乎听到了她和鹿峥的对话。
鹿微眠有点尴尬,但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你怎么在院子里站着,不进屋休息吗?”
封行渊没有答话,只是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颈间被咬过的痕迹。
脑海中又想起她那句“他是个好人”。
封行渊可想不起来自己哪里是个好人了,他慢条斯理道,“我这么咬你,还是好人?”
他若是存心偏一点位置,就能把她咬死。
鹿微眠并不知道他心下的想法,她只知道,有的夫妻之间,的确会存在一些这种喜好。
他不使劲,被咬起来的感觉,也不全然是痛。
“你既知道这样不好,”鹿微眠掰了掰手指,迟疑很久才望向他,“那你下次咬我,能不能轻一点,我怕疼。”
封行渊就这么看了她许久,到底也没有回答她愿不愿意轻一点。
鹿微眠也没有纠结这个答案。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除了父亲官场上的叛徒,她查了一遍府里人的来历和身契,就怕家贼难防会带来很多麻烦。
因此回门归宁当日来不及回封府,与习俗相悖。
不过封行渊对此毫不在意,鹿司空和郡主自然也希望女儿能多留一留,那就没有什么好忌讳的。
鹿微眠拿了徐桦的身契比对,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鹿微眠还是觉得,相比于徐桦,她还是更希望孙嬷嬷跟她在封府。
鹿微眠把徐桦的身契交给暮雨,盘算着等回去,先把徐桦调换走。
鹿微眠回房间,屋内暮云已经帮她点上了母亲送来的云涎香。
闺中熟悉的气息反倒让她安心不少。
她环顾四周,没看见封行渊的影子,转头问着,“他人呢?”
暮雨回着,“姑爷方才有事出去了一趟。”
鹿微眠了然,“他今晚不回来就罢了,回来的话,让他来我屋里的偏房睡。回门不好分房,免得落人口舌。”
暮雨收拾了床铺,床枕边留了一盏灯。
私牢密室中,男人磕头声“咚咚”作响,“大人饶命,原本随您上战场的军械都是清点好的,可中途太子殿下遣人更换。”
“太子说,只换掉您的军械,不会影响战事大局,小的也不敢不从。”
“您也知道,我就是一个臣子,哪敢跟太子殿下作对。”
“但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了。”
封行渊似乎并没有在听他的话,坐在一旁单手抵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内寂静片刻。
那人偷偷抬头看他,却正好触及封行渊晦暗眉眼。
封行渊莫名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那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是啊,”曹兴眼睛转了一圈,“您为国征战,率性坦荡,自然是个好人。”
“既然我是个好人,”封行渊弯唇,像极了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你就不应该这般对我,你是不是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点代价。”
曹兴唇角颤动了下,一股恶寒油然而生,连忙磕头,“小的……小的日后定为您马首是瞻,偿还过错。”
“这倒不用。”封行渊看了眼夜色,很宽容道,“近来夜里黑,你就帮我点个灯,引个路吧。”
曹兴一听,正要高兴,忽然看见一旁的随侍拿了把刀和油朝他走了过来。
他猛然意识到,这是要点人灯!
把腹部掏空,灌入灯油点灯!
在漫长的夜晚,将人慢慢地烧死。
男人剧烈的挣扎起来,“不要,大人!封大人!”
挣扎求饶声伴随着剧痛和恐惧,演变成了咒骂,“封轸!”
“太子说得对,你就是个恶贯满盈、屠戮无度的天煞孤星!”
“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曹兴的嘴被堵上。
封行渊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仿佛这些话他自小听过无数遍。
他甚至畅快无比。
对啊,他就是个疯子。

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封行渊回到司空府时,已是入夜亥时。
司空府一片空荡寂静,只有鹿微眠屋里还亮着灯。
值守的侍女将鹿微眠的原话带给他。
封行渊便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偏房与鹿微眠的卧房相通,这会儿她已经睡着了。
看起来睡得很沉,他进来都没有醒。
封行渊一瞬不瞬地盯着红纱帐内熟睡的人影,眼底带着微不可查的审视。
他在她的床榻边停了片刻,而后随手灭了床头灯盏。
鹿微眠清梦在此刻被什么侵入。
仿佛攀爬有力的藤蔓,拽住她的脚踝,毫无征兆地将她拽进了深渊。
她又做噩梦了。
梦到了被那个恶贼绑起来啃噬的场景。
鹿微眠一下子从睡梦中惊坐起身。
发觉床头留着的那盏灯已然熄灭,寒戾的月色照彻半间屋子。
鹿微眠爬起来,想要点灯,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折子。
她扶在桌边缓神,发觉自己双手在发抖,身上冷得厉害。
鹿微眠环顾四周,冷不丁看见睡前开着的偏房门,这会儿被人关上。
熏香中也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茶香。
他回来了。
鹿微眠反应过来。
对寒冷黑夜以及噩梦的惊惧盖过了理智。
她像是一个失去安全感的小孩子,抱起了枕头亦步亦趋地走到偏房。
封行渊闭着眼睛,躺在这个满床枕都是茉莉花香的床榻上,有些不适应。
偏偏外间不合时宜地传来脚步声。
封行渊警惕地睁眼,还未等他有所行动。
身侧的茉莉花香陡然放大,侵占了他全部的嗅觉。
紧接着,软绵绵的一团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第9章撒娇
封行渊在黑暗中与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视线相触。
鹿微眠大抵也是觉得唐突,但又不敢再回去自己睡,“我害怕。”
封行渊看她,“夫人这样过来,该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
鹿微眠觉得他又是在点新婚夜,她抢着喝合欢酒的事。
她轻扯住他的衣角,声音还带着刚刚睡醒的绵软,和受过惊吓的不安,可怜巴巴的,“我做噩梦了,从前该是嬷嬷陪我的,可是你在这里,我也不能让她们进来睡。”
她保证,“你陪我睡一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封行渊看她头发拱得不复平日里那般规矩齐整,像个小鸡窝,睡得乱七八糟就跑过来了。
“梦到什么了?”
鹿微眠吸了吸鼻子,“梦到了一个坏人。”
她不愿细说,扯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将他的袖子攥进掌心,“你别问了,我们既然成亲了,你陪陪我都不行吗?”
封行渊觉得,她有点太爱撒娇了。
鹿微眠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不由得低了低头,像是做了极大的思想斗争*和妥协,解开了寝衣衣带,露出了纤细脆弱的颈肩,“不然,我再给你咬一口也行。”
她忍着羞赧,以为暗夜里,他总归也看不见太多。
殊不知,封行渊晚间不带面具,他的异瞳,夜视极佳。
漆黑的偏房内,鹿微眠脸颊通红地低着头,寝衣虚虚地挂在肩头,入目一片羊脂玉般的莹润雪白,脖子锁骨上挂着一勾就断的浅色小衣绳带,再往下的绵延起伏……
所有的一切,清清楚楚。
鹿微眠忍不住出声,“你,你你这次轻点好不好。”
封行渊移开视线拉过锦被躺下,言简意赅两个字,“睡吧。”
鹿微眠竖起耳朵,确认了一番,意识到他好像同意了。
而且没咬她。
鹿微眠心下雀跃,自作主张越过封行渊爬到床里侧躺好。
她在黑暗中偷偷抬头看他,发觉他仍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
寂静无声的偏房内,响起少女极轻的气音,“谢谢你,封轸。”
她的声音很近,磨得他耳根发痒。
封行渊缓慢睁开眼睛。
他不懂,这有什么好谢的。
没有人谢过他。
这个小姑娘,似乎很爱时不时拿一颗甜枣来诱骗他。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封行渊半梦半醒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
像是山涧水妖,温凉细滑,触之生温,缠得他身体发沉。
封行渊睁开眼睛,正欲发作,转头听见了一声轻哼。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像是抱布偶娃娃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毫无知觉地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手臂上。
少年坚实有力的手臂隔着两层寝衣,依然能感觉到女孩子柔软如水的身躯。
这个小姑娘睡觉着实不太老实。
封行渊抽手起身,手臂冷不防剐蹭到了水球一样的地方,让他身体微僵。
他在原地定了片刻,回头看过去,好在鹿微眠也没有醒。
封行渊回神,起身快步出门。
屋外天色凄清,也才寅时。
今日回封府,并没有什么吉时要求,鹿微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司空府的人都清楚他们姑娘晨起时间,因而也没有人叫她。
鹿微眠迷迷糊糊地起床,出门看见封行渊坐在房内。
拿着帕子,擦着手里的短刀。
他听见她出来,略略抬了下眼皮,但也没看她,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鹿微眠瞧着这时辰,应该有巳时了,也不知他等自己晨起等了多久。
“你早起来了吗?”
封行渊嗓音很淡,有意回避着什么,“不早,刚起。”
鹿微眠想他昨夜回来得就晚,晨起晚些也正常,便信以为真。
她梳洗完,已接近午时,他们在司空府用了午膳,才启程回封府。
鹿微眠临走前,将孙嬷嬷叫到了旁边。
孙嬷嬷冷不丁听姑娘叫她,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紧张地擦了擦手上前,“姑娘可是有事?”
鹿微眠见她过来,就亲昵地握住了孙嬷嬷的手,眼巴巴地问,“我如今在封府还是缺些人手,你可方便来帮衬我?”
孙嬷嬷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满脸诧异。
鹿微眠没听到她的回应,以为她是不愿意,“我知道我从前说了些不好的话,惹您伤心了,可我如今才知道我是万万离不开您的,真的不能来陪我吗?”
女孩子嗓音糯糯,传入不远处封行渊耳中。
他面色几分戏谑轻佻。
原来跟谁都可以给一颗甜枣。
“怎么不能啊,”孙嬷嬷喜出望外,“老婆子我可整日盼着呢。”
她转头看向老爷夫人,但鹿司空和郡主一向是对鹿微眠有求必应,这件事只需要鹿微眠张嘴就好。
“姑娘你且等着,我收拾东西,尽快去找你。”
鹿微眠安排好,转头叫封行渊上车。
封行渊站在原地没动,选了骑马,随口道,“今早宫里来了个急诏,我一会儿得入宫。”
“这样啊。”鹿微眠没有怀疑,因而也没有留他上车,“那你去吧。”
鹿微眠独自回了封府,下车后边走边问着,“宫里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急?”
暮云低声道,“今日什么事不知道,不过咱们在家那两天,听说兵部的曹大人卷了财物失踪了,然后牵连出了军械造假的事情。”
鹿微眠有些诧异,“军械造假?”
“但是好像也不都是假的,据说只有姑爷和他的副将用的是假的,不然姑爷也不至于伤得那么重。”
鹿微眠隐约觉得此事跟太子脱不开关系,“有查出来幕后主使吗?”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鹿微眠点头,先进了屋子。
院子里的徐桦听着她们的对话,竖起了耳朵。
但偏偏对话戛然而止,鹿微眠回房就没有再说什么。
徐桦凑到暮云身边,“宫里是出了什么事?”
“宫里的事情都是宫里的贵人管,这个我们也不好多说。”
徐桦碰了下暮云,“若是事关太子殿下,那我们也得多留个心眼。”
“这里是封府,事关太子殿下,与我们何干。”暮云看着她,“咱们姑娘出事的时候,也不见太子殿下做什么。”
“咱们不能这么糊涂,”徐桦小声道,“那毕竟是太子,咱们姑娘都是一只脚踏进东宫的人了,若是能帮衬着点,那日后是可以做皇后的。”
暮云简单直白道,“你若是想要侍奉日后的皇帝皇后,大可以现在就去认新主,没必要在夫人这里屈尊。”
暮云说完,径直离开。
徐桦愣了愣,也不知道她们这是怎么了。
明明几日前,鹿微眠还一心惦记着太子,这么这就转了性。
徐桦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抄了一条小路离开。
入夜,月弯似钩,更深露重。

长风卷起地上堆叠的落叶,发出吱吖破败声响。
鹿微眠点好床头灯盏,刚要就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徐桦来送牛乳。
鹿微眠上前开门,徐桦进门将温好的牛乳放在桌上,“这几日夫人辛苦了,趁热喝了好休息。”
鹿微眠坐在桌前,轻握了一下温热的碗,将碗里的牛乳喝下。
她轻拭唇角,顺便打算提起遣徐桦出府的事。
偏巧这时徐桦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转头将房门关上。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递到了鹿微眠面前。
鹿微眠看到信件,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锁,“这是什么?”
“这是殿下给您的信啊,”徐桦邀功似得笑道,“您忘了吗?您差我随时与殿下联络。”
鹿微眠正要发作,又被徐桦打断,将信件推到鹿微眠面前,“殿下知道这门亲事您受委屈了,您先别生气,看看殿下如何说。”
鹿微眠并不想看,“到底慕青辞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徐桦弯着腰,“您这话说的,那肯定是您。”
“那我应当也与你说过,我既嫁入封府,便不会再与不该来往的人来往。”
“夫人啊,您凤命在身,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不人不鬼、半死不活的人身边吗?”便是鹿微眠甘心,她也不甘心到手的荣华富贵跑了。
徐桦将鹿微眠从前的话重复道,“您当初也是与我说过的,您日后与封轸只能是逢场作戏,迟早要离开这里。”
鹿微眠凝眉,她无法否认这是她重生前说过的话。
未等她开口反驳,萧瑟秋风吹动门窗。
“哐当”一声,房门被吹开!
封行渊恰好站在门外。
鹿微眠霎时心脏空悬,停滞一拍。
徐桦也吓了一跳,惊慌地看着门口。
少年那一角黑色面具,在黑夜之中渗着凄冷月光,令人不寒而栗。
偏生他嗓音清越,“是我来得不巧,撞上你们主仆说悄悄话,听见了些不该听的话。”
第10章凤印
鹿微眠不知怎么的心慌得厉害。
封行渊眉梢微扬,“你们继续。”
他转头准备走。
鹿微眠起身追上前,拉住他,“等等。”
她只着红色寝裙,追出房门,屋外深秋冷风激得她打了个寒战,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们说的话,你可以听。”
徐桦瞪圆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可以听?
鹿微眠硬是将封行渊拉进了门,吩咐徐桦,“你出去,明日便不用来伺候了。”
徐桦不甘心,“夫人……”
她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鹿微眠挡在了门外。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桌上那封信还板板正正的摆在他们面前。
鹿微眠视线触之,就不自觉地心悸。
但她既然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便不能任由嫌隙滋生。
鹿微眠尴尬地示意,“坐。”
“不坐了。”封行渊漫不经心道,“夫人不用这般为难,有些话不合适我听,我可以回避。”
“你不要误会。”鹿微眠有点着急,“我方才是与我的管事嬷嬷有了些争执,那争执也是我从前与你说过的。”
“我是与慕青辞有一些旧情,但我现在已经与他没关系了。我既嫁了过来,那就没想别的。”
“慕青辞他别有所图,我不可能会对他再抱有任何幻想。”
封行渊嗓音很淡,“那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是个可以抱有幻想的人。”
鹿微眠语塞。
他缓步上前,“日后,你若发现我甚至不如慕青辞,是不是一样可以离开。”
“对另一个人说,我封轸,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
他的视线和言语,都带有极强的攻击性。
鹿微眠眼睫轻颤,有意回避他的视线。
却忽然被握住下颚,抵在门板上。
封行渊只有手指碰到她,面色冷淡疏离,“夫人最好想清楚。”
“哄骗我的话说得越多,有朝一日背叛我抛弃我,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封行渊松开她,语调拖长,“日后也不必与我逢场作戏,这般辛苦。”
“我没……”鹿微眠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早些休息。”
鹿微眠看他离开,在原地缓了很久。
她转头看见桌上摆着的信件,心烦意乱地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炉里。
火舌卷过信纸,从信纸一角开始缓慢地吞噬殆尽。
徐桦躲在院子外,探头打量着不远处的光景,看见封行渊出来,便往院墙后躲了躲。
她自以为躲得天衣无缝,丝毫没注意到院内封行渊离开时看了这边一眼。
徐桦也不知屋内境况如何,眼下拿不准主意,索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以及封府的情况,尽数告知太子,询问着眼下如何要继续留在鹿氏身边盯梢。
而后将信偷偷放到一处院墙砖块内。
徐桦鬼鬼祟祟回房的路上,走到湖边,蓦地感受到一股阴冷气。
她不自觉的加快脚步,却一个脚滑,径直跌入了池水中!
院子里有冷风和人影经过,悄无声息地换走了砖块内的信,隐藏了封府的关键信息,只留了鹿微眠放弃太子的话。
夜过子时,院墙外的砖块松动,将藏于砖块内的信拿走。
深夜东宫内依然灯火通明。
姜崇将信件送到房内。
慕青辞看着信件上说着鹿微眠不愿再与他联系,眉头紧锁。
他沉吟良久,有些怅然,“阿眠生气了,她怪我。”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慕青辞放下手中信件,“她怪我是应当的,是我没保护好她。”
慕青辞提笔又停顿,他吩咐姜崇,“去把九天玉印拿来。”
姜崇闻言抬头,不得不提醒,“这……九天玉印,是为将来太子妃打的。日后您登基,这就是新后凤印。此物极为重要,怕是不能……”
慕青辞重复,“拿来。”
姜崇只得应声。
慕青辞没有再写那些虚无缥缈的哄慰陈词,直接写了一封请婚书,将玉印放在信封内,“务必送到她手上。”
姜崇躬身接过,“是。”
姜崇提起另一件事,“殿下,兵部曹兴曹大人来信,人还在京城避风头,请咱们帮忙,明日月初城防守卫换班时,溜出京城。”
这几日慕青辞被封行渊抓住了私换军械的短处,只是还没有证据指证慕青辞是幕后主使。
慕青辞命掌管此事的曹兴躲起来,以免被封行渊抓住把柄。
但能让这件事,彻底无从查证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的。”慕青辞随口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姜崇颔首,领命离开。
踏出寝殿,姜崇站直身子,身形颀长玉立。
寒戾月色落在姜崇眉眼上,他叫来暗卫,将曹兴的事情安排下去。
复而又看到了另一封带给鹿微眠的信。
*
晌午时分,暮雨采买回院,兴冲冲地进屋,“夫人,我今日买到了东昌楼的奶白糕。”
暮雨将食盒摆在桌上,没有听到鹿微眠的回应,抬头看过去。
只见鹿微眠撑着额头,盯着手里的书本发呆。
暮雨凑上前,又叫了她一声,鹿微眠才回过神来。
“夫人心情不好吗?”
鹿微眠放下手中的书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事。”
“对了,”鹿微眠提起,“徐桦去哪了,昨日让她出去就没再看见她。”
暮雨想起来,“今早我去问了咱院里的看守侍卫,说是被姑爷遣出府了。估摸着投奔太子了也未可知。”
鹿微眠听是封行渊摆平的,一时也没吭声。
暮雨看她,“夫人来吃点东西,心情就会好了。”
鹿微眠起身,跟着暮雨过去。
暮雨一层一层打开食盒,将奶白糕摆在鹿微眠面前,“今早我去的时候,那掌柜的都认识我了。”
“他说瞧我们好几次去都没买到,特地给我们留了一份。”
暮雨说着掀开最后一层,一封信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暮雨愣了一下。
鹿微眠看着熟悉的信笺,一时间眉头紧锁。
“我拿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啊,这是什么?”暮雨一头雾水地拿起来,“该不会是掌柜送的什么问好信……”
“不是问好信。”鹿微眠冷淡出声,“是东宫送来的信。”
暮雨的手僵住,立马放了回去,连声解释,“夫人,这我,我不知道,这个它……”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鹿微眠拿了起来,“他想送到,就不会有送不到的东西。”
这么执着地要给她送东西。

怕是她不让他彻底死心,就一直没完没了。
鹿微眠撕开信笺。
上面是她熟悉的端正字迹。
暮雨见状低头,“那我先回避……”
“不用,”鹿微眠叫住暮雨,她现在和慕青辞没什么秘密,也不该有什么秘密,“他约我今晚南凌池见面,说要跟我说清楚,以后就再也不打扰我。”
信封里除了这张纸再无其他。
暮雨没想到鹿微眠把信里的内容直接说了出来。
暮雨显得很是局促,“那,夫人你要去吗?”
鹿微眠折起信纸,放在了一旁。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临近傍晚,一辆马车停在了封府后院,鹿微眠带着一顶帷帽上了车。
不久后凌一带着消息去了书房。
书房没有点灯,稍显昏暗,封行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骨节分明的手指擦拭着那张黑色面具,“曹兴今晚离京的消息放出去了?”
“已经放出去了。”凌一垂首,“东宫和兵部都放到了。”
“如您所料,”凌一将拿到的消息尽数告知,“太子打算灭口,东宫今晚派了人在南凌池一带埋伏。”
“兵部接到消息之后,也派了兵力,今晚准备活捉曹兴。”
曹兴是背着兵部和太子勾结,如今给兵部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兵部尚书必须得找到幕后主使好撇清关系,保住自己的官职,不然遭殃的是大半个兵部。
但曹兴活着的口供没有意义,他顾忌妻儿家眷在堂前一定不会招出太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说出我爱听的话。”封行渊慢悠悠道,“今晚兵部撞上太子的人,想必场面应该十分精彩。”
这种情况下,只有幕后主使想灭口。
兵部与太子的人撞上,发觉太子想灭口,那太子指使曹兴私换军械一事,就板上钉钉。
凌一问,“今晚您要去看看吗?”
封行渊懒散道,“与我何干,不去。”
凌一犹豫了一番该不该说,索性还是开口,“主要是今日,夫人接到一封信,说是太子与她相约南凌池见面。”
封行渊擦拭面具的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看过去。
“属下以为,太子既然准备在南凌池灭口曹兴,就绝对不可能约夫人在南凌池见面。这封信定是另有他人,从中作梗。”凌一停顿了一下,“估摸着是趁着天黑安不清……意图借刀杀人。”
封行渊自然知道其中道理,眸光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属下,“她去了吗?”
凌一如实回禀,“晚膳后,夫人就出门了。”
封行渊眸色暗了几分,冷笑一声,继续擦着手里的面具,“旧情人相约,她必定巴不得要去。”
“为了心上人,死在旁人的陷阱里。我都要为他们的感情潸然落泪了。”
凌一低头,正要结束禀报退下。
忽而听见封行渊起身。
封行渊从他身侧走过,拿面具遮住左眼异瞳,“走。”
凌一茫然抬头,“去哪?”
“南凌池。”
少年悠然无比,“我迎娶的夫人,犯了事也只能落在我手里被处置。”
第11章星星
夜色浓重,秋风萧瑟。
树林跌宕起层层树影婆娑声。
湖面倒映着漆黑浓重的树影夜色,犹如一汪无尽深渊。
不知何时,湖面映出些许橙黄微光,在晚风中摇摇晃晃,似是有人经过。
光影越来越近,伴随着笃笃马蹄声响彻在偌大的南凌池边。
直待它走到某处,丛林里突然飞出一枚流箭,正中奔跑的马!
受伤的马长鸣一声,发狂地将马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人在地上滚落一圈,但光影未灭。
树林里几个太子暗卫迅速跃起,拔剑出鞘,追赶过去。
暗卫拨开灌木树丛,只见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看身形确是曹兴,二话不说将长剑刺入曹兴胸口。
刀剑入血肉,暗卫才察觉到异样。
其中一人将曹兴翻过来,赫然对上他甚至未闭上的眼睛。
胸口一个偌大的窟窿,里面的油和灯火近乎要将他的胸腔烧透,他整个身体都泛着浅淡的橙黄。
暗卫这时才意识到不对,“糟了,中计了!”
他们正要撤离,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高呼,“大人,有人灭口!”
太子暗卫蒙住下半张脸,转头却发现去路已经被兵部来人全然堵住。
兵部为首的男人闻言大喊,“快!抓住他们!”
他身后的侍卫疾步追上!
南凌池边骤然爆发出一阵打杀声,兵部来人和太子暗卫打成一团,冷兵器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翁鸣。
吵得封行渊眉眼微眯。
怎么看都没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间,看到那个纤细窈窕的影子。
太子暗卫忙着应付兵部兵马,但却又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很快就占了下风。
他们也没有注意到,曹兴肚子里的火苗越烧越旺,逐渐开始蔓延,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封行渊眼底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烦。
凌一看了半天,确认,“夫人好像不在这里。”
封行渊扔下一句“无趣”便离开。
他们回到封府,意外地撞见一辆马车停在后门。
马车帘幕被一只玉藕般的手臂掀起,鹿微眠探身出来,迎面对上封行渊的视线。
封行渊看见也当没看见,转身进院。
他没有捉奸的喜好,况且她是不是还心系太子也与他无关。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她去哪见谁都随意,只要不是别有用心要加害于他,他都能看在儿时的份上与她相安无事。
鹿微眠见封行渊这副样子,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转头朝着马车内伸手。
一片死寂的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声音,“诶呦,我老婆子要夫人亲自回家接也就罢了,怎么还敢让夫人接我下车,不用不用。”
孙嬷嬷一个健步跳了下来,“我自己行!”
暮云连忙道,“您慢着点。”
孙嬷嬷下车就笑呵呵地拉住鹿微眠的手,“我跟你说了,我自己能来,哪有主子去接下人的。”
不远处,封行渊闻言脚步微顿。
凌一很没眼力见道,“所以夫人今晚是去接了新的管事嬷嬷,主子你看夫人不是去私会……”
封行渊不喜欢这种自己好像很介意她私会谁的论调,慢悠悠地提醒,“嘴碎的话,可以缝起来。”
凌一乖乖闭上嘴。
孙嬷嬷看见他,热情地拉着鹿微眠上前,“姑爷也在啊。”
鹿微眠拉不住她,又不好当众说她刚跟封行渊吵了架,只能不自在地站在旁边。
“这倒也不必姑娘姑爷都来迎我,”孙嬷嬷笑眯眯地把鹿微眠往封行渊身边一推,“快,你们先进屋。”
鹿微眠没站稳,一个踉跄被推到封行渊身边,本能地抓住封行渊的衣袖。
封行渊被她一扯,身形朝她倾了一下,垂眸就对上那双沁水鹿眸。
无声的对视间,鹿微眠眼底带过不满,避开他的视线。
封行渊也偏头。
鹿微眠规规矩矩地松开手,正要保持距离站在旁边,就又被孙嬷嬷给推搡着往屋里走,“这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休息,我老婆子自己去收拾就成。”
鹿微眠这回直接被推到了封行渊身上,“诶……”
“明早,我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桂花春卷。”孙嬷嬷推鹿微眠一个人还不够,顺手带过封行渊,“姑爷你不知道,我们姑娘可喜欢吃了。”
封行渊薄唇轻启,似乎刚要拒绝,接着寝房门就被孙嬷嬷直接关上。
孙嬷嬷贴心地把他们俩关在了里面。
封行渊话一同被堵住。
鹿微眠还是吭吭哧哧地解释了一下,“嬷嬷她,性情直爽。”
封行渊问,“你今晚是去接她?”
鹿微眠看他,“不然你觉得我是去哪?”
封行渊没有回答。
鹿微眠直截了当地拆穿他,“我没有去见慕青辞。”
她把桌上那封信摆在了封行渊面前,“你看过了是不是?”
“没有。”
“你看过了也无妨。”鹿微眠坐在桌前,“我从前是有些鬼迷心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一些傻事。”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但我嫁进来后就没有骗过你。”
“我现在对你没有秘密。”
“你如果不放心,慕青辞的来信,你随意取随意看。”
封行渊很久没有说话,只在原地站了半晌。
别的不论,他不知道鹿微眠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他轻笑,“什么东西都随意看,你就这么相信我?”
“因为我希望你也能这样相信我啊。”
沉默间,少年眼底流露出些许不明情绪。

封行渊没再接话,离开了屋子。
鹿微眠咬唇,起身去洗沐。
临睡前,鹿微眠抱着一个贴着“封轸”字样的枕头,一拳打了上去!
纸张连带着名字被瞬间打皱。
鹿微眠又抚平,“听没听懂啊?”
“说话。”
“不说……”鹿微眠又一拳打了上去,“说不说?”
能听得到回音的屋子只有她的声音,鹿微眠索性把枕头扔到了旁边,嘟嘟囔囔地,“烦死你了,不理你了。”
鹿微眠将脸蒙进被子里。
在她印象里,封行渊从小就是个冷僻的小孩。
即便是前世也很少与她说话。
他主动开口,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幼时在长春宫陪公主小住时,恰好碰见慕青辞用药。
她拿着小风车在门口等公主时,看见外间站着一个小男孩。
不过与往日里不同,他露出了左眼异瞳,独自站在外间擦面具。
鹿微眠一时好奇,躲在门口偷偷看他。
就为了多看看他那多了一抹红痣的左眼。
被他发现就缩回身子,重新躲起来。
她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发间的蝴蝶钗在门口一个劲得扑闪。
身后屋子安静了一瞬。
鹿微眠正要探头再看,一转头撞上那双染着血色的深邃瞳孔!
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好看吗?”
才五岁的鹿微眠被吓得心脏停滞,扁着嘴要哭不哭得回,“呜呜好看……”
他笑了,那个时候鹿微眠还分不清冷笑和开心。
现在想来,应当是冷笑。
他并不觉得她说得是真话,毕竟他们都叫他怪物。
鹿微眠长叹一口气,从某种程度上讲,她也可以理解他。
从小被当做药人,被当做怪物,在他身边的人都在利用他。
他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一个又一个想要将他吸干剥削压榨的恶鬼。
她和他的死对头有旧情,他不讨厌她、不恨她,没有借机报复她已经很好了。
她干嘛非要强求他,能和自己做正常的夫妻。
鹿微眠想通了。
重生这日子,她该是过给自己的。
再多的,就是对他问心无愧、他们两个安生度日就好了。
孙嬷嬷正好敲门来送牛乳,鹿微眠叫她放在桌上,也没有起身。
孙嬷嬷远远地瞄了一眼,入眼赫然是一个贴着“封轸”大名的枕头放在鹿微眠身边。
孙嬷嬷一时羞赧,忙退了出去。
她懂,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新妇夜里思念丈夫再正常不过。
而此时一墙之隔,封行渊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手指撑着额角。
对面凌一将南凌池兵部抓住太子暗卫的事禀报完,抬头对上封行渊的眼睛。
封行渊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信我吗?”
凌一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属下自然对您深信不疑。”
封行渊缓慢出声,不知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自问自答,“所以,我也信你能把这件事办好。”
凌一有点感动。
原来是表达对他的器重,“您放心!”
封行渊看凌一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眼帘轻垂。
好像懂了点鹿微眠的意思。
她好像总会说出一些,他没想过的话。
比如多年前,她偷看到他的左眼那回。
他成功把人吓哭后,就扬长而去。
他自然是不信她说的好看,毕竟他们都叫他怪物,说那是鬼眼。
但他没走多远,就听见慕青辞从屋内出来,关切地问她,“怎么哭了?”
她呜咽着回答,“没事。”
慕青辞看见他的背影,问她,“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他听见她说,“没有,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哥哥没欺负我。”
眼里有星星的哥哥。
竟然不是怪物。
是星星。
此后,封行渊夜里时常会审视星空。
以此确认星空是可怕、还是好看的意思。
然后下了论断,星空有时也会浩瀚深沉得令人恐惧。
*
房门被敲响。
封行渊回神,说了一句,“进。”
孙嬷嬷从门外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封行渊稍显冷淡,“何事。”
孙嬷嬷这把年纪,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没什么,就是夫人想您陪她就寝了。”
少年端正身形微僵。
“您许是不了解我们家夫人,她自小被养得娇,胆子小,最是怕黑。她睡觉总要人陪,不然睡不好。”孙嬷嬷不忍道,“我瞧着,您不陪她睡,她特地写了您的名字贴在枕头上陪她。”
封行渊仍然手执书卷,“我知道了。”
孙嬷嬷退下。
封行渊手中书卷两刻钟没翻过一页。
连带着鹿微眠今晚的话在脑子里不断翻滚,还有孙嬷嬷说的她把枕头当做他。
她……当真这么想跟他做夫妻?
为什么呢?
他这么坏的一个人。
鹿微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寝衣都蹭乱了些。
她也没在意,总归封行渊又不过来。
她想到他,又憋闷,想给那个枕头一巴掌。
不成想她翻过身,衣襟松散地与站在床榻边的少年视线相触。
屋内安静了片刻。
少年入目所及之处,是一个长发铺散、雪肤和寝衣都凌乱不堪的女孩,而她身边放着一个贴着他名字的软枕。
写着他名字的纸也皱皱巴巴,看起来被揉搓过一阵。
不知道拿着写了他名字的枕头做了什么坏事。
鹿微眠惊起,慌乱地拉寝衣,“你怎么走路没声?”
鹿微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身边的枕头,脑袋一抽解释道,“我随便一贴,没有用它来做什么。”
说完鹿微眠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奇怪。
她又要说什么。
封行渊只兀自抬手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烛灯。
屋内瞬间一片漆黑。
鹿微眠对黑暗极其敏感,她正要制止他,却看见他探身进了纱帐。
她被他突然凑近的身形压得后缩,“你干嘛?”
封行渊问,“不是要睡觉?”
鹿微眠没忘记她刚想开,才打算跟他保持来往距离,“我点了灯就不需要你陪了。”
封行渊绕过这个话题,想起那个贴了他大名的枕头,“抱枕头可以,不许抱我。”
“我没有抱枕头,我那是……”鹿微眠哽住,又不能说她是想揍他,索性翻了个身背对他,“谁稀罕抱你。”
封行渊转头看她像个蚕蛹把自己包起来,蛄蛹到床里像是丝毫不会碰他。
确认自己安全,他也没再吭声。
时至半夜,那仿若陷入一汪春水的触感再度袭来。
水流顺着少年结实朝气的身体流淌,浸润,缠得他身体发沉。
沉梦中,他听到了铃铛声混合着少女哭-吟,犹如清脆悦耳的奏曲。
梦境里的少女始终模糊成一团,看不清脸,只有胸口一颗玫瑰红痣跌宕起伏,美艳至极。
他被少女沾染得滑腻不堪,浑身都是污秽。
他被弄脏了,他很不高兴,恶劣的报复着她。
直到最后,他听到自己愉悦的伪装声音,“现在,我们两个里里外外都脏了。”
封行渊蓦的睁开眼睛!
第12章摄魂
少年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团毛茸茸的发顶。
眼前人的长发被她自己蹭得极乱。
他侧卧着,身体被打开。
有人很舒服地钻在他臂弯里,蜷缩在他胸口。
封行渊看着眼前一团乱的发丝,眉头拧紧,一下子起身。
却毫无预兆地看见寝被上……
他有片刻的怔愣。
而后,沉着脸将寝被扯开,大步流星地下了床。
屋内门窗紧闭,犹如梦境中一般昏暗,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封行渊将寝被扔进浣洗房,一并换掉了自己的衣物。
脏死了。
他嫌弃地换了清水净手。
封行渊极*爱干净,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很不喜欢别人的血、别人的任何东西沾在自己身上,时常要擦洗净手。
后来演变到了病态的地步,连他自己身体里出来的东西都会嫌弃。
他的欲,源于报复和玩弄人性,血腥会让他兴奋。
因此他的梦境,多与血腥和屠戮有关,梦里时常阴湿昏暗,沾染着血香。
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
他也没有依从过爱欲,此消彼长,任由消落。
这种梦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
为什么会梦到。
封行渊眸色渐深。
可偏偏他想不起来梦中人是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除此之外的就是——她的胸口有一颗极为艳丽的红痣。
封行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水珠顺着白皙指尖滴落,坠入水面发出“滴答”声响时,他才收回思绪。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无法理解在梦里,自己为什么要用手把东西挖出来弄得到处都是。
最不懂的是,在梦里,他竟然会对这种能产生秽物的事情感到愉悦。
比操控人性,屠戮报复还要愉悦。
封行渊不愿多想,拿过旁边的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回到了房内取外衣。
房内床榻上的小姑娘失去寝被和暖源,整个人团成一团,冻得哼哼唧唧。
封行渊顺便去橱柜里取了新被子,大手一挥很随意地扔在了鹿微眠身上。
临走前,他忽然在榻边停了一会儿,而后看向了鹿微眠寝裙领口。
她睡觉不老实,这会儿寝裙衣襟蹭得半褪,被子也并没有完全盖上。
封行渊极具目的性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径直伸向少女领口衣襟。
似乎是要查看什么。
偏在此时,鹿微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鹿微眠还没反应过来,混沌双眸茫然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颜。
他倾身俯下,身影笼罩在她身上,极具压迫感。
鹿微眠看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莫名心跳一停,身上寒意更重。
她看见封行渊那双漂亮的手伸到自己面前,顺理成章地理解为那伸过来的手,是想要帮她盖被子的,她声音绵绵,“谢谢……我自己来。”
鹿微眠主动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又翻身睡了过去。
封行渊失去了查看的机会,兴致缺缺地收手,但却随口悠然地回了句,“不客气。”
出门封行渊才意识到,他好似真的因为那个梦,心情愉悦。
但人,通常不会梦到自己没做过的事。
直到晨起时,鹿微眠才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把被子换了?”
暮雨认真思索了一番,“可能是姑爷觉得昨晚的被子有些凉,换了个厚的。”
鹿微眠翻看着,嘟嘟囔囔道,“这也不厚啊。”
她正疑惑,暮云从屋外进来,“姑娘,前两日您说要查的工部侍郎周喆,有眉目了。”
鹿微眠听到周喆,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如何?”
暮雨去将房门带上,顺便出了门,屋内就只有他们两人。
暮云将周喆的行踪尽数告知,“他这些时日照常上朝、去工部点卯,还算正常,只不过最近常去典当行,拿东西换银钱。”
暮云将密信摆在鹿微眠面前,“还有就是,月十五晚,他在帝台山下,失踪了一个时辰。”
“失踪?”鹿微眠凝眉,“什么意思?”
“他当晚进了帝台山,钧宜以为跟丢了,没想到一个时辰后,他又出来了。”
鹿微眠记得帝台山是一座荒山,据说是前朝皇室陵墓,前朝亡了之后那边就是禁区,连村子都没有。
为什么要去帝台山。
“那晚过后,周喆曾找咱们老爷提前支月例,但是被拒绝了。”
“第二日,他去了三次典当行,而且钧宜去看了,典当的有很多都是工部的公物。”
鹿微眠越听越不对劲,“公物?”
对了,前世诬陷父亲贪污的名册里,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虽然都是小物件,花瓶、字画、赏赐玉器什么的加起来也有上千两。
她父亲完全不至于去拿那些物件,原来从这会儿,周喆就开始了。
“工部侍郎的月例不低啊。”
怎么会这般缺钱。
暮云点头,“钧宜去打听,他夫人去年就与他和离,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如今家中只有他自己,也没听说他家近来有什么困难之处。”
“若真的有,咱们老爷也不会不让他提前支月例。”
暮云压了压声音,“然后钧宜在城中酒楼里,跟江湖人士打听到了帝台山的一些事情。”
“说是帝台山下有一座地下城,每月七日开山一次,据说那一座奢靡混乱、富贵迤逦的神鬼城。”
鹿微眠在长安城内十几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做……什么的?”
暮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都做。”
“而且听说,内里有半数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
鹿微眠沉默良久,轻声道,“下次开山,我去看看。”
暮云有点担心,“夫人,那听起来,并非常人可涉足。”
“既然是做生意的地方,总不会拒绝客人。既然他们知道这里大多是达官显贵,也不会轻易冒犯客人,”鹿微眠盘算着,“况且,下次周喆大概率也还是要去的。我若是这次不去,又要等七日。”
但冷不丁去这种地方,鹿微眠还是怕的,“钧宜身手还好的,不行就让钧宜跟着我。”
“好。”
开山之夜,恰逢初一深夜子时,不见月影。
九月仲秋天寒凄清,树影萧瑟。
帝台山禁区足有数万亩,鹿微眠不得不在禁区之外就下了车。
她一身黑金刺绣长裙,在黑夜中走动犹如流淌的暗夜星河,静谧璀璨。
地下城的入口藏在深山迷雾中,每半个时辰会有船夫准时出现在九龙溪边,接客人入城。
迷雾将去路遮盖得严严实实,鹿微眠正想细看,却被雾气熏得头昏脑涨,短暂的失去意识。
再度醒来时,鹿微眠已经看到一座巍峨城门。
上面赫然写着“帝台城”。
鹿微眠顺着指引下行,与她想象中的逼仄阴暗不同。
地下城恢弘而壮阔,灯火通明,他们下城的步梯犹如一座连接天地的天梯,直通繁华秘境,热闹非凡,甚至不输长安闹市。
下天梯后是地下护城河,一座栈桥连通城内。
城内人大多都带着面具,并不以真身示人。
再就是外邦人,各族衣饰穿着都有,几个五大三粗的西陵人坐在护城河边,身上是草原兽皮衣饰,坦露胸膛,脸上几道刀疤格外骇人,一双锐利的琥珀色瞳孔打量着入城的人。
鹿微眠极少见这样的人和场面,轻攥了下手指。
刚走过栈桥,其中一个西陵人就盯着她上前,“这位夫人,新到的尖货,要不要看看?”
鹿微眠没动,钧宜侧身先挡在了鹿微眠面前。
钧宜代替鹿微眠询问,“什么尖货?”
那西陵人“嘿嘿”一笑掀开木箱上的红绸。
木箱内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美眸半阖。
上身半裸,还残留着被刑讯逼迫的脆弱鞭痕。
那壮汉介绍道,“好人家出身的,身体好,还干净着。”
鹿微眠心口一悸,还是强装镇定,学着这里的交易人说话,“看着是不错,可惜家里有一个,比这身材还好玩些。”
鹿微眠说完,有些仓皇躲避的意味,径直往里走。
她万万没想到,这里人所说的尖货,竟然是人。
那西陵人见她看都没看一眼,反思了一番,询问同伴,“这中原女人现在好像也不喜欢儒雅柔弱的,咱们是不是得换一种类型了?”
鹿微眠带着帷帽往城内走,才意识到这不是特例。
这整个地下城都禁忌、奢靡得令人头晕目眩。
她似乎可以辨别出来,带着面具的多是有身份的客人,衣饰不菲。
各自前往不同的楼宇消遣。
钧宜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小声示意她。
鹿微眠顺着钧宜的指引看过去,径直看到了站在一幢楼阁前踟蹰的周喆。
那楼阁,是赌场。
并且比长安城内赌场要奢华许多。
鹿微眠印象中,前朝是因为赌场盛行,朝廷内部腐化严重而走向灭亡,因此太祖开朝明令禁止朝廷官员出入赌场。
想来也是因此,这里的赌场能开得这么大。
此番,也就能明白,为什么周喆近来总是缺钱。
久赌成瘾。
十有八九,周喆对图纸做手脚,弹劾她父亲取而代之,也是因为这个。
鹿微眠凝眉,转而径直走向了对面赌场。
这里的店家和小二看起来都不像是中原人,多少都带一些异族的轮廓深邃。
他们看见客人进来一律恭恭敬敬,没有因为鹿微眠看起来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而轻易怠慢。
毕竟单单她身上这件黑金绣裙,便价值数金,更别提她的朱钗发饰。
这里的所有人都识货也善于识人。
鹿微眠进去后不久,周喆也进了赌场。
她在二楼雅间坐下,小二问她,“这位夫人,想玩点什么?”
鹿微眠看着小二递过来的样式薄。
发现这一本前面并不是如何赌的花样,而是点人陪赌的男伶画像。
正巧此时,楼下传来了周喆的声音,“赢了!再来一把!”

鹿微眠侧耳听着楼下吵了起来,合上画像,“今日来,我不是来玩的。”
鹿微眠朝小二示意,“楼下这个人欠了你们不少钱吧。”
“这,恕我们不便透露客人的事情。”
鹿微眠将一锭黄金放在桌上,从善如流道,“规矩我懂。”
“正巧这人与我有些恩怨,你们帮我个忙,他欠你们的,日后我可以双倍补上。如何?”
小二默不作声地将黄金收走。
这种地方做生意的人,图的就是一个“利”。
“您放心。”
鹿微眠在雅间坐了许久。
安静地看着周喆第一把小赚一笔,第二把果然输了个大的。
赌场的日常规律,只可惜大多赌徒明知是输,还总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小二下去,将账目交给垂头丧气的周喆,又与他说了些什么。
周喆惊愕道,“什么?不是说半月一还吗?为什么提前了七日?我上哪给你们弄钱去?!”
那小二将鹿微眠原话带去,“您赊账次数太多了,若到日子还不上,我们只能去您家里拿东西抵债。”
周喆唇角抽动,他知道这里的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你们胆敢擅闯官员府邸,可知这是何罪?”
“朝廷官员擅自出入赌场的罪名,应当比吾等要大。”
“你!”
周喆要脸要名,自知无法跟这些地痞无赖抗衡,甩下一句“知道了”,就离开了赌场。
鹿微眠收回视线,给钧宜递了个眼色。
钧宜便心领神会地偷偷跟上周喆。
鹿微眠独自坐在赌场二楼等钧宜回来。
主要原因是,她不敢在这等地方擅自行动。
不多时,店小二上来回禀,“一切按照夫人吩咐的办妥了。”
鹿微眠又付了两锭黄金,“有劳,这是定金,七日后事情办妥,我会差人来付剩下的。”
店小二连声应着,退了下去。
他很长眼色地看见鹿微眠身边陪侍的人不见了,又觉得不能亏待这个大贵人,连忙叫店里最好看的男伶去陪侍。
鹿微眠看着窗外,整个帝台城被灯火映照出的金黄光芒里透着几分猩红。
也不知是不是对这里有些偏见,她总觉得那些富丽堂皇里沾染着血色。
她不喜欢这里。
这个可以把人当牲畜的地方。
“夫人想去揽星阁吗?”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鹿微眠抬头看见一个衣着素雅,眉清目秀的男伶走上前,将糕点放在她面前。
“为什么这么问?”
男伶笑着给她倒酒,“瞧着夫人一直在看揽星阁罢了。”
鹿微眠看见街道对面,有一座八层楼阁,只不过没有点灯,静静地矗立在地台城内,像是一只沉睡的凶兽,翘角屋檐和几扇打开的窗户,宛如它的獠牙。
她方才就觉得这幢楼阁吓人,还以为是没人用的空置楼。
“不过想来夫人也不需要去,毕竟那个地方,只有那些欲望无法满足,久困成疾的人才会去跟那阁主做交易,满足他们的欲望。”
“那位阁主这般神通广大?”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男伶摇头,“揽星阁做的生意,可与我们这般正经生意不同,我们只图财。”
“那位阁主,满足你的欲望,但要你的灵魂。一日跟他交易,一生是他的傀儡。”
男伶打开了话匣子,“五年前,有个屡次科考不中的人前来做交易,回去后茅塞顿开,考了个探花。时至今日,都是这位阁主的提线木偶,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鹿微眠凝眉,不知哪里来的风,阁楼的窗户吹得吱吖作响。
“那位探花便这般听话?”
“自然。”男伶扬眉,压低声音,“这位阁主,会摄魂术。”
“他极爱操纵、控制他人。平时他倒也不干涉你,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把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夫人这般貌美动人,若交易恐叫他占了便宜去,轻易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鹿微眠微怔,不自觉地想起她做那人傀儡娃娃的日子。
不过区别就是,她没有被用摄魂术,大抵她本身就是俘虏,完全可以清醒地被摆弄。
她当初也想过,这个人一定是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才能里应外合在新帝登基后没几天就破了城池。
思及此,她下意识攥紧裙摆。
正巧对面阁楼窗口,走过一道暗影。
一晃而过。
鹿微眠不自觉看过去,却恍惚间愣住。
“封轸?”
第13章交易
男伶听见鹿微眠出声,但没有听清内容,不由得问道,“什么?”
鹿微眠眉头紧锁,一面起身,一面回,“没什么,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她拢起裙摆,快步下楼。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门口的八角高楼,才愈发意识到这楼阁的阴森可怕之处。
所有打开的窗口都是深不见底的黑,仿若深渊秘境,在暗处窥探着这里的一切。
鹿微眠迟疑着,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是不是跟那人有关。
但手伸到门口又缩回。
忽然门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她的意图一般,竟然“哗啦”一声兀自打开了门!
鹿微眠吓得屏气,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后退了一步。
察觉到她的退缩,大门又“哐当”一声关上。
鹿微眠更加惊惧地望着这座八角楼。
它像是活的一样,暗中隐藏着狐狸般狡猾的兽瞳,静静地看着她。
钧宜回来看见鹿微眠站在路中间,上前道,“夫人,怎么了?”
鹿微眠看见熟悉的人,稍稍有了些安全感,“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今日,先办周喆的事情,这件事后面再说。
应当是她看错了。
她那个乖乖夫君是吵了架,还能低头,主动来陪她睡觉,帮她掖被角的。
这些时日陪她,连手指头都没动她一根。
怎么可能跟这种地方有关系。
怎么可能跟那个把她摆弄得乱七八糟的人有关系。
而此时阁楼上,少年倚靠在窗边,手肘撑在窗口,手指抵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那个仿佛受惊小鹿一般的少女。
屋内外都没有点灯,因此他也没戴面具。
封行渊异瞳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猩红,唇角带起一抹乖戾的笑,听起来还有些遗憾,“吓吓就不进来了。”
可惜了,他还想知道,如果她来,她这辈子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皇后之位吗?
也不是不行。
身为慕青辞的皇后,身体却被他操控,似乎也挺有趣。
他还没有这样玩过。
鹿微眠离开帝台山的时候,整个人还魂不守舍。
以至于钧宜重复了两遍,她都没有听进去。
钧宜有些担心地询问她,“夫人,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鹿微眠回神,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垂下眼帘,“抱歉。”
钧宜连连摆手,惶恐道,“夫人何须跟我道歉。”
鹿微眠定了定神才再度开口,“劳烦你再与我说一遍,你方才出去跟周喆的事。”
“如您所想,周喆方才离开赌场,的确没有直接离开,”钧宜正色道,“他去了帝台城的无妄界。”
“那个地方是交易情报的地方,大多数是关于江湖人的情报消息,也有悬赏刺杀,还有一些地方宝物机密,”钧宜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看见周喆,和一个人谈了很久,大概是达成了交易,先预付了定金。”
朝廷官员去交易情报。
很显然是以自己在朝中的情报优势获利。
鹿微眠这会儿非常清楚,周喆是拿了什么交易。
毕竟前世他也的确卖了水工修缮图纸,然后差人篡改。
促使了江南水坝垮塌。
周喆因为嗜赌泄密,板上钉钉。
如此熟稔,想必周喆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这是他出卖朝廷消息最大的一件,多半不是唯一一件。
鹿微眠回到封府,这个时辰封府里外寂静得只余留风声。
鹿微眠下了车在门口停了一下,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鬼使神差地转头询问门口看守,“今晚,四少爷出去了吗?”
看守恭声回禀,“四少爷今晚一直在书房办公,没见出去。”
鹿微眠了然地点点头。
进院子后,她下意识地看向了书房。
看守说他没出去,可书房为什么没点灯。
鹿微眠朝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可越是靠近,越是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少女纤细莹白的手指在书房房门上停留片刻,而后稍稍用力,将房门推开。
房门“吱吖”一声,屋外寒霜冷气灌入房内,落了一地冷光。
鹿微眠踏进屋内,正欲找人,屋内忽而燃起跳跃的火苗。

少年略显倦懒的声音响起,“瞧我,看着文书睡着了。”
鹿微眠循声看见封行渊坐在桌前,拿着刚刚点燃的火折子点灯。
他体贴地询问,“是到了你要就寝的时辰了吗?”
鹿微眠在模糊的光影里,又不自觉地将他与今晚看到的那个人影比对,“到了的话,你要陪我吗?”
封行渊起身,“若是你需要,总不能不陪。”
鹿微眠再度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体贴的乖乖夫君是个恶鬼。
封行渊走在前面。
鹿微眠又问了一遍,“你今晚一直在书房吗?”
“过阵子快到了秋猎的时节,秋猎城防围护的名册得尽快定下来。”
封行渊慢条斯理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鹿微眠扯了扯帕子,“我明日回一趟家,可能要在家里呆两天。”
“要我去吗?”
“不用,你有公务在身,不便跟我回去。”鹿微眠回司空府到底是有要紧事的,“何况我是想陪父亲母亲,你去了也多有不便。”
封行渊也没有坚持。
鹿微眠先去梳洗,这一回彻底放松了警惕,再也没把那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一定是最近思虑过重,想得太多了。
鹿微眠梳洗完,回到房内时,看见封行渊拿了个枕头,摆在了他们两个之间。
鹿微眠摆弄了一下,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封行渊理所当然道,“夫人夜里总要占我便宜,给你个枕头抱,我还能睡个好觉。”
鹿微眠:“……”
“我没有要占你便宜。”鹿微眠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总喜欢抱着什么、贴着什么,被曲解她在占便宜她甚至有点无力反驳。
鹿微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抱过枕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贞洁烈夫。”
封行渊又摆了两个在他们中间,“洁身自好罢了。”
“夫人要是再趁我睡着,对我动手动脚,我也不介意把你绑起来。”
提到“绑”,鹿微眠心口一跳。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抱着枕头缩到了床里,很没气势地警告,“你敢。”
封行渊看起来并没有接受她的警告。
但枕头摆多了的确有用。
她一晚上没碰到他,清晨醒来,小小一个人身边到处都是她摸摸抱抱的枕头。
鹿微眠晨起收拾好东西回司空府。
叶绾还以为是她又在封府受了委屈,“怎么一月回来这么多回?他欺负你了?”
“他没有欺负我,”鹿微眠挽过母亲,“我就是乍一离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就回来。”叶绾也不介意她时常往家跑,“你及笄那年,你父亲本来还想着招一个入赘女婿,就住在家里,也免得你走远了。”
只可惜当初慕青辞与她的事情传出来后,他们就知道赘婿是不可能了。
提起父亲,鹿微眠问着,“父亲今日上朝还没回来吗?”
“最近圣上下令,江南水坝修缮工程下月之前就要准备开工,得赶在明年春汛之前完工。他们最近在忙着这些事。”
鹿微眠点头,“还是正事要紧。”
但鹿微眠何等了解鹿瑜,听闻她回家,也是以为她受了委屈,火急火燎地便回了家。
进门看见鹿微眠陪同叶绾坐在书桌前插花,仔细一番盘问,才放下心来。
鹿微眠看他,“我能有什么急事啊,还要父亲特地跑回来。”
“阿眠的事,都是急事。”鹿瑜摆弄了一下桌上的鲜花,“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你,这几日工部连着三日不眠不休,大家也该休沐了。今日他们来报,我赶紧把工程计划定下,就回来了。”
“这事也不能再拖了。”
鹿微眠听着他的话,故作闲聊道,“周伯伯随您一起赶工吗?”
提起周喆,鹿瑜摆手,“你周伯伯说这几日生病休养,一直没去。”
叶绾知道的要比鹿微眠多一些,与鹿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这么要紧的差事,他也告假?”
“这两年他不知是怎么了,差事不好好做,先是和离,又要支月例。说是自己得了些病症,有些困难,但细问他,他又不说是什么病。想给他找个郎中,他也不答应。”
叶绾听来也觉得蹊跷,“你御下不能总是那般宽容。他身为侍郎,这么大的事不参与,不还是得你亲自补上他的差事空缺。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也不能面面俱到。”
“说不好听的,真有个疏漏,陛下问责的是你。”
“这不后日他回来,我叫他安排修缮进程。”鹿瑜坐下,“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
鹿微眠听着,也没有吭声。
两日后清晨。
周喆难得出现在工部门口点卯。
值守侍卫跟他打了声招呼,“周大人来了。”
周喆应了一声,瞧着工部人烟稀少,在院内溜达了一圈。
他只知道鹿瑜那个宝贝千金回家了,休沐三日,倒是没想到其他人也有半数不在。
周喆环顾四周,趁着这会儿,朝着存放图纸的公库走过去。
正巧,在外间碰上了工部郎中。
工部郎中看见周喆很是意外,“周大人您回来了?”
周喆收敛了几分,“是啊,江南水坝工程如何了?”
工部郎中听笑了,“您倒是会休沐,把忙的晕头转向的那几天全都休过去了,眼下就是一些安排工程进展的差事了,想必司空大人也与您说过。”
“是。”周喆拱手,“我这身体不争气,有劳各位。”
“日后等此事结束,周某作东,宴请诸位。”
“周大人也不必如此客气。”
“应该的,”周喆问到,“咱们工程图纸可定下来了。”
“自然。”工部郎中就是掌管图纸设计的,“前日我们校对好就封上,装匣了。”
周喆又道了几声辛苦,便找了个由头将他差走,独自进了公库。
公库的机关锁,整个工部只有鹿瑜和他能打开。
“哐当”一声重响。
沉重的铁门打开。
周喆一眼便看到上面贴了封条的匣子,伸手拿了出来。
他撕掉封条,将早就准备好的假图纸放进了匣子里,重新贴上封条,放了回去。
处理好这一切。
周喆小心翼翼地将库门锁好,将真图纸拿起,正准备溜出去。
一转身,鹿微眠扶着鹿瑜就站在他身后!
鹿瑜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第14章情话
鹿瑜极少动怒发火,但一旦动怒就格外具有威慑力。
周喆被鹿瑜吓得手上一抖,原本就没有藏好的图纸从袖口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鹿瑜即便是不捡起来查看,都知道那是凝聚着整个工部心血的图纸。
这东西,工部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上了封条就不能再打开。
周喆身为工部侍郎,明知故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别有用心。
周喆还企图狡辩,“大人,您误会了。”
“你告诉我,我如何误会你?!”
“之前敲定图纸,卑职没参与,如今只是想要再查验一番。”
“查验需要上报,才可打开封条,你身为三品侍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鹿微眠见此,眉眼微动,轻轻松开鹿瑜手臂。
提着食盒,自己先出了门。
到底是朝堂内部政务,她不好掺和。
但是她能叫别人一起掺和。
鹿微眠出门碰到工部郎中。
工部郎中见到她很是意外,“鹿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陪父亲来的。父亲听闻周伯伯大病初愈,今日特来帮衬着他把修缮大事办妥。”鹿微眠回头看了一眼房内,“只不过刚刚正好碰见周伯伯拿着图纸从公库出来,父亲好像有点生气,我不懂这些,就先回避了。”
“图纸?!”
“公库?!”
工部郎中惊叫两声,大惊失色,甚至顾不上跟鹿微眠行礼,慌忙绕过她冲进了屋子。
图纸上封不能打开,这东西出了任何差池,要的是他的命啊!
工部郎中冲进去后,周围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赶忙赶了过去,连声问着,“出什么事了?”
鹿微眠站在院内,看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跑进去。
鹿瑜高声训斥质问着周喆是何居心,为什么要更换图纸,图纸是拿给谁的。
其他人脸色惨白地说着周大人糊涂啊,这是为了什么。
周喆几番狡辩都显得很是苍白无力,被人一眼识破。
关键是被发现得太过巧合,恰好是今日,偷换图纸被抓了个正着。
鹿瑜叫进来的侍卫将他带走关押,一并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
鹿瑜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看见鹿微眠,还是努力挤出些柔和的神色,“阿眠先回家吧,父亲这里有些要紧事需要处理,今晚可能也不回去了。”

鹿微眠应了一声,将食盒递了过去,“父亲别急。”
她顿了一下,“能在出事前发现,就是好的。”
鹿瑜没听出来女儿的万千思绪,答应着送她上了车。
鹿微眠先回了府苑,将此事告知叶绾。
叶绾很是诧异,“那周喆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的人啊,怎么会这样。”
“过去和表面,都不能决定一个人现在的品性。”鹿微眠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叶绾,“父亲还不是司空的时候,他与父亲通吃同住,亲如兄弟手足。”
“但如今,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利益,陷父亲于险地。”
叶绾接过鹿微眠手里的橘子,一时感慨,“他明明是你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
鹿微眠其实真正想说的,不是周喆,而是舅舅。
她看着叶绾并没有往那边想,恐怕即便是说出口,也会惹叶绾不高兴。
鹿微眠知道当前看起来,是因为周喆嗜赌成性,为了钱把图纸出卖给了别人。
但真正重要的是找到这个买家。
这个买家十有八九是她舅舅的人,要么是太子的人。
不论是哪一个追查到,都有价值。
只有抓到他们的缺口,她手里能把控住的主动权才能更多一些。
鹿微眠不放心,多留了一日,等鹿瑜从工部回来,她才问道,“现在朝中可定下来谁审讯了吗?”
鹿瑜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还在调查中,陛下要求我们这边先把工程图纸安排好,审讯多半是刑部那边。”
“若是父亲您能说得上话。”鹿微眠顿了顿,“切记不要让与太子有关的人插手。”
鹿瑜不解,“为何?”
鹿微眠很难跟他解释来龙去脉,“您信我就好了。”
“信。”鹿瑜脱口而出,“为父自然是信你的。”
那日清早,他们家乖乖突然起了个大早陪他们用早膳,接着就劝他去工部看看,刚巧就抓到了这么大的事情。
鹿瑜就知道他们家乖乖是个小福星,“不过太子殿下近来是出了点事,听说前阵子那个私换了封行渊军械的曹兴正要出逃,被太子暗卫抓住灭口,兵部正好撞上。”
“有人说,太子是一早就知道封轸回京会夺妻,早就想要灭口。”
鹿微眠没有这般高看自己,也不觉得慕青辞杀封行渊是因为她,“所以他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般清风霁月,能借战场公事报私仇,他也不过如此。”
鹿瑜还是难得听鹿微眠骂太子,围护封行渊。
他不禁好奇,“封行渊待你如何?”
鹿微眠没反应过来父亲怎么会突然提他,“还好,蛮听话的。”
封行渊除了有些小脾气、没安全感,总要反复地试探她之外,还是很听话的。
鹿瑜听着小两口感情意外地挺好,“虽然父亲是不怕你在家住,但他不介意吗?”
“他不介意的。”
鹿微眠想,睡觉连碰到他都不乐意,他能介意什么。
封行渊也很少在意一些琐碎的事情。
要说在意的,只有牵扯到她跟太子的事,他会有一些很不同寻常的反应。
但如果说是吃醋,倒也不至于。
更多的像是防备。
像是一只曾经受尽欺凌算计的小兽。
看见人靠近,就会露出爪子。
她猜得不错。
深夜,凌一将一封信送到了封行渊书房。
“太子又给夫人送信了。”
封行渊头都没抬,“给她送信,你拿给我做什么。”
凌一解释道,“夫人走了五日,这信已经放在那里三日没人取了。”
封行渊掀起眼帘看过去。
没人取的意思是,这院子里代替慕青辞给鹿微眠传信的暗线,已经没有了。
也没有鹿微眠自己想要传信的暗线。
少年身形往后一靠,手指轻轻点动*在桌案上。
隔了一段距离,审视着那封信。
“那就直接放在她桌上,等她回来自己看。”
凌一:“啊?”
封行渊挑眉。
凌一闭嘴,乖乖地把信件放在了鹿微眠房里。
次日傍晚,鹿微眠还是在晚膳前回了封府。
话是那么说。
但她的确已经在家五日了,再不回来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暂且解决了周喆的事情,又在家玩了几日,鹿微眠回封府的时候显得很是开心。
她将从家里带回来的膳食摆了一桌子,没看见封行渊,便差暮雨去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封行渊踏进房里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封放在她梳妆台上的信件,她还没有拆。
偏偏她还很是热情地招呼他,大概是根本没看见,“你来啦,坐!”
封行渊坐在了鹿微眠对面,“难为夫人归宁这么久,还能想起我。”
“那是自然,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鹿微眠打开旁边的荷叶糯米鸡,“你尝尝这个,我家里的厨娘做得可好吃了。”
桌上还有樱桃小排、乳酪鱼汤,翡翠云饺。
每一个样式都很精巧,但是分量不大。
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漂亮的东西。
封行渊看着这些漂亮膳食,手中筷子愉悦地轻戳了一下水晶酥酪,“这么开心,是在家里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鹿微眠夹了一只翡翠云饺,“家里没事就是好事。”
封行渊声音轻扬,“说的也是。”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诶,那是什么?”
鹿微眠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径直看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
是东宫信笺。
鹿微眠咬着云饺。
身旁传来少年悠扬的声音,“又有人给夫人送信了啊。”
鹿微眠转头看了他一眼。
封行渊愈发刻意,阴阳怪气,“不过夫人这般国色天香,招人喜爱也是正常。”
鹿微眠听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起身,直接去拿那封信。
她的碗里放着她咬了一口的翡翠云饺。
显露出一圈小小的牙印。
一口下去,云饺就破了个皮。
封行渊轻扯唇角,很快鹿微眠折返回来,把信拍在了他面前,“你不乐意就自己看嘛。”
“我没有拆人信件的习惯,何况还是你的旧情人。”
“你还挺正直。”鹿微眠自己拆开信件,摊开摆在他面前,“既是旧情,那我现在就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看的话。”
然后,信件上第一句话。
“阿眠,吾爱至深,自尔婚成夜夜痴梦缠身,苦不堪言……”
鹿微眠不由得屏气,她发觉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
饭桌上陡然陷入一阵怪异的沉默。
封行渊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鹿微眠欲盖弥彰地清嗓,“好了,我们看下面。”
她把信纸折起来,藏住那一段缠绵情话。
然后下一段第一句话,入眼就是,“那封轸自私卑劣,实乃笑里藏刀的衣冠禽兽,他卑鄙无耻、离经叛道、无恶不作……”
慕青辞活生生骂了封行渊半张纸,用词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看得饭桌上愈发沉寂安静。
鹿微眠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跟封行渊一起看这种东西。
她偷偷看了两眼封行渊的脸色。
却见他不怒反笑,优哉游哉地点评着,“慕青辞读书是多。”
他看向她,“夫人觉得他写得如何?”
第15章可怜
鹿微眠悄悄卷起骂人的那一段,“他说什么随他嘛,我是不会相信他胡说八道的。”
封行渊身形倚靠在座椅上,“为什么不信,他说得挺对的。”
鹿微眠纠正他,“不要说这种气话。”
她折起那一段,最后发现也没剩下两句话。
主要是骂完封行渊后,提起了封行渊“诬害”他私换军械的事情,过段时间的皇家围猎,封行渊负责围猎布防的差事,慕青辞担心封行渊又会有其他举动。
因此想要托鹿微眠要走封行渊的布防图,好有所防备。
鹿微眠看到这里,一并沉默下来。
因为前世,慕青辞虽然没有问她要布防图,但是围猎的确出了一场大事。
封行渊的布防出了问题,导致围猎当日出现了刺杀流乱。
那天封行渊身负重伤从山里回来,还被指勾结刺客,意图谋反而关进刑部,差点赐死。
但是皇帝命人关押审讯他没几日,刑部就突发爆炸。
清理的时候,就找到了被人藏起来的刺客身份关键证据,与封行渊无关,才将他放了出来。
到底是令帝王生疑的人,即便是后续查证无罪,产生的疑虑也不可能轻易消散。
此后他作为朝中新贵很快也以养伤为名,被朝廷边缘化。
不只是封行渊自己。
连整个王朝的运势也仿佛在那一场流乱刺杀中开始走下坡路。

此后一路风波不断。
鹿微眠印象很深是因为爆炸场面惨烈,她作为家眷被刺客挟持在营地。
等被慕青辞带兵解救出来回府后,就碰上了官兵来封府搜查,告诉她封行渊意图谋反。
鹿微眠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罪名,怎么都想不出来她这个没见过几面、又与她和颜悦色的夫君能有谋逆的心思。
她在家心惊胆战等了几日,他就无罪被放了回来。
她本着名义夫妻的由头去看了他,得知虽然他身上既有在猎场里被围困打斗的伤,也有刑伤,大概是被严刑逼供过。
如今仔细想来,这一场刺杀和诬陷,不论哪一个得逞了。
慕青辞都是最大的受益人。
鹿微眠看向身边人。
封行渊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问了一句鹿微眠意料之外的话,“夫人可想要我给他?”
鹿微眠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封行渊戳弄着碗里的山楂馅水晶酥酪,看着水晶薄皮随着他的玩弄,而显露出脆弱不堪的样子,薄皮撑到透明,最终破了一道口子。
但嘴上仍然乖顺无比,“如果是你想要,我就给。”
他的话语分辨不出情绪。
但是手中的筷子从水晶薄皮破口探入,两根筷子剐蹭着细嫩的入口,缓慢地搅弄着里面粉白的酥酪馅。
带着凌虐气息。
鹿微眠秀眉轻蹙,“我怎么会想要,他要走那肯定是想要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啊,我为什么会想要他欺负你?”
“那你不怕我欺负他?”
鹿微眠不想听他试探了,抱过自己的碗,学着他阴阳怪气道,“怕,怕死了,那你给他好了。”
封行渊弯唇,手上力道没稳住,那一颗圆滚滚的水晶酥酪承受不住凌虐,撑到透明的薄皮被撑大。
浓郁的乳酪馅被欺凌出来,溅出的馅料,溢出一阵甜气,瘫软脆弱地依附在盘子里。
白里透红。
好生可怜。
封行渊心情愉悦地夹起来,看那破裂的水晶酥酪软得不成样子,任由摆布。
饭桌上沉寂片刻,鹿微眠有点不放心,还是旁敲侧击道,“布防图一定要小心,我从前看史书,有一年因为布防图失窃,结果有刺客闯入围猎场上,掌管布防的官差事后全部关押赐死。”
封行渊眼底带过兴味,“什么史书讲这个?”
“我忘记了。”鹿微眠含糊过去,“布防图流落他人之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况且我不觉得慕青辞只是防备那么简单,万一他知道了你的行踪,想趁着你在深山里出手报复你呢。”
鹿微眠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封行渊这般警觉的人,肯定能听得出来。
“用兵之事我也插不上手,你自己有办法吗?”
封行渊看她。
恰好,鹿微眠白里透红的脸,与一旁破裂的水晶酥酪相衬。
肌肤也是乳酪馅一样的白皙红润。
他筷子又压了压水晶薄皮,压出更多馅料汁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嗯。”
两刻钟后,封行渊用过晚膳回到书房。
他盯着桌上的东宫信笺欣赏了许久,而后优哉游哉地将东西放进去重新封好,递给凌一。
凌一接了过来,“这是……”
“太子要的围猎布防图。”
凌一微怔,“真给吗?”
封行渊眉梢微扬,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夫人让我给他好了,我就给了啊。”
第16章乖戾
清秋时节,鹿微眠在封府后院里散步,看着日光筛过树梢的斑斑点点出神。
也不知道封行渊有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把布防图的事当回事。
他说有办法,那应当是有办法的吧。
但这件事,鹿微眠确实除了提醒,做不了太多事情。
鹿微眠长叹一口气。
忽而不远处有婢女朝她走过来,“四少夫人。”
鹿微眠闻言看过去,一时眼生没认出来。
翠兰笑盈盈地上前,“我是府里六姑娘的贴身侍女,六姑娘就在那边赏花,远远瞧见您了,听说您见多识广,特来请您过去。”
鹿微眠总归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拒绝的理由,“有劳带路。”
翠兰在前面带路,“我们姑娘很早就想要见您了,只不过前些时候,听说您一直往家里跑,就没敢叨扰。”
鹿微眠弯唇,但并没有回话。
封府后院凉亭里,早早就摆好了糕点和茶饮。
石凳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鹿微眠隐约记得,这府里的六姑娘好像最近也在议亲。
封芙安很是热情地朝她招手,“四嫂可真是大贵人,难得一见。”
鹿微眠走上前,“原本该我去找你的,只是前阵子你家中事务繁忙,总是要回去,才耽搁了。”
封芙安问着,“家中事可都办妥了。”
“家里都是些小事。”
“那就好。”封芙安的视线不由得看向了鹿微眠发间的蝴蝶步摇,还是没忍住出声,“四嫂这步摇可真好看,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啊。”鹿微眠伸手摘下来,将步摇递了过去。
封芙安拿过来,一时惊叹不已,“要么他们说四嫂出身富贵人家,这用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我都没见过。”
翠兰应和着,“四少夫人是司天台指的贵人,吃穿用度是与寻常人不一样。”
鹿微眠听着她们一唱一和,“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四哥也是司天台指的贵人。”
封芙安听到封行渊的名号,不屑地扯了扯唇角,弧度稍纵即逝,但还是被鹿微眠看到。
“要说他小时候刚来,我们可没看出来他有这般福气。对了,他对你可还好?”
鹿微眠应着,“还好。”
“那四哥还是转性了,”封芙安拿着鹿微眠的蝴蝶步摇,就往自己头上戴,一面戴一面说着,“小时候我们家也不宽裕,还要养着他,他三天两头给父亲母亲惹祸。”
“四嫂你知道吗,他那个时候就会杀人了,疯起来跟狗一样。我们都不敢惹他。”
鹿微眠眼睫轻颤了下,“杀人?当时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就是坏呗,四嫂你也要小心看他是不是装的。”封芙安看起来很满意鹿微眠的蝴蝶步摇,“我是喜欢嫂子才好心提醒你的。”
封芙安转头扶着发间的步摇问翠兰,“你看我戴好看吗?”
翠兰偷看了一眼鹿微眠的脸色,夸赞道,“好看。”
鹿微眠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
封芙安被夸得很开心,转头又问鹿微眠,“四嫂,你觉得呢?”
鹿微眠很轻地应了一声。
“不然四嫂你把这个步摇送我吧,反正这种首饰你那里也多的是,”封芙安理所当然地开口,“日后我可以告诉你更多四哥的事情,这个家里有我们帮你,四哥不敢对你做什么。”
鹿微眠深吸了一口气,听得有些厌烦,“这个步摇是我母亲送我的生辰礼物,恐怕不便送给旁人。”
封芙安大抵是没想到鹿微眠会拒绝,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舍得拿下来,“生辰礼物……应该很多吧。”
鹿微眠耐着性子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封芙安不得不拿下来,放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看着,“那四嫂你嫁到我们家可给我们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吗?”
“我大嫂嫁进来的时候,可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
“我出嫁匆忙,没有来得及,等日后一定补上。”
封芙安闻言,扯了扯唇角,“好啊,那我等四嫂的礼物。”
她视线流连在那只蝴蝶步摇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转手给鹿微眠,动作间带了些不屑和随意,步摇近乎是被她扔了过来。
鹿微眠大抵是没料到。
步摇一下子坠到青石地面上,蝴蝶翅膀瞬间断裂开。
清脆的声响瞬间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鹿微眠心底一沉。
封芙安大抵也没想到,眉眼间有些慌,但还是撑住气势,转而指责鹿微眠,“四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暮雨凝眉上前一步,“六姑娘,方才是你甩了手,才跌坏了东西。”
“与我何干?”封芙安心虚地瞪圆了眼睛,“四嫂,你这个婢女怎么这么没规矩啊,还污蔑我。我刚刚明明都递过去了。”
鹿微眠手指轻轻攥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旁边翠兰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步摇,递还给鹿微眠,“这真是不巧。”
鹿微眠正要说话,又被封芙安堵了回去,“四嫂是懂礼仪规矩的人,也不至于因为自己脱了手,还要跟我们计较上吧。这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是你跟四哥出了岔子,不还是得我们帮忙吗?”
“是啊,不过一个步摇的事,”翠兰应和道,“四少夫人是名门千金,因为这等小事跟家里闹不和,传出去也难听。”

暮雨气不过,“你……”
鹿微眠伸手将她拦下。
鹿微眠发觉,她周围的人还是太循规蹈矩、单纯良善了。
她并没有跟这等地痞无赖打过交道,以至于在被这种人以礼仪规矩裹挟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身份反驳。
凉亭外,突然响起一道男音,“吵什么呢?”
是封府二少爷,封骏。
封芙安随口道,“没什么二哥,就是四嫂的下人不懂规矩。”
鹿微眠正要走,刚听了来龙去脉的封骏伸手将她拦下,“我当是多大的事。”
封骏低头看着那张娇俏诱-人的脸,不禁愈发心痒。
封行渊那个下贱胚子如何配得上这般美人,“若是弟妹当真喜欢那个步摇,我就再赔弟妹一个如何?”
鹿微眠冷声道,“多谢二哥好意。”
说完,她径直离开。
鹿微眠快步回院,脚步越来越快,暮雨拿着被摔坏的步摇小步跑才跟得上她,“夫人。”
鹿微眠没有看路,走到院门口一个不防备,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肉墙。
他身上坚硬的金属配饰撞得她疼出了眼泪。
封行渊调侃着,“夫人今日怎么这般莽撞。”
不知道是不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到了她,还是他的话刺激到了她。
鹿微眠红着眼睛,鼻尖泛酸。
封行渊半天没听到回应,弯身细看,“怎么了?”
鹿微眠鼻音很重,嘟囔着推开他,“就我莽撞,你们全家都不莽撞。”
封行渊被推得踉跄一步。
鹿微眠跑进屋,暮雨正要跟上,封行渊出声,“站住。”
暮雨不得不停下,“姑爷。”
封行渊看过来,眸光乖戾,“谁欺负她了?”
第17章好乖
暮雨同封行渊讲了事情经过。
封行渊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伸手拿过步摇,好整以暇地端详着。
那蝴蝶翅膀断成两截,根本无法振翅扇动。
封行渊轻“啧”一声,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暮雨没懂姑爷这是知道什么了。
她看着他离开,才想起来进屋哄鹿微眠。
鹿微眠只是气恼,自幼她身边的朋友,弄坏了她的东西,总是会赔给她的。
她要与不要是一回事,但态度是另一回事。
这家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摔坏了她的东西还能泼皮耍赖。
还架着她的身份,不让她计较。
鹿微眠又觉得,自己今日吵架没发挥好,合该说那东西是宫里赏赐的,非得也架住他们,吓唬吓唬他们才是。
暮雨与孙嬷嬷好生安慰了一阵才见好。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过多思虑没有意义。
鹿微眠索性不去想这件事。
鹿微眠只求自己下一次吵架能争点气。
封行渊深夜回来的时候,鹿微眠刚点上床榻边的灯盏。
她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床里爬。
封行渊自然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是说,你可以不用与他们来往。”
“那我路上碰到了,也不能掉头就走。”
封行渊不懂,“为何不能?”
鹿微眠哑然,半天才憋出一句,“没礼数。”
封行渊了然,他褪下外衫挂在旁边衣架上,露出内里干净的衣衫和宽肩窄腰的身形轮廓,鹿微眠见状不自觉地避开视线,抱着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
相比之下,少年倒是自在很多,“你懂礼数,可他们不见得。毕竟这种漂亮的事情,不是什么人都会。”
比如他。
但他喜欢这种漂亮的东西。
鹿微眠想着他竟然能把“华而不实”说得这么好听,不死心地狡辩着,“去之前,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知道我就不去了。”
鹿微眠正要躺下,床榻边的人出声,“过来。”
她撑着床褥,隔着床幔红纱看过去,“干嘛?”
封行渊声音依然很轻,“过来。”
“我好累了。”
“好吧。”封行渊将手中的蝴蝶步摇随手斜插在她的梳妆台上。
少年纤长手指轻巧灵活,蝴蝶翅膀随着他的动作,震颤扇动。
完好如初。
封行渊拨弄了一下蝴蝶翅膀。
蝶影被烛灯映照,在墙壁上翩跹而动。
他想,这是她告诉他慕青辞计划的回礼。
如果她不想让别人欺负他,那她受欺负,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封行渊抬手挥灭鹿微眠刚刚点燃的灯盏,撩开纱帐。
不知是云涎香管用,还是身边有人陪,鹿微眠睡得出奇的好。
第二日,她是被屋外孙嬷嬷的敲门声敲醒的。
孙嬷嬷平日里知道鹿微眠的休息时间,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擅自来敲门。
如果来敲了,那多半是有事情。
比如这次。
鹿微眠被敲得脑袋一阵一阵发蒙,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径直对上了一张清晰深邃的俊秀面容。
他的睡颜很沉静,干净而清爽,寝衣上是浅淡的茶香。
鹿微眠脑袋一空。
发现自己这一次越过了重重枕头,钻到了他的怀里。
她轻轻抿唇,想要趁着封行渊还没醒钻出去,免得他又要说自己占他便宜,要把她绑起来。
鹿微眠刚要动,孙嬷嬷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几乎是同时,封行渊睁开了眼睛。
鹿微眠动作顿住。
她在极近的距离间,对上少年异瞳。
他睡觉不戴面具。
那漂亮得近乎妖冶的眉眼定定地看着她,让鹿微眠恍惚间有种吵醒了沉睡中的猛兽后,被猛兽当猎物盯上的错觉。
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的纹路。
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摩挲着耳膜,直到孙嬷嬷的声音再度响起,“姑娘,姑爷,前院来人了,叫你们过去。”
鹿微眠这才想起出声,“来来,来了。”
鹿微眠起身,顺势拉他,“快点啊,外面来人了。”
“又不会进屋来。”封行渊刚睡醒的声线沙哑,还在判断着她看到自己左眼的反应,但发觉她自然得过分,仿佛在看一个稀疏平常的事物,“要睡还能继续。”
有人在外面等着,鹿微眠的教养是让她根本睡不着的,“我不继续跟你睡了。”
孙嬷嬷并非故意,但隐约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就连忙撤开,不敢再听。
她从封行渊的身上越过去拿衣服。
刚拿过来准备换,鹿微眠手上动作再度停下,以往要么是她自己睡,要么是封行渊早早就晨起走了,她就在这里换衣服也没什么。
可今天屋里还有个男人。
鹿微眠硬生生在原地停了片刻,踟蹰着出声,“那个,我去换衣服。”
说完抱着衣服去了沐浴隔间。
封行渊不懂她在别扭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他又没有看到,她身上有没有那颗红痣。
等她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说继续睡的少年也已经换上了外衣。
鹿微眠坐在梳妆台前,乍一看见桌台上的蝴蝶步摇,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她拿起来,发现的确是她昨日被摔坏的步摇,从前留下的划痕也在。
翅膀断裂的部分不知用了什么接了起来,连一丝裂隙都没有。
就像是没有被摔坏一样。
“这是……”鹿微眠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封行渊,“这是你弄好带回来的?”
封行渊头都没抬,仔仔细细地打理着他的袖口,推门出去,“不知道,兴许是它自己莫名其妙好的。”
鹿微眠叫了他两声想细问,并没有叫住,但不妨碍她开心。
她将步摇认认真真地放进妆匣内,简单梳了个发髻出去。
鹿微眠到花厅时,二房封骏与封行渊相对分坐在两侧,两人已经聊了起来。
封行渊明显不悦,“这点事,也值当的你把我叫起来?”
“不过是来问一下。”封骏带着一张笑脸,见鹿微眠来,忙起身相迎,“弟妹。”
鹿微眠简单打了声招呼,“这大清早的,二哥怎么来了?”
“巳时也不早了。”封骏打量着她,“弟妹刚起?”
鹿微眠一时尴尬,坐在封行渊身侧,“昨日乏得厉害,多睡了一会儿。”
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日常这个时辰起,但这话落入封骏耳中,多了些其他意味。
更何况他刚刚得知,封行渊也是刚起。
夫妻两个一起睡到晌午,昨夜又乏得厉害,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封骏眼底沾染了几分嫉妒,但心底却有股说不出的隐隐兴奋感。
还是鹿微眠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来,“二哥有什么要紧事吗?”
“哦,”封骏这才想起来正经事,“是这样的,昨夜闹鼠灾,我们那边的屋子都被老鼠啃了。所以来差人看看四弟的院里有没有老鼠。”

“老鼠?”鹿微眠环顾四周,不自觉地缩了缩双腿,“那你们赶紧看看吧。”
她还是挺怕老鼠的。
封骏得了许可,示意旁边的随侍去检查,凌一跟着他们一起查验。
封骏状似随口问道,“四弟和弟妹什么时辰睡的?”
鹿微眠如实回答,“亥时就睡了。”
封骏又问,“那半夜有听见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吗?”
鹿微眠思索片刻,认真道,“半夜我们一直没起来,没有听到啊。”
封行渊有意无意地看她。
好乖啊。
她怎么对谁都这么乖啊。
约么小半个时辰,随侍抓到了七八个老鼠回来复命。
封骏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只得起身告退,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一支步摇,“对了,昨日小妹不懂事,打坏了弟妹的步摇,这个是赔给弟妹的,还望弟妹不要见怪。”
“不用二哥费心,要赔的话,也该是舍妹亲自来赔我。”
封骏笑而不语,将步摇留在了桌上就走。
走出院门,随侍才出声,“少爷恕罪,没找到什么证据证明是四少爷做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芙安砸了一个步摇,他就砸了芙安的屋子,这种事只有封轸能干得出来。”
“他的把柄哪里是这么容易找到的,不然太子殿下早就处理掉他了,”封骏背着手,“昨夜他们夫妻俩一直在一起,问都问不出来破绽。让芙安日后小心点,别任性起来,自讨苦吃。”
等封骏的人都走干净,关上门,鹿微眠才疑惑道,“怎么好端端地,开始抓起老鼠来了。”
暮云想着早上听到的消息,“奴婢听说,昨夜六姑娘闺房里几根柱子被老鼠啃断了,房梁都砸了下来,她整个屋子都被砸坏了,塌了半边,人差点没压里面。”
鹿微眠怔然,“塌了?”
“是啊,六姑娘人都吓傻了,哭了一宿。”
而此时一旁真正的罪魁祸首悠闲无比,独自把玩着封骏送来给鹿微眠的蝴蝶步摇。
封行渊纤细修长的指骨捏着,伸到桌边。
然后“啪”地一下松手。
那蝴蝶步摇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封行渊恶劣而轻快地弯起唇角。
鹿微眠闻声看过来时,少年干净清秀的面孔占尽优势,几分纯良,只有眸色深处闪着愉悦的光,“我不小心。”
第18章掌控
“摔了就摔了吧。”鹿微眠总归也不想留二房人的东西,何况她的乖乖夫君已经给她修好了步摇。
一大早起来就在折腾,鹿微眠这会儿还没吃东西。
她叫孙嬷嬷准备午膳,想起什么来,问封行渊,“那个步摇,你是去找了金匠打的吗?”
封行渊没懂,随口问着,“什么金匠,这个需要金匠打吗?”
“我看着也挺好锻的,就是比我的面具麻烦一些。”
鹿微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这该不会是你自己修的吧。”
封行渊看过来。
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情值得她产生疑问。
鹿微眠对上他坦荡自然的视线,惊讶之余,略略收敛一些。
然后认真地给予了肯定,“那你好厉害啊。”
封行渊眼睫动了一下,又不自在地压低,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这有什么厉害的。”
“真的很厉害。”鹿微眠走过来,毫无征兆地弯下身。
封行渊警惕地抬头,正对上小姑娘好奇的视线,和伸在半空中的手。
鹿微眠其实一直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的面具,她的手伸到一半停顿了片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边缘。
这一角黑色面具以鼻梁为分界线,只遮住了他的左眼,并不影响少年的美貌,纹路顺着眼型展开,自然流畅,也像是战场上的甲胄装束,只不过精细很多,还有很是漂亮的暗纹。
只是她没想到,这是他自己打的。
他好像也喜欢漂亮的东西。
鹿微眠又问,“那纹路也是你自己画的吗?”
封行渊和她保持着防备的距离,很不适应这样的对话,因此并没有回答。
鹿微眠当他默认,一时间惊叹不已,“我身边的人都不会这个,好厉害。”
少年耳根莫名开始泛红,但脸色并不自然,也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被称赞。
那张清俊的脸上显露出有些矛盾的和谐感。
他许久没说话,正欲起身离开。
不远处暮雨跑来叫她,“孙嬷嬷说桂花春卷出锅了,夫人要不要先去尝个热乎的。”
“这么快。”鹿微眠立马提着裙摆赶了过去,“我要饿死了。”
封行渊起身的动作停下,又安安稳稳地坐好,看着那少女的背影。
判断着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哄他。
鹿微眠跑去小厨房蹭了两口新鲜糕点。
想着拿去给封行渊的时候,花厅里已经没了人。
鹿微眠问旁边的看守,说是出门办差了,鹿微眠信以为真,先去吃了午膳。
与此同时,封府大院内,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声音。
罗氏赶到院内,刚巧一个花瓶摔在她脚下,惊得旁边婢女连忙去禀报。
“六姑娘,夫人来了。”
屋内稍稍安静了一阵。
罗氏进屋,“不是都与你说了,消停一些,还要闹什么?”
封芙安哭肿了眼睛,大吵大闹着,“那些老鼠明明就是封轸放的!你们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他想我死啊!”
“不是都说了,现在没有证据,我们如何追究?”罗氏如今也心烦的很,“又不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事了,你既知道他的行事,干嘛还要招惹他?”
“我如何招惹他了,还不都是四嫂那个小气鬼,她失手摔了自己的东西,偏偏还要怪我。”封芙安咬了咬牙,“定是她回去,和那个疯子在背后编排了我一顿,叫他来报复我的。”
罗氏自然知道自己女儿的个性,“你二哥都与我说了,你当时若是不与她吵起来,她如何会编排你?”
封芙安瞪大了眼睛,“你是我母亲,还是她母亲,你们怎么谁都要帮着鹿微眠说话?!”
罗氏被她吵得头疼,原本因为封轸的事情就够心烦了,“不是我帮她说话,我与你父亲本来是看着鹿微眠带了那么多嫁妆,你又正好在议亲,若是跟她打好关系,日后还能想办法让她给你多贴补点嫁妆,寻个好人家。”
“你因为一点小事,跟她闹起来,我们怎么开这个口?!”
“她连个步摇都不肯送我,怎么可能肯给嫁妆?”
“这事就得慢慢来了,我和你哥哥自有打算。”罗氏提起,“围猎快到了,到时候不少贵公子前去,你注意些永昌伯爵府的二公子,他虽然是个庶子,但上头只有一个姐姐,你争点气。”
封芙安沮丧着脸,还是不满。
罗氏好言相劝了一阵,她才作罢。
等罗氏离开后,翠兰也跟着哄她,“夫人说得没错,若是二公子日后能继承伯爵府,那您就是伯爵夫人了,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怕她鹿微眠一个提督夫人吗?”
封芙安想着也是。
鹿微眠嫁得这般差劲,怕是后半生也就这样了。
她可不一样。
但要说咽下这口气还是不能的。
翠兰在旁边询问着围猎要带什么衣服过去,封芙安走上前看着,选了一条粉色裙子。
翠兰迟疑片刻,“姑娘,这个倒是好看,只不过有些单薄,进山里怕会有些凉。”
“凉就带个披风。”
“凉倒是其次,山里的蚊虫鼠蚁多,穿少了也会受叮咬。”翠兰又拿了一件,“不如这件吧。”
她问着,半天没有听到封芙安的回应。
转过头,就看着封芙安嘀嘀咕咕道,“你说,山里蚊虫多是吗?”
翠兰应道,“是啊。”
封芙安眉眼微动,“那毒虫多吗,就是那种咬了能让人毁容的?”
翠兰茫然地愣了一会儿,“应该有吧,我从前听说那种飞蚂蚁咬人挺厉害的,咬在脸上很容易就红肿发炎溃烂,姑娘你是……”
封芙安心情大好,脸会烂才好。
那样才配得上封轸。
也不知道她脸烂了,封轸日后还愿不愿意为她出头。
午膳过后,鹿微眠也同样准备着过几日围猎要用的东西。
围猎她是肯定要去的。
这一回跟封行渊提前说过围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那应该就不会再发生了吧。
鹿微眠想着,还是有点不放心,上街特地采买了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和跌打损伤的药膏。
她想得很简单,如果刺杀那种事由封行渊来防备比较合适的话,她可以做一些小事。
比如能让他有足够的精力应对,或者万一他受伤了手边也有能用得上的药。
但是她很少上街买药,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想假手于人。

因此鹿微眠在街上踟蹰了好半天,才选了一家药铺进去。
掌柜的看见来人,立马热情地招待。
询问着鹿微眠,“这位夫人是哪里不舒服吗?”
鹿微眠看着琳琅满目的药瓶有些花了眼,“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想买一些丹药防备着。”
“那您想要什么功效的呢?”
鹿微眠认真地问,“有什么丹药可以强健体魄,让人生龙活虎、容光焕发的吗?”
掌柜听着她的要求,先是停顿了一下,再意味深长地与鹿微眠对视许久。
懂了。
“这位夫人,是买给自己夫君的吧。”
鹿微眠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现在有这种问题的人很多,许多夫人都来问这个。”掌柜的小声道,“瞧您应该也是官贵,这官场上的男人身上负担重,很多人就容易体虚,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掌柜表示理解。
但鹿微眠不太理解了,“他倒也不体虚,就是……”
“没事,我懂。”掌柜知道许多夫人脸皮薄,抹不开面子说自己夫君房事不行,爽快地从橱柜里拿出来一个小红瓷瓶,“这个血元丹,专补元气的,许多人用过都说自己容光焕发,生龙活虎,以一当十。”
鹿微眠拿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总觉得这话从掌柜的嘴里说出来就有点不太对。
但她养在深闺,一时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真的吗?”鹿微眠还想确认一下,“那吃了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没有,您放心。这个两粒,一天一夜不睡办事都行,”掌柜指着自己的招牌,“咱们这三十年老店了,有问题您尽管来找我。”
鹿微眠见他如此真诚,也就拿了一瓶。
顺便采买了一些其他的丹药才回府。
傍晚临睡前,鹿微眠询问着,“你还是围猎布防值守吗?”
封行渊刚洗沐出来,坐在暖炉旁边晾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问问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封行渊不知道还需要准备什么,只是看着自己毛躁的头发,又看了看不远处小姑娘养得黑亮无比的长发,随口回道,“差不多了。”
他起身上前,捏住一缕。
指尖轻搓,那丝缎般的长发就顺着他手指滑落。
真漂亮的头发。
想要。
封行渊手指指环弹出细小的利刃,下意识想要割下来据为己有。
鹿微眠恰好起身,一缕长发被削落在少年掌心,她浑然不觉,“我今日上街采买了些药,你看着带点过去。”
封行渊并没有细听,只是看着手里的头发,断在他掌心的时候瞬间失去了生气。
他把玩着,试图编在自己的头发上,可惜怎么看怎么不如刚才好看。
封行渊有点烦,抬头看着丝缎般的长发乖巧地垂在少女身后,灵动无比。
似乎只有长在她身上,才能维持那漂亮的原貌。
封行渊并不喜欢这种,想要的东西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烦躁地出神。
鹿微眠问他要不要,问了好几遍不见人回答,索性拿过来,“那个掌柜的说,吃了可以强健体魄、生龙活虎。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要不要现在试试看?”
第19章祈愿
封行渊回神,根本没听她说的是什么。
他从来不相信这些生意人的说辞,也不会随便吃什么东西。
尤其是药。
封行渊拿过她手里的丹药瓶,起身放进了她收拾好的包裹里,“你若是想带就带上吧,如果想吃,我找你拿。”
鹿微眠见状也没坚持,走回床榻间上去准备睡觉,“那你到时候记得找我要。”
围猎当日,天清气朗。
皇家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皇城出发,长安城内声势浩大。每年秋猎的含义不同,在和平期间就正好是丰收时节,也通常是祭祀祈福的好日子,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城内百姓往往会借此机会庆丰收。
但如果是战乱危机年份,围猎就是皇家展现武备,整兵肃容的军政策略。
鹿微眠只记得,这是最后一场和平年间的围猎。
几乎所有人都不会预想到,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有一场近乎倾覆一切的战事和灾难。
因此,这次围猎场上的氛围极佳,大部分人都在商议着进了上林苑如何游玩。
鹿微眠还在认真清点着自己的行李。
暮云看鹿微眠带的东西,都是跌打损伤和包扎伤口用的,“夫人,怎么都是这些啊。”
“猎场上刀箭无眼,这些得备着点。”鹿微眠收拾了一部分,叫暮云送去给父亲和弟弟,“叫阿峥小心着点,听父亲的话别乱跑。”
暮云拿了东西应着离开。
正好也到了猎场,各家下人们纷纷去领营帐和工具,准备搭建。
鹿微眠下了车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循声看见一个样貌温婉的女子,眼睛亮了一下,“褚楚姐姐。”
褚楚小跑着过来,“可算是让我见找你了,酸梅茶喝了吗?可还喜欢?”
鹿微眠见着她自然而然地拉过褚楚的手,“喜欢的,我最喜欢了。”
褚裕站在不远处,端着温和的笑,看着她们闺中好友相见。
褚楚瞧着鹿微眠面色红润,精神气也很好,隐约觉得她在封府应当过得还可以。
最起码不像是她想得那么糟糕,“近来可好?”
“我挺好的。”鹿微眠环顾四周,“歆月姐姐没来吗?”
“她来了,不过一早就被她母亲叫去陪着聊天了。”褚楚拿出来自己准备好的暖手炉,“瞧瞧你手凉的,山里天冷,这个给你。”
鹿微眠推脱着,“没事,你用吧,我不冷。”
“专程给你准备的小姑奶奶,拿着吧,免得你生病了还要哼哼唧唧地麻烦我。”
鹿微眠细看暖手炉外面的绒线荷包上绣了一只小鹿,挽过褚楚,亲昵道,“谁让你这么厉害,我生的病你恰好都会治。”
不远处正在安排值守的封行渊听见了熟悉的撒娇声,视线扫了过来。
不过片刻就收了回去。
少年眉眼稍沉,想起前阵子她夸他厉害的场景。
哦。
原来谁在她那都可以厉害。
她眼里厉害的人怎么这么多。
听起来,多得好像杀不完。
没多久,朝堂官员要趁着太阳没下山,跟着皇帝皇后先去附近的皇家道观祭祖。
家眷倒是不必前去,但是需要在南凌池边放祈天灯。
大家在祈天灯上写上自己的愿望憧憬,告知上天,以求愿望成真。
各位官家夫人闲坐在一起,一面准备着放灯,一面闲聊。
伯爵夫人坐于主位,随手写了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罗氏与几位夫人称赞不已,“还得是您,才有这般心胸。”
“你们言重了,我不过是随手一写。”谷夫人端正而清肃,“国运昌盛了,我们才能好好度日。”
谷夫人转头问罗氏,“你想写什么?”
罗氏展开灯面,“我就写家和万事兴吧。”
谷夫人点头,“这也不错。”
“说来也惭愧,”罗氏叹了口气,将这些时日的苦水倒出,“我们家新回来的侄子性格孤僻冷淡,认我们是怎么捂都捂不热,时常闹得家里不得安生,前阵子还把芙安吓着了。”
“芙安那般好的性子,最是能体谅亲近人的,被他吓得整日哭闹。”
“啊?”谷夫人认真地看她,“为何吓芙安?”
“不过是芙安与他迎娶的新妇玩闹,不小心打坏了一个簪子,惹着新妇不快,便报复了芙安。”
一旁有人听不下去,“谁家的姑娘啊,怎么这般小气?不过一个簪子,还得理不饶人了?”
“诶?”有人反应过来,“封府迎娶的新妇,该不会是……”
“哎呀,”罗氏装模作样道,“也不能这么说,的确是芙安有错在先,还说着要赔她,谁知不能赔就……也是我们的错,不知那簪子那般金贵。”
此话一出,谁还能不知道封府新妇、鹿家姑娘心胸狭隘、小肚鸡肠。
纷纷沉默了下来。
罗氏心下得意,想着自己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坏了那鹿微眠的名声。
“芙安这孩子性子软,没那么多心思,想必日后与她多说些好话,人家也就不计较了。”罗氏继续在伯爵府谷夫人面前多说些封芙安的好话。
旁边有人出声,“你说得可是鹿家那位姑娘,鹿微眠?”
罗氏连忙露出一副不好多说的表情,“这也是我们的家事,我这个婶婶到底隔着一层关系,也不好说太多。”
罗氏将可怜劲演足,正等着旁人来同情她。
不成想,那人慵懒又毫不客气道,“既然知道自己说得太多,那不如就闭嘴吧。”

“封轸与你为何不亲近,我们外人并不知道。”说话人就坐在谷夫人旁边,罗氏认得,那是谷夫人的长女,谷歆月,“但是阿眠与我自幼相熟,最是软绵好脾气。”
“能把她惹不快的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罗氏脸色一僵。
“要么是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小人。要么是为非作歹、还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的恶人。”谷歆月打量着她,“但我也不好说你和令媛是哪一种,对不对?”
罗氏唇角抽动了一下。
周围人的视线在谷歆月和罗氏之间打了个来回,自动听从谷歆月的说法。
有人打着圆场,“可能是有些误会,也没有这么严重。”
“是,我瞧着那姑娘也是好脾气,”罗氏试图转圜着,“只不过她嫁过来比较突然,可能也有些许不情愿,对待我们有些情绪那是正常的。”
“对你们有什么情绪啊。”谷歆月看着她,“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不提如何玩闹,如何打坏的,总是这样一面之词、弯弯绕绕地指责人家小姑娘的错处很有意思吗?”
“歆月。”谷夫人出声制止,“少说两句。”
谷歆月翻了个白眼靠在旁边。
“你们的家事我们不参与,”谷夫人看着罗氏,“但眠眠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单纯良善,不是你说得那般,若非陛下指婚让眠眠下嫁你们家,我又没有亲生儿子,不然定是要替犬子去鹿府求亲。”
谷夫人都这般说辞,在场的官眷心下也有了数,转头看向罗氏的眼神开始审视起来。
“是,应当是有些误会的。”罗氏脸上挂不住,连忙说好话,“我们也知道,这门婚事是我们家得了个便宜,所以我方才说话也在找我们自己的错处,没有一直怪她。”
“那可不是个便宜啊,”谷歆月语调拖长,“那是个宝贝。”
“别不是想从她身上占便宜不成,跑这里来吐苦水、博同情。”
谷夫人又碰了谷歆月一下,“你这话多的,你祈天灯写好了吗?”
谷歆月这才懒散地嘀咕,“不爱写那些东西。”
她本就不爱在这里聊天。
周围看热闹的夫人看够了,很快转移了话题,南凌池边再次热闹如初。
南凌池边,鹿微眠与褚楚面对面坐着写灯。
鹿微眠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手中的笔,思量半天,才发觉自己想写的东西太多了。
纸灯上根本写不下。
鹿微眠凑近褚楚,“姐姐写的什么?”
褚楚拿过来给她看。
鹿微眠看见纸灯上漂亮柔和的字迹,“岁岁今朝无灾苦”。
鹿微眠感叹着还得是褚楚姐姐,她重活一世早就没了那么高远的憧憬。
鹿微眠咬了咬笔尾,简简单单写了一句,“愿父母弟弟、阿轸平安顺遂。”
褚楚瞧见那个“阿轸”,“世人都道朝中的铁面鬼将乖张冷僻,如今看来好像也不尽然。”
鹿微眠仔细看了一会儿自己写的祈愿,“他生分的时候是这样的,好在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从前日子过得苦了些,难以与人接近,难以相信他人。”
“他其实挺单纯的,你对他好一分,他也会还一分。不管是不是不想欠人情,比起那些自私自利没良心的人,都要强上百倍。”
褚楚听着她的话,弯起唇角,“如此便好。”
两人帮衬着在入夜时分跟大家一起将祈天灯放起来。
看着点点金红灯盏升入星空,南凌池边一阵一阵的嬉笑赞叹声。
鹿微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褚楚在南凌池边闲逛。
祈天灯高悬入夜空。
朝官与皇室众人从道观出来,恰逢漫天祈天灯的佳景。
皇帝走在前面,沿着南凌池一面赏景一面回营地。
不少人在认领自己家眷的祈天灯,笑道,“这定是我家夫人写的,她与我说过……”
“我家里定是还没放,他们要等我回去一起写。”
封行渊并没有当回事。
只是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慕青辞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了夜空中某一处,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封行渊顺着慕青辞的视线看过去,径直看见一枚火红透亮的灯盏上,赫然写着“愿父母弟弟、阿轸平安顺遂”。
祈天灯微光影影绰绰,映照在少年面容上,漆黑瞳孔深处映衬着灯盏光芒。
封行渊秀眉轻蹙。
竟然会有人希望他平安。
很新奇的祈愿。
新奇到封行渊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第20章困兽
鹿微眠闲逛着,在万千灯盏吉祥话和祝福祈愿中瞧见一个,“愿阿姐得偿所愿”。
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鹿微眠与褚楚闲聊,“那是谁写的,专门写给姐姐的还是少见。”
褚楚看着,“也不知谁家弟弟这般喜爱姐姐。”
鹿微眠轻轻掩唇,“我正好也有个弟弟。”
虽然那小子爱闯祸,但闯的祸都是为了她和家人。
鹿微眠一时好奇,提起裙摆,“我去瞧瞧他。”
鹿微眠凑到不远处,看见一个趴在石板上的少年。
少年长发束起,一身干练劲装,干脆利落,这会儿正在欣赏自己完美的字迹,“不愧是我。”
鹿微眠远远看去,那字豪放张狂得如同狗爬。
赫然写着“大郾第一大将在此”。
“……”
鹿微眠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才觉得那字像他。
她深吸一口气,装没看见回去了。
鹿微眠回到营帐那边时,封行渊已经回去了。
他抱剑坐在营帐旁树下的巨石上,长靴踩着树木宽大的根系,安静地看着夜空中越来越渺小的灯盏。
许是听见了她回来的动静,才略微垂眸,漆黑尖利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也不知在想什么。
鹿微眠走上前,刚好与坐在高大石块上的少年平视,“你这两日不用执勤?”
他言简意赅道,“明晚执勤。”
鹿微眠了然地点点头,转头看他刚刚看的地方,“你在看什么?”
封行渊越过这个问题,只道,“夫人越来越爱哄我了。”
鹿微眠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跳上了他坐的石块,“我怎么哄你了?”
封行渊沉默良久,“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鹿微眠觉得他说话很奇怪,“我对你一直都是认真的啊。”
封行渊垂眸,定定地看着她。
看得鹿微眠不知为什么,察觉到了几分危险气息,“怎么了?”
“我这个人比较记仇,如果有人玩弄我抛弃我背叛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鹿微眠在黑暗之中与少年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
他那一角黑色面具映着寒夜里的冷光和一旁篝火的暖光,冰火两重天,直入她眼底。
鹿微眠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明白他复杂的情绪,但是有点害怕,“你,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怎么会抛弃你。”
“什么是对不起你的事。”封行渊视线下移,盯住了少女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轮廓清晰的喉结轻滚一下,“咬你算吗?”
少年眼底显露出攻击性,但被黑夜模糊得并不明显。
在鹿微眠踟蹰着说“不算”后,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颚,用力得咬在了她的肩上。
动作快到鹿微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尖锐的疼痛就逼得她轻哼出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重一些。
他像是丛林深处孤立无援的猛兽,面对示好第一反应是试探。
按住对方,露出自己的獠牙和利爪,暴露凶性啃噬对方最脆弱且致命的地方,来确认对方是不是会被自己吓跑。
或者是给对方警告,现在走还来得及。
但她没有走。
而是被动地接受了他的试探。
鹿微眠眼尾沁出生理性眼泪,不知道他动不动咬人是什么毛病。
还是怨怪地一声,“疼……”
少年牙关松动了一些,没有再咬,但维持原状继续等待她的反应。
疼痛消散后,他的停滞就幻化成了酸麻。
鹿微眠缩了缩肩膀远离他的牙齿,没离开又被扣着下巴拉近。
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清茶香气催促着她放松警惕。
封行渊把人拉过来,没有继续咬。
更像是试探后的安抚,舔舐被他弄出来的伤口。
他举动带有很强烈的兽性特征,赤裸裸地让人难以招架。
鹿微眠被舔一下就躲一下。
很怪异的感觉。
她视线被刺激出的泪水模糊掉,好在这里地方僻静又昏暗,鲜少有人过来。
但不妨碍她有点生气。
临睡前鹿微眠垮着一张脸,坐在镜子前气呼呼地涂药。
身后少年“好心”询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鹿微眠回答得很干脆,但涂到一半就后悔了。
干嘛不用,他弄出来的就该使唤他。
但这会儿再叫他涂,鹿微眠有点没面子。
她盘算着下一次一定狠狠使唤他。
不对,没有下一次。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用力啊,咬破了都,你属狗的吗?”
封行渊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接受批评,“你说可以的。”
“我没让你这么使劲。”
“那我下次问你,怎么咬可以。”
听起来哪里怪怪的,“下次不能这样。”
封行渊这一回没接话。
他盯着少女裸露出来涂药的莹润雪肩,没有给保证。
鹿微眠以为是她的严肃唬住了自己听话的乖乖夫君,仍旧板着脸维持气势,上床睡觉。
鹿微眠又做噩梦了。
她梦见前世深宫内,她确认着那人晚上不会来了之后,开开心心地准备睡觉。
他已经三日没来了,兴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不论如何于她而言是好事。
就在她沉溺于美梦时,房门被打开。
等她被惊醒的时候为时已晚,她被人从后面扣住下巴,压在床笫之间侵-入。
可怕的是她听不到熟悉的声音,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她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她呜咽着挣扎询问,“谁,是谁?”
下一瞬却被压得更深,颈间被咬住,像是遏制住挣扎的困兽。
他不回答,鹿微眠怕极了是深宫中某个不知名的男人,竟然诡异的希望是他。
她惊惧之余喊着“王上”,求他不要吓她。
他才出声,“希望是我吗?”
她的身体先给出了答案,紧绷的心弦在一瞬间松开,和风细雨却趁她放松之际变成疾风骤雨。
“说话。”
她声音黏腻,透着劫后余生的酥-麻,“希望,希望是你。”
等她意乱神迷时,他才安抚性的舔-舐她的颈间咬痕。
他坏透了。
鹿微眠身体蜷缩着醒来。
睁开眼睛时,身边人已经早起去执勤。
鹿微眠呆坐在榻间久久没有回神,那股被欺负过的感觉仿佛还在身上残留着。
许久,她爬起来叫暮云备水沐浴,想清洗掉那些感觉。
但是越洗越清晰。
甚至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那个人咬她后颈又安抚的感觉,和昨夜封行渊做的事情有些像。
第21章嚣张
鹿微眠不高兴,都怪他。
若不是他莫名其妙地咬她,她也不能再梦见那个人。
鹿微眠决定几日不理他。
这会儿营帐外面热闹非凡,鹿微眠坐在屋内梳妆都能听到外面的叫好声与欢呼声。
鹿微眠梳洗好出门,远远看见传来声音的地方是靶场。
看起来应当是今早刚刚开辟出来比试射箭的地方。
因为许多家眷不方便进山,因此营地内也有不少能够让女眷活动试练的地方。
比如这个靶场。
这会儿营地的人本来就多,近乎都聚集在靶场周围,将靶场围得水泄不通。
也不知道是谁在里面比试。
鹿微眠有些好奇,朝着靶场的方向走过去。
刚巧,封行渊回来,下马上前询问她伤口情况。
鹿微眠绕过他直接走开。
少年被晾在一旁,与她擦肩而过时转头看着她的背影。
手里还攥着一个药瓶。
凌一适时凑过来,“您惹夫人生气了?”
封行渊视线扫了过去。
凌一闭上嘴,但心下嘀咕。
实话还不让人说。
鹿微眠走到靶场外围,才看见了皇后在里面坐着观赏,旁边坐着淑妃。
难怪这里这么多人。
鹿微眠偷偷看了一眼上面的淑妃娘娘。
她美得极为出挑,桃花眸上翘,明眸皓齿,肤白若雪,仅仅是端坐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眼睛。
大抵是察觉到了下面人的视线,淑妃看了过来。
鹿微眠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靶场上的风采。
这位淑妃娘娘,是她外祖父忠勇侯一家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外祖父再战场上曾救下的一名异族女子,照拂期间收入房中,诞下一女,也就是如今的淑妃。
这是她外祖父的私生女,也算是她母亲的姐姐,她的姨母。
后来不知怎的被先帝看上入了宫,极富盛宠,册封为兰昭仪。
其实当年她外祖父外祖母双双离世,先帝破例提拔她母亲和舅舅,有这位姨母很大的缘故。
后来先帝驾崩遗旨,召她殉葬。
但殉葬没有两年,新帝后宫就出现了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淑妃。
旁人没见过兰昭仪也就罢了。
忠勇侯府不会不知道。
因此,母亲一家都闭口不提她的这位姨母,也叮嘱她不能来往,当做不认识不知道。
淑妃也很默契的从不与他们交谈。
但每次见到淑妃,鹿微眠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的确是美极,到底是这般美人,才能让两任帝王都魂牵梦萦。
鹿微眠收回视线,闲逛一圈,碰见她母亲也在看,开心地上前拉住叶绾的衣角,“母亲也对这个感兴趣啊。”
叶绾表情不太自然,很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嗯。”
鹿微眠察觉到叶绾的异常,抬头顺着叶绾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奖赏的区域放着一枚玉环。
她忽然记起,这奖赏是叶绾送外祖父出征保平安的物件。
随着忠勇侯在沙场殒命而丢失,估摸着是流落在民间寂静辗转又进贡到了朝廷。
前世母亲在猎场见到,很想将它带回,但苦于她们都不怎么会骑射。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拿走,再去找人高价买的时候,人家以皇后赏赐不敢轻易转卖为由拒绝了。
鹿微眠眼帘轻垂,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道,“母亲,我去帮你拿。”
叶绾有些意外,“你会吗?”
鹿微眠吭吭哧哧道,“我,会一点吧。”
叶绾大抵是真的想要,也没有阻拦她,只道,“尽力就好,一切随缘。”
鹿微眠点头,提起裙摆进了靶场。
鹿微眠拿箭上场,自然是吸引了一群人看过来。
实在是她那张糯米团子一般的脸,不像是能拉得动弓的。
不远处封芙安先冷笑一声,原本没打算上场,这会儿也来了精神,“瞧着她细胳膊细腿的,还会骑射?”
翠兰小声道,“打听过了,鹿府姑娘不精骑射,姑娘要试试吗?”
封芙安闻言放心,朝翠兰伸手,“给我。”
翠兰心领神会地将弓箭递了过去。
鹿微眠刚站稳,就看见封芙安站定在她旁边。
封芙安故意挤兑她,“四嫂还会这个?”
鹿微眠给自己留了点余地,“玩玩罢了。”
封芙安听她也没那么坚定,面上浮现几分轻蔑。
一旁掌事太监高喊着流程和顺序。
一次上十人,胜出者得赏赐。
鹿微眠有点紧张地整理着箭羽的羽毛,看着远处的靶心。
就在她还在紧张地时候,身边封芙安一箭正中靶心!
周围响起叫好声。
鹿微眠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摒弃掉周围的嘈杂声,搭箭拉弓,瞄准靶心。
这样的动作维持了许久,鹿微眠始终觉得自己心跳飞快,震着自己指尖发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闭上了眼睛。
四周陷入黑暗的瞬间,她仿佛才能不被周遭干扰。
封芙安不由得笑,“四嫂,你该不会还害怕……”
封芙安话还没说完,鹿微眠手中箭羽离弦,同样正中靶心。
封芙安瞬间噤声。
也近乎在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变得严肃。
不多时,封芙安不屑地想,这肯定是歪打正着,怎么能有人闭着眼还能正中靶心。
然而,接下来几发,鹿微眠逐渐领先于人。
靶场内外鸦雀无声,观察着鹿微眠的闭眼式打法。
谷夫人好奇地问叶绾,“眠眠还学了骑射?”
叶绾迟疑着,“在家也没见她学过啊。”
而另一边有人惊叹,“好嚣张的箭式。”
“这是说闭着眼睛,我也能赢你们的意思吗?”
这话传入封芙安耳中,她脸色愈发难看。
有些被侮辱到的感觉。
就在所有人都在疑惑鹿微眠为什么闭眼时,只有凌一看到鹿微眠每次拿起箭羽,都要梳一梳尾羽让它规整漂亮的小动作。
这举动让他想到每次封行渊备箭时,都要求他们整理箭羽。
他们这位主子,杀人箭羽都要先挑尾羽漂亮的。
射箭时尾羽也不能乱,乱了他要不高兴。
凌一看向封行渊。

他什么时候偷偷带夫人骑射了,还让人家也养成了这么变态的习惯。
而此时,封行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但他一声不吭地看着,手里把玩着一颗石子。
第22章需要
鹿微眠的优势已然很明显了。
如果后面不出差错,十有八九能拔得头筹。
到了中间添箭的时候,一个小厮跑上来,不小心撞倒了鹿微眠的箭篓。
他一面道歉,一面帮鹿微眠扶起来。
鹿微眠伸手再去拿,照旧搭箭瞄准,隐约察觉到了手感的异样。
鹿微眠凝眉犹豫了一会儿,正想要细看手上的箭,却听到身后太监催促着。
鹿微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松手之际,箭羽果然偏了弓,斜着飞了出去。
连靶都没碰到。
这一举令众人唏嘘不已。
鹿微眠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直到她弯身再去拿箭篓里的箭时,这才发现箭上被倒了油。
箭羽搭在弓上才会滑偏。
一旁封芙安问,“四嫂是没力气了?”
这话带了调侃和戏谑。
鹿微眠瞬间明白了什么,板起脸来,“这刀箭无眼,你少说两句,小心我偏了手刺中你。”
封芙安只当她是不甘心,唇角挂着一抹笑,又一发正中靶心。
鹿微眠叫人换了新箭。
但她手上也沾了油,怎么也不如一开始顺手。
鹿微眠再度拿起箭篓里的箭羽,瞄准对面的靶心。
这一次她试了很久找合适的角度,箭羽脱手,倒是比之前那个好了一些,但还是打在了外圈。
周围人渐渐追了上来。
她的优势也被追平。
只剩最后一发。
鹿微眠这一次理了很久的羽毛,一直理到所有人都结束了她才不得不拉弓搭箭,瞄准对面靶心。
鹿微眠深呼吸着平复心绪,想着母亲说的一切随缘。
其实射箭她本身就是半吊子,若非被那人折磨着陪他练习射箭,射中靶心一次可以让她休息一晚。
她也学不会。
大概是在那种境况下,她养成了只有什么都看不见才能大胆松手的习惯。
若是真没拿到,那可能的确无缘。
鹿微眠闭上眼睛。
松手。
长箭离弦而出,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尖锐气流声。
它飞旋在半空中,离靶心越来越远,直抵草靶外环。
就在箭尖即将刺中时,突然不知何处飞来一枚细小的石子。
“叮”地一声无人察觉的脆响。
但鹿微眠听见了。
她视线漆黑的时候,听力极其敏锐。
她秀眉轻蹙,正在辨别着那个声音,却又被鹿峥的惊呼声覆盖,“中了!”
封芙安难以置信,她刚刚明明看着那箭偏了的,怎么一下子又到靶心了?!
鹿微眠睁开眼睛,看见死死地钉在靶心的长箭,一时喜上眉梢,“真的中了。”
她还以为中不了的。
靶场周围传来赞叹声,“这鹿家姑娘倒是有些她外祖父忠勇侯的风范了。”
“谁说不是,人家闭着眼睛都能拔得头筹,谁能做到。”
封芙安越听脸色越难看,索性气冲冲地出去。
一旁翠兰连忙安抚着她,“无妨,那玉环一看便是个老物件,也不怎么与姑娘相衬。”
“便是不与我相衬,我也不想让她占尽风头。”封芙安还记恨着自己屋子被砸的事情。
“她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翠兰小声宽慰着,“且让她得意几日,那飞蚂蚁已经备好了。”
封芙安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物,眼底明光一闪。
皇后在赏赐前本该说些什么,但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慕青辞,发觉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靶场内的少女,便没了心情说话。
反倒是淑妃出了声,赞赏地看她,“没想到封夫人聘聘婷婷,惊为天人。”
鹿微眠被这位没说过话的姨母夸赞,一时没想到,“臣妇献丑,谢皇后娘娘赏赐,谢淑妃娘娘盛赞。”
鹿微眠谢恩过后,赶忙离开靶场,将玉环递给叶绾,“母亲。”
叶绾喜不自胜,将鹿微眠揽入怀中,轻拍她脊背,“母亲多谢阿眠。”
她这才拿过玉环,看着上面的纹路,一时心绪万千。
但还是想起来询问鹿微眠,“你是几时学的骑射,我们怎么不知道?”
鹿微眠闻言有片刻的眼神闪躲,编了个谎话,“从前在宫里陪公主*伴读的时候,学过一点。”
叶绾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间也没有怀疑。
鹿微眠心神不宁的找了个由头离开。
其实前世她一直以为,骑射不过是那个人戏弄她的方式。
他站在她身后,将弓箭拉开,就像是打开了她的身体。
这种被钳制、被展开的感觉起先让她很不自在。
他最开始说射中靶心一次,可以休息一晚时,鹿微眠只觉得他无耻。
毕竟靶在哪,中没中都是他说了算,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在靶上挂了个风铃。
真的在教她怎么射箭,怎么中靶。
他说他喜欢听她的箭射中靶心带来的风铃震荡声,或者是她身上的宝石碰撞声。
二者取其一即可。
他们鲜少相处融洽的时候,鹿微眠隐约感觉自己并没有中靶,但会在箭飞出去之后,听到石子碰撞箭身的声音。
然后如愿传来靶心风铃震荡声。
她怀疑那是他看她被欺负狠了,有意放过。
可惜他仁慈的次数不多,尤其在她真的学会之后,他就很少让她碰箭,或者再拿这个理由避宠。
但她为什么刚刚会听到石子撞箭的声音。
鹿微眠脚步停下,方才的喜悦消散过去,就是无穷无尽地混乱。
还是说,这猎场上人多嘈杂,是她听错了。
而此时不远处封行渊手中石子已然消失不见,他还是拿着那瓶药迎上来人身影。
这会儿她高兴了,能跟他说话了吧。
不成想,封行渊还没走上前。
鹿微眠突然被一个女子半路截走。
鹿微眠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亮,“歆月姐姐!”
谷歆月捧住她的脸捏了下,“淑妃娘娘说得不错,你真是惊为天人!”
鹿微眠矮了她半头,被捏着脸,说话嘟嘟囔囔,“其实我也是歪打正着。”
“谦虚了吧。”谷歆月拉过她,“跟我讲讲,你什么时候学得骑射?”
封行渊看着鹿微眠乖乖地被人又揉又摸又抱,眼底闪过一丝乖戾的凶光。
他站在原地沉吟半晌,哂笑着,“她好哥哥好姐姐还挺多。”
封行渊转身离开。
凌一问着,“我们不去找夫人了吗?”
封行渊慢条斯理道,“她看起来现在不需要我。”
有点烦。
想杀人了。
第23章臣妻
猎场试围圈以营地南侧为主。
封行渊带人溜达到北侧。
他仿佛早就料到太子会提前让人在什么地方埋伏。
游刃有余地撬出来了一伙太子伺机埋伏、准备做手脚的暗卫,杀了个干净。
鲜血溅满草场。
封行渊身心舒畅地带人去南侧开辟猎场。
围猎第一日,慕青辞傍晚回到营帐。
斟茶之时有片刻的愣神,满脑子都是白日里,鹿微眠在靶场时的样子。
她差一点就是他的太子妃。
现如今,他们都叫她封夫人。
茶水溢出杯盏,沾湿衣袖他才反应过来。
慕青辞将茶壶放在一旁,本想拿帕子擦拭,抬手看见帕子上绣着的麋鹿又将帕子收了起来。
换了一方素帕擦拭。
他明明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偏就这一门婚事,皇帝听信司天台谗言,不肯松口。
他不会放手的。
哪怕是臣妻又如何。
慕青辞出神之际,姜崇面色沉肃地进了营帐,“殿下,今日派出去的精兵被封轸发现了。”
慕青辞一时没回神。
姜崇不得不上前靠近两步,声音大了些,“殿下!”
慕青辞慢慢抬眼,晦暗瞳孔盯着姜崇。
姜崇不由得低头示意,“殿下,奴才打扰是有要事,咱们派出去的精兵暗卫被封轸发现了,折损大半。”
“那就再派出去一批,”慕青辞嗓音沉缓,眼底氤氲着细微暗流,“封轸,此番围猎必须死。”
封轸死了。
封夫人,就属于他了。
他早该在利用完封轸的药身后就杀了他。
何苦留到今日成为祸患。
慕青辞还记得第一次对封轸动杀心的时候,是十岁。
那个时候,父皇越来越喜欢淑妃诞下的三皇子,言谈间,想要将其立为储君。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在三皇子一次偶然风寒时,他差人将药材换了,导致三皇子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
如痴儿一般。
父皇勃然大怒,彻查太医院用药。
由于太医院当时有很大一批药材要拿来给封轸喂药,因此弄混也没人会想到是他做的手脚。
小药童弄混了药,杀了便是。
即便是找到封轸头上,都不会找到他头上。
一个儿子傻了,父皇不会再找另一个儿子的麻烦。
审讯的人召封轸前去问话,封轸却凭空猜出来是他做的手脚。
但谁敢指认太子。
审讯的人忙说封轸是被灌药灌疯了,胡言乱语。
封轸被送回来当日,就被他关进了内室。
安排了两个小太监轮番“教导”他该如何说话。
但第二日,那两个小太监全死了。
慕青辞还记得,封轸在那间内室里,与他相对而坐。
内室光线昏暗,外面的日光照不进来,屋内还有阴湿血腥的潮气。
他们两人,坐在还有死人的屋子里,谁都平静无比。
那少年唇角沾血,在暗处犹如地狱而来的修罗,“被我发现了吗?”
少年笑了起来,“慕青辞,你承认吧,你我是一类人。”
“我们的腑脏都烂透了。”
慕青辞在那一刻动了杀心。
怎么能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以封轸的药血为生,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
但他想,他和封轸不一样。
最起码,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
谁会信封轸的话。
如今,只要封轸死了,他夺兵权夺臣妻。
那这天下,很快就是他的了。
此后没有人会知道,他已经烂透了。
*
入夜,营地内升起篝火,分布在营帐周围,驱赶可能会误闯的野兽。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闲话家常或炙烤宴饮。
鹿微眠与他们聊着聊着就到了就寝时分。
周围的朝官与官眷纷纷四散离开。
谷歆月环顾四周,“今晚封提督是不是不回来?”
鹿微眠抿唇,“嗯。”
她记得他说今晚执勤。
谷歆月问她,“那你害怕吗?”
鹿微眠偷偷看了她一眼,又敛起视线。
怕是有点怕的,但是,“没事的,我可以。”
谷歆月轻笑出声,“你若是实在害怕,也可以来我的营帐,和我一起睡。”
鹿微眠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算了吧,这样不太好。”
尚在闺中的时候还好,如今她已经嫁人了,再去人家未出阁的女孩子房中过夜,有些不太合适。
谷歆月又问一遍,“真的不去吗?”
“不去了。”鹿微眠肯定道,“我现在也没那么害怕。”
回到营帐后,鹿微眠原本想要沐浴。
但刚刚钻进浴桶里,就听见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营帐发出阵阵声响。
吓得鹿微眠立马又从浴桶中爬了出来,简单梳洗了一番回到床上。
封行渊的营帐是单独一个,不像是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和父亲母亲弟弟的营帐都在一起。
况且这营帐也不比家中是一层一层的院落房间和结实的四面墙壁。
只有几块布和几根绳子。
鹿微眠很不适应。
她盘算着正要将暮云叫进来,掀开营帐帘幕,径直看见封行渊从外面走回来。
不知怎么的,一看见他,鹿微眠的后颈就浮现出被啃噬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还在生气,放下帘幕回去。
封行渊自然看得出来,也看到了她颈间新结的血痂。
好像是咬重了。
少年在门口停滞片刻才进去。
屋内氛围有些沉寂。
鹿微眠故作冷淡地问,“明日进山,你不是今晚要执勤,怎么回来了?”
封行渊眉眼低垂,沉默片刻。
出声时,嗓音很低,“今日试围有人埋伏,我们一行人苦战许久才得以脱身。”
鹿微眠听到有人埋伏他们,顿时警惕起来,一时也忘了自己还要装生气,“谁埋伏的啊?”
“不知道,事发突然。”
鹿微眠上前几步,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那……你没事吧?”
“没事,”封行渊见她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仔细地查看他身上,声音愈发低缓孱弱,“就是有些疲乏,一会儿还要走。”
鹿微眠凝眉,“就不能告假吗?”
“若我告假,明日进山围猎就要迟了。”
鹿微眠不满地嘀咕,“朝中也不是只有你能布围了,这样也不能休息……”
“你还专程跑回来一趟,需要拿什么东西吗?”
封行渊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我记得你说备了药,能在劳累疲乏的时候用,我来取。”
鹿微眠想着这个好办,她立马转头跑去把自己准备的药拿了过来。
她仔细翻找,“你说的是这个血元丹吗?”
“嗯。”封行渊顺手拿过,又递回去一瓶。
晌午那瓶他想给她的,总算是找到机会给,“这个不会留疤。”
鹿微眠没想到他还回来一瓶,怔愣一下,“你……”
“我得走了。”封行渊并不等她回话,转身离开了营帐。
凌一上前,“主子,药送出去了?”
封行渊再无屋内那般可怜模样,一声淡漠又悠闲的,“闭上你的嘴。”
凌一再度噤声。
行吧,专门跑回来送药,还不让问。
封行渊翻身上马,进了山。
试围需要在天亮之前定猎区,无非是在边缘位置定点布防。
这种事情非常简单。
封行渊前半夜解决,后半夜寻了个歪脖子树,靠在树上小憩。
他的面具挂在枝头,映衬着晚间月色冷光,闲来无事手里转着从鹿微眠那拿出来的瓷瓶。
打开便闻到一股异香。
他将药丸拿在指尖看了一会儿,异香侵体。
身体内暴虐因子陡然开始蠢蠢欲动。
封行渊剑眉蹙紧,立马放回了瓶内。
他在那一瞬间萌生出了想要破坏凌虐什么的冲动。
经验稀缺的少年只知道,这和杀人的冲动不一样。
很奇怪。
尤其在脑海寻求凌虐目标时。
浮现出了鹿微眠的影子。
她这是拿的什么药?
少年眉眼间带过一丝复杂情愫,下意识想扔,但又想起今日被晾的遭遇,索性还是收进了荷包。
封行渊长叹一口气,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坠入一片朦胧深渊中。
视线再度清晰时,他看见鸾榻上蜷缩沉睡的人。
大抵是那血元丹异香的缘故,这夜是比上一回更坏的梦。
他欺她眼盲,装作其他人占有她。
直到从她惊呼求救中听到在叫他,才肯罢休。
他在暗夜里暴露本性、坏事做尽,欣赏着那颗玫瑰红痣,却始终看不清女孩的脸。
但那声音和鹿微眠一模一样。
很好听。
被欺负起来就更好听了。
难怪他在梦里这般喜欢欺负她。
可她叫得不是“封轸”、“阿轸”、“封行渊”。
而是“王上”。
只有他结束一切,离开时,才有一位老者的声音提醒他。
“王上莫要在囚徒身上浪费时间。”
“您忘了吗,她知道您致命的弱点在哪里,留着只会给她伤害你的机会。”
但他浑然不在意,“所以我没让她知道我是谁。”
“她心中那个封轸,已经死了。”
果然是梦,不切实际的梦。
封行渊睁开眼睛,左眼血痣闪着猩红的光。
她那般怕黑,怎么会失明。
他也不会留着知道他弱点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迄今为止,鲜少有人查探到他的弱点。
零星几个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不会让他们活着。
鹿微眠也不会知道。
第24章逾矩
第一日试围后,开辟的区域越来越大,直至第三日才算是围布开整个猎场。
当今皇帝酷爱骑射,从前也有过领兵出征的经历。
因此年近四十仍然英武不凡,看不出太多年纪。
帝王领头,那武官不能不从,前去猎场的武官将领越来越多,营地内也就稍显冷清寂静。
即便是官眷们赏菊品茶,也顶多新鲜个一日两日。
好在谷歆月知道的玩处多,鹿微眠跟着她倒也不觉得无聊。
这日晌午,鹿微眠晨起出门就看见谷歆月身边一个随侍丫鬟等在门口。
与往日不同,今日只有一个丫鬟来叫她。
鹿微眠走上前,那小丫鬟便躬身行礼,“封夫人。”

鹿微眠询问着,“你们家姑娘呢?”
“围猎有些人受伤,我们姑娘今日一大早就前去帮忙搭救了,还带上了褚姑娘和褚御医帮忙医治。”
鹿微眠听见“受伤”,心跳微微一滞。
眼前仿佛再度浮现前世那场混乱的刺杀,原本祥和的围猎变成一片烟火地狱,伤亡不计其数,封行渊重伤还要被污蔑送审。
鹿微眠眼睫轻颤,压了压心绪,还是忍不住问道,“受伤的人多吗?”
“封夫人不用担心,奴婢听着不过是些皮外伤,”丫鬟宽慰着,“围猎到底是要舞刀弄箭的,多少会有些磕磕碰碰。”
鹿微眠听来缓过神,觉得自己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这样啊。”
“我们姑娘他们已经回来了,在枫叶林那边休息,我们姑娘叫我带你过去。”
“好。”鹿微眠答应着,跟着那小丫鬟上了马。
她正好也想问问,那些受伤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也不知道封行渊把那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千万别又出现流乱刺杀。
鹿微眠心不在焉地跟着。
直到小丫鬟的马停在了枫叶林外围,她翻身下马,上前相迎。
鹿微眠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小丫鬟的手,跳下马匹。
入眼即是铺天盖地的红枫,在清秋蓝天之下晕染成画,美艳至极。
鹿微眠一面往里走,一面环顾四周。
“你们姑娘在哪啊?”
小丫鬟恭声道,“就在前面。”
鹿微眠秀眉轻蹙,双脚踩在堆叠起来的枫叶上,觉得自己像是踩了一团棉花,柔软厚重,但很不踏实。
这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谷歆月在的样子。
谷歆月若是在,一定离着好远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况且她不论去什么地方玩,一定会提早准备好桌椅和烤炉。
而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红枫。
看得鹿微眠有些心悸。
鹿微眠一面走,一面问着,“你们主子到底在哪?”
小丫鬟的声音离她有了些距离,“封夫人莫怪,其实今日是有人命我带你前来。”
鹿微眠一顿,回头看她。
却又听见了不远处踩踏枫叶的脚步声。
鹿微眠转过身,看见一道月白衣衫的清润男子从枫叶林中出现。
是慕青辞。
鹿微眠霎时间浑身僵硬,她秀眉紧蹙,转头正欲询问那小丫鬟,听到了慕青辞的声音,“别怪她,孤命她如此,她也不敢不从。”
小丫鬟低头退下。
鹿微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算得上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单独见到他。
与上一回在宫中一面之缘不同。
鹿微眠此刻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她掉头就走。
听到身后男人跟上的脚步,不由得加快速度。
却还是被三两步追上抓住了手腕。
鹿微眠被他手指触碰的手腕顿时发麻,“你松手。”
她无法形容被他碰触的感觉,像是前世她所有凄惨的悲剧再度缠上了她。
全部都是源于这个男人。
她抽不开。
慕青辞也没有松开,反倒越握越紧,声线沉稳,“阿眠,我不会松手,我们还有机会。”
鹿微眠眉头紧锁,“我已经嫁人了,太子殿下这般与有夫之妇拉拉扯扯,不合规矩。”
慕青辞凝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何要生气。”
鹿微眠仍然心平气和地端着仪态,不至于失礼。
事情没成,慕青辞还是太子,她也不能跟慕青辞直接撕破脸,“还要多谢太子殿下成全,我夫君待我极好,还请殿下一切放心。”
“另外,殿下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你我缘分已尽,这样不妥。”
慕青辞不气不恼,握住她的手敛眸,揉着她被捏红了地方,“你使小性子的时候,就爱这般气我。”
鹿微眠被他触碰过的手背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抽开手,换了个称谓,疏离冷淡,“臣妇所说句句肺腑之言。”
“从前都是年幼不懂事,对殿下多有打扰。”
“如今我们夫妻新婚,感情甚笃,与殿下私下见面这种事,实在是过于逾矩。”
慕青辞手上一空,在听到鹿微眠那一声“臣妇”时沉下目光,又再听到那一句“夫妻新婚、感情甚笃”时,眸底卷起风暴。
他朝鹿微眠走近一步,“孤与你哪有什么逾矩之事……”
鹿微眠心口一跳,下意识后退。
后退一步,小腿便抵住了枫树树干,无处可退。
慕青辞低头,“孤想做什么,都合规矩。”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柔似水,但内里隐藏了万千锋芒,“阿眠若说得气话,孤一点也不生气。”
鹿微眠眼皮一跳,看着他朝自己伸手,立马偏头躲开。
慕青辞的手指仍然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固执地说着,“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答应过我们的婚事。”
鹿微眠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假装深情,所以听不懂她的话,“如果再来一遍我不会答应,何况我已出嫁。”
他手指顺着她脸颊下滑时,看到了她颈间的咬痕。
慕青辞眸色更暗几分,手指却探到了那个痕迹,极其缓慢地描摹着,“嫁人了简单……”
杀了她丈夫就好。
慕青辞柔和眸光看着她,仍然没表露出半分杀意,“你等我来迎你。”
“新婚甚笃的,该是我们。”
鹿微眠浑身上下升起恶寒,一时气笑了,“殿下何必现在还要假装深情。”
她不明白,明明前世慕青辞在她嫁给封行渊后,欺骗蒙蔽拉拢她,捞尽好处后,迎娶了叶心娴为皇后。
现在又要表现得非她不可。
还是觉得她实在好骗,说两句话就被哄得团团转。
鹿微眠想起那些不堪的经历,便无法再与他虚与委蛇,“与其在我身上下功夫,殿下倒不如多去跟叶心娴盘算你们的计策。”
鹿微眠说完,掉头就走。
而慕青辞站在原地。
叶心娴是谁的疑问稍纵即逝。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慕青辞眼帘低垂。
眼底暗流被遮住。
姜崇从另一侧赶来,他远远地看着鹿微眠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与慕青辞禀报,“殿下,已经安排好了,这是今晚封轸最后一次执勤的路线。”
慕青辞草草看了一眼,“那就变成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执勤吧。”
鹿微眠走出枫叶林,外面早已没了小丫鬟的身影,只留下了她来时的马匹。
鹿微眠拉着缰绳上马,快速离开了这片枫叶林。
鹿微眠跑到营地外围,与赶来的谷歆月打了个照面。
谷歆月面色严肃而焦急,看样子是听说了什么赶过去找她的。
因此谷歆月见她过来立马松了一口气,停了下来,“可吓死我了,我方才去找你,暮云说我的丫鬟奉命把你带走了。”
“我没事。”鹿微眠犹豫片刻,“那小丫鬟可回来了?”
“没有。”谷歆月很是生气,“吃里扒外的东西,八成是被谁收买了跑了,我白养了她十年!”
鹿微眠对于慕青辞的眼线遍布京城内外这件事并不意外。
司空府、封府都有,那伯爵府有也实属正常。
发现一个算一个。
一旁褚楚也同样心有余悸,“方才到底是谁把你骗了过去。”
鹿微眠动了动唇,觉得倒也没有必要瞒她们才道,“慕青辞。”
谷歆月更意外了,“太……”
她环顾四周,才把后面那个字压了回去。
谷歆月把鹿微眠拉到了僻静之处,这会儿说话谨慎了些。
“那你们……”
鹿微眠没太有精神,仿佛刚才跟慕青辞的对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轻声解释着,“他就是个伪君子,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谷歆月和褚楚的印象里,太子最是温和,唯一当众争执的事情,就是和鹿微眠的婚事被搅。
她们一时不好评判太多,但顺着鹿微眠的话说,“成婚后,确实不宜私下见面。”
鹿微眠心情复杂。
虽然慕青辞说得都是一些哄她的话,但她总觉得他有一些没有说出来的事情。
让她很是心慌。
鹿微眠焦躁地抬头看向自己营帐的方向。
凌一不在,封行渊的马匹也不在。
他还没有回来。
鹿微眠问着,“你们今日进猎场,知道他们布防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没听说,”谷歆月一听就知道鹿微眠是在问封轸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围猎七日,三日一换班,按理说应该也就这两天了。”

鹿微眠闻言点头,试图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问起正事,“猎场上受伤的人多吗?”
“不多,”褚楚一面净手,一面笑道,“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就回来了。”
谷歆月应和,“有个伤得比较重的是抓野兔,催着自己的马撞树上的。”
谷歆月长叹了一口气,倚靠在摇椅上,“我也想进去试试看,怎么抓野兔能撞上去。”
鹿微眠坐在一旁,“别急嘛,令尊说了,等你明年十八后便可入猎场。”
谷歆月知道,“就是等不及了。”
鹿微眠记得谷歆月得永昌伯爵教导,偏爱骑射武艺,自幼天赋颇高。
即便是身着繁复衣裙,戴着满头珠翠射箭依然八风不动。
外人不知道,但她清楚,永昌伯是拿她当日后的家主、继承家业而教导的。
因此对待她也格外爱护些。
其实十八进猎场不算晚,那些武将大多也二十出头。
“令尊是怕你受伤,还得我进去找你,”褚楚算着,“很快了,下一回围猎,你就能进猎场了。阿眠说是不是?”
鹿微眠心下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还是笑着道,“是啊,下一次我要吃歆月姐姐猎的野兔。”
谷歆月欣然应下,“那你们等着,你们想要什么我给你抓什么回来。”
鹿微眠唇角动了动,勉强笑着,可如果按照前世的进程。
已经没有下一次围猎了。
前世江南洪水爆发沉城时,谷歆月和褚楚商议去救人,一个带兵、一个号召医者,结果她们两人在救人过程中都没有及时逃离,于洪水中失踪、下落不明。
鹿微眠心底微凉,一时间开始耳鸣,听着她们两个说话声音都变得模糊。
仿佛来自于遥远的世界之外。
所以那些事情一定不能再发生。
鹿微眠眼前光影有些恍惚,她身形虚晃了一下,撑在桌边发出一阵声响。
褚楚转头看她,“怎么了?”
鹿微眠扶着桌子起身,“我就是有些累了,我先回去歇一会儿,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们。”
谷歆月和褚楚答应着,正欲送她回去,被鹿微眠拒绝。
“你们也才刚忙完回来,好生歇着吧。”
鹿微眠摆了摆手,先回了营帐休息。
暮云给她准备了些点心,吃过好睡。
鹿微眠心悸得没太有胃口,咬了两口也就放在了旁边。
她按了按胸口,“暮云,我这里跳得好快。”
暮云也是刚刚才知道鹿微眠与太子见面的事,“没事,紧张忧虑的时候,是会这样的。”
“夫人不然午睡一会儿,起来应该会好些。”
鹿微眠想来也是,她走到榻边准备小憩。
午睡日头正高,并不需要人陪,暮云退出去将帘子拉好在营帐外守着。
封府二房的营帐就在百步远的位置,封芙安坐在院子里与母亲闲聊就能看见那边鹿微眠营帐的情况。
她打着扇子,瞧见暮云就拉了营帐帘幕出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一时间有些好奇,“四嫂这个时辰了午休还没醒?”
“晌午她不是跟伯爵府的丫鬟出去了一趟,兴许是玩累了。”罗氏心里压着不快,还记得前日,本想要当着各位朝官夫人的面编排鹿微眠,却撞上谷歆月这个硬茬。
这下伯爵府的亲事也不好提了。
她鲜少与这些官贵夫人打交道。
还是封轸提了新贵,她才有机会接触,如何知道她们闺中亲近,若是知道,怎么也不可能当着谷歆月的面说。
罗氏心下烦闷,找了个由头走了。
留下封芙安咬着唇,紧盯着鹿微眠营帐的方向。
她转头朝着翠兰勾了勾手指。
翠兰便上前弯身听命,“怎么了姑娘。”
“你们不是说一直找不到放毒虫的机会吗。”封芙安眉梢微扬,“现在机会来了。”
“还有两刻钟到酉时,每日酉时陛下回营地,这个时候正好侍卫换班,营地里看守的侍从一部分换班,一部分要去领取奖赏或者听训,是看守最弱的时候。”
封芙安朝翠兰递了个眼色,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翠兰立马心领神会,“奴婢知道了。”
“此事必须万无一失。”
“姑娘您就放心吧。前两日抓的飞蚂蚁在野鸽子身上试了一下毒性,不日羽毛全落,皮肤溃烂,但也死不了。”翠兰对于飞蚂蚁的毒性了如指掌,“怎么也能咬她两口,身上的皮就见不得人了。”
“这深山老林的,问起来那也是她自己在山里碰上了被咬了,还能怪谁?”
封芙安满意无比,“这几日围猎满朝文武都在,兴许都能看到这一出好戏。”
两刻钟后,营地内并没有传来皇帝回来的号角声。
但众人还是保持着前几日的习惯,前去等候探查,从前都是鹿微眠自己去,今日需得要她的亲信代替。
丛林中翠兰趁着人少,鬼鬼祟祟地靠近鹿微眠的营帐。
傍晚时分天色暗地快,鹿微眠营帐周围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动。
营帐周围的看守立马警觉无比,拿起官刀朝着灌木丛走过去。
而此时,另一边,翠兰一身黑色斗篷混迹在黑暗中,趁着看守被其他的动静吸引走,立马快步靠近鹿微眠的营帐。
她蹲在营帐阴影处,迅速打开了装满飞蚂蚁的罐子。
里面虫声翁鸣,听着格外渗人。
鹿微眠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但她睡得也并不安稳,总是有些断断续续的噩梦。
她梦见皇帝并没有在原定的时辰回来,但所有官眷都按照之前的习惯,簇拥在一起,一面等待一面闲话家常。
这样祥和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周围突然响起爆炸声音,吞没了营地内所有人的声音,接着是漫天的火光直冲云霄,几乎是在一瞬间打破了围猎场上维持已久的宁静。
众人看着火光来源的方向,一时间惊惧无比。
鹿微眠看见自己在混乱中,慌慌张张地寻找母亲和弟弟。
但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吵闹声。
不乏有人问着,“猎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陛下为何还没有回来。”
有人在此时反应过来什么,大喊了一声,“糟了!快派人前去保护陛下!”
大片精兵立马集结,禁军统领忙不迭地带着他们进了山。
但此时营地内就变成了最为脆弱的部分。
而这里,是所有朝官的家眷。
几乎是在他们离开后,不过一刻钟,就有刺客冲了进来,与残余的看守交战。
一时间,哭喊和惨叫将营地熏染成人间炼狱。
鹿微眠梦中被那接连响起的嘈杂声折腾得难以安枕。
直到她睁开眼睛,那声音都没有从她的脑海中挥散开。
鹿微眠躺在床榻间闭了闭眼睛,片刻的回神之后。
她猛然间意识到!
这不是梦!
营帐外,切切实实地传来了尖叫声!
鹿微眠瞬间清醒过来,惊坐起身,看到营帐的一角已经被外面的火光映照得无比通红。
她慌张起身,随手拿了一件披风就出了营帐。
西南方向的漫天火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铺天盖地的烟雾从那个山头冒出。
而此时,刚要将飞蚂蚁放进鹿微眠营帐里的翠兰被那一声爆炸惊得脱了手,跌坐在地上。
无数飞蚂蚁从罐子里汹涌而出,直奔着她咬了过去。
翠兰尖叫一声,拼命挥手驱赶毒虫,但为时已晚。
营地内一片混乱,翠兰的声音微乎其微,鹿微眠即便是察觉到,注意力也根本不在她身上。
鹿微眠快速跑了出去,跑到营地前方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声音。
“糟了!快派人前去保护陛下!”
刺骨的寒意从头到脚,近乎遍布了她的四肢百骸。
紧接着禁军开始集结。
是,是流乱刺杀来了?!
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她明明没有给布防图,也告诉了封行渊会有刺杀。
怎么会……
鹿微眠猛然反应过来,封行渊还在山里,按照之前的事态发展,他……
鹿微眠大脑空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顺手拉了一匹就近的马,捡起地上不知道谁家的弓箭,翻身上马!
哪怕只是给他送药缓解伤情。
或者是在场帮他做证,拿着她的身份替他说几句话求情,她也不能像是前世一样什么都不做,放任事情发展成最坏的样子。
鹿微眠催马正欲离开,忽然被鹿峥叫住,“阿姐,危险!”
“你听话,”鹿微眠扬声叮嘱着,“一会儿如果有刺客,千万不要冒头,他们只是挟持家眷威胁朝官,并不会轻易杀人。”

鹿峥听了个一知半解,“有刺客你还要去哪啊!”
鹿微眠来不及了,“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了……诶!姐!”鹿峥刚回了个记住,就看见鹿微眠催马离开!
她的黑色披风在一片火光之中飞扬而起,很快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营地内。
根本没有人能来得及阻拦她。
鹿峥往前追了两步,发现叫不回来她,只能折返回去将事情告诉父亲母亲。
叶绾大惊,“什么?!你说阿眠进猎场了?!”
她一时没撑住,险些晕倒,被鹿瑜连忙扶住。
鹿瑜急切道,“你阿姐可说是为何?”
“没说,”鹿峥上气不接下气,“阿姐还说,一会儿如果有刺客,要躲起来不能冒头,他们挟持家眷并不会杀……”
“有刺客?眼下哪有刺……”鹿瑜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粗狂的打杀声!
余留看守的侍卫应战高喊,“有刺客!”
鹿瑜和叶绾齐齐愣住。
而此时四周内满是惊叫和哭喊。*
翠兰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营帐,那飞蚂蚁在混乱之中也在寻着躲避,便一直缠着翠兰不肯飞远。
翠兰惊惧和疼痛促使着她拼命地想要寻求救命稻草,嘴里下意识地喊着,“姑娘,救我!”
封芙安瑟缩在营帐角落里,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却突然被翠兰抓住。
封芙安不耐烦道,“你别吵!”
她回过头定睛一看,被翠兰身上爬满的飞蚂蚁吓得魂飞魄散,“啊!滚开!”
封芙安惊叫着要推开翠兰,却被越抓越紧。
飞蚂蚁又接连飞到了封芙安身上。
封芙安拼命地拍打着,吓得翠兰连连制止,“姑娘,这种虫不能拍!拍了毒会留在身体里!”
封芙安根本听不进去。
营帐内乱作一团。
一并利箭飞过,掀翻了他们的营帐,将局面搅得愈发混乱。
山林之中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前去点燃炸药的暗卫折返回来,在火光中看见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翩翩公子。
黑夜中的火光将他纯白衣衫映照得满是暗火阴影,忽明忽暗。
暗卫走上前低头恭声道,“殿下,路已经封死了。”
“山上的人全部被困在半山腰,眼下为了避免火势,正在往山上跑。”暗卫压了压声音,“咱们的人已经跟上山探查,等他们摸清楚情况之后,咱们就可以动手了。”
慕青辞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而是抬头看着不远处被封的山上。
此时山头上还有一簇一簇火光,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封路惊住,找不到去路。
这是封轸今日最后一次执勤的必经之路,这个时辰,他就在这片山区执勤。
爆炸将他和他其他区域的部下分隔开,救都来不及。
封轸被围堵在这里,身边顶多也就七八个帮手。
而他们足有上百人,寡不敌众。
慕青辞为了今日,从皇帝赐婚开始,筹谋计划已久。
他没有想过,过了今日,还能让封轸活下去的可能。
营地内假的刺客流乱也安排好了,就说是封轸功高盖主,意图谋反安排了刺客。
结果被他提前察觉,暗中谋划潜伏,当场缴获斩杀。
封轸今日必须死。
死无对证,谁也不会质疑当朝太子的话。
慕青辞望着那半山腰零星的火把,正在往山顶跑。
眼底满是不断蔓延生长的火苗。
他声线仍然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是,“不用等他们回来禀报了。这山上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过,哪怕是只麻雀。”
暗卫领命,“是。”
半数暗卫拔剑悄无声息地冲上了山。
另外半数等在慕青辞身后,准备听从慕青辞的命令,一会儿去收尸。
深秋山林凄冷,混合着萧瑟的秋风,将山火越吹越旺。
在慕青辞的眼眸中疯狂滋长。
山上爆发出一阵冷兵器的打杀声。
慕青辞在山脚阴影中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上去依然不动如山,连马匹都没有丝毫的位置挪动。
冷沉静默地令人不寒而栗。
火势越烧越旺,山头时不时滚落几个侍卫。
一个头盔从山上飞了出来,一个暗卫立马上前,防止掉下来的头盔砸到慕青辞。
然而,在暗卫看到头盔上面纹路时,不由得愣住。
暗卫捡起来,快步跑回去,“殿下,这个头盔,不像是封轸带的布防兵用的,像是陛下身边的禁军侍卫所用!”
此话一出,慕青辞身后的暗卫们纷纷不安起来,“禁军?”
“为什么会是禁军?”
“禁军跟封轸一起巡察吗?”
围猎带出来的禁军侍卫是专门保护帝王的,怎么可能会跟封轸一起巡察。
所有人都猜测到了一种可能,躁动起来。
但只有慕青辞面色依然平静,默不作声地看着那暗卫递过来的头盔。
这会儿,才有人想起来,“方才去探查的人,不应该早就回来报信了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近乎是同时,山上有人飞快的跑了下来。
是刚刚第一批上去的暗卫,那人浑身染血,匆忙下马跪在慕青辞面前,“殿下不好了!”
“我们中了封轸的奸计,派出去探查的人全部被处理掉了。封轸压根也没有走这条山路执勤,而现如今在山上被困住的,是迷了路的陛下!”
众人骇然,立马看向慕青辞,等着慕青辞赶快收手,让那些暗卫回来兴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否则,等到东窗事发,这就是让封轸平白无故安了一个杀父弑君、甚至谋逆的死罪!
但慕青辞却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急道,“殿下!”
慕青辞眸色暗下来,却愈发阴森道,“被困住的是父皇,不是更好吗。”
他更该死了。
他怎么没想到呢。
杀了父皇,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他还是太善良了,连刺杀都是虚张声势诬蔑封轸所为。
为何不能真杀。
慕青辞吩咐道,“继续。”
“此战胜,你们就是新朝大将。”
“封轸一定会后招,他也不会躲太远,”慕青辞深吸一口气,“去把方圆十里的山全点上火药,封住去路。”
众人沉寂了片刻,一部分人被慕青辞承诺的官差说服伺机而动!
少数人觉得太子殿下大约是屡次被封轸戏耍气疯了,连声劝解着,“殿下不要冲动,此事要顾全后果啊。”
不等他们说完,利剑便割断了他们的脖颈,鲜血溅在慕青辞脚下。
而他岿然不动。
营地内禁军正在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很快就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混淆了去路。
而此时深山中一片漆黑的山洞内突然间被火光照亮,封行渊安静地盘坐在里侧,漆黑的山洞石壁上满是外面升腾而起的火光。
封行渊欣赏着山洞外那凄惨的光景,蓝色的火蛇爬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后迅速攀升,时不时吐出猩红的信子。
将所有的小路一条一条堵死。
而他就在这片山谷之中,等待着时机到来。
一想到不远处皇帝被亲子围剿的戏码,封行渊整个人就兴奋得无以复加。
谁死谁伤,于他都能渔翁得利。
封行渊看见火苗冲了进来,不由得轻轻闭了闭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了熟悉的身影。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他的小夫人。
屋外的火势被山洞内潮湿的水汽阻拦,封行渊闭着眼睛感觉面颊上的灼烧感弱了几分,又缓慢睁开。
眼前视线再度清晰起来时。
他赫然在山火漫天的深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封行渊微微眯起眼睛,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她。
鹿微眠是被山火驱赶到这里来的。
火势大的地方她闯不进去,只能顺着火势最弱、潮湿的山谷溪水跑,看哪里是突破口。
她记得前世封轸被困的地方是最南侧的卧龙山,山上一一块横斜出来的巨石为标志,巨石上长了一颗高大的青松。
青松盘根错节,将石块与山体牢牢连接。
从山脚下看过去,像是巨龙的角,山体也像是蛰伏的巨龙盘于此处。
因此被人称之为卧龙山。
但这会儿卧龙山的火势最大,她根本进不去。
现在连卧龙山周围的山脉都遭了殃。
鹿微眠在山谷内望着不远处绵延起伏的山脉,在溪流边急得团团转。
直到她在大火逐渐封住山路之间,看到了一条羊肠小路。
鹿微眠快速催马跑上前。
刚跑没两步,忽然一片漆黑的夜空中飞来一只流火箭羽,笔直地落在她面前。
好在鹿微眠及时勒住缰绳,才不至于冲进火海。

但她身下的马匹受惊,被勒住缰绳翘起前蹄,长长地嘶鸣一声。
鹿微眠身形不稳,被它重重地晃了一下,险些整个人都被甩出去。
偏在此时,一枚毒镖正中马匹身下。
狂躁不安的马再次嘶鸣一声,接着毒液遍布四肢百骸瞬间卸掉了它身上所有的力气。
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鹿微眠抓紧鬃毛,有马身垫着也不至于摔伤,就是震得她头脑发懵浑身上下仿佛散架了一般。
鹿微眠一时间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撑着马身坐起来,看到自己身下的马开始口吐白沫、不住抽搐着。
她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封行渊踩着枯枝败叶朝她走过来。
鹿微眠愣了愣神。
饶是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封行渊在距离她不远处站定,这会儿功夫还有空调侃她,“瞧我捡到了什么?”
“一只迷路的小鹿。”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落在地上的流火箭羽点燃了他们周围的枯草树木,一旁树干被烧得吱吖作响。
鹿微眠看着火势蔓延到他们身侧的树丛。
树干被烧得一点点歪斜,很快就朝着封行渊砸了过去。
鹿微眠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但还是趁着着火的树干砸下去前,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他扑了过去,“小心!”
封行渊始终没有动。
扑过去后不过眨眼间,一旁树干便砸了下来。
封行渊并不意外树干倒下,他以此来确定。
她是来救他的。
鹿微眠扑过去就被他自然而然地揽过腰身,两人双双旋身跌倒在地,轻易躲过砸下来的树干。
燃烧的树干很快又点燃了他们周围的草木。
混乱之中,封行渊面具被树枝勾掉,不远处又有接二连三的流火飞来。
鹿微眠拉着他起身,往不远处的溪水山涧中躲。
封行渊看起来并不着急,面具掉了也没有捡,任由她拉着自己离开。
山林间的野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愈演愈烈。
鹿微眠解开了披风,在溪水中浸透,披在他们身上,躲进了方才封行渊藏身的地方。
小姑娘逃跑并不熟练,跌跌撞撞地跑进潮湿的山洞里。
接着涂满了油的箭羽飞来,草木瞬间爆燃,火苗从山洞外冲了进来。
骤然升高的火势近乎吞没了整个洞口。
火舌舔过山洞顶部,朝他们迎面而来,鹿微眠心口一悸,蓦的想到什么,将封行渊拉下躲在山洞里侧。
封行渊被她忙乱地拉坐在山洞里,正想要好心提醒她不用担心,却见少女跪坐在他身间,下意识地蒙住了他没戴面具的左眼。
轻声道,“别怕。”
封行渊瞳孔狠狠一缩。
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左眼,不能见光、尤其是火光。
从前,世人都以为他左眼戴面具遮挡是因为异瞳不详、丑陋、招惹非议。
没有人知道,是因为他的左眼见不了光。
日光刺眼,火光剧痛。
是他常年被喂药养出来的症状。
他是养在宫里的药人,仿佛是养在地狱深渊阴湿的恶鬼。
永远无法窥见天日。
只要一见光,就仿佛有人拿着钉子钉进了他的眼里,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曾经多次固执地盯着火堆看,看到眼睛流血,痛到意识模糊,丧失气力。
尝试多次之后,封行渊接受了自己就该是黑暗里的修罗,一个见不了光的疯子。
但是他不允许别人借此牵制他。
这是他此生都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封行渊忽然捏住了鹿微眠的手腕,挪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鹿微眠不解,垂眸迎上他尖利的视线。
鹿微眠身形挡住他身前的火光。
她出来时没来得及多穿外衣,身上衣裙单薄,躲避时松开的披风和领口衣襟处。
近乎是同时,封行渊眼尾余光敏锐的捕捉到,她胸口处一颗红痣若隐若现!
与梦中那跌宕起伏的艳丽之景重叠!
第25章裙带
不久前,曾经被他全盘推翻的梦境骤然浮现在眼前。
封行渊瞳孔缩紧,视线幽暗地盯着那颗红痣。
人通常不会提前预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里的红痣。
为什么会梦到这颗痣。
还有她知道他左眼的秘密。
为什么梦里的他,要比现实里的他,提前预知了这件事。
什么意思。
封行渊瞳孔深处暗流汹涌,左眼红痣与眼前白皙肌肤上的红痣相映衬。
所以梦境后半段,那人说她会利用他的这个秘密伤害他,也会发生吗?
山洞外火势爆燃一下比一下猛烈,相比之下,鹿微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而是被爆鸣声惊得轻叫一声,下意识埋进了少年颈窝里。
另一只手还不忘胡乱地蒙住他的眼睛。
他们两人身上隐隐能够感觉到外面传来的灼烧感。
连带着封行渊体内的暴戾开始灼烧跳动,不安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这一次没有再挪开她的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但心如擂鼓。
但鹿微眠有些熬不住这样的灼热。
她的确胆子小,即便山洞里没有什么枯枝败叶可以烧,石壁上还都是露水,很难烧进来,但还是烤得她很是心焦。
鹿微眠小声问着,“你热吗?”
封行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微微偏了一下头。
鹿微眠已经先行一步,扯下来被溪水浸湿的披风笼罩在他们两个头顶。
潮湿凉爽将外面的灼热阻隔,连通光线也一并被黑色披风遮挡。
鹿微眠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她正高兴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跪坐在封行渊一条腿上,少年另一条长腿支起,挡住了她右手边的去路。
左边又是石壁。
他近乎是靠腿将她圈禁在身前。
刚刚抱过的姿势,这会儿才松开,因此距离近得无以复加。
鹿微眠察觉到封行渊正看着她,想起正事,“你没事吧。”
周围光线昏暗,封行渊眼底暗色被遮住一部分、被加重一部分,愈发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他的声音很轻,“嗯。”
鹿微眠自言自语地说着,“没事就好,”
她拉了拉披风,他们周身即便是有披风遮挡,但也多少会透光,便又提醒他,“要是还会照疼你的眼睛,你就拉紧一点。”
封行渊走神,所以听岔了,“拉近一点吗?”
“不……”鹿微眠发觉他理解错的时候已经晚了,鹿微眠被披风笼罩着拉近距离,动唇间与他不过咫尺毫厘,声音僵硬几分,“不是。”
热气将斗篷上的水珠熏蒸挥发。
方寸之间的空气变得潮湿,甚至有些黏腻。
贴在他们的肌肤上,萌生出更加怪异的感觉。
湿漉漉地有些难受。
封行渊听她说不是,便松手。
披风被打开缝隙,外面的光线透进来,鹿微眠又慌忙拉上。
一来二去,身上被沾湿的衣物混乱地摩挲着。
她那颗红痣也蹭着他身前冰凉的甲衣。
柔软与坚硬碰撞起来的感觉很怪。
封行渊晦暗异瞳牢牢地看着她。
仿佛要将她看穿,“是还是不是?”
鹿微眠垂眸,正与他视线相对,距离更近了,仿佛连气息都混乱地交缠起来。
鹿微眠不知道怎么好了,“先,先这样吧。”
为什么还会觉得热。
鹿微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才发觉热源来自于身前的人。
他身上的温度似乎天生比她要高一些,前阵子晚间她就感觉到了。
连呼吸都温热许多。
这披风围挡出来的方寸空间好似空气稀薄。
让她喘不上气来。
鹿微眠试图说些话转移注意力,“我还以为你被困在里面了。”
封行渊眼帘低垂,“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困在里面。”
鹿微眠眨了眨眼睛,“慕青辞不是想要布防图,眼下又在你执勤最后一天出事,我很难不往这里想。而且从营地都能看见这里出事了。”
“我们也没给他布防图啊,”鹿微眠无聊地把玩着自己的衣间裙带,小声嘀咕着,“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封行渊沉默良久没有吭声。
思绪还在那个半真半假的梦里。
这会儿只是觉得她坐着他腿的位置,有些发麻。
封行渊动了动膝盖。
鹿微眠毫无预兆地被顶了一下,把玩裙带的动作一顿,慌忙按住他的腿。

慌乱间,她发出了极轻的低吟。
若是寻常,这只不过是突如其来的酥麻带来的抗拒声。
但鹿微眠也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
在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鹿微眠瞬间脸颊涨红,慌忙去看身前人,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别动。”
封行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满是干净纯粹的少年气,真就乖乖没动。
他不动声色地辨别着那声音。
和梦里真像。
好像是她被碰到某处,就会发出的声音。
在梦里,他很爱听。
封行渊鬼使神差地想要再试一下,确认是不是和梦里的声音一样。
但却迟迟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个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然后呢,杀了知道他秘密的人吗?
杀了她吗?
鹿微眠庆幸着自己这个夫君是个单纯的,没有多想她声音背后的异样,不至于让场面变得尴尬。
鹿微眠觉得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恰好这会儿身后那股灼烧感缓慢消散,山涧冷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了。
鹿微眠出声打破了这场诡异的沉默,“要不然找个什么东西,先蒙住你的眼睛,我们好出去。”
封行渊应了一声。
但鹿微眠左右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布料蒙眼。
她四处看了看,摸到了少年的黑色衣摆。
封行渊先她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不要,好脏。”
他嫌弃自己衣摆上沾染的泥土。
鹿微眠觉得确实也是,沾染泥土的东西,怎么好往脸上戴。
“可是也没什么东西了,在山里都弄脏了,什么不脏啊……”
封行渊定定地看着她,视线落到了她的裙带上。
鹿微眠望着他的眼睛,一时没敢确认他的意思。
封行渊似乎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他这个人,很难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很快还你一个新的裙带。”
鹿微眠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的裙带会绑在一个男人的眼睛上。
但这会儿,他左眼已经被火光刺激得泛红,她好像也无法拒绝他,“很快,是多快。”
封行渊抿唇,“今晚。”
半个时辰后,鹿微眠不自在地坐在山洞里,双手按着自己身上的外衣。
好在男人外衣宽大,乍一看也看不出她里面衣裙松散、不成体统。
封行渊从山洞外走了回来。
他双眼蒙着一条白色蚕丝缎,能模糊地看清事物,因而也不影响活动。
他手上拿着编好的兰花草裙带,走到鹿微眠面前示意。
鹿微眠见到那条兰花草裙带,微微讶异,“你从哪里弄到的兰花?”
兰草叶子编织成条,里面还夹杂着一朵一朵兰花。
竟是意外地精致漂亮。
“北边有一片青潭,边上长了很多兰花,火没烧过去。”
鹿微眠从披着的外衣里偷偷探出一只手,接了过来。
鹿微眠拢了拢外衣,双手在里面捣鼓着什么,冷不丁察觉到异样。
抬头看封行渊还站在这里,拘谨道,“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封行渊这才有意识的转过身,走出山洞。
鹿微眠拉下披在外面遮挡的外衣,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发觉今日的青蓝色衣裙与这条兰花裙带很是相配。
甚至上面的蓝紫色小花都点缀得很是精美。
鹿微眠越看越是喜欢。
倒是没想到封行渊这般心灵手巧。
她在山洞里整理好衣服后,就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封行渊回来。
这会儿外面的火势已然过去,也没有新的流箭进来,这一片山谷原本就潮湿,也没有蔓延开的火势。
但是他们这里隐隐还是能看见卧龙山的方向亮着橙红光芒,想必其他地方的情况应该不太好。
鹿微眠看着这一片区域很快安静如常,不得不怀疑封行渊是早就知道,故意躲在这里避险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封行渊怎么会明知可能有危险,还什么都不做呢。
他一定也想好了后招。
鹿微眠想到这里便放下心来,坐在山洞石块上悠闲地晃着双腿。
又等了两刻钟,封行渊才从外面走了回来。
手里拎着些许烧黑了的干柴,捡了一个火种,很快架了起来升起火堆。
鹿微眠连忙上前,“你不是不能见……”
封行渊解释,“绑着你的裙带,没事。”
鹿微眠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一哽,还是控制不住看他的眼睛,耳根泛红。
少年清俊干净的脸上绑着一个女孩子的白色裙带,怎么看都与他纯良外表不符。
封行渊继续解释,“山里冷,过夜需要炭火。”
“我正好也需要烤烤头发。”
鹿微眠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你刚刚是去洗沐了?”
封行渊理所当然地承认,“身上太脏了,不舒服。”
鹿微眠原本以为自己就很爱干净了,但还是比不得他被人算计躲避的路上要洗沐。
“那你小心点,这会儿山里冷了,别着凉。”
“无妨,我经常这样。”封行渊一面说着,一面先起身帮鹿微眠铺好晚上睡觉用的东西。
先是几片大芭蕉叶,然后是他之前换下来的外衣,将打湿的披风烤干拿过去盖着。
大抵是累得狠了,鹿微眠没等他头发烤干先睡着了。
深山夜间还是冷的,尤其在山谷地带阴湿的山洞里。
鹿微眠睡着睡着,感觉到身边不远处烧起了一个暖炉。
她本能地趋于暖源之处,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直到半夜,鹿微眠醒来才发觉温度不对,比起她平日里抱着的要高不少。
鹿微眠爬起来,发现那个用来盖的披风这会儿全在她身上,身边人不知是压根没找东西盖还是被她抢走了披风,这会儿只着白日里的衣服安静地躺在旁边,但身上是异样的热。
鹿微眠慌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发热。
她推了推身边人,“封轸!”
没有动静。
按理说他睡觉很轻。
夜间那般折腾还去洗沐,头发也不知道干没干,晚上睡着了也没盖东西。
这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
鹿微眠没有照顾生病人的经验。
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她想起来自己是带药来的,赶快拿出来自己带来的药,辨别了一番是驱寒毒还是热毒,确认封行渊应该是受寒,便将他扶起来喂药。
封行渊在这时醒了过来,恢复了些意识,但思绪仍然混沌。
鹿微眠解释,“你发热了,得吃药。”
封行渊就这样看着她。
这会儿没有裙带遮蔽,异瞳混沌又幽暗,眼尾浸着红血丝,看起来有些骇人。
鹿微眠有些心颤,“你感觉怎么样?”
封行渊眼帘压低,那极具攻击性的视线盯住的地方,是她的胸口红痣的位置。
可惜现在被遮起来了。
少年恍惚中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衣襟,然后扯开!
鹿微眠心跳倏然漏了一拍,按住了衣衫,惊吓间没能发出声音。
少年眼底没有丝毫情-色意味,只是看到汹涌起伏间那颗红痣后,漂亮的剑眉轻蹙,眸底流转着异样的情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那颗痣一点点攀爬到她的脖颈,少一用力,握住。
将人拉到面前,“果然是你。”
鹿微眠没懂他什么意思,他的手很快也从她颈间垂下。
看起来像是烧糊涂了。
封行渊陷入清醒的梦境中。
那老者的声音在梦里不断地提醒他,周而复始,“还是尽快解决她为妙。”
他非常清楚。
从前,在这个世上,他永远不会留下任何一个知道他软肋的人。
每个都会是日后伤害他、背叛他的祸患。
杀之永绝后患,是他的信条。
清早,封行渊靠坐在石壁边,眼底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他看着还在睡梦中的少女,听到有人问他,“你在犹豫什么。”
鹿微眠被他的动静弄醒,看见他起来也本能地爬起来,嘟嘟囔囔地问,“你醒了啊。”
“你昨晚受风寒高热了,你还记得吗?”
封行渊越过了她的问题,朝她温和地伸手,“过来。”
鹿微眠困顿的起身,大概是习惯了他对待她温和,因此鹿微眠分辨不出来,封行渊刻意示好中隐匿的危险气息。
她坐在他面前,封行渊捏着她的指骨,问:“你知道我左眼不能见光。”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但鹿微眠毫不避讳,“我知道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但是手被抓住,她便学着幼时母亲的动作,将额头抵在了少年额间,半梦半醒地试了一下。
封行渊那句阴戾的“可是现在知道的人都死了”突然被她的动作打断,额头相抵的动作,甚至能看得清她纤细卷翘的睫羽,像是翩跹蝴蝶落在了他的脸上。
鹿微眠还困着,这远远不到她正常的就寝时长,因此所有举动都慢吞吞的。
因此,她抵着他的额头停了很久。
那一双蝶翼也停了很久。
少女身上馨香和温热触碰着他阴暗的灵魂。
然后听到软绵绵一声,“不烧了。”
说话时,气息就落在他唇间。
封行渊后半句“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能说出口。
鹿微眠知道他不烧了便放下心来,困得更加厉害,“那我再去睡一会儿。”
封行渊坐在原地,看着她躺回去的动作。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蝴蝶停歇的触感。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
鹿微眠这下睡得沉了,再度醒来时,已经被人放进送回营地的马车里。
她赶忙爬起来,掀开门帘询问。
送她回去的侍卫解释说,前去援助的禁军得封提督指令,已经从刺客手中营救到了陛下。
就是要晚点才能回去。
鹿微眠闻言才放下心来。
回到营地已是午后,营地内满是昨夜打斗留下的破败残骸,一些禁军侍卫留在营地打扫。
一部分送回京城,剩余来不及送的,暂时安置在行宫处落脚。
鹿微眠下了马车,迎面看到鹿瑜扶着叶绾前来接她,“父亲母亲!”
两人皆是大喜,快步上前,“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母亲。”
叶绾摸了摸鹿微眠的脸,“可有受伤?”
鹿微眠摇头。
看上去她的确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整个人干干净净,脸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相比于她,营地里的人反倒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
鹿瑜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你怎么突然想要进山?”
“还有,你是如何提前知道有刺客的?”
鹿微眠看着鹿瑜,“父亲,若我说,我能提前知道更多呢。”
鹿瑜一时茫然,但也不是不信。
他的确是觉得,自打女儿出嫁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
但这硝烟漫天的营地着实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
鹿微眠跟着鹿瑜回了行宫,见四周没有外人,鹿瑜才道,“周喆的案子已经结了。”
“他自己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在狱中自尽。”
鹿微眠忙问着,“这么重要的案子,才半月就结了?他是当真自尽、还是说被迫自尽?”
鹿瑜到底也不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办案人,他能做的只有督促结果,再者周围都是同僚,他总不能压着不让人结案。
鹿微眠一时沉默。
这个结果,虽然并不想看到,但也在意料之中。
周喆现在身边无妻儿、无家人,孤家寡人一个最好解决。
她想要的,本就不是周喆吐出什么线索。
而是他作为一个人证,能够让父亲母亲信她,能让朝廷知道有人在筹谋算计一场灾难。
因为当下她孤身一人无法撼动那些人,所以她需要人证。
但同样的,那些暂时无法撼动的人,也不会让这种人证出现。
何况,他们是一群人。
鹿微眠是一个人。
鹿微眠意识到这一点,忽然有些蚍蜉撼树的无力感。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
鹿微眠问,“那他身边,有没有贴身的随侍、管家、家丁?”
“听说他早早就变卖了很多家产,家里的东西和下人卖的七七八八,不过为父曾经倒是听他说,他身边还有个聋哑的女侍,也是他的小妾,如今在追查了。”
鹿微眠思忖着,“聋哑的女侍……这怕是也不会知道太多。”
这层层缄口,难以探查。
“所以为父是想问你,你如今这般想要他们招供出来的人,是谁?”
鹿微眠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鹿瑜示意她放心,端起茶盏,“我特意叫你母亲去休息了,放心说。”
鹿微眠看着他,半晌才道,“舅舅。”
鹿瑜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复而又放下,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你舅舅?”
鹿微眠朝父亲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生怕父亲声音太大,传到隔壁母亲耳中。
其实鹿微眠不敢在叶绾面前多说,也不是怕叶绾会反驳、不相信她。
她更多的是怕母亲承受不了。
就像是有一天,告诉她,她的亲弟弟鹿峥处心积虑想要她死一样,难以接受。
鹿瑜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想不明白,“为何是你舅舅?”
“他与咱们家一向亲近,他若连累我们一家不得安宁,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那就是,让他这么做的人,许了他更加厉害的好处。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旁人。”鹿微眠怕鹿瑜也不信,握住他的手,“父亲,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若我说现如今发生的所有一切,我都经历过一遍,你们可能以为我疯了。”
“但我真的不希望那些事情再次发生。您千万要信我。”
“是很难接受。”
鹿瑜看了她半晌,缓慢地笑了,小声道,“但阿眠说的话,父亲都信。”
*
行宫内能安排住处的屋子都开辟出来,临时安排上来不及回京城的官眷。
京城内多次调兵前来护送,原本称得上是热闹喜庆的氛围,不几日就变成这般肃穆严整的样子。
鹿微眠得在行宫内等封行渊回来才好一起走。
因此住在一处僻静小院子里,同住的还有其他武官的家眷,一间一户。
虽然不太方便,但好在稍微安全一些。
傍晚晚膳过后,鹿微眠听到有人来拜访。
暮云告诉她,“是隔壁禁军统领卫都督的夫人,来送饺饼的。”
这会儿大家在这里一同避险,也有不少人互相分自己的东西,吃食被褥取暖炭火。
鹿微眠瞧着外面女子身着齐胸襦裙,小腹高高隆起,连忙起身,“哎呀*,快进来。”
这位卫夫人面相和善,被侍女搀扶着进屋,提了一个小食盒,“我来送饺饼,是我自己做的。这几日时运不济,吃饺饼驱邪避害,来年一定顺风顺水。夫人别嫌弃。”
“姐姐想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鹿微眠示意她坐下。
她婉言谢绝,“不坐了,我这就回去。”
鹿微眠留不下人,只能送她出去,闲聊时看着她的肚子,“姐姐是几个月了?”
明窈笑着,“六个月了。”
月份不小了,“昨日没受惊吧。”
“我没事,还好昨日那群人不是真动手。”
他们的屋子相隔不过两步远。
明窈也很快被鹿微眠送到门口。
鹿微眠折返回屋子的时候,看见封行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左右也不过扎眼的功夫,鹿微眠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封行渊好整以暇地坐在座椅上,“瞧见夫人与旁人哥哥姐姐的得聊着亲昵,看不见旁人,便没打扰。”
说话又夹枪带棒的,“人家来给咱们送吃的,我总得送一送。”
鹿微眠走到他面前,“今日如何了?”
少年乖乖地回,“刺客已经全部收押……”
“谁问你这个了,”鹿微眠伸手摸到他额头,“我是问你今日身体如何了,还烧不烧?”
封行渊顿住。
小姑娘温热的手贴覆在他额头上,
片刻后,他偏开头,不自在地开口,“小病而已。”
鹿微眠摸着确实不热了,还得是年轻身体好啊。
一个晚上就好了。
她又细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你面具换新的啦。”
大抵是触碰到了什么禁语。
少年条件反射的警觉起来。
他抬眼,看见鹿微眠伸手摸了摸他的新面具,仿佛浑身上下的神经都聚集到了她手指触碰的地方,格外敏感。
封行渊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
脑海中充斥着昨夜浮现的各种声音,又很快销声匿迹。
鹿微眠误以为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面具,规规矩矩地收了手,给了一个评价,“还挺好看的。”
封行渊突然伸手将她拉了下来。
座椅狭小,只能坐下一个人,鹿微眠毫无预兆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少年修长漂亮的手指再度握住了她的脖颈,冰凉的手指顺着她颈间跳动的脉络攀爬向上。
鹿微眠身体发僵,冷不丁想起昨晚半夜,他扯开了她的领口又掐住她脖子的动作。

只是这会儿不太一样,他动作称得上轻,没有昨晚那种扼制喉咙的压迫感。
封行渊盯着那血络看了很久,手指上移到下颚,握住。
大手扣住腰身。
鹿微眠纤细地脖颈就被迫展露出来,被他温热的气息熨帖。
这是一个捕食的钳制动作。
她听到他问,“我可以再咬一次吗?”
少年嗓音浑浊,又补充一句,“我轻点。”
第26章害怕
鹿微眠被迫仰起头,将最为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
她在某一瞬间有点丧失安全感,抓了下他的衣袖,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他。
封行渊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咬上她颈窝。
鹿微眠瞬间屏气,紧张之余,才感觉到他的牙齿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的压了一下,然后维持这样的动作,停顿了很久。
在丛林中,这是在等待猎物的反应。
通常这时,猎物会以为自己得到了逃跑的机会。
或者是得到了反杀的机会。
猛兽只是在等它展现出自己虚假的软弱与狡猾。
然后用更大的力道压制它,囚困它。
但是鹿微眠只是有点害怕,抓紧了他的衣袖,生怕他忘了,小声提醒着,“轻点。”
封行渊压了压眼睫,松开牙关。
她经脉在他舌尖承受安抚。
每跳动一下都能触碰到异样的柔软,却也因此越来越快。
鹿微眠没感觉到被咬,反倒是感觉到少年的牙齿轻磨她的肌肤,连带着热气熏蒸着她的脖颈。
让她一瞬间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脸颊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根本不是咬。
这力道,反倒比从前咬她更加难耐。
被唇齿触碰过的地方开始发麻发痒,他牙齿带了攻击性,但舌尖轻如羽毛。
剐蹭着她的神经。
鹿微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兽性”两个字。
她突然意识到,封轸好像是个原始兽性很强烈的人。
他的很多行为,是不带情-欲的兽性。
比如现在,是属于猛兽的试探。
试探她愿不愿意同样交付致命弱点,他是不是可以相信她,是不是可以接受她。
但是这发展走势太奇怪了,鹿微眠本能地躲避着。
越躲越远。
扣住她下颚的手再度将她拉了回来。
少年咬到了她的耳垂,低音在耳畔响起,“轻了也躲吗?”
“疼?”
“不是。”鹿微眠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封行渊听起来是真的在判断力道,“这次没咬坏,没有血印。”
他握住她下颚的修长手指轻敲她颈间经脉,“就是你身上……好红。”
鹿微眠被他说出来,那抹红就蔓延得越来越快。
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燎过一层火苗。
鹿微眠推搡了下,瓮声瓮气地,“别咬了。”
没推开。
封行渊反而将她颈线拉得更开了一些,是在拒绝她的抗拒。
“没用力。”
她知道他没用力。
就是因为没用力……鹿微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封行渊啃噬着她脆弱的颈,慢条斯理地问道,“夫人会背叛我吗?”
鹿微眠混沌地脑袋根本无法思考他的问题,是本能回答,“不会啊。”
那他好像暂时可以不纠结她知道他弱处的事了。
封行渊齿痕下移,在她领口衣襟透出的那颗红色小痣上停留片刻,而后咬了上去。
“夫人要是背叛我……”
那就捆住锁起来……咬死她好了。
位置有点低,鹿微眠身体震颤了一下,“别……”
她这次用了些力气,挣开了他的手,慌忙从他身上下来。
封行渊盯着那颗红痣。
上面一圈轻微的牙印。
鹿微眠还在羞恼地整理衣服,大抵是觉得窘迫,“你不能随便咬我。”
封行渊望着她,面露不解,“不用力也不行吗?”
鹿微眠浑身上下酸麻得无法解释,“不行就是不行。”
她说完跑去隔间沐浴擦洗。
封行渊看着她身上白里透红,像是山楂馅的水晶圆子。
看起来真的很好咬。
这次没使劲,她为什么反而不愿意了。
封行渊坐在旁边悠游地想着。
片刻后,他突然轻敲了下手边桌案。
许是牙齿硌。
那下次他不用牙了。
鹿微眠手忙脚乱地擦洗掉身上黏腻怪异的感觉,一张脸涨红得像是一颗小山楂。
她回想着刚刚封行渊的表情,也不是故意调戏她,而是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只不过因为她说怕疼,变成不用力的咬。
可鹿微眠也不知道不用力是这样的。
他看起来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鹿微眠胡思乱想着,窗口冷风吹过,鹿微眠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梁,快速结束了擦洗沐浴。
这行宫内毕竟是临时居住,沐浴擦洗并不太方便。
鹿微眠换好寝衣出去,不自觉地避着封行渊走,先坐在了榻边,装模作样的收拾床铺。
但是她太渴了想喝水,茶壶又在封行渊旁边。
她这会儿不太好意思过去。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总会很忙,就像鹿微眠这会儿也不知道这个床铺到底有什么好收拾的。
直到封行渊起身同样去了隔间沐浴,鹿微眠才把摆了八次的枕头放在了原位。
她探了探头,确认封行渊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才走到桌边倒水。
鹿微眠顺便将卫夫人送来的饺饼交给暮云,预备着明早当早膳。
交代完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去睡觉。
直到封行渊出来之后,发现自己用过的茶盏……
被人用了。
封行渊转着手中的杯盏,看向了床榻里的人。
可惜她睡着了。
鹿微眠这一夜睡得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大概是行宫内如今的炭火稀缺,山里又天冷,鹿微眠身体蜷起来还是觉得寒气侵体。
直到第二天,鹿微眠晨起发觉自己喉间干痛,才意识到,她好像也受寒了。
这会儿封行渊早起去办差,鹿微眠独自坐在床榻上缓了一会儿。
想来也是,他风寒这两日,他们接触这么多。
她多半是没能逃得了。
鹿微眠下床,她染上风寒,与封行渊染上就发热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这会儿还没有发热,只是感觉身上发虚,喉咙不适。
现如今在行宫里,御医都忙着给刺客流乱里受伤的人看诊,没什么功夫管这种小伤小病。
鹿微眠去翻自己带来的药,草草吃了一颗。
暮云知道她受了风,还是不放心,去叫了褚楚过来。
褚楚住处不远,简单给鹿微眠诊了脉,“风寒侵体,你在山里可是受凉了?”
鹿微眠带了个薄纱遮面,“昨日回来还好。”
“刚风寒肯定不会立马不舒服,”褚楚知道她的体质,“你这两日还是要注意些,怎么也要休养个三五日不要受风。”
褚楚翻了下药箱,“这阵子伤病的人多,我这里的药物不全了。”
“无妨。”鹿微眠拿出来自己吃的药,“我这里备了,封轸前日晚上吃了一颗,一晚上就好了。”
褚楚听着这话,先是看了鹿微眠一眼,而后接过来她递的药,“是他先染上的?”
“是啊,”鹿微眠有气无力地撑着下巴,“多半是因他染上的,我以为他好那么快,我就没事了呢。这药是不是挺管用的。”
褚楚无声轻笑了下,“这药就是医治风寒的丹药,也不是灵丹妙药。”
“风寒好的快慢、什么病症反应,都依据个人身体情况而有所不同。即便是好了后亲密接触也会染上,所以夫妻在病中要注意些,尤其你本就体弱。”
鹿微眠了然地点头,点到一半顿住,霎时脸颊涨红。
她知道褚楚是误会了,想解释却又想到昨日。
他咬她算是亲密接触吗?
算吧……
鹿微眠抿唇,憋得整个人越来越红。
“若是他病了,该分房还是得分房。”这没有外人,褚楚是坦荡地交代了许多。
但鹿微眠唇线绷直,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药先救急,一日两次即可。但回了家还是得看诊,开药调养。”
褚楚递过去一张方子,“若不放心旁人,可以用我这个方子。”
鹿微眠接过来道谢,送褚楚出房门。
屋漏偏逢连夜雨,鹿微眠折返回来坐下,隐约感觉到小腹坠痛。
这般熟悉的感觉,让鹿微眠瞬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跑去了净室。

还真是月事来了。
*
行宫大殿内,御医和宫人来来往往。
皇帝坐于高台上,褚裕站在旁边帮衬着更换皇帝手臂上的烧伤,询问着下面的禁军统领,“抓到的逆贼交代了吗?”
卫沉低头,“陛下恕罪,抓到的逆贼,乃死士,被俘后全数服毒自尽。”
皇帝沉眸,“那那个逆子呢?找到了吗?”
封行渊站在一侧默不作声地看着。
直到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找来了。”
皇帝面色沉了下来,抬手,示意褚裕先退下,而后吩咐,“让他进来。”
慕青辞一身白衣染血,不似从前洁净。
他风尘仆仆踏进殿中,步履匆忙,开口便是一句急促的,“还好父皇没事。”
皇帝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还好?”
他拂袖起身,“朕还以为,你会很失望。”
慕青辞诧异道,“父皇何出此言?”
皇帝缓步走到慕青辞面前,“你那日,为何会带兵出现在那里,给朕设下陷阱?”
慕青辞凝眉摇头,立马跪下行礼,“父皇!儿臣是在附近围猎,在路上不小心抓到了可疑之人,一番逼问才知,是有人突破了布防,送进来刺客企图对父皇不轨。”
“儿臣当即给封提督送信,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无奈之下只能根据那刺客的逼供,前去卧龙山救驾!”
“谁料,卧龙山有刺客埋伏,儿臣与他们好一番交战,想要替父皇吸引火力,怎么如今父皇竟然怀疑儿臣与逆贼为同党?!”
皇帝垂眸看着他,似是在判断他说话真假。
“儿臣的性子父皇最是了解,何况儿臣已是太子十数年,父皇一手培养,因何要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啊。”皇后也连忙道,“青辞已是太子,深得陛下器重,又何须如此?”
慕青辞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刺杀不成,在此等危机之下,只有始作俑者才会想要我们父子离心,让父皇痛失臂膀,他好趁虚而入。”
“不知是谁,与父皇说了离间之言?兴许就是这场谋逆的始作俑者。”
慕青辞看向了一旁的封行渊。
封行渊面色平静,触及慕青辞的视线,饶有兴致地扬眉。
巧了,不是他。
“噗通”一声。
禁军统领卫沉闻言单膝下跪,“陛下明察,臣岂敢离间!”
“臣等前去卧龙山救驾,而太子殿下曾经的亲信覃琏在山下与我碰面,却要杀我,若是殿下要救驾,为何要与吾等禁军厮杀?殿下该不会想说,是他没认出来我们的衣着是禁军?”
慕青辞面露疑惑,“覃琏?”
皇帝审视着慕青辞,“怎么?他不是你的亲信?”
“回父皇,覃琏曾经确是儿臣亲信,但两月前因为滥用职权在外打架被儿臣赶出了东宫,已经许久不见了。”
“陛下,覃琏被臣刺成重伤,要么是跑不远,要么被人藏匿起来。”卫沉扬声,“臣恳求陛下准臣通缉覃琏,查证幕后真凶,以证臣等并非挑拨离间、歪曲事实。”
“准。”皇帝嗓音浑厚,“朕给你半月时间,由封提督监管。”
“太子,暂且幽禁东宫,未得诏令不得擅自离开。”
慕青辞闻言便知,这一局不仅没能让封轸顶上个谋逆的罪名。
反倒让他把自己套了进去。
慕青辞面色坦然,行大礼,“儿臣行事坦荡,无愧于心,全凭父皇安排。”
此番做派,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个清风霁月的男人会弑父。
连皇帝自己也有些动摇。
慕青辞起身,被带离大殿。
长风卷起衣袖,他如同世间的一块美玉。
而他知道,他的心是黑的。
慕青辞暗自盘算着。
父皇此番被封轸营救,对封轸深信不疑。
甚至他言语暗示都没让父皇动摇,旁敲侧击没打中封轸,反倒打中了卫沉。
父皇对他、对卫沉都起了疑心。
他更不宜再胡乱攀咬封轸。
何况如果真的抓到了覃琏,严刑拷打逼问出来的一定是他。
因为这就是他做的局。
封轸到底为什么可以提前预知又做得如此周密。
甚至作壁上观,就能渔翁得利。
他明明拿到了鹿微眠的布防图……对,布防图。
毕竟那东西,是他以防备之名要来的。
阿眠生性单纯,即便是怪他怨他,不想再与他来往,但念在旧情也不会不答应他这等“自保”的要求。
慕青辞眉头紧锁,他从没怀疑过,阿眠给他的东西会有问题。
阿眠会害他?
慕青辞停住脚步,刚巧封行渊从他身边路过。
封行渊友善地与他打了声招呼,“殿下为了臣,下了如此大一盘棋,臣真是受宠若惊。”
慕青辞气笑了,“封轸,别装。”
他面色依然温和,从远处看,还以为他们两个交情甚好。
但慕青辞说出来的话却是,“孤不怕输,孤就怕你弄不死我。”
封行渊轻“啧”一声,“殿下靠臣的血活下来,这般丧气话臣听了也难受。”
他说完,径直离开。
慕青辞笑着咬了咬牙。
好一个封行渊。
他真的该早点杀了他。
*
鹿微眠身子乏累,又是在病中,也不好出门跟隔壁屋的夫人们闲聊。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门窗紧闭。
封行渊回来的时候,已经时至深夜,鹿微眠早早地吃过药躺了下来。
她听见他进来才撑起身子道,“你回来了。”
封行渊进门,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我也染上风寒了。”鹿微眠指了指床榻对面的一张罗汉床,“你今晚可以跟我分床睡。”
封行渊缓步上前,盯着床榻上只着寝裙满脸虚弱的小姑娘判断着什么,“你受伤了。”
有血腥味。
他对血腥味很是敏感。
鹿微眠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啊。”
封行渊自动忽略了她说的分床睡,不紧不慢地挽起了袖子,“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我真的没有……”鹿微眠话还没说完,他高大的身形阴影就将她完全笼罩在榻间。
他像是一只拥有敏锐嗅觉的小兽,自己就能寻着血腥味找到地方。
鹿微眠的膝盖毫无预兆地被一只大手握住!
第27章伤口
少年指骨修长、骨节分明,肤质是冷感的白,握住她膝盖时,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动着。
看得人一时晃神。
直到在膝盖被这只漂亮的手施力分开之际,鹿微眠忽然从美色中抽离,惊慌失措地按住裙角,跪坐在床上死死压住,“你干什么?”
少年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看伤口。”
鹿微眠唇角僵硬地动了动,这才意识到他找到了什么伤口。
以及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受伤了。
鹿微眠耳根充血发烫,“不许看。”
“不是,”她说话结结巴巴地,“那,不是什么伤口,我没受伤。”
“没受伤为什么会有血。”封行渊并不能理解她的话,以为她在骗他。
他最不喜欢别人骗他。
封行渊再度上前一步坐在床边,神色严肃地去掀她的裙边,“谁伤的你?”
鹿微眠拦住他的手,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懊恼地声音黏腻,“没有人伤我,我是来月事了。”
封行渊与她对视,试图理解失败后,“什么是月事。”
鹿微眠没想到他不懂这个。
不过仔细想来,他从小独来独往,身边接触的也都是男人。
好像的确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事情。
鹿微眠很难解释,但还是尝试跟他解释了一番,“女子月事出血,一月一次,一次七日,与月圆盈亏相关,同天地气脉相连,这是正常的。”
封行渊很难得的露出了些许懵懂神色,“每月身体都会自己受伤,流血七日不止?”
鹿微眠看他,磕磕绊绊道,“还好。”
封行渊没说话。
他从前放血一次,调养七日才可再次取血。
流血七日……
“能不出血吗?”
“正常出血,说明我身体才好啊。”鹿微眠知道自己解释得一塌糊涂,可她已经尽力了。
少年看起来也很努力地在理解。
流血七日不死,身体是好。
“疼吗?”
“头两日会疼,就是容易乏累,不能碰凉,不能劳身。”
流血七日,才疼两日。
封行渊想着,这小姑娘也没他以为得那般柔弱。
甚至还有点厉害。
但肯定还是有伤口,没有伤口血从哪流出来。
总要处理一下。
“那伤口在哪?我看看。”

鹿微眠窘迫非常,无奈道,“不能看的。”
“为什么?”
鹿微眠实在是解释不下去了,哼哼唧唧地推搡他,“总之,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不要管了嘛。”
“我真的没事,有事我肯定跟你说了。你知道的,我这么怕疼的人,受伤才不会自己忍着。”
封行渊动了动唇,鹿微眠先一步打断他,“不要问了,我好困,我们睡觉吧。”
封行渊这才噤声。
鹿微眠总算把他哄住,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也忘记了刚刚说的分床睡。
躺下的时候,封行渊自觉地把枕头被褥又搬到了床上。
“如果伤口疼,可以叫我。”
他身上的温度要高很多,鹿微眠听到这里,并没有拒绝。
她看了他一会儿,扭捏道,“那我能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到底她伤着,少年很大方。
鹿微眠接过他的手,偷偷看了两眼。
他白皙手背上有几道疤痕,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血性。
筋骨漂亮,掌心滚烫,指间有拿武器磨出来的薄茧。
其实鹿微眠还想摸两下。
但硬生生忍住了。
鹿微眠将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温热触感顺着单薄的寝衣沁入肌肤。
泛寒的小肚子稍稍舒缓了一些。
这个姿势很怪。
封行渊觉得像是他主动抱着她睡觉一般。
他独来独往惯了,很不习惯。
大抵是深夜寒凉,鹿微眠又在病中,小腹是不是抽痛。
但这疼痛并没有让她醒过来,只是本能的蜷曲身子,按住了腰腹上的暖源,汲取温暖缓解疼痛。
封行渊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胡乱地抓住,往下按。
寝裙被睡得蹭开,少年感觉到,手掌碰触到的地方不是衣裙,是女孩子细滑的小腹。
但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布料。
他的手本就比她的大上一圈,手指偏长。
放在小腹处,很容易触碰到一些其他地方。
封行渊无意识地动了下手指,隔着布料触碰到了一片绵软。
触感像是柔软的山涧溪谷。
紧接着身侧的人发出了极细的嘤咛,身体蜷曲得更厉害了。
封行渊垂眸,能感觉到鹿微眠的异常,手掌往上挪了一下。
必定是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弄疼她了。
他知道碰到的是什么地方。
梦里有印象。
但是他对男女阴阳之事的认知,也仅限于那两次匪夷所思的梦境。
只不过如今倒是明白了,原来她会流血的伤口跟他梦里攻击的地方一样。
每月都流血七日,这般脆弱。
难怪他在梦里,想欺负她,就会攻击这里。
想把这里弄坏。
他果然是个天生坏种。
封行渊异瞳轻闪,想通了自己梦里的行为逻辑,对于自己的恶劣行径反倒是心情愉悦。
挺有趣的。
他从前了解得似乎太少了,连这么有趣的事情都才知道。
他这个小夫人身上,似乎有很多跟这个一样有趣的事情。
鹿微眠这场病的确跟封行渊反应不一样。
但与她平日里风寒一样。
第二日她只觉得头更沉了,还有些头重脚轻,浑身发热。
按照她病中的日程,这才是要发热的前兆。
刚好月事也来了,鹿微眠有点难受,“吃一样的药,你说他怎么就好得那么快呢?”
暮云笑了,“姑爷那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身体好肯定好得快。”
鹿微眠不服气,她也没有差那么多吧……
应该?
“咱们今日就回京了,尽快找郎中看看。”暮云帮她拢好衣服,“褚姑娘不是说了吗,风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鹿微眠点头,早膳就吃了两口,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收拾着东西准备回京。
没多久,封行渊带着送她回京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鹿微眠带好面纱出门时,看到院子里有几个房间房门大开,里面已经空了。
想必那几户的家眷这几日也都被送回了京城。
整个院子里只有一户还住着人。
鹿微眠认得那一户,是前几日还给她送饺饼的卫夫人。
鹿微眠一面上车,一面问着,“卫夫人还没走吗?”
她记得卫夫人有孕在身,是说要先送回的。
暮雨说着,“原本卫夫人有孕在身也该今日送回,但是听说前朝另有安排,她便也不好走。”
鹿微眠疑惑,“什么安排能安排到她身上啊?”
“那肯定是对她夫婿,禁军统领卫沉有安排。具体是什么安排,昨日前来送信的人也没有直说,只带了她丈夫的信儿,让她安心养胎。”
“到底她丈夫是禁军统领,眼下又是多事之秋,留得时日多了些也正常。”
鹿微眠了然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道,“咱们拿来的血燕没有拆开,可以滋阴养胎,你送过去吧。”
暮雨答应着,差人去取血燕盒子。
鹿微眠上了车,看见封行渊早就已经等在这里,将她在外面与旁人的谈话听了进去,“你对谁都这般关心?”
“那卫夫人给咱们送过饺饼的,”鹿微眠摆了个软枕靠在腰后,板板正正的坐好,“她人挺好的。”
封行渊戏谑着,“夫人眼里都是好人。”
鹿微眠觉得从他嘴里听来,她像个傻子,“那不一样,她真的挺好的。”
卫夫人本就是个很和善的姑娘,此番是太子筹谋,她夫婿以帝王安危为重,无辜受牵连。
前世的时候,鹿微眠就记得,卫沉好像是第一个帮封行渊说话的人。
卫沉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直肠子硬汉。劝说皇帝彻查是不是有幕后真凶,说他进山救驾时,只看见了封轸只带了七八个帮手被人围追堵截,也没看见封轸指使旁人刺杀。为何就要认定封轸谋逆,这样岂非让真凶逍遥法外。
大概是他帮封行渊说话太多,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将卫沉和封行渊打为同党,致使皇帝对封行渊和卫沉都丧失了信任。
封轸出来后,卫沉也就出来了。
再后来……鹿微眠对卫沉的印象有些模糊。
模糊的原因大概是卫沉基本没有再出现在朝堂,和封行渊被朝廷边缘的情况应当不相上下。
此后又出了些小事,禁军统领换人。
鹿微眠叹了口气,拉了拉他的衣袖,“若是你能与她夫婿卫沉有所交集,也帮衬着他点。”
封行渊没觉得自己善良至此,“为何?”
“他能帮你啊。”
前世无缘无故只占个理字,卫沉都能帮封行渊说话,可见是个正派良善之人。
在这朝中,孤立无援不长久,总要有人帮衬,有个踏实正直的朋友帮那是最好了。
鹿微眠怕自己说得太没有缘由,“她夫婿是个仁义之人,他在殿前帮你说话就知道了。”
“你此番帮了他。你若遇到难处,他一定会帮你的。”
“这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鹿微眠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腰,“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在山里照顾你生病,你才那般好脾气地帮我敷肚子。”鹿微眠心里门清,“不然平日里,你哪里肯让我碰你啊。”
封行渊微顿,晃神片刻。
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行为缘由。
他昨日为什么没拒绝她用他很不自在的姿势睡觉。
好像确实如此。
封行渊深吸一口气,倚靠在旁边,把玩着手上指环,时不时按出机关短刃,又再度按了回去。
眸底光线忽明忽暗。
但,她是怎么知道,卫沉在前殿,说了一些有利于他的话。
封行渊再度看过去时,鹿微眠已经倚着软枕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缓慢地收回视线。
路途中马车颠簸途。
车轮滚过石子路时,鹿微眠睡梦中不小心撞了一下脑袋。
脑袋“翁鸣”一阵。
鹿微眠扶着额头醒过来,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些画面。
她神思清明不少。
对了。
她是没听过卫夫人的消息。
但她听过国公千金的消息。
国公千金就是明窈,卫夫人。
好像是在一次宴会上,她听人闲谈国公千金大着肚子和离回家。
结果孕中思虑过重导致难产,一尸两命!
鹿微眠扶着额头,愣了很久的神。
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封行渊不知何时出去了。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原本的靠在椅背上,被人放躺了下来,身上也披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鹿微眠坐起身,正好路程走到一半,到了正午休息用膳的时间,大家都停了下来。

他们这一程回京的不止她一家,通常是几家人结伴走,用一批护送侍卫。
鹿微眠下车,看见封行渊从马上下来,不由得询问,“你怎么下来骑马了?”
“哦,”封行渊打理了袖子,将袖口灰尘拍干净,“我护送这一队家眷,得下来巡察。”
听得凌一茫然环顾四周。
这巡察也没见巡察别家啊。
但鹿微眠点头,没有怀疑。
“那你今日送完我们这一队,还要回去送吗?”
封行渊回得很像那么回事,“不用了。”
鹿微眠凑近了些,“那卫夫人有人送吗?”
封行渊觉得她今日提到这个人的频率有些高,高到他心下不畅快,眉梢扬起,“卫夫人有她夫君送。”
鹿微眠察觉到他的异样情绪,“哦”了一声,也没敢继续问。
好像每次她一日之内频繁提起谁超过三次,他就开始这样了。
暮云暮雨去领膳食,安排着准备吃午膳。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怪异的沉默了一阵子。
鹿微眠试图打破沉默,“你刚刚巡察,累不累啊?”
“简单看一遍,无妨。”
鹿微眠捧着暖手炉,“我每次骑马都还挺累的,刚开始骑下来浑身酸疼。”
封行渊问着,“夫人骑马是令尊教的?”
“我父亲才不会呢,是……”鹿微眠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是慕青辞教的。
封行渊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她,“是谁?”
鹿微眠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那个……歆月姐姐。”
封行渊语调拖长,“可我上次偶然听到,她也不知道你的骑射怎么学会的。”
鹿微眠咬死,“她,肯定记错了。”
封行渊又问,“射箭呢?谁教的?”
鹿微眠想哭。
好歹她和慕青辞清清白白。
但那个恶贼她完全说不出口。
鹿微眠硬着头皮开口,“也是歆月姐姐。”
封行渊不紧不慢道,“那她记性可真差,教过你的,自己都不记得。”
“是吧,她记性一直挺差的。”
封行渊拖腔带调地提醒,“我好像没跟夫人说过,骗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哎呀不要这样,”鹿微眠知道自己这个谎言很拙劣,“这些都不重要,都过去了,你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又撒娇。
封行渊想咬她了。
这次想咬个见血的,咬那颗红痣,咬个哭出来的。
可惜她病着,还有伤口一直在流血。
封行渊大发慈悲地放她一回。
鹿微眠就知道她的乖乖夫君一哄就好,到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有恃无恐了些,开开心心地吃午膳。
但没开心多久,等晚上到封府整个人就烧了起来。
兴许是一路颠簸没有休息好,也可能是她到家非要先沐浴后再睡觉。
总归*是入了夜高热来势汹汹。
晚上不好叫郎中,暮云赶忙用褚楚给的方子煎药,给鹿微眠喂下去。
褚楚的方子知晓鹿微眠的体质,偏温和,因此也不会见效太快。
封行渊规整好送家眷的行军队伍回院,就得到了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小夫人。
都不用他惩罚她,她这点体格,受个凉就能把自己折腾够呛。
封行渊简单摸了一下她的脉象,确认问题不大后,也去沐浴清理。
回到房内时,顺手将鹿微眠挪到床里。
将人放下之际,封行渊蓦的感觉到了掌心异样。
他拿出手来,看见了指尖的血迹。
封行渊轻“啧”一声,心想着她今晚烧成这样,肯定是没好好处理伤口。
但处理伤势这种事,他经验丰富。
他不介意好心帮她处理。
封行渊觉得自己最近做的好事越来越多了。
他心情愉悦地想,那日后多杀几个人应当也无妨。
封行渊取了新寝裙,备了干净的棉帕,将人抱进沐浴间。
封行渊抱着软绵绵的人坐在软椅上,漂亮干净的手指拨开少女花瓣一样层层堆叠的粉白裙摆。
带着薄茧的指尖毫无预兆地碰到了那处鲜嫩柔软的“伤口”。
第28章威胁
怀中高烧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被触碰到敏感之处,身体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骨肉匀亭的双腿蜷曲着合拢,但被一只修长大手卡住,再度打开。
少年眉眼间干净至纯,不掺杂欲,看起来颇为认真地在检查她的伤势。
眼底缓慢地浸染几分欣赏。
这处伤口被鲜血沾染,像是玫瑰花蕊。
脱离模糊梦境出现在眼前,是意料之外的漂亮。
而他喜欢漂亮的地方。
若是没有受伤……
封行渊想,应该更像是她之前带回来的那团山楂水晶酥酪。
绵软又白里透红。
那她还是要尽快养好才是。
少年熟练地将她伤口鲜血擦拭干净,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淌而出。
大抵是因为生病,血色发黑。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判断着这只是表面伤口,小心翼翼地拨开伤口缝隙,检查着里面的伤势。
这才看到花瓣之下,一个小孔在渗血。
原来是这里。
在梦中,他使坏摧残她,也是摧残这里。
这里应当很深,看起来是深处的伤。
少年想进一步探查伤口,净手后,刚探进去一个指尖,便冷不丁被咬住。
很奇妙,她的伤口会动。
少年并不了解这里,怕将伤口弄得更坏,见此只能作罢,清理好血迹。
更换新的包扎棉帕。
他一边换一边想,连个指尖都进不去的地方……
他却将宽于指尖数倍的东西塞满她的伤口。
他真的坏透了。
封行渊褪下她身上染脏的寝衣,换上新的。
连同床铺一并收拾干净到他满意之后,才把人重新放回床榻间睡觉。
许是那药里本就有助眠的草药。
鹿微眠这一夜睡得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第二天醒来也是晌午时分。
醒过来身上发了汗倒是轻快不少。
鹿微眠爬起来,习惯性地挪了挪位置,看见床榻上没有被自己弄脏才松了一口气。
她开开心心地起身。
真好。
以往她睡觉不老实,总会弄脏床。
这回倒是没有。
鹿微眠下床隐约觉得身上不对劲,这身寝衣好像不是她睡前穿的那件。
难道是她记错了。
鹿微眠摩挲着跑去隔间更衣时,天都塌了。
她高烧刚清醒,在某一瞬间怀疑这是自己干的,但这月事布是怎么被她穿成这样的?
不对,这根本不是月事布。
这是受伤包扎用的棉帕!
鹿微眠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手忙脚乱的解开。
包扎得甚至还很规整漂亮、干净整洁,就是有点复杂,解起来很费劲。
解着解着她就越来越肯定,这绝对不是她自己弄的。
甚至应该不是个女孩子弄得。
她屋里可以近身的男人——只有一个。
鹿微眠快昏过去了。
她不敢过多深思昨晚封行渊帮她处理的细节。
也有点不敢见人。
主要还是不敢见封行渊。
不过好在,封行渊正好被皇帝安排去监察刺杀案件,一连几日都不得空回来。
在上林苑行宫避难的家眷被接连送回京城,围猎刺杀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长安城北衙殿前司内的禁军侍卫来来往往。
卫沉迟迟等不到抓获贾琏的消息,只能翻着着手中的审阅文书,看得焦头烂额。
他转头看见封行渊手里翻阅着一本书籍。
那本书籍,封行渊已经看了好几日了。
卫沉不由得问,“封大人近来是在看什么?”
封行渊言简意赅地回,“医书。”
“医书?”这倒是让卫沉没有想到,“封大人可是围猎伤着了?”
“夫人伤着了。”
卫沉恍然,“令夫人受伤了啊。前些时日她还送了内人血燕,内人近来还与我说要如何谢她。”
封行渊看得正入神,“不急,等你们忙完了再谢她。”
卫沉插不上话,也只能再度看向手里的文书。
封行渊点着书卷一页。
原来这一月一次的经血,要流到半百之年。
早晚、多少、色泽都有讲究。
除此之外,还有讲述男子阳性经血的内容。
封行渊缓慢翻动着医书,看到了夫妻交-合,阴血至,阳-精冲,乃阴阳调和。
刚巧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禁军侍卫的喜报,“大人!抓到贾琏了!”
卫沉闻言立马起身,“当真?!”

侍卫点头,“千真万确!”
卫沉几步出了房门,封行渊这才将手里的书卷放下,不紧不慢地起身跟了出去。
贾琏被捕后,很快关进了刑房内。
整个人有气无力、显然是躲了很久的追杀,显得蓬头垢面。
殿前司的禁军侍卫忙前忙后,将审讯用的桌椅搬到刑房。
封行渊进门的时候,屋内只有卫沉带着他的亲信随从,在审问贾琏。
“我出现在那,还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太子殿下计划谋逆。”贾琏扬眉,“你满意了吗?”
一旁审讯侍卫一鞭子抽了过去,“谁满意了?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贾琏瞥了旁边人一眼。
封行渊撩起衣袍坐下来,隔了一段距离看着他们审讯。
贾琏倒是异常配合,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一个非常契合卫沉预想的答案。
太子筹谋刺杀帝王,买通刺客里应外合,以登基称帝。
只不过这个答案过于满足卫沉的理想。
理想到,封行渊一听就是假的。
因为事实上,太子最早计划的不是谋逆,而是除掉他。
贾琏为什么要说出一个满足卫沉预想,但与事实不符的答案。
封行渊靠坐在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座椅扶手上。
不知不觉,卫沉已经结束了审问,转头看封行渊,“封大人,结束了。”
封行渊在原地坐了很久,“不再问问?”
贾琏声音沙哑,“你们想问的,我不都说了吗?”
“就算再怎么问,也是这些东西。”
封行渊没有再坚持,跟着卫沉起身出门。
贾琏看着他们离开,眼前的光线随着刑房大门关上而变暗。
他冷嗤一声,眼底红血丝愈重。
次日,皇帝得知消息亲临审讯。
卫沉将前一日的审讯记录交付上去。
皇帝越看脸色越沉,但相比之下反应仍然镇定无比,嗓音不怒自威,“将那个逆贼带上来,朕要亲自审讯。”
“再去把那个逆子也押来。”
卫沉应声,将关押的贾琏带上大堂。
另派人去叫太子。
谁料贾琏看见皇帝,立马激动了起来,“陛下!陛下您来了!您救救卑职!”
皇帝凝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在审讯中既承认了自己谋逆犯上,如何敢叫朕来救你。”
贾琏跪行几步,“陛下!卑职不得不这么说啊,不这么说,卫大人要杀了我啊!”
卫沉闻言一愣,“你……”
封行渊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向贾琏。
“陛下!”卫沉转身,朝皇帝行礼,“臣办案遵规守纪,绝无刑讯逼供威胁之事。”
“若我不按卫大人所说,卑职都活不到今日来见您!那些证词都是假的!”
贾琏高喊着,“陛下!卑职两月前就犯了错离开了东宫,根本就没有前去什么围猎之处,在民间生活的好好的,突然被卫大人围追堵截,搅得不得安生。”
“卑职一被抓住,就被刺成重伤,告知卑职该如何举证太子殿下。”
“可太子殿下为人良善啊,虽然卑职是被殿下赶了出来,与殿下是有些过节,但如此诬蔑殿下,卑职良心过不去。不得已才假意服从,等待时机。”贾琏扯开自己的衣襟,“您瞧,这些都是卫大人命人捅出来的新伤,大可以查验受伤时辰。”
此话一出,大堂内外一片死寂。
卫沉憋得脸颊涨红,“你血口喷人!”
皇帝抬手,示意随行御医上前查验。
检查过后回禀,“殿下,这确是两日左右的新伤。”
封行渊抱剑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陛下验过,如此可信了吧。”贾琏痛哭流涕,与昨日刑讯逼供的淡然截然相反,一看便知,他被捕已经是慕青辞有预谋的计策。
皇帝复而问封行渊,“你昨日听审,可听出什么异常。”
“没有。”封行渊如实道,“昨日贾琏受审很配合,自己就交代了太子谋逆。”
贾琏忙道,“那都是被逼的啊,封大人!”
“我被捅成这样带回来,当着你监察的面,如何敢说别的。”
卫沉摇头,立马行大礼,“陛下!”
皇帝再度开口打断了卫沉的话,继续问贾琏,“那他为何要引你这般说辞?”
“诬蔑太子殿下谋逆实在是愚蠢至极,太子殿下已是太子,因何要枉顾父子人伦谋逆犯上?那必定是要掩盖真正想要谋逆犯上的人。”
卫沉急得出声,“你的意思是,我要谋逆犯上吗?我又是为何?”
“你未必想要谋逆犯上,但兴许,你帮谁作乱也不是没有可能。”贾琏牢牢盯着他,“可别忘了,朝中前不久就有人通敌叛国,卖掉机密图纸。哪怕不是谋逆,企图挑拨陛下与太子的父子关系,动摇我朝根基也是可能的很。”
“你胡说八道!”卫沉转向皇帝,“陛下!臣行事光明磊落,臣也绝无动摇朝廷根基的贼心,请陛下明察!”
封行渊听出来了。
如今这是太子想要拉他下水不成,选择拉卫沉垫脚,泼脏卫沉脱身。
正好这时,慕青辞被人送进殿中。
有人与他说了事情来龙去脉,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坦然无比,“儿臣也恳请父皇明察,还儿臣清白。”
这两人跪在殿前,皇帝许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叫了封行渊,“封轸,此事你与大理寺继续探查,是他们两人中的谁,还是另有旁人,半月之内,给朕结果。”
说完,他将审讯文书扔在一旁,起身离开。
仿佛看了一场没有结果的闹剧。
封行渊应了一声,拿过皇帝留下的审讯文书。
慕青辞看着这事情最终还是落到了封行渊手中,是对他最不利的结果。
他看着卫沉离开,缓步跟了上去,走到屋外才叫住卫沉,“卫大人。”
卫沉碍于他太子的身份,还是不得不停下,“殿下因何要如此算计我?!”
“臣与殿下向来无冤无仇!”
“孤为何要算计你?当日孤明明是去救驾,你偏要咬死孤计划谋逆,挑拨父子君臣关系,”慕青辞直视着卫沉的眼睛,“若是你做的,你还是尽早招认了吧。”
这事情如果放在从前,卫沉怕会信他无辜。
只是贾琏摆了他一道,就让他清楚的知道,慕青辞一定不无辜!
如今事发,是想要让他背负罪名。
“臣没做的事情,臣不会招认。”卫沉转头要走。
忽然被慕青辞叫住,“孤记得,你夫人月份大了,还有几月就要临盆。”
一股恶寒瞬间从头顶灌入。
卫沉脚步如同千斤重,怎么也走不动,“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慕青辞上前,轻拍他肩膀,“叫令夫人好生休息,别为这种事劳心伤神,再动了胎气。”
慕青辞又补了一句,“你也让她少费点心。”
慕青辞被人护送离开。
卫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封行渊安排着人将他们分别看押起来。
想着鹿微眠的话,倒是给了卫沉一个能回家的便利,只不过需要他的人随时跟随。
处理好一切,已经时至深夜。
贾琏仍旧关在刑房。
夜过子时,刑房房门突然被打开。
贾琏昏昏欲睡中睁开眼睛,看见了进来的人影。
是封行渊。
“好久不见。”
贾琏冷笑,“封大人如今飞黄腾达了,还记得小人?”
“当然,”封行渊走上前,“毕竟曾经一同在东宫呆了数年。”
“看在你与我也无大恩怨的份上,我好心劝你一句,尽早说实话,我还能勉强留你一命。”
“我说的都是实话……”
封行渊打断他,“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慕青辞会记着你这次的功劳,给你好处吧。”
贾琏盯着封行渊,“殿下他待我一向很好!你这等没有良心的灾星,如何能懂。”
封行渊走到他面前,笑起来露出一口瓷白的牙,如同猛兽露出獠牙,“我们打个赌吧。”
“我输了,你跟太子做你的大官。”
“我赢了,你把你的灵魂,交给我。”
贾琏扬眉,“好啊,赌什么?”
封行渊打开了他的锁链,“赌人性。”
“赌他慕青辞,还会不会容你活下去。”
*
围猎结束后的京城都显得动荡不安。
封府同样,鹿微眠头两日养病还没有觉察出什么来。
后两日出门走动,才看见府中时常出入不同的郎中,隔壁院内也传出些异样的响动。
鹿微眠差钧宜去打听了一番。
回来得知,“六姑娘被山里的毒虫咬了,整张脸都红肿溃烂,不能见人了。”
“什么虫这么厉害啊。”

“听说是飞蚂蚁,”钧宜知道这种虫子,“但寻常也不总是往脸上飞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弄得。”
鹿微眠心想他们围猎的时候住的也不远。
封芙安被咬成那样,她听来还是有些后怕。
“二夫人原本是想着今年年底把六姑娘亲事定下来的,眼下是说不了亲了。”
钧宜压低了声音,“我刚才从那边院子路过,听着那六姑娘前日上吊自尽过一回了,还好被人救下的早。那边院子都乱成一锅粥了。”
鹿微眠按了按心口,抚平这消息带来的不安,“眼下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管封芙安如何,那一场流乱刺杀的事情更为麻烦。
不过这么看来,应当不会像是前世一样,再怀疑封行渊,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鹿微眠觉得事态也算是在好转。
她正想着,暮云从院外跑进来,“姑娘,家里送来的消息。”
“周喆自尽后,从前一直跟着他的小妾有眉目了,名叫青荷。在周喆最后回来那次筹钱,就已经把她发卖了。”暮云递过来一张票子,“这是那个人牙子给的票子。”
鹿微眠接过来,展开细看。
日子不远,就是前阵子的事。
“只不过没有写发卖的地方,老爷送来问问你或者姑爷会不会知道。”
是没有写地方。
但是鹿微眠看到了纸张一角,按着的红色城门图案。
那是帝台城。
鹿微眠蓦的想到,那日她第一次去帝台城时,有人问她要不要看货。
那货物是人,虽然给她看的是男人,但有男人也会有女人。
鹿微眠沉默良久,将票据折起来,“我知道在哪。”
*
帝台城大开城门当晚,夜色深重。
但丝毫不影响地下城内纸迷金醉的绚烂光景。
鹿微眠寻着票据的信息,站定在一处红楼前,看着牌匾上的大字,“春满园”。
这处园子很是气派,高贵典雅,楼宇如山峰层峦叠嶂,深秋时节仍然繁花遍地。
像是一座永春仙都。
鹿微眠提步正要进去,忽然被身侧钧宜拦下。
钧宜小声道,“夫人,这好像是青楼。”
“青楼?”鹿微眠没想到,她再度看向眼前的楼宇。
大抵是看他们在外面停留了过长的时间,里面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上前相迎。
“这位夫人可要进来瞧瞧?”
鹿微眠停顿了下,还是跟了进去。
眼前的女子衣着齐整,并不张扬艳丽,与城内的秦楼楚馆很不一样。
进门能嗅到屋内点的沉木香气,不甜腻反倒很是令人舒心。
女子递给她一张面具,掀开珠帘,引她进去,“夫人先坐。”
鹿微眠越过玄关,看见楼宇内正在进行的一场盛大的歌舞。
七层高楼上的看客,多半都带着面具遮掩身份。
鹿微眠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这里,找一位名叫青荷的聋哑姑娘。”
“应当是不久前刚刚发卖进来。”
“这个啊。”女子面露难色,“这姑娘才刚送进来,我们花了不少银子,都还没调-教好接客。这里里外外的本金……”
“我买下她,价钱随你们开。”
这里都是生意人,听到开价便松了口,“那姑娘先随我来。”
鹿微眠跟上去。
女子带鹿微眠去了后院。
后院是些僻静的小阁楼。
有些名门望族之人怕寻欢作乐被人撞见,或者被破坏氛围,都会选择后院阁楼。
女子安排鹿微眠进了房间,就去隔壁叫青荷。
鹿微眠刚坐下,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钧宜率先反应过来,冲到了隔壁,进门看见青荷歪倒在地毯上,唇角毒血溢出。
整个人昏迷不醒,看起来中毒有一阵了。
钧宜试了试她的颈脉,“夫人,还有气。”
鹿微眠跑上前,翻出一瓶解毒药,先喂进了青荷口中。
一旁带路的女子吓得跑了出去,边跑边叫人。
这回连赎金都顾不得要,只求他们赶紧把人带走,以免招惹杀身之祸。
帝台城七日才开一次。
青荷被送进来没几日,周喆自尽灭口也不过围猎那阵子的事情,想来是有人等这次开城灭口,等了一段时间了。
鹿微眠买下个箱子和几个搬东西的壮劳力。
帝台城时常有人采买过后需要用箱子,搬运出去,因而也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鹿微眠跟着他们准备出去。
走到半路,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微眠停了下来。
大概是那人曾经常在慕青辞身边让她眼熟的缘故,可能是这会儿他浑身鲜血跌跌撞撞地来到八角楼前敲门。
也或许,是因为那人敲的是揽星阁的门!
贾琏为什么会来这里?
跟那个人做交易吗?
鹿微眠凝眉。
钧宜注意到她停下来,转头折返回来,“夫人怎么了?”
“你们先走,在渡口等我。”
鹿微眠说完,朝着揽星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还记得上一回,那个男伶跟她讲述揽星阁的事情。
那次她就想来看,但没敢进去。
这里到底是不是和前世那个将她囚于深宫的人有关。
这个地方,或许是她当下唯一能够接近线索的地方。
贾琏踏进揽星阁,大门“呼啦”一声关上。
他伸手草草擦了擦唇角的鲜血,扶着揽星阁的螺旋长梯,步履蹒跚地走上去。
直至门窗大开的顶层。
少年就坐在那里,从容道,“恭候多时。”
他身后就是帝台城血色天空,城中半空中,挂着一轮助兴的“圆月”,每至深夜也被沾染成血色。
与封行渊眼底血痣相得益彰,漂亮而妖冶。
贾琏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唯独脸上没有血色。
声音粗哑,“你赢了。”
他兴冲冲地从殿前司出来,通过密道回去找慕青辞时。
就被埋伏在密道周围的暗卫冲上来绞杀。
大概是封行渊的话给了他心理准备,让他再乱剑中拼死留下一口气。
“我与殿下自幼一同长大,为他肝脑涂地,两肋插刀。他说视我为兄弟手足,日后会给我一个好前程,让我做骠骑大将,”贾琏轻笑出声,鲜血顺着他捂住胸口的手滴落在地板上,“如今连活路都不想给我。”
封行渊看着他,悠然自得的像一个旁观者。
旁观众生为自己的执念而苦苦挣扎的样子。
“把灵魂交给我之前,我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你想要什么。”
“我要权势,我要他慕青辞欠我的一切,要能让他尝到代价的权力,你能给我吗?”
封行渊扬眉,“当然。”
他动都没有动一下,“但灵魂不受自己控制,这些东西还有意义吗?”
贾琏与那双血色异瞳对视,“你就说能不能给我。”
封行渊也不再问,“我是怕你后悔。”
“摄魂术成,后悔的灵魂想要脱离我的掌控……”少年音调拖长,唇角露出恶劣的笑,“会死。”
“能得到这些,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
肯答应跟他交易的人,都一样。
贪婪的赌徒,即便被告知后果,依然觉得自己可以一本万利。
封行渊黑瞳半阖,正要说什么。
忽然一股冷风震荡,吹得周围风铃叮当作响。
楼下大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
封行渊莫名在空气中,闻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他唇角带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
夫人来了。
第29章恶劣
鹿微眠还是怕。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阁楼高塔。
太黑了。
一向是怕黑的鹿微眠正犹豫着要不要往里走时。
屋内壁灯瞬间点燃,一路延伸到顶层!
火光接连亮起时,鹿微眠惊得屏气,她在某一刻开始怀疑这座楼是活的,能读懂她的想法。
阁楼深处的灯火摇曳着,仿佛不断引诱着她靠近、深入。
鹿微眠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几步。
几乎是她进门的一瞬间,大门又“呼啦”一声关上。
鹿微眠单薄的身子抖了一下,在火光之下,看见了满地的血迹,从地板上蔓延到了一旁的螺旋楼梯。
这里像是会吃人。
鹿微眠抿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有人吗?”
楼上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大概是见她迟迟不肯上去,所以选择下来。
“这位夫人想要交易点什么?”
这声音全然陌生,又被阁楼内空荡的回音模糊,有些空灵悠远。
从头顶传来,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鹿微眠站定,轻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你们这里,有什么可以交易的?”
“什么都可以。来之前,夫人应当听说过这里的规矩才对。”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鹿微眠觉得他的声音太近了,明明不见人,却被回音仿佛是在她耳边说话一样,“代价是什么?”
“我要你的灵魂永远属于我。”
鹿微眠能听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我的灵魂与你而言,有什么用处吗?”
很有趣的问题。
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怎么掌控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这是我的事。”他下了论断,“你在打听我。”
鹿微眠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仅一个问题,就让他听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但他并没有生气,“想打听我容易,跟我做交易,你会知道一切。”
他话语间带了引-诱意味,“想试试吗?会很好玩的。”
鹿微眠敛眸,声音很轻,“不试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目前没有什么想要出卖灵魂的事情。”
那人沉吟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执念。”
“有。”
他的语调似是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封行渊勾唇,几乎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她说“想要后位”类似的愿望。
“如果想要家人朋友,还有我的夫婿余生平安也算的话,”鹿微眠思忖着,“那应该是我当下的执念。”
鹿微眠说完,拉开门,“但是目前,这些还不需要我与你做这种交易。”
封行渊看着她的背影。
手中把玩指环的动作变得缓慢,眼底光线随着她开门的动作,也被搅得忽明忽暗。
听多了权钱色欲的贪婪。
第一次听到这么纯粹的执念。
不仅纯粹,而且坦荡。
这是被她光明磊落写在祈天灯上的愿望。
直白坦荡到,与揽星阁内那些自私阴暗不能见光的欲望格格不入。
封行渊觉得新奇。
所以她进来的原因是什么。
所以真的会有人,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灵魂吗。
很快,他就否认了这个猜测。
人他见多了,为了自己牺牲别人的一抓一大把。
反过来的,闻所未闻。
鹿微眠离开揽星阁,思前想后,也没有判断出来这人和前世那个疯子有什么关系。
可这人在朝中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到底是为了什么。
贾琏为什么要去找他。
鹿微眠走到渡口,钧宜将她唤回神来,示意她上船。
鹿微眠看着已经运上船的箱子。
好在今日也有些进展。
只希望青荷能醒过来。
鹿微眠将人带出去,不便送回封府照看,便送到了司空府。
夜色已深,鹿瑜叶绾听闻她回来,还是忙不迭地爬起来相迎。
“怎么这个时辰回……”鹿瑜话说到一半,看见钧宜与人搬着箱子进来,打开竟是他前几日刚刚查到的周喆小妾。
叶绾一时疑惑,“这……”
“快叫家医,”鹿微眠吩咐差遣着,“有人给她下了毒,幸好及时赶到。”
鹿瑜回过神来,忙张罗着叫家医。
叶绾不安地拉过鹿微眠,“你这是从哪将人救下的?可没事吧?”
鹿微眠踟蹰着回避了第一个问题,“那人多半是以为下了毒她必无生路,带出来没有什么阻碍。”
“还是要小心,”叶绾眉头紧锁,“时候不早了,你今晚也别回去了,在家住着。”
鹿微眠答应着,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为着方便,青荷就安顿在她的院子里。
鹿微眠晨起便听钧宜前来禀报,“夫人,她醒了。”
鹿微眠立马精神起来,连忙赶去厢房。
青荷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是防备,缩在床脚不肯出来。
瞧见鹿微眠更是缩了缩身子,不肯见人。
鹿微眠看她应当是被吓到了,走上前坐在床榻边。
看见青荷的手臂处有好几道鞭痕,想来应当是在满春园被打的。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鹿微眠吩咐,“先不着急问话,把她身上的伤养好再说。”
她看着院子里也没有人会手语,只能勉强写了个字条。
鹿微眠写了一大段,原想交代了前因后果,写完后顿觉得有些啰嗦。
鹿微眠咬了咬笔尾,索性团成一团扔掉,又换了一张纸。
青荷缩在角落里观察了这个陌生的女孩很久。
看着她一脸担忧地进来。
吩咐了一圈之后,跑到桌案边写字。
动作间,发髻上的蝴蝶步摇振翅轻晃。
闪着屋外的日光。
这个蝴蝶姑娘费劲巴力地写了扔,扔了写。
最后递给她的纸张上只有两个字。
别怕。
鹿微眠回到封府已是午后。
孙嬷嬷进门,提了个盒子进来,“昨晚禁军都督卫府差人送来的乌鸡,听说你受伤了,给你补身子用的。你伤着哪了?”
鹿微眠哽住,舔了下干涩的唇角,“我没受伤。”
听这个说辞,就知道她受伤这种话,是出自谁口。
这段时日,封行渊正好又跟卫沉接触颇多……
孙嬷嬷不放心,又细问了几句,鹿微眠实在是没抗住,便与孙嬷嬷说了实话。
孙嬷嬷听罢,哈哈大笑,“姑爷无人教,想必是不懂。”
按理说,男子十几岁启蒙会安排通房醒事。
即便没有,婚前也会有些话本子教习。
但他们成婚匆忙,姑爷生性冷僻,身边亲朋又这般疏远,想必是没这个机会接触。
鹿微眠被嬷嬷笑得脸更红了些,“他虽是不懂,但我让他做什么他都做,还挺乖的。”
“叫他用手帮我敷肚子,他也乖乖做了。”
孙嬷嬷并不遮掩,“所以你们还没圆房呢?”
鹿微眠耳根越来越胀,动动唇找借口反驳,“这不是月事在身嘛。”
“少忽悠我。”孙嬷嬷打趣她,“你们成婚月余,日日都月事在身?”
“我们还不熟悉,总不能急。”
“眼下成婚多是些不熟悉的夫妻,行房次数多了就熟悉了。”
鹿微眠到底还是脸皮薄,“好啦嬷嬷,快去炖汤吧,我饿了。”
她说着,忙把孙嬷嬷推了出去。
孙嬷嬷看了看外面天色,“才未时你就饿了?乖乖你听我老婆子说,夫妻之事不能害羞,男人就是拿来用的,你用了就知道,好用的不只是手。”
鹿微眠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孙嬷嬷笑她脸皮薄,也不闹她。
正事重要。
于是,孙嬷嬷炖上汤,就挎着篮子上街帮这对小夫妻挑话本。
鹿微眠捧了捧自己的脸颊,尽快转移了注意力。
封行渊这阵子不在,她也不知道朝中审刺客一案审得如何了。
但是她好像可以借此机会去探望下卫夫人,顺便了解下如今的境况。
正好她风寒也好了些时日了。
鹿微眠挑了些滋补品,次日前去卫府。
卫夫人没想到她会来,忙准备着茶点招待她。
“我不过是来坐坐,若劳累了姐姐,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瞧你客气的。”明窈扶着肚子坐下,相比于鹿微眠,她更想要询问些事情,“听闻这次审讯,封大人是监察?”
鹿微眠点头,“嗯,不过他这阵子一直在殿前司没回来,我知之甚少。”
“前两日,卫沉倒是回来了一趟,不过是封大人派人护送。”
“他与我说,已经抓到贾琏了,还有些事情要核实,叫我放心。”
明窈根本不能放心,“我是有些奇怪的,既然已经抓到了贾琏,可以作证,那为何还要核实?”
鹿微眠没有听过贾琏的事情,她能想到的就是那天晚上在揽星阁意外撞见贾琏。
“贾琏可以作证什么?”
明窈犹豫了下,觉得他们既然行事坦荡,也没有瞒着鹿微眠的必要,便将卫沉救驾当日刺中贾琏之事告知,“贾琏就是太子殿下意图谋逆的证据,否则他为何要跟救驾的禁军打起来。”
“如今既然抓到了他,该结案了才对。”
鹿微眠沉默半晌。
这前因后果听起来,像是抓到了贾琏*,但贾琏提供的证据反而是不利于卫沉的。
所以,贾琏被捕,很有可能是慕青辞拿来脱身的一局棋。
卫沉没敢告诉明窈。
是因为他现在处于一个很不利的位置。
鹿微眠想明白之后,帮着卫沉转圜道,“不用担心,抓到贾琏,他的口供也未必指认太子,或许是指认了山间劫匪,民间杀手,还需要再查也有可能。”
“太子殿下还在被幽禁,而他还能回来看你,说明确无大碍。”

明窈听来也是。
鹿微眠踟蹰着开口,“不过,我听闻,贾琏似乎和帝台城揽星阁的阁主,有些交易。”
“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可能,跟这次审讯有关。”
鹿微眠当下无法判断贾琏那天出现在揽星阁的原因,但她总觉得这个交易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眼下卫沉是被封行渊管控的关系,对他们没有坏处。
她没有办法得知事情原委,既然看到了,总是要让卫沉和封行渊知道,好做防范。
“揽星阁?”明窈念着这个名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正常人是不会听说过的。
鹿微眠也没解释。
隔日休沐,卫沉被凌一看护送回卫府。
明窈将鹿微眠所说的话转达给他,顺便问着,“封夫人所说的揽星阁是何处?”
卫沉也不知道。
次日点卯,询问封行渊,“封大人可知什么是揽星阁?”
封行渊撩起眼皮,好整以暇地看他,“那可是个好地方,你想要什么都会满足你。”
他悠然道,“想去?”
“没有,”卫沉敛眸,将从明窈那里听来的话又告诉封行渊,“我只是担心,贾琏去了会对我们不利。”
封行渊把玩着手上的指环,“只会对我们有利。”
卫沉看了他半晌,许多疑问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眼下掌控这件事的人是封轸。
他听着他的答案,低着头莫名出神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揽星阁,真的会满足我想要的吗?”
封行渊指间动作停下来,抬眼看了过去。
*
入夜三分,封行渊休沐归家。
鹿微眠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孙嬷嬷喜出望外,忙做了一桌子菜,然后把他们关在了屋子里。
鹿微眠看着孙嬷嬷的样子便知她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装作不知道,一面吃饭,一面告诉他,“我那天去看了卫府夫人,你听说了吗,贾琏与揽星阁有些交易。”
封行渊眉梢微扬,清俊脸庞纯良无辜,“揽星阁是何处?”
鹿微眠哑然。
想来确实,他单纯的连月事都不了解,如何知晓揽星阁那等地方。
就在她纠结该怎么跟封行渊解释时。
少年又问,“夫人从哪里见到的?”
鹿微眠再度哑然。
然后开口,“我有一个朋友,闲聊时与我说的。”
“哦,朋友。”封行渊逗她上瘾,“这个朋友如何与你说揽星阁的?”
“他也不了解,只听说揽星阁是个……”鹿微眠绞尽脑汁,憋出一句,“很坏的地方。”
封行渊听笑了,颇为满意这个答案。
“贾琏与那里不知做了什么交易,总之你要小心。”
“好。”封行渊尾音拖长,“我会小心。”
鹿微眠又问,“卫沉眼下如何了?”
封行渊简单回着,“死不了。”
“他原本可以不出头的,倒也是个真性情的人。”
封行渊舀着碗里的醪糟汤圆,递到鹿微眠面前,“吃饭。”
“他什么时候可以无事啊?”
封行渊勺子抵在鹿微眠唇边,眼底笑意变幻莫测,“你很关心他?”
鹿微眠顺着勺子咬下那一口汤圆,“我只是问问,他能早些回家,他夫人也能踏实一些。”
封行渊慢条斯理地转动勺子,话语间夹杂着并不明显的危险气息,“夫人关心的人太多了。”
从前是弟弟、后来是谷歆月,现在又来了个卫氏夫妇。
封行渊突然萌生出很恶劣的念头,被遮住的红痣闪过暗光。
这世上的人能不能都死光啊。
只有他一个。
让她只能关心他。
鹿微眠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只弯起眼睛朝他笑着,“最关心你啦。”
封行渊眸光微凝,盯着她深吸一口气。
忽而轻笑出声。
她还真是……
欠咬。
尤其是那张爱哄骗他的嘴。
想咬坏。
第30章轻薄
少年盯着她湿润的唇瓣喉结轻滚,意图高于理智,还是诚实告知,“我想咬你了。”
鹿微眠闻言停顿两秒。
就在这两秒的空隙间,她猝不及防地被握住了纤细的脖颈。
少年修长手指很有技巧地捏住经脉,像是提住了小猫后颈,轻而易举地将人往身前一带。
鹿微眠重心不稳,想到了上次那让她浑身黏腻的经历,“等下……”
话音刚落。
他尖利的牙齿咬在了少女晶莹温润的唇瓣上。
鹿微眠原以为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咬脖子,以至于唇齿触碰时,她呆愣在原地。
少年垂眸看着她的反应,咬了咬那红润的柔软。
很微妙的触感,和脖子不一样。
这里好像更加脆弱。
脆弱到稍一用力就会出血。
咬起来像是糯米圆子,沾染几分甜气。
感觉真的能咬坏。
他恶劣地用了几分力气。
一股诡异的酥麻和暖流瞬间从小腹升起,鹿微眠身形轻颤,下意识推拒,却被更加用力的握住脖颈。
他想,果然咬这里她会更怕。
他松了松力气,舔舐着她被咬充血的唇。
熟悉的安抚动作。
但这一回鹿微眠被安抚得整个人都瑟缩起来,趁他松手之际推开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座椅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拉出尖锐声响。
而一旁的始作俑者平静坦然,很新鲜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两人就这么无声僵持了片刻。
鹿微眠只觉得空气稀薄,有些喘不上气,“那个,我吃饱了。”
她说完,直接出了屋子。
封行渊坐在原地,心情愈发愉悦,仿佛尝到了什么新鲜的事物。
原来咬那里会让惩罚更加有效,人都吓跑了。
鹿微眠出来走进花厅,正巧碰上暮云在院子里打理花草。
“夫人这个时辰怎么出来了?”
“赏月。”鹿微眠装模作样地抬头一看。
今天阴天。
“……”
鹿微眠坐下,“我想起来,前些时日的帕子还没绣好,我来补工。”
暮云很有意思地上前,“夫人不是不爱做绣活吗?绣绷都拿反了。”
鹿微眠硬着头皮翻过来,“我这不得先看看,再绣。”
“今日姑爷回来,怎么还跑出来了?”
“我先吃完了,他还得再吃一会儿。”
暮云见她嘴硬,也不多问。
夫人脸红得像是一颗小苹果,不像是吵架那就无妨。
暮云一走,鹿微眠就捧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救命啊,他在干嘛啊。
他咬人咬得越来越奇怪了。
暮云折返回来,鹿微眠立马又恢复如常,端正地看着面前的帕子。
封行渊咬过人之后,就饱了大半。
没吃多久就命人撤了餐食,留了两盘糕点。
他独自坐在屋内等吓跑的人儿回来。
闲来无事,看到了桌案上小书架里放着的话本。
是新放进来的,好像还没有被翻阅过。
封行渊随手拿了起来,上面写着《洞玄秘经》。
看起来像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术法。
他一向是对各种术法感兴趣。
少年坐在一旁,顺手翻阅起来。
起页讲述了一番阴阳调和、天地气运。
这些内容跟他前几日看的医书如出一辙。
只不过医书只是枯燥的文字,难以理解,不如这书画显得生动。
他往后翻着,起先的内容还算是正常,到后面不知那一页开始出现了他梦到的场景——
欺负人的场景。
如他梦中那般,用手指欺凌狭窄之处。
再往后,就是用大于手指数倍的地方,屠戮折磨。
撑到她时时低泣,惊呼哭叫。
封行渊修长手指拨动,草草翻过后面的内容图画。
一张比一张香艳过分。
但无一例外,本质都在侵占、掠夺、攻击。
少年思量片刻。
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种行为叫阴阳调和。
因为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刑罚之术。
而他刚好对折磨人很感兴趣。
倘若想要惩罚的人,不想让她死,又想折磨她。
这样的惩罚,不致命,不见血,还能让人哭天呛地,告饶不已。
的确有趣。
难怪梦里他这般喜欢罚她。
每每罚后,都身心愉悦不已。
只不过,这大概对关系亲密的受罚囚徒才能用。
否则封行渊想,他还是很不喜欢自己身上沾满别人的东西。
少年手指松开。
书页哗啦啦翻过,“啪”地一声合拢。
正巧这时,鹿微眠实在是绣不下去花,回到房内。

看他手边一本书,不由得问,“你看什么呢?”
封行渊盯着她沉吟片刻,“秘术。”
鹿微眠听得一知半解,“什么秘术?”
封行渊不紧不慢地将书本收起,“刑罚秘术。”
鹿微眠走上前,“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了?”
“在你书架上看见的,兴许是换书不小心拿错了。”少年语调稀疏平常,“想知道内容吗?”
鹿微眠踟蹰着,她不喜欢血腥的东西,“不太想。”
封行渊看着她,悠闲道,“等夫人哪天惹我生气,就会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鹿微眠猜想他肯定也不敢真罚她,径直去沐浴梳洗,但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趁着他不注意,时不时碰一碰自己的嘴巴。
临睡前,鹿微眠趁着他也去沐浴梳洗,装着躺好睡觉。
直到沐浴间门被打开,水汽混合着他身上清淡的茶香遍布在屋内的各个角落。
她听到脚步声不由得闭紧眼睛。
紧接着就感觉到床幔被掀开,一只大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把人转了过来。
鹿微眠一时间忘记装睡,与刚沐浴过后的少年对视。
封行渊视线扫过她闷红的脸,指尖压了下她的唇,检查一番,“这次没留印,不用涂药了。”
鹿微眠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我好困了。”
她掀过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封行渊也就此作罢。
鹿微眠半张脸露在外面,大概是嬷嬷那句“男人都是拿来用的”影响到了她。
感觉到他躺下来,鹿微眠犹豫很久还是小声道,“你的手能再借我一晚吗?”
封行渊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递给她。
鹿微眠接过来,按在她小肚子上。
身后的人似是思索片刻,才出声道,“不流血了,也喜欢用我的手吗?”
他今日没有闻到血腥味。
鹿微眠突然被拆穿,窘迫地咬了咬唇,理直气壮道,“你今晚都轻薄过我了,我就用一下你的手暖身,理所应当。”
封行渊没有拒绝。
毕竟他咬过人后,心情大好。
原来他那样的行为,在她口中是轻薄。
他从前只听过有人这般形容山野地痞的无礼行径。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虽然不是好词,但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么说来,他还挺喜欢轻薄她的。
房内早早熄了灯,孙嬷嬷从屋外瞧见顿时喜上眉梢。
今夜休息这么早,姑娘姑爷定是看到话本,要勤奋做功课了。
她就说,这个家没她迟早得散。
*
不日,帝台城大开城门之日。
贾琏被人悄无声息地送到渡口离开。
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渡口进入。
揽星阁大门打开,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高塔之上,坐于高位撑着额角的封行渊,缓慢地睁开眼睛。
没有点灯的顶层,只有外面昏暗泛红的光线。
层层纱帐帘幕遮挡之下,封行渊看到了熟人。
卫沉在纱帐外站定,在黑暗中没认出来封轸,“听闻你这里可以做交易。”
“稀客啊。”封行渊动都没动一下,仍旧维持着小憩的坐姿,隔了一段距离打量着他,“我以为你是来我这里打探的。”
“不重要。”
事到如今,贾琏来这里做了什么交易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满脑子都是慕青辞给他的警告。
贾琏的交易完全没有慕青辞提起明窈六月身孕对他而言的威胁大。
“那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吗?”
“知道。”卫沉能来,一定是多方打听过揽星阁,“我可以听命于你,从此为你所用。”
封行渊听到这里,才坐直了身子,“卫大人不是朝廷忠臣吗?”
“如此这般,不怕有违良心。”
“为家国效忠者,盼家宅安宁。”
“若家宅不宁,储君无德,我便没有良心。”
卫沉面前黑纱层叠起跃,拨动着他的衣摆,一片血色的帝台城夜空下,他仿佛面对着无底深渊。
但他纹丝不动,“听闻你这里可以满足人的执念。”
“若你能保我妻儿平安,我的灵魂就属于你。”
封行渊隔了几层纱帐与他对视。
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灼。
“旁人都要的权贵财势,你只要妻儿平安?”
卫沉重复,“我只要妻儿平安。”
他似乎听出来这人的犹豫,“你且说你做不做得到。”
封行渊沉默良久,“当然。”
这是最好满足的执念和欲望。
甚至都称不得欲。
他只是觉得怪异,这揽星阁是贪欲伪善阴暗之地。
可自从鹿微眠来过说了平安论调之后,怎么觉得,他这里忽然沾了点祈福之地的意思。
为何还真有人,甘愿牺牲自己去换他人平安。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卫沉几息之间声音轻了很多。
在风吹纱帐间被封行渊听到,“我爱她。”
*
深秋气寒。
树梢枝叶落了满地,被走过的马车卷起又压碎。
马车停下来,暮云扶鹿微眠下车。
府中家丁前来相迎,“那青荷姑娘肯说了。”
鹿微眠没有想到青荷能这么配合,“她当真知道谁催使的周喆?”
“青荷姑娘不知道人名,但画了一副画像。”
鹿微眠回到她的院子里。
青荷正被人喂着汤药,见到生人还是有些害怕。
府中命下人都去学手语,眼下贴身照顾她的侍女俨然可以与她顺畅交流。
鹿微眠询问着青荷的情况。
才知青荷当初还是被周喆硬生生灌药才致使她聋哑。
生怕她听到什么,说出什么来,因此在府内很少留下字面上的证据。
当初周喆抄家,才没有搜出有力的证据来。
青荷做梦都希望周喆死,如今人也伏法,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青荷给鹿微眠看了画像。
鹿微眠看着画像上的人,秀眉轻蹙。
虽然算不得栩栩如生,但还是让她没由来的萌生熟悉感。
画像上的男人身姿笔挺,束发齐整,约么二十来岁的样子。
但眉目阴柔无比。
乍一看像是谁家的贵公子。
但鹿微眠怎么也不记得京中有哪一家贵公子是这样的长相。
鹿微眠拿着画像,在屋内踱步。
可到底是哪里眼熟呢。
她走到日光下,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捂住了那人的束发。
鹿微眠蓦的反应过来。
这是慕青辞的贴身太监,姜崇!
姜崇平日里见她都是太监衣装,很少以常服出面,因此鹿微眠乍看并没有认出来。
甚至在画像上,都看不出他做奴才的模样。
他反倒更像个主子。
鹿微眠硬是盯着画像反应了很久,“确定是他?”
青荷看着一旁侍女手语比划,而后点头。
并且提起,每次周喆见他都很客气。
他一来都会进书房。
周喆会将工部近来的消息告知。
一呆就是个把时辰。
鹿微眠缓了一会儿。
翻看着青荷交代的书信笔录。
上面详细说明了周喆是如何与此人私相授受,贩卖机密。
这是太子结党营私的有力证据。
兴许这个证据摆在皇帝面前,能让围猎刺杀的案子尽快了结。
鹿微眠差人把笔录备了几份收好,府中下人前来禀报。
“老爷夫人叫您过去。”
鹿微眠安顿好青荷,走去前院。
鹿瑜见她过来,忙问着她青荷是如何说的。
毕竟青荷即便是能相信他们家人,但似乎也只愿意把事情告诉鹿微眠。
他们去瞧了几次,她都躲在一旁。
到底还是她们一般大的女孩子好亲近。
鹿微眠将其中一份备着的证据文书递了过去,讲述了她的猜测可能。
无非是慕青辞在工部发展的眼线,这份证据大小是可以扣慕青辞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
鹿微眠仔细想来,慕青辞的确是借着工部的手,修了一个随时可以摧毁的大坝工程。
等帝王南巡摧毁沉城,弑父弑君,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鹿瑜听闻查清了这工部叛徒的始末,松了一口气。
“过两日,修缮江南水坝的队伍就要启程了,在启程之前查清楚,也好放心。”
“这太子殿下一向是温和守礼,怎会做如此事情,”叶绾还是难以置信,“亏我从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孩子,还好你没有嫁过去。”
“不过还是要小心。”鹿微眠敛眸,“好在眼下慕青辞被幽禁,许多双眼睛盯着他,应当还好些。”

鹿瑜点头,“会小心的。”
鹿微眠多少放心了些。
只不过她在想,这么长时间,只是查明了慕青辞。
但是舅舅那边,还毫无线索,甚至还没有找到一个突破口,实在是有些难办。
但如果那么容易,前世他们全家也不至于被舅舅蒙骗在鼓里。
父亲母亲与他相交甚密,结果到死才知道这一切。
鹿微眠回到封府,等封行渊回来问他,“你那边查得如何了,我这有点慕青辞的罪证,你要不要看看能不能用上。”
封行渊并不拒绝,要过来细看一番。
颇为遗憾地收起来,“有劳夫人费心,但围猎刺客的案子已经结了。”
“结了?”鹿微眠很意外,“那,结果如何?”
“我将贾琏带去面圣交代自己做假证的事实,说到一半,陛下就不听了。”
“他说他知道了,此案就当做流匪祸乱结案,不必再查下去。”
鹿微眠听来古怪,“就这样结了,陛下不在意慕青辞遣人刺杀吗?”
封行渊笑了,“在不在意是他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他。”
“不过夫人这证据,兴许很快就能用到了。”
那帝王二十几年前也是位手段凌厉之人。
令他疑心者,已是大厦将倾。
皇宫禁内,四面徒壁。
慕青辞坐在殿上,龙椅对面,与帝王一同执子下棋。
慕青辞拱手,“儿臣又输了,还是父皇棋艺精湛。”
“朕老眼昏花,连棋子黑白都看不清了,如何棋艺精湛。”皇帝低笑着放下棋子,“朕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朕知道,有时输棋,是为了赢。”
慕青辞起身跪在殿下,入目所及是帝王金线龙袍和长靴,“儿臣输便是输,不敢欺瞒父皇。”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反倒闲聊起来,“朕当年的境况比你复杂多了。”
“三位皇兄压顶,朕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位。筹谋刺杀这种事,朕也做过。”
慕青辞眼皮一跳,错愕地抬头。
“让朕猜猜,这件事情的原委。”皇帝轻敲着桌案,“你身边并无兄弟威胁到太子之位,不是为了弑兄。朕没有动摇过你的太子地位,也与你鲜少发生仇怨。”
“唯有一点,强逼你想迎娶的鹿家姑娘另嫁了旁人。”
慕青辞眼睫微颤,对视间率先移开视线。
那尊贵帝王点出,“但确实,你因此弑父也有些荒唐。所以朕猜,你最初的目标,是娶了你心上人的封轸。”
慕青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可惜,即便你的初衷不是朕,但在朕意外落入你圈套之后,你确想杀朕。因为杀朕也能解决问题,何况被人压一头的感觉,的确很痛苦。”
“儿臣不敢。”
“你敢,”皇帝笑了,“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相信你敢。”
这话很是耐人寻味。
皇帝问着,“知道朕为何放你出来吗?”
慕青辞从未觉得自己能被一个人看得如此透彻。
这人,是他的父亲,是当今帝王。
“朕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有人想杀朕,前提是他有没有这个本事。”皇帝也不等他回答,“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朕想看你,究竟坐不坐得了这帝王之位。”
慕青辞从乾正殿内出来,游思并未回神。
他或许从未了解过他这个夺嫡胜出的父亲。
他也清楚的知道。
再给的一次机会,是弑父的机会。
赢了,他便是帝王。
输了,那就是他还不配称王,乖乖听从君主安排,包括废了他或者杀了他。
似乎在他父亲眼里,这也是一种物竞天择的方式。
很危险的方式。
慕青辞看着高悬月色。
至此他再无退路。
鹿微眠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浑身冷汗津津,心悸非常,失神地呢喃着,“图纸……图……”
鹿微眠转头看身边的男人,慌不择路地将他摇醒,“封行渊,醒醒,你快醒醒。”
封行渊已在她起身时就脱离了梦境,顺手将人拉下,“还不到巳时。”
“不是。”鹿微眠情急不已,声音发颤,“我方才做梦,梦见工部护送的图纸还是错的,我害怕……”
少年睁开眼睛,异瞳映着如水夜色,“夫人许是白日里思虑过重,才夜有所梦,别怕。”
他再度将人拉下,然而自己起身,“我去看看。”
“可他们已经启程三日了。”
封行渊挑眉,“才三日。”
封行渊启程一天一夜就返了回来。
鹿微眠第二日睡醒睁开眼睛,就看见封行渊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个木匣子,撑着额角看她。
鹿微眠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停滞片刻后,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
果真看见封行渊坐在她对面。
“你回来了?!”
封行渊轻敲了下手里的匣子,优哉游哉地说着,“还有一刻钟到巳时,今日夫人醒的挺早。”
鹿微眠爬起来,“你真的拿回来了?”
鹿微眠喜出望外。
她原以为会有重重阻隔,“没有诏书,那些人没拦你?”
“为什么要拦我。”封行渊想,偷个东西有这么复杂吗。
鹿微眠意识到了不对劲,“这该不会是你偷拿出来的吧。”
封行渊不置可否,“我也看不懂,若是没问题,我再放回去。”
“有问题,再去请诏令拦截,也来得及。”
鹿微眠想来也是。
管他怎么拿回来的,能拿来回来就是好的。
“我今日回家,送去给父亲瞧瞧。”鹿微眠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去换衣服,嗓音里夹杂着欢快,“谢谢你啊,多亏了有你在。”
封行渊看她忙里忙外,眼前像是一只小蝴蝶飞来飞去。
他一面倒茶,一面随口戏谑道,“言辞道谢,毫无诚意。”
那只小蝴蝶闻言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封行渊与她对视间隙。
鹿微眠眼疾手快地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现在有诚意了吗。”
说完,她开心地抱着匣子出门。
封行渊端着茶盏的动作停滞在原地。
第31章私会
少年耳根浮现出一抹不太明显的红润。
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早就没了那小姑娘的身影。
封行渊收回视线,端举的茶盏又被放下。
但脸颊上仿佛仍然存留着那一处即分的触感。
封行渊对鹿微眠的行为下了论断。
她在轻薄他。
可怪异的。
他似乎有点喜欢被她轻薄的感觉。
封行渊觉得这不妙。
鹿微眠将图纸带回家中交给鹿瑜。
鹿瑜仔细看了一番,也的确发现了图纸上的大疏漏。
立马想了个由头差人上报拦截,顺便申请层层查验随队官员。
鹿微眠也是奇怪,周喆伏法,太子幽禁,层层防备为什么还是会被调换。
是她遗漏了什么人,还是哪里想错了。
鹿微眠疑惑着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封府,便被告知,慕青辞早就被解除了幽禁。
“陛下当真就这般原谅他了?”
暮云也不解,“总之,现在跟往常也没有什么区别。”
暮云将手里宫中下发的帖子递给鹿微眠,“过阵子陛下寿辰,还要阖宫宴请。”
暮云压了压声音,有意提醒,“太子殿下主理。”
暮雨更听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陛下他年纪大了,膝下子嗣稀薄,想要合家团聚,大事化小?”
鹿微眠接过帖子,“陛下年纪也不大啊。”
这帖子上还是三十九寿辰。
鹿微眠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
帝王寿宴,此番是大办。
看起来像是为了掩盖围猎那场动荡和混乱,办得格外热闹喜庆。
众人起先还不能相信围猎一事是流匪祸乱,但看皇帝这么快就这般信任重用太子,也都信了朝中的结案说辞。
那太子殿下的确无辜。
寿宴与重阳节相距不过一日。
皇帝趁着节日,也给朝中众臣三日休沐。
京中也安排了节日庆典,热闹非凡。
很快长安城内百姓们也都忘了不久前听闻的围猎乱事,再无人恐慌。
以为那不过是太平盛世的一个小插曲。
朝堂之上,皇帝吩咐安排过后,将卫沉与太子一同留下。
但凡了解围猎境况的朝臣见此还是多看了两眼,才纷纷散去。
皇帝吩咐封行渊守在殿外。
封行渊便得了个闲差,看着他们两人进去。
卫沉面色沉郁,而慕青辞一脸坦然。

一并跟着内侍太监去了后殿。
进殿前,慕青辞从封行渊身侧经过。
腰间绳带在走动间被带松,一个香囊荷包毫无预兆地坠了下去。
慕青辞毫无察觉,但封行渊看到了。
起先他并没有当回事,只是他看到那香囊上,绣着两只鸳鸯。
针脚粗糙,不像是宫中绣娘所制。
何况宫中绣娘,不会绣鸳鸯给当朝太子。
封行渊看着地上的香囊,瞳孔微缩。
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锁定了这香囊是出自谁人之手。
按理说,他人之物,不该擅动。
可封行渊知道自己没素质。
他缓步上前,将香囊从地上捡了起来。
拿起来,他就闻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是鹿微眠身上的味道。
封行渊眸色渐深,隔着锦缎能摸到里面放着的干茉莉花。
那只鹿微眠一直觉得很漂亮的手,隔着布料缓慢摩挲着脆弱的花瓣,然后一点一点捻开,揉碎。
花瓣被蹂躏得残破,那少年依然不见心情愉悦。
殿内,帝王安抚着他的臣子,“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想必你们也知道。”
“你们之间不过误会一场,都是救驾心切,忠心为朝。”
卫沉摇头,“陛下!”
“那流匪已经抓剿归案,也都各自招认,并非是蓄谋的刺杀。”皇帝平静地打断了卫沉的话,“既身在同一朝堂,朝夕相处,就要少生嫌隙。”
“误会解开,便可如从前一样了。”皇帝走上前拍了拍卫沉的肩膀,“爱卿这些时日操劳了,听闻令夫人怀有身孕,朕知道御医中有几位助产良医,你可为夫人挑一位带回府照看。”
卫沉见皇帝如此,乖乖噤声,“谢陛下。”
皇帝很是满意,转头看向慕青辞,“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一向知道你宽厚恭俭,德行服众。”
“虽然此番委屈你了,但与下属有意见不合,到底是为了朝堂兴盛,想必是能不计前嫌,和睦如初的。对吧。”
慕青辞迎上他的视线。
知道他这话半真半假,有说给卫沉听的意思。
也有提醒或警告他不要与朝臣闹得太难看的意思。
慕青辞敛眸,“儿臣明白。”
“如此甚好。”皇帝交代完,各自又给了些赏赐,叫他们握手言和。
慕青辞先伸出手来,卫沉只看了一眼。
卫沉眼底混杂着红血丝,随后虚情假意的一握,转身离开。
皇帝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
直到他们离开大殿。
内侍太监低声询问,“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低笑道,“青辞另说,那卫沉是个难得不畏强权的忠良。”
“若朕赢,朕要保下这个忠良。若逆子赢,那朕要给朕的王朝留下几个可堪重任的良臣。”
内侍太监听来还是担心,“陛下大可不必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您正直壮年,也不是不能再有后嗣。”
皇帝摆手,“诶,这才有趣。”
内侍老太监不好多说其他。
毕竟这位帝王年轻时做的事,更加出格。
他即便跟随这位帝王几十年,也总是摸不清这位帝王的喜好。
慕青辞走出殿外。
眼前晃过一道红影,他下意识伸手抓住。
这才注意到,是他的香囊。
慕青辞立马低头检查腰间,发现腰间原本挂着的香囊的确不见了。
他抬头迎上一旁封行渊,“多谢。”
“不客气。”封行渊有意无意地问着,“心上人送的?”
仅此一句话。
雄性间就能敏锐的察觉到来自对方的敌意。
“与你何干?”
空气间流传着微妙的寻衅气息。
少年话语间自带劣性邪气,“都旧了,殿下的心上人怎么不绣个新的送你?”
慕青辞并不想与他多说,径直要走,却被封行渊身形挡住去路。
那张面具暗纹正对着他,格外刺眼。
封行渊转过头来,“该不会是她,不要你了吧。”
“封轸,说我的时候想想,”慕青辞靠近他耳侧,“你我是一类人。”
“她倘若不要我,会真心想要你吗?”
慕青辞看着他,“最起码,她喜欢过我。”
“你呢,她喜欢过你吗?”
封行渊目送慕青辞离开,眼底暗流涌动,随即冷嗤一声。
喜欢这种东西,他不需要。
他生来不需要被任何人喜欢。
*
封行渊回府,踏进房门看见鹿微眠坐在罗汉床上,斜倚着小茶桌,明眸皓齿,长发披散。大抵是准备休息,新婚大红寝裙外只披了件薄纱外衣,手执木梳慢吞吞地打理着长发。
双腿垂在罗汉床沿,一条腿悬空,轻晃着出神。
连他回来也并未注意。
封行渊将外袍挂于一旁,“想什么这么出神?”
鹿微眠听见声音看过去,但身子没动,“我在想,这些时日,我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防不住有人从中作梗。”
“虽然这一次发现了,但下一次还不知要如何防备。”
封行渊心知她说的是工部图纸的事情。
他净手过后,闲坐在桌前擦着手中短刀,“如果总有人在暗处图谋不轨,那为什么一定要抓暗处的人,去防备他们做坏事。”
鹿微*眠缠着自己的头发,“我也觉得这样太被动了。”
封行渊一面擦拭短刀,一面盯着她手里缠绕的头发,指尖有意无意磨过尖利的刀刃。
“你有想过主动一点吗?”
鹿微眠看过去,“主动做什么?”
封行渊视线上移,从她的头发挪到眼睛,“抓最要紧的那个人。”
鹿微眠一顿,“慕,慕青辞吗?”
这片刻的晃神,被封行渊捕捉到,“怎么了,舍不得?”
鹿微眠正要发作。
封行渊慢条斯理又补了一句,“因为喜欢过?”
“你胡说。”鹿微眠急得从罗汉床上下来。
这反应属实过大了一点,被封行渊看在眼里,黑瞳暗色流转,“这么喜欢吗?”
鹿微眠凝眉否认,“我没有。”
“你不许翻我旧账。”
封行渊指腹摩挲着短刀刀刃,“不许翻的意思就是有。”
鹿微眠百口莫辩,“这跟我现在和你说的事情没有关系,你提这个做什么?”
封行渊慢悠悠地笑了,“怎么没有关系,你不是在烦心吗,我在帮你出主意。”
正好他也有些心烦。
因为慕青辞。
少年笑容纯粹。
阿眠喜欢他,“那就让他死啊。”
“他死了一切都解决了。”
阿眠也没有喜欢过的人了。
真好。
鹿微眠不跟他说话了。
也不知道他今日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开始翻旧账,盘问她喜没喜欢过慕青辞。
鹿微眠觉得他在说气话,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她当然知道慕青辞一死,就万事大吉。
但是谈何容易。
她是杀不了,难道要让他去吗。
相较于前世,她好不容易走到如今,没有让慕青辞的阴谋拖他下水。
难道这个关头还要让他再背上个谋害储君的罪名。
但封行渊没有这般心思细腻。
他说的,就是他当下想做的。
*
重阳佳节与帝王诞辰相连,长安城里外热闹非凡。
鹿微眠前阵子动脑筋动得太多了,因此睡了个昏天黑地,睡醒了便出去玩。
也算是乐得自在。
就是封行渊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什么。
毕竟她晨起时,他已经出门,晚上睡着了他才回来。
皇帝寿辰当日,阖宫宴请时,她才得空见着他。
不过就是站在朝臣伴驾的人群中,远远看了一眼。
一并看到了人群中陪护的卫沉。
家眷并不与他们同行,鹿微眠收回视线,站在明窈身边,询问着她的近况。
明窈气色红润,孕相温婉,“劳你挂心,如今一切都好。”
“我夫君说此番多亏了封大人帮忙,不然他恐怕就要有大麻烦了。”
鹿微眠弯了弯眼睛,“没事就好。”
“我还听他说,封大人总提起你,说你很关心我们一家。你们的恩情,我们都记得。”
“算不得什么恩情,”鹿微眠想来她也没做什么,“大家同朝为官,理应相互照应,何况卫都督一片忠心,也不该身陷囹圄。”
明窈看了她一会儿,挽过她往一旁僻静之处走,“虽然这话不该我说,但太子此番,你应当也听封大人说过。”
鹿微眠点头。
“太子殿下实非良配,虽说失了太子妃的尊贵,但没嫁到底是件好事。”明窈拍了拍她的手,“我瞧着封大人很是听你的话,也颇为在意你呢。你们感情应当是还不错吧?”

“兴许陛下阴差阳错,指了个金玉良缘。”
鹿微眠眨了下眼睛,她并不太能判断,他们现在是什么感情。
就在鹿微眠不知该怎么回时,不远处走来个宫女,朝她们行礼。
准确的说,是朝明窈行礼。
“卫夫人,淑妃娘娘有请。”
鹿微眠听到“淑妃”二字,顺着宫女的示意,看到了旁边一处小榭楼阁。
小榭矗立在水边,四面珠帘玉幕围挡,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静坐赏景的佳人倩影。
明窈了然地点头,跟鹿微眠支会一声就走了。
鹿微眠不太方便进去,便在院中闲逛。
到底也没有走远,想着或许可以和明窈一起回去。
听说陛下为了安抚朝臣,给明窈送了一个御医过去。
此番淑妃找明窈的缘由,鹿微眠猜测八九不离十也是协助陛下安抚朝臣。
如今后宫,皇后淑妃两分天下。
这件事情牵扯慕青辞,按理说皇后出面和解最好,但如今陛下没有让皇后出面,反倒是让淑妃出面。
那说明其实陛下再不会让皇后和慕青辞过于亲近他信任的朝臣。
对慕青辞也不会信任如从前。
鹿微眠想,虽然说那天封行渊闹脾气说了些不切实际的话。
但他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与其一直纠结暗处的人,不如釜底抽薪。
在明年南巡之前搬倒太子,揭发一切,兴许她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目前算是有些进展,起码让他失去帝王信任,也抓到了他结党营私的证据。
鹿微眠心不在焉地想着,完全没注意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只是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鹿微眠定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远离了人群,走到僻静的小院里。
她正要折返回去,忽然迎面跑来一个人影。
鹿微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拉住。
扯进了不远处树荫藤蔓遮蔽的假山里。
“你……”鹿微眠一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
一个看起来与她一般大的少年惊慌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姐姐,别出声。”
鹿微眠看着他身上穿的是石青色蟒袍,脸庞略显青涩,但眉目灵动。
假山外传来一个嬷嬷的声音,“诶呦,三殿下,您这是躲哪去了,快出来吧。”
鹿微眠微微屏气,看着眼前少年。
他竟然是三皇子。
慕景怀听着嬷嬷找他这般着急,反倒孩童一般的笑了起来。
“姐姐,我与嬷嬷玩捉迷藏呢,你若在外面,定要被她发现我。”
鹿微眠点头,示意他捂住自己的手。
慕景怀连忙松手,还不忘笑嘻嘻地道歉,“对不起啊。”
鹿微眠脸颊被捏得酸涩,得了喘息的空隙,轻揉了一会儿。
她看见一旁少年仍然在专心致志地玩着捉迷藏,乐此不疲。
十六七岁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心智。
但他着实是承袭了淑妃的美貌。
三皇子是淑妃独子,曾经一出生就备受宠爱。
正好太子怪病缠身,身体不好。
朝中一度有人揣测,陛下会另立储君。
但可惜,慕景怀六七岁时生过一场重病,烧坏了脑袋。
心智便永远是个孩童,再无继位可能。
外面嬷嬷着急,“殿下你藏哪去了,今日宫中客人多,别再冲撞了人。”
慕景怀只是偷笑并不应声。
鹿微眠瞧着他,算下来,他当真还是自己的表弟。
大抵是亲缘关系使然,鹿微眠看他自然而然多了几分亲近。
嬷嬷找着人,远离了假山去了别处。
慕景怀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鹿微眠身上,“姐姐,你也是来做客的吗?”
鹿微眠敛眸,“是啊,我一会儿得尽早回去。”
慕景怀了然,环顾四周,“这会儿没有人,姐姐你快回去吧。”
鹿微眠点头,正要往外走,忽然被他再次拉住,认真叮嘱,“对了姐姐,你出去若是碰见旁人,千万别说我躲在这里,我此番捉迷藏一定要赢的。”
鹿微眠笑了,“好。”
她说着,从假山另一边离开。
鹿微眠出去,才发现自己走错路了。
她正要折返回去,冷不丁听到了一阵对话声。
一道很是沉着清冷的陌生声音,“查的怎么样?”
“陛下寿辰确实交由太子全权处理,没有其余防备。”
但后面回答的声音,鹿微眠听了出来。
这是刚刚三皇子看护嬷嬷的声音!
鹿微眠愣在原地一动没动,不远处假山外人影走了过来,那清冷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慕景怀!
少年一改刚才懵懂不经事的痴儿模样,这会儿眉宇间一片沉着。
鹿微眠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连忙屏气,后退两步。
趁着他们没过来,快步离开这片小树林,跑出去之后,慌乱中躲进了一座孤僻楼宇。
而此时,慕景怀停下脚步,看见不远处拐角小灌木不停摇晃。
是有人刚刚跑过去的征兆。
接着,他看见灌木花枝上,挂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耳环。
而它的主人,早已没了踪影。
楼苑临水,旁边就是御花园,在这里还能听见不远处的谈话嬉笑声。
鹿微眠关上门,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耳环跑掉了一只。
但是这会儿也不能出去找,鹿微眠索性摘下另外一只。
盘算着等躲过去了再看看能不能找到。
屋内有风声吹动纸张的沙沙声。
鹿微眠得空环顾四周,发觉这阁楼好像是用来存放一些名贵字画,供帝王前来观赏书写的楼宇,楼前临水,也是个放松的好地方。
鹿微眠不自觉地往里走了一段距离。
看着屋内屏风墙壁上挂着的字画,正看得入神。
屏风后慕青辞出声,“你怎么来了?”
鹿微眠浑身汗毛竖起,掉头要走,却忽然被叫住。
“来都来了,不如坐一会儿?”
慕青辞正在写给皇帝的百寿字,他放下笔,起身去给鹿微眠倒茶。
鹿微眠没心情与他坐下闲聊,“我走错了,殿下恕罪。”
“这么久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与我说吗?”
慕青辞给她递茶,“比如,你想我了。”
鹿微眠没有接,“这话殿下骗骗自己就行了。”
慕青辞敛眸神色很快暗淡下来,将茶盏放在一旁,“可我很想你。”
“阿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们没有误会。”鹿微眠看着他,“只是我从前还是太不了解你了。”
慕青辞低笑,“是吗,那你如今知道了,所以与你那好夫君一起,给了我一张假的布防图。想弃我于不顾,也不想跟我有日后了。”
“你要布防图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慕青辞朝着她走近,“这两者冲突吗?你也是我的野心。”
“我实现了野心,也就拥有了你,这不是很好……”
鹿微眠打断他,“可我不是你的所有物,由着你安排,你想怎样就怎样。”
慕青辞像是既然被看穿,那也不在乎任何礼法一般。
他一步步靠近,“如果我说,即便你不想,我也一定要你呢。”
慕青辞温润眉宇间有她从未见过的幽暗。
鹿微眠下意识地害怕,转头要走,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
不久前,屋外抱着一副书画的叶心娴刚拐进来。
身边婢女夸赞着,“姑娘这一副百福图与太子殿下准备献的百寿字相得益彰,想必太子殿下一定会因此对姑娘印象深刻。”
叶心娴弯唇,正要上前,远远地看着鹿微眠从一个小角落出来,脚程飞快地进了楼苑,关上了门。
婢女也看见这一幕,一时眉头紧锁,“她怎么也来找太子殿下了?”
“找便找,关门做什么?”
叶心娴深吸一口气,脸色冷了下来。
旧情人相见还关门,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是想干什么。
“我费尽心思让她嫁给封轸,还这般不老实啊。”
叶心娴正欲上前撞破这二人,一道身影比她快上一步,在她前面将房门从外面锁死。
男人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锁扣,锁门锁得悄无声息。
而他身上一袭规整的太监常服。
叶心娴停下来,静静地看他,眼底有不悦,但并未发作。
姜崇锁上门便将人带过,柔声低哄,“郡主不急。”
这两人间的距离是不同寻常的亲近。
耳语间,好似情人呢喃。
婢女熟练地往旁边退下几步。
姜崇将人带离楼苑,直至树影阴翳处,“郡主急于这一时半刻,反倒会惹殿下不快。”

“奴才答应帮您做到皇后之位,是在替您考虑。”
叶心娴扬眉,“所以你将他们旧情人关在一起,也是为我考虑?”
“自然。”姜崇阴柔眉眼满含笑意,“这鹿氏姑娘,嫁了人还与外男私会,在此等大庭广众之下不知廉耻,声名狼藉。”
“若是这样,即便是太子殿下想,这皇后尊贵她也担不起了。”
男人声音慢了几分,轻且缓地安抚身前少女,摩挲着她的腰身,“说不好,这鹿姑娘都无颜面苟活。”
叶心娴方才的气性就这样被哄得缓了下来,“那我要如何让大家知道,他们在里面偷情?”
“这个简单了。”姜崇压低声音,“隔壁就是万牲园,且说是里面的毒蛇逃出来了。今日这么盛大的日子,一定会有人大肆搜捕。”
不多时,万牲园掌事宫女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这么大的事,她不敢隐瞒,连忙上报给正在游园的帝王。
皇帝闻言眉头轻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宫女跪下行礼,“陛下恕罪,原是看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再见笼子就空了。”
“去找禁军配合搜捕。半个时辰内,务必处理好。”
“谢陛下!”宫女领了吩咐,忙不迭地去找人。
皇帝转头笑着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禁军侍卫很快大范围地搜找,封行渊抱剑倚靠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人来来去去。
宫眷无一不怕蛇虫,连卫沉的夫人明窈从被送回了殿内,唯独不见鹿微眠的身影。
卫沉与明窈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大殿。
封行渊也缓步跟了出去。
禁军搜找了万牲园附近的地方,发现了些许踪迹,赶来禀报,“大人,瑶台附近发现了两条!”
“应当有一部分进入瑶台楼阁内了,但是大门锁着。”
卫沉吩咐,“去寻钥匙打开搜找。”
而此时,瑶台楼阁内。
鹿微眠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门从外面反锁,只能被人从外面打开。
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想坏她名节。
慕青辞看着她手中紧锁的门,缓步上前。
鹿微眠回神时,男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从她腰侧伸过。
鹿微眠慌张躲开。
慕青辞手上一空,无声轻笑,随后淡然自若地继续伸到门边。
试了试门锁。
鹿微眠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面上有些窘迫,但还是紧张,“你叫人锁门做什么?”
“不是我叫人锁的。”慕青辞语气平静,“是有人算计我们。”
鹿微眠眼下不太能相信慕青辞。
慕青辞也看得出来,朝她走近,“若是我锁的。”
“现在,你我不会在这里好好说话,你应该在我床上。”
鹿微眠眼睫轻颤。
慕青辞继续,“这样我好等旁人进来时,让他们以为你我私会偷情,不清不楚。”
“等你名节尽毁,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
鹿微眠多少被他的话吓到,下意识躲避,半个身子都躲在楼宇石柱后面,“那,现在……”
她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听到了“滋滋”声。
鹿微眠循声看过去。
发现自己躲着的那根柱子上,盘了一条蛇!
鹿微眠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叫出声。
慌乱之余,鹿微眠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近乎是条件反射躲到了慕青辞身后。
鼻音夹杂着哭腔,“有蛇!”
慕青辞被她攥着衣摆,硬是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出声,“别怕。”
他如从前一般温声哄她,“先去楼上躲一躲,这里交给我,轻易不要出来。”
鹿微眠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内角落里不知怎么钻进来数条。
她怕蛇。
见此情此景,呼吸都有些凝滞,立马掉头顺着楼梯往楼上跑。
鹿微眠在阁楼里转了一圈,最终找到了一个封闭严实的衣柜,钻了进去。
这里面不至于进蛇,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她和慕青辞共处一室。
鹿微眠多少被吓到,神经紧绷,似乎在衣柜里都能听到“滋滋”声。
紧接着瑶台外面传来侍卫巡视搜罗的声音,楼下大门被人暴力破开。
鹿微眠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几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紧张,导致她耳边那“滋滋”声越来越大。
鹿微眠不由得透过橱柜缝隙往外看,赫然发现橱柜外当真一条蛇爬过。
那毒蛇听见了柜子里的动静,朝着橱柜爬了过去,
蛇身触碰到柜子,鳞片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鹿微眠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想着蛇应该不会自己打开柜子。
就在她紧张万分的时候,那摩挲声突然消失。
柜门却跟着被人打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鹿微眠心跳一滞。
惊慌抬头,冷不防地撞上封行渊饶有兴致的视线,“找到你了。”
鹿微眠提起的心刚被放下,下一瞬就听到了楼下被暴力破门的声音。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鹿微眠想也没想,一把将外面的人拉了进来,顺带着将柜门关上。
鹿微眠关上柜门才发现,原本宽敞的衣柜多了个男人就变得拥挤逼仄。
她被挤得无处容身,只能坐在他身上,不自在地解释,“不能被他们发现我在这。”
封行渊弯唇,“为什么?”
鹿微眠扭捏了一会儿,想起前阵子他还盘问她的旧情。
这会儿怕说了他会闹脾气,但不说他大概会更生气,“有人故意把我跟慕青辞关在一起,想让别人误以为我们在……私会。”
封行渊装模作样地理解了一会儿,“这样啊。”
他调整了下坐姿,牢牢地看着她,“那夫人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到他这里?”
鹿微眠一时不好解释,犹豫着措辞。
忽然男人膝盖猝不及防地顶了她一下。
鹿微眠不可遏抑地轻哼出声,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又慌忙捂住了嘴巴。
他看似无意,却在膝盖顶到她时,好脾气地催促着,“怎么不说呢?”
他知道她哪里脆弱。
果然,只一下鹿微眠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轻咬唇瓣,按住他,“腿,不要动。”
封行渊煞有介事地解释,“夫人体谅,我腿伸不开。”
鹿微眠看着这柜子于他而言是小了一些。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鹿微眠径直和一条刚钻进来的小蛇大眼瞪小眼。
她一瞬间腰都吓软了,拼命地往身前人怀里钻,“蛇,有蛇进来了。”
封行渊一下子被人抱紧,怀中一片绵软。
鼻息间充盈着茉莉花香气,仿佛心脏都被这气息胀满,轻盈到有些虚浮。
“可夫人抱我太紧了,我动不了。”
鹿微眠又不敢离开他,只能虚虚松了松手,给他些许活动空间。
封行渊扶着她的腰坐正了几分,抬手时指尖飞出一枚利刃,骤然将那毒蛇七寸钉在了橱壁上!
鹿微眠只听“咚”地一声闷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解决掉。
她局促紧张地想要回头看,薄唇毫无预兆地碰到了少年脸颊。
两人动作都停滞了一下。
鹿微眠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顾不上看蛇,抿唇转回原位,环着他的脖颈,趴在他肩头,细声细气地问,“好了吗?”
封行渊眉眼微动,嗓音微哑,“没好。”
很奇怪。
她轻薄他时。
他忽然间就不生气她出现在慕青辞这里了。
他想再试一次。
封行渊轻拍了下她的腰,“我看不清,你看,是不是在那里。”
鹿微眠很不想看,但碍于更想让他赶紧把蛇抓住,还是硬着头皮回过头。
封行渊迟迟不见她动作也偏头看她。
狭小的衣柜内,动作空间也很局限。
鹿微眠唇瓣一下子蹭到了他唇角。
黑暗中,她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才缩起脖子退开。
封行渊沉吟片刻,先发制人,“你轻薄我。”
鹿微眠窘迫,“你我正当夫妻,轻薄你……我,合情合理。”
“哦,”少年视线从她闪躲的眉眼下拉到唇瓣,拖腔带调地重复她的说辞,“合情合理。”
鹿微眠在几个呼吸间,就嗅到了突然膨胀的侵略气息。
直到她看见封行渊偏头摘掉了碍事的面具。
她后颈同时被一只大手扣住。
将她压向他。
第32章别怕
他们在咫尺间隙中停滞,是察觉到她有片刻的紧张。
少年眉梢微扬,声音极轻,“不是合情合理?”
他犹如试探的小兽,轻碰一下。
唇瓣相触一片绵软清甜,他问,“抖什么?”
鹿微眠手指蜷曲着抓紧他的衣领,寻了另一个借口,“蛇……”

封行渊了然地应了一声,扣着她的颈将人又压了回来,恶劣地撒谎,“一会儿抓。”
她这样似乎会更害怕一点——
抱他更紧。
他看着那鲜嫩柔软的唇瓣,一遍一遍尝试轻薄。
确认他的确会因此心情很好之后,在她唇角轻颤时极轻地含住。
他习惯性的啃咬改用唇磨动。
细微的酥麻感从唇齿间无穷无尽地扩散。
偏偏他几番试探之后,越磨越用力。
鹿微眠尾椎升起一层一层麻痒,腰身更软几分。
柜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阁楼上侍卫大大小小抓捕着遗漏的蛇,开箱开柜,翻找衣橱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鹿微眠在恍惚中,甚至听到了慕青辞的声音。
她紧张地屏气,几乎是同时。
少年磨开了她唇瓣,发觉,似乎还有深处可以入侵。
鹿微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羞涩躲避着埋进他的颈窝里。
离开的空隙间又再度被抓住,封行渊丝毫不受影响,异瞳与她对视。
判断着这双唇里面可不可以进去轻薄。
大抵是见她实在是局促,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安抚她微开的檀口,“别怕,下次再进去。”
鹿微眠思前想后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外面的禁军侍卫在搜查,他们在这里……
有人走到这个始终没被打开的衣柜边,脚步声越来越近,正要开门。
忽然被慕青辞叫住,“这里有一条,过来。”
那侍卫答应着,也没再管这个柜子,跑上前帮忙。
慕青辞盯着那个紧闭的柜子门,看了很久。
等侍卫将蛇抓起才道,“走吧,这里没有了。”
那侍卫没有多想,“是。”
说完跟着慕青辞下楼,关上阁楼大门。
一切都结束后,鹿微眠是被抱出来的。
她连翻惊吓又亲吻许久,腿已经软得走不了路了。
封行渊将人放在座椅上。
慢条斯理地拔下钉在橱柜上的利刃,擦拭自己的刀。
鹿微眠对着桌边的镜子看。
口脂都花了,嘴巴也肿了。
看起来见不了人了,但是一会儿还有宴会。
鹿微眠不得不拿帕子擦拭晕出来的口脂。
封行渊隔了一段距离,透过铜镜看她。
他从前并没有对夫妻关系有什么具体的认知。
他一直觉得,夫妻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仅此而已。
这么看来,好像还有很多奇妙的特权。
比如,能理所当然地轻薄她。
轻薄完会让他心情很好,非常好。
甚至能原谅慕青辞一天。
让他多活一天。
鹿微眠擦着擦着,感觉到一股滚烫的视线。
透过镜子看见罪魁祸首正在看她。
鹿微眠脸皮太薄,转了下镜子,“你不许看了。”
少年弯唇,“夫人好看。”
说完,他肉眼可见地看着鹿微眠粉白的耳根变得通红。
鹿微眠嘟嘟囔囔地说他又在哄她。
封行渊没听进去,只是想起了木芙蓉。
未开时是白色,将开是粉色,开了是艳红色。
他的夫人似乎也会这样,身体会随着他的行为产生变化。
很有趣。
鹿微眠与封行渊离开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唇上也沾了口脂。
大概是那行径过于大胆,鹿微眠做贼一样地想要把“犯罪现场”清理干净。
她递给封行渊一个帕子,“你擦一下。”
封行渊没明白。
鹿微眠只能亲自上手,踮脚擦了半天,“你太高了。”
封行渊弯身。
身形压下来,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鹿微眠没敢看他,看了一会儿他的唇,才发现他好看的不只是手。
少年唇线干净流畅,薄唇红润。
鹿微眠擦掉多余口脂才发现,他嘴巴的红是被亲红的,擦不掉。
意识到这一点,鹿微眠身体又开始发烫,抬眼发现他始终盯着自己的唇。
她连忙将帕子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擦吧。”
鹿微眠说完,赶紧前去大殿入席。
他们一前一后入席才发现,大殿宾客坐满,只剩下她和封行渊还没来。
因此他们的迟到就变得格外显眼。
鹿微眠硬着头皮请罪。
但皇帝今日心情好,“你父亲还当你走丢了呢,朕就说你们夫妻俩定不能同时走丢,肯定是在一起。”
封行渊出声,“是有些迷路。”
皇帝打趣他,“这宫苑你最熟悉不过,还迷路。”
鹿微眠入席时,皇帝还在给封行渊罚酒。
宴席上很快便揭过了这一篇。
谁也没在意。
可有一个人在意。
慕青辞捏紧酒盏,看着鹿微眠的口脂这会儿完全消失不见,双唇是自然的红肿湿润。
封轸淡色的唇上却多了几分艳色。
皇后瞥见他的反应,故意提醒他鹿微眠已婚。
“这夫妻新婚喜欢寻僻静之处多呆一会儿也是正常。”
不成想,这句话让慕青辞眼底暗色更重。
缓慢放下酒盏,起身要离开。
皇后小声制止,“你父皇寿辰,身为太子提前离席成何体统。”
“我既身为太子,想要的没有,就非得要这体统吗。”慕青辞不管不顾,转身离开。
此举满朝文武与家眷不由得看过去。
但凡知道太子与封夫人过往的人,视线都下意识地在他们身上打转。
不远处,坐在鹿微眠身后的叶心娴也沉下目光。
小声询问鹿微眠,“表姐,你方才是去哪了?”
鹿微眠敷衍道,“没去哪。”
叶心娴听出她话语中的敷衍之意,也懒得再问。
前脚私会完太子,后脚又哄她夫君。
怎么就没坏了她名节呢。
瞧不出来这鹿微眠玩弄男人还有一手。
她都想跟鹿微眠请教一番了。
殿外,慕景怀远远看着慕青辞从殿内离开。
“原以为,他今日要反的。”
一旁老嬷嬷不置可否,“承办宴席的差事都交给了他,里外值守也是他的人,太子殿下竟然能一动不动。”
这是如何好的机会。
家眷全部在宫廷,都不用费劲收罗,就能挟持家眷逼宫。
但慕青辞在周围安插看守侍卫却一切如常。
慕景怀看着慕青辞离开的方向良久,“那我们就助他一把。”
“也难为皇兄养了那么多私兵,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
*
慕青辞踏进孤冷东宫时,手里仍然攥着那个并不算精致的香囊。
满园的枯枝败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那是他不日前种下的花,几场寒潮死了大半。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转头看见门口,一个小姑娘迎着日光推开门。
大片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他冰凉泛寒的身上。
那小姑娘进来,“子珩哥哥,我今日听说,久病不愈的人要多晒晒太阳,阿眠帮你开门开窗,你就会尽快好起来了。”
慕青辞回神,意识到那是幻觉。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但她每次来,冰冷的屋子都会一片暖绒。
光影变幻间,又到了某年春日,她捧了一束花跑进来。
“褚楚姐姐说,看病人要带花,我就给你带来了。”
他问,“为什么要带花。”
“因为看了会心情好啊。”
慕青辞点头,“看了的确会心情好。”
“是吧,公主姐姐的院子里有花,你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利于调养生息,春日没有花,蝴蝶也飞不进来。”
慕青辞只见过一次蝴蝶,是第一次见她,她在扑蝴蝶。
不知是蝴蝶喜欢绕着她飞,还是她爱追这些漂亮的小玩意。
后来,她带来的花枯萎了。
她很久没有再来。
慕青辞想,大概是他院子里太过荒芜,所以蝴蝶不愿意飞进来。
他鬼使神差地种了满园的花草。
等到寒冬过去,春日降临。
在花朝节时,他难得出了一次门。
任谁都没想到,久病不愈的太子会出门游园。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了她,问她,“你愿意再去长春宫看看吗,现在我的院子里有花了。”
缺一只蝴蝶。
思绪回笼。
慕青辞再度一个人坐在寸草不生、冰寒入骨的宫苑内。
仿佛又在等冬日降临,等哪一天自己的病不治身亡。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
慕青辞觉得自己这一辈子。
最不缺的,就是等死的时候。
他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到了午后。
屋外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殿下!咱们的私兵接到了埋伏的调令,您调兵了吗?”
慕青辞闻言稍稍有了些反应,却是笑了,“我坐在这里如何调兵?”
侍卫脸色惨白,“咱们没有调兵,那他们听的是谁的号令?!”
慕青辞嗓音很淡,看起来不慎在意,“他们借我的私兵,想埋伏谁?”
侍卫不敢说埋伏谁,只说,“有一部分按照调令去了曲江池,估计是想要看护控制家眷。”
侍卫顿了顿,小声道,“另一部分去了城墙。”
一说去城墙,慕青辞就知道了。
眼下这个时辰。
皇帝应当已经到城墙了。
有人在逼他谋反。
即便是他不动,私兵埋伏在那,如今也不好撤离。
一旦被发现,他百口莫辩,那毕竟是他私养的军队,谋逆罪名就坐实了。
不知为何,慕青辞此刻无比平静。
他知道自己日后胜算不大,但也没想到自己树敌多到如此地步。
他的敌人多等不了一时半刻,想让他死。
*
午后曲江池寒风乍起。
鹿微眠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披风,与谷歆月一起寻了一处避风的水榭休息。
水榭外的曲江池水面上落了大片的红枫,将水面也浸得发红。
园子里风大,将晚上灯会准备的花灯吹得四处摇摆。
宫人们心惊胆战地去固定花灯,生怕晚上帝王过来,见此降罪。
水榭里伺候的宫人也惦记着园子里的灯,手忙脚乱的帮她们布置炭火。
谷歆月撸起袖子,“你去帮忙吧,这点炭火我能搞定。”
宫人推拒,“这可使不得。”
谷歆月催促着她去忙正事,接过火箸。
宫人连连道谢,赶去帮忙。
这一片没什么人。
中午用过午膳,帝王带人离宫前去城墙观礼,晚宴安排在曲江池有灯会和烟火。
明窈受不得风,从宫里出来就回了府。鹿微眠也不想爬城墙,便跟谷歆月提前来*了曲江池。
谷歆月戳着炭火,“这么大风,要变天了,也不知晚宴还能不能看烟火。”
鹿微眠凑在火炉边,没听进去谷歆月的话。
满脑子都在想不久前她在宫苑里撞见的慕景怀。
“歆月姐姐,你见过宫中三殿下吗?”
谷歆月凝神细思,戳弄炭火的动作慢了几分,“几年前见过一两次。不过淑妃娘娘不常让他出门,说怕三殿下不懂事冲撞了旁人。”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鹿微眠动了动唇,不好言语,“就是突然有点好奇。”
“我也好奇,”但谷歆月的好奇跟鹿微眠的不是一件事,“淑妃娘娘一向低调内敛,很少与朝中人来往,今日怎么突然想着约见卫夫人了。”
鹿微眠回着,“我听明窈说,淑妃娘娘赏了她些安胎的东西,闲话家常罢了。”
谷歆月明白了,“原是替陛下安抚家眷。”
“往常这种事情都应该是皇后娘娘做的。”谷歆月顺便温了一壶茶,“最近,陛下是越来越不给皇后颜面了。”
鹿微眠记得,“他们原本关系似乎就不太好。”
谷歆月叹了口气,“便是夫妻貌合神离,只要太子在一日,那皇后娘娘的位置应当也不会变。总不会让淑妃娘娘坐中宫。”
“可惜那三皇子是个痴儿,宫中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皇子。”
鹿微眠听到这话,乖乖噤声。
想着今日她在宫中听到的那段对话。
慕景怀,他根本就不是痴儿。
鹿微眠抿唇,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还好她跑得快,不然慕景怀隐藏这么多年的秘密被她发现了,岂不是要灭口。
鹿微眠想着想着反而松了一口气。
又多活一天,可真好。
然而鹿微眠庆幸没有多久。
时至晚宴,狂风大作乌云密布,宫人多番固定的花灯被大风掀翻。
整个曲江池院内都被风吹得一片狼藉,根本无法摆宴席。
但前去城墙观礼的朝臣们也都没有回来。
鹿微眠出了水榭就察觉到迎面而来的潮湿水汽,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她正想着,曲江池外进来了一批侍卫。
催促示意着,马上下雨,请各位官眷进屋躲雨。
官眷们不疑有他,听从侍卫的指示进了一间大殿等候。
鹿微眠和谷歆月所在的水榭位置偏远,最后才被照顾到。
鹿微眠站在门口,看着众家眷被送进大殿后,护送的侍卫同样进去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在大殿外守着。
守在外面的侍卫一手握官刀,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鹿微眠隐约觉得,护送家眷,似乎不需要这般备战姿态。
这会儿也有人朝着他们这座水榭走过来。
彬彬有礼地请,“谷姑娘,大家都去那边躲雨了,小的送您也过去。”
鹿微眠拉了谷歆月一下,“其实,我们在这里躲雨也行。”
“当然可以。”那侍卫示意,“只不过这边炭火一会儿就烧完了,要是送过来,还会淋湿。不如大殿内暖和。”
谷歆月想来也是,“那我们还是过去吧。”
鹿微眠闻言只能作罢,但她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眼下整个曲江池内都是清一色的带刀侍卫,鹿微眠即便是察觉到不对劲,她也不能轻举妄动。
两侧侍卫打开油纸伞,侧身示意。
鹿微眠跟着谷歆月踏进雨幕,听着繁密雨点敲击油纸伞面的声音。
没由来的心下焦躁。
鹿微眠环顾四周,发现侍卫越来越多,但是每一个都很眼生。
谷歆月走着走着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转头与鹿微眠无声对视片刻,但两人都看到了各自身后跟着的带刀侍卫。
一左一右将她们挟持在中间。
两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她们刚刚走到大殿门口,有家眷同样看出了不对劲,“要我们避雨,为何要带刀护送,这与看守犯人有何不同?”
“老夫人稍安勿躁,还请进去等候。”
说话人是明国公府的老夫人,自然是不吃这一套的,她冷笑着,“进去等候?殿内几百口人都被你们关着,外面兵马围着,当我是老糊涂了吗?”
“你们把话说清楚,是奉谁的命令将我们一同关在这里,是何目的?!”
为首的侍卫当即收起了笑脸,并不再装模作样,“来人,将老夫人带进去。”
说完,旁边两个侍卫上前,“老夫人不要自讨苦吃。”
明老夫人身边的婢女也立马护上,“大胆!”
几番争执间,老夫人被推搡着进了大殿,谷歆月与鹿微眠连忙上前搀扶。
旁边侍卫将长刀拔出。
尖利的声响刺痛着所有人的神经,众人皆意识到,这不是寻常躲雨。
为首的人拔着刀,扬声道,“将各位贵人看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大殿内一片不安地躁动。
明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是谁养的孽畜,此番又是奉了谁的命令谋逆犯上!”
“这就不劳老夫人操心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人还是静候新帝佳音吧。”
鹿微眠听着他的话,很容易猜到。
是慕青辞谋反。
屋内大半人都猜到了,另一半不敢相信慕青辞会谋反。
他明明都是太子了……
眼下这群将他们围困在这里的人,身上衣着与大内禁军一样,但是持刀方式、值守站姿都与大内禁军相距甚远。
看起来像是有人养的兵马,不过是穿上了大内禁军的衣服,好犯上作乱。
鹿微眠知道。
慕青辞是有私兵的。
只是她也有些诧异,慕青辞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动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雷鸣闪电混杂在一起,将树梢枯黄的枝叶摇落在地。
院子内,满是被吹落的纸灯。
原本夜晚盛大的灯会如今变得一片狼藉。
鹿微眠隐约能听到曲江池外传来零星的刀剑声,但被雨幕遮盖,听不分明。
焦灼紧张的氛围随着这零星的声响无限扩大,大殿里议论声之间混杂着呜呜的哭声,有一人在哭,周围人便也心情沉郁下来。
细碎的呜咽声越来越多。
鹿微眠与谷歆月一同坐在明老夫人身边,安抚着老夫人。
老夫人面色肃穆,她这辈子见多识广,对于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因而比所有人都能先察觉到不对,“不必担心我,我也不是怕这事。”
“就是原以为太子殿下不会做这般有悖人伦的事,一时气愤罢了。”
鹿微眠没做声。
身后突然传来些繁重的脚步声,带着兵甲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们齐齐回头,看见有侍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身上裹挟着雨夜寒气。
这些侍卫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到了鹿微眠面前,“封夫人,这边请。”
谷歆月见状,按住了鹿微眠的手,“请去哪?”
“请去哪是我们的事,谷姑娘少过问的好。”
谷歆月一下子站起。
对面侍卫的长刀也应声拔出,刀刃近乎要贴上谷歆月。
吓得周围所有人都噤声。
鹿微眠连忙起身,“姐姐。”
她拉住谷歆月,转头跟那侍卫说,“我跟你们走。”
谷歆月凝眉,“不行,有本事他们真动手。”
这些逆贼把她带走,饶是如何谷歆月都不可能放心。
“谋逆之事我们都敢做,以为杀个人就不敢了吗。”
“你敢你就来!”
“别,”鹿微眠拦下谷歆月,“姐姐,别冲动。”
即便是不行,鹿微眠见眼前这架势,她要么是自己跟着走,要么是被人拖走。
相比于后者,鹿微眠觉得她还是稍微配合一些的好。
她示意谷歆月,“放心吧,没事。”
屋子里这么多人单找了她一个,鹿微眠猜想,她多半是一个比较有用的人质罢了,“走吧。”
眼见鹿微眠配合,侍卫才将长刀收起,“还是封夫人识时务。”
他侧身,“这边请吧。”
鹿微眠按照他示意的方向往外走。
屋外秋雨萧瑟,寒风凌冽。
那侍卫觉得她一个弱女子,不必担心,便姿态随意,也没叫过多帮手。
想着自己可以独自将人带过去邀功。
鹿微眠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风。
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发现,曲江池里外都被侍卫封锁,越到外面越能听见兵刃相接的敲击声。
鹿微眠转头看着被雨击打的曲江池水面,眉眼微动。
紧接着她脚底一滑,惊叫一声跌了下去。
侍卫回头就看见鹿微眠滑倒在曲江池边草坡上。
他不耐烦的上前,“怎么了?”
“路太滑了,踩到青苔摔了一脚。”鹿微眠看起来有些费劲地撑起身子,“我发钗掉下去了,你能帮我捡一下吗?”
侍卫看鹿微眠所指的地方的确有一枚发钗。
他本来没想捡,但奈何那发钗是金的。
侍卫存了点私心,便是他捡起来不给她,她一个小姑娘也无可奈何。
他这么想着,下了鹿微眠摔倒的草坡。
这草坡上的确是滑了一些,动作不似平路上那般敏捷。
鹿微眠看着他走过来弯身想要去捡那根发钗,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屏住呼吸挪到男人身后,然后用尽了毕生力气,伸手一把把人推进了曲江池!
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个猛子落进水里!
“噗通”一声的响动在雨夜中并不明显,以至于暂且没有人发现。
鹿微眠推完就跑。
就算是做人质,她也不太乐意。
鹿微眠拉着自己的披风挡眼前的雨水,沿着曲江池边逃离。
未曾想刚跑出去,面前就横过一柄长剑!
鹿微眠透过冰寒长剑,定睛看见不远处坐于马背上的慕青辞。
慕青辞一贯温和的脸上透着雨夜清冷气,“天黑路滑、刀箭无眼,阿眠别乱跑,孤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鹿微眠咬唇后退两步,转身又被两把弹出的长剑拦住去路。
出了树林阴翳的曲江池,鹿微眠听见外面繁密的刀剑声。
不知持续了多久。
鹿微眠回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慕青辞沉吟着,“想干什么,你今晚就知道了。”
有人上来将她送到他面前。
慕青辞朝她伸手,鹿微眠并不配合。
他只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将她抱上去。
“你……”鹿微眠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放我下去。”
慕青辞自然不会答应,“阿眠,陪我一会儿。”
鹿微眠凝眉,听慕青辞催马离开长街。
鹿微眠耳边刀枪箭羽的声音时大时小,偶尔路过街巷,能看到慕青辞的侍卫和禁军缠斗在一起。
“慕青辞,你这是谋逆。”
慕青辞并不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你赢不了的。”
今时不同往日,慕青辞动手太快了,是在他处境最被动的时候动手。
他一定会输。
慕青辞噤声,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我已经输了。”
有人调用他的私兵,下了假命令。
命令下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所有兵马都分散开一部分去城墙、一部分来曲江池,各司其职,事已成定局。
大概布局之人,根本没想让他有转圜的余地。
慕青辞先去了城墙,就看见那些私兵将帝王轿撵围堵在内外城墙间的官道里。
而轿撵里的不是他的父亲,是个木偶。
有人利用他的野心,编织了一个捕捉他的大网,坐实他的罪名。
慕青辞才发觉,眼下太多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封轸、卫沉,甚至包括他曾经的亲信贾琏也倒戈。
他曾经拉拢的党羽,早在围猎他处于劣势之后,就不再敢出面。
他忽然也不想知道,这局是谁布的,是谁想要他死。
大概是太多人了。
在这一场必输的棋局里,他只想回来看看她。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慕青辞就觉得,他大概是赢不了了。
运气从来没有站在过他这边。
鹿微眠被他带到一处偏远的宅院里。
但几乎是她进来,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打斗厮杀声。
有人追进来了。
慕青辞像是听不见一般,给她倒水,“累了吗?”
鹿微眠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慕青辞将茶水摆在她面前,“从前我带你骑马,你总说震得腰酸,很累。”
“殿下还是忘了从前的好。”
“忘不了。”
鹿微眠无奈道,“你总在我面前假装情深义重,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吗?”
慕青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为何觉得我是装的?”
鹿微眠见事到如今,弯弯绕绕地打哑谜也没有意思,“你与叶心娴如何了?”
“我不认识她。”慕青辞言辞平和认真,“我也不懂,你为何总要提起这个人。”
鹿微眠开诚布公道,“你明明许了她后位,还总是要哄我对我是一片真心,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好帮你除掉封轸,再帮你得到我父亲修缮江南水坝的内部消息吗?”
慕青辞对于她的话大半都没听懂,“阿眠对我误会,的确很大。”
“谁与你说的这些话?”慕青辞猜测,“封轸吗?”
鹿微眠听着屋外的风雨声与打斗声,内心却无比平和,“不是他。”
“无妨,”慕青辞点头,“你倒是有一点说对了,我是想除掉封轸。”
慕青辞迎上她的视线,“你心性纯良,不知他阴险歹毒、暴戾恣睢,绝非善类。”
“我与他一同长大,最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你可以不觉得我是好人,但也千万别觉得他有多干净。”
鹿微眠听着这些话,不自觉地想起少年那张纯润无害的脸。
阴险歹毒能在当初不明她心意时,还与她好言相向。
暴戾恣睢能不计前嫌哄她睡觉,她说什么听什么,还帮她修步摇又连夜去偷图纸。
鹿微眠不懂,慕青辞筹谋算计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封行渊,“你用他活命,如今却处处想要害死他,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夫君虽是生性冷僻,但为人率性、温文尔雅,才不像有些人虚伪无礼,胡作非为。”
一墙之隔,飘摇雨下。
封行渊阴沉着脸,带兵甲冲进来刚钳制住拦路的一名暗卫,就听到了屋内传来这么一句话。
被夸的封行渊倏然愣住,雨水顺着面具滴落,他脸上阴寒面色缓缓消失,眉目有片刻的清亮。
随后站直身子,温文尔雅的捅了手底囚徒一刀!
屋内,慕青辞就这么看了她很久,很轻的一声,“好。”
他沉吟片刻,“但事到如今,我不希望你误会我,我还是需要告诉你。”
“我既然已经把九天玉印给你了,除此之外,我就不会再许任何人后位。”
“另外,我要你父亲修缮水坝的内部消息做什么?”
鹿微眠一时怔愣,“什么九天玉印?”
两人对视间,空气中扩散着无声无息的不安。
慕青辞脸色也变了,“你没有收到九天玉印?”
鹿微眠左思右想,也没记得自己有收到过这个东西,“没有啊。”
片刻的沉寂后。
鹿微眠抓住他言语中的关键字句,“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没有探过我父亲修缮水坝的内部消息?”

“眼下我还骗你做什么,我从未探过。”
鹿微眠越细想越觉得可怕,“你没有想要毁掉江南水坝?周喆,不是你的人?”
“是你父亲负责修缮的东西,我毁了它,不相当于毁了你吗?”慕青辞眉头越皱越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彻骨的阴寒从后脊蹿升。
鹿微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置信,“不是你做的?”
这怎么可能?
屋外疾风骤雨,忽而滑过一道闪电,将漆黑的夜空照彻得惨白无比。
几乎是同时,紧闭的屋门被破开!
闷雷轰鸣声在大地深处震荡。
摇颤着鹿微眠的心脏。
屋外,凌一冲进来抓住慕青辞。
慕青辞并未反抗,旁边跟随进来的随从拔刀抵在慕青辞脖颈,“太子殿下谋逆犯上,其罪当诛。”
“奉陛下旨意,可先斩后奏。”侍卫长刀抽出,在清寒夜雨中渗出冷光。
鹿微眠尚未从方才得知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
她慌忙跑到了随侍刀前,握住刀柄阻拦,“等下!”
封行渊心情愉悦地进门,看见鹿微眠阻止他手下斩杀慕青辞。
少年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
封行渊把玩着手中诏令,朝那随侍递了个眼神。
随侍只能依从鹿微眠松手。
“我还有话要问他。”鹿微眠将刀柄按回刀鞘,转头询问封行渊,“我们可以把他带回去问吗?”
封行渊优哉游哉地问,“回哪?”
鹿微眠知道,即便是要抓捕慕青辞,也只能把他抓进天牢由朝廷审问。
但去天牢里就肯定不能审问她想知道的事情。
鹿微眠也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小声道,“就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
“我想问他一些事情,一日就好。”
“不能现在问?”
鹿微眠想着他们方才的对话内容,为难道,“不太能。”
还得说悄悄话。
封行渊又不高兴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鹿微眠小声催促着,“你有办法吗?”
封行渊看她半晌,忽而轻快地笑了,“有啊。”
他低头靠近她,面具上的水珠落在少女鼻尖,冰得她轻轻一抖。
封行渊抬手抹掉她鼻尖上的水珠,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下移挪到了她嫣红唇瓣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声音谈条件,“但夫人今晚得答应,回房准我轻薄你。”
第33章潮湿
少年嗓音纯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得有多么暧昧不清、令人瞎想。
但鹿微眠被他直白的言辞弄得耳根发麻。
鼻息间是阴雨的潮湿水汽,黏黏腻腻地沾在身上。
她下意识转头看房内众人。
他们多半是没听到,但也能猜到这对小夫妻凑这么近,说的是一些他们不能听的话。
鹿微眠轻声回,“我答应你。”
封行渊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仔细地擦干净鹿微眠脸颊上沾染的水珠。
抬头看向那边慕青辞。
只见慕青辞眸光阴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
眼底带有和他一样的不悦。
但这会儿封行渊高兴了。
两个时辰后,长安城内再度恢复如常。
暴雨将这场混乱掩盖得悄无声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大抵也是那位帝王早有准备。
皇宫大殿内,皇后脱钗请罪、一身素衣跪在大殿中,“陛下,青辞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如何心性您最是了解,怎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围猎的伤口经此一番,再度崩开,金线龙袍上渗出些许血印。
一旁淑妃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着。
皇帝淡淡吩咐着,“将皇后带下去。”
一旁禁军侍卫走上前将皇后拉起。
皇后心有不甘地挣脱开,跪行上前,“陛下!青辞定是被奸人所害,才出此下策!”
“从围猎起,就是他们企图诬陷青辞的阴谋!”
“陛下您就这一位可堪重任的皇子,切不可听信奸人挑拨啊!”
皇帝并不打算与她多费口舌,抬手示意一旁禁军尽快把人带走。
皇后忽而甩开身上束缚,指向一旁淑妃,“是她!”
“一定是这个妖女!陛下,是她想害我们母子!是她!”她一下子上前扯住淑妃手腕,尖利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一旁禁军侍卫大惊,慌忙去拦。
皇帝先一步抓住了皇后手臂,起身将人甩了下去,“放肆!”
皇后跌坐在地上,被禁军拦住,仍然死死盯着淑妃,“她定是用了什么妖术,狐媚祸主,又把你骗得团团转!”
“臣妾早就说了,她留不得啊!她是个妖女!她会毁了你的江山啊!”
禁军不敢再让皇后留在殿内,立马将她带下大殿。
淑妃白皙手腕上血痕刺目。
皇帝眉头紧锁,拉过来细看,她还说着,“臣妾没事。”
“这样还没事。”皇帝沉声叫御医。
淑妃温声提醒,“您自己的伤还没叫御医看呢。”
“旧伤无碍。”
封行渊踏入大殿之中,才唤回了帝王的注意力。
皇帝面色沉肃,“如何了?”
封行渊简单回禀,“微臣无能,太子殿下与人勾结,里应外合备了逃生之路,如今正在连夜追捕。”
皇帝倒是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
大抵是相信了封行渊的说辞,觉得今晚慕青辞有心思设下圈套,那肯定也准备了退路。
“尽快追查。”一码归一码,皇帝还是道,“今日也多亏了你提前察觉。”
“并非是臣提前察觉,”封行渊提起,“是太子殿下曾经的亲信贾琏告知太子调动了私兵。”
皇帝对贾琏这个人有些印象,“他倒是懂得及时弃暗投明。”
“赏。”
皇帝盘算着,“既然你懂得规劝他,那就由你来看管提拔。”
“若有异动,也随时可杀。”
“是。”封行渊其实还蛮喜欢跟这位帝王聊天,因为他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只不过,如今贾琏和卫沉一样,对他唯命是从。
与此同时,贾琏打开了密室私牢大门。
他将慕青辞推进去,挂上锁链。
慕青辞看着贾琏,“原来你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不然呢,老子跟着你死路一条,跟着主子,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主子?”慕青辞听这个称呼新鲜,“你确定他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主子不会骗我。”
慕青辞微微眯起眼睛。
听着贾琏无条件的维护封轸,像是被控制了思绪的傀儡娃娃。
但看起来平日里正常生活不受影响,还能一边锁一边骂他,理智清醒得很。
只要触及到了封轸和封轸有关的事物,就会立马被调动成护主的样子,不受控制。
所以封轸是对他做了什么。
那鹿微眠呢?
她出嫁后就那般维护封轸,该不会也同样被……
慕青辞正要细问,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他只听一下就知道是谁。
慕青辞眸光沉下来。
果然封行渊出现在昏暗地牢内。
少年长相清俊,偏偏笑起来与这阴湿牢狱的气质如出一辙。
看得人毛骨悚然。
封行渊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水“今日本想让殿下多活一日的,殿下怎么想不开自己找死了。”
慕青辞并不理会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辞,坐在桌子另一侧,虽然手脚都挂着锁链,但并不影响在几尺之内活动,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对贾琏做了什么?”
封行渊眉梢微扬,“为何这么问?”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快认主,对谁唯命是从。”
封行渊浑然不在意,“我哪有这般大的本事,能控制人。”
寻常人当然是不可以。
但慕青辞很久之前听母后提起过,淑妃似乎会一种,能操控人神智的术法。
当初他并不相信,如今看来,也不是不可能。
慕青辞不想纠结他是如何做到的,进一步追问道,“那鹿微眠呢?”
封行渊给了他一个很挑衅的答案,“阿眠大概很喜欢我。”
“所以不需要被我强迫着留在我身边,被我强迫做什么。”
慕青辞轻扯唇角,同样挑衅,“封轸,我还是那句话。”
“阿眠性情纯良,不喜恶行。你我既是一类人,她会抛弃我,离开我。那你呢?”
*
屋外大雨瓢泼,雷鸣声愈演愈烈。
鹿微眠回房就赶紧换下来被雨淋湿的衣物,先去沐浴。
温热水汽熏蒸着她,才让身上残余的寒气散开不少。

鹿微眠有些贪恋这水中温热,许久都不愿意出来。
直到封行渊回来,鹿微眠听见动静,知他多半也要洗,才从浴桶中爬出来。
鹿微眠刚披上衣服,还没系好绳带,沐浴间的门忽然被打开!
鹿微眠手足无措地扯着还没系好的衣襟,“你,你怎么……”
封行渊摘下面具顺手放在门口橱柜上,灭了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夫人说好,今晚给我轻薄的。”
鹿微眠眼前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模糊的影子。
而这比她高大许多的影子正以压倒性的气势朝她走来。
鹿微眠愣是被他汹汹来势吓得后退两步,可又因为怕黑不敢躲太远。
封行渊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带着她的腰抵在桌边。
眉眼压低,纤长浓密的睫羽在打出一片阴影,遮住少年暗色异瞳,“这次可以进去吗?”
“啊?”鹿微眠脑袋里浮现出了些不干净的画面。
封行渊看她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自己的行为。
雨夜潮湿,湿漉漉的吻就这么缠上了她。
他像是在品尝糕点,总觉得那软糯表皮下面潜藏着什么甜美馅料。
磨弄啃咬,含吮挑弄。
无师自通地折磨着那脆弱的双唇。
直到捻开缝隙,准他探入摩挲。
更进一步时,大概入侵过甚,鹿微眠被抵得腰身弯折成微妙的弧度,撑不住地下滑。
封行渊扣着她的腰窝,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坐在了桌子上。
即便在桌子上,也是刚巧与他平视的高度。
足够他单手撑在一侧,继续。
少年手臂浮出几根青筋,攀爬缠绕着,又随着他的动作而时轻时浅。
鹿微眠曾经就觉得,他是一个兽性强烈的人。
那张看起来纯净地脸一落到暗夜里,这个时候,就变得欲气深重。
尤其是眼底那颗血痣。
软唇被侵入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习惯性的舔舐安抚过后,无师自通地寻求深入。
鹿微眠城门失守,被迫打开。
浑身筋骨都有些发酥。
他像是个猎奇的孩童,探索着她的领地。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要小心翼翼巡视一遍,然后大肆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
鹿微眠被他身上的甲胄剐蹭着,本就没有穿好的衣服被蹭得乱七八糟。
本就刚刚沐浴没有擦干,又沾染了他身上的雨水,寝衣近乎湿透一般紧贴在她身上。
好在这会儿没点灯,不容易看见。
但是他能看见。
比梦里更加清晰。
领口大开,白色里衣一部分贴在身上,一部分透着里面的曲线。
少年第一反应是,很漂亮。
比她的头发还漂亮。
鹿微眠推脱着身上都弄脏了,还得再沐浴一遍,将他推开跳下去。
封行渊站在原地,冷不丁开口,“我帮你洗。”
鹿微眠在他跟上来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打了个寒颤,“不不不,不行。”
“为什么?”封行渊没有别的意思,理所当然地问,“你被我弄脏了,理应我洗。”
鹿微眠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这般话语听下来,硬是让她的呼吸都停滞瞬息,“我,你,也,也没有很脏,我简单擦洗一下就好。”
她心知他说话只是字面上的表达,但鹿微眠每每听他直白地说出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心脏就受不了了,“你先出去。”
封行渊看她很不自在地样子,也没有坚持。
鹿微眠再度将自己收拾干净,才离开沐浴间。
出来时,封行渊已从偏房将自己收拾干净,在暖炉边晾头发。
鹿微眠头发也没干,只好也凑过去,拿着梳子顺头发。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封行渊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很久。
喜欢,想摸。
他将椅子拖到她身边,鹿微眠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封行渊提起,“我帮你梳头。”
鹿微眠抿唇,也没有拒绝,将梳子递给他。
封行渊顺理成章地拢过她的长发,几缕碎发从指缝滑过,蹭得他指尖发痒。
鹿微眠撑着下巴靠在软椅上,由着他梳头。
她思考了很久封行渊今日的言辞,恍然看向他,“你是不是误会了?”
封行渊还在看她的头发,“误会什么?”
他条件反射以为她说的是跟慕青辞相关的事。
鹿微眠却盯着他红润的唇看了很久,毫无预兆地凑上前,亲了一下,“这样是亲吻。”
“不叫轻薄。”
封行渊帮她顺头发的动作,在她亲上来的时候骤然停下。
心口微妙地开始膨胀。
鹿微眠怎么想怎么觉得应当是那天他突然咬她嘴巴,她给了这么个说辞让他学会了。
也或许是他从前在外面听,对于未婚男女这样接触的确也是轻薄,但他们已经成婚。
“亲吻是夫妻之间很常做的事情。”鹿微眠纠正了下措辞,“轻薄是无礼的,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少用轻薄形容的好。”
封行渊与她无声对视片刻,他当然知道轻薄是无礼的,“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们做无礼的事情。”
“那你理直气壮的说,轻薄我合情合理是因为?”
鹿微眠唇角抽动了下,这件事的确是怪她。
她一时间找不到理由,来了一句,“因为,情……趣,吧。”
情-趣……
有趣。
在做有礼的事情时,用无礼的言辞形容。
夫妻之间有趣的事情真多。
“夫人知道得多,那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情-趣说辞和事情?”
鹿微眠眼睫颤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
她偷偷将自己晾干的头发从封行渊手里收回,寻了个借口回避这个话题,“我好困,要去睡觉了。”
封行渊发现,她每次想糊弄自己就拿睡觉当借口。
可偏偏她真的很能睡觉。
鹿微眠是快午时醒的。
她本来计划着卯时就起来去盘问慕青辞。
卯时睁开眼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倒下了。
封行渊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的,索性也没叫她。
一个月要流血七日的夫人,是得多睡一会儿。
鹿微眠用着午膳,命暮云暮雨去找之前慕青辞所说的什么九天玉印。
暮云负责屋内,暮雨负责屋外院子里打听。
屋内找了半天没找到。
暮云叹了口气,神情严肃,“夫人,您今日去盘问太……那个人,若他还是撒谎骗您呢?”
这也是鹿微眠担心纠结的事情,她该怎么分辨慕青辞的真话和谎言。
“但是,他死到临头,骗我能有什么好处。”
昨日那个境况,慕青辞想说的多半是遗言啊。
他弑父的罪名都承认,没道理不承认她的那些事。
更没必要到死都说他不认识叶心娴。
鹿微眠正想着。
屋外暮雨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夫人!夫人你快看!”
“怎么了,这么着急。”鹿微眠接过暮雨递过来的书信。
暮雨慌乱地解释,“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鹿微眠打开,看到第一句话瞬间汗毛直立。
“阿眠,见字如面,我昨晚侥幸从混战中逃出现在*一切安好。”
这是慕青辞的字迹!
鹿微眠仿佛被寒气侵体,浑身上下满是凉意。
昨晚慕青辞分明没有从混战中逃离,他被他们秘密关押进封行渊私牢里。
所以……这是谁给她的信!
鹿微眠后脊都沁出一层薄汗,忙叫凌一,“慕青辞跑了吗?”
凌一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啊。”
私牢有异常,会放红烟,这外面静悄悄的,不可能跑了。
“那他被咱们关着这事都有谁知道?”
“只有咱们自己的人知道,”凌一如实回答,“对外都说的是,慕青辞在昨晚混战中跑了。”
鹿微眠心下一股恶寒。
这是慕青辞的字迹,所以是有人在假装慕青辞跟她联络。
前世她收到的那么多书信,一部分是真的,但另一部分是假的?!
是有人利用她在套话!
鹿微眠看着,书信上半数都是在哄她不要生气,说他如今落难如何可怜。
和记忆中的语气如出一辙。
最后才是这封书信的关键,试探询问封轸是不是找到了“他”逃跑的踪迹。
鹿微眠合拢书信,快步出门,“去私牢。”
凌一忙答应着护送她去封行渊的私牢。
鹿微眠走到门口,匆忙下数十层石阶,跟着凌一下去。
牢房内,慕青辞坐在桌边,似乎等了她很久。
鹿微眠走过去坐在慕青辞面前。
慕青辞坐在牢房内桌子另一侧给她倒水,“来得正好,水是温的。”

鹿微眠顾不得叙旧,开门见山道,“找过家里了,没有什么九天玉印,下人也都没有收到过。”
慕青辞垂眸,“有与没有都无所谓了,每位储君只有一枚太子妃玉印,日后废了太子,会另制新的。”
“这不重要。”鹿微眠想说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骗我,那你我之间,还另有他人作梗。”
她将书信推到慕青辞面前,“有人假借你我传信。”
慕青辞剑眉轻蹙,伸手接过鹿微眠手中书信。
看清楚内容时,脸色惊异错愕,“这不是我,我一直在此地,他们皆可佐证。”
“我知道不是你。”鹿微眠气息混乱。
或许慕青辞说得都是真的,很多事情,并不是他。
甚至前世很多事情,也只是她被人硬塞的假象。
就比如,前世所谓的新帝登基后,处死她父母,立叶心娴为后,这些事情发生时鹿微眠根本没见过慕青辞,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她被关在深宫里,所有的一切消息,都是慕青辞身边的掌事太监姜崇代为转达。
姜崇……
鹿微眠脑海中蓦的闪过青荷留下的画像,那张阴柔漂亮的脸。
对了,姜崇!
*
这场雨连续下了两日,长安城内阴雨连绵,不见天日。
整座京都也沉寂了两日。
直到天气放晴,街上的人才多了起来。
雨后碧空如洗,一片湛蓝。
鹿微眠坐在书房内,翻看着这两日,她跟慕青辞核对过的消息。
让慕青辞把他自己真正做过的筹谋算计写下来,她一点一点核对,哪些是她知道的,哪些是她知道但是他没做的。
的确出入很大。
曾经他们都直接把姜崇算作慕青辞的代指,以为姜崇做什么都是慕青辞示意。
怎么就忽略了姜崇。
大抵是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太监,能有这般大胆的心思。
鹿微眠将慕青辞写下的东西放在旁边,看向了青荷那张画像。
难怪只有姜崇的画像。
所以她父亲工部那边的事情,以及江南水坝的事情,是姜崇私自的安排。
他摧毁水坝工程,致使沉城。
然后又以慕青辞的名义登基称帝、给叶心娴后位吗?
鹿微眠越想越难以置信,但前世她被抄家掳进宫得知这些的时候已经失明。
什么都不知道。
但细想这也不太现实,他如何能瞒得过文武百官。
其中肯定还有些缘由,目前的证据看来,她想不清楚。
鹿微眠叹了口气,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又唉声叹气的。”
褚楚进门,“不是与你说了吗,要保持愉悦才能养好身体。”
“你来啦。”鹿微眠将手中东西放好,“太医院不忙啦?”
“今日才刚赋闲。”褚楚弯唇,“我还好,受伤女眷不多,我只负责看护淑妃娘娘,褚裕是忙得团团转。”
鹿微眠小声问着,“淑妃娘娘受伤了?”
褚楚顺带着将那晚大殿上皇后划伤淑妃的事情告诉了鹿微眠。
“不过是小伤罢了,不用担心。”
“不过说来,淑妃娘娘是个好脾气的主,照顾淑妃娘娘最是轻松了。其实我这几日在宫里也没做什么。”褚楚递过来一个盒子,“要说忙,也是帮三殿下绑了几个风筝。”
“三殿下啊……”鹿微眠又想到了前两日宫宴。
褚楚将盒子递给她,“绑多了,所以给你也带了一个。”
鹿微眠打开看见里面是一个紫色的蝴蝶风筝,被水墨晕染得很是精巧,“哇,真好看。”
“三殿下就爱玩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不过确实做得挺好看的。”褚楚免不了叮嘱她,“你要是清闲了,也可以出去放放风筝,对你的腰脊和身体都有好处。”
鹿微眠答应着,“知道啦。”
鹿微眠欣赏着手里的风筝,上面还有珠玉点缀。
她不由得好奇,“你给三殿下看过吗,他的病症可有好转?”
“我没有给他看过。”褚楚坦白道,“不过倒是挺好的一个孩子。”
“我询问他可不可以把多余的风筝送给朋友,他还挺热心的,好生装扮了一番这个风筝,你瞧蝴蝶翅膀上面的珠玉,就是他放的。”
鹿微眠就喜欢这般亮晶晶的东西,翻看着这个蝴蝶风筝。
很好。
不是想弄死她,还送这么漂亮的礼物。
应该没有发现她那日知道了他的秘密。
鹿微眠松了一口气,“替我谢谢三殿下。”
“好。”褚楚问她,“那我们要不要去试试这个风筝。”
“好啊。”鹿微眠起身,收好东西跟着褚楚出门。
说来,她也好久没有放过风筝了。
紫色的蝴蝶风筝和湛蓝的天空很是相衬。
鹿微眠看着高远的万里晴空,眼前光景与前世重叠,相比于曾经囿于一方天地,最起码她现在已经往前走了很多。
鹿微眠觉得那让她头疼的一切,似乎也总有出口。
再难也没有过不去的事情了。
褚楚在院子里陪鹿微眠玩了一会儿才离开。
鹿微眠的风筝越放越远。
封行渊下值,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乘风而起的紫色蝴蝶。
这让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在放风筝。
那个风筝落在了他的领地里。
封行渊回府踏进院子里,发现果然是她在放风筝。
鹿微眠坐在秋千椅上,风筝滚轮绑在秋千架上,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而缓慢拉扯。
倒是挺会玩。
“你回来啦,”鹿微眠邀请他,“要不要一起放风筝?”
封行渊没有拒绝。
鹿微眠拆下来绑在架子上的风筝滚轮,走到他面前,“你放过风筝吗?”
封行渊接过来,“没有。”
“那我教你。”鹿微眠开开心心地把滚轮递给他,告诉他怎么放线怎么收线。
意料之外的,封行渊放得很好,“那你放风筝还挺有天赋的啊。”
封行渊觉得没什么难的。
风筝虽然没放过,但他放过人。
在人身上绑锁链,一拉一扯。
将人控制在掌心,跟这个没太大区别。
他很喜欢。
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说的是,“夫人教得好。”
封行渊心情愉悦的看着天上的紫色蝴蝶。
那蝴蝶风筝身上绑着固定的绳索,由着他拉扯而轻轻震动翅膀。
很巧。
鹿微眠今日穿的是紫色的裙子。
他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仰着头看风筝的少女。
封行渊心尖突然发痒。
萌生出一个很诡异但令人兴奋的念头……
他想试试在她身上,绑上绳子。
第34章醉酒
鹿微眠不知道为什么他放着放着就开始盯着自己看。
她偷偷对着旁边湖面看了看自己的妆发……也没乱啊。
封行渊敛眸收回视线,“你很喜欢放风筝吗?”
鹿微眠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放,“喜欢啊。”
封行渊轻轻扯了下风筝线,看着它朝他的方向回落。
仿若跑得再高再远,都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抓住,拖回来。
只属于他、只听任他一人。
从前他看别人放风筝只觉得无趣。
这是他第一次放风筝,忽然发觉这种感觉令他上瘾。
“我也喜欢。”
*
月末入冬,鹿瑜拿着鹿微眠收集的指派罪证,将水坝工程几度被做手脚的事情上报给朝廷。
同样将青荷所做的证词递交给帝王。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是唯一的差池是画像交给帝王之前,姜崇也已经将慕青辞所有的罪证都交了出来,以自己全都是在帮慕青辞做事为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并自行请罪领罚。
说到底眼下慕青辞是黑的,其他人的脏水往他身上泼,他百口莫辩根本也无法洗白。
没有人会相信他。
鹿瑜见此祸患还在,为保万无一失,请旨亲自前往江南监工。
皇帝答应了他,也下了调令。
好处是,这件事情拿了足够多的证据提前告知帝王与朝廷,有人一直想要从中作梗与他们无关,日后即便出了事,总也不至于是鹿瑜贪污受贿、私吞建款才酿成灾祸。
他们家不至于遭遇横灾。
坏处便是,鹿瑜需要立冬动身,一直到明年夏汛南巡过后才可返京。
也无法在家过年。
恰逢鹿瑜生辰,家中便计划着借着他生辰的名头,也办个践行宴。
这还是鹿瑜在京为官二十载,头一次离京这么久。
鹿微眠心情复杂。
日后事情顺利那最好了。
倘若事情不顺利,那就意味着,父亲此去即诀别。
鹿微眠这么想着,就早早地回了家。

鹿瑜宽慰她,“如今陛下知情,也知我们尽心竭力,这是最好的。”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和母亲,还有阿峥在家都是安全的。”
“再者这个工程也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江南百姓。”鹿瑜小声道,“若阿眠说的是真的,那明年夏汛洪水,父亲能救很多人呢。”
“朝堂纷争父亲参与的不多,筹谋算计父亲也差了一点。当下我能做的,就是工部的民生工程,不让江南百姓和你们因此受累。”
鹿微眠能想到,这件事情她告诉鹿瑜。
压力最大的就是他。
父亲会将这件事怪在他自己身上。
因自己的疏忽,导致生灵涂炭、全家落难,他必定很是殚精竭虑。
所以对她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鹿微眠从房内出来,便看到院子里的下人们忙着布置庭院。
有许多父亲旧友此番也要来给他践行。
原本的家宴变成了宴席。
乍一看起来很是热闹喜庆。
鹿微眠深吸了一口气,下了石阶。
门口,舅母挽着叶绾从外面进来,瞧见鹿微眠热情地打着招呼,“阿眠回来了。”
“已经回来几日了。”叶绾示意鹿微眠,“快跟你舅母打招呼。”
鹿微眠垂眸,还是顺从叶绾的示意,“舅母好。”
白氏点头,冷不丁提起,“阿眠瞧着精神头不太好啊,是前阵子闹得吗?”
谁都能听出来,白氏说的“前阵子”指的是太子出事。
“什么前阵子啊,”叶绾拍了拍白氏的手,“是这阵子她父亲要出远门,她舍不得罢了,早早就回来粘着我们。”
白氏了然,“这样啊。”
“阿眠出嫁了还是小孩子心性。”
鹿微眠懒得接话,寻了个借口先离开。
白氏提太子无非是在嘲讽她太子妃美梦又一次破灭。
鹿微眠走了几步,听见叶绾把白氏方才的话接过来,“说明夫婿省心,她才能跟小孩子一样,我倒是还挺放心的。”
“对了,”叶绾询问着,“心娴没跟你一起来?”
白氏有意夸耀着叶心娴的懂事,“她给她姑丈备生辰礼去了,今早一大早就出门了。”
*
漆黑昏暗的掖庭狱下,沉重的铁门被打开。
一丝光线从屋外透进来,落在牢狱内的人身上。
管事狱卒拿着钥匙去开那人身上的锁链,“有贵人来接你了。”
狱卒一面打开锁链,一面说着,“你可真是好气运,能得贵人青眼。”
“这往常进来的人哪有能出去的。”
阴影之中的男人仍然低着头,看见狱卒身后跟来的人。
来人一袭黑色披风遮掩,但走动间能显露出内里的华贵衣裙。
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还不走吗?”
姜崇唇角上扬,“如今太子不中用了,奴才以为郡主会抛弃奴才,另想出路。”
“太子不中用,你中用不就好了。”叶心娴看着他,“你是不愿意吗?”
“全凭郡主吩咐。”
叶心娴看着他,游思恍惚。
两年前,她还不是郡主,为了在宫中博得青眼苦练琴棋书画。
世家尊贵,朝不保夕。
她父亲叶霖承袭侯爵,但却整日无所事事。
吃喝玩乐将那点侯府尊贵消磨殆尽。
又纳了几房小妾,个个都能在她和她母亲面前作威作福。
她母亲恨铁不成钢,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告诉她这辈子只有嫁得皇权富贵才能出人头地,教她多跟着鹿微眠,好接触到名门望族。
她只能虚伪地去讨好鹿微眠。
像个跟屁虫一样,伏小做低,做尽她厌恶的事情。
得到机会就奋力表现。
但大家还是都看不到她,因为她父亲不得用,是朝廷蛀虫。
她也混不进真正的官贵千金圈子里。
那年,她在宫宴上献礼,琴弦割破手指,她忍痛奏完一曲。
却依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连个赏字都没听到。
那日她躲在宫苑树林里捧着受伤的手哭。
有人递来一个帕子,“姑娘受伤了。”
那是姜崇。
叶心娴认得他,他是太子身边的小太监。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太子叫他前来,慕青辞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觉得丢脸,“小伤罢了。”
“姑娘这般漂亮的手,不宜有伤。”姜崇伸手,“若姑娘不介意,奴才可帮姑娘上药,不会留疤。”
大抵是这宫苑里,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她受伤了,叶心娴才放下戒心将手递过去。
这位小太监眉清目秀,手也干净整洁,大概是身为太子随侍,并不需要干粗活重活。
他干活也仔细,很会哄人。
将药涂在她指尖,很轻地涂匀,然后包上棉帕。
说着日后不要再受伤了这种话。
然后他握着她刚刚包好的手,盯着她眼底的不甘,冷不防来了一句,“姑娘是不是想当皇后?”
叶心娴当时又惊又怕,一面否认,一面抽手。
却被他牢牢握住,拉回原地,仍然笑意温柔地看着她,“姑娘想当皇后,奴才可以帮您。”
叶心娴承认,那一刻她心动了。
“你为何要帮我?”
“当然是为了,在这深宫内院,给自己找一个依仗。”
慕青辞挑的皇后,哪有他自己挑的皇后称心如意。
虽然眼下皇后是不成了,但这两年,叶心娴也倚着他给家里带了不少机会。
让父亲再次得用,她也捡了个郡主的封号。
叶心娴往外走。
姜崇便跟在后面。
“按理说先出来,我只能将你送去浣衣局。日后要靠你自己寻个清静的好去处。”叶心娴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才给了他一个锦囊。
姜崇接过来,看着里面是教他日后如何亲近淑妃。
姜崇收起来,“郡主想让我去淑妃娘娘那,是有新的打算了吗?”
叶心娴倚靠在桌边,“只可惜你费心思给我的那个九天玉印没用了。太子不行了,但还有三皇子。”
“是谁不重要,我要的是那个位置。”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的。”
姜崇弯唇,“郡主放心。”
*
叶心娴直到晚膳时分才到司空府。
这会儿宾客陆陆续续地到来,但还没有开席。
鹿微眠看着叶心娴进来送生辰礼,又说了些吉祥话。
鹿瑜和叶绾也不是什么规矩多的人,只想着今日热闹开心,便叫她入席。
鹿微眠听到旁边白氏询问叶心娴,“你去哪了,怎么才来?”
叶心娴随口道,“取东西耽搁了些时辰,又叫人擦好呈过来,岂是那般轻快的。况且这不是也没迟吗?”
鹿微眠看她呈去给父亲的玉如意,总觉得不至于取这么长时间。
她正想着,谷歆月跟随永昌伯进来,偷偷跟她打了个招呼,前去给鹿瑜贺寿。
贺完之后,永昌伯入席,谷歆月跑到她这边来,“这边有人吗?”
“原是给封行渊留的。”鹿微眠看着封行渊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不过他最近事情多,有可能赶不回来,你先坐这里就行。”
“那我要是坐这里,不会占了他的位置吧。”
“没事。”鹿微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坐席,“一会儿叫他去跟父亲坐,他们朝官才能聊到一起去。”
谷歆月闻言放心大胆地坐了下来。
侍女前来询问谷歆月有没有忌口,想要喝什么。
谷歆月要了酒。
鹿微眠听着,不由得提醒她,“你要是喝醉了,我可不负责把你背回去。”
谷歆月笑出声,“好妹妹,你什么时候见我喝醉过。”
封行渊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两人好姐姐好妹妹地把酒言欢。
封行渊无声轻笑,默不作声地舔了下后槽牙。
偏偏鹿微眠还没注意到他进来。
谷歆月继续,“再者,真醉了,你偌大的司空府,还能不管我住吗。”
鹿微眠轻哼,“不管。”
一旁小厮见鹿微眠身边没位置,但姑爷来了,他也不好上去把伯爵千金赶走。
只得赶紧安排姑爷去上座。
那上座位置颇好,周围都是达官显贵,想必姑爷会满意。
小厮很有眼力见地把封行渊送过去,却发现封行渊似乎不那么高兴。
因为这会儿,谷歆月开始哄鹿微眠喝酒了。
“要不要尝尝?”
鹿微眠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谷歆月喜欢喝烈酒,“你喝的酒都好苦的。”
“不苦,我今日要的是甜酒。”
鹿微眠探着脑袋辨别了一会儿她杯子里的东西。
还是没敢尝试。

屋外陆陆续续地进来宾客。
许多宾客没有下了帖子邀请,只是曾经与鹿瑜有过来往,听闻他离京就来贺寿送个践行礼。
本也没打算留下吃饭,但是人家来了,鹿瑜不可能让人饿着肚子走。
桌子越加越多。
周围几个空置的屋子也都拿来摆宴席。
不知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
鹿微眠在前来的宾客里,看见了封贺带着罗氏进来,身旁还跟着封骏。
封贺上前与鹿瑜攀谈着,时不时提到她,“阿眠在我们家呆得很是习惯,把阿眠交给我们,亲家尽管放心吧。”
鹿微眠料想到他们会这么说,轻扯了扯唇角。
封贺自然而然的想要坐在前面的位置,与其他朝臣攀谈,然后将封骏介绍给各个官员。
眼见大家都不太想搭理他,但碍于面子也都笑着应承。
鹿瑜好脾气也没说什么。
但封行渊慢悠悠地开口了,“二叔贺完寿早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路滑,不好走。”
封贺脸上挂不住,心想着等鹿瑜开口留他们吃饭。
但鹿瑜也没开口。
即便是心有不满,封贺也不好当面表现出来,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他们只能尴尬道,“说得也是,今日特地来给亲家公贺寿,这会儿我们也该走了。”
就在他们以为鹿瑜会挽留他们之时,鹿瑜开口提醒,“那你们路上小心,来人,好生送送客人。”
封贺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他们离开。
屋内没有了膈应的人,气氛也慢慢恢复如初。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也没有把封贺真的当做鹿瑜的亲家公。
毕竟朝堂中,想要沾亲带故攀关系的实在是太多了。
鹿微眠舒服地伸了伸腿,喝着手里的果汁。
抬眼迎上对面封行渊的视线。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封行渊却避开了视线。
鹿微眠也不甚在意,很快注意力就被吸引走。
远远看见卫沉扶着明窈前来,专程送践行礼。
鹿微眠就起身去迎,与他们说了两句话。
明窈给鹿微眠递了一张帖子,“最近烦心事多,你也不要总是忧虑。想散散心的话,下月我三妹成婚,你也可以去沾沾喜气,国公府定视你们为座上宾。”
“若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明窈看着她,“就是我想见你罢了。”
鹿微眠看着那红色喜帖,没有来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难得的喜事,我肯定要去的。”
没多久明窈的父亲,明国公也前来贺寿。
鹿瑜与明国公曾经有些交际,坐下闲谈气氛也热闹不少。
这大概真的是个很好的日子。
鹿微眠起先的混沌与不安都被抚平些许。
身边谷歆月一杯一杯的酒水入喉,整个人都显得愈发畅快精神。
鹿微眠虽是知道谷歆月为人一向豪爽,但看她这般,还是颇为好奇。
她戳了下谷歆月的杯子,“这个真的是果酒吗?”
“是啊。可好喝了,”谷歆月拿起来,晃了一下,“要不要试试。”
鹿微眠把杯子递过去,“我尝尝吧。”
谷歆月给她斟满,清亮的酒水在玉瓷杯盏中晶莹剔透,很是好看。
鹿微眠喝了一口。
咽下去还没有什么感觉,是挺甜的。
鹿微眠又小酌两口。
第三口下去的时候,辛辣气息瞬间窜起,充斥了鹿微眠整个鼻腔。
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缓过来时,脸颊被烈酒熏蒸的通红,“你骗我。”
谷歆月笑着给她倒果汁,“没骗你啊,这就是甜酒。”
鹿微眠连喝了两杯果汁才遮盖住那辛辣感,连连嘟囔着,“骗子。”
谷歆月撑着下巴看她红彤彤的脸,忍不住逗她,“也就你回回都上我的当,褚楚都不信我的。”
鹿微眠偏开头,“我也不信你了。”
嘴上不停地说不信。
过了没有半刻钟,就又凑过去了。
封行渊全程看在眼里。
一整晚也没有说话。
谷歆月那杯烈酒的确是有些烈。
鹿微眠没喝过这么厉害的酒,很快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趁着自己还没失态之前先离了场。
谷歆月帮衬着将她送到房内。
鹿微眠只是有些晕,还没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好啦,你赶紧回去吧。”
谷歆月看她晕晕乎乎的样子,“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鹿微眠睁大眼睛示意自己很清醒,但是很快眉眼间就有些失焦,“没事,我还有暮云呢。”
暮云从沐浴间出来,“姑娘,水备好了。”
鹿微眠扶着谷歆月起身,“我要去沐浴梳洗了。”
谷歆月见状便先回宴席。
她刚离开鹿微眠的院子,迎面看见封行渊走来。
暮云接过鹿微眠,带她进去。
鹿微眠走路是有些晃,但是不影响其他。
何况她也不太适应有人看着她沐浴,“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很快。”
“要是两刻钟还没出来,你再进来。”
暮云答应着,守在外面。
鹿微眠是很快——
她很快就在浴桶里睡着了。
温水里洒满花瓣泡着实在是太舒服了。
连有人进来都没有让她醒过来。
封行渊遣散了暮云,进沐浴间就熄了屋内的灯,摘下面具。
暮云看姑爷进门就熄灯还是愣了一下,原本只是退出门外,这会儿直接退到了院外。
封行渊扶着浴桶看她,他左眼不便见光,但在黑暗里视力极佳。
浴桶内女孩盘起长发歪着头靠在桶边,脸颊红润清透,睫毛上挂着零星的水珠。
花瓣贴靠在她的锁骨处,围聚在她周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缓慢起伏,剐蹭着她胸口的玫瑰红痣。
封行渊伸手摘下她锁骨处的花瓣,在指尖把玩了一会儿。
那片娇艳欲滴的花瓣在少年极具摧毁力的指尖很快被研磨出花汁。
蹂躏得残破不堪。
怎么睡着了。
他今晚很不高兴,想着如果她愿意主动亲吻他。
那他兴许能不计较她和别人喝酒笑闹了一晚上,没跟他说一句话。
但眼下睡着了兴许是不行了。
封行渊拖过来凳子坐在浴桶边,打算着先帮她把澡洗完。
封行渊拿过旁边干净的帕子,浸入玫瑰花水中打湿,而后撩起温水在她身上擦拭。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细致地观察她的身体。
比上次隔着湿透的衣衫要更加清晰,在片片花瓣的映衬之下,犹如出水芙蓉。
很漂亮。
封行渊手上动作称得上温柔。
将她清理干净,抱出来擦干。
鹿微眠半梦半醒中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地将自己贴靠过去。
因此,温软直接被送进了男人手中。
封行渊动作停滞。
静静地看着贴上来的那处。
他手里的还攥着帕子,只有拇指碰到也能感觉到那无边无际、令人深陷的触感。
色泽犹如上好的羊脂玉,但温热细腻。
这让少年觉得,像是他无意触碰到的云朵。
稍一用力,就像是陷进了绵绵云层中,细腻满布掌心。
也像是白玉豆腐。
但可塑性颇强,会随着力道变幻形状。
帕子不知何时被抛开。
第一次触碰到的少年探索着,一时失了力气轻重。
鹿微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只见一片黑暗,双臂不由得围挡一下,躲避这样的折磨,“不要。”
封行渊顺手拿过她放在一旁的裙带。
将她推拒的双手捆住之后,封行渊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漂亮的粉白裙带,绑在她白洁如玉的藕臂上,将她禁锢住,封行渊那股隐秘的兴奋感更加强烈。
以至于身体上先有了反应。
封行渊凝眉。
他发现,他想像梦里、或者书里那样惩罚她了。
第35章很乖
封行渊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仍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想要挣脱手上的束缚,却奈何没有力气。
发出很是无助的细碎呢喃。
这让他的反应愈发强烈。
书本中的图画生动鲜活起来。
但他想得要更多一点。
他想把她捆在某一处,欺负她。
可是封行渊衡量着,她的行为似乎没有到需要被惩罚的地步。
欺负她那么脆弱的地方,一根手指都还进不去。
鹿微眠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也能感觉到自己光裸的腿下,有蛰伏的利器蠢蠢欲动。
这是什么先兆,她再清楚不过。
可是她整个人醉酒后昏昏沉沉地,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知道自己不着寸缕,坐在男人身上。
她脑海中前世梦境与现实交错,无比混乱。
鹿微眠秀眉轻蹙,试着寻找光亮,辨别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身前人出声,蛊惑着她,“阿眠,吻我。”
鹿微眠辨别着这声音是谁,许久没有动,可是会绑着她索求的只有那个人。
直到她下巴被人抬起,鹿微眠抗拒着偏开头,迷迷糊糊地企图逃跑。
可他轻拽着绳带另一侧,稍稍一拉,她就被迫落回他身边。
她身体被男人从身后环扣住,坐在他身上,后背紧贴着他,身体弓起。
他说,“跑什么?”
鹿微眠眼角微微湿润。
她似乎恢复了些许视线,看见身前横亘着青筋迭起的手臂。
手掌筋骨分明,手臂压着胸口皑皑白雪的脆弱之地。
少年虬结臂膀似乎与少女冰肌玉骨很是相配。
鹿微眠声音轻颤着,“不要这样,王上。”
封行渊在听到她叫“王上”之时,蓦的顿住。
他看着怀里混沌不安的人。
大抵是许久没有继续的动作。
怀里半醉的人慢慢安静下来,胸口在他掌心剧烈的起伏着。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震动,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掌心。
“你叫我什么?”
鹿微眠没有回答,只是缩紧了身体。
身上和屋内的水汽熏蒸着他们两人。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水汽包围,浑身上下都沁得极为温暖潮湿。
或者不只是水汽,还有足够能压覆包裹她的人。
封行渊眼睫压低。
她为什么会叫他“王上”。
难道他们会做同样的梦吗?
怎么会有人做同样的梦。
鹿微眠被笼罩在温暖之处,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再次陷入梦境。
梦中她被侍女服侍着沐浴梳洗。
碍于眼盲,不得不有人帮衬。
侍女拿着帕子一下一下用温水帮她擦拭。
期间只是片刻的停滞,那侍女的手就换成了一个男人的手。
他不做声,只撑在浴桶后看着她,帮她擦洗身子。
只是鹿微眠感觉到了那只手的不对劲。
比女子的手要大,要宽厚粗糙,碰到她的肌肤就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麻痒。
鹿微眠接连问了侍女几个问题,都不见侍女出声,慌乱之下躲开。
却被扣住脖颈下颚,后脊紧贴着浴桶边缘,脑后是他的腰腹。
他说,“怕什么,阿眠的身体很漂亮,我很喜欢。”
混乱的水声争执后,男人进来。
浴桶中的花瓣随着溢出的水大片大片地跌落在地。
她被男人从后面压住,身体完全拉开,承受着突如其来的索取。
而她的手上,绑的是男人的腰封。
那人做起这种事情来,毫无节制,喜好怪异。
这对于从小金尊玉贵的鹿微眠来说,刺激到难以承受。
她真的很怕跟他做那样的事情。
怕被他折磨得丢盔卸甲、浑身颤抖。
然后听到他的调侃,“阿眠怎么这么大了,还会失溺。”
清早,鹿微眠从睡梦中惊醒,坐起。
见到四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闺房才慢慢平复心绪。
然而鹿微眠一转头看见封行渊也醒过来。
他大概也是梦到了什么,深不见底的黑瞳混杂着晦暗不清的欲色。
鹿微眠呼吸急促,而他的呼吸又沉又重。
一急一缓,一轻一重。
两人很怪异地无声对视良久。
鹿微眠有点怕他看出来自己梦到了什么,心神不宁地想下床,“我要晨起了。”
她刚掀开被子才发现不对劲。
她清楚的看到自己手腕上,出现了一圈可疑的红痕!
那痕迹与昨晚梦中被捆束的感觉一模一样。
鹿微眠动作顿住,盯着手腕上红痕看了很久。
她不只是做梦吗?
为什么手上真的会有绑痕?
鹿微眠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我手上这是……”
封行渊握过她的手,坦然又平静*地先发制人,“这是怎么弄得?”
“我,”鹿微眠语塞,“我不知道啊。”
封行渊修长手指轻揉着她红痕的位置,“你应该知道,毕竟昨晚,你与旁人把酒言欢聊得甚是开心。”
“连醉后都是旁人送回的,拉拉扯扯地不一定怎么碰成这样。”
鹿微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是这样吗?”
“嗯。”少年很轻很缓地帮她纾解手腕红痕,仍然看着她的眼睛,“你昨晚一句话都没与我说。难不成,这还是我弄得?”
鹿微眠隐约从他话语中听出了怨怪,“我总有机会与你说话,但是又不是日日能见她们。”
鹿微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兴许昨晚她醉后,被谷歆月送回来时,拉扯握住她手腕搀扶时留下了痕迹也正常。
封行渊没有接话,但听起来,她像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他暂时不想让她知道,他好像有点喜欢绑她。
他的小夫人似乎没这么好的脾气,昨晚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喜欢被绑。
她生气了是要不理他的。
封行渊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不想让鹿微眠不理他。
鹿微眠问他,“你昨晚几时回来的?”
“宴席散了就回来了。”
鹿微眠对于昨晚回房间之后的事情就没太有印象了。
只记得她好像很快就睡着了。
再就是梦里出现的那些画面。
鹿微眠有些走神,视线冷不防瞟到了封行渊握住她手腕的手指上。
指骨修长,洁净如玉,手背青筋随着动作起伏。
莫名的,鹿微眠眼前一晃而过那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她被人绑住双手,想跑却被背对着压在一个结实有力的怀里。
但身前好似就是这么一只漂亮的手,环住她,手臂压着她的胸口禁锢她。
大概是力气颇大,横亘的手臂将她胸口压得像是鼓出来的糯米团子。
画面呈现出令人血脉喷张的和谐感。
那手臂色泽与她身上的颜色都极为相衬。
鹿微眠不由得问,“你,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封行渊压低的眼睫遮住眼底暗光,“你在睡觉。”
“昨晚,我好像回房就没有意识了,那我沐浴是自己弄的吗?”
封行渊慢条斯理地遮掩过去,“所以日后,夫人少喝点酒。”
他说着起身,“我该去上值点卯了。”
鹿微眠也不好盘问太多,显得她不相信他一样。
封行渊晨起,鹿微眠这会儿反倒不着急起床了。
她等封行渊离开后,才磨磨蹭蹭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更换衣物之时,鹿微眠偷偷看了看自己小衣里拢住的两团。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比了一下,然后拢住……
拢不住。
那个画面里,好像男人的手更大一点,位置偏一些,能完全覆盖。
如果是封行渊的话……
鹿微眠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把手放下来,颇为不自在地穿上衣服。
清早府中下人来来往往,暮云端着热水进门看见鹿微眠正磨磨蹭蹭地起床,笑道,“夫人今早怎么起得这么早。”
鹿微眠不太想提做的噩梦,“他醒了,我也就醒了。”
暮云想着也就说出来了,“姑娘姑爷感情真好。”
“也不是啦。”
其实她就是被噩梦吓醒不敢睡了。
梦里还是跟另一个男人……
鹿微眠不敢细想,正要去净手,旁边暮云笑着打趣她,“昨晚姑娘沐浴睡着了,还是姑爷帮你的,怎么不是感情好。”
鹿微眠净手的动作僵在原地。
双手浸润到温水之中,这会儿看着那抹红痕格外清晰。
“沐浴……”鹿微眠转头看向暮云,“是他帮我的?”
暮云瞧着她完全不知道的样子,“夫人醉过去了?”
鹿微眠想她还不如直接醉死过去。
所以她那零星记忆中,被人绑着的画面是真的吗?
封行渊……绑她了?!
他该不会也有这样的爱好吧……
不能吧。
鹿微眠有一瞬间的紧张和慌乱。
不过很快就安抚好自己,她身上除了手腕上红痕,也没留下其他痕迹。
兴许真的像是封行渊说的那样,是歆月姐姐扶她回来不小心弄到的。
鹿微眠想着今早封行渊那湿润如小兽一般的眸子。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有那般恶劣喜好的样子。
况且他要是真喜欢,绑住她能忍得住对她什么都不做吗?
鹿微眠看了看镜子,都没咬她。
鹿微眠平复了许久心绪,仍然心有不安。

*
封行渊离开房间,启程前去点卯。
马车里,他撑着额头闭目小憩片刻,又睁开眼睛,“凌一。”
凌一忙应着,“在。”
“你说,两个人做同样的梦,是因为什么?”
凌一左思右想片刻,“属下倒是与凌双做过同样的梦,梦见我们都办砸了差事,惹您生气。”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同样的事情,那肯定是白日里都想过。”
封行渊没做声。
有相同经历的人,更容易做同样的梦。
如果他的梦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那鹿微眠难道也知道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这好像能解释,鹿微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秘密。
所以,该不会那梦里的事情,都是真的。
封行渊轻“啧”一声。
有点意思。
封行渊进了皇宫大内,远远看见鹿瑜从前面的马车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朝着乾正殿走过去。
封行渊想到鹿微眠这些时日所殚精竭虑的事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还有鹿微眠,为什么会眼盲。
她最怕黑了。
鹿瑜进殿,殿内只有皇帝与内侍大太监两人。
皇帝见他进来,起身相迎,“爱卿来了。”
鹿瑜行大礼,“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皇帝示意他起来,“昨日生辰,宫中送去的贺礼可收到了?”
鹿瑜恭声道,“谢陛下,臣收到了,很是喜欢。”
皇帝点头,“两日后离京,家中可安置妥帖了?”
“已经安置妥当。”鹿瑜抬起头,“只不过还有一事,今日特来觐见陛下,恳请陛下应允。”
“但说无妨。”
鹿瑜拱手,“臣想签死契。”
此话一出,皇帝都怔愣一下。
“为何?”
“修缮水坝一事几度遭遇不测,防不胜防。臣只怕日后再有不测,难以招架。此番臣愿以性命相抵,为此事鞠躬尽瘁。功成,臣可身退回京。”
“若事败,追究,臣可一人担责,恳请陛下莫要降罪于我妻女孩儿。”
皇帝听懂了,“此番死契,你是想给你的家眷,留个护身符。”
“恳请陛下成全,无论如何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比谁都希望此事顺利,我早日归京。”
皇帝看他许久,“朕允了,你可放心前去。”
鹿瑜再度行大礼,“谢陛下。”
内侍大太监按照鹿瑜的要求,拟了一份死契,呈到鹿瑜面前。
鹿瑜按下手印后,告退离宫。
他看着屋外湛蓝的高远晴空,心下轻松许多。
但愿来年,还能看到长安城的秋日。
鹿瑜笑了。
若是看不到,有人能替他看,也好。
不日送行,践行的人没有太多。
毕竟是朝廷正事,也不宜大张旗鼓。
无非是他们自家人和亲近的朋友。
城门口鹿瑜叫他们就此留步,改日再见。
所有人都当此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离京办差,没有人知道鹿瑜是签了死契走的。
气氛相对轻松融洽,叶绾也只是多叮嘱了两句。
只有鹿微眠看着鹿瑜的身影,鼻尖酸涩。
鹿瑜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叮嘱的,鹿微眠说不出话来。
这里大概没有人会理解,那鹿家姑娘为何如此难过。
鹿微眠仍然保持着大家千金该有的端庄平和,轻轻摇头。
鹿瑜笑着拍了拍她,“开心一点乖乖,等父亲回来。”
鹿微眠弯唇,但笑不出来。
鹿瑜上车,车队很快消失在城郊树林阴翳处。
鹿微眠看着那消失的影子,和不停摇晃的枝叶发呆了很久。
直到鹿峥来催她上车回府,她才很轻地回了句,“来了。”
宽大的马车内,鹿峥笑她,“阿姐这般念家,当初父亲说得也对,合该给你找个入赘女婿,让你天天在家。”
叶绾掐他,示意他闭嘴。
鹿峥这才意识到,封行渊也在车内。
叶绾打圆场,“你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那都是你阿姐小时候的事了。”
封行渊倒是听进去了,点头表示赞同,“也行。”
车内人都愣了一下。
鹿微眠看向他。
鹿峥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解释道,“入赘是成婚后要住在我们家,什么都听我阿姐的,以后有孩子也要跟我阿姐姓的。”
这对于当下的男人来说,都是自己没用的象征。
没有人愿意做赘婿。
封行渊没觉得这有什么,住那个破封府他也不怎么喜欢,何况他现在也什么都听她的,“可以。”
他顺便给了评价,“姓鹿好听。”
鹿微眠看着他,发现他是认真的。
那双纯粹眸底干净得不染纤尘。
叶绾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不由得轻笑出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头问鹿微眠,“还要在家里住几天吗?”
鹿微眠顺着叶绾的话说着,“在家住了很久了,明日该回去了。”
叶绾点头,“看你安排。”
鹿微眠回家收拾好东西,看见封行渊在旁边摆弄她的发钗。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些漂亮的小玩意。
鹿微眠走上前问道,“你今日可知入赘是什么意思。”
封行渊简单回着,“知道。”
鹿微眠还是个有点在意世俗眼光的人,“那你说得可是真的?”
封行渊不知道这事为什么世人要在意,不过是一种各自喜欢的生活方式罢了。
“我为何要骗夫人?”
鹿微眠觉得封行渊活得是不太一样的洒脱。
如同长在丛林中的小兽。
简单随性。
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有话直说,不遮掩算计,他就很好哄。
他的领地之内是可亲近之人。
领地之外全都是无所谓的其他芸芸,谁都不在乎。
她隔了一段距离,看了他许久,或许她是可以问问他的。
而不是自己一直胡思乱想。
鹿微眠压在心底的事情还是没憋住。
她承认,她有点直心眼,藏不住什么事情。
鹿微眠磨磨蹭蹭地坐在封行渊身边。
封行渊顺便拿着发簪在她头上比了比,视线从发簪落在她身上,“夫人有心事?”
“也不算什么心事了吧。”鹿微眠故作轻松,“我就是想问……”
“那天晚上,我沐浴睡着了,剩下的事情是你帮我做的吗?”
“嗯。”封行渊没有否认,反而很是坦然,“我与夫人说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鹿微眠想起来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天他其实也没有撒谎。
封行渊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了,夫人是不想让我看,还是不想让我碰到什么。”
“如果不想,下次我叫她们来帮你。”
鹿微眠小声道,“没有。”
虽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到底是夫妻。
况且这也不是她想问的重点,“那天我醉了,你帮我收拾的时候,我还算配合吗?”
鹿微眠吭吭哧哧地引入她想问的问题,“有没有很闹你,让你想要把我绑起来。”
封行渊看着她清凉如黑宝石般的眼瞳,听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指尖发痒。
但嘴上回答的是,“没有。”
封行渊弯唇,“夫人很乖。”
鹿微眠疑惑地再度陷入沉思。
封行渊适时打破她的思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着她,“你是想要被绑吗?”
“不想。”鹿微眠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要。”
被绑起来,丧失所有的反抗能力地被动承受,她承受不住。
鹿微眠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剧烈,“那就没事了,可能是我那天喝多了,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给记混了。”
毕竟连她自己当时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梦,哪那一部分是现实。
封行渊了然地点了点头,“那……”
在鹿微眠想要将这件事情翻篇之时,他缓慢凑近,声线低沉,“夫人梦见什么了?”
第36章艳福
鹿微眠被他们之间骤然拉近的距离弄得有些不自在。
少年那双血色异瞳直直的看着她,将她那点局促不安尽收眼底。
饶是鹿微眠再怎么直心眼,也不可能跟自己的夫婿说,自己时常会梦见自己被另一个男人这样那样。
何况被那个疯子囚困在深宫里承宠的事情,怎么也不能算是愉快的记忆。
鹿微眠忙说着没梦见什么就起身挪走。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封行渊仍然坐在原地,唇角勾起,手里轻转着她精巧灵动的发簪。

*
封府大院内,罗氏坐在屋内就听见门口有人搬东西进来。
罗氏差人出去打听。
下人回来禀报,“是四少爷回来了。”
“又回那新妇娘家了,成婚才多久,天天回去,像什么样子。”罗氏记恨着那日在司空府的遭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他们一样。”
那天本来是想借着机会去司空府见识一下,顺便把封骏介绍给朝堂重臣。
没想到半路被封轸那个混账给赶回来了。
鹿瑜偏偏也没有留他们。
明明那么多人都留了,就没有留他们。
好歹也是亲家,这般不给颜面。
这一回来,封贺和罗氏是骂了他们一天一夜,都不解气。
罗氏听闻他们回来,也没给个好脸色,“那鹿瑜也是不就是离京办差吗,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大摆宴席,那么风光,还真有人捧他们。”
“鹿微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才是个千金小姐,真以为那些贵女与她亲近是喜欢她。”
“封轸那混小子也是得了个便宜亲事。”罗氏冷哼,“若这江南水坝没修好,我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一旁沉默寡言的封芙安听到鹿微眠和封行渊的名号,稍稍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日光落在她遮覆脸颊的面纱上,将她溃烂的脸照得通红。
她手指收紧,扯破了手中书卷,“为什么他们还好好的。”
罗氏听见封芙安说话,顿时有些紧张,顺着她安抚,“害,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这在朝中伴君如伴虎,日后还不一定能一直风光呢。”
“可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封芙安看向罗氏。
罗氏视线不由得闪躲了一下,虽然是亲生女儿,可封芙安乍一这么看过来,她还是害怕那张脸。
她连忙道,“他们很快就会遭报应了。”
封芙安突然嚷了起来。“他们没有报应!”
“他们活得好好的!陛下还赏了他们!”
罗氏吓了一跳,“芙安……”
封芙安精神有些失常,“为什么鹿微眠好好的,我现在这样不人不鬼的连门都不敢出去!”
她麻木地重复着,“他们怎么还没死,他们该死了。”
罗氏听着也有些渗人,“快,快把姑娘带下去休息。”
“我不要休息,”封芙安摇头,“我要杀了他们!我要他们死!”
罗氏急着叫人,“还愣着干嘛啊!”
一旁侍女们连忙上前,将封芙安拉下去。
封芙安被带下去,罗氏连忙抚了抚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封骏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封芙安张牙舞爪地叫嚷着,被人拖下去时还抓住了封骏的衣袖,“都是你!要不是你没用,怎么一直杀不了他们!”
“亏了你还攀上太子,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个废物!”
封骏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近来本就四处碰壁,当初跟太子牵上线,原以为能谋个好出路,结果没多久太子就出事了。
前两日去司空府拜访,碰了一鼻子灰不说,如今回来还要被这个疯子辱骂嫌弃。
封骏近乎是强忍着才没有动手打人,“快点啊,把她拉下去!”
封芙安根本听不进去旁人的话,自顾自地发疯,尖利的指甲一下子将他的衣袖扯破。
婢女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封芙安的手从封骏身上拽下来。
封骏眉头紧锁,“她如今怎么这般严重?”
“也怪我,”罗氏有些后悔,“方才听见封轸带着鹿家那个姑娘回来,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受刺激了。”
罗氏说完,不由得给自己找补,“可封轸就是命好娶了个名门之女如今风生水起的,那能怎么办啊。人家就住在这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芙安早晚都得受刺激。”
提起封轸。
封骏整理好衣袖,更加烦躁,“我只怕她这样下去,连我们都要伤,你瞧瞧,这衣服新做的,被她扯成这个样子。”
罗氏叹了口气,“她是你妹妹,只能养着了。”
“多差几个人看着她不就好了,总不能让她真的杀人,真的去寻死吧。”
封骏手上动作一顿,眼底带过一丝微光。
仿佛忽然间想通了什么。
*
鹿微眠这次在家中算是久住,叶绾给她带了不少东西,生怕这里少了那里缺了。
鹿微眠推三阻四半天,放下半数物件,回来还是发现被叶绾塞了不少。
她折腾着分派规整下去又废了一些时间和功夫。
忙完就到了傍晚。
晚膳将叶绾给她带的吃食温了一遍就够他们吃的。
鹿微眠爱吃漂亮的餐食,因而每一份菜品都小巧而精致。
量不大,但种类颇多,而且样式好看。
鹿微眠吃到一半就饱了,但还有半碗玉露团。
孙嬷嬷调侃她,“姑娘又眼大肚子小了吧,方才还跟我说能吃两个玉露团,这一个都没吃完。”
鹿微眠推脱着,“好吃的太多,我这不是没吃过来,我实在是吃不动了。”
封行渊抬头看了一眼,自然而然地拿过了鹿微眠的碗。
鹿微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他果真拿起自己用过的勺子,还是惊了一下,“那个……”
封行渊扬眉,“不给吃?”
“给吃,”鹿微眠伸出去的手又放下,听起来好奇怪,“你吃。”
鹿微眠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那个我咬过了。”
“你我也咬过。”
鹿微眠屏气,忽然意识到孙嬷嬷还在场,转头看见她老人家一脸姨母笑,对上鹿微眠的视线,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
鹿微眠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封行渊掀起眼帘看她。
两人无声的视线交流许久,但谁都没说话。
鹿微眠羞恼他又这样一本正经的戏弄她,偏偏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想解释又觉得多此一举,他也听不明白。
封行渊则打量着她红起来的脸。
又害羞。
封行渊不知道他说个实话也能让她害羞脸红。
他的小夫人每天不是在撒娇,就是在害羞。
挺好玩的。
夜色渐深,鹿微眠收拾了一整日的东西,早早梳洗休息。
累了几日,鹿微眠躺下还没等封行渊出来就睡着了。
屋内香雾盈盈,烛火跳跃。
封行渊从沐浴间出来,听着房内格外安静,便知道鹿微眠已经睡下了。
他抬手灭了灯盏,折返回床榻。
暮云在院外值守,守着暖炉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今晚院内似乎格外地安静,所有人都睡得极早。
甚至连秋后的孱弱虫鸣声都消失不见。
寂静得令人心颤。
院外墙角处,一道阴影从偏门出现。
那道身影被月色拉长,垂手的地方,显现出一道尖利刀柄,在朦胧月光下晕出一层寒戾光晕。
来人一身黑色衣袍,从头到脚将自己包裹住。
悄无声息地冲着鹿微眠所在的院落走了过去。
冷冽秋风吹开来人帽子,露出一张溃烂难辨的脸。
那双尖利的眸子,看起来阴森吓人。
封芙安紧盯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手里的刀柄,亦步亦趋地走向那个院子,像是完全精神失常,嘴里嘟囔着,什么该死,要杀了谁。
她刚走到院外。
突然间有人从她身后拍了她一下。
封芙安转头看过去。
突然身后那人影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夺过她手中匕首,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大片鲜血瞬间溅满了一旁墙壁。
封芙安蓦的瞪大眼睛,剧烈的疼痛刺激得她一时连痛呼声都没能够发出来。
她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被匕首刺入的胸口,在那人将匕首拔出时,瞬间整个人失去了浑身气力,跌倒在地上。
那人影在她倒地时后退几步躲开,确认四周无人看见,立马快步离开。
不久,鹿微眠突然被屋外一声尖叫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觉封行渊先她一步醒过来,保持警觉地姿势观察着屋外的动静。
眼下天色未亮,这样的尖叫声混迹在黑夜中听来有些吓人。
鹿微眠扶了下他的手臂,一阵止不住的心悸,“什么声音啊。”
“没事。”封行渊翻身下床,“你睡。”
院外的声响越来越大,听着像是来了很多人。
有人在哭喊着什么。
鹿微眠听着这些声音根本不可能睡着,她见封行渊起来也跟着起来,匆匆穿好衣物开门。
发现院内的下人都闻讯出来。
打开门,屋外的哭嚎声就更加清晰。
是罗氏在喊,“芙安!芙安你醒醒!”

“我的儿啊!”
封行渊闻声出去。
鹿微眠问着,“这是怎么了?”
暮云从外面探完消息回来,“夫人,好像是二房院里的六姑娘没了。”
鹿微眠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风中有些难以言喻的血腥味。
她一时惊愕,“没了?”
“是,就在咱们院子外面没了的。”暮云不太好描述,“看起来是被人刺伤,死的。”
“在咱们院子外面被刺死……”这事情听起来太过奇怪,鹿微眠险些以为自己这会儿是在做梦。
暮云上前,将鹿微眠推进房,“夫人你就别去了。”
“我瞧着外面那还挺吓人的,满墙都是血。”
“不行。”鹿微眠顺手拿了根发簪,草草地挽了一下头发,“若是在别处出事我也就不管了。”
“这眼下在咱们院子外面出事,我怎么也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暮云想来也是,只能上前帮鹿微眠挽发,“那六姑娘自从围猎遭遇不测毁容之后就有些失心疯了,嘴里整日嘟囔着死啊活啊的,很是吓人。”
“听说几次寻死都被人拦下了,说来也奇怪,今日为什么会在咱们院子外面出事,还是被刺死,被谁刺死的啊。”
鹿微眠总觉得这事情很是蹊跷,挽好头发披了个披风就出了门。
她出去就看到罗氏哭嚎着朝封行渊扑过去,被凌一拦下。
罗氏指着封行渊,“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杀了芙安!”
鹿微眠脚步顿住。
这事情发展的走势有些超乎她的预料。
封行渊明明才听见动静从床上下来,怎么会无端被指责杀人。
封行渊站在旁边,倒是显得云淡风轻,犹如看戏一般,戏谑道,“又是我了?”
这会儿,封骏也从别处赶了过来,身后跟了一众府兵,牢牢地盯着封行渊。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鹿微眠提着裙摆跑过去,拦在了封行渊身前,“你们这是做什么?!”
“封轸你就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杀了我六妹!”
封行渊看向他们,“我为何要杀她?”
罗氏不管不顾,“就是你,一定是你!”
封行渊又问,“有何证据?”
“你们不能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觉得是我杀的。”
“你才是阿猫阿狗!”罗氏叫嚷着,“芙安死在了你的院子外面啊!除了你还能有谁!”
鹿微眠气不打一处来,难以相信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你也说死在了我们院子外面,不是院子里面。”
“这也不是我们自己家的院子,这是整个封府的院子,除了我们还有上百口人,凭什么指认我们?!”
封行渊垂眸,看着鹿微眠小小一个人拦在他身前。
而她说的,是“我们”。
封骏上前一步,“方才有人瞧见芙安来了你们院子的方向,才赶过来,看见就是人死在这里。你们如何能推脱得干净?!”
“况且芙安她本就有些失心疯,行踪不定。”
封骏像是有备而来,“兴许是误闯到你们院子里,而你们夫妇两个对她积怨已久,将她害死想要抛尸,但却半路被我们发现。”
鹿微眠凝眉听着,反驳道,“那就不对了。”
“她来我们院子做什么?”
“我们两房的院子足有一刻钟的脚程,你们既然知道她有些失心疯,早不拦她,偏要等她到了我们这里,才大张旗鼓地带人过来。”
“眼下不分青红皂白,给我们扣上一个杀人罪名,这是什么道理。”
封骏一时噤声。
罗氏双眼通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鹿微眠回怼,“你才是强词夺理。”
封行渊拉住快要跳起来的鹿微眠,顺手将她带到身后,“二婶失亲难过,我们也可以理解。”
“但我们院子里,很早就休息下了,我并未出来过,所有人都可作证。”
“这些都是你的人,他们肯定听你的!”罗氏怒瞪着他,“我们看见的就是芙安死在你们这里,你休想将自己置身事外!”
封行渊慢条斯理道,“这血腥味是新鲜的,人刚死不过一刻钟,调集这么多府兵起床前来需要至少两刻钟。”
封行渊视线落在封骏身上,“你是两刻钟前,就知道你妹妹会死在这里吗?”
罗氏气得冲上前要打他,“你胡说!芙安是他亲妹妹,他怎么会像你一样,狼心狗肺,滥杀无辜!”
封骏眼神不自觉地有些许闪躲,“你莫要在这里胡编乱造,混淆视听!”
封行渊嗓音很淡,“我是不是胡编乱造,你应当清楚。你们非要说人是我杀的,一找不到我杀人缘由,二说不出我的作案过程,全是猜测,就以为能定我的罪?”
封骏冷笑,“能不能定你的罪,那就走着瞧。”
他扬高声音叫着周围府兵,“走吧,带封大人去大理寺,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定你的罪。”
府兵听了一声令下,接连围上去。
鹿微眠拉着封行渊的袖子,看着他。
封骏打量着鹿微眠,“怎么,弟妹也要跟去大理寺?”
封行渊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无妨,你先回去睡觉。”
“我很快就回来。”
鹿微眠觉得这件事太无理了。
怎么能用莫须有的罪名,就这么扣在他头上。
大抵是看出来了鹿微眠的愤懑,封行渊弯唇小声道,“这种事我熟悉。”
“从前他们死了只鸡都要来审问我一番,不必担心。”
封行渊说完,被人簇拥着离开,看起来对这种被污蔑的事情习以为常。
即便如此,那一众府兵也只是拿着刀围在封行渊身边,没有人真的敢碰到他。
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被污蔑是污蔑,但是被算计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刚刚封行渊还在睡觉,有人死在院外了就要责怪是他杀的。
这也太过于荒谬。
明显是有人有备而来,想要栽赃陷害。
鹿微眠看着他的背影,轻咬唇瓣,眼尾余光能看到封骏还在打量她。
鹿微眠怒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回院。
那一眼瞪得封骏骨头都酥了。
看着鹿微眠因为着急只是匆匆挽发,连鬓角碎发都没别好,垂落些许,像是勾在了人心口。
足以想象到,她在床上不挽发是何等美景。
封行渊真是好艳福。
也该轮到他享受享受了。
第37章都死
是。
封芙安的确是他遣人动手了结的。
但他也不是全然不念及兄妹之情,只是封芙安寻死过太多次。
如今又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嫁不出去恐怕要养她一辈子也就罢了,天天拿着刀四处晃,说想杀了这个,想杀了那个。
前些时日还伤了看护她的婢女,如今又开始辱骂他。
家里养着这么一个失心疯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是还不如帮她了结了自己。
也算是他作为兄长,让她少受一些折磨和痛苦。
既然要死,那他这个妹妹不如死得有价值一点。
也算是帮他哥哥一个大忙。
但这件事情,的确只是他一手安排,罗氏并不知情。
封骏转过头,看着罗氏坐在地上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封芙安痛哭不已。
他故作忧伤地走上前,安抚罗氏,“母亲放心,儿子一定让封轸付出代价。”
鹿微眠回到房内,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得着。
凌一被留下来看护院里。
凌一看着鹿微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由得道,“夫人别担心,这事主子他自有办法。”
鹿微眠停下来,朝他走了过去,“他就一个人去大理寺了?”
凌一点头。
连个帮手都没带。
不过这样审讯,似乎也不好带什么帮手。
“他该不会真的,很常遇到这些事吧。”
“从前是这样的。”凌一和凌双最早是封行渊小时候从外面捡回来的烧火小厮,听说跟着他有肉吃,他们兄弟俩就跟着走了,“许是二房想把我们赶走,一点事情就要怪到我们头上。”
“说我们偷了鸡、杀了狗,太多了。”
凌一为了让鹿微眠放宽心,坐在一旁与她闲聊着,“有一年二房一个老柴夫被管事嬷嬷打骂,打死了。”
“二房为了避事,非要说是主子推了老头一把,才让人摔死的。”他说着扯了扯唇角。
鹿微眠想着,那个时候封行渊也就是半大的娃娃。
二房闹出人命来,多半也是觉得拿小孩当挡箭牌,不用负责。
可是诬蔑一个小孩杀人,欺负他没有辩驳的能力和身份,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些。
鹿微眠想,她那个年纪,是被人污蔑偷吃了一颗糖都要生气的程度。

而封行渊在那个年纪,被污蔑杀了人。
鹿微眠一张圆脸板得很严肃,“那后来呢?”
“后来啊……”凌一摸了摸鼻梁。
后来他记得封行渊杀了那个扣给他罪名的管事嬷嬷,把头割下来挂在了二房房梁处。
封行渊的逻辑,既然改变不了被污蔑杀人的结果。
那我就杀一个给你们玩玩。
凌一踟蹰良久,憨笑起来,“忘记了。”
鹿微眠有点生气,鼻音很重,“这也太过分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夫人放宽心,等主子回来就是。”
鹿微眠,“他可有办法?”
说实*在的,凌一也不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有什么办法。
因为封行渊的办法千奇百怪,简单粗暴,寻常人也猜不到。
所以,凌一没办法给鹿微眠准确的回答,“无妨,这黑的总也不能颠倒成白的。”
这算是什么办法。
鹿微眠想,她这个夫君自小被关在东宫取血,没有在官场混迹过,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又离京许久,许多想法和心思都太单纯了些,未必能应付得了这些精通人情世故的老滑头。
“罢了,”鹿微眠吩咐凌一,“若你这些时日,方便与他来往,叫他别害怕。”
凌一听着鹿微眠的话,眼皮跳了几下。
害怕?
他鲜少把这两个字和封行渊联系在一起。
凌一觉得鹿微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正要再说话,就见鹿微眠吩咐完,回了房间。
鹿微眠走到书桌边,伸手摸到了前阵子,跟慕青辞核对过的文书笔录。
鹿微眠在书房呆了一宿。
次日前去大理寺询问,大理寺门口侍卫通报过后,从屋内走出来一个矮胖官员。
他出来和颜悦色地与鹿微眠打招呼,“封夫人。”
鹿微眠询问着昨晚被送过来的案子。
男人并不正面回答鹿微眠的问题,只笑呵呵地打官腔,“这案子比较复杂,谋杀亲眷的罪名属于当下的大逆不道。倘若是长辈不论成功与否,都要除以极刑。若是同辈,按照亲缘关系,行凶过程及结果,也是斩首或流放这类的惩处。”
“说白了是你们封府的家事。”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伤亡的亲属若是肯谅解,那这事就是小事。”
“但亲属要一直追查,那就麻烦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是问你,那案子审得如何了?凶手总要查验出来的吧,若不是我夫君做的,难不成还要什么谅不谅解?”
矮胖官员继续道,“我知道你也急,但这事是急不来的。”
“这封大人虽然是朝官,但就因为是朝中新贵与家人有争执,那有异动更要仔细侦查,更不能徇私枉法。你知道的,咱陛下最看重家事和谐了。”
“案子目前在审理呢,跟你说了,比寻常案件复杂,具体情况呢暂时无法透漏。”
鹿微眠听了一耳朵的废话,当下也没什么机会见封行渊,就没继续跟他聊,先行回府。
总归她算是明白了。
封骏在大理寺当值,十有八九是与大理寺的人通过气。
不然怎么会连这般小事都问不出来。
就是故意刁难人。
否则这般离奇的事情,都能请到大理寺审查令。
鹿微眠忍一时越想越气。
拿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想欺负他们,忍不了一点。
鹿微眠从大理寺回来,暮雨正好出来相迎。
鹿微眠知道暮雨一般没事并不会出来,既然出来找她,那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暮雨迎上她便小声道,“二少爷来了。”
鹿微眠听到封骏的名号,就憋着一股火气,“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看看你。”
鹿微眠没有什么好脸色,“知道了。”
她走进院子里,看见封骏坐在会客正厅内,很是熟稔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等她。
见她来了也没有起身,更像是这里的主人,“弟妹回来了?”
鹿微眠坐在一旁,“二哥还有闲情雅致来我们这儿?”
封骏笑着,抿了口茶,将手上的茶盏放在桌上。
“啪”地一声脆响。
“弟妹是去大理寺了吧,大理寺是如何说的?”
鹿微眠见此,大概是他知道她在大理寺碰了壁,故意来挖苦她。
“弟妹常年闺中不懂朝中事宜也是正常,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我很清楚,你这会儿是问不到的。”封轸扬眉,“况且,我证据确凿。”
鹿微眠并不想听他继续说废话,“你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个的?”
封骏当然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瞧着你们夫妻感情这般好,万一等他被处了刑罚,一朝落魄,你无辜受难,我也于心不忍。”
“所以想要给弟妹指一条明路。”
鹿微眠玩味着这个词,“明路?”
封骏视线上下扫过鹿微眠,“想救他吗?”
他说着起身,朝她走过来。
鹿微眠没有动。
暮雨上前一步拦在鹿微眠身前。
封骏不急这一时半刻,在离她两步远的距离停下,“若是想救他,限你三日之内来我房里,我与弟妹好生聊聊这条明路。”
封骏轻敲了下鹿微眠身侧的桌案,“三日期限过去,弟妹没有诚意,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鹿微眠听来可笑。
“嫁为人妇是总有些身不由己的事情,你曾经在家如何那也是过去了。”
“如今封轸不争气,作为妻子还是要想办法替他周转的。”封骏用眼神极为放肆的描摹过她的身形,“我心知弟妹的不容易,也能够理解。”
封骏看起来很是善解人意的样子,“所以这件事也不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等弟妹想通了,来与我聊。”
封骏说完心情大好,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正厅。
封骏一早就看出来了。
鹿微眠就是个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千金小姐,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吃过什么亏。
连封轸那样混账都能觉得他无辜,看起来是顶顶好骗的。
想必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怕是看见死人都是头一遭。
如今六神无主地四处想办法,一定很是急迫。
刚巧,她父亲不日才离京,那么大的靠山一时半刻也帮不上她。
他只需要这时给她伸出援助之手,她八成会考虑来求他。
他其实也清楚封行渊的手段。
此番不一定能扳倒封行渊,但也能耗他一阵子。
在耗他的这段时日里,只要他的夫人乱了心神,跑来求自己。
只要踏进了他的屋子。
那她可就别再想出去了。
封骏思及此,有些心驰神荡,心痒难耐。
封轸身份卑贱,如何享得了这般美妻。
这个好弟妹嫁封轸,还不如嫁他。
他只需将生米煮成熟饭,事后他总有办法留证。
以此来要挟她。
女子最看重名节。
只要她的把柄在他手上,不嫁他,他也能一直享受着这艳福。
若是她怀上他的孩子,那她就更加跑不掉了。
这般丑闻,司空府的名门千金定然是接受不了的。
日后要什么仕途、财富甚至她自己,她都得乖乖奉上。
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封骏觉得此番自己的计策简直是神机妙算。
他回到院子里,看着满屋的白帆和灵幢,敛起笑容,走到了灵堂摆放牌位的位置。
封骏虚情假意的点了柱香,朝着封芙安的灵位拜了一会儿,将香安放在前面的香炉上。
封骏扶着牌位,轻轻拍了一下,“好妹妹,你也算是给哥哥帮了个大忙。”
他说完,心情舒畅地回了房。
后面三日,封骏便时不时打探一下鹿微眠的行踪。
听说这位四少夫人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好似丝毫没有受到他话语的影响。
封骏只当她是在故作淡定。
紧接着,第二日便听下人来禀,“四少夫人今日一早就进宫了。”
封骏拿着文书正在翻阅的动作停下来,“进宫?”
“是。”
封骏笑道,“果然还是慌了神,想要去搬救兵了。”
封骏盘算了一番进宫鹿微眠能找谁求情,很快便放下心来。
宫中哪里还有什么她的贵人,从前太子算一个如今也不成了,连带着鹿微眠从前亲近的公主和皇后也都是朝中罪人。
她进宫无非是病急乱投医。
“不必在意,想来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知道该求谁了,才去宫中。”
*
大理寺幽禁室内。
封行渊坐在桌前,指尖沾着茶水有模有样地在桌案上画着什么。

一道黑影闪过,凌一出现在他身侧。
来去自如,很是娴熟,不知道这般做了多少次。
“怎么样了?”
凌一熟稔地将家中情况告知,包括鹿微眠让他带的那句“别害怕”。
封行渊闻言还是笑了,“该害怕的可不是我。”
凌一顺着封行渊专注的视线,看到了他桌上用茶水描出来的图画。
更像是一张地图,“这是……”
“大理寺的布局图。”封行渊这两日进来到现在为止,差不多摸清了大理寺的布局。
闻言,凌一看得认真了许多,顺便问着,“需要我去哪做什么吗?”
“这样,”封行渊比划着,“三日后,炸了这里。”
“嗯……”凌一点头点到一半瞪大眼睛,“嗯?!”
封行渊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想法,指着一个位置,“这间屋子里的人,我不喜欢,先炸这里。”
“送审案件要给他们塞酬金,难怪送进大理寺的案子都没个动静。这几日我已经瞧见许多,送不起酬金的百姓被脏污。”
“毁了这个屋子,应该能炸出不少冤假错案的证据来。到时大理寺丑闻大过爆炸,再随便做点手脚就追查不到咱们。”
凌一咽了口唾沫,“好。”
封行渊兴致盎然、慢条斯理地与他讲述作案过程,如何安放炸药。
看起来越讲心情越好。
凌一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主子才像是送进来的炸药桶。
那二少爷真是疯了敢惹他。
凌一听着封行渊讲完,将任务领下。
正要走的时候,凌一想起什么来,又折返回去,“对了,还有一事,前两日封骏去院里了。”
封行渊继续完善着桌上图纸,漫不经心地问,“他去做什么?”
凌一试着总结了封骏的话,“他威胁夫人。”
封行渊描画图纸的动作停下来。
因为暗室内没戴面具,那眼底血痣晦暗不明,稍显阴森。
凌一按照记忆中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封行渊简单擦了一下沾湿茶水的手,修长手指随着他擦拭的动作浮起筋骨。
他难得耐着性子,听完了凌一的长篇大论。
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
凌一跟着解释道,“不过您不用担心,夫人没那么想不开。”
封行渊适时开口,声音有些轻巧,“罢了。”
“什么罢了?”
“三日后罢了。”
封行渊扬眉,“明日就让他们死。”
都得死。
第38章吓人
皇宫大内,庄严肃穆。
鹿微眠跟着褚楚在御花园闲逛。
褚楚走到浮碧亭,朝她示意,“你看,这个就是今年宫中新晋的碧梅。”
鹿微眠走上前,看周围的泥土被人新翻过,空气中有些潮湿的清淡香气。
褚楚所示意的那一片小树是宫人们前不久刚刚移栽过的。
树枝被修剪得很是规整,枝丫处有些零星的花苞。
鹿微眠问,“等它开了是碧色的花吗?”
“听说是的。”
“看起来,树花种要麻烦一些,”鹿微眠想,“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家的院子。”
褚楚笑道,“是麻烦,而且很多树移栽过去也不一定能活。”
“所以草花和灌木从花更好种。”
“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懂,”褚楚带着她往前走,“前面就是花木局了,惜春御史是我朋友,你可以问问她。”
鹿微眠弯起眼睛,“谢谢姐姐。”
“不客气。说来,你怎么想起来要花草了?”
“就是近来有些无聊。”鹿微眠扯了扯手中的帕子,近日在家里老想封行渊的事情,想得脑袋疼。
眼下她有了些眉目,但还需要等等消息,便出来散散心。
“我坐在家里的时候,看冬天外面光秃秃的。所以想要弄一些花草布置一下。”
“我记得有许多花草是要秋冬日种下,春天才能开的。”
不远处传来一道笑声,“这你倒是记得不错。”
鹿微眠循声看过去,看见一个女子身着官服朝她们走过来,“没想到封夫人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罢了,不敢在御史面前班门弄斧。”
“瞧你客气的。”那女子示意她们跟她前去,“花木局就在前面,有一些详尽的画册说明,你可以多看看。”
花木局在御花园的尾端,隐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是进去就如临仙境,里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花草。
屋内也要比屋外要暖和许多。
这里负责整个宫苑的花草布置和供应。
也有一些其他时令的花,在忙着养育。
花木局里外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一些宫苑宫人前来搬花草。
鹿微眠见此忙道,“你先忙差事,我在这里看就好了。”
惜春御史也不推脱客套,“那你先看着,想要什么便写下来,我改日将种子什么的差人给你。”
鹿微眠弯起眼睛道谢,“多谢。”
褚楚靠在旁边,与她一同翻看着手中画册。
鹿微眠简单记下来了几种。
正看得兴致勃勃之时,身后忽然出现一道声音,“大人,奴奉命来取淑妃娘娘宫里的金桂。”
鹿微眠脊背一僵,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拉回那片黑暗中。
告诉她,“封夫人,皇后娘娘要您节哀,这未来的日子还长着。”
鹿微眠蓦的放下笔回头!
在珠帘之外,一道颀长身影被薄纱笼成虚影。
褚楚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鹿微眠并没有回答,仿佛此时眼中只有那个人。
她站起身,掀开珠帘时,姜崇已经走了。
鹿微眠顺手拦住了刚刚帮姜崇搬金桂的宫人,“方才来的人,看起来与从前太子殿下身边的姜公公很像。”
宫人顺着鹿微眠的示意看向姜崇,随后笑道,“因为那就是姜公公啊。”
鹿微眠眼睫轻颤,“他……没有被太子殿下的事情牵连吗?”
宫人回禀着,“当然牵连了,不过姜公公被关到掖庭狱罚了一阵子后,因为将罪过尽数交代,他只不过是替人传话,也是被逼无奈,才留了一条命。”
“他现在……是在淑妃娘娘宫里的?”
“是啊。”宫人不由得感慨着,“要么说有人的贵人运实在是旺盛。”
宫人说起宫里的奇闻趣事那就来了精神,“他原本被发派到浣衣局,不成想帮淑妃娘娘捡到了重要之物,所以被淑妃娘娘带去自己宫里办差了。”
“不过眼下也只是办些外院的杂活,但比下狱砍头要好多了。”
宫人说完,便继续着手上的差事。
鹿微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褚楚上前询问,“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姜崇了?”
“没有,就是瞧见了,觉得奇怪。”鹿微眠心绪繁杂,“他竟然这么快就相安无事了。”
可是东宫明明全部清缴,罪奴流放。
“我这几日去淑妃娘娘宫里诊脉也看见过他两次,”褚楚当时看见姜崇时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少关心朝堂中事,因此也没有太在意,“淑妃娘娘是个良善之人,脾气又好,不一定怎么就心软了。”
鹿微眠听着褚楚的话,“这样吗。”
她折返回去,继续看着那画册中的花草。
但到底这会儿有了心事,鹿微眠不似之前专注。
她简单地将剩下想要的花草记下来,交给花木局,留了些定金离开。
褚楚很快来了其他的差事。
鹿微眠独自离宫。
她走到一半,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像是深思熟虑之后,她调转了方向,往华阳宫的方向走。
华阳宫是淑妃的宫殿。
说到底,那姜崇野心勃勃。
眼下太子不行了,又想方设法去了淑妃宫里。
八成是因为淑妃宫里有个三皇子。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
鹿微眠怎么想着,怎么觉得这是她有些亲戚关系的姨母。
要是真的出了事,也和他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哪怕不是看在亲缘关系上,看在事情牵连上,她也不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华阳宫内,宫殿内外宫人有条不紊地忙着手上的活计。
淑妃坐在贵妃椅上,正修剪着才搬进来的金桂,打量着,“今年花木局养的金桂是不错,看起来比往年的都要精神些。”
“是啊,”宫女笑称,“想必是陛下知道您喜欢,费了一番心思让他们养的。”
淑妃将剪下来的枝叶扔掉,“那也是花木局的人费心思,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罢了。”
屋外宫人进来禀报,“娘娘,封夫人求见。”
“封夫人?”淑妃思索良久,“哪个封夫人。”
宫人踟蹰着又换了个说辞,“就是司空府的鹿家千金,不久前嫁去封府的。”

提到鹿家,淑妃反倒清明了不少。
她对鹿微眠有印象,是个挺可爱的孩子,不过“她怎么想着来见本宫了。”
“这个奴才也不知。”
淑妃叫宫女收起剪刀,“让她进来吧。”
“是。”
鹿微眠进门便闻到了满屋子的桂花馥香。
贵妃椅上斜倚着一个仙姿佚貌的美人,看她进来,眼底满是新奇意味。
鹿微眠规规矩矩行礼,“臣妇参见娘娘。”
淑妃简单示意,“坐。”
鹿微眠顺着她的示意,板正地坐在旁边座位上。
淑妃瞧着她仪态拘谨的样子,弯唇笑得有些和蔼,“面见本宫,你很紧张?”
“还好。”
鹿微眠是有点紧张。
一是她家里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显露出和淑妃是亲眷的关系,招惹是非。
二是……她这个姨母实在是太美了。
近看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这般紧张还要来见本宫,”淑妃笑得更和蔼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
“是有点重要。”鹿微眠看了看守在旁边的宫人。
淑妃一下子就懂了她的意思,“不能有旁人在场?”
鹿微眠点头。
“那你们下去吧。”
一旁宫女见淑妃下令便乖乖退下。
鹿微眠看着她的确是好说话。
淑妃看人走了,房门也关上了,屋内只有她们两个人才道,“现在没有外人了。”
鹿微眠唇线绷直,深吸了一口气,好似鼓足勇气开口,“臣妇听闻,近来娘娘心善收留了曾经在太子身边的罪奴。”
淑妃了然,“你是说姜崇吗?”
“是的。”鹿微眠看着她,“这位罪奴在被关押前,将太子所有的罪证都交了出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是据臣妇所知,他假借着太子的名义,也做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情。”
“如今在娘娘面前装无辜,实在是有些居心叵测。”
“啊,这样啊。”淑妃秀眉轻蹙,手里团着软枕,“本宫从前还瞧着他是个挺好的孩子,也挺细心的。”
美人蹙眉,令人心神动荡。
淑妃问她,“这些事情,你可有告知陛下?”
“原本是以为牵连处罚能治罪的,不知怎么被他给免了罪,然后又投机到娘娘这来。”
淑妃点头,“那想必是他有了充足的证据撇清罪责。”
“说来一个小小太监能从掖庭狱出来多半是背后有人帮忙。”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先探查探查他身上的罪证和身后之人。来日时机成熟,兴许能将这些人全部收押归案。”
鹿微眠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将事情理清,“娘娘是要小心些,若有需要帮忙的也可告诉我。”
淑妃笑弯了眼睛,站起身来,“身为长辈,还要小辈操心实属不该。”
“不过说来,当初将姜崇留在华阳宫的时候,他还算诚心。”
淑妃走到一旁上了锁的柜子边,拿着钥匙将柜子锁打开,“他也说自己是戴罪之身,不敢求本宫信任,因此把自己犯过的错都呈出来一份给本宫,也交了许多证物。让本宫考量要不要留他。”
“这华阳宫里几百个宫人,本宫想着让他做个洒扫也不近身,便也无妨。”
淑妃打开柜子,拿出来一沓纸张,简单翻看着。
“这些东西本宫其实看不懂,不过是留个底万一日后能用到。”
她说着,转手将东西递给了鹿微眠,“若我日后需要你帮忙,不如先给你看看。”
鹿微眠看突然递过来的罪证,一时间恍惚,“娘娘愿意相信我?”
“当然。这是另备的一份,我还有。”淑妃示意,“你今日既来了,那就是关心我安危来的,我如何不信。”
鹿微眠接过来,“只是没想到,娘娘第一次见面这般相信我。”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淑妃看着她,“我觉得在是非大事上,应该可以相信阿眠。”
阿眠。
她叫的是小名。
仿佛真的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姨母。
鹿微眠离开正殿,还不太敢相信,这些东西就这么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过想来也是。
姜崇能明目张胆交出来的东西,那肯定不是致命的。
兴许许多都已经呈给朝廷过,将自己的过错遮掩掉。
不过此番提醒淑妃看起来还挺顺利的。
有些太顺利了,在她意料之外。
鹿微眠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见树林小路里慕景怀走了出来,热情道,“姐姐你又来作客了吗?”
鹿微眠这会儿看见他还有些心虚,但仍然表面平静地回答,“是啊,好巧哦。”
“是很巧。”慕景怀弯起眼睛看着她,“我今日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上次那个蝴蝶风筝我已经收到了。”鹿微眠下意识地不想收太多他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这个礼物你应该也会喜欢。”
慕景怀给了她一个帕子。
鹿微眠本来想拒绝,但看只有一个帕子,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收的。
她拿过来,“这个帕子好看,我也很……”
帕子一角被风吹开,乍然间显露出了一枚珍珠耳环。
是她上次偷听到他对话,逃跑时落下的那枚!
鹿微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身边人的声音跟着变沉缓了一些,“姐姐不喜欢吗?”
“喜,喜欢。”鹿微眠一下子握住那枚耳环,甚至不敢看旁边的人,“那个,我,我到出宫的时辰了,我该……”
慕景怀声音更低几分,“姐姐抖什么?”
鹿微眠不是想抖,她是想哭,“我没抖啊。”
她硬是扯出来一个微笑,对上身旁少年清明的视线。
只一眼,她就撑不住了,“对不起殿下,我先走了。”
跑出华阳宫时,她还听到身后人慢悠悠笑道,“怎么跑了呢。”
“我很吓人吗?”
鹿微眠飞也似地逃离皇宫。
坐上马车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慕景怀好像已经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不对,没有好像。
他就是知道了!
鹿微眠扶着马车内的软枕,还能听见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她努力回忆着这位皇子的印象。
可她前世对慕景怀没有很多记忆。
他也没有任何争权夺势、恢复清醒神智的传闻。
他和淑妃同样死于沉城,到死都是痴儿身份。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们应当是无辜受累的。
鹿微眠咬了咬指节。
仔细想来他和嬷嬷的对话,大概也只是在防备太子。
有没有可能。
他装傻这么多年,只是为了自保。
若是他好好的,按照陛下对淑妃的宠爱,很难不危及太子地位。
以慕青辞的手段,不可能留他。
但是痴儿那就无所谓了。
鹿微眠想多了头疼,也不去想这种可能了。
她回到封府,这会儿许是劳心伤神一路,让她有些腿软。
刚下马车,暮雨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件跑来,“夫人!来信了!”
是夜,月明星稀。
封骏请大理寺同僚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低声耳语。
说话的便是那矮胖官员,“那封轸是有些难搞,但你放心,证据不足即便定不了罪,那也能拖一阵子。”
“等我这边事成,再给你答谢。”封骏拍了拍男人胸脯,说完,大摇大摆地回了封府。
封骏一回院,远远看着一道俏丽身影站在他的院子内。
起先,封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果真是鹿微眠。
这深夜跑到他院子里来,封骏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站直了身子,接着酒劲,胆子大了许多,“弟妹来了啊。”
鹿微眠随口道,“二哥回来的也巧。”
“方才还问你院里的下人,你去哪了。”
“弟妹久等了。”
封骏走上前,伸手示意,“咱们……进屋聊?”
说话间,封骏大胆地打量着她。
清透月光将美人衬得更加冰肌玉骨,惹人怜爱。
鹿微眠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我们就在这院子里说吧。”
封骏见她还拿乔,不由得背起手来,“弟妹该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眼下,弟妹若想真的救你夫君,应当乖乖听我的。”
鹿微眠看起来很平静,“若我不听呢?”
“不听简单啊,那弟妹就请回吧,不过你夫君如何我就不能保证了。”
真是不懂她有什么好装的,眼下都求到他门口来了,还要装清高。
醉意渐浓,封骏心思也张狂不少。

一下子想起来,不久前在司空府憋下的气。
司空府大小姐又如何,如今不还是得好声好气的求他。
他今晚,非要将自己受的气,从她身上一一讨回来才罢休!
鹿微眠看着他,“我来一趟也是费了些功夫的,回去做什么。”
封骏以为她是开始说软话,冷笑一声,上前几步想要去拉她,“弟妹若方才就是这般态度,那我们什么话都好说。”
“走,跟我进屋。”
鹿微眠躲开,“我想你应该没懂我的意思。”
“我不是来跟你聊我夫婿的事情,”她抽出手中的卷轴,“是来聊一下你在大理寺以权谋私,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逍遥已久的事情。”
封骏听到一半,醉意便清明不少。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弟妹还懂这个,官场上的事情,可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说得对,我不太懂。”鹿微眠看向他身后,“所以我请了监察司调令,找了懂的人来。”
封骏脸色微变,先是定定地看了鹿微眠片刻。
而后转身,忽而愣住!
封骏发觉他的院子不知何时已经被监察司的人包围了。
他踉跄两步,“这……”
他转头指着鹿微眠,“你……请调令?你有何证据请调令!你懂不懂……”
“我这里全是证据。”鹿微眠拿着手里的卷轴,“要看看吗?”
慕青辞与她核对过的罪证里,少不了封骏的一笔。
今日从华阳宫带回来的,姜崇泄露出的证据,也能对上。
姜崇聪明些还懂脱身,可封骏实在是不太聪明,还如此招摇。
封骏脸色铁青,上前几步抢过来。
只是打眼一看脸色就更加难看,想也不想当着鹿微眠的面直接撕碎!
他嚣张的扬声,“证据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鹿微眠看着他的动作没什么波动只是淡定地从袖口又拿出一个卷轴,“我这备了挺多的,还要撕吗。”
封骏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忍住破口大骂。
接着被身后监察司的人按住,“大人还是配合一些。”
“你的罪证清晰,监察司批准查处,你这个院子也得搜查。”
封骏挣扎起来,“是假的!她给的证据一定都是假的!”
“你们不知道,我刚抓了她丈夫,她一定是蓄谋诬陷!”
监察御史被他吵得耳朵疼,示意身边下属,一桶水泼了过去,“让他醒醒酒。”
“封大人刚查到你这般罪过,就被你冠以谋杀罪名拖在大理寺,个中缘由你自己清楚。”
“本官要提醒你,你妹妹的死,我们今日也去问过,至今没查到封大人动手的证据,却还关押不放人。有违律例,若是你为了脱罪,以妹妹做饵,那便做好准备。”
“谋害亲妹可是大罪,你要是早些承认了,态度好些,还能争取一下流放。”
“不然数罪并罚,又诬害朝官……”监察御史有意停顿了一下。
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停顿后的深意,“你自己考虑考虑。”
封骏呼吸急促,人却安静下来。
他不敢相信怎么方才还在跟同僚宴饮,这会儿就落了难,这辈子都毁了。
明明他的计策那般高明!
封骏无法接受,“我没有,不是我,是假的!”
“鹿微眠!”封骏抬头看过去,目眦欲裂,“你个贱人,你敢害我?!”
“贱人你等着!你等我出来,看我如何收拾你!你和封轸都给我等着!”
鹿微眠波澜不惊,只是转头认真地看向监察御史,“他恐吓朝官与官眷,是不是还能罪加一等?”
封骏:“?”
“酌情加罪。”
寻常恐吓难以定罪,但如果影响到了朝廷运作是可以用散布恐吓言论来论罪。
鹿微眠很礼貌地道谢,“那麻烦了,我还挺害怕的。”
“我一害怕,我夫君就不能好好办差,你知道的我夫君办差都事关陛下安全,挺严重的。”
监察御史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但她说得是对的,“夫人不必担心,我们会按规程办事。”
鹿微眠见没她什么事,就离开了二房院子。
隔壁封贺和罗氏也被监察司的人暂时关起来,等搜查完他们家里再做论处。
她远远地听见罗氏哭喊着,“我儿是清白的啊。”
“你们不能听他们的!这是污蔑!”
鹿微眠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清明的月色。
想来她那小可怜夫君孩童时度日艰难,没少被栽赃陷害。
又无依无靠孤立无援,没有人相护,才总让旁人觉得他好欺负。
如今有她在,断然不能再让他受这般委屈。
鹿微眠长长吐出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暮雨开心地在鹿微眠身边蹦蹦跳跳,“说来还真的快啊,昨日咱们才去监察司请的调令,今日就送回来了。”
她今下午收到给鹿微眠送过去的就是那个调令。
“朝中也不全是贪腐蛀虫,其实当今陛下用人眼光还是不错的。”
鹿微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高位的朝臣忠良颇多。
如明国公、永昌伯、卫沉、她父亲等等。
但帝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些漏网之鱼。
次日清早。
封行渊一夜未眠,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开心心地在大理寺布置了一晚上。
一根引线,引到了自己那间幽禁暗室内。
他盘算着那几个讨人厌的朝官和封骏上值时辰,把玩着手里的火折子。
只需要等人来,点燃那根引线,火星沿路烧到那间屋子,那间屋子和人就都烟消云散。
只留下他们的罪证。
屋外日光从暗室墙角的窗户一角倾泻而下。
封行渊手指轻点膝盖,顺着日光的角度*,观察时辰。
时辰一到。
他吹亮火折子,刚要点燃引线。
屋外便响起脚步声,有人进来。
封行渊轻扯唇角,暂且允许他们多活片刻,将火折子熄灭。
屋门被打开。
开门的侍卫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封大人,多有得罪。”
封行渊微微眯起眸子,“得罪什么?”
“此番,封骏已然招认,全部是他暗害大人您。”
“这几日您受委屈了。”
封行渊有点不满,他不太想出去,但又不得不起身。
“怎么突然就招认了?”
他还没弄死他呢。
侍卫走在前面,“封骏事犯多项罪名已经被监察司收监,还谋害亲妹,听说罪名足够处斩。今早监察司从大理寺内带走不少官员,事情复杂,等令夫人跟您细说。”
“我夫人?”
“对。令夫人来接您了。”
封行渊正巧走到门口,眼前天光大亮。
大理寺正门外,清晨日光来处,有人在那里等他。
第39章刑罚
瞧见他出来,鹿微眠开心地朝他招了招手。
已过立冬,她身上拢了一件鹅黄色毛绒斗篷,发钗上也换成了冬日的绒球。
比日光更加热烈柔软几分。
封行渊头一回觉得,日光没有那么刺眼。
他朝着她走过去,“这么早。”
“是啊。”鹿微眠理所当然道,“接你回家不是得早一点。”
鹿微眠仰起头,很轻松地抚落他肩头看不见的灰尘,“怎么样,我来得快吧。”
封行渊在那一个瞬间意识到。
鹿微眠让凌一给他带话,安慰他“别害怕”。
她是认真的。
封行渊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低笑出声。
“这么早起来,困吗?”
鹿微眠诚实无比,“好困。”
“你知道吗,我今早寅时就起床了。”
她上次寅时起床还是成婚那两天。
“寅时啊。”鹿微眠赞叹着,“我可太厉害了。”
封行渊点头,“夫人还是睡到午时更厉害一些。”
“明日我一定要睡到午时,谁也别叫我。”
“不叫你。”
鹿微眠拉他上了车,“你这几日在大理寺如何?”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封行渊沉吟着,“还好。”
就是他这几日摸清楚大理寺的布局和内部关系。
盘算着炸了这里来着。
但他现在心情有点好,这大理寺可以先不炸了,人也可以先活着。
封行渊想着方才侍卫的话,“他们说,封骏被抓了,是你做的?”
鹿微眠不置可否,“他会请调令抓人,那我也会。”
“况且我有证据,我才是合乎礼法地抓人。”
鹿微眠侃侃而谈着昨晚的事情,“他昨晚还死不承认,后来听说被带回监察司后,没多久就招认了。”
“然后牵连查出大理寺一批同党,今日一并查封。”

他们的马车启程,后面监察司的人也从大路另一侧上前将大理寺查封清算。
内部正在审理的案件移交刑部等地暂行代替审理。
封行渊听着,突然出声,“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一场意外,他们直接死了,那会不会更轻松?”
鹿微眠轻“啊”了一声。
然后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会吧。”
“但是我也不知道死的是该死的人,还是不该死的人。”
封行渊很少思考这个区别。
他这里一直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争斗中谁赢谁活。
活不下来,那就是被丛林淘汰的弱者,死不足惜。
所以他问,“什么人不该死?”
“像是封骏那种罪大恶极,当然该死,”鹿微眠思索着,“可是还有人,他们迫于生计压力,被逼无奈。恰好恶官压他一头,指使他去做坏事,不做就要被一同挤兑,或者拿家人威胁。”
“这些人,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
鹿微眠言简意赅道,“所以说律法需要详尽甄别是非对错,以及犯错程度来量刑。”
封行渊觉得这些规矩和道理还蛮复杂的。
但他的夫人似乎是个很讲道理和什么是非对错的人。
他有点想学一下。
回府路上沿着官道,时不时能碰见监察司的人骑马过去。
有些人凑在路边看热闹。
到了封府门口,监察司的人正好将缴获的金银细软从封府抬出。
见到鹿微眠他们回来,才让开一条路。
一进大院,便看到正厅里,御史里行清查完封骏的东西,被封贺和罗氏围住。
“我儿如何了?”
御史里行公事公办道,“令郎已认罪,当下按罪行应当是年前问斩。”
两人一时间如遭雷劈,封贺抓着前来调查的御史里行不松手,“大人,他是不是被刑讯逼供的,我儿为何要认这种罪名?”
御史里行不满,“你是怀疑我监察司会对官员刑讯逼供?”
封贺连忙低头,“不敢不敢。”
“二位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令郎犯的错里,谋害亲妹罪以至死,更遑论受贿、徇私,还请节哀。”
这话刺激到了两个中年人,封贺声音发抖,“你们再查查,这不可能啊,他断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他一定是被诬告陷害的。”
“那是他亲妹妹啊!”
御史里行被缠得头疼,径直往外走。
罗氏跑上前,拉着御史里行的衣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你们再好好查一查。”
“他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他妹妹!他不会杀人的!”
“他是被污蔑的,他们污蔑他!”
御史里行手忙脚乱地将人甩开,忙不迭地往外走,躲避这纠缠。
刚走两步,碰见进门的鹿微眠和封行渊,朝他们行礼后离开。
封行渊越过他,看见罗氏跪在院子里,近乎声嘶力竭地重复,“这是污蔑陷害,是他们想污蔑他”。
冬日凄清,百花凋敝,这回音碰撞在院墙之上,声声震耳。
像是十年前的某日。
有人指着他大喊,“就是他杀的人。”
也像是凌一在旁边气急败坏地反驳,“你污蔑我们!”
鹿微眠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封行渊!”
封行渊回过神来。
鹿微眠折返回来拉他,“走啦。”
少年低头看着她拉过来的手。
随后,他提步,离开了幼时困住他的牢笼。
他原以为他不在乎。
毕竟他天生坏种。
他们都这么说。
孙嬷嬷瞧见他们回来,喜不自胜,“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就好。”
她招呼着他们进门,“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歇一歇。”
孙嬷嬷提着一个篮子,“我收拾出来一些杂物,你们瞧瞧这些还要吗?”
鹿微眠简单翻看了片刻,东西都是他们塞在柜子里不用的,“应该不用了吧。”
但是有些事封行渊的,鹿微眠叫封行渊过来看。
封行渊确认过后便道,“拿下去吧,这些应该用不到了。”
“好嘞。”孙嬷嬷笑眯眯地下去,“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啊。”
鹿微眠缠着她要了个糖醋小排,便回了房间休息。
孙嬷嬷将收拾的杂物规整好,冷不丁从里面摸出来一个小瓷瓶,上面写着“血元丹”三个字。
孙嬷嬷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这该不会是落下的?”
她想着,走出院子回去找鹿微眠。
走到门口碰见暮云,“咱夫人今早起太早了,这会儿睡了。”
“睡了啊。”孙嬷嬷将手里的瓶子递给暮云,“你看这是什么?”
暮云看这瓶子眼熟,她想起来了,“这个是之前夫人买给姑爷补身子的。”
暮云回想着那老板的说辞,“听说能强身健体,是大补。”
“这样啊。”孙嬷嬷庆幸,“还好我问你了,要不就给扔了。”
“既然是好东西,姑爷怎么没留着呢。”
暮云思索着,“兴许是不好吃吧,八成姑爷不喜欢吃药。”
孙嬷嬷觉得合理,“那你说这个拿来炖汤如何?”
“补身子的东西,应当怎么都不会差。不是许多郎中都开药膳吗?”
孙嬷嬷点头,开开心心地进了小厨房,差钧宜去买食材。
计划着今晚给他们做顿好的。
午膳过后,鹿微眠本是想要小憩片刻,结果一个没忍住,直接睡到了傍晚。
鹿微眠呆愣愣地望着外面昏黄的天色,恍惚了一阵子,立马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一旁封行渊把玩着一些小盒子,看起来兴致盎然,“酉时。”
“都酉时了!”鹿微眠爬起来,这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就早上起来去接了个人。
封行渊手里翻着什么,“夫人不是起早需要补眠吗?”
“我怕晚上睡不着了,”鹿微眠下床,忙去整理了下头发,这才注意到封行渊手里的东西,“你在看什么?”
封行渊将盒子放下,“方才有人来送东西,说是花木局的。”
鹿微眠想起来,“大概是我要的种子来了。”
她从封行渊面前拿过盒子,打开翻看着。
约么十几种,每一个盒子里面都贴了品种名称。
他在看的是蝴蝶兰。
“你喜欢蝴蝶兰吗。”
“嗯。”
“那我们可以先种它,”鹿微眠挑选着种子,“趁着冬日种好,明年春天就能开了。”
花木局送来的种子各个都饱满结实,品相极好。
孙嬷嬷敲门询问,要不要用晚膳。
眼下也到了时辰,鹿微眠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碗碟就遍布了整张桌子。
孙嬷嬷在旁边示意她新炖的汤,“姑娘姑爷这些时日劳心伤神,正好冬日了,也得喝些汤滋补。”
“尝尝这个黄芪排骨参汤,我可放了补药在里面。”
鹿微眠先尝了一口,鲜香入喉,人参和黄芪的药气反倒让这味道很是令人惊喜。
鹿微眠点了点头,“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些。”孙嬷嬷笑眯眯地说完就先离开了房间。
封行渊并没有动汤。
原因很简单,他不喜欢喝带药味的东西。
不论滋补还是治病。
这些东西一靠近他,他就会本能地排斥。
鹿微眠喝了一碗觉得好喝,主动帮封行渊盛了一碗,“这个还挺好喝的,你正好也需要温补一下,可以试试。”
封行渊点头答应着,将碗放在旁边。
鹿微眠快吃完,才发现他没有动,“你不尝尝吗,很好喝的。”
封行渊犹豫着想拒绝,抬头对上鹿微眠殷切的目光,到嘴边的话慢慢咽了回去。
他寻了个说辞,“方才有些烫,这会儿应当差不多了。”
他伸手拿起了碗,轻抿一口。
味道的确鲜美,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封行渊将那一整碗一饮而尽。
鹿微眠看着他的举动,并不像是喜欢的样子。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
封行渊停顿片刻,诚实道,“有药味。”
鹿微眠了然,她将碗拿开,“人参与黄芪是有些药的味道,你若是不喜欢不必勉强的。”
封行渊见她把碗拿开并没有觉得轻松多少。
反倒有一股诡异的躁升腾起来,无声无息地刺激着他身体里的恶劣想法。
他凝眉看向那碗汤。
鹿微眠浑然不觉,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脸颊红红的,气血颇足。
她吃过饭更显得精神,跑到窗户前,将他们家院子的布局描下来,看着哪里可以种花,如何种更加合适。

封行渊叫人将晚膳撤下去。
仍坐在桌前眉头紧锁,“这汤会让人很热吗?”
鹿微眠听见他说话,“喝汤本来就是暖身的,何况里面还加了药材,你热吗?”
少年嗓音发闷,“嗯。”
“你不然来这里做一会儿,”鹿微眠开了窗,“窗口会凉快些。”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封行渊起身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初冬时节还是能开会儿窗的,屋外微凉的风吹在身上能让人清醒不少。
鹿微眠在忙着。
封行渊坐在旁边玩她的头发。
她刚起床,长发简单规整了一下就披在身后,被封行渊缠了一圈放在掌心。
起先窗外的凉意还能缓和些。
渐渐地,这股凉意已经不能够浇熄这越来越膨胀的热意。
封行渊盯着她落在掌心的长发出神。
鹿微眠画好院内的布局,膝盖碰了身边人的腿一下,指着图纸上一处,“那你看,种在这里好不好。”
这一下,像是忽然间撞开了什么闸门。
不碰则已,一碰,仿佛给了少年指引,如何能让这股躁找到出口。
封行渊抬眼,看得并不是她手上所指的图纸。
而是她的脸。
少年深不见底的黑瞳倒映着烛火微光,光影明灭,“种什么?”
“种蝴蝶兰啊。”
鹿微眠又靠近了一些,将图纸摆在他面前,膝盖几次碰到他。
大抵是觉得膝盖相抵的感觉不太好,鹿微眠自然而然地把腿挂在了他的腿上,近距离示意,“你看,我觉得这里不错。”
封行渊看着她把腿挂上来的动作,冷不防地伸手压住了她的膝盖。
将她的腿牢牢压在他身上。
鹿微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低头看过去时,听到他叫她,“鹿微眠……”
“我想亲你。”
这话题跳跃得格外快。
鹿微眠思绪停滞了一下,“什么?”
封行渊已经握着她的膝盖将人再度往自己身边拉近,“你不是说,这是夫妻间很常做的事情吗?”
鹿微眠没想到他单手捏着她膝盖,就能把她整个人往他身边拖。
这突如其来的掌控感过强,她怔愣片刻时,封行渊已经将她拉到了身前,低头含吻住她微开的檀口。
他身上发烫。
呼出来的热气熨帖着她的唇齿。
鹿微眠鼻息间被他身上好闻的清茶香气充斥。
他的吻偶尔还是会掺杂咬的动作,像是本能无法更改,但收了力气。
咬到的痛很快会幻化成微妙的痒,让人很难控制住不加深这个吻。
夜里的凉风拂过窗柩,鹿微眠忽然反应过来没关窗。
晚间点着灯,他们这般很容易让人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她忙回过神,“窗户……”
鹿微眠刚站起来要关窗,身后接着伸过来一只大手“砰”地一声将窗关上,径直按着窗框,将她抵在了窗边继续。
动作之大,连带着旁边的烛灯也被风带灭。
鹿微眠腰际卡在桌子边缘,被他抵压着微微发疼。
下一瞬就被他提起,抱上桌子。
鹿微眠方才画好的图纸被推到一旁。
到底是窗边的窄桌,她坐在桌子上,后背紧贴着刚刚被关上的窗户,被压在窗户上。
她胸腔都跟着被胀满,舌根发麻,尾椎酥软。
鹿微眠感觉到腰腹酸意渐渐融化成一股温热暖流,很快集中到小腹。
双腿下意识地想要收紧,却夹住了男人腰身。
这一下,封行渊忽然停住。
他单手撑在窗户上,剑眉蹙紧。
那双忽明忽暗的异瞳翻卷起异样的暗流。
这种感觉很熟悉。
想撕碎、破坏、攻击。
想磨搓、蹂躏她。
很坏的想法。
鹿微眠见他突然停下来,额角绷起青筋,渗着细密的汗珠。
封行渊眉头紧锁,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鹿微眠被他抵在窗户和他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他的呼吸声震得她骨头发软,“你怎么了?”
封行渊呼吸深重,缓慢地吐出一口热气,喷洒在她脆弱的颈间。
激得鹿微眠轻轻一颤。
他声音嘶哑,“你没有惹我生气,我为什么会想罚你。”
鹿微眠很轻地屏气,她大概意识到,他说的罚不是寻常的惩罚。
封行渊蹭着她的颈窝,像是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想罚你,想欺负你。”
“像书里那样。”
“什么书?”
“那本讲给亲密之人用刑罚的书。”
鹿微眠没有继续问,因为她感觉到了。
毕竟并没有收拢的**卡着男人的腰身。
她也能想象的到,封行渊说的书是什么书。
而少年还在解释自己的痛苦,“想把这个,塞进你的身体……”
第40章喜欢
鹿微眠再次被他过于直白的话说得浑身充血,慌忙打断他,“别,别说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我知道。”
封行渊以为她不高兴了。
兴许是听到他无缘无故要欺负她,她不高兴。
换做是谁都不会高兴。
他想,那么小的地方,兴许会撑裂受伤。
“我是不是很坏。”
“没有,这不是坏。”鹿微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这是,正常的。”
又是正常的?
封行渊在辨别她话中含义真假。
鹿微眠庆幸这会儿灯已经被灭了,封行渊看不见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那不是什么讲刑罚的书,那是,是是是讲夫妻房事的书。”
“房事是什么事?”
“就是……”鹿微眠觉得自己的脸皮,以及封行渊对事情直白的理解程度,她根本讲不出来特别直观的行为,“就是你在书里看到的那个事。”
她吭吭哧哧地解释,“这是夫妻间,常做的事情。”
封行渊停滞了很久,去思考她说的话。
可他当下的状态也不容他思考太长时间。
“可是,”少年蹭了一下她耳鬓碎发,“你吞不下去。”
他的动作毛茸茸的,但说话攻击性很强,“会裂。”
鹿微眠心跳飞速,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她心一横,伸手碰到了他的腰封。
几乎是她碰到他时,他侧头轻吻过她的耳珠,鹿微眠被他灼热的气息弄得手脚发软。
手落下去,就被他握住拿起来,带到了腰封处。
男人对此事都带着些无师自通的天赋。
大抵是她给一个信号,他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也或许是在梦里做过。
少年扣着她的手腕,包裹拢住。
鹿微眠下巴搭在他的肩头,有些逃避意味地想要忽视掌心触感,整张脸都快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即便是这样,她也像是被欺负了。
眼尾沁湿,浑身涨红。
气息声此起彼伏,他带着她的动作不局限于手。
鹿微眠忽然间被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地发出极低的呜咽,反应过来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肩。
细微的疼痛再度刺激到了他。
少年想咬回去,但落在她身上时,还是收了牙齿,变成吻。
鹿微眠青色的裙子被沾染得没法见人。
一切安静下来后,手被他握着浸在水中清洗。
封行渊看她红着眼睛,一言不发。
觉得自己还像是做了坏事。
洗完手,他又看了她许久。
看得鹿微眠心尖发颤。
僵持片刻后,他才道,“衣服上,也有。”
“我,我知道。”鹿微眠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自己换。”
鹿微眠说完自己跑去了净室。
褪下被染脏的裙子,除了外裙上的东西。
鹿微眠抿唇,看见了她底裙上一小片暗色,牵连出一道冰丝线。
夜深人静。
封行渊坠入无边梦网。
梦中的一切一次比一次清晰。
他贪婪索求着,看她浑身发抖都没有丝毫节制。
在她的尖叫声中,变本加厉。
本性难移地刺激她,“不是嫁过人了,你夫君没这么对过你吗?”
“这就受不了了,封夫人。”
她很抗拒,“不要提他。”
“为什么不提封轸?”他嗓音嘶哑,“他没到过这里吗?”
她哭着咬他。
他反倒觉得更刺激了些,“我差点忘了。”
“鹿微眠你弃了他,却落到了我的手里。只能爱我这个混蛋。”
他好坏。
封行渊撑着额角回忆梦境。
眼底那颗红痣更衬得他黑瞳晦暗难测。
可是,他为什么会梦到,她弃了他。

还有上一回,那人提起,她知道他的致命弱处要对她有所防备。
这二者有直接的联系吗。
封行渊黑瞳半阖。
所以,这些也是真的会发生的?
他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开。
鹿微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可以进来嘛。”
封行渊看着书房门口,“进来。”
鹿微眠手里拿着一个画册,从屋外走进来,“过两日要去明国公三姑娘婚宴,我想着给他们打一对发钗,你瞧瞧什么花样好。”
鹿微眠说着,将画册推到了封行渊身边。
她话说完,并没有听见回应。
抬头发觉他正在看她。
鹿微眠哽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呀,看画册。”
封行渊敛眸,接过她手里的画册,“其实夫人选就好了。”
“折了角的是我看着好的,但是又选不出来。”鹿微眠示意,“这三对里面,你看哪一对好。”
封行渊神色专注了些。
在他挑选的空隙,鹿微眠瞥见他手边一个熟悉的书本。
原以为她在办公务文书,鹿微眠刚想视线回避,冷不丁想起来这封皮之前从她的房间里看到过。
鹿微眠闲来无事,伸手拿了过来。
“《洞玄秘经》,这本书从前是放在我房里的吗?”
封行渊抬头看了一眼,坦然应道,“是。”
名字还挺修身养性的。
“我房里竟然还有这种……”鹿微眠刚翻了两页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再往后翻等图画出现,就更加不对劲了。
先出现的图画,是讲述男女身体构造区别,和关键部位的详细图。
再后面就是……
鹿微眠“啪”地一声合上。
声音之大,让身侧少年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鹿微眠想起来了。
这好像是他说的那本“刑罚之术”。
少年顺着她惶惶然的表情,看到了她手上拿的书卷。
恍然笑了,“夫人不是说,这是夫妻间很正常的事情。”
他眸光纯净,似乎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但鹿微眠自小在高门大院里循规蹈矩,还是不太能青天白日直视这个画面,直白地聊这种事情。
“是正常。”鹿微眠很快速地转移话题,“你选好了吗?”
封行渊将选好的那一页递过去,但没有被转移话题,反倒是倾身近距离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夫人为什么这么害羞啊。”
“我没有害羞啊。”鹿微眠故作淡定,但身体诚实地往外走,“我就是,得先回去叫金匠去打发钗了。”
说完,她抱着画册快步离开了书房。
封行渊看向她翻过的那本书,再度拿了起来。
从前以为是刑罚之术,他一时用不着也就没有细看。
如今是夫妻间正常的事情,他还是想看一看的。
封行渊发现,他好像有点想跟她一直做夫妻了。
或许他做的好一些,一切就会和梦里不一样。
*
鹿微眠送去凤麟楼里打的发钗在大婚前两日赶工完成。
她说着要去拿打好的发钗,封行渊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也来了兴致,“我与你一同去。”
鹿微眠看他,“你今日没有公务了?”
“今日休沐。”封行渊喜欢那些漂亮的小东西,鹿微眠妆匣里的他都已经看遍了,想去看看新鲜的。
鹿微眠想着带他正好有人帮忙提东西,答应下来。
长安城西市内车水马龙,一片繁荣盛景。
封府马车在凤麟楼前停下来,下车即是一座八层楼宇。
格调气派典雅,来往出入有零星的官眷与大户人家前来取东西的下人。
凤麟楼是长安城西市有名的珠宝铺子,来往定制的多为京城官眷与皇亲贵胄。
里面除了寻常的珠宝样式,还有些波斯、楼兰送来的奇珍异宝。
因而格外受人欢迎。
按理说他们叫下人来取东西就好,但逛这些珠宝店铺,顺便看看琳琅满目的漂亮首饰,总会让人心情很好。
鹿微眠每次一来就挪不动步子。
她看了一会儿货架上紫檀花流苏步摇,又沿路看到银丝凤羽钗环。
一旁服侍的小二笑着,“夫人真是好眼光,看上的都是我们店里新来的孤品,只此一件。”
小二说着,又伸手示意另一边,“这个是波斯新来的红宝石,还有西陵的玫瑰石。”
一旁专注于各色小石头的封行渊听到了什么字词,偏头看过去。
鹿微眠看着那色泽晶莹剔透的粉色宝石,轻叹,“竟还有粉色的。”
“这玫瑰石是西陵特有的,从前只有王室才能用,是每一任西陵王给王后的定情之物,取一颗玫瑰原石,定制珠宝。当年西陵亡国之时,才流传出来的,眼下整个大郾都只此一枚。”
这一枚个头也不大,只有一个指甲的大小。
像是整颗宝石的边角料,但是要价颇高。
想来也是,一个价值不菲的宝物流传到民间,很难囫囵个地保留下来。
何况能出现在街市上的,应当并不是完整的。
店小二笑呵呵道,“夫人……考虑吗?”
鹿微眠摇头婉拒,“若真是西陵王给王后的定情之物,我怕是不敢用。”
正好,他们定的发钗打好。
鹿微眠取上东西,出去看钧宜装上马车。
封行渊还留在原地,他盯着那颗玫瑰石看了很久。
店小二以为他是走神,“您夫人刚出去了。”
“我知道。”封行渊放下一个盒子,视线紧盯着那颗玫瑰石,“这颗玫瑰石,帮我拿上。”
店小二愣了一下。
身旁老板听见,连忙上前,“公子可是好眼光。”
他打开封行渊递过来的盒子,那一排金条差点没晃瞎他的眼睛。
老板立马躬身弯腰,“公子,给多了。”
封行渊回神,理所当然道,“不多,方才我夫人说喜欢的,都拿上。”
方才封行渊就觉得奇怪,鹿微眠说喜欢,为什么最后都没拿呢。
他喜欢的东西,都想要拢在自己身边,谁都不许再看一眼。
所以她说喜欢,他认为理应帮她全部得到。
鹿微眠还沉浸在刚才琳琅满目亮晶晶小石头的美貌中,看着钧宜装好马车就上去坐着。
出来采买的马车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面是供他们休息,后面是装采买的物品。
前后并不相通。
鹿微眠刚坐下,忽然感觉到后厢一重。
有人把什么东西堆了上去,堆得前面坐着的她身形都晃了一下。
鹿微眠探着脑袋刚想去看怎么回事,就看见封行渊进来。
“你又放东西了吗?”
“我买了一块喜欢的小石头。”
鹿微眠听着难得有他喜欢的东西,“他们家宝石确实都还挺好看的,回家你给我看看你买的小石头。”
回到封府后。
鹿微眠看着堆满了房间的盒子,震惊地愣在原地。
“你,你买了‘一块’喜欢的小石头?”
“嗯。”封行渊点头道,“这一块小石头是我喜欢的。”
“其他的是你喜欢的。”
完了,他好像也没说错。
鹿微眠有点恍惚。
虽说从小到大,家里对她衣用首饰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但这么多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我,这个……”鹿微眠看着自己的妆匣,“我的妆匣好像放不下。”
封行渊看向了鹿微眠的梳妆台,发现确实如此。
他沉思片刻,而后轻快地笑了,“我们修个大点的宅院就能放下了。”
鹿微眠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第二天营造司的工匠上门。
鹿微眠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营造司的工匠毕恭毕敬地朝鹿微眠行礼,“封夫人,陛下特批了几块地皮,封大人请我们过来问问您的意思。”
鹿微眠很惊讶,“陛下批的?”
“是啊,”工匠解释,“今早封大人上值去请旨开府。正好从前陛下给大人的赏赐里面有些良田,大人说用不着,更换成宅院地皮,陛下就同意了。”
鹿微眠接过工匠给的地契,“这样啊。”
“或者,您要是不想搬动,正好封府当家的不是出事了吗,”工匠压低声音,“封贺如今请辞回老家。陛下说也可以将封府当家的地皮移交给您,推平二房宅院,给您重修。”
鹿微眠翻看着地契,“我怕是一时半刻决定不下来,等我考量一阵子,再与你们说。”
“好。”工匠答应着,“宅院动土是大事,夫人是要好好斟酌。”
鹿微眠将他们送出府门,回院时正好看见封贺在收拾宅院里封骏的东西。

大房一家人闷不吭声地帮衬着他们。
封贺瞧见鹿微眠,不自觉地视线回避。
而旁边罗氏则死死地盯着她。
罗氏一夜之间白发丛生,鹿微眠从远处看,一时间没认出来。
她敛起目光,先行回房。
罗氏头发杂乱,声音沉哑,“他们为什么叫营造司来?”
“是毁了我两个孩子,还想要推平我的家产吗。”
大房夫人实在是不敢听,“弟妹你就别多想了。”
“眼下咱们没有被牵连已是好的,年关行刑后,把,把骏儿带回老家安葬,日后就平平顺顺地过日子。”
罗氏麻木道,“我已经没有日子可以过了。”
半年前,还是一家和乐。
封轸一回来,她家破人亡,短短几日丧女又要丧子。
她怎能不恨。
大房夫人眼见劝不动,连忙叫人,“来人,二夫人累了,快扶她下去休息。”
她帮衬着把罗氏送回去。
封贺沉默良久,枯坐在座椅上。
大房封易正要劝,就听见封贺来了一句,“早知我该在他小时候送来,就掐死他。”
封易吓得脸色惨白,环顾四周,“二弟啊,这可不敢胡说。”
“怎么叫胡说?”封贺看他,“你还帮着他说话了?”
封易见他扬高声音,更加害怕了,“你瞧瞧你……”
“你是不是心里很高兴啊。”封贺站起来,“我当家一直压你一头,你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当家了?”
封易听来这话简直无礼,“哎呀,我们是亲兄弟啊。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我们兄弟离心吗?”
“还装,我们家遭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帮忙,现在倒是一个劲地说好话了?!”封贺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做哥哥的,懦弱无用,出了事半点忙都帮不上!只会等事发了出来当老好人!”
“现在还教育起我来了,你也配!”
封易脸憋得通红,“你!我哪里没帮?!你瞧瞧那骏儿做的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这是你们自己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如今怪得着我吗?”
“骏儿如何会杀他亲妹妹,这是栽赃陷害!”封贺和罗氏始终不能相信,一口咬定是封轸栽赃,“我告诉你,别现在光顾着看热闹,你们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就等着吧!”
封贺说完掉头就走。
封易气得脸色涨红,甩袖离开,“岂有此理。”
封府宅院里分崩离析。
只有那个曾被他们挤兑的偏院热热闹闹浑然不觉。
暮云暮雨帮鹿微眠挑选着*明日去赴婚宴的衣装。
院子里打杂的下人们都在商议宅院如何修,新宅院要如何布置。
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次日鹿微眠起了个大早沐浴梳妆。
到底是去参加别人的喜宴,她还是选了一件低调的烟云软银蝴蝶裙。
鹿微眠在衣柜边的大铜镜前整理着自己的衣装,拉起裙摆左右翻看时。
透过镜子看见封行渊换了一件暮云灰银丝锦袍,坐在不远处的软椅上等她。
那身锦袍正好与她相衬。
鹿微眠收拾好走上前,“衣服自己挑的?”
封行渊默认,“怕选丑了,夫人不愿与我同行。”
鹿微眠发觉他眼光的确不错,她很满意,“那勉强准你与我一道赴宴。”
明国公三姑娘嫁的是太傅家次子。
是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门庭若市。
喜宴摆了一整座楼。
鹿微眠扶着封行渊下车,门口是太傅一家相迎。
鹿微眠对他们一家都有印象,从前做公主伴读的时候,时常与太傅和他们家的公子姑娘们来往。
那是彬彬有礼的一家读书人,看起来很是文雅。
鹿微眠看见他们想起些不该想到的回忆。
当年在皇家书苑,慕青辞读书间隙给她传字条。
是太傅家的公子们帮得忙。
听说字句都是他们帮忙斟酌的。
因而鹿微眠乍一见到他们,有些许微妙的不自在。
而太傅家的公子们看见她,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小时候他们都以为鹿微眠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如今扶她下来的,是太子自幼的死对头。
重点是,鹿微眠不知道,但他们知道。
封轸当时是太子的药人,所以时常伴驾。
慕青辞休息之处,封轸也在,他们只当他是个奴才,说话并不回避。
所以封轸似乎围观了慕青辞与他夫人来往的全过程,以及,他们是如何给慕青辞出谋划策给人小姑娘示好的。
怎么说呢。
现在他们有点怕封轸把婚宴给他们掀了。
几位公子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大公子第一个被推了出来打招呼,“二位贵客来了!”
封行渊轻轻眯了下眸子,眼底多了几分打量。
似乎也想起什么来。
大公子没敢与封行渊对视,“来,快请进门。”
鹿微眠应下,按照下人们的示意,前去把礼金和新婚贺礼放下后入席。
他们来得尚早,周围宾客只来了一小部分。
新郎还在接亲路上。
因此明国公那边娘家人也还没有来。
二层贵宾视野颇好,鹿微眠坐在窗口能看见沿路铺好的红毯和满地的干果和鲜花。
听到喜乐声就知道他们来了。
新郎骑马在队伍前面,看起来面色红润。
后面是接亲长龙与新娘的十里红妆。
鹿微眠撑着下巴欣赏着这盛大的光景。
旁边有亲朋感慨,“这二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是啊。”
封行渊闻言,看向楼下。
新郎请新娘下轿,周围人都是眉开眼笑。
似乎与他们当时成婚很不一样。
封行渊以为,成婚都是那样,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塞在一起。
因为当初陛下指婚时,喜婆是这么说的。
封行渊当时不懂,他身边多一个少一个人也无所谓。
现在他想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开心?”
鹿微眠沉浸在别人结亲的喜悦中,“与喜欢的人成婚,当然是会开心的。”
封行渊似懂非懂。
喜欢的人。
封行渊对这种感情没有概念。
只知道喜欢一个东西,他会想要得到它,比如她的头发。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鹿微眠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要说让她总结,她也说不出来特别简单的描述。
大概感情这东西,本身就是复杂的,“喜欢一个人大概是喜欢他的全部,想要他的全部,跟他在一起会很开心,但看见他跟别人在一起会很不开心,所以想要他只和自己在一起。”
封行渊轻转着手上的指环,看着她思考良久。
鹿微眠左右也没当回事,看见新郎新娘进门,连忙拉他,“他们进来了。”
她身侧响起一道很低的思索声,“原来是我喜欢你。”
鹿微眠怔愣一下,转头看过去。
封行渊还以为他只是想跟她做夫妻。
但是为什么想做夫妻他没想明白,原来是喜欢。
他是想跟她一直在一起,看见别人觊觎她会生气想杀人。
他喜欢她的头发,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她的全部。
所以都想要。
封行渊又道,“所以你不喜欢慕青辞了,是不喜欢全部的他。”
鹿微眠扶着阁楼围栏的手指轻轻收拢,这会儿提起慕青辞有些奇怪。
但她不得不承认,“嗯。”
他问,“不喜欢他什么?”
鹿微眠回着,“不喜欢他心术不正,人品不端。纵使伤害我的事情不是他做的,可坏事也没少做。”
“我若只贪着他对我好,等有一日他厌弃我,也能对我下手。”
封行渊没说话,也没问她对他有没有喜欢。
而是想起了慕青辞对他说的话。
“封轸,你我是一类人。”
“她倘若不要我了,会真心想要你吗?”
那时他对这些话并没有太多感觉。
可眼下他似乎懂了些,“夫人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要再想他了。”鹿微眠以为是提到了慕青辞他不高兴,捧过他的脸,“我跟他都过去了。这样,我们以后谁再提慕青辞,谁是小狗。”
封行渊沉默良久。
他想,他最近已经开始学律法了。
而且善良地没直接炸了大理寺上下。
没过一刻钟,“我跟他比……”
鹿微眠目光扫过去。
封行渊噤声。
他再度开口时问道,“那你会离开吗?”
鹿微眠觉得他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为什么要离开?”

可梦里她会弃他。
封行渊凝眉。
鹿微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像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动物,她小步挪到他面前,手指探进他的掌心,小声道,“哎呀,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我也不会跟别人跑了的。”
封行渊被她哄得心口轻震。
他垂眸,看她朱唇点绛,视线笼上一层雾气。
“那夫人要是跑了怎么办?”
鹿微眠眼下只想趁着都去观礼了人少,把他赶紧哄好。
不然宴席上他一脸心事,总归是不太妥当,“我要是跑了,你就把我抓回来。”
封行渊黑瞳压低,视线描摹着她的唇线,“这是你说的。”
跑了,就抓回来,用漂亮的链子锁住。
第41章禁药
鹿微眠才不相信她的乖乖夫君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
她知道他一哄就好,眼下不过随口说说。
况且她当真也没想过跑了的事情。
封行渊又想亲她了。
可鹿微眠没有注意到,眼见人哄好了,也凑过去观礼。
封行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腹轻蹭唇角。
这会儿正在拜堂。
高堂上坐着的是卢太傅和他夫人林氏。
林氏慈眉善目,但身量纤纤,看着有些许病气。
直到新婚夫妻被送入洞房,那林氏才重咳出声,看起来像是压抑了许久,为了避免婚宴上不出错才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这突然一发作,就格外引人注意。
林氏连忙摆手,寻了个近处离开。
太傅府中几个公子凑过去查看。
旁边下人上前圆场,“宾客们快快入座吧,宴席马上开始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鹿微眠好像看见林氏掩唇咳的时候,那帕子上沾了血迹。
宴席开始,明窈也随着娘家人入席,一并都在二层清静之处。
见鹿微眠也在,便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鹿微眠问着,“太傅夫人近来可是生病了?”
明窈叹了口气,“积劳成疾,身子骨弱,病了好几年了,今年格外严重。”
“所以婚事也提前了,想给她冲冲喜。”
“我瞧着太傅这家中还挺和气的,也这般操心吗?”
“自然了,”明窈小声道,“这林氏并非太傅原配,是续弦。”
“太傅府内,三个公子都是原配留下的,太傅又钟情原配。这续弦难做,府中上下起先都不认她。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也是十多年过去了,她才得府中上下敬重。不过才三十岁身子就累垮了,不知值不值得。”
鹿微眠心下了然。
当真是家家户户都有些自己才知道的苦楚。
她们俩闲话家常,说着说着都觉得自己身边格外安静。
转头看过去,发现卫沉不语,只是一味地给封行渊倒酒。
封行渊有些出神,重复着喝酒的动作。
明窈看笑了,拍了下卫沉,“你不怕把封大人灌醉了?”
卫沉这才停手。
怕。
但好像是封轸自己想喝。
封行渊看了他一眼,卫沉手上才恢复控制力。
鹿微眠很少看见封行渊跟谁关系好到可以推杯换盏,因而也没有拦着。
但回府鹿微眠就觉得他变奇怪了。
封行渊好像是醉了,但是还能正常走路说话。
就是反应慢了半拍。
两人回了房,鹿微眠卸下钗环,观察到封行渊进门净手的动作重复了许久。
鹿微眠走过去探着头看坐在桌前的人,“你是醉了吗?”
封行渊思绪空荡片刻,才回道,“没有。”
少年肤质偏白。
醉酒后白皙脸颊上有些不同寻常的红润。
加之他的长相本就是偏清秀干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乍一看上去……
有点可爱。
鹿微眠好奇地看着他醉酒的反应,“真的没有吗?”
被封行渊发现,他抬眼迎上鹿微眠的视线,又不自觉地挪开,“真的。”
鹿微眠打量着他。
他刚刚净手洗脸,脸颊上还有潮湿的水珠,唇瓣泛红,娇艳欲滴。
死不承认还要躲避她视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好欺负。
鹿微眠恶念胆边生,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封行渊像是被偷袭了,茫然地看向她。
“看什么啊,”鹿微眠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时常咬我吗?我咬你就不行了?”
封行渊大抵是无法反驳,纤长的睫毛下垂。
但脸颊反倒是更红了一点。
鹿微眠发现他醉酒后竟然会害羞诶。
她更好奇了一点,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脸好红啊。”
少年反应迟钝地给了个很拙劣的借口,“屋里热。”
鹿微眠借着他害羞的劲,胆子颇大,“那你把衣服脱了。”
少年秀眉轻蹙,那抹红润蔓延到了耳根,“不行。”
“这么害羞啊。”鹿微眠坐进了他的怀里,摸了摸他温热发烫的脸颊,“你的身子我不能看吗?可是你都看过我的了。”
封行渊放任了她一会儿,别过头,给她的举动下了论断,“夫人在轻薄我。”
鹿微眠欺负他醉酒,说着歪理,“与我成婚不就是给我轻薄的?”
封行渊理解了片刻,“成婚就要被轻薄吗?”
“不给夫人轻薄的夫君,不是好夫君。”鹿微眠摸了一会儿他的脸,手指下滑到他颈间。
封行渊听着她的话没有抗拒。
鹿微眠就大胆地咬了他两口,“疼不疼?”
“不疼。”
鹿微眠用了些力气,似乎是要还他曾经的某些行为。
她还是善良了一点,始终没有咬破他,却还要问,“疼不疼?”
封行渊只觉得身上跟小猫爪子抓挠一样,她再怎么用力带来的都是痒。
虽然反应迟钝,但也顺着她,不然她越咬越痒,“疼。”
她果然高兴了。
鹿微眠顺着这个力道多咬了他几口,但奈何男人肩膀肌肉结实,她没咬几口就牙根发酸。
仔细想来,她还有些吃亏。
鹿微眠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
他当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咬出痕迹,她费劲巴力地就留下了几个牙印。
鹿微眠不满足,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了他的手。
她额头倚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
封行渊手指修长匀称,手掌筋骨分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她真的很喜欢这双手,也就是趁着他醉酒她敢说,“给我摸一会儿好不好。”
封行渊没有动,由着她摸自己的手,“我能说不好吗?”
鹿微眠回绝,“不能。”
双手交握住的感觉很奇妙。
仿佛她完全被包裹住,她有点喜欢。
玩着玩着,鹿微眠视线又落到了他领口显露出来的肌肉线条。
肩臂结实,锁骨线深刻,再往下是……
鹿微眠好奇地伸手碰了碰。
少年脊背僵直,低头看着她的举动。
鹿微眠轻轻按了按,发觉不用力的时候,男人胸肌也偏软。
或许是从前触碰到的时候他都是白日里的防备状态,所以都硌得疼。
眼下这样还是少见。
而此时,少年看向鹿微眠身上某处,“夫人也可以给我摸一会儿吗?”
鹿微眠对上他的视线,条件反射地拒绝,“不可以。”
封行渊没有坚持,但似乎觉得很遗憾。
为什么她可以他不可以。
鹿微眠很满意他这般乖,到入夜就寝时玩得有些累了才罢休。
她躺下习惯性地抱过一个枕头,刚抱过来就想起来旁边有个乖乖夫君。
等他明天清醒了,许是不会这样任人摆布了。
鹿微眠转过身,看他如常平躺着入睡。
凑过去,“封行渊?”
封行渊睁开眼睛,“嗯?”
“抱我。”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把手伸了过去。
鹿微眠明显很开心,拉着他的手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他在背后环住自己。
她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满是令人舒适的安全感。
很快,她就感觉没那么安全了。
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收紧了手臂。
起先鹿微眠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他的手探去了他一直想要触碰的地方。
鹿微眠心跳都漏了一拍,开始挣扎起来,“你,你的手……”
他好似学会了她的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而易举地将她禁锢在怀里,“给我摸一会儿。”
昏暗的房间内满是暧昧的衣物摩挲声,变得混乱无比。
鹿微眠心口的位置被她刚才还在欣赏的大手握住。

轻轻收拢,雪白云朵从男人纤长如玉的手指中鼓胀开。
她越是挣扎,被捏得越紧,“不行。”
少年手上薄茧剐蹭着细嫩的肌肤,激起一层层战栗。
她透过被扯开的衣襟能看见那般混乱的光景。
那只漂亮的手,也在洁白漂亮之处落位。
封行渊发觉鹿微眠戏弄他是不讲道理的,因此他懂了,夫妻之间的情-趣,就是不讲道理。
酒醉是影响了他的反应速度,但不影响反应结果,他顺理成章地轻声道,“夫人自己要抱的。”
“怎么抱了还不乐意了呢?”
“我不是要这么抱。”
“嗯?”他黑暗中尾音轻扬,像是带了钩子,勾得人心发痒。
鹿微眠轻咬唇瓣,呼吸剧烈地起伏着,“放开……别捏。”
他学得很快,“与我成婚不就是给我轻薄的?”
他酒后坏得也不加掩饰。
鹿微眠有点后悔方才欺负他醉酒说这样的歪理,只得妥协,“我要睡觉了,不要这样。”
他醉梦中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我们这样睡。”
鹿微眠觉得自己贪图一时之快,吃尽了大亏。
她想趁着他睡着,自己再悄悄地挪回去,但鹿微眠低估了自己的睡着速度。
第二天醒来,她也没挪出去。
反倒是被翻过身来,像是抱喜欢的娃娃一样,被那结实的肩臂禁锢在胸口。
鹿微眠是被热醒的,他身上太热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封行渊喉结与线条流畅的锁骨线。
她的寝衣早在昨晚就被扯开,这会儿乱得半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
鹿微眠正想拉好衣服从他怀里钻出去。
刚拉到一半抬头,径直对上封行渊审视的眸子。
鹿微眠恍惚间意识到。
他的视角,好像能看到她散开衣襟里的全部。
鹿微眠屏气,收紧了攥着领口的手指,“你醒啦。”
鹿微眠看着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生怕他想起什么来,率先告状,“你昨晚喝醉了,非要占我便宜。”
封行渊声线偏哑,不知是酒醒后的干涩还是睡醒后的乏力,“有吗?”
“有啊。”鹿微眠一面整理衣襟一面说着,“你昨晚就坐在那里,我去看你,你把我抱过去就……”
“就什么?”
“就亲我咬我,然后我顶多还了你几口罢了。”鹿微眠小声颠倒黑白,“你还抓着我的手不放,非要摸我。睡觉,也这样……”
封行渊好整以暇地听她说完,“夫人好像误会了点什么。”
“我没有误会,你就是……”
封行渊继续,“我的意思是,我醉酒跟你不太一样。”
他捏了下她的耳垂,轻声道,“我不会忘记发生了什么。”
鹿微眠脑袋一空,僵硬地与他对视,“啊?”
“嗯。”
“哦,”鹿微眠尴尬地往下爬,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那那,那你还挺厉害的。”
“我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都是这样。”
救命,她就耍了一次流氓,还被抓住了。
鹿微眠刚下床,就被抓住手腕。
封行渊问,“才卯时,不再躺会儿?”
“不不不,不躺了。”鹿微眠想抽开手,“你好好休息。”
她抽了半天没抽开,转头对上封行渊那双妖冶深邃的异瞳。
“夫人想要摸摸抱抱,其实可以与我说。”
鹿微眠故作淡定,“我知道啊,我会与你说的。”
实际上说完,尴尬得飞速逃离卧房。
封行渊跟着晨起。
两人难得凑到一起用早膳,但一句话都没说。
鹿微眠闷头吃东西,封行渊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反正是没见过,调戏别人把自己弄脸红的。
很有趣。
封行渊要先一步用完早膳去上值。
直到他走了,鹿微眠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暮云观察着鹿微眠的反应,“夫人与姑爷这是怎么了?”
鹿微眠细声细气道,“没怎么。”
暮云瞧她脸红,一律当做打情骂俏。
封行渊去书房取了那个小盒子才离开封府,来到一处暗室。
他按下暗室墙壁机关,沉重的石门发出“隆隆”声响,一条密道应声出现。
封行渊缓步走下石阶,周围灯盏接连亮起。
不等下到最低层,就能看到底端密室内莹亮微光。
封行渊踏入密室内,烛灯全部亮起。
地下密室内一片流光溢彩,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宝物。
密室墙壁犹如石窟,每个石窟里都有漂亮精致的小石头雕琢而成的珍宝。
被排放得也很是整齐。
而密室最里侧,摆放着数枚粉色宝石。
与他在凤麟楼内采买的玫瑰石如出一辙。
这些粉色宝石有的嵌在手镯中,有的是衣饰挂件,有的制成王冠。
还有许多并未打磨的原石。
封行渊走上前,打开手里的盒子,将不久前刚采买回来的粉色宝石拿出来比对一番。
凤麟楼内买下来这一颗与这些宝物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封行渊仔细打量着,而后看着那个玫瑰石冠冕上一小块宝石缺口,将那块小的推了进去。
恰好契合。
宝石通透莹亮,映衬着墙壁烛光,绚烂夺目。
封行渊垂眸挑选了一番,拿起一颗掌心大小、未经打磨的玫瑰石,掂量了一下,放进盒子里带走。
邻近年关,长安城内又来了一批西方商贾队伍,大开集市。
大街上随处可见各色衣装服饰的人,长相样貌各有不同。
朝廷照常在长安城内布置上年关红灯笼,四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各家各户也逐步开始准备年货。
鹿微眠桌前摆着一张新院子的布局图纸,她执笔在画纸上涂色,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花卉。
旁边营造司的人与她一同商议着。
画了一半,暮云从外面走进来,“夫人,前院的大房夫人前来见您,还带了些年货。”
“大房。”鹿微眠放下笔墨,“他们怎么来了。”
她与大房基本没有过来往,只是新婚那几日见过一面仅此而已。
大房在她印象中一直是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二房,也怕沾染上他们。
鹿微眠示意营造司的工匠继续画着,先出门迎客。
鹿微眠走到前厅,远远地看见大房夫人双手攥紧,紧张地在屋子里踱步。
直到鹿微眠进来,她才堆出笑脸来,“侄媳。”
“婶婶请坐。”
“我这也是看快过年了,所以给你们拿了些年货,”大房夫人推了下手边的盒子,“我知道你们东西都不缺,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鹿微眠看着她的样子,想起来,最近好像快到了封骏行刑的日子。
这大房过来示好的行为,也等同于求饶,生怕他们会迁怒到他们一家身上。
鹿微眠示意暮云将东西带下去,“婶婶肯记得我们,我们就很高兴了。”
“都是一家人,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一直都记挂着这边。”大房夫人没忍住试探着,“也就是二房那边,这几年跟中了魔障一样,怎能做出这般事情来。”
鹿微眠问,“二婶他们几时回老家?”
“年前吧。”她谨慎道,“日后这院子里就是我们两家来往,有什么事情只要说开了,不至于有什么误会,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鹿微眠弯唇,“是啊。”
“只要不违背律法原则,都好商量。”
大房夫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忙道,“我们一家都是老实本分人,不然也不会守着个大理司直干了一辈子。”
“二房那一家人做的事情,我们是万万不敢掺和的,此番清查我们家也没查出什么来,也知我们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敢做那些脏污事。”
鹿微眠听着她如此情急地解释,仍然面色平静。
无形中给了大房些许压迫感。
仿佛说什么都无法影响这位高门千金,她只看对方做了什么或者要做什么。
大房不由得压了压声音,继续讨好道,“我们听说你们要修院子,这封府的院子我们家只要那一小部分,剩下的随你们处理,推平重修都好。”
鹿微眠听着她的口风笑了,“放心,我们也不是强盗,不是我们的我们也不会强占。”
大房听这个连连点头,“我自然知道侄媳一直都是通情达理的。”
她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全部答案便也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侄媳了,若是以后缺什么尽管跟我们说。”
鹿微眠送大房出院门。
暮雨小声嘀咕着,“咱们又不稀罕这封府的院子,还跟个宝贝一样来试咱们。”

鹿微眠随口道,“谁的家谁着急,可以理解。不过无妨,日后与咱们就没关系了。”
大房夫人轻快地离开,沿路路过二房,被罗氏瞧见。
“她怎么从那边院子里出来了?”
一旁婢女回着,“听说是去送年货去了。”
“之前不见她有多关心那边,咱们一要走就开始套近乎,”罗氏草木皆兵的皱起眉,“该不会在商量着,如何分我们的家产。”
婢女听着并不好接话。
罗氏手指攥紧桌角,脸色很是难看,“诬害我们,倒是便宜了他们两家。”
鹿微眠在房内与营造司的人商议完,送他们出去。
正好封行渊从外面回来。
鹿微眠一见他回来,便兴高采烈道,“今晚西市那边热闹,我们要不要去采买些年货回来?正好给新院子带点东西。”
封行渊听着点头,“正好,我也有些想买的东西。”
他们商定好顺便在外面用晚膳就直接出了门。
街市上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鹿微眠去铺子里吃了一碗鸭花汤饼,又顺路买了个山楂糯米糖球,边吃边逛着。
两侧小铺子上摆放着许多新奇的小玩意。
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鹿微眠好奇地问他,“你想买什么?”
封行渊直白道,“书。”
“书?”鹿微眠环顾四周,“书斋应当往那边走。”
“书斋里没有。”封行渊说着,看见了目标,朝着旁边一个小摊贩走过去。
书斋里都是些很古板考究的知识书籍,而外面摊贩上摆着的都是闲暇娱乐的话本。
鹿微眠也跟上前,懂了一些,“你是想要话本啊。”
她刚问着,就看见封行渊拿起了被压在下面的书卷。
封皮如常,翻开之后,鹿微眠咬糖球的动作猛地一顿。
大胆而香艳的画面映入眼帘!
她抬眼看他。
却见封行渊仍然面色如常,像是真的在寻求一本能解答他困惑的书卷,“也不全然是话本。”
“上次那本《洞玄秘经》只讲解了姿势,有许多事情都没讲,我还是想找找有没有更详尽的。”
鹿微眠现下是习惯了他的直白,可也没敢想他竟然能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坦然地聊这种事。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发觉也没人注意,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小点声说。”
封行渊依从她,放低了声音,“比如它也没讲,那事和刑罚的区别。”
不然封行渊不能理解,拿那么大的东西冲撞那狭窄之处,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夫妻间为什么要做这种会伤害对方的事情来获得快乐。
偏还是正常的,也被人称作周公之礼。
他梦里似乎很爱对她做这种事。
但眼下,他不想让她如梦里那般难捱。
鹿微眠其实觉得这种事,她应该可以回答。
但以她的脸皮来说,还是让他自己看书吧。
封行渊又问,“我选几本回去,我们一起学习如何?”
鹿微眠刚咬下来一个糖球,半边雪腮鼓鼓囊囊,半天装着啃东西没吱声。
封行渊当她默认,“我想与夫人好好做夫妻。”
鹿微眠嘴里糖球咽了下去,老板笑盈盈地与他介绍。
鹿微眠总觉得他们这般显眼,周围似乎一直有人在打量她。
她实在是无法堂而皇之地选这种闺房书籍,便将事情推给他,“那你选吧,我去那边看看香料。”
封行渊,“好。”
鹿微眠走远,才觉得脸上的躁意稍稍散去一些。
这一条街上的香料铺子都挨在一起,鹿微眠挨个进去闲逛。
正直西洋商队进京,有名的香料铺子楼里都会有西洋柜口开放。
鹿微眠进了长安城最大的香料铺子玄香斋,香料按楼层分布,每两层还有闲暇玩乐的茶点房。
顶层是药香,通常是带有些功效的香料,需要有专门的医师坐诊。
鹿微眠走到顶层,来往客人依然不少。
但不允许下人陪同,鹿微眠便让暮云在外面等着。
鹿微眠进去随意看着,走到了一旁的西洋药香桌台边,忽而看见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包好的香料。
若是寻常香料兴许不会引起她的注意,但是这个香料很特别,是深紫色花朵样式。
和她母亲给她的云涎香一模一样。
鹿微眠轻“咦”了一声,多看了两眼那个香料配方。
上面写着西陵醉心花、水晶花,刚看了一半不成想却被店小二匆忙掩起来收走。
店小二有几分藏匿样子,笑呵呵地询问鹿微眠,“这位夫人想要什么香,这两日西洋商队带进来许多香料,我们这边可以调配你需要的香。”
鹿微眠隐约记得,那醉心花是朝廷禁药。
她母亲给的香料不是为了给她安神的吗,怎么会有这个。
鹿微眠不由得问着,“这云涎香是用西陵的香料制成的吗?”
店小二含糊着遮掩过去,“这是贵人特定的香料,恕不便告知。”
鹿微眠正要追问,店小二只顾着拿着东西离开。
她疑惑地思索了片刻,正要往外走,忽然后颈一痛。
鹿微眠眼前光影有些恍惚,茫然的回过头,只看到一个一身异族服饰的女子站在她身后。
鹿微眠失去了重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那女子声音悠然,“你们店里的小二怎么办的差事,我的配方都让人看见了。”
掌柜的连忙道歉,“这小二新来的,手脚不利索,还请姑娘海涵。”
“我倒是能海涵,贵人能海涵吗?”女子打量着那小二,“若是方子泄露出去,影响贵人大事,谁能担待得起。”
店小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姑娘恕罪!小的知错!”
女子伸手,勾起店小二的下巴,“这个世上,多得是求饶解决不了的事情。”
话落,突然间她食指指环弹出一柄细刃,径直刺穿了店小二的喉间。
她随手将人扔到旁边。
吓得一旁掌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女子视线略过他,落在了地上昏迷不醒的鹿微眠身上。
饶有兴致道,“她怎么会知道这是云涎香呢,还敢留心配方。”
掌柜见注意力被转移到鹿微眠身上,连忙符合道,“这位夫人不知是怎么得知了云涎香的秘密,恐怕得好好探查!”
女子瞧着鹿微眠身上服制不一般,“官家夫人不好现下杀。”
她说着笑了,“不过在街市上失踪,应当是常有的事。”
女子笑声令掌柜的毛骨悚然。
他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早就知道这位来自西陵的调香巫师不好招惹。
即便是女子将那位昏迷的官家夫人带走也没敢多看一眼。
暮云在外面等了很久都没见鹿微眠出来,立马上顶楼。
正好掌柜的从楼上下来,被暮云一把拉住,“我们夫人在上面吗?”
掌柜眼神闪躲,“什么夫人?上面许多夫人。”
暮云描述着,“就是穿了一件紫色襦裙,月白色大氅,戴了一个紫檀花流苏步摇……”
掌柜听这描述,越听越像是方才被那西陵巫师带走的夫人。
他心虚道,“我没印象。”
“我上去看看……”暮云转头就要上楼。
忽然掌柜一伸手洒了一把迷香,暮云身形一晃,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
封行渊选好了书本,将东西交给凌一,转头去寻鹿微眠时,看着四下人头攒动,却怎么都没有鹿微眠的身影。
封行渊寻着周围的香料铺子询问。
都说刚刚出去。
唯独到了玄香斋。
掌柜一口咬定,“这位夫人没有来过,我没有印象。”
封行渊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在掌柜以为躲过去的下一瞬,少年筋骨分明的大手骤然掐住了他的脖颈!
手上指环冰凉利刃弹出,抵在掌柜颈间。
他*仍然是笑着的,此刻看来如索命阎罗般阴森。
“告诉我,她在哪。”
第42章火光
四周顿时一阵惊呼,纷纷撤开几步。
不少前来采买香料的客人见状,连忙寻着小路离开玄香斋。
掌柜浑身鸡皮疙瘩竖起,惊愕地看着他掐过来的手,双唇止不住的打颤,“官,官爷,官爷饶命,我是,我是真的没……”
封行渊没动,只是掐住男人脖子的手用了几分力气,那利刃就跟着陷入几分。
瞬间割破了表皮!
掌柜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躲避,却被越掐越紧。
尖锐的刺痛从喉间袭来,他惊慌改口,“我我我知道!”
“不是我,”掌柜连连解释,“是西陵的一个调香巫师!把夫人带走了!”

封行渊听到“西陵”两个字,双眸渗出些许危险气息,“去哪了?”
“不,不知道啊。”掌柜是真的不知道,“只知那位调香师叫聂婵,她行踪不定,只是来做生意的。”
他慌不择路地将方才事情全盘托出,“只是因为那夫人不小心撞见了她的秘方,那秘方中……有几味禁药,又好似与朝中贵胄有关,她就不高兴了。”
“她说,说说……”
封行渊显然没了耐性,只眼神发沉就吓得掌柜扬声坦白。
“说官家夫人不好现在杀,但,但失踪是常见的,得,得带出去。”掌柜双腿发软,“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把那夫人带去哪里了。”
“官爷饶命,我,我……”
封行渊盯着他,“说完了。”
掌柜连忙道,“真没了,我知道的全说了。”
封行渊见他的确吐了个干净,手指缓慢松开。
掌柜劫后余生般刚松了一口气,突然间封行渊手指指环上利刃径直割断了男人喉咙!
鲜血飞溅!屋内一阵一阵尖叫声!
封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瞪大眼睛倒地。
掌柜浑身抽搐着,似乎是想要挣扎,但泱泱而出的鲜血让他浑身失力。
少年语调幽冷鬼魅,“没答应你坦白可以饶你不死。”
凌一扶着刚刚弄醒的暮云从楼上下来,“主子。”
暮云身上的迷香劲还没过去,但服下凌一给的解药稍稍有了些意识。
她手里紧攥着一枚发簪,有气无力地伸手递给封行渊,“姑爷……”
那枚发簪,是鹿微眠今日出门戴的紫檀花流苏步摇。
这会儿紫檀花被摔掉了几片花瓣。
封行渊垂眸看着,异瞳氤氲起腥风血雨。
他们弄坏了鹿微眠的簪子,他很不高兴。
“玄香斋,拆了。”
长街上原本巡察的侍卫闻讯赶来。
周围店小二连忙上前,“大人,这……”
贾琏拦下他们,声音粗狂,“这什么!你们私贩禁药,勾结外境,又谋害朝官亲眷乃大罪。”
封行渊拿着发簪,瞥见了楼内一只正在啃糖球的小黑猫。
而它啃的糖球,恰好是鹿微眠掉的那一串。
封行渊走上前,小黑猫警惕地接连后退,但始终没有离开。
他弯身将地上的糖球捡起。
凌一赶忙把暮云送上马车,折返回来看见封行渊拿着鹿微眠的发簪,划破了手指。
鲜血滴在糖球上,被他再度放到小猫面前。
大抵是饿狠了,小猫试探性地舔了两口,便大快朵颐起来。
封行渊缓慢地理着小猫的毛发,下了命令,“带我去找她。”
小猫啃咬的动作停滞了下,黑亮的眼睛涣散片刻,在与那双血色异瞳对视间接纳命令,再度聚焦后就确认了自己灵魂的主人。
封行渊将手中的簪子递过去。
小猫嗅了嗅簪子上的味道,叼着没吃完的糖球转身去找人。
*
鹿微眠醒来之时,浑身发凉。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盛满药水的木桶里,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鹿微眠惊慌失措地收紧身体,带起阵阵水声。
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制止,“诶,轻点,这是我刚调好的浸香药。”
她走过来,“你要是敢给我洒出去了,可有你好看的。”
鹿微眠随着她靠近而将自己收得更紧,“你是……”
聂婵走上前,很满意自己的药没有洒出来,“我是谁不重要,你乖乖听话就好。”
女子身上衣饰单薄,露出腰腹肚脐,腰上还挂着几串闪闪发光的宝石,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鹿微眠看着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服饰。
她记得她刚刚是在玄香斋看香料,但是看见了她母亲给她安神的云涎香……
对,云涎香里面放了禁药!
她撞见这个,再醒过来就被带到了这里。
鹿微眠还有些刚清醒后的乏力,判断着周身所处的环境。
门窗紧闭,有点阴暗潮湿,屋子里点着灯,但光线偏红,所以乍一看上去有些阴森。
聂婵看着她像是一只小鹿,惊惧不安地环顾四周,心情颇好。
她撑着下巴欣赏着,伸手别过鹿微眠耳边鬓发。
鹿微眠本能地躲开。
但木桶本就没有多大,她即便是躲,根本也躲不到哪里去。
聂婵手指顺着她的耳朵勾勒到下颚,再从下颚到白皙如玉的颈,“高门大院里的姑娘,养得就是好。”
“本来你偷看我的秘方,我想尽快杀了你,但抱你回来这路上闻着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欢。就这样死了有些可惜。”
鹿微眠觉得她的目光有些吓人。
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并不像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手底下的一味香料。
聂婵手背滑过她的肌肤。
鹿微眠下意识地拿手挡开,却被抓住。
聂婵将鹿微眠双手用锁链扣住,“乖一点,等我将你身上的香味浸出来,制好香,我给你个不疼的死法。”
鹿微眠睫毛一个劲地颤,“什么死法?”
聂婵挑眉,“当然是用毒香,让你睡过去就好了。”
鹿微眠声音低了许多,“只是睡过去吗?”
聂婵轻笑,“对,只是睡过去。”
“不过你到时候会做一个很痛苦的梦,毒发身亡的时候,你会在梦里咽气,但是身体上不会有一点痛苦。”
鹿微眠还是害怕,“这样吗。”
“很厉害吧,”聂婵饶有兴致地介绍自己的香料,“这香料制成可是耗费了我一番功夫,你也算是有福气。”
真是见了鬼的福气。
鹿微眠没有再去聊她打算让自己怎么死。
她扶着木桶边缘,“我其实不是故意偷看你的香料方子的,他们摆在那里,我正好路过。”
“我母亲给过我同样的香料,我就多看了两眼,这样也不行吗?”
聂婵好整以暇地听着她解释,“好妹妹,有的事情知道了,不管是不是无意,都是要死的。”
鹿微眠心底凉了半截,“好姐姐,我又不懂调香,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聂婵并不接话。
鹿微眠坐在木桶里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我母亲说那云涎香是助眠的,可当真?”
聂婵依然不回答,只是笑盈盈地看她,“这个问题,只有死人可以知道。”
她只负责按照客人的要求制香,至于客人用来做什么,拿去给谁,都与她无关。
鹿微眠有点泄气,“我不是也快死了吗。”
她从前并不知道,这云涎香怎么是不能提的东西,里面还有禁药。
到底是母亲给的,如何会防备,所以它到底是不是用来助眠的。
她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这里面有醉心花。
鹿微眠正想着,聂婵在旁边瓶瓶罐罐里面挑拣一番,拿出来一个瓶子,在木桶边打开,撒了进去。
粉末袭来,过于浓重呛得鹿微眠轻咳了一阵。
“这是什么?”
“这是淬炼粉,能让你身上的香气更加纯粹。”
鹿微眠听起来自己像是一锅汤。
加点什么酒水去腥提鲜的感觉。
她这么想,也就嘀咕了出来。
聂婵笑了,“是这个道理。”
鹿微眠看她,“你时常用人取香吗?”
“不尽然,常用的还是花草,小动物也会用。”聂婵闲来无事手指轻点桌案,点到了旁边一个小瓷瓶,炫耀着自己优秀的成品,“这个水鳞香是从幻鱼身上提取出来的。”
鹿微眠凑过去趴在木桶边,“幻鱼?”
她都没有听过这种鱼,“这个能做什么?”
“这个是毒香,会麻痹精神,让人快速昏迷浑身瘫软。”
鹿微眠噤声,半张脸躲在木桶后面。
大抵是她惧怕的样子,让聂婵很愉悦,又继续与她讲着,“这个是抹香鲸和林麝提炼的醉梦。”
又是她没怎么听过的动物,“这也是毒香吗?”
“这个啊,”聂婵笑得别有深意,“能让人醉生梦死,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这个描述非常的模糊。
鹿微眠隐约能判断出来,这个东西好像也带有些迷幻功效。
但是不如刚刚那个水鳞香厉害。
聂婵又选了两个瓶子,往鹿微眠身边的水中倒。
跟她讲解着香粉的增香功效。
全部倒进去之后,聂婵好似缺了什么香料,“诶,定香粉没拿吗。”
她在屋内翻找一圈后,确认了没有拿过来,“好妹妹,你稍等我一下哦,等定香粉下了,你就可以开始想遗言了。”
聂婵说着,还拍了拍鹿微眠的脸颊,“乖乖的。”
房门打开关上时,鹿微眠透过门缝才注意到不远处半空中悬挂的血月。

可长安城内哪里来的血月。
这是地下的帝台城!
鹿微眠算着这也不是七日开城之日,能进来的,想必是帝台城的生意人。
难怪,正常生意人,怎么会用人制香。
也就这里做些见不得光生意的人会用。
但这也意味着,她那些老实的家人多半没有办法进来救她。
鹿微眠等着聂婵出去,立马有所动作。
让她眼睁睁地等死还是让人有些焦灼难捱,不论如何她得争取一下。
鹿微眠看着旁边架子上的香料罐子,想起身,但发现自己的双脚也被铁链锁住。
她很难起来,也离不开这个木桶。
鹿微眠环顾四周,转头看见方才聂婵用来搅匀药水的长木棍。
木棍不远,就在木桶旁边。
鹿微眠摸到那根棍子。
碍于手脚上的锁链,她费了些力气去戳不远处的摆放着香料的架子。
她手中木棍别到架子支柱。
然后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架子被木棍的力道带得滑开些许,发出“吱吖”声响。
上面的瓶瓶罐罐也随着架子挪位而叮当摇晃起来。
鹿微眠看架子朝她的方向滑了几寸,又用了些力气。
眼见那架子朝她越来越近,慢慢被挪到了她手能摸到的位置。
鹿微眠想着方才聂婵的话,先拿了水鳞香,又顺路把醉梦也拿了下来。
她正要犹豫要不要再拿点别的,忽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鹿微眠慌忙拿起木棍,把架子戳回原位。
几乎是她放下木棍的同时,房门打开。
聂婵拿着定香粉回来,悠闲地问她,“怎么样,遗言想好了吗?”
她刚走到木桶旁边,冷不丁瞥见地上的水珠以及被挪动过的木棍,动作缓慢地停了下来。
空气间有些诡异的静谧。
鹿微眠紧跟着察觉到了危险气息。
她浸没在水下的双手攥紧手里的两个瓶子,摸到了那个水鳞香。
聂婵看过来,唇角忽然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小妹妹,你不乖啊。”
话落,她突然间伸手一把扯住了捆绑鹿微眠双手的铁链!
聂婵冷笑,“这点小把戏,以为能蒙混过去?”
鹿微眠整个人都被带得吃痛惊叫一声。
手中瓶塞一下子拽开!
香粉直接朝着聂婵撒了过去!
聂婵反应过来,又一把甩开鹿微眠,瓷瓶跌落在地。
鹿微眠重重地撞在木桶上,脊背满是钝痛。
忽然间屋外狂风四起,四下门窗被强烈的气流冲破后又弹开,强行闯入房中!
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刺激得耳中微痛。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间从四面八方窜了进来,速度快如黑影。
聂婵一个不防备被撞在身后的架子上,抬手挡住,才听到尖锐的猫叫声!
她一把掐住黑猫脖子,“孽畜!也敢……”
忽然另一侧的猫猛然扑上去,在她手背上抓出尖利的血痕!
聂婵惊呼一声,不得不松手!
鹿微眠躲进水中,能看到不知哪里来了一群黑猫,集中朝着聂婵扑了过去!
大抵是方才那水鳞香被聂婵吸进去些许,她稍显力不从心。
屋内光影忽明忽暗,彻底熄灭的时候,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踩得木质地板吱吖作响,像是踩在了鹿微眠心口。
他像是掌控一切的始作俑者,但却旁观着不远处群起攻势。
眼里只有那个被锁在木桶中的人。
封行渊径直朝着那个木桶走过去,脚步平稳,仿佛旁边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鹿微眠眼前一暗,被人蒙头包裹在了偌大的黑色披风里。
足踝上的锁链被断开,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了出来。
那披风有熟悉的清茶香气,一靠近就知道他是谁,因此鹿微眠没有挣扎,反倒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贴。
封行渊抱起人,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甚至没有多看那屋内一眼。
鹿微眠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委屈和不安,“你怎么找来的?”
“我以为不会有人找到我了。”
封行渊低了低头,隔着披风碰到了她的额头,“夫人去哪,我都能找到你。”
失而复得的安全感让鹿微眠贴近了几分。
她隐约能感觉到封行渊离开了那个阁楼。
然后周围接连传来些轻快地猫叫与脚步声。
像是一群什么小猫完成什么任务从阁楼出来,四散跑开。
在他们全部离开的下一瞬,那座楼宇瞬间炸开!
轰的一声巨响!
阁楼上门窗四散落地!
火光冲天!
那间阁楼在整座地下城内燃烧起来,将天边那轮血月映衬得更加阴森!
一时间阴寒的帝台城都多了几分人间炼狱的气息。
而封行渊眸光晦暗阴沉地背对着爆炸火光,将鹿微眠抱走。
他的身形逆着光影,面容隐匿在昏暗之中,身后是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烈火。
少年浑身上下浸着暴戾肃杀之气,像是从炼狱中走出来的恶鬼。
他只是在鹿微眠听见爆炸声瑟缩时,拢紧了手臂。
轻声安抚,“别怕。”
鹿微眠果然安静下来,耳边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和说话时胸口震动的回音。
他说不怕,她就真的没有再害怕。
约么半刻钟,鹿微眠才被放到一张美人靠上。
在她身上笼罩的披风被人揭开时,她还是打了个寒战,蜷缩起身体。
屋子内没有点灯,门窗紧闭。
鹿微眠环顾四周,只能从关着的窗户纸上看到不远处通红的火光,其余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倘若她能看清或许会发现,这间屋子的感觉很熟悉。
跟从前去探查那个囚困她的反贼,所前去的揽星阁一模一样。
第43章醉梦
鹿微眠问着,“这是哪里啊?”
封行渊“揽星阁”三字提到喉间,想起鹿微眠曾描述过的“一个很坏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面色平静道,“寻了一处客栈。”
鹿微眠觉得这不太像是客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帝台城的客栈是这样的吗。”
封行渊拿着擦身的细葛布巾坐下,“是的。”
鹿微眠看他这般单纯老实地答话,也不像是在说谎。
何况他有什么必要骗她。
而此时她“单纯老实”的夫君,手里攥着帕子,维持着准备帮她擦拭的动作。
但看着她双手挂上锁链的样子停滞已久。
封行渊血液中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又被压下,但仍然微弱地叫嚣着。
现在的确是不应该想这些。
但封行渊可耻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这个样子。
少年刚别开视线想转移注意力,鹿微眠就把手伸了过来,示意她手上缠绕的锁链,“这个还没打开。”
封行渊低着头,大抵是怕被她看出来自己恶劣的喜好,只接过她的手,问道,“疼吗?”
“不疼,就是被捆着,很奇怪。”
封行渊看似很认真地帮她寻找解开的方法。
片刻后轻声道,“现在好像解不开。”
鹿微眠轻“啊”一声,她想试着解开。
但水鳞香她也吸进去了一点,浑身瘫软没有一丝力气。
“那只能先这样了。”
封行渊坐在了她身后,让她倚靠在他身上,将足有一人大小的细葛布巾包在她身上,环着她擦拭她身上多余的水珠,像是揉淋湿的娃娃一般。
鹿微眠也不动,配合他动作,额发轻蹭着他的下巴。
少年垂眸看她。
好乖。
她被绑着真的好乖。
他擦着她身上的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聂婵在她身上用了些浸香的药粉,鹿微眠身上幽微的茉莉甜香这会儿格外惑人。
越擦越是明显,闻起来让人莫名觉得她应该会很好吃。
封行渊一时间没忍住,低头轻吻她的头发。
手上擦拭的力道重了几分,无法避免地触碰到些敏感位置,鹿微眠身体就缩一下。
头顶传来少年询问,“不舒服?”
鹿微眠声音很轻,“没有。”
封行渊稍稍克制几分,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鹿微眠倚靠在他怀里,试图转移注意力,把玩着从聂婵那边带回来另外一个小瓶子。
“我从那个调香师偷回来了一瓶香料。”
“什么香料?”
鹿微眠回忆着聂婵说的话,“应当是迷药,你看看,兴许日后能用得着。”
她说着,将香料递给封行渊。
封行渊接了过来,细看了一遍瓷瓶上的标签。
上面写着“醉梦”。
凭借他以往见过的迷药类型,似乎没有这么梦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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