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红我的那个男人[娱乐圈]

admin2026-08-02  13

《捧红我的那个男人[娱乐圈]》作者:弦起千山【完结】
文案:
江瞬倾第一次见顾景和,他正从自己的破车底下捡走一只受伤的狗
第二次见,他坐在他学校后门的水果店外卖水果,一坐几个小时
江瞬倾看着他天天扎在劳苦大众里,虽然始终觉得他的气质不像个穷人,却也不能想到,这人会是那个一路将自己捧成巨星的资本大佬
(封面随便做的,谁也不是,主角形象大家根据文中描述自行脑补哈
避雷:前期攻视觉偏多,写到后期,有很多受视觉
有副cp,林漾漾,慕清远)
文案:
江瞬钦是江家没名没分的私生子
十几年寄人篱下,遭人白眼,直到脱离江家
那年他刚十六,白天上学晚上打工,艰难维持生活
为了赚钱,他一步踏进娱乐圈,凭借姣好相貌与过人悟性,第一部戏就爆火,可在被江家人发现后,他就开始在娱乐圈举步维艰
被排挤,顶包,蓄意抹黑,到最后名声烂臭,只能在各种剧里演一些毫不起眼或脏污不堪的角色
江家只手遮天,本以为这泥潭挣扎的日子了无尽头,然而情况似乎又渐渐好转
江瞬倾的再度翻红不像出道时那样突然,但他一火,不可避免的再度唤醒了那些被网友们遗忘的黑料
打粉丝、傍大款、吸烟喝酒、街头打架、母亲破坏别人家庭
……
谣言愈演愈烈,只差把他写成个变性人
那些断章取义,借位迷惑,乃至模糊到亲妈都认不出的照片,配上些文字一编就安给他了
而看热闹的人,没几个会关心真假
黑料铺天盖地,同行冷嘲热讽,他几乎被逼到绝境。
-
谁知不久,各大媒体纷纷发出澄清通告,黑料被证实无中生有
曾经名声恶臭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善良努力,却惨遭网暴多年的受害者
……
看着电视上的光鲜亮丽,受万人追捧的弟弟,江昊宇几乎捏碎手里的酒杯
“野种,别高兴的太早!”
不久,江家遭到舆论反噬
“江总,舆论现在一边倒……对我们的业务造成了很大影响。”
“江总,正在投建的项目,投资商突然撤资,我们的资金链断了!”
“江总……”
江氏面临破产危机,江家母子万般无奈求到了江瞬倾跟前
江瞬倾笑着,却冷若冰霜:“咎由自取。”
————————————
再后来……
江大明星频频被拍到和一男子出双入对。
媒体:《江瞬钦与神秘友人菜场买菜,互动亲密,从不和女明星传绯闻,难道其实是性向原因?》
粉丝:“谁啊这是,穿这么寒酸,感觉好土,老公怎么可能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狗b媒体不要乱写!”
看着她们如此骚动,狗b媒体自觉掌握流量密码,更加乐此不疲
无数摄像头对准神秘男子,势要挖出一个真相
功夫不负“有心人”,男子的隐私被一点点掘了出来
媒体:《江瞬钦与神秘友人开lykan超跑兜风,超跑价值6900万》
粉丝:“我靠老公竟然出手这么大方,这是要宠上天啊!”
媒体:《江瞬钦与男友同住于天境枫林,富人区中最好地段》
粉丝:“啊啊啊,那儿的房子很贵啊,真的关系不一般吗?”
理智网友忍无可忍:“江瞬钦出道才几年,自己都住的百来平小公寓,能给他买几千万的车,上亿的房子?呵,谁包养谁还不一定呢!”
粉丝堆里宛如被丢了颗炸弹,一瞬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他们英明神武,充满男子气概的老公怎么可能是被by的?”
粉丝x:可是他扑了这么多年,突然火了?
粉丝z:一直网传男神背后有大佬捧他,难道……就是这位?
这时媒体丢出了更劲爆的消息
震惊!神秘男子竟是天才作家顾如风本人!
顾如风白手起家,用稿费炒股风投,如今已身家千亿
顾如风行事低调,深入简出,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如今却为了捧红江瞬钦一掷万金,颇费心思!
……
江瞬倾粉丝:“如果对象是顾如风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万千网友:“这一对给我焊死了,我要嗑到进棺材!”
后来,网友日日翘首以盼:“男神,能不能发一点顾神的日常啊?”
“是啊,不露脸的话手也行啊!”
“头发丝也行,只要有!”
“脚趾我都可!”
……
江瞬倾:“谢谢大家厚爱,只是他不太习惯!”
“小江,不早了,该睡了。”
书房外突然传来男人的唤声。
屏幕前众粉丝:“啊啊啊,是顾神的声音,他喊你睡觉!”
“顾神声音好好听,他平时都叫你‘小江’吗,叫“小江’也好温柔啊!”
“我要睡了,大家也早点睡。”
江瞬钦一秒不多耽搁,光速关掉直播闪了人。
“………………”
屏幕前众粉丝激动捧心:要了命了!
一句话简介: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文案写于:2022年7月3日
内容标签:强强娱乐圈打脸逆袭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景和,江瞬倾┃配角:林漾漾,慕清远┃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立意:石以砥焉,化钝为利
第1章
打大学南后门出去,是条长长的美食街。
门店一个紧挨着一个,狭小铺面口摆上一方可移动的料理台,便将店门堵的严严实实,后面的摊主们要想出来,都得将灶台挪开,总是颇费一番周折,所以若非必要,他们一般不踏出那三尺见方的小店。
尚离的远,各种食物的香味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势要将每一个靠近这片地界的人勾缠过去。
此刻正值饭点,后街人满为患,仿佛一个学校里的人全乌泱泱聚在了这里,喧嚣热烈,却神奇的不叫人心烦,反而能抚去学生们一天学习的疲倦。
这地方门面如此迷你,想堂食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道路中心却设着一排排的自助桌椅,头顶还有凉棚,天热和下雨都不怕,学生们来了先占个位置,这家买一点那家点一样,拼一拼就是一桌样式丰富的豪华套餐。
林漾漾的水果店在这一众“争奇斗艳”,却又“偏安一隅”的小吃店里,多少有些突出。
一个他这店铺开在最靠近后门的地方,近水楼台的好位置,生意火爆自是不提;第二个,也是最主要的,他这一家店的占地,比旁边五六家小铺子合起来的都大。
要知道,这种地方租金不便宜,就那厕所大一个店面,一年租金就得十来万,在这里盘下他这么一块门面,是其他店主们所不能想的。
此时正是顾客多的时候,店里六七个员工,个个忙的团团转。
“别磨磨蹭蹭的,手脚都麻利点儿,谢之航你在干什么,怎么让人女孩子搬箱呢?小白你把箱子放下去门口上货,等等,那边货架购物袋快用完了,你先去上一沓再去外边儿,快去快去,别让客人久等!”店长李配东机关枪似的指挥着店员们,自己手头也没闲着,搬了重重两箱子乒乓葡萄往门口走。
下午六点左右,学校里学生们都下课了,气温也会渐渐降下来些,就是店里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为了更好招揽生意,水果店会将今日热卖和特价的水果摆到门外来。
往常这个点儿,门口的摊子都已经支好了,但今天天都快黑了还没准备好,李配东一边急吼吼催促,一边在心里暗骂:我一会儿不在,你们这些个小兔崽子就偷懒掉链子,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他年过三十五,性格风风火火,干起活来和打了鸡血似的,不仅自己打鸡血,还天天给手底下员工打,见天那双精明的眼睛探照灯一般在店里扫来扫去,一张嘴巴更是堪比突突个不停的机关枪,以至于店里员工们都有些怵他,一瞅着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人只要在店里,就没人不能被他安排明白了,忙的时候且不说,不忙的时候,他也能给你找出各种活来干,总之只要他在,大伙都别想闲着。
这一片热火朝天中,有一个员工仿佛置身事外。
——男人坐在门口的一方小板凳上,面前放了个倒扣的水果框,框子上是半个菠萝蜜,他手里一把弯而锋利的水果刀,将菠萝蜜一颗颗从组织上卸下,整齐摆放进分装的塑料盒里。
他神情专注,动作不紧不慢,从始至终视线都只落在面前这一方,安静的好像周身罩了一个真空的罩子,将他与周围的人来人往、热烈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个菠萝蜜怎么卖啊?”

“二十九块八一斤。”摆放菠萝蜜的摊子上分明立着价码牌子,却总还有人问价,而每当人问,男人都会不厌其烦回一遍。
他仿佛有着永远也消耗不完的耐心!
“这一盒有多重啊?”
“一斤。”
“都是一斤吗?”
“嗯。”
“你怎么确定是一斤?我看你也没称。”
“嗯。”
“嗯是几个意思啊?”
男人没再回答对方的话,他伸手拿起一盒装好的菠萝蜜往对方面前递了递:“要吗?”
说话的女生皱了皱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顿了下,渐渐抬起眼睛看向她:“去里面称重。”
他的刘海很有些长,盖过额头遮住大半眼睛,但是从刘海后穿过来的目光,却仿佛秋末时节的风,不刺骨,却能在瞬间抚平人心里的浮躁。
女孩愣了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默然片刻,她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接过那盒菠萝蜜:“好吧,我去里面打秤。”
里面人不少,她进去排了半晌才结完账,早已忘了刚才男人看他那一眼的感觉,她拎着袋子走过来:“诶,没想到真这么准,一克不多一克不少,整好一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估的。”男人回了这简短的两个字,甚至连头也没抬。
女孩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可心里却再生不出气来,站了一会儿,拎着东西走了。
“诶——葡萄——最新上市的夏黑葡萄罗,只要九块八一斤,不甜不要钱,免费吃免费尝,不甜不要钱噢……”李配东从店里出来,将手里的两筐葡萄往男人身旁不远处一放,上下嘴皮一动,便发出两句响亮的吆喝。
他习惯了去看自己的这些属下,见哪儿站着人就要观察几眼,视线落在顾景和手上,看到他那不紧不慢的动作,脱口就数落:“小顾啊,你搁这绣花呢,动作麻利点啊!”
他素来声音洪亮,这一句话出来,男人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旧一如既往的节奏干着手里的活。
一旁往摊子上拣水蜜桃的白小芹,在李配东说话时就偷偷注意着这边,见这新来的同事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不由替他捏了把汗,谁想一向脾气火爆的李店长脸都憋红了,最后却只是高举轻落憋出一句:“好吧,慢点就慢点,注意别削着手了。”
他说完,一抬头注意到白小芹一脸见鬼的表情,立马拉下脸:“看什么看,还不干活?”
白小芹立马低下脑袋,一双小手在果框里进进出出,倒腾的飞快。
过了两分钟,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李配东进了屋,这才动作稍缓,看向顾景和,“哎,李不配怎么不说你啊?”“李不配”是店员们私底下给李配东取的外号,谐音“你不配”,这么叫他,也是她们这些小年轻发泄怨气的一种方式了。
顾景和:“不清楚。”
“好吧!”白小芹顿了下,自顾自说,“那大概因为你是老板带进来的,他怕得罪老板,才不敢凶你,他就知道使唤我们,哼!”
顾景和听着小姑娘的牢骚,不置可否。
“大叔,你今年多大了啊?”过了一会儿,白小芹又问。
“29。”
“啊,你都这么老了啊?”
顾景和:“……”虽然是即将奔三的人了,但也不至于用“老”这个词吧。
可一抬头,看到女孩那张青葱稚嫩的小脸,那双单纯明亮的眼,又觉得自己跟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比起来,确实是有些老了。
白小芹见他不说话,收敛了语气:“喂,我说你年纪大,你生气了?”
顾景和淡淡笑了笑:“没有。”
白小芹见他笑了,那点子仅剩的拘谨瞬间又烟消云散,没一会儿又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我看也是。”她说着,还少年老成的叹了口长气。
小丫头一脸我早猜到了的表情,勾起了顾景和的好奇心。
“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
“我不生气。”
“你看大叔你都这把岁数了,也没有个稳定的工作,你这样,哪个女孩子敢嫁给你啊,就算真的有人愿意,你这点工资怎么养人家啊。”
顾景和:“……”
白小芹:“我说的不对吗?”
顾景和:“有道理。”
“你笑什么?”白小芹一下板起了脸。
“没有。”顾景和不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小姑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看我们老板,看着比你年轻吧,人家都有这么大个店子了,你还在这给人家打工,你打工就算了,还是个兼职,哪有男的你这个年纪了,还一个月拿一两千块钱工资的,你这养活自己我看都够呛了,还想娶媳妇儿呢……嗐!反正我这说的可都是实话,你别不爱听!”
“没有。”男人语气平和。
白小芹把自己都给说激动了,但见对方仍是那副不痛不痒的状态,一时更郁闷了,半晌没再开口,直到脑子里又有了说辞。
只是这回没等她发挥,脑袋先被人一巴掌拍的点下去半寸。
她立马捂着脑袋看过去,只是等看清拍她的是谁,原本气鼓鼓的一张小脸瞬间爬满了惊慌:“店……店长!”
“臭丫头,先操心操心自己这个月能拿到几个钱吧,操心别人有什么用。”
白小芹:“……”
小炮仗遇见大炮仗,一下变成了淋雨的哑炮。
小丫头蠕动着嘴唇,几欲控诉,直接被李配东一句“再磨叽扣钱啊!”给彻底镇压。
过了一会儿,她摊子摆好了,按照李配东的要求,把每一个丑橘上的泡沫网卷下来,露出半个果身,漂亮饱满的一面儿对着街边,如此一层层堆栈起来,呈现出几座高高的金字塔。
第2章
饶是龟毛无比的李配东也挑不出错来,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一番审视,难得发出了满意的夸赞:“小白干的不错!”
白小芹脱口就问:“干得好有奖励吗店长?”
李配东:“有啊。”
“真的,店长你要奖励我什么呀?”小姑娘一脸期待。
“给你发奖金。”
“真的?”听到有奖金,白小芹眼睛一下亮了,李配东却话锋一转,“但是因为你上班时间聊天,罚款和奖金正负抵消。”
白小芹笑脸一下垮了,果然这李不配不能有什么好事儿!
“行了,别撅着个嘴巴了,进去切个哈密瓜试吃盘出来,那边试吃盘快空了。”
白小芹也不应,转个身大步进去了,用背影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店里顾客络绎不绝,大家都忙的团团转,顾景和在门口剥水果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到差不多九点,客流量终于下来了,只偶尔一个路过的老师学生进来买点什么,有人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叫道:“店长,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李配东常年带个手表,那表身都被果汁腐蚀的斑驳了,他抬起来看了眼,见确实差不多到点儿了,倒也没拖沓:“行了,抓紧收摊搞卫生,搞完下班。”
听到“下班”两个字,所有人瞬间打起精神来,收摊子的收摊子,搬框的搬框,打扫卫生的将地上的果皮碎屑扫的飞起,顾景和也将自己用过的东西一一收拾好,最后将面前那块地扫了,他弄完这些,其他人已经风卷残云全收妥了。
九点半,李配东一声令下:“下班”。
店员们摘了围裙一哄而散,眨眼便消失在了水果店外暖黄的路灯下。
“小顾,怎么回去啊,要不要我载你一程。”李配东从角落里推出自己灰扑扑的电瓶车。
“不用,李店长先走吧。”顾景和说。
李配东那句话竟也不是客套,被他拒绝后又说:“客气啥啊,你说你住哪儿,我带你过去就是,别看我这车旧,劲儿可足了,刚充满,能跑很远的。”
顾景和说:“我开车的。”
李配东愣了下,继而笑起来:“这样啊,我倒没想到这茬,车停学校里了?”
“嗯。”
这些在后街营生的人,恨不得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发挥其最大的商业价值,别说小车,就是三轮都很难进到这里,一般他们开车的,都会将车停到学校里面去,学校里面积大,车位多,学生们开车的又少,所以找车位是再简单不过的。
李配东就说:“那我带你进去。”
顾景和想想自己车子停的位置离这边确实有些远,就没推辞。
“小顾,你住哪儿啊?”李配东随口问。
“康平西路。”
“你住在康平西路!”
“那个方向而已。”
“这样啊!”不怪李配东会这么惊讶,康平西路寸土寸金,能住在那里的人都非富即贵,李配东听他这么说方才释然,毕竟他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穿着普通、跟着他们一块卖苦力的男人是能住在那里的。

原本步行得要十多分钟的路程,李配东说话间就骑到了顾景和停车的地方。
顾景和那辆车是最大众的牌子,好些年前的款式了,车身接了厚厚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还散落着干枯的树叶,简直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看的李配东一个糙汉都禁不住皱眉:“你这车都多久没洗了?”
顾景和笑笑没做声。
他平时没怎么开这车,放久了就脏了,没来得及洗,是该送去清洁一下了。
李配东大概赶着回去,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道:“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明天见啊。”说完骑上自己的电瓶车一溜烟走了。
这学校里猫猫狗狗不少,一路都能听见叫声,顾景和怕压着了,开了灯绕着车转一圈,还真被他在车底下发现了两只小动物,他抬手敲了敲车身,一只狸花猫吓的从车底下窜出来,在远处警惕的看着顾景和,没出来的是一只小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顾景和用手机灯照过去,它被晃的闭上了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呜”的低叫,像是在哭一样。
顾景和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只小狗受了伤。
没有多少犹豫,他半跪下去,将手伸进了车底。
小狗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没有任何反抗,顾景和很轻松就将他拿了出来。
手机明亮的灯光照在小狗身上,顾景和发现这只狗伤的比自己想的要重,它似乎是和什么动物打架了,身上的皮毛掉了好几块,毛被血浸湿了黏在一起,右前腿更是一大块血口,骨头都露了出来。
顾景和不禁微蹙了下眉。
“汪呜……”小狗又虚弱的叫了一声,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顾景和,模样十分可怜。
顾景和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小狗头上时,将他脑袋整个罩了进去,但抚摸的动作却很轻,安抚了小狗几下,顾景和捧起那只小狗到副驾,抽了些纸巾垫在坐位上,然后将它放了上去。
他打算带着狗去医院,伤得这么重,不治疗的话,大概率会死。
绕回驾驶位时,不经意的一瞥,顾景和突然注意到圆形的花坛后面有一点红光,他凝眸看了看,发现那里竟然蹲了个人,那人手里夹着一支烟,刚才的红光正是这支烟燃烧时发出的火光。
昏暗的月光下,顾景和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直觉对方好像在看他。
顾景和想了想,问:“谁在那里?”
“……”
他会带走一只受伤的小狗,但却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得不到响应,他也就止了探究的心思,拉开车门做进去,将车开走了。
蹲在那里的人,一直盯着他的车子走远,消失在视线里,那双漂亮眼眸里的最后一点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一盒菠萝蜜。”
第二天,顾景和仍旧卖菠萝蜜,
每当有顾客说这句话,他就会拿一盒菠萝蜜递过去,客人拿了东西会去里面结账,但是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客人拿了东西却还站在那里没动。
顾景和没抬头,落在低处的视线看到一双露在阳光下的腿,脚上踩着廉价却很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这双腿的主人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抬头,忽然撑着膝盖半蹲下来,主动将自己送进了对方的视线里。
出乎意料的,这是个长得很帅的男生,顾景和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一个人,可以同时具备精致漂亮和英气俊朗这两种特质。
男孩在他看向自己时,说:“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嗯。”顾景和用自己一如既往的简短话语回答着对方。
“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男孩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这话转换的速度,顾景和完全没跟上他的节奏。
但是顶着这么一张脸,笑着说出什么样的话,大概都不会叫人反感,而男孩自己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接着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顾景和平淡的反应和这句认真问出的问题,却让这自信又随性的男孩一愣,但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因为我看你很合眼缘。”
“是吗?”
“我骗你干嘛?”
顾景和看了眼他手里的一盒水果:“里面结账。”
男孩很快意识到他是不愿意和他多说了,他右手的手指在盒子上摩挲了一下,脸上仍是那副友好的模样,“我是认真的,你不信吗?”
顾景和:“……”
男孩盯了顾景和一会儿,突然在顾景和身边蹲下来,他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顾景和干活。
大概过去十几分钟,见对方实在没理他的意思,男孩伸手过去:“我帮你弄吧。”
“不用,谢谢。”
男孩也没强求,见他一直不紧不慢的重复着一个动作,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干这个啊,感觉和你挺不搭的。”
顾景和:“……”
“又不说话!”男孩撇一撇嘴,轻轻抱怨一句,但似乎他已经适应了顾景和的寡言,“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不搭?”
“为什么?”
顾景和突然接了茬,让男孩一下振奋起来,他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虽然我说不上来,但是和他们都不一样,而且你干活的速度不紧不慢的,一点也不像为了生计奔波的人,倒像养尊处优的样子。”
“是吗?”昨天还被评价为挫到娶不着老婆的顾景和,今天就变成了没干过粗活的疑似养尊处优人士。
“被我说中了吗?所以你为什么来这里上班呀……难道是体验生活?”他没否认,男孩就直接当成了默认
顾景和:“帮忙。”
“这样啊,那你是老板的朋友吗?”
“嗯。”
“那是不是等不忙了,你就不来了?”
“嗯。”
“好吧。”男孩语气失望起来,“那要是你不来了,我怎么联系你?要不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我以后找你玩儿也方便。”
顾景和这种性格,想和他套近乎的人往往刚开始就被劝退了,像眼前这位这样锲而不舍的,从来也就这么两个,另一个还是他的发小,也就是这家店的店主林漾漾。
第3章
顾景和面上不显,心里却也不禁觉得这个小朋友有趣。
他找自己玩,玩什么呢?
这么想着,嘴上不觉就应了个“好”字。
男孩听他答应了,一瞬笑起来,这一笑很是夺目,直叫四下摆满的鲜艳水果都黯然失色,甚至让顾景和这个甚少因为什么人而心情波动的人也不由恍了神。
回过神后他不禁想,这男孩再过几年,也不知道会出落的怎样出挑!
其实现在也足够出挑了,他呆在这里一会儿,便有不少女孩子频频往他看来,甚至有的面色潮红,很是激动。
那种激动,就宛如粉丝见到爱豆,但是眼前的这个男孩,是她们的校友、乃至同学,又不似爱豆那般难以触及,所以这种激动更是掺杂了无数遐想的。
有个女生从水果店出来,尽力装出一副随意的姿态同他问好:“巧啊江同学,你也来买水果吗?”
“学姐好,我随便看看。”男生响应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友好。
“那个,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我买的有点多了,你可以帮我拿一些吗?”女生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大袋,面色很为难的样子。
“可以。”
女孩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干脆,顿时双眼一亮,随即生怕他反悔似的,忙说:“那真是谢谢你了,还好碰上你,不然这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弄回去才好!”
“学姐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过我暂时不回学校,你先放在这吧,待会儿带进去了我联系你。”
“这样啊。”女孩沉默一下,说,“要不我等你吧。”
“不用的,学姐你告诉我送到哪,我完事给你送去。”男生说着从顾景和身边站了起来,走过去朝她伸出了手。
女孩盯着他修长白净的手好一会儿,心有不甘的将一个袋子递过去。
“那个也给我吧。”男生说。
“你帮我拿一个就行了,这个我拎的动。”
“那好吧。”男生也不强求。
两人交换了电话,男孩拎着那袋子东西又回到顾景和身边,还朝人妹子摆了摆手:“学姐再见。”
“再见。”那女生笑了笑,只是笑容看着有几分牵强。
她原本只是想过来买盒草莓吃吃,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江瞬倾,计划里的一盒鬼使神差就变成了这么一堆。
她是盘算着请对方帮忙,好借机同行一路,却不想得到这般结果,不免有些失望和懊恼。
看着女生转身离开的背影,男孩回过头重新看向顾景和。
短短一分钟,从热情到冷漠到再温顺,那一连串的表情变化,让顾景和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变脸。

这个男孩,不像看起来的那样无害。
将那袋子沉甸甸的水果随意放到脚边,男孩重新蹲了下来。
顾景和看了眼他这幅要和自己促膝长谈的架势,道:“既然不想,为什么不拒绝?”
他平日里话不多,甚至可以用沉默寡言来形容,可那只是他觉得麻烦和没必要,若遇到感兴趣的人或事,却也不会刻意憋着,比如现在。
男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的意思,面上短暂的僵硬后,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没有啊,助人为乐。”
顾景和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男孩却生出一种被看穿灵魂般的仓惶。
沉默中,他暗暗握紧了手。
“很多事情,都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的。”良久,他低声说。
“你很在意旁人的看法?”顾景和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不想帮人家拎点东西而已,有什么不好拒绝”之类的风凉话,而是这么说了一句。
他年近三十,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很多,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阳光少年,也会有这样的感慨。
只是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戳中了男孩的内心。
“你不在意吗?”男孩没等他答,自嘲的笑起来,又兀自说,“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呢?”
扎在男孩身上的针,又弹回来,刺到了顾景和自己心上,他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说的是。”不说旁人,这么多年,他不也没能习惯他人的目光吗?
——那些投在身上的异样目光,让总是让他无所适从的,所谓风轻云淡,不过表面功夫而已。
然而对方这时候却又说:“其实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是想……”想什么呢?
他的前后话似乎是自相矛盾的,而且说了一半忽的顿住,顾景和被挑起了好奇心,侧头看着男孩,静等一个下文。
但男孩却站了起来:“我要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
“对了,我叫江瞬倾,一瞬的瞬,倾覆的倾。”他大方的介绍了自己,像是没有说过刚才那句话一样,又问,“你叫什么?”
顾景和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哪个‘jing’,哪个‘he’?”
“春和景明。”
“春和景明,景和……”顾景和描述的简短,但是男孩一瞬间会意了,他在唇边细细咀嚼了一遍,“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温柔。我走了,再见哦。”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留下顾景和还陷在那句未完的话语里。
第二天,顾景和又见到了那个叫江瞬倾的男孩,他单肩挎着个深灰色的背包,穿一身简洁朴素的牛仔裤和黑t恤,衣服质量一般,看不出牌子的地摊货,牛仔裤已经有些褪色泛白,只是干干净净,穿在修长白净的少年身上丝毫不显廉价,反而透出一种春风拂面的清爽。
经过水果店门口时,顾景和恰好下班回家,与他打了个照面。
“巧啊!”江瞬倾朝他露出友好的笑。
顾景和打量了他一下“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
顾景和下意识想问对方去哪,话到嘴边又觉得交浅言深,不想他不问,男孩却主动来了句:“你怎么不问问我干嘛去?”
“……做什么去?”
江瞬倾见他这么配合,突然笑起来,眉眼上扬:“你这人怎么呆呆地,不过还挺可爱。”
“……”顾景和想了想,自己上一次被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是什么时候,半晌没想起来,大概是自己年幼还不曾记事的时候吧。
“对了,昨天你答应我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一打岔忘记了,你现在给我吧。”
顾景和想起自己确实有答应对方,就给出了自己的电话。
男孩存在手机上,又给他拨了过去:“这是我的电话,你也存一下。”
“我得去上班了,改天见啊!”
这么晚了,上班?
顾景和思绪一个打岔,那家伙已经跑没了影。
之后一连几天,顾景和每次下班,都能看到江瞬倾背着那只背包从店门口经过,对方每次都会和他打招呼,不过说不了两句话就会急匆匆的离开,有一天顾景和终于抓住机会问他:“你做什么工作?”
江瞬倾倒也答的坦率:“在一个酒吧里做酒保。”
顾景和想了想,酒吧那地方大多通宵达旦的,早些的也得凌晨一两点后才打烊,便问他:“晚上通宵吗?”
“也不算,两三点差不多就没人了。”
“能吃得消吗?”
顾景和是知道酒吧的情况的,两三点客人走了,当职的还需要打扫收拾,弄完估计也就到早晨了。
“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们才认识几天,顾景和说不上这算不算关心,只是想到就问了。
“还好吧。”江瞬倾像是随口一问,没得到顾景和的回答,他便轻轻揭过了,“我要走啦。”
“嗯。”顾景和便也没再多说,在江瞬倾走后,他照例去学校开了自己的车回去。
说来他住的地方距离这边不近,但这个点路上车不算多,他开车快,所以到家只用了半个小时。
将车在院里停下,顾景和用密码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开了灯,路过客厅的沙发时,看到沙发上睡着的男人。
男人右脚压着一个抱枕,左手耷拉到地上,睡得姿势怪异而蹩脚。
顾景和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睡的发红脸的脸颊。
男人皱了皱眉,醒了,他用手挡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一边适应着光线一边哼唧道:“几点了?”
顾景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三分。”
“你回来还挺准时,今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
“习惯就好,晚饭吃的什么?”
“炒面。”店里中午晚上都是有订员工餐的,顾景和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倒也好对付。
“能吃饱吗,要不要给你弄点宵夜?”
“不用,你去房间睡。”他说完走到厨房倒了半杯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朝楼梯方向走。
林漾漾在后面喊:“哎,服装设备和布景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开始拍摄吧。”
“你腿好了?”
“你没看我今天固定板都拆了,医生说没大碍了。”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之前受伤的那条腿,看样子拆掉那重“枷锁”,他的心情确实是好了不少。
第4章
林漾漾前段时间出了一场车祸,脚上受了些伤,一直修养到现在,而顾景和也是在他受伤后,才去了店里帮忙干活。
林漾漾当时的说法是要他帮忙看店,不过这店里有李配东坐镇,别说顾景和,其实林漾漾他自己都完全能做个甩手掌柜。
不过他养伤这阵子也没闲着,在网上买了一堆快递,搬到楼上去搞布景,以便之后的拍摄。
——除了开店外,他更是个狂热的古风二次元爱好者,工作之余挤出时间拍摄了不少作品,而顾景和,就是他的御用模特兼演员,免费的那种。
第二天一大早,顾景和还没睡醒,就被林漾漾从床上挖了起来。
没睡醒的人头重脚轻,眼前都是黑的,换个人都不能配合,但顾景和却只是拖着困倦的身子去刷牙洗脸,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
倒还算林漾漾有点良心,给他准备了早饭。
一盘生煎和一锅煮的软糯的玉米鸡丝粥,还有一碟酱牛肉和爽脆可口的酸萝卜,这要放平时,顾景和能吃不少,但因为睡眠不足,这会儿却没什么胃口。
林漾漾饭量本来不大,加上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草草解决了,耐着性子等他,看对方终于吃完那碗粥,也不管他还要不要,拉了人就往楼上跑。
“慢点,你腿刚好。”
“知道了知道了。”林漾漾嘴上这么答应着,脚下速度却分毫没减。
楼上连空调他都开好了,很是舒爽,林漾漾把人摁在椅子上,将一个红螃蟹发卡往他头上一撸,利落的露出那张被乱发遮挡的深邃眼眸。
“啧,多好一帅哥啊非得把自己弄得和个中年颓废大叔似的,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我又想给你把这头发推了,不行咱去理发店做个头发也行,你说是吧?”
“三百八十七。”
“什么?”絮叨的人一脸懵逼。
“这是你说的第387遍了。”
“……”短暂的呆滞过后,林漾漾瞬间抓狂,“神经病啊你,你记这个干嘛?”
顾景和:“随口一说。”
“好吧好吧,知道你脑子好使了,从小看到大我还能不知道吗,留着去别的男人面前炫吧。”林漾漾习惯性吐槽,话落忽然正了神色,“话说,我说几百遍,你好歹听进去一次,你得珍惜这个还能天天在你跟前唠叨的我,知道吗?”

顾景和:“……”
林漾漾:“又装哑巴!”
“漾漾。”
“嗯?干嘛突然这么叫我,你有事啊?”
“你要走吗?”
“走去哪?”林漾漾一脸懵。
“离开我。”
“……离开你个头,说的我俩在一起过似的。”反应过来的林漾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这家伙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开玩笑啊?”
顾景和闻言,神情微松。他自然是懂开玩笑的,只是林漾漾刚才说的认真,他才一时想岔了。
说话间,林漾漾将顾景和垂落的几缕碎发都理到了脑后,还恶趣味的用橡皮筋给他扎了俩冲天揪,那两撮头发立在头顶衬着男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格外违和,但林漾漾却越看越觉得可爱,他绕到顾景和前面叉腰看了半晌不够,还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
顾景和对他的行为一向纵容,也不说什么,只服从的用对方塞过来的剃须刀剃去下颌上许久没有打理过得胡茬,
林漾漾等他刮完了,收起手机,开始给他做妆前。
妆容和造型都是提前设计好的,照着画就行,其实顾景和五官和轮廓都长得恰到好处,随便画画也不会难看,但耐不住林漾漾吹毛求疵,恨不能将所有细节都做到完美。
花了一个多小时,基础妆面部分才算做到满意,这次出的角色还有妆面彩绘,林漾漾化妆化的好,是苦练出来的,但是画画却仍是短板,所以绘图的部分直接让顾景和自己来。
顾景和从小在他外公身边耳濡目染,博览群书,书画也皆有一定功力,落笔稳健,行云流水,潦潦几笔就勾勒出了林漾漾想要的效果。
林漾漾每次看他画什么,那吃饭喝水一般的随意姿态,总会生出一种画画十分简单的错觉,然后自己一试,就是画毁整个妆面的崩溃。
事到如今,他不得承认一个道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不抢人这一口饭吃,索性自己脸上的元素也都交给顾景和完成,反正这家伙稳如老狗,从没失手过,他就是闭眼打个盹也不担心。
妆容发型完成后,就剩最后的换衣服。
林漾漾自己先迫不及待钻进了更衣室,半晌,一只水袖遮住脸款款走出来,在顾景和看向他时,方将水袖一点点放下,极慢的将一张脸露出。
眉如远黛,杏眼含春,肤胜白雪,一头飘逸青丝长过腰间……已全然找不出半分之前那个人的影子了,直到他朝顾景和露出狡黠而得意的一笑,上扬的红唇里泄出一把男人嗓音:“怎么样,还不赖吧!”顾景和方回过神来。
“很美。”顾景和由衷赞叹道。
得到他的肯定,林漾漾一瞬眉开眼笑,提着长裙就朝他大步行来,一时间衣裙飞扬,环佩叮当,真宛如从古画卷中来。
只是跑了几步,一下踩到裙摆,要不是顾景和动作快,这一下只怕又得躺个十天半月了。
被顾景和接住的时候,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米的距离,林漾漾脸嗑在顾景和腹部,膝盖几乎着了地,只差毫厘,就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顾景和稳住他将人拎起来,就见对方一双惊魂未定的美目湿漉漉看着自己:“严郎,多亏了你!”他称呼的是今天顾景和扮演的角色人物。
娇弱期艾的一声叹,敲过耳膜,直要传到人的心尖上。
这家伙扮起女人来活灵活现就算了,就连声音也能模仿的惟妙惟肖,甚至比起很多女人都要来的婉转动听。
顾景和收回思绪,问他:“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林漾漾说着,眼珠子一转,面上的惊吓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的狡黠,“我觉得刚刚那一幕很像剧情里那段,我去看看相机录下来没有,到时候当素材用。”
顾景和说:“你发簪歪了。”
“是吗?”林漾漾闻言立马去摸头上,正发簪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一撇,看到顾景和的衣服上有些红色,想到自己刚刚扑出去时候脸直接糊在了对方衣服上,一下紧张起来,“我妆是不是也花了?”
说完没等顾景和回答,他已经慌忙转身去看镜子,看到自己脸上除了蹭掉了一点口红外,其他一切妥帖,这才松了口气。
他补了口红,还惦记着刚才说的镜头,到事先定位好的相机边鼓捣了半晌,面上欣喜越盛,半晌才意犹未尽的走回去。
这屋子里有好几台机子,三台用来录像,一台用来拍照,因为就俩人,顾景和又不喜欢外人来自己家里,所以俩人就互相拍,有需要同框的画面,就用延迟或者遥控拍摄,总之一整天就是各种摆动作换道具换布景看照片看视频,中途还改了妆发换了几套衣服,好像眨眼就黄昏了。
中午吃的早上的剩饭,本来剩的就不少,林漾漾这厮又说吃撑了肚子上镜不好看,就吃了一点点,剩下的全进了顾景和嘴里,饭后继续拍,一直到天色昏沉,林漾漾直把自己累趴了,顾景和这才得以消停。
林漾漾将近乎掏空的身体甩在沙发上,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半晌过去,才动了下嘴皮子:“阿景,帮我弄点水来,我要渴死了!”
顾景和看他一眼,起身去倒了一大杯水来,林漾漾一口气灌下半杯,这才感觉有了些力气,之后两人又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空荡荡的胃里发出咕咕抗议,才终于决定离开沙发。
饭是不可能做了,等又不想等,最后一合计,两人决定去小区外面不远的一家中餐厅。
顾景和本来要去换平时的衣服,林漾漾在落地窗边抻个懒腰的功夫,突发奇想决定再拍一组夜景,转头就翻出一身黑底银纹绣祥云仙鹤的圆襟袍让顾景和换上了。
华灯初上,正值饭点,饭店门口时不时便停进一辆车,泊车员殷切的帮一个女士把车停好了,下来一瞟,又见一辆车开过来。
十多万的经济车,很多年前的老款式,车身灰扑扑的,有日子没洗的样子,挡风玻璃上还散落着几片晒干的树叶儿,不过泊车员却难得的素质很好,看到这样一辆车也没半点轻视怠慢的意思,一路小跑着过去,见人已经将车熟门熟路停进了一个空位,便站定身子微微哈腰,摆出一副热情洋溢的表情等人下车。
只是等车门打开,小伙却不由呆怔住。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甚至什么也来不及想,有的只是一种纯粹被视觉冲击后的惊艳。
“你好。”
“您……您好先生,欢迎光临枫林饭店!”泊车员恍惚回过神来,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后,一双眼睛就黏在了顾景和身上。
第5章
乍见是整体的视觉冲击,现在细看下来,这人长得仍旧挑不出半分毛病,这一身黑色衣裳他也看不懂是哪朝哪代的,只觉得穿在男人身上格外好看,那样的身材,是人都不敢奢想的好比例,他一米七五的个头,平时也不觉得自己多矮,往对方跟前一站,仰头仰的脖子都酸。
小哥突然觉得网上那句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有些人是女娲娘娘的炫技之作,而有些人人,就是人家随手撒在地上的泥点子……比如他自己。
碰到普通帅哥还能自卑一下,碰到这种,真是只有仰望的份儿了!
“喂,小哥你看够了吗?”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声,拉回了小哥跑远的思绪,他呆呆朝声音看去,要说刚才是震惊,那这一回就是痴迷了。
神仙下凡?
本来这小哥管辖区域只在门口这一片,却硬是一路将林漾漾二人送到了饭店大堂里。
“远哥,您在看什么?”助理小森在包厢等了一会儿,迟迟没看到慕清远回去,担心出什么事,就找了出来,却见慕清远站在包厢外的护栏边,饶有趣味的看楼下大厅,甚至连挡脸的墨镜都推了上去。
也不知是什么,这般吸引了老板的注意。
听到小森的声音,慕清远问道:“那是哪家的艺人?”
小森朝楼下看去,只一眼也被楼下那两人夺取了视线,他观察了半晌,说:“面生的很,不像圈子里的,看那妆容打扮,大概只是爱好古风的素人。”小森职业素养过人,娱乐圈里十八线的小明星他都认识,楼下这二人这样出挑,如果是圈子里的,没道理他会没见过。
“你去接触接触。”
小森跟他多年,一句话就会意了,当即便向那两人走去,只是没过一会儿,却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慕清远一看就知道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但就算被拒绝也不至于是这副表情,“怎么回事?”
小森道:“那位小姐好像脾气不太好,很抗拒和我交流,至于那位先生,不怎么爱讲话,我还没同他交谈,就被那位小姐拉走了。”
“是吗,对方说什么了?”
“她说对演戏不感兴趣,让我不要打扰她们用餐。”
“提过我们公司吗?”
“提了,她说没听过。”

慕清远:“……”
“远哥?”小森见他蹙起了眉,还以为他不高兴了,没成想下一秒男人却露出更浓的兴趣来,一迈步,就朝那两人的方向去了。
他站的这位置视野开阔,一路目睹着那二人被服务员领上二楼进了一间包厢。
“敲门。”站在包厢门口,慕清远吩咐。
“这……不好……”吧!
小森一句话没说完,被自家老板一个冷冷淡淡的眼神扫过去,瞬间眼下了所有的话。
想到那位小姐的态度,他心里甚至有点打怵,硬着头皮敲响了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
“怕什么?”慕清远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低声斥道。
“……”刚刚上去就被冷嘲热讽,甚至刀了无数眼刀的小森不敢反驳,只在心中暗暗叫苦。
他都开始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那位了。
“进来。”
小助理在老板的逼视下正准备再敲一轮,这时候门内传来一个男声。
小森推开门,当座位上那美女看到他们时,果然立刻拉下脸来:“是你?”
小森硬着头皮道:“小姐,我们远哥想见见您。”
“什么远哥近哥的,都说了没空,别扰人清闲,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美女何必这么大火气?”慕清远说着,人已越过小森迈进了门坎。
林漾漾刚没注意到慕清远的脸,这时候一看见他,面色更差了:“我就这么大火气,你管得着吗你?”
慕清远何时被人这样无礼对待过,心里已有不悦,只是面上分毫不显:“我看这位小姐很有眼缘,想邀请二位一起吃个饭,我来买单。”他举手投足活脱脱一个优雅绅士,这样一个有气质的男人,配上那么张俊美的面庞,换做其他男人,林漾漾自己就凑上去了,可惜是这个人。
是的,他们前些日子才见过,林漾漾今天化了妆对方没认出来,但是对于这位慕清远和他的助理,林漾漾可是记得牢牢的。
那天是个周一,大学里学生们都有课,店里生意就稍稍清闲了些,林漾漾头天晚上睡在店里,早起后将昨天选好的衣服还有一些饰品之类打包装好,骑上他的小电驴前往顾景和所住的小区。
炎炎夏季,八点多钟的太阳已有些灼人,林漾漾前胸后背都汗湿了,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带着头盔的脑袋更是捂的热汗直流,汗水淌到了眼睛里,刺的他有些睁不开眼,只得腾出一只手擦汗。
谁承想这一眨眼的功夫,斜里突然窜出来一辆小车,林漾漾剎都剎不住就怼上去了,怼上去之前,他情急之下往右猛打了方向,电瓶车擦着小车车尾过去,连人带车翻进了绿化带里。
一声刺耳的剎车后,那轿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坐在后座假寐的男人睁开了眼。
“好,好像撞到人了!”司机惊魂未定,说话声音都有些不稳。
男人面色一顿,但却很快反应过来:“愣着干什了,下去看看。”
“哦哦,好!”话落,司机急忙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
但见一个清瘦白净的男人歪倒在草丛里,撑着身子要爬起来,只是一只脚被电瓶车压住了,他想动又因为疼痛不敢用力,皱眉抿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痛苦。
司机见状连忙跑上去将那车子扶起来,将林漾漾从灌木丛里弄了出来。
“你还好吗?”司机问。
灌木是刚修剪过的,枝头锋利,林漾漾看到自己被树枝戳的满是血痕的手臂,心里那个郁闷,丧着语气道:“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
“我,我给您叫个救护车吧。”
林漾漾闻言顿了下,生硬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救护车倒也不至于。”
他心里想的是叫一次救护车得大几千块,而且他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可是那司机听他这么说,眼里却忽然闪过一丝复杂。
林漾漾也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还没来得及细品,就听车内的人说:“打电话给物业,让他们来处理,顺便让他们给个解释。”
那声音磁性好听,但说话语气却不近人情。
“解释……什么解释?”林漾漾是很聪明的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突然冒出来撞了我,受伤的人也是我,该解释的人是你吧?”
男人不接他话,只对那司机说:“打电话。”
“是。”
这些年碰瓷的人确实屡见不鲜,之前他坐阿景的车还碰到过,可是刚才他险些命都没了,还弄了这么一身伤,这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扣这么一顶帽子,他当真是要气炸:“打个屁,你们眼瞎是吧,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品的人吗?”
“你是什么人我不感兴趣,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问题,调查后自会清楚。”
“那就调查!”
他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再一品,那字里行间看不起人的高傲简直不要太刺耳。
“撞了人还有理了,妈的长得人模狗样,这么没品!”江瞬倾毫不避讳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他甚至恨不得飞起一脚踹车里那人脸上,脚都抬起来了,只是这一动才发现疼得不行,好像在刚才崴到了。
“满口脏话,到底是谁没品?”男人反唇相讥道。
“我特么……”林漾漾一句谩骂到了嘴边,忽然不想跟他浪费口舌了,他正了正脑袋上摔歪了的头盔,冷笑一声道,“行,你愿意叫人就叫吧,最好直接报警。”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就抱胸站在那,站了几秒才想起热来,凭什么人家在车里小空调吹着,他要在外面大太阳晒。
于是他一瘸一拐绕到副驾驶,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莫名其妙,皱着眉头说:“你做什么?”
司机更是吓了一跳,急忙绕到副驾驶去,想说什么,却被林漾漾抢了先:“吹吹空调而已,有必要这么紧张吗?外面那么热,我要中暑了你才该紧张!”
话落也不再理睬那司机,兀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脚踝已经肿起来了,他小心的卷起牛仔裤,小腿上也是一大片的乌青,还刮破了皮,看着自己这条惨不忍睹的腿,林漾漾心中一时怨气更盛。
今天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撞车就算了,还遇到这么两个下头男,伤成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林漾漾最是爱美的人,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感觉自己鼻子都开始发酸了。
那男人坐的位置是他斜后方,恰好能看见他的腿,那条腿细长且很白皙,不像一般男人那样毛发旺盛,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的都漂亮。
这么好看的腿,此刻却青紫交加,还流着血。
“小森,车里有跌打药吗?”男人竟不由心生惋惜。
“有的远哥。”
“拿给他。”
“哦哦好。”小森很快从后备箱拿了药箱过来,“先生,要我帮你吗?”
“用不着!”林漾漾语气生硬道。
第6章
“那您自己来吧。”
“我说不用你的药。”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
小森有些为难,转头看向车里的男人。
“随他。”男人淡淡道,话落将视线撇向了一边。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十分钟不到,有一辆巡逻车过来,不同于普通居民区里的保安大爷,车上下来的这三个安保人员很年轻,且个个高大威武,就连长相也很周正。
“为首一人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小森身上,是您打的电话?”他是真的很有眼力见的。
“是的。”
“那麻烦您描述一下具体情况。”
小森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实说了,同时话语里也隐晦传达了他老板的意思,让他们核实一下林漾漾的身份。
——要是说的难听点,那大概就是让他们解释,“为什么一个骑电瓶车的穷酸家伙会出现在这个小区里。”
这里的户主随便一个都是轻易得罪不起的,物业对工作人员的素质培养自然到位,几个安保闻言,并没有对林漾漾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而是问了他的姓名,电话号码,接着就在内部系统上查询起来。
林漾漾早在这里做了登记,压根不怕他们查,安保将林漾漾的脸和系统照片对比了一番,确认是本人无疑,道:“这位林先生是我们一位户主的朋友,经常出入这里。”
听到这个结果,那俩人一时有些沉默。
林漾漾冷哼一声,道:“怎么样,还觉得我是混进来碰瓷的吗?”
“没想到你还有这里的朋友。”
林漾漾一听这话瞬间又炸了毛:“我怎么就不能有这里的朋友了?你这家伙找抽呢是吧!”
小森生怕他真朝着自己老板揍上去,连忙打圆场:“误会误会,真是不好意思,林先生您别激动,仔细碰着伤口了,几位大哥麻烦你们送这位先生去医院看看吧,一切费用我们承担。”

林漾漾却不乐意了:“我受伤的事儿暂且不提,你们平白无故冤枉我碰瓷儿的,总得道个歉吧。”
“不好意思啊林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小森能屈能伸,道歉的话张口就来。
“他呢。”林漾漾头颅微仰看向车里的男人。
男人黑了脸:“你适可而止。”
“呵,我凭什么适可而止,你今天不给我道歉,我还就不走了。”
“那你就待着吧,小森,开车。”
“这……”
“上车。”
他脸一沉,小森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林漾漾见他们这是真要带自己走,一把按住小森的手:“等等。”
小森顺水推舟的停下了发车的动作。
林漾漾回头怒瞪后座的男人一眼,骂道:“算你狠,真是晦气!”话落推门下车,将车门关的“砰”一声巨响。
林漾漾无意再和这两个人纠缠下去,他一瘸一拐的挪向自己那辆被安保从草丛里抬出来的电瓶车,检查了一下放在脚踏上的纸箱,看里面东西都完好,就准备推着车离开。
保安在一旁问:“先生,您不用我们送您上医院吗?”
林漾漾道:“不用麻烦了,谢谢啊!”
穆清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条受了伤的腿,裤腿还没有放下来,暴露在阳光下,雪白的几乎透明。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他突然不想这人就这么离开了,想将他拉上车,将他送去医院,看着他处理好伤口……
“你去把他叫回来。”这么想着,慕清远不自觉就对小森说了一句。
“啊?”
“带他去医院,免得他出什么问题再找上来。”是的,他只是不想日后被这人纠缠而已。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小森想了想,于是就准备下车。
却在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男人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几步追上了一瘸一拐慢慢往前挪着的林漾漾,慕清远和小森听见对方在凑近那人时喊了一声“漾漾”。
那人回过头,一直满含怒气和敌意的一双眼,顿时变得柔和下来,“阿景!”语气更是不同于面对他们时候的亲昵和欣喜。
男人大步走过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紧张道:“你怎么了?”同时接过了他扶在手上的电瓶车。
“不小心摔了一下,问题不大。”林漾漾怕他担心,没说自己是出了车祸。
“看着挺严重的,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以前比这重的伤都没事,我心里有数的,走吧,赶紧回家,热死了。”
“好吧,我载你吧。”这小区面积大,从这里到顾景和住的楼还要走半晌。
林漾漾都疼得快受不住了,自然没有意见,“好啊,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拎。”
等顾景和上了车,林漾漾侧身坐在了后座,他一只手拎着顾景和刚出去买的早餐和冰西瓜,另一只手毫不避讳的搂住了对方的腰,“坐好了,走吧。”
穆清远看着那辆电瓶车在自己视线中迅速远去,心里竟生出一种难言的失落和烦躁来。
他甚至鬼使神差的叫小森开着车子跟了上去。
小森简直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违逆。
走路要半晌的路程,骑车五分钟就到了,看着那栋位于整个天境枫林位置最好的别墅,小森忍不住惊讶出声:“这人看着普普通通的,没想到竟能住在这里!”
说话间,那辆电瓶车已经骑进了院子里,在大门口停下,男人一手扶稳了车子,一手扶着林漾漾,等人下了后座也没松手。
两人搀扶着走了几步,林漾漾似乎说了句什么,男人折返回电瓶车边,拿起了脚踏上的一个纸箱,不小的纸箱被他轻轻松松单手夹在腋下,回头又用另一只手取过了林漾漾手里的早点和西瓜。
行动之间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照顾着对方,慕清远目睹着这一切,脑子里不禁回想起自己先前对待这个人的态度。
他从始至终坐在车上,什么也没做,误会了他,还出言讽刺……也难怪他会那么生气。
门是密码锁,林漾漾摁的很熟练,滴的一声响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那幢别墅里。
“远哥?”
慕清远回过神来,见小森深情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莫名,他一时沉了脸,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道:“走吧。”
“好。”
林漾漾那天还是去了医院,因为顾景和家里的伤药过期了,而且他的脚伤明显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脚踝错位了,医生给上了夹板,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消毒上药的时候疼得他红了眼睛。
从医院出来,顾景和说:“去我那里住几天吧。”
“不行,我还得去店里呢。”
“医生说你要静养。”
林漾漾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和李配东商量说要让顾景和去店里做事的话。
他前阵子把顾景和拉到店里转了一圈,店里人就认识他了,当时和李配东闲谈,也忘了怎么就说出这话来,李配东当时就说顾景和看着就不像是干这活儿的人,但他这一说,林漾漾随口的话反而变得坚定起来,只是这些日子忙,没找着机会,今天可是整好。
“我不去也行,但是你得替我去,不然店里没人看着我不放心”
“有李店长看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人李店长也是人啊,你当他有几双眼睛?”
顾景和想了想:“人手不够的话,我给你再招一个。”
林漾漾:“招个屁,请人不要花钱啊。”
“我付。”
林漾漾都快给他整无语了,最后干脆把脸一拉:“哟,顾爷可真财大气粗,说招人就招人。”
顾景和:“……”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店,你说说你,店里那么多人你叫得出几个名字?我不管,你明天必须去,不仅明天去,以后天天都得去!”
他这边“上蹿下跳”的,顾景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半晌,他问:“漾漾,怎么非叫我去?”
“我乐意。”林漾漾随口说道。
顾景和静默不语,只一双淡静清明的眼看着他。
“好吧!”林漾漾最怕他这样,没撑几秒就摊了牌,“我和李哥说好了,让你去店里帮忙。“说完见顾景和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我知道你不爱和人接触,但这样终究不太好,一个人待久了容易闷坏的。你有自己的事忙,也不要你全天都在店里,就得空过去转转,接触接触人气儿,就当活动筋骨了。”
“欸,我这说半天口都干了,你到底在没在听啊?”
顾景和转身给他拿了瓶水来。
“……”林漾漾都给他整的没脾气了,“给我拧开。”
顾景和拧开瓶盖,递到他手里。
林漾漾拿起来仰头就灌。
“我去。”
“噗,咳,咳咳咳……”林漾漾听到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一口水没咽下去喷出来了,呛咳了半晌才缓过来,看着顾景和,“你说什么?”
“你还好吧。”顾景和见他呛红了眼,抽了纸巾递给他。
林漾漾的注意力却全不在这上面,他盯着顾景和,“你答应了,我都听见了,你可别想反悔。”
“嗯。”
就这样,顾景和第二天走马上了岗。
话题扯远了……
却说这炎炎夏日里,林漾漾因为伤口不能沾水,洗头洗澡别提多麻烦,有时候事先小心的缠了保鲜膜,洗完拆开里面还是浸了水,就算没浸水,闷出来的汗也将那伤处渍的发白发胀,每次拆保鲜膜,他看到自己伤处的惨状,都能冒出一身冷汗。
第7章
每每这时候,他真是不耐又委屈,还要控制不住一遍遍复盘那天的情形,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这俩人当时的嘴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以至于过去这么些天,他非但没将人忘了,还记得越发清楚,今天一打照面,他就认出了慕清远和小森,要不是还有些理智,他就扑上去撕人了。
“不需要用不着,我们自己吃的起!”林漾漾拒绝三连。
这家伙想请客他还不想吃呢,对着这俩货,他怕自己吐出来。
如此不受待见,慕清远绝对是人生头一回,他虽自信从容,长袖善舞,对这种完全不甩脸的人也是有些无力。
林漾漾见他吃瘪,心下终于畅快几分,本以为对方要知难而退了,谁想那人反而朝桌边走过来,竟然还大摇大摆坐下了。
“你……”林漾漾瞪大了眼。
男人抬手招来服务员:“请再上两副碗筷。”那气势那排场,倒像他才是这桌上的主人。
林漾漾简直被气红了脸,抬手指着他,怒喝道:“谁让你坐这的,你出去!”
他是极尽的摆出一副凶恶姿态,以为这样绝对够有威慑力了,殊不知此刻化着精致妆容的自己,这横眉怒目的模样,也散发着别具一格的美感。

顾景和一旁看着,怕他真冲上去和人打起来,拉下他指着人家的手,温声道:“算了,我们换个包厢?”
“凭什么我们换,要换也是他换。”
“……”顾景和喜静,不爱沾惹是非,第一想法的确是息事宁人,可见他这样动气,也就改了主意,“我叫经理来处理。”
言毕就要招服务员过来说话,不想林漾漾忽然却又阻止住了他。
“怎么了?”顾景和疑惑。
“既然他要请客,那就让他请吧。”林漾漾坐回椅子上,抱臂看向隔了几个座位的慕清远,出口的仍是那清丽的女声,只是语气傲慢而刻薄,“服务员,给客人加几个菜。”后面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直缩在旁边装摆设的服务员闻言狠狠松了口气,立马小心的递上菜单。
这两边客人都不好惹,双方能和解是最好不过,不然就得他们硬着头皮出去劝了,到时候得罪哪一方都不是。
林漾漾翻开菜单,一眼一页,不瞧内容,单看价格,只挑最贵的点,完事把菜单啪的一合,示威一般望向坐斜对面的男人,却糟心的发现对方非但没有半点肉疼表情,反而一脸兴味的看着自己。
林漾漾呼吸一窒,反手加了瓶两万的红酒,这回也不去看那家伙了,低头玩着手机等上菜。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随便吃点儿,完事儿去小区里拍最后一组照片的,林漾漾景都选好了,谁想遇上这么一茬,他为了泄愤点了一大桌的山珍海味,本着菜都上了不吃白不吃的念头,干脆就敞开了肚皮炫。
顾景和素来寡言,这会儿美食美酒占了嘴巴更是一言不发,林漾漾倒是话多,但在坐的一个不理他,一个他不想理,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装空气,所以他也只闷头吃,只是这小酒一喝就有些上头了,在慕清远又一次看向他时,他终于憋不住,抬眼怒视对方:“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一旁小森听见这句,喝进嘴里的一口饮料险些喷出来。
这话……是,是他老板能说出来的话?远哥他不会被人附体了吧!
然而那边喝的微醺的林漾漾,却被他这句话给取悦了。
“算你这家伙有眼光!”他娇嗔一句,盯着慕清远看了一会儿,端着酒杯晃到了他身边,扶着椅子把手坐下,另一只手拿起慕清远放在桌上的酒杯,两只杯子碰了一下:“来,走一个。”
慕清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上面一个红色的口红印,没接,绕过去拿起了自己那只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林漾漾盯着手里的杯子愣了下,明白自己给错了杯子,笑了笑,又把酒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的笑容,不像之前在楼下大厅时候那般风情万种,给人的感觉憨憨的,却憨的撩动人心。
慕清远心忽的漏跳了一拍,看着对方抿唇时候颊边陷出的深深酒窝,一时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两人碰了一杯,林漾漾的话渐渐多起来:“其实我,知道你……你叫慕清远对不对?就是那个影帝。”
“说实话,你长得确实不赖,完全长在了我审美点上,就是……”
“是什么?”慕清远等着他的后话,他却突然不说了。
“就是人品太差,招人烦的很!”
“……”慕清远面上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哦?”他人品很差,还招人烦?
慕清远想到这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原来不是平白无故,是因为之前就知道自己吗?
他是娱乐公司的老板,但从前却是演员出身,演员么,不管好是不好,总是有人喜欢有人讨厌的,眼前这个,大概可以算作他的黑粉。
“就是很差,你……”索性林漾漾还没醉胡涂,话到嘴边想起来自己还伪装着,话锋一转道,“你突然冲进别人的包厢,赶也赶不走,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慕清远直觉他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
“嘶!”
正要再问,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抽气声。
慕清远扭头,却见一旁的人捏着自己右手的食指,好看的眉毛越皱越深,那根葱白手指指尖上,汩汩往外冒着血。
“怎么受伤了?”慕清远抽了纸巾递过去。
谁知对方却满眼怨愤的瞪向了自己,瞪的慕清远差点怀疑对方这手指流血是自己弄的了。
林漾漾一把蹬走他手里的纸巾包住自己的食指,心里又郁闷起来,也不知是气对方还是气自己多一些。
吃个龙虾都能把手弄破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怎么就这么点儿背啊!
碰到这人准没好事,真是晦气。
林漾漾气鼓鼓的想着,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红酒。
完了喝太快干呕了一下,酒气将眼泪冲了出来。
“你喝太急了,吃口菜压一下。”慕清远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我不要吃这个。”
慕清远:“……那你想吃什么?”
“这个。”林漾漾指了指那盘摆盘精美、色泽诱人的龙虾。
“你不怕再扎手吗?”慕清远哭笑不得。
“你给我剥。”林漾漾大概是真上头了,这话说的竟有些理所当然。
慕清远二次沉默。
一旁小森适时出声:“远哥,我来吧。”
小森本来坐在慕清远左边,这会儿起身走到另一边林漾漾身边坐了,戴了手套开始剥虾。
他剥好一颗放到林漾漾面前的碟子里:“林小姐,请用。”
“你叫谁小姐呢?”
“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小森额头汗都冒出来了。
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性格这么跋扈,真要签下来了估计也不好用啊!老板您怎么就偏和人家杠上了呢?
“算了,你继续剥,多剥些。”林漾漾好像又清醒了点儿,想起来自己现在还在扮女人,缓了点语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森往他碟子里放一个,他吃一个,每吃一个还要抿口酒,然后没一会儿整个人彻底飘飘然了,酣畅时脚一抬,便和着那描金画凤的绣鞋踩在了凳子上,一只手搁在膝盖处,伸着筷子去够菜。
这动作换做平时也够粗鲁了,偏生他今天还穿了一身精美华丽的红裙,手腕上搭了飘逸的披帛,一头价格昂贵的假发梳成精致的盘发造型,上面插了步摇金钗,塑造的形象极为妍丽风雅。
这个形象做这种事,堪比仙女野地拉屎,给人的视觉冲击可想而知。
慕清远都看傻眼了,回过神来道:“你这是什么坐姿,把脚拿下来。”
林漾漾醉醺醺的,也不知听没听见,总之没搭理他。
慕清远等了他几秒,见他只自顾吃东西,打算直接上手把他脚扒拉下来。
他抓住林漾漾的脚踝,使了些力道往边上拉,结果林漾漾那条腿失去椅子的支撑一下歪倒了,脑袋一下磕在他胸口上。
林漾漾扎在慕清远怀里半晌,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起身来怒瞪着他:“你……你,嗝……干嘛?”
“……抱歉,你坐好,不要把脚放在椅子上了。”慕清远声音有些僵硬。
“你管我,我放上面……碍着你了?我……就放……”说完晃着身子又要踩上去,却因为头昏眼花,脚抬起来几次都踩偏了地方。
慕清远本来黑着脸看他折腾,看着看着,在某一瞬,眼神忽然呆滞住。
——只见对方的红裙从那抬起的腿上滑落,露出了一条纤长雪白的腿,只是那条腿上好几片粉嫩的印子,像受伤掉痂后的样子,那印子旁边,有个痣,小小的,不是黑色或棕色,却是如朱砂一般的红。
看到这颗痣的瞬间,他脑海里灵光乍现,反应过来什么。
“你……”如果真如他所想,那也太离谱了。
愣神间,斜里伸出的一只手,将林漾漾滑落的裙摆扯上来遮住了他的腿,“先生,请你自重。”
林漾漾看看自己被顾景和盖好的腿,又抬头看慕清远,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看住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一下横起眉毛,斥道,“你看什么!”
本来不觉得,这时候听见对方那拔高的声音,甚至都觉出几分熟悉了。
慕清远看着他的眼神愈发复杂。
难怪一直觉得这人眼熟,难怪“她”对自己的态度这般充满敌意。
原来“她”竟然,是那天被自己撞到的那个人。
第8章
林漾漾见他还死盯着自己,伸手将他脸按到了一边去,然后扭脸看向顾景和,“阿景,这变·态……是谁啊,他老,老盯着我看……是不是有病?”
说着站起来,拖住自己的椅子就要离慕清远远一些,刚走一步,踩到自己曳地的披帛,就往前摔去。
慕清远想去拉他,伸出的手只抓到披帛的一角,眼见着对方往地上栽去,好在顾景和就在他不远,又注意着他,在他摔下去之前将人一把接住了。

“阿景。”林漾漾趴在他肩膀上,眼睛湿红湿红的,活像只无端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顾景和拍了拍他后背,说:“回去吧。”
“好!”
“你先坐会儿。”顾景和将他放到手边的椅子上靠着,按了包厢的呼铃。
两三分钟,就有服务员过来了。
“结账。”
“好的先生。”服务员仔细核对了菜单,“一共是28224.8元,请问您要刷卡还是扫码呢?”
“我来吧。”慕清远一边道。
顾景和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撩开衣袍下摆从里面休闲裤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服务员收了钱,递给他票据。
顾景和浅扫一眼账单,便知道所有菜品酒水都对上了,将票随意塞回口袋,“打包。”
“……”
“请帮我打包剩下的菜。”顾景和见那服务员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又补充道。
“哦哦,好的先生,我这就给您安排。”不怪那服务员反应不过来,就连一边的慕清远和他那助理听了顾景和这个要求,都有些理解不能了。
一顿饭几万块,眼也不眨就付了,这剩饭剩菜竟然还要打包带走,虽然上面好些菜是还没怎么动过的吧,但既然出手这么阔绰,说明他绝不缺钱,一个住在天境枫林的人,出来吃饭打包。
这真是……叫人无法评价,或者说无法捉摸?
看着男人左手打包盒,右手拎个人,那人还几乎所有重量都软在男人身上,慕清远忍不住跟了上去:“我来扶他吧。”
“不用麻烦,二位先回吧。”一顿饭吃到现在,他们对彼此多少是有了一些了解,顾景和知道了对方两人的姓名,知道他们住在同一小区。
林漾漾上回受伤,当时没跟他说实话,但后来还是告诉他了,顾景和知道他是和汽车发生碰撞,今天又从林漾漾那里得知了事故中的另外两人就是眼前这两个,又见林漾漾对他们颇为厌恶,自然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好印象。
从见面到现在,慕清远就没见这男人说过几句话,而且三句有两句都是这样没有感情的拒绝。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有和你提过我吗?”
顾景和抬眸看向他。
慕清远看向软在顾景和身上的林漾漾,“其实我和他之前见过,上回顾先生好像也在,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一直想着和他道歉,只是没找到机会。”
他说的这么直白,顾景和自然明白他是认出了林漾漾的身份。
在他思考这人话里的诚意时,慕清远将烂醉如泥的林漾漾从顾景和身上捞了过去。
林漾漾顺着力道软倒在他身上时,慕清远发现这看着纤细的人,抱起来其实重量不轻。
顾景和皱了皱眉,要再把林漾漾扶过来,慕清远一再坚持,顾景和面色不禁沉了几分,再要多说,却见林漾漾难受的皱起了一张脸。
顾景和怕把他折腾吐了,终于没再坚持。
反正有他看着,这人也做不出什么来。
林漾漾是真喝醉了,脑袋垂的像压弯了的禾苗,身子也没有支撑的往下滑溜,慕清远手本来搂着他的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滑到了他胸口的位置,他不由一僵。
那一瞬间的感觉,大概就和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女人差不多,但想到此刻抱着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又多了更多的奇异。
他甚至还莫名脑补了一下这人往胸口塞东西的画面,一开始是觉得滑稽好笑,想着想着,竟衍生出几分别样情绪。
慕清远不禁心头发热,身体也跟着热起来。
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慕清远面色一下变得僵硬。
林漾漾先前几度说他变态,他都不以为意,只将其归结为这人喝醉了,但是此时此刻,慕清远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像抓到一个烫手山芋,几乎下一秒就要把林漾漾丢出去,好在他没有真的这么做,只是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那只搂着对方纤腰的手更是小心再小心。
“喝!”烂醉的人忽然诈尸一般喊了声,“阿景,我们继续……”
慕清远偏头去看他,看到那人纤长的脖颈和线条精致的侧脸,他化着妆,但不同于慕清远平日在圈子里接触的那些男男女女,镜头看着好看,面对面时脸上妆感厚重,毛孔粉刺眼袋等问题却遮掩不住。
这人脸上只扑了薄薄的粉,但看不出一点瑕疵,清透的好像镀了一层微光,两颊被酒气晕的红红的,宛如天边两片旖旎的云霞,脖颈的红色更是一路延伸进了那精美的衣裙里,只一眼,慕清远刚刚平和下来的心绪又躁动起来。
“小森,去开车。”
将人抱扶出酒店,慕清远吩咐。
顾景和说:“我们开车了。”
慕清远道:“你喝酒了。”
顾景和确实喝酒了,还喝了不少,他时常喜欢喝点,并不往醉了去,纯当放松,可饶是如此,长年累月下来,也练就了很好的酒量。
“有代驾。”
这话说出来,他看到慕清远皱了皱眉:“都一起吃饭了,就是朋友,顾先生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再说我们本来也顺路。”
“漾漾不喜欢你。”顾景和分毫不给他面子的说。
“顾先生这话说的,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他后来和我相谈甚欢,顾先生没看见吗?”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眼前这人实在难缠,顾景和偏偏又不是喜欢和人纠缠的性子,终于没再说什么,看着慕清远扶了林漾漾上车,顾景和找了店里的人帮忙把他的车送回去,自己也坐上了慕清远的车。
慕清远将他二人一路送到了他们住的别墅门口,林漾漾已经睡着了,他下车后,直接将人拦腰抱下来了,顾景和在一旁,甚至没有插手的余地。
进了屋里,慕清远问:“哪个房间?”
顾景和将他带到了电梯方向,自己率先站进去,等慕清远抱着林漾漾进去,摁了三楼。
林漾漾不常住这里,但顾景和给他是留有专用卧室的,里面家具和日常所需一应俱全,面积很大,视野开阔的落地大飘窗,浴室还有泡澡的大浴缸,是普通人家主卧也没法倒腾出来的精奢。
慕清远视线在屋内一一扫过,看过桌上的一台笔记本和一些跌打损伤药,看过那睡完之后没有整理的乱床铺,看过那半开半合、里面只有几套衣裳的空荡衣柜,看过地上那个摊开的行李箱……
他的视线在衣柜和行李箱上各自停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里生出几分愉悦。
——他也看出了林漾漾并非常住于此的事实。
“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他转头看向顾景和,状似无意的问道。
“嗯。”
顾景和答的言简意赅,慕清远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又说:“有些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发小。”他们小时候住在同一幢居民楼里,经常打照面,只是顾景和小时候性格极孤僻,俩人没有交流过,后来到了初中因为一些事情有了交集,高中也读的一个学校,一直到了现在关系也没淡过。
慕清远见他眼神清明坦荡,心情不觉更明快了。
是他想岔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关系就好。
慕清远混迹娱乐圈这么多年,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年轻,自然知道自己对林漾漾这些过多的关注意味着什么,可他下意识放任了这一切。
他将人放到床上,还给人脱了鞋袜,扭头看到顾景和站在那里,不觉皱了下眉,但语气是相反的客气:“这里交给我吧,顾先生可以去休息一下。”
顾景和说:“不用,我来就好。”
“不用这么客气。”慕清远直接无视了顾景和后半句话,他转而走去浴室,半晌拿了一瓶卸妆水和棉片出来,将卸妆水倒了一些在棉片上,来回细细擦去了林漾漾脸上的妆容。
卸妆前后的区别蛮大的,但眉眼还有几分神似,皮肤白净细腻,宛如玉瓷,慕清远不自觉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妆擦掉后,他又用洗面奶给林漾漾洗了脸,再用沾湿的毛巾反复擦过两遍,觉得彻底干净了方才罢休。
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大男人卸妆,还卸的这么细致,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奇异,顾景和着实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心情,同时也觉得自己做不到这样。
漾漾最是注重皮肤的,他刚才也没想到这一点,没想到这人却想到了,顾景和对这人的印象不由好转了几分。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你忙去吧。”慕清远见顾景和一直在旁站着,完全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不由说道。
顾景和却恍若未闻,仍站在那里。
“看这么紧,我还能吃了他不成?”慕清远戏谑道。
顾景和不为所动,一直等对方给林漾漾收拾妥了,把人带了下去。
他的助理小森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看见他们下来,立马站起身来,“远哥,顾先生。”

第9章
“坐吧。”顾景和说,然后也去了桌边,他请慕清远坐下,给两人泡了茶,态度虽仍算不上热络,却是比之前明显好了一些。
慕清远程起来喝了一口,眼眸微微一亮:“好茶。”
换做正常人,八成就得开始介绍自己这茶怎么怎么好了,但顾景和并不接茬,只静静抿了一口手中清茶。
慕清远挑了挑眉:“我倒是很好奇,他那么活跃的性子,怎么跟顾先生这么安静的人交上朋友的?”
“也许互补。”顾景和道。
“这倒也是。”慕清远顿了下,又说,“方便把他的电话给我吗?”
顾景和道:“这要看漾漾的意思。”没有经过林漾漾的同意,他自然不会将对方的联系方式给到任何人。
慕清远和他对视半晌,大概读懂了他的想法,却也不恼:“好,下回我我亲自问他,之前害他受伤,还没有好好表达过歉意,今日又叫你破费,改天慕某一定回请。
说话间,一只黄色的幼犬凑上来趴在了顾景和的脚边,有一下没一下摇晃着尾巴,还时不时抬头看它的主人一眼……
“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多叨扰了,回见。”慕清远稍坐半晌,起身告辞。
客人离开后,顾景和起身收拾茶具,他一站起来,地上的小狗也立马起来,跟在他脚后面走来走去的。
顾景和将茶具清洗收拾了,将蹭在他脚边的小狗抱起来放到了沙发边的狗窝里,然后去了书房看今日的股市财经信息,一直到夜里十点多,他才结束了工作,一低头就看见脚下卧着个黄色的毛团。
这小家伙,也不知什么时候趁着他不注意溜进来的。
顾景和将狗狗抱起来,小狗就醒了,一双不安的眼睛在看到顾景和时变得柔软下来,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又闭眼睡了。
这只小狗就是顾景和之前在学校捡的那只,他送到宠物医院治好了它的伤,小狗很聪明,后来每次顾景和去医院看它,它就趴在笼子的铁门上看顾景和,还朝他巴拉小爪子,顾景和一伸手,它就把脑袋往门上挤,想蹭他。
顾景和觉得和这狗狗投缘,就带回家养了,反正以他的经济,养条狗不过举手之劳。
狗狗刚到这家里时有些胆小,总是缩在角落里睁着双大眼睛,但很快它就发现这栋大大的房子里除了顾景和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和动物,十分安全,他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他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顾景和一回来,他就会黏过来,有时候还叼着球要和他玩儿,总之这条捡来的小狗,给顾景和乏善可陈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乐趣。
第二天,顾景和去上晚班,白小芹趁着李配东不注意,又凑过来找他说话。
“叔,你怎么刮胡子了?”
顾景和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性子,自然不可能把林漾漾拉着他玩二次元那点事儿说出来。
白小芹已经习惯了他的寡言,半点不觉得受挫,又说:“你刮了胡子看起来年轻不少呢。”
顾景和道:“是吗?”
“嗯嗯,你怎么不顺便把头发也理理,太长了,你不觉得挡视线吗?”
“还好。”
“好吧!对了,你昨天怎么没过来上班啊?”
“有点事。”
“真羡慕你,想不来就可以不来,店长都不会说你。”
顾景和看她丧着一张小脸,笑道:“你之前还说我赚这点钱,娶不上老婆?”
白小芹撇了撇嘴:“这倒也是。”
顾景和:“……”这丫头。
李配东今天没安排顾景和剥菠萝蜜,白小芹很肯定的说:“李不配一定是嫌你动作太慢了,所以才不让你干这个的。”
顾景和不置可否,站在葡萄货架区给人推销葡萄。
只是让一个性格沉默的人来干推销,这似乎比让他搞水果更不靠谱,李配东见他站在那里两片嘴皮子像是叫强力胶粘住了,再次怀疑起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明智,但是晚点林漾漾来店里看见这一出,却笑着说他这活安排的好,很适合顾景和。
李配东看顾景和一长条戳在那里,左看右看没看出哪儿好来,但老板都说好了,他还能说啥。
他对店员们的要求是来人了必须主动招呼,还得拿着他们的精品水果试吃盘上去推销,有客人要买东西了,立马得拿了袋子过去抻着,伺候顾客往袋子里边捡,小小一水果店,简直让他整出五星级的服务水平来。
顾景和自己买东西是不喜欢别人跟着的,让他进来个人就凑过去粘着的事他不会做,所以真就是戳在那里当雕像一般。
不过他这雕像当的也着实扎眼,即便衣着发型都很普通,甚至可以说颓废,可耐不住个头高,长身玉立往那一站,任谁进来都能一眼瞧见。
他不主动,顾客们反倒主动起来,不时有人问他问题。
“帅哥,这葡萄甜吗,哪款好吃啊?”
“这个品种以前没见过,是新上市的吗?”
“哎哟大小伙子吃什么长大的啊,长这大高个!”
……
李配东经验丰富,安排他过来前就吩咐他把每款葡萄都尝过一遍,顾景和根据自己尝过的感受推荐给客人们,倒也卖出去不少。
和他搭讪的多是女孩,偶尔也有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每有人问,顾景和简短介绍过产品,就端起洗好的试吃盘递给他们,他话不多,只问:“要试试吗?”
因为身高差距,看人时候他会低下头,声音又温温和和的,总让那些小姑娘们生出一种这人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拒绝他,都会拿一颗试了,然后买上一到几挂。
“我能尝尝吗?”客人拿了葡萄走了,顾景和正要将手里的盘子放下,耳边传来个熟悉的男声。
顾景和转头,看到是江瞬倾。
他将盘子递过去。
男孩两指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咬,弯起眼睛来:“很甜。”
顾景和又不禁为这少年的好相貌感叹了一下,只是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并不显。
男孩也拿了串刚试过的葡萄,自己扯了个塑料袋装进去,漫不经心问:“你昨天休假了?”
顾景和说:“嗯,有点事。”
江瞬倾也不多问,又指着另一款葡萄,说:“这个叫什么?”
顾景和:“美人指。”
“起名的人倒是会想。”说完他又拿一大串,“你帮我看看吧,还有什么水果比较好吃的,今天照顾下你的生意。”
顾景和便带他去了别的货架,一圈逛下来,顾景和说什么他拿什么,到后来顾景和都忍不住了:“买这么多,送朋友吗?”
江瞬倾道:“不是,班上组织活动。”
原来是这样。
结账的时候,李配东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没想到老板说他合适是真的,这小顾还真有一手!
只是等到付账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因为那顾客的卡显示余额不足。
顾景和眼看着他切换了几张卡,都是这么个情况,说:“我先帮你垫上吧。”
江瞬倾面色为难,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但想来也没别的办法,便只说:“谢谢你啊。”
顾景和替他补上了不足的金额,李配东说:“这么多东西,他肯定拿不下,小顾你送一下吧,开我电瓶车去,你会骑的吧?”
后面排队的一个客人闻言,道:“老板你们这里还能送货上门啊,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这话李配东特别爱听:“那当然,我们这店里主要卖的就是服务,你要多买我们也给你送。”李配东和那顾客聊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顾景和。
顾景和倒无所谓送不送这一趟,他接了钥匙,又拎起那几袋子水果:“走吧。”
对方似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他这么说,忙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我自己拿吧。”
“没事。”顾景和话落,便拎着大包小包水果,往店外走去。
男孩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柔软。
外面林漾漾正和店里的小伙计谢之航摆弄糖炒栗子的机器,他们刚炒出一锅热腾腾的栗子,他拿了一颗左右手倒了半天剥开了,咬着栗子抬头,就看到出来的顾景和和江瞬倾,道:“你要帮忙送货?”
“嗯。”顾景和想,看来李配东说的倒是实话,他们这店里确实是提供这种送货□□的。
“尝尝我们刚出炉的栗子再去吧,唔,好烫!”他说着又拿了一颗,吹着气拨开了,直接往顾景和嘴边递去。
顾景和左右手都拿着东西,低下头就着他手吃了,热烫的温度让他不禁皱了眉。
林漾漾说:“干嘛这副表情,不好吃啊?”
顾景和:“好吃,只是烫些。”
“是有点儿。”林漾漾再剥一颗,吹了吹才给他。
“可以了。”顾景和道。

“快点。”林漾漾命令的语气说。
顾景和于是配合的吃下了第二颗。
他想到还有人等着,转头看过去,却似乎看到对方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一眨眼,那神情又没了。
“走吧。”顾景和没有深究。
“嗯,好。”
“等等。”林漾漾说着,拿一个定制的纸袋快速铲了两铲栗子装上,他将东西递给江瞬倾,“给你,拿着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江瞬倾没接。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再说了,你买这么多水果,我理应送你点什么。”
第10章
“谢谢。”江瞬倾从不是不识趣的人,林漾漾这么说,他也没再推辞。
“有空常来玩儿啊。”林漾漾这些天都窝在顾景和那养伤没过来,并不知道江瞬倾和顾景和认识的经过和后续,只是今天江瞬倾刚进店里就直奔顾景和的情形他是尽收眼底的。
但他没想到顾景和能和这个男孩相处融洽,这在他看来是十分难得的,也可说是难能可贵,所以不由对这个男孩生出许多好感。
“一定。”
顾景和从角落推出李配东的电瓶车时,林漾漾找了个纸箱子将那些水果一股脑给他装上了,说是这样骑车好放。
这电瓶车位置就这么大,两个大男人坐上面多少显得拥挤,前胸贴着后背,顾景和清晰的感受到身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以前偶尔载林漾漾,他那小电瓶车前后座高度不一样,也没挨这么近过,头一回和人靠的这么近,他难免有些不习惯,所以不自觉将车速加快了,想尽量缩短这一段路程所需的时间。
谁想这以加速,后面江瞬倾没抓稳,身子顺着惯性往后一倾,好险掉下去。
他条件反射的一把拽住了顾景和腰间的衣料。
顾景和自然也察觉到刚才的惊险,也是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男孩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有些不稳。
“抱歉,我骑慢点。”顾景和没再去想那种距离带给他的不适,将车速降了下来,只是他慢下来,那抓在他腰间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顾景和想是自己吓到了对方,便放任了对方的行为,何况对方抓着他,这样也确实安全一些。
彼此一时无话。
“你替我垫钱,不怕我不还你。”良久,微凉的夜风里,江瞬倾打破了寂静。
顾景和语气平静:“没关系。”对他来说这些钱不算什么,举手之劳的事,他并不放在心上。
“没关系吗?”
顾景和说:“钱也不多。”
“好吧。”男孩沉默一下,说,“我以为你要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顾景和:“……”
“你没将我的话当真,是吗?”
“……”
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响应,江瞬倾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虽天黑了,但时间尚早,校园里仍到处是走来走去的学生,顾景和将江瞬倾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准备抱起那箱水果,江瞬倾说:“我来吧。”话落手就伸了过去。
一箱水果虽沉,但对方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他要拿,顾景和也不抢,任他抱了。
江瞬倾走了几步,回过头,见他已经跨上了电瓶车,愣了下,道:“你要走了?”
“嗯。”顾景和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对方接下来却说,“要不要上去看看?”
顾景和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没多想便拒绝了。
“好吧!谢谢你今天送我,改日见。”
“嗯。”
顾景和骑上电瓶车很快驶远了,江瞬倾抱着水果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方才面无表情的往楼上去。
之后好些天,顾景和都没有看到江瞬倾,李配东这人事多八卦还细心,也察觉了这一点,他趁着空闲凑到顾景和身边:“小顾,那小朋友上回借你的钱还你了吗?”
顾景和没接话。
在李配东看来这就属于默认,他蹙起眉毛:“他之前不是天天找你吗,这几天怎么不来了,莫非真想赖了借你的钱?”
“不会。”顾景和短短回一句,又继续埋头干活。
相处这段日子,李配东已经习惯他的沉默寡言了,但还是要说:“你这闷葫芦的性子,估计也不了解人家多少吧,你除了知道他叫什么,还知道他别的吗?你知不知道他哪个班的,或者家住哪儿?”
顾景和停下动作看向他:“我不必知道这些。”
李配东被他清清淡淡的眼神一扫,愣了愣,随即干笑两声:”也是,你这性子,一个小孩子而已,你怎么会放在心上。”
人家当事人不在意那几百块钱,他再多说也没用,就打算结束这一话题,谁想一转身,忽的顿住了。
不过他反应很快,一瞬的僵硬过后,就端出来他惯有的热情:“哟,小伙子好久不见啊!想要点什么,还是来找我们小顾玩儿啊?”他说着话,那所有的尴尬都抛在了脑后,仿佛刚才那场谈话并不存在一般。
“嗯。”男孩淡淡应了声,脸上看不出怒,但也不存在喜。
很显然,李配东那些话,他是多少听见了。
李配东觉得自己还是别在这来得好,于是说:“我还有些事儿忙,让你顾哥招呼你哈。”他这句顾哥说的,仿佛顾景和和对方关系有多亲厚一样。
“上次借了钱,我来还给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特意说给李配东的。
“这样啊!你看多大点儿事儿,你还亲自跑一趟,微信转过去不行了,你们没加好友吗?”
“是啊,忘记加了。”男孩看向顾景和,像是随口问,“顾哥微信号多少?”
“我没有微信。”顾景和说。
江瞬倾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样啊。”
他眼里的黯淡一闪即使,但李配东这人精却注意到了,忙打圆场:“你瞧我给忘了,小顾确实没有微信,他这人也够古板的,这年头不用微信的他估计也算头一个。这样,你们交换个电话,我们这忙起来都没时间看手机,还是打电话最方便。”
“我有顾哥电话。”
“哦哦,有就行,那你们聊,我先忙去了。”李配东光速删了人,等走远了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子汗。
真是,不就说人几句被听见嘛,他这么紧张干嘛,奇怪!
李配东走后,江瞬倾从一副里拿出钱递给顾景和。
顾景和也没说什么,伸手接了。
“那个,我先走了。”江瞬倾站了两秒,就说。
顾景和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与之前有所变化,想了想,他还是开口:“李店长的话,你听见了。”
江瞬倾没想到他能提起这个,一愣之后,点了点头。
顾景和说:“别忘心里去。”
“嗯。”江瞬倾嘴上这么说,但面上仍没什么起伏,顾景和不再说话,他也不说,就再一次提出了告辞。
此后又是好些天。
顾景和闲时想起江瞬倾,心里竟不由生出两分失落。
他想,也许那少年不会再来了。
但除此之外,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林漾漾这水果店上面还有两层,二楼被他弄了零食店,三楼是个小型服装租售商场,租售的衣服并不日常,却是些中西复古裙装,cos服,出席活动之类的西装礼裙,还有发包首饰,里面衣服做工精美款式繁多,能满足学生们出席任何场合,以及拍摄各种风格的照片。
有几个女学生上去逛一圈,分别换成了学院风jk和辣妹装,顾景和看到林漾漾送她们下来,边走边聊天。
“晚上出去注意安全啊你们,要我说,女孩子家家,少去点那地方,不安全!”
“老板你不放心的话,跟我们一块去啊!你当我们的护花使者,不就没事了。”
“我倒想去,可惜走不开啊。”
“哎呀老板你就别装啦!你前阵子多久没过来啊,你这店里不也好好的吗?跟你讲那里的驻唱歌唱的特别好,关键长得还超帅哦,你不去一定一定会后悔的!”
“有多帅啊?”
“我有拍照片,给你看看。”一个女孩说着打开手机翻起相册来。
林漾漾兴致盎然的凑过去看,顾景和听到他评价道:“看起来是不错。”
“什么不错啊,超级帅的好吗?你等我再找找视频?”
不一会儿,女孩点开视频,灯红酒绿的酒吧里人头攒动,喧嚣嘈杂,要很仔细人听,才能分辨出人声掩盖下的吉他乐声与歌声。
台上坐着的人,微微低着头,专注的唱着一首抒情歌,许是他唱的太过动听,随着时间推进,周遭嘈杂声渐渐变小了,最后甚至彻底安静下来,歌手的弹唱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水果店里来购物的顾客,也被视频里的歌声吸引住了,停下选购而看向这边。
一曲唱罢,视频也到了尾声。
放视频的姑娘看向还愣愣盯着屏幕的林漾漾,语气得意:“怎么样,没骗你吧!”

“没想到这小酒吧里竟还有这样的宝藏,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啊!你再给我看看。”
说着自己重新点开了视频,半晌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货架边的顾景和:“老顾你过来。”
“什么?”
“你过来啊!”
顾景和听他语气不太对,依言走了过去。
林漾漾把屏幕转向他,指着屏幕上的男人:“你看这是不是你那小朋友啊,我怎么越看越像?”
顾景和看过去,照片上的人穿一条直筒低腰的牛仔裤,裤子上还挂着几根闪闪发光的链子,上身是一件胸前印有黑骷髅的白t恤,镶满铆钉的黑色短款皮衣,手上带着戒指链子,黑色的头发用发蜡固定在脑后,额前微垂几缕,这一身朋克装扮,跟印象中清爽的阳光少年压根搭不上边。
第11章
可是那张脸,那五官,分明是江瞬倾无疑。
顾景和想到他之前说在酒吧当酒保,也不知怎么开始做上驻唱了。
顾景和惊讶于他的打扮,但更意外于他的琴技和歌喉。
“诶,想什么呢?你看这人是小江吗?”林漾漾用胳膊肘捣了顾景和一下。
顾景和收回思绪,道:“应该是。”
得到他的肯定,林漾漾一下兴奋起来:“真是他啊!啧啧,这小子太深藏不露了!”
一旁小姑娘听的云里雾里:“你们认识他?”
“见过几回。”林漾漾没说江瞬倾和她们是一个学校的,毕竟万一江瞬倾不愿意让同学知道他这一面呢!
但这也足够让那几个姑娘兴奋了:“那你们是朋友吗,是朋友可就太好啦,可以帮我们要个签名!”
“人家又不是明星,还给你签名呢?”
“那怎么了,不是明星就不能有粉丝啦!老板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不帮。”
“啊啊啊老板你很没义气诶,亏我有好事儿都想着你。”
林漾漾把那女孩逗的嗷嗷乱叫,然后晾下她转而看向顾景和:“老顾你也瞧瞧去。”
“你们去吧。”顾景和说。
“干嘛不去?去给小顾捧捧场啊。”
顾景和:“我有事情。”
“哟,你还真把我这当个事儿干了,我是该欣慰还是该感动呢!”他调笑一句,见顾景和不接茬,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事业心重,老板我今天命令你去,给你算工时,不去也得去。”
“是啊是啊,老板都发话了,一起去呗,玩儿还能拿工资,哥你还犹豫啥呢?”那几个女孩子不知道顾景和和林漾漾的关系,嘴上跟着起哄。
顾景和其实可去可不去,见此也就没再推辞。
一跨进酒吧,动感劲爆的音乐便犹如热浪般席卷而来,恨不得占据人们所有的感官。
但顾景和并不排斥这种地方,他看着清冷,其实这副淡然宁静的外表下,有一颗对任何事物都抱有尊重和兴趣的心。
不然当时他也不会搭理一个上来就说要和他交朋友的人。
三个小姑娘拉着林漾漾往里钻,顾景和在后面坠着,林漾漾走几步回头看他:“老顾,别跟丢了。”
“哎呀他这么大一活人哪那么容易丢啊,老板你是真能瞎操心!”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挤到了吧台边儿。
开了台,点了喝的,女孩们兴奋的视线到处扫。
她们虽然打扮的热辣奔放,却多少还有着学生的矜持和分寸,只要了几杯低度的果酒,有人上来搭讪也拒绝了。
林漾漾和顾景和相识多年,对方喜欢什么口味,他就算不刻意了解也了解透了,给彼此点了酒,说,“跳舞去啊。”
“好啊好啊。”几个小姑娘先端着酒晃到了舞池里跳舞,林漾漾要拉顾景和过去,顾景和不会跳舞也迈不开这个腿,林漾漾磨了半天也没磨动他,终于作罢,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顾景和坐在灯光晦暗的吧台边喝酒,一双深邃的眼眸清清淡淡,怎么看怎么像个局外人。
他过长的刘海散乱的遮着额头眼睛,又带一副黑框眼镜,一身衣服休闲又平价,坐在这里并不扎眼,也没人过来打扰他。
顾景和享受安静,但这样的灯红酒绿,喧嚣繁华,对他来说也是种别样的体验。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台上热舞的女郎下去了,灯光也熄了,昏暗中隐约能见舞台上有人影上上下下,是在清理和布置现场。
顾景和想到之前看见的照片和视频,下意识想是不是那小孩要出场了,下一秒就见同来的,本来在舞池里蹦迪的辣妹装束的女孩过来拉他,说那个驻唱要上场了,让他去舞台那边看。
顾景和被女孩拽着胳膊拉进人群里,显然为那主唱而来的不止他们几个,台下人都翘首以盼的等待着,还有人一声接一声喊着一个名字。
昏暗中,响起流水一般的吉他乐声,然后人群就自发安静下来。
仿佛每一个音都流淌进了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顾景和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呼吸,二十多秒的前奏不短,可没有一个人觉得漫长,当歌手的声音响起时,人们短暂的回了一下神,然后又陷入更深的迷醉。
那个极富磁性的声音,是年轻的,却又充满故事感。
台上渐渐亮起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照出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
是江瞬倾。
不同于视频上那副浮夸的打扮,今天的他,只穿一件黑色休闲西裤,上身纯白衬衫,衬衫并不扎进裤子里,解了一粒扣子的领口里雪白锁骨若隐若现,蓬松的刘海垂在额前,他双眸看着前方,仿佛酝着无限的深情,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这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信手拈来的干净清爽,可又像是每一处都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动人。
不仅在场的女人,甚至不少男人,瞧着他的眼神也是痴迷或灼热的。
顾景和仔细的分辨着那张脸,分明是他看过许多遍的,可是除了这张脸,好像也再找不出其他的熟悉感觉来。
有些难以想象,这是个年仅十七岁的男孩。
顾景和打量着他,没想到台上的人忽然与他对上了视线。
男孩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不过很快又恢复寻常,他看起来那么从容,分毫没有被熟人撞见的尴尬或是其他情绪,甚至于和顾景和对视着唱了几句歌词,才不紧不慢的将视线移开。
一首慢节奏的抒情歌过后,他又唱了一首节奏鲜明、感情强烈的,他放了吉他,拿着话筒站起来,唱到高潮处,因为用力,脖颈的青色血脉鲜明的浮起,仿佛是情到深处撕心裂肺。
这样好看的人,唱这样动情的歌,谁能不动心呢?又叫人忍不住想,这样的人,谁舍得伤他的心?
许多女孩红了眼睛,甚至有的抽泣起来。
大概是为了缓解客人们的情绪,第三首歌,男孩唱了一首节奏明快,偏摇滚的励志歌曲《红日》。
他的粤语唱的也很标准,音色和李克勤并不相似,也不像电视网络上常见的那种清澈或空灵,他唱歌时气声略干,有一种腹腔共鸣带来的力量感,恰到好处的厚度给人一种华丽的贵气,那种信手拈来的感觉,让听的人感觉他的音域仿佛没有上限一样。
才唱了一小段,有客人不自觉的跟着一起唱起来,渐渐的唱和的人越来越多,整个酒吧的热度烧到了顶峰。
台上的人与台下的听众一起引吭高歌,一起挥手互动,仿佛是一起走过激情岁月的经年好友
他唱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泪落
在雨夜滂沱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
我也要走过
也唱
从何时何时有你
伴我给我热烈的拍和
像红日之火燃点真的我
……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是和意境相和的、一往无前的坚定,可那坚定深处,藏着无边孤寂冷漠,就像终年冰封的北冰洋,对于解冻不抱有期望,而他,显然不信身边能出现一个陪伴他、点燃他的人。
江瞬倾一连唱了五首歌,鞠躬的时候,下面掌声雷动,有人意犹未尽的大喊着再来几首。
他并没有多唱,因为在下半场他还有五首歌要唱,朝着观众微微笑了笑,便把舞台让给了上来热场子的主持人。
顾景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幕布之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这些人尖叫起来是嗓子都不要的,简直像要把自己的声音扎根进歌手的心脏里,顾景和并不太适应噪音的耳朵被震的发麻。
林漾漾扭头看顾景和,吹了声口哨:“你这小朋友真可以啊,咱这趟没白来!”
接下来上场的是个身材火辣的舞女,林漾漾对钢管舞不感兴趣,对女人更不感兴趣,又拉了顾景和去喝酒。
等酒水上来的空荡,仍兴奋的聊起江瞬倾:“你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那么有味道呢?啧啧!”

顾景和说:“是人总不只一面。”
“那可不一定。”他顿了下,看着顾景和,“你不就只有一面。”
顾景和知道他又要奚落自己,没接话,但林漾漾却没打算放过他,“你看你,到哪都这幅木头样儿,好像无欲无求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了陨丹呢。”
顾景和:“没有。”
“你还说没有?对了,小江之前不是常来找你吗,最近怎么不来了,你不搭理人家啊?”
顾景和其实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深想,此时林漾漾提起来,他也没说话。
林漾漾平日常这样奚落他,言语听着刻薄,其实却没有什么杀伤力,顾景和知道他只是希望自己开朗一些,多与人接触,可他性格就这样,让他主动社交,他不愿费那个心思。
林漾漾也就习惯性带一下,很快又聊到了另外的话题,不过话题还是关于江瞬倾的。
“你说你这小朋友长得这么正,嗓子又好,要是进娱乐圈的话,岂不得杀疯了。”
第12章
顾景和听他一口一个“你的”,终于纠正道:“我和那孩子没有很熟。”
“怎么就不熟了,不熟人家之前连着天天去店里看你?”
顾景和说:“他路过。”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特意去看你,你这么说,多让人伤心啊,也难怪他最近……”他囫囵说着,没注意到刚转移的话题又转了回去。
顾景和任由他说,在某一刻,对方却忽然住了口,面上表情也有一瞬呆滞。
“哟,小江!”林漾漾扬着声音,意图用浮夸的语气掩饰议论被当事人发现的尴尬。
顾景和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到穿着衬衫西裤的男孩站在他身后。
在彼此视线交错的瞬间,江瞬倾垂了下眼睛。
顾景和看到他纤直微长的睫毛笼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由想,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
不过没等他深思,江瞬倾已重新抬起眼睛看过来,脸上是他见惯了的阳光笑容:“顾哥。”
“嗯。”顾景和刚才就没把林漾漾那句“会让人伤心”当真,可眼下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笑了,却是不自觉松了口气。
江瞬倾说:“可以坐吗?”
“可以可以。”没等顾景和说话,林漾漾已抢先道,他指着顾景和旁边“你坐你顾哥边上,老顾挪挪位置。”
顾景和下意识便往里挪,却忘了里面还坐着个人,他这一挪,就挨到了对方身上。
他旁偏头看过去:“抱歉。”说着就要起身。
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胳膊。
“没关系,哥你就坐着吧。”女孩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怯,可那扯着顾景和胳膊的手却紧紧的。
这姑娘正是那个同来的穿着露脐小背心和热裤的女孩墨墨。
顾景和想抽回手,尝试了两次没成功,第三次用了些力,熟料他这一用力,没抽出身来,反倒拉的那女孩几乎整个贴在了他身上。
“……”从水果店到这里的短暂相处,顾景和多少对这姑娘也有些了解,知道她难沟通,所以也不去做徒劳的劝说,只求助的看了林漾漾,谁知这货非但没有替他解围的打算,还一脸好整以暇。
顾景和干脆放任了。
当他再次看向江瞬倾,注意到对方视线落在那女孩和他勾缠的手臂上,一时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于是一如既往的木着脸道了声,“坐吧。”
顾景和在很多事情上是不愿费心的,这一点从他在人际交往中体现的淋漓尽致,他的经常性沉默,导致他往往认识一个人很久,对对方也没有什么了解。
但是今天,他却知道了江瞬倾很多事情,而这有赖于在座的人都对江瞬倾有着浓厚的兴趣,轮番问了他很多问题。
江瞬倾现在上大二,读金融管理专业,大学期间一直都在做兼职,以前本来是在这家酒吧当酒保的,前不久因为这里的驻唱临时有事不来,他上去救了一下场,没想到很受欢迎,就被老板要求在这里唱歌,老板要求他一个晚上唱十首,上半场五首,下半场五首,每晚给四百块钱。
他在这里当酒保是一个小时23块,每天干到凌晨三四点,一晚也才能拿到一百多块,现在唱几首歌就能拿到这些,他没理由不答应。
顾景和甚至知道了他的身世。
这是那个叫墨墨的女孩问的,她说:“你干嘛这么辛苦赚钱啊,你爸妈不给你钱花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后,男孩突然沉默了。
气氛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凝重,大家都直觉有什么事儿,就连低头看着就酒杯的顾景和也忍不住偏头看向了江瞬倾,只是灯光晦暗,男孩说这话的时候又垂着眼,顾景和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最后还是林漾漾先开了口:“小江啊,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们说说,看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见他还是默不作声的样子,林漾漾又补充:“你要是不想说……”这次的话他没说完,因为沉默的江瞬倾突然开了口。
林漾漾看到江瞬倾嘴唇张合,吐出两个字,“死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下意识追问道,“什么?”
“我没有父母。”男孩缓缓说出这句话,他声音几乎是平静的,但却犹如一颗鱼雷丢进了湖水里。
林漾漾一瞬哑然,半晌,低声道:“抱歉!”
“没关系。”江瞬倾看起来一副完全不伤心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顾景和的错觉,他觉得男孩眼里似乎闪一丝冷漠。
这让他不由有种感觉,这个男孩和他去世的父母,也许关系并不好。
“那个,抱歉,能打扰一下吗?”
突然插入的声音,打破了眼下这场僵局。
在座众人扭头看去,看到了个打扮气质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的中年的男人。
这男人身材壮实,个头很高,穿个灰色西裤,白的t恤,头发浓密,白发斑驳,一张脸皮肤微黑,有不少岁月的纹路,他显然已不年轻了,但透过那浓眉大眼,隐能见出他年轻时候的英俊。
“你有什么事吗?”一个女孩子问。
“各位晚上好。”中年男子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将视线转向江瞬倾,“我叫曹荆生,是个导演,想问问你对演戏感兴趣吗?”
江瞬倾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坐在那里也没动作,倒是顾景和左手边的墨墨兴奋的叫起来:“曹荆生!你真的是曹荆生?那个挖掘捧红了无数明星的大星探、大导演曹荆生!”
有人这么捧场,曹荆生也笑起来:“如假包换。”
他话音刚落,墨墨已经从顾景和身前够过来:“导演,您是来找演员的吗,您看我能演吗?我对演戏很感兴趣的。”
导演看她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又热情活泼,也没说行是不行,而是道:“我的剧组在招募演员,你可以去面试看看。”
墨墨简直高兴地要跳起来,他一把捧住了对方的手:“真的吗?”
曹荆生慢慢把手抽出来,道:“只是面试,过不过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饶是如此,墨墨也高兴的不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镁光灯下被万人簇拥的情景了。
曹荆生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回了江瞬倾身上,他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身份惊到了,但眼下见他仍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一时也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怎么样,考虑一下吗?”他再次开口。
“为什么选我?”
曹荆生如实道:“我喜欢你的眼神,很符合我这次的角色。”
这是一句肯定的回答,而且是著名大导演的肯定,换做任何一个演员,大概都会觉得荣幸,但江瞬倾闻言却皱了眉,身上的气场也有些不对。
曹荆生也不急,他从身上取出一张名片:“年轻人,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等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墨墨已经从桌子里挤了出来,看他杵在那里也不伸手接,忍不住就推他胳膊:“你愣着干什么呀,快答应曹导啊!”
顾景和对演艺圈是有一些了解的,那是个能淹死人的大染缸,别说进去得三思,而且江瞬倾还在上学,顾景和本就觉得这不是个好选择,又见江瞬倾这态度,就觉得这事成不了,却没想到江瞬倾突然开口道:“我现在有时间,方便的话,曹导可以和我谈谈。”
这下倒换做曹荆生意外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好好,我们找个地方,我给你介绍一下?”
“好的。”
“好小子!”曹荆生见他这么爽快,不由笑起来,他将名片又揣回兜里,“这样,我去开个包厢,我们去包厢说。”
两人要走了,曹荆生朝顾景和点了点头,顾景和也朝他点了一下,算作招呼。
短暂的互动,在座众人也没有多想,唯有江瞬倾看进了眼里,昏暗灯光下,他眼里闪过疑惑。

他想,顾景和和这个曹导认识?可理智上又觉得他们不像是会认识的,毕竟圈子完全不一样。
看着他们双双离开的背影,墨墨在后面一脸羡慕:“曹导怎么不叫我去啊?”
林漾漾道:“他不叫,你自己跟去啊。”
“那怎么行。”
“万一他觉得我不识趣,留下不好的映像怎么办?”
“哟,你还怕这个?”
“我当然怕,曹导可是大导演,我要真得罪他,我还怎么进演艺圈啊!”
林漾漾想到他刚缠着顾景和的样子,随口说:“你招了我们阿景烦,更进不了娱乐圈。”
“切!”墨墨完全没把她这话当回事,直接回了他个大大的白眼,都懒得接茬。
林漾漾又看向顾景和:“你瞧,这小丫头都看不起你。”
顾景和抿了口酒,也不接茬。
林漾漾凑到顾景和耳边:“你说这丫头片子要知道我没骗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顾景和说:“他不会知道。”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江瞬倾才回来。
墨墨往他身后几番张望,语气里带了些焦急:“曹导呢。”
江瞬倾说:“他有事,已经走了。”
第13章
“什么,他这就走了?”
“人家大导演挺忙的吧,来这地方估计也不是为了消遣的,事情办完了可不得走了嘛?”林漾漾说她一句,转而问江瞬倾,“谈的怎么样?”
江瞬倾说:“我打算去试试。”
墨墨又被挑起了好奇心:“是吗,他说给你演什么角色了吗?”
江瞬倾道:“要签了合同才知道。”
有些剧本和选角前期都属于机密,演员只有签订了保密协议才能看到,江瞬倾现在不清楚也很正常。
“那你们谈这么久都谈了些什么……谈片酬了吗,他说给你多少钱啊?”
“一天一千。”
“啊,才一千啊!”
“一千还少吗?我干兼职一个小时才十几块诶!干一个月都不到两千。”一旁穿jk的微胖女孩于甜甜道。
墨墨说:“你懂什么,那些明星拍戏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片酬呢。”
“这,这么多?”
“那当然。这样看来,曹导给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吧。”墨墨失望的叹道,末了觉得这话可能有点打击人,又找补道,“我还以为他会找你演主角的,毕竟你这么帅,演配角的话,那肯定会抢走主角的风头。”
只是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在安慰人,倒更像挑事儿的。
一旁林漾漾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了下她脑门:“臭丫头,就你懂得多,片酬几百几千万的,你以为全国能有几个?大多数演员饭都吃不饱,跑龙套跑到中年,最后寂寂无名的黯然退场你知道吗,我看你也别天天自白日做梦了,踏踏实实读书比什么都强,那地方哪里是那么好混的。”
墨墨不高兴了,捂着脑门垮着脸nanyua道:“你怎么和我爸妈似的!”
“哎,年轻人啊!”林漾漾见她油盐不进,也明白很多东西只有经历了才能感同身受,便也不再继续下去。
墨墨还有一肚子话想问江瞬倾,但是已经到了该他唱下半场的时间,他去后台准备去了,好在墨墨对他唱歌也很感兴趣,并没有扒着这个事情纠结很久。
等他唱完,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了,林漾漾说散场回家,墨墨还很兴奋,嚷嚷着要去ktv,说自己歌瘾被勾起来了,林漾漾打着哈欠:“都快一点了大姐,明天不上课吗?我们都困死了。”
“明天上午没课,就让我们玩个尽兴嘛,我们难得出来一趟呢。”她撒着娇,还要上来抱林漾漾胳膊。
林漾漾撇开她手:“你不上课,我还上班呢。”
“你也别上班呗,你是老板,又没人说你。”
“不行我年纪大了,真熬不住了。”他摸了摸下巴上一颗鼓起来的痘痘,痛的皱了皱眉,又掏出兜里的小镜子照了照,“瞧瞧,黑眼圈都出来了,你们要真不走,我可就丢下你们不管了啊。”
“啊,老板你怎么能这样,把我们几个女孩子丢在这里不管,我们要出事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他把小镜子塞回兜里,“阿景,回去了。”
顾景和就随着他往外走,于甜甜胆子小,第一次来这地方,还是被其他几个硬拉来的,加上今天在酒吧里不时的有人过来和他们搭讪,其中有几个还看起来不怀好意,要不是顾景和他们在,她们估计也不会好端端的到现在,这下一见他们要走,立马就慌了,拉着墨墨说:“我们也回去吧,太晚了。”
墨墨还想嘴硬,视线一撇看到有人朝她们打量过来,也有些心虚,只是面上还端着,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模样,“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们了,走吧。”
江瞬倾简单收拾了出来,下意识往顾景和他们先前坐过的桌子看了眼,见那里空空荡荡,酒保正在清理着桌上的东西,便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眼里浮现一丝黯然,但很快消失不见,将背包甩到肩上,迈步往门外走去。
到店铺外面时,却忽然停住脚步。
江瞬倾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男人,他斜倚路灯,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大半的烟,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许久没有挪动,也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
江瞬倾犹豫了一下,迈步朝男人的方向走去,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些乱。
几步远的时候,男人大概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工作结束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么随意和自然,几乎让江瞬倾生出一种对方每天都在这里等候自己下班的错觉。
“嗯……你怎么还没回家?”
顾景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这就回了,捎你一段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顾景和说:“不知道,你去哪里?”
男孩垂了垂眼:“我回学校。”
“宿舍没落锁吗?”他没记错的话,大学宿舍楼晚上都是会锁起来的。
“我去教室,反正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
教室那地方除了桌椅板凳什么都没有,虽说拼凑一下也不是不能睡,但绝对不会舒服,顾景和说:“在附近开个房间吧。”
江瞬倾说:“没必要,太费钱了。”
顾景和沉默一瞬,语气随意道:“时间太晚,我也累了,懒得开车,打算在附近找个旅馆,你一起吧。”
他这话说出来,江瞬倾看他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复杂,顾景和其实自己也觉得他们没熟到这份儿上,可说都说了,也不想计较这些,只等着他做决定。
江瞬倾沉默了半晌,说:“谢谢顾哥,那就麻烦你了。”
顾景和见他答应了,便带他坐到了自己车上。
江瞬倾在副驾驶,看他掏出手机开了导航软件,输入了“酒店”两个字,页面顿时弹出来一堆各式各样的酒店,男人随便点进去一家,扫了一眼路线,放下手机就将车开了出去。
他从手机里找出导航软件花了半天,生疏的像个老头,可开起车来动作利落,甚至除了最初那一眼,后面都没有看过导航。
没有十分钟,车子抵达他要去的酒店门口,倒车入库也是一气呵成,甚至三面预留的空间大小都一致且与划区线平行。
他的车技,好的让江瞬倾觉得这辆老旧的车子配不上他。
“先生您好,要两间房吗?”
“一间就好。”顾景和说,又补充,“双人间”。其实他完全可以开两间,但是他之前说的是让江瞬倾顺便过来休息一下,这么做的话,就与他之前的说法相背,而且他担心对方会有压力。
眼下不是旺季,房间很好订,服务员很快给他们办理好了入住。
这家酒店标间环境也很好,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有大阳台,大浴室里还带有浴缸,不过顾景和对这些完全没太在意,他开了门进去,道:“我冲个澡,你自己休息。”说完人就进了浴室。
江瞬倾将包放到椅子上,就听里面传来哗哗水声,他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布局,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人寡言寡语,身上的气场拒人千里,江瞬倾和他相处多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之前那句“交个朋友”的话挺可笑的,他甚至有时候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靠近他,可是眼下,这个让他觉得无法靠近的人,竟然带着他在酒店里开了一间房。
江瞬倾不禁想,这人之前站在酒吧外面,真的是在等自己吗?他为什么要带自己过来住酒店,只是顺手帮忙,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在酒吧上班,因为长相出众,被人搭讪是常有的事,这其中甚至还有男人,他起初很是震惊,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后来从酒吧同事的口中了解了同性恋这个群体……此情此景,他不免想到了这一茬。
不过还没等他纠结完。浴室的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到顾景和一身水汽的从浴室出来。
男人身上只围了个浴巾,江瞬倾平时觉得他又高又瘦,这一眼看过去,才发现那宽松的衣裳下面藏着的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好身材。
而最叫他意外的,是那张脸。
男人洗了头发,又用毛巾简单擦过,有些长的头发被乱糟糟的揉在了脑后,眼镜也摘了,一张平时藏了大半的脸利落的暴露在灯光下,眉眼清明,鼻梁挺括,带着棱角的面部轮廓透出成年男人独有的性感。
江瞬倾不知不觉看愣了。
顾景和却全无所觉,说一句:“要洗吗,不想洗的话就早点睡吧,很晚了。”
江瞬倾在酒吧熏到现在,自然是想洗个澡的,只是洗澡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竟然反复浮现着顾景和刚才从浴室出来的画面。
然后他就不受控制的猜测起对方对自己的意图,奇怪的是,想到那种可能,他竟然也没有生出反感的情绪。
只是等他磨磨蹭蹭的洗完了,从浴室出来,看到床上睡得酣沉、甚至连头发也没吹的男人,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因为恶意揣度了对方的羞惭。
这人和他在酒吧里接触过的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他只是带自己找个地方休息一夜而已,也许就像那天晚上随手带走一只小狗一样的心情。
江瞬倾想起来了,他当时缠着顾景和想要认识对方的原因。
第14章
那天晚上,他和舍友起了冲突,心情不好,一个人出来散心。
他蹲在花坛边休息的时候,亲眼目睹了一只小狗被两只野猫撕咬的过程,他看了一会儿,良心发现赶走了那两只野猫,但是小狗伤的很重,身上都是血,腿也断了,要救的话得花不少钱,而他自顾不暇,很多时候温饱都无法解决,压根不可能送它去治疗。
早些的时候,路边偶尔走过一些人,有的看到那只狗流着血趴在那里,眼神惊吓的绕着走,有的直接忽略了,其中两个女孩子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嘴上感叹着它的伤口,眼神怜悯,却并没有没将它带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只路过的小猫看见了这只狗,它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小狗,然后绕着它转圈。
那猫似乎没有恶意,但小狗却很惊吓,江瞬倾看到它拖着受伤的身子缩到了一辆旧车底下,再也没有出来。
他想,它也许会被这辆车碾死,就算没被碾死,也会因为伤口感染或者失血死了。
但没想到,这辆车的车主很仔细,开车之前先做了检查,然后他发现了这只受伤的狗,将它从车底下拿了出来。
大家都很介意小狗身上脏污的血迹,那些同情它的女孩子也不敢伸手,男人却就这样光着手捧住他,抚摸着它的脑袋给他安抚。
那一刻,江瞬倾觉得那人的动作特别温柔,他甚至离谱的对一只狗,生出了嫉妒的情绪。
因为他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
大概他看的太久了,那男人发现了他。
“谁在那儿?”在对方询问出声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他一时没想好要怎么响应,然而那人似乎就没了等待的耐心,他收回目光,带着那只狗走了。
江瞬倾感觉一点光照在身上,在他刚准备迎接温暖的时候,那光已迅速略过了他,只留给他一身的凉意。
他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个人男人,更没想到才第二天,他就再次看见了对方,在他们学校后门的水果店外。
他站在一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不像从前每做一件事都要思虑很多,这一次,他什么也不顾的凑了上去。
男人的反应和昨夜一样冷淡,并不怎么搭理他,江瞬倾有些挫败也有些失望,可就这么放弃的话心里又有些莫名的不甘,所以厚着脸皮待在那人身边迟迟没走。
现在回想起来,江瞬倾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的坚持,没有当时的坚持,他和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交集。
熬了一夜,第二天顾景和睡过了头,他很少在外面留宿,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偏头朝旁边的床看去,却没有人。
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看到了床头柜的便条。
顾哥,我回学校了,昨天谢谢!
便条用一个玻璃杯压着,下面还有几张纸币。
顾景和拿起来看了看,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还有几颗硬币,加起来三百八十块,差不多就是开这个房间的费用。
纸币看起来有些旧,还有几张像是被水淋湿过又风干的样子。顾景和捏着这一沓钱,似乎能想象到男孩翻遍全身搜罗出这些钱,坐在床头细细抚平迭好,放到那里的模样。
他皱起了眉头。
对于昨天随手的举动他本没想太多,这几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现在看来,他这举手之劳,终究成了别人的负担。
果然还是好心帮了倒忙。
顾景和起来,在桌上看到了自己的衣服。
他昨天实在是困,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了,衣服随意丢在衣物篮里也没收拾,但是眼下却被整齐地迭好放在了一只托盘上,清新的味道分明是洗干净了,还被熨斗熨过,他不记得自己叫过客房服务,想必是那孩子什么时候帮他拿去洗过了。
酒店是带早餐的,顾景和洗漱之前叫了送餐服务,换完衣服早餐就送来了,他吃完再没多停留,开车回了家。
顾景和一回家就进了书房,他不用去公司,但这不代表他不用工作,相反他的工作需要耗费掉他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整个上午,书房里都充斥着敲击键盘的声音。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连续不断的好像是机器运转时候发出的杂音,并且给人一种永远不会停下的错觉。
等那声音终于停下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半。
顾景和将写好的文稿保存,合上计算机,放松了一下酸胀的肌肉,然后出了书房。
已经过了午饭的点,他也不想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在冰箱里找了些东西,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和锅端到餐厅吃完了,就又一头扎了进去。
下午的时间他处理了助理送来的一批文件,然后看了期货和股票以及时事新闻,并且给自己的手下的账户做了一些调整。
眼下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从数年前起,他便养成了每天看这些信息的习惯,所以对市场经济的动向可谓了如指掌,而这让他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想想如果让白小芹看到他那些账户上的数字,估计她能直接吓得厥过去。
顾景和下午六点左右要去水果店,五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今日计划中的所有事情,他一般在五点半出门,只是今天还不到五点林漾漾就喊他过去店里,说是今天进了一批新鲜的生蚝和小龙虾,让他过去吃。
顾景和简单收拾一下出了门。
月升日落,店门前仍旧人来人往,店员们也一如既往的忙碌不休,时间总是这样,在日复一日中飞速流逝。
顾景和还没走近,就看到林漾漾蹲在店门口吃一块西瓜,三四下功夫就将那块西瓜啃的只剩一块皮。
林漾漾将西瓜皮丢到不远处一个垃圾桶里,视线一撇就看见他:“怎么才来?”
“我提前了。”他确实比平常早了半个小时。
林漾漾却不买账:“你来迟了,我们都吃完了。”
“没关系。”其实他也没太对林漾漾说的东西感兴趣,提早一时过来不过是因为事情都做完了。
“切!”林漾漾看他不咸不淡的样子,顿觉没趣,心里懊恼的想这家伙一直这么无趣,自己干嘛还总乐此不疲的去逗他。
瞥了撇嘴,他拿起一块西瓜递给顾景和:“尝尝这个麒麟瓜。”
那瓜是用刀切了一点口然后掰开的,瓜瓤细胞没有被刀压伤,色泽粉艳,形状饱满且无籽,光是看着就很诱人,就他吃这几口的空档,就已经吸引了三四个驻足买瓜的学生。
顾景和接过来咬了一口,爽脆清甜,汁水饱满,果然很好吃。
他这边吃着瓜,那边海鲜已经送来了,东西是店里自己采购的,因为觉得货好,就进了几十箱,除了留下吃的和送人情的,剩下的一发在群里就被附近的居民甚至老师学生抢购一空了,还有学生在宿舍用小电饭锅煮了发在群里炫耀,可把人馋的,有的同学怒言要立马举报违规使用电器,除非让他分一杯羹。
林漾漾找了附近一家小餐馆的老板给加工,送了两箱充当加工费,老板特别乐意,做好了亲自给拎了来。
林漾漾让一个店员接了东西送到楼上休息间,一边招呼了大家先上去吃饭,说店里暂休一个小时。
年轻的小孩们早饿了,又知道他今天要给大伙儿加,可谓垂涎已久,听到这话丢下手里的活就往楼上跑,李佩东还在给客人介绍水果,林漾漾叫了他好几遍都没叫动,走过去说:“李哥,你再不过去就没了。”

李佩东说:“还有顾客呢,店里没人看着怎么行!”
“钱这东西能有赚完的时候么?送走这波暂停营业。”说着直接把店门口的牌子翻成了休息,然后回来等着店里几个选购的客人买完结账,把卷帘门也放下了。
李佩东见状终于不再坚持,只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漾漾简直要服了他:“又怎么了?”
李佩东说:“上面有啤酒吗?”
林漾漾道:“烧烤配啤酒,你嫌痛风不够啊?”
李佩东挠了挠头,似在纠结,但显然“欲望”战胜了理智:“那干吃多没意思,我少喝点儿。”话落已经走到保鲜柜边拿了几罐大罐的啤酒。
“你不是说少喝点儿吗?”
“我给他们带点。”
“你自己痛风就得了,还要带上别人。”
李佩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拿着啤酒要到柜台边去扫码,林漾漾说:“不用扫了,我请你们,你拿个篮子,再拿点果汁饮料给他们带上去。”
他既然这么说了,李佩东也没跟他客气,就又拿了几瓶水到收银台,林漾漾飞快扫了条形码,自己将钱付了。
虽然他是老板,但是为了钱账清楚也为了立规矩,谁拿店里的东西都是要付钱的。
楼上有个休息室,里面有张很大的桌子,他们平常在这里开会和写些价格标签、广告牌之类的,其余时间就在这里吃饭,桌上此时摆了七八盒海鲜,盒子还是装烤鱼的那种超大盒,另有几个小菜和几盒大米饭,先上来的人已经在吃了,看到他们上来,就象征性停下手里的动作打招呼。
第15章
“吃你们的吧。”林漾漾工作中赏罚分明,私下里却并不端什么架子.
众人闻言,就又继续埋头剥虾嗦生蚝。
林漾漾坐到顾景和身边,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顾景和正低头剥一只小龙虾,被他捣的龙虾差点掉桌上,他停下动作,“好。”
“怎么个好法啊,你形容词这么匮乏,说出去谁信你是个作家!”
顾景和拿了个干净的碗放到林漾漾面前,将剥好的虾仁放到碗里,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吃饭,闭嘴。”
林漾漾切了一声,把虾仁夹起来丢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顾景和看他那张幼稚又显年轻的脸,半晌,突然说:“你一点没变。”
李漾漾空白了一瞬,问:“什么?”
顾景和说:“你还和十几岁时候一样。”
林漾漾好半晌才意识道他好像是在夸自己年轻,一下变得眉飞色舞:“那当然,你兄弟我永远十八岁!”
李佩东给大家分了啤酒饮料,那边吃着海鲜喝着啤酒已经嗨起来了,坐在他俩正对面的白小芹频频朝他们看来,一边朝着身旁的收银员汪蔓蔓咬耳朵,“哎,你说顾哥和老板关系真有这么好吗?”
“关系好怎么了,你不是说他们是朋友?”汪蔓蔓捏着虾仁放到醋碟里,不以为意道。
“那都是我胡乱猜的。”在她心里,林漾漾拥有这么大一家店,是个有钱人,而顾景和则是个一天赚几十块钱,娶不起老婆还不愿意努力奋斗的穷大叔,这俩人就算是朋友,应该也仅限于认识的程度。
顾景和会来这里上班,其实她更倾向于是老板觉得他落魄,所以给了他这一份差事,“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好啊!”
见汪蔓蔓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白小芹伸着脑袋看向坐在汪蔓蔓另一边的陶悠,却发现对方不吃饭,正一脸姨母的看着对面,她手越过汪蔓蔓扯了扯对方,“小悠,你看什么呢?”
陶悠一脸的意味深长:“你觉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气场?”
“什么气场?”
“恋人之间的气场。”
“啥?”白小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紧接着她就听对方说,“他们之间的互动好甜啊,太有意思了。”
明白过来的白小芹一下从好奇变成了嫌弃:“你还真是腐眼看人基,我说你能少看点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漫画吗?我快受不了你了。”白小芹初中毕业就辍了学,没来得及经受校园腐圈文化的熏陶,加上她本身就是个铁打的直女,还继承了父母的传统思想,会排斥她的话其实也很正常。
说来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种东西还是陶悠告诉她的,比起最初那种颠覆三观、惊掉下巴的反应,她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平静了。
陶悠被泼了冷水,兴致分毫不减:“你懂什么,我可不是乱说,我是有证据的好吗?”
“什么证据?”这一回开口的却是汪蔓蔓,“你有照片啊?牵手的还是接吻拥抱的?”
白小芹刚灌下去的一口饮料险些喷出来,引得在座的人都朝她看去。
她一边捂着嘴巴一边摆手:“你们都看我干嘛,我没事,没事,就呛了一下哈哈哈。”
陶悠见她是真没事,压低了声音接着说,“照片我倒是没有,不过他俩关系这么好,又都不结婚,女朋友也不谈,这还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吗?”
“切。”白小芹简直要翻白眼了。
陶悠见这个说服不了她们,又道:“他们还住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他们住在一起?”汪蔓蔓道。
“上次老板不是车祸受伤吗,他没来那段时间,有回我听到老板和顾哥打电话,说让他下班给他带街对面那家蟹黄小馄饨回去,而且我还问了顾哥一句,顾哥说是呢。”
她丢出这个自以为的重磅炸弹,见两人沉默了,有些得以道:“怎么样,这回你们信了吧。”
“不信。”白小芹往嘴里塞上一大坨生蚝肉,嚼的吧唧响,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陶悠:“……”她跟这家伙说这干嘛,简直对牛弹琴!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下班的点,照例的收摊和打扫卫生后,林漾漾对顾景和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顾景和嘴上应了,却并没有走。
过了十几分钟,店里人都走光了,林漾漾见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不动如山,纳闷道:“干嘛呢你,坐这思考人生啊,不回去?”
顾景和说:“休息一下。”
“怎么,累着了?”
“还好。”顾景和拿起放在脚边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漾漾早习惯了他这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见他真没有走的意思,也拉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他见顾景和视线落在对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是家卖麻辣烫的,一人一锅独立烹饪,面条粉丝自选,免费加五种菜,想要什么还能再加,看着干净又营养,十几块能吃撑,特别受学生们的欢迎,他们家还做外卖,要到夜里一两点才打样。
对门做生意,也算是老邻居了,林漾漾对这家光顾的不少,看着那边店员忙碌的身影道:“他们家挺好吃的,要不要尝尝?”
顾景和说:“不了,很晚。”
林漾漾却坚持,“少点一点儿不就行了,咋俩一块吃。”
顾景和没再说什么,林漾漾就走到对面去了,他很快的选好了配菜,付了钱回来,而那边店员已经开始起锅烧汤。
大概十分钟,对面喊道:“林哥,好了。”
他那边顾客没两个,但是等了好几个送外卖的,手底下活儿忙的飞起,林漾漾应一声,走过去自己取了东西,又多拿了双筷子和一个小碗走回来,他把小碗给了顾景和,自己就着打包盒的盖子就吃起来。
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一层色泽漂亮的红油和绿油油的葱花香菜,汤里放了山药片,玉米,千张,豆芽,娃娃菜,还有螺旋香肠,肉卷肉丸等配菜,下面一把手工面,各种东西都是按照次序放进去的,每样都煮的恰到好处,大骨汤和秘制酱料更是点睛之笔,顾景和尝了一口吃开了胃,不知不觉就吃了大半,连林漾漾给他倒在碗里的汤也喝了几口。
好在没有点两份,不然撑着胃,晚上要睡不好了。
林漾漾擦了嘴,收拾了餐盒:“把桌子拿进去,赶紧回去吧,你不是向来睡得早?”
顾景和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把折迭桌收起来,终于没再逗留,取了车回家。
第二天。
下午五点左右,江瞬倾从教学楼出来,往宿舍走去,他中午没吃东西,这一天下来,强烈的饥饿感让他有种自己的肠胃都要被胃酸给消蚀殆尽的错觉。
路过食堂,里面传来的香味让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噜叫起来,然而他却没有进去,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
快到楼下的时候,他走进那家小卖部拿了包两块五的泡面和两包一块钱的老北京方便面,换了三张卡才凑够四块五付了钱。
昨天早上把身上的现金都搜给了顾景和,本来卡里还有一点,省着也能吃小半个月的,后来班里临时通知交活动费,他把钱都上交了,今天早上刷干了饭卡,到现在,用完这四块五,他身上是一个钢镚都搜不出来了。

回到宿舍,他找到一个大饭盒拆了两包面放进去,准备拆第三包的时候,想了想又留下了,然后从饮水机里接了开水泡上了,因为面太多,第一遍没泡熟,他把水倒了又泡了一遍。
刚吃两口,门外传来敲门声,江瞬倾以为是舍友又没带钥匙,过去开了门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一个他想都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然而那挺拔的男人,又确确实实是顾景和无疑。
“你……怎么在这?”
顾景和说:“路过。”
像是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只是江瞬倾被他的突然出现搞得有点蒙,脑子一时没跟上,也没顾上去想这个。
顾景和说:“能进去吗?”
“嗯。”江瞬倾回过神,匆忙往旁边让出路来。
大学生东西多,宿舍总是很难维持整洁的,这间四人寝也不例外,顾景和随意扫一眼,四个铺位三个都是杂乱的,最后一个桌面上倒是没被丢满杂物,相反干净的就只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和一碗泡面。
顾景和视线在那碗热气腾腾、几乎要满出来的方便面上定格了两秒。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可江瞬倾却忽然从心底生出几分被人窥探了落魄的窘意。
其实他不是自尊心特别强的人,自尊心强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下是很难好好生存下来的,他从小到大,什么样的眼光没经受过,可也不知怎么,他单单在面对这人的时候,会感到窘迫?
“晚上吃面?”顾景和却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只是很平常的问。
“嗯。”他随意的态度让江瞬倾无由松了口气。
第16章
“看起来很香。”顾景和说。
这句话完全出乎江瞬倾的意料,他顿了一下,才说:“是啊,久了不吃还挺想吃的。”
顾景和拉了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下,说:“让我也尝尝。”
江瞬倾:“……”
“不行吗?”
提出要吃别人泡面这样的要求,其实不算过分,可以他们之间这仅仅比陌生人要好一点的交情来说,实在有些奇怪。
比那天顾景和带他去酒店睡觉,还要来的奇怪。
江瞬倾有些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于是便垂着眼帘去给他找筷子。
顾景和还真接过他拿来的筷子开吃了。
他动作缓慢,但是一口接一口,江瞬倾很快意识到他所谓的尝尝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尝。
他站在一旁看着顾景和大口吃面,错觉这碗廉价的面条是什么山珍海味,又觉得,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也恍惚因为这一碗面而拉近了。
眼见着汤里的面条没剩下几筷子了,江瞬倾才想起来这是自己仅有的晚餐,胃里传来隐约的绞痛,可他却无法对这个人生出一丝不满的情绪,只是默默看了眼旁边还剩的那袋一块钱的老北京。
顾景和吃完了最后一筷子,停下时,抽了张纸擦嘴,“不好意思,把你的面吃完了。”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好意思的情绪来。
“没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江瞬倾说完,转身找出个一次性杯子,在饮水机给他接了一杯水。
顾景和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垃圾桶,再次接了过来,他喝一口水,说,“面挺好吃的,就是有些吃不饱。”
江瞬倾闻言一时接不上话,他想自己要是有钱的话,可以带顾景和去食堂吃点什么,可惜他现在身无分文。
在他沉默间,顾景和已经喝完水站了起来,江瞬倾以为他要走了,但男人却说:“我吃了你的晚餐,你吃什么?”
江瞬倾愣了下,说,“我去食堂。”这话是个托词,其实他准备等会儿把桌上剩下的那包方便面吃了。
“很久没吃这里的食堂了,一起吧。”
江瞬倾闻言想到他刚才的那句吃不饱,只以为他是要去再吃些东西的,自然不会对他这句话产生别的想法,只是他本来没打算去食堂的,顾景和这么说,他去了不能消费的话也难收场;可不陪他去……他心里是不想拒绝这个人的!
毕竟他一直想靠近他,却始终不得其法,而如今机会送到眼前……
“你请我吃面,我理应回请你。”纠结中,江瞬倾听见男人这么说。
他语气自然,又那么理所应当,江瞬倾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纠结很小家子气,当即有了决定。
“你等一下,我把碗筷收拾了。”
“嗯。”
江瞬倾收拾了桌子,碗筷拿到阳台的洗手池洗了,两人一齐从宿舍出来,顾景和走在前面,也不问路,径直往食堂方向走。
“你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吗?”
“我也在这里上的大学。”
江瞬倾有些诧异:“这是你的母校,那我该叫你学长。”
顾景和不置可否,只道:“毕业好些年了。”
江瞬倾难得抓住一个话题,来了兴致,又问他:“那你学的什么专业?”
“金融、文学。”
“你修双学位?”
江瞬倾更意外了,在他们学校,只有成绩格外优异的学生才可以申请修第二门专业,而且文学和金融,一个感性一个理性,真的不太沾边,能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根本不用愁工作,怎么样也不会轮到在水果店当店员。
江瞬倾只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是职业生涯中出了什么问题,要么就是没有修到毕业。
他不禁扭头仰看着顾景和,心里对这个人的境遇越发好奇起来。
顾景和注意到了,也看他一眼,那眼神安静平和,却完全不像经历过什么失意的模样。
他们这栋男生宿舍不远就有个食堂,但顾景和却去了更远的一栋,问过江瞬倾的口味,他们上食堂三楼点了牛肉火锅,糖醋鱼,干煸藕,小青菜和两个乌鸡山药瓦罐汤。
瓦罐汤十元一份,鸡肉熬煮的入口即化,连骨头都能轻轻咬碎,山药形状完整,却软糯香甜,比外面几十一份的还要正宗。
三楼食堂是承包出去的,不限制付款方式,价格稍高,不过那也只是相对于没什么经济收入的学生,对于外面的人来说,点这么一堆只要九十多,简直不要太良心了,顾景和甚至没给江瞬倾思考的机会,就已经把钱付完了。
汤是早就烹好的,一直在大缸里煨着,不用等,很快就上了来,两罐汤还送两碗米饭和两碟开胃小菜。
江瞬倾已经饿了太久,东西一上来,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只是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顾景和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说:“吃吧。”话落也不等对方反应,倒是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
汤是很热的,他吹了吹才慢慢喝下去,然后又舀第二勺。
江瞬倾见他这样随意,也不再拘谨,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只是吹那一下太短了,还是被烫到了舌头,激的一下就吐了出来,要不是偏了下头,这一下就吐到桌上甚至饭里了。
顾景和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他皱眉吐舌,拿手扇着风,“烫到了?”
江瞬倾被他发现自己的窘态,僵了一下,继而敛了所有的小动作,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来,“没事。”
顾景和没有追问,起身去买了两瓶冷藏的矿泉水来,给了他一瓶。
“谢谢!”江瞬倾接过水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喝了两口,然后含了一小口没咽下去,冰凉的水浸润着舌尖,渐渐抚平了那灼痛的感觉。
他不再喝汤了,端起饭碗吃东西,不大不小的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顾景和问他:“还要吗?”
大概是他的态度真的太过随意,江瞬倾没再不自在,实在的点了头。
他太饿了,说实话刚才那一碗饭,仅仅只是开了个胃而已。
看到顾景和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来:“我自己去。”
“坐着吧。”顾景和话落,人已经走出去。
江瞬倾看着他走到窗口,站在那些排队的学生里,个头高高戳出一截,十分显眼,他脑海里莫名就冒出“鹤立鸡群”这么个形容词。
顾景和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托盘,是之前点的菜和一碗米饭,另有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厨子跟在后面,一手拿着炉子,一手拿着火锅。
他把东西摆好,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炉子里的酒精,顾景和朝他道谢的时候,他竟满脸潮红:“不客气不客气,快尝尝味儿,比我师父做的怎么样?”
顾景和很配合的夹了一筷子吃了,说:“记忆里的味道。”
吃过那位老师傅手艺的人都会知道,这已是很高的赞赏,厨子瞬间更高兴起来:“学长喜欢就好,真没想到还能再见着您,您现在在哪高就啊?”
顾景和说:“没什么固定工作。”
“啊?”对方很诧异,但是很快便释然,“您当年学习成绩那么好,就是不上班也能赚不少钱吧!”
搞金融的人,有几个是靠着死工资赚钱的,也就他,上了名牌大学,结果最后当了厨子。

不过他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就是了,学校不像社会那么复杂,他赚的每一分钱都很踏实,看着孩子们喜欢他做的饭菜,也很有成就感,如今他有妻有子,吃穿不愁,活的轻松快乐,也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成功。
顾景和说:“还好。”
他这反应多少有些不咸不淡,但对方却分毫没有被冷落的不悦或是尴尬,只憨憨的笑起来:“您真是没怎么变,性格长相都没怎么变,我刚才看见您,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景和也笑了,深邃的眼睛里晕出几分暖意。
男人看见顾景和显然是真的激动,站在那里兴奋的和顾景和说了半晌,才想起来坐在他一边的江瞬倾:“这位是?”
顾景和说:“他是这里的学生。”
“是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顾景和说:“学校人这么多,师傅没见过我很正常。”
“人是多,不过别人记不住,这么个大帅小伙子,我要见过肯定忘不了啊!你肯定没来过我这吧,没来过也没关系,以后常来就是,我给你打折,我叫黄明达,你叫我黄哥明哥都行,叫学长也可以,学弟怎么称呼啊!”
“学长好,我叫江瞬倾。”
“这名字一听就很有文化,哪几个字?”
江瞬倾惯例性的说了自己名字的写法。
黄明达咀嚼了一遍,感叹道:“真够诗意的!哎,我说你们这些人长得好就算了,名字也取得好,哪儿像我啊,说实话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个小说男主一样的名字,我那会儿还自己跑去派出所改过,可惜那个程序太繁琐了,当时又是高三,很多资料都没法改了,就没给搞成。”
江瞬倾说:“学长哪的话,你这名字也很有文化。”
“嗐!小伙子真会聊天。”
第17章
“黄明达,干嘛呢你,生意还做不做了?”大厅里突然传来尖锐的一声呼呵。
“就来就来。”黄明达胖胖的身子几乎是猛地一震,扭头飞快应了声,又转过来,擦着胖脸上的汗珠子,飞快说:“学长,我老婆一人忙不过来,我先过去了啊,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再喊我。”
说完小跑着往窗口后面去了。
江瞬倾不自觉追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他在灶台后忙碌的身影,那敦实的身材和被油烟熏的发亮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顾景和:“他似乎很崇拜你?”
“嗯。”
面对这样的问题,正常人多少会谦虚一下,顾景和却仍旧答的平淡而坦然。
江瞬倾不禁想,这个人的学生时代会是什么样子,是也如现在这般,还是也曾张扬、也曾意气风发……
“吃饭吧。”清淡的嗓音打断了江瞬倾的思绪。
江瞬倾看向对面,顾景和已经低头吃起东西来,他吃饭的过程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口的分量不少,所以吃的并不慢,食堂里坐着或路过的人,似乎总会朝着他们这边看来,也不知是看谁多一点。
江瞬倾刚才飞速干完了一碗饭,又喝了汤,这时候已经不那么饿,胃里的疼痛也缓解了,思维就渐渐活跃起来。
他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顾景和今天来找他的来意。
只是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太少了,翻来覆去,也只想到一个闲着无聊,过来随便转转。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也都是顺路,总不会是特意来找他的就是。
没有什么交谈的进餐,很快就结束了,黄明达给他们续的一大盆米饭全部被吃光。
江瞬倾开始并不怎么对着那些菜下手,他身无分文,没法对这顿蹭来的饭吃的心安理得,顾景和说了一次,见他还是那样,便不再说了,只无形中加快了用餐的速度,吃完手里的一碗饭,便放了碗筷。
江瞬倾见他摸了餐巾纸擦嘴,后面再没动筷的意思,忍不住问:“你吃完了?”
“嗯。”说完也不看江瞬倾,从身上翻出手机垂眸翻看起来。
他之前吃了面,这会儿又吃了两碗大米饭,喝了汤,江瞬倾倒也没怀疑他吃没吃饱,见他不吃了,想着剩下浪费,这才放开了些吃起来。
黄明达本来不愿意收钱,但顾景和执意付给他了,他拗不过,转而把那牛肉锅里放了好多的牛肉,又用一个装牛肉火锅的铁锅给他们挖了一锅米饭过来,锅里牛肉还有很多,米饭也剩下半锅,江瞬倾全吃完了,把菜也吃的见底儿。
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自己吃的饱饱的肚子,餍足的同时,看到那扫荡一空的碗盘,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吃饭的模样,简直像从牢里放出来的,对方会怎么想?
然而对方似乎都没注意过他,也没看桌子,在他放碗筷后,只象征性问了句:“吃好了吗?”
“嗯,吃好了。”
“那就走吧。”
离开前,顾景和去窗口和黄明达打了招呼,黄明达有些失落:“这就走了吗,吃好了没有啊?”
顾景和说:“吃的很开心。”
他说话很少用到什么关于情绪的形容词,这句开心说出来,简直能称之为稀奇,黄明达特别高兴,反复说让他一定常来。
从食堂出来,两人似乎没了目的,也没了话题。
江瞬倾正要问他接下来干什么,看到顾景和的动作,住了口。
他看见男人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取了一迭卷起的钱朝他递过来。
江瞬倾愣了愣,很快认出那是自己之前留在酒店的。
他没接,只抬起头看顾景和。
“拿着吧,这钱没道理你付。”顾景和说。
江瞬倾之所以付这个钱,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顾景和那天开房就是为了让他有个落脚点,可是现在对方这么说,他却没法用这话来反驳,如果曲解了对方的意思,他会觉得难堪。
在他沉默的间隙,男人拉过他一只手,将那卷钱放回了他手里,然后收回了手。
只是一触即离的触碰,存在感却出奇的强。
江瞬倾想,原来这个冷淡的古井无波的男人,有这样一双温暖的手。
他甚至错觉那一刻男人捧住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心。
暖的他几乎颤抖。
“我上班去了。”
“嗯。”江瞬倾呆呆的应,等看着对方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那个……”
顾景和停住脚步回看他,静等着他的后话。
江瞬倾说:“我要去拍曹导的电影了,下周就要进组。”
“是吗?”顾景和顿了下,补充道,“一切顺利。”
“你说我能演好吗?”
“我相信曹导的眼光。”
“嗯。”听到这样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心里有些失落,可接着,就听顾景和说:“你能做好的。”
那双暗淡的眼眸,瞬间染上了亮光。
时间一晃就到了江瞬倾说的进剧组的日子,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夜里九点左右路过了水果店门口,如往常一样和顾景和打招呼。
顾景和看到他拖了个黑色的行李箱,问他:“现在走?”
“嗯,十一点多的票,明天早上到。”
“买卧铺了吗?”大概是想到了那天在窗外看到的江瞬倾泡方便面的情形,顾景和下意识便问了这么一句。
江瞬倾顿了下,说:“是啊,卧铺。”
“哟,小江,听老顾说你要进剧组了,这是要出发了吗?”林漾漾从店里出来,问道。
“嗯。”
“几点的票?”
江瞬倾又把刚才对顾景和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漾漾说:“西站很远呢,而且都是火车,要不还是买张动车票吧,到的还快。”
“不了,我喜欢坐火车……风景好。”
“你这大晚上赶路,也看不着什么啊!”
江瞬倾笑了笑,没说话。
林漾漾也没再多说,转而道:“那要不让你顾哥送你吧。”
他也是心热嘴快,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毕竟虽然挺喜欢这小孩,但现在大晚上的让自己兄弟开车去车站,他不舍得也不放心,只是说出的话不好收回,只能想着对方应该会客气的拒绝。
如他所料,江瞬倾确实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林漾漾刚松一口气,却不想他那向来不爱管闲事的兄弟却说:“我去开车。”
江瞬倾眼神微动,但还是拒绝道:“不用了,我打车过去就好。”
顾景和却不再多说,直接伸手拉起了他放在一边的行礼,往校门方向走。
林漾漾在后面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叮嘱一句:“晚上开车小心!”
江瞬倾愣愣的跟上去,“我来吧,很沉。”
“是有些沉,带的书吗?”
“嗯,因为要去很久,不想耽误了学习。”
“这样也好。”顾景和说。
短暂的交谈,两人已走到学校门口,江瞬倾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才察觉自己刚才被男人轻巧的一句话带跑了思绪。

最后那沉重的行李箱还是顾景和拿的。
顾景和开车又快又稳,正常要耗费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四十分钟就将人送到了,看过时间,他问江瞬倾:“几点出发。”
江瞬倾说:“11:42。”
顾景和思考一下,提议道:“还要等一个多小时,要不改签吧?”
他说完就开始看票,现在不是铁路运输的旺季,各个时段的票都能买到,最近的两班车,一班五分钟后开,一班半小时,五分钟是赶不上了,顾景和就提议他买半小时的。
然而江瞬倾却只说:“算了,多等一时半刻也没关系,反正去了那边也没事。”
顾景和道:“退一下吧,我来帮你买。”
“真不用的。”
顾景和不再多说什么,只静静看着他。
他眼神那么平和,又那么清明,一瞬间,江瞬倾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默然半晌,他语气带了几分干涩的说:“那我改一下。”
他点开软件之前,偷偷看了顾景和一眼,见他低头摆弄着手机,这才打开了。
只是退好票再要买的时候,系统却显示出行冲突。
“去取票就好。”耳边传来顾景和的声音。
“啊?”
“帮你订好了。”
江瞬倾脑子几乎是空白了好几秒,然后才想到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买票?
半小时后,他迷迷糊糊取票检票上了车,等找到位置坐下来后,他才意识到对方给自己买了卧铺。
其实他撒了谎,别说他没钱,就算身上富裕,他也舍不得多花那几百块。
为什么要送自己,为什么给自己买票……江瞬倾乱七八糟的想了好多,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贴近实际的问题,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号?
只是想到在火车上睡着了,也一个问题都没有得出结论。
从夏末到冬天,顾景和没有再得到过江瞬倾的消息。
直到某一天,墨墨来店里买衣服,举着手机给他们看一个视频。
那是曹导电影的路透,顾景和瞥了一眼,视频里是电影的部分花絮,画面里穿一身烟灰色长衫的青年与曹导面对面站着,曹导正边说边比划,应该是在给青年讲戏。
第18章
那穿长衫的青年,正是江瞬倾。
能明显看出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大概因为妆发的原因,削减了原本的少年气,透出几分成熟。
路透视频里的这身长袍是很朴素的,但因为他身量高挑,面容隽秀,一身素衫穿在身上就特别有味道,活像是从民国时期走来的书生墨客。
飘了满屏的弹幕全是无法克制的赞美,能见出人们对他以及他饰演的角色的期待。
临近学校期末考的时间,江瞬倾从剧组回来了。
时值傍晚,五六点钟天已黑透了,顾景和与林漾漾一人搬了个板凳坐水果店外给板栗开口,这样等炒熟了,板栗壳上就会爆开个十字花,轻轻一剥便能取出整个软糯香甜的栗肉。
林漾漾劲用大了,工具夹破了果肉,他干脆直接把那一颗弄出来生嚼,嘴里含混说:“这批板栗进的不错,很甜……咦,那人怎么像小江啊,阿景你看,那是小江吧?”
顾景和抬起头,看见路灯下一个人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对方穿了一身黑色羽绒服和黑色牛仔裤,这一身的黑,愈发衬的他露在灯下的脖颈和面颊如雪一样白。
在顾景和看过来时,江瞬倾朝他挥了挥手。
顾景和看到他张嘴吐出一个字,隔得远了听不清,看唇形他好像是叫了一声“哥”。
江瞬倾很快走了过来,轻扬了下手里的袋子:“给你们带了一点东西。”
“还给我们带东西了啊!”林漾漾是由衷的意外,等看到那包装上的品牌,“哟,宏庆楼的烤鹅,看来你小子赚到钱了!”
这宏庆楼的烤鹅一只二三百,且每天限量供应,很多时候有钱都不一定能排到,他上回去京里就扑了个空,还念叨了很久,没想到今天突然被人送到嘴边来了。
少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赧意,分明是他来送东西,却反而像是不好意思。
顾景和不动声色打量过他,下巴尖了,两条腿包裹在修身的牛仔裤里愈发显得纤细。
他脑海里闪过那天墨墨给他看的视频,心想,确实瘦了不少,比视频里瞧着还清减。
下一秒,林漾漾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怎么好像瘦了很多,你就穿一条裤子吗,冷不冷啊?”
“不冷。”江瞬倾说。
林漾漾接过他拎着的袋子,手顺着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没好气说:“屁嘞,手冰的生铁似的,还说不冷!我说你们年轻人是真抗冻啊,不像我们这上年纪的,要这么穿,是真受不住。”
“老板也才二十多,也很年轻。”
“比起你们是差远了。”
“看着和我们也像同龄。”
这句话成功取悦了林漾漾,他一瞬眉开眼笑,“你小子真会说话。”完了又得意的看顾景和,“听见没,夸我长得显小呢!”
顾景和说:“是年轻。”
“哟,今天这怎么回事啊,你俩这一唱一和的,是要让我飘上天呢!咦,这烤鸭怎么还是热的?”
江瞬倾说:“去食堂加热了一下。”
“你还挺心细,不过咱们店里烤箱微波炉都有,你应该直接拿过来的。”
“下次知道了。”
林漾漾一听笑起来:“还有下次呢,你这是打算天天给我们送好吃的怎么?”
说话间,手上已经开了包装盒,他拆开筷子吃了一片:“嗯,好吃,太香了,不怪他们家这烤鹅卖得好,够味儿。”相比京鸭的原汁原味,他总觉得那个吃着太淡了,还有一股腥味,他就酱配着吃都吃不了几口,这种用秘制调料精心腌制过,又经过老师傅烤制的鹅,香辣爽口,外酥里嫩,而且口感竟然一点也不面,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对了,跟着曹导拍戏怎么样,累不累啊,还习惯吗?”
“还好,曹导很照顾我。”
“那就好,等电影上映了,我一定拉着你顾哥去买座,到时候我把店里人都带上。”
“怎么好叫老板破费。”
“叫什么老板,你叫他哥,也一样叫我哥就是,你也不用不好意思,网上的路透我看了,感觉很不错呢!他们都吵着想团建,到时候我就带上他们到电影院团建去,不仅不破费,还大省钱了。”
顾景和看着他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样子,不自觉微弯起了唇角,而这一幕恰巧被朝他看来的江瞬倾尽收眼底。
顾景和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回看,两人视线撞在一起,江瞬倾顿了下,继而垂下了眸子。
顾景和看见他低垂的眼睑,一时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说话间,林漾漾又吃了两块烤鹅,这才想起顾景和来,“你也尝尝。”
顾景和要接筷子,他别开对方的手直接夹了一块送过去,顾景和也不拿了,随意就着他的手将那块色泽漂亮的鹅肉吃了。
“小江也吃啊!”林漾漾又吃一块,抬头看江瞬倾,注意到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筷子,眼神愣愣的,好像在发怔,“嘿,想什么呢?”
江瞬倾道:“你们关系真好。”
林漾漾意识到他这话的意思,笑道:“那当然,我们认识多少年呢!”
“是吗?”
“嗯,我俩小时候住一个楼,不过是到了初中才一起玩的,单算玩一起的时间也有十几个年头了,熟的能穿一条裤子。”
“真羡慕你们。”
“这也看缘分啊!”林漾漾叹了一声,转而说,“你有什么关系要好的朋友吗?”
这话问的江瞬倾一时沉默住了,半晌,他无声摇了摇头。
“那真是可惜,不过交朋友也要擦亮眼睛,要是交友不慎的话,那还不如没有的好。而且啊这交朋友还得趁早,等你步入社会,就会发现认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和利益沾边的,不纯粹!来,再吃一块。”
他这人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一边吃一边说还一边招呼人,江瞬倾在他的敦促下吃了好几块,咽下嘴里的肉说,“你刚才说你们一早就认识,那怎么到初中才玩在一起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林漾漾还没起头,有客人来买板栗,他就使唤顾景和道:“阿景,装板栗去。”
刚招呼完客人的白小芹从店里出来,视线频频的往江瞬倾身上瞟,做事都做不利索了。
——这少女再直那也是少女,少女总是会怀春的,看到年龄相仿,容貌俊朗的男生,总忍不住要荡漾几下。
这一只烤鹅一共切了四盒,两盒带脆皮的肉,两盒带骨的,林漾漾拿出一盒剔骨和一盒鹅肉给她,“小芹,把这个拿进去和大家分分,正宗的宏庆烤鸭,这位江同学请客的哦,小芹?”
“啊,哦哦,好,好的老板。”小姑娘接过两盒烤鸭,又拿眼偷偷看了江瞬倾一眼,嘴里说了声“谢谢”然后红着脸跑进去了。

“这丫头还知道害羞呢!”林漾漾将姑娘家的小心心思尽收眼底,笑话了她一句,话头又转回去,“咱刚聊哪了?”
“你们怎么相交的。”江瞬倾心里本就惦记着这个话题,对方一问,立马就答了出来。
“哦对对,我想想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我们小时候虽然住在一个楼里,但他从不搭理人,所以即使碰了很多次面,却从没说过话。等到上初中的时候,我俩凑巧分到一个班,不过照旧没什么交集,直到初一上了大概有半学期吧,我俩因为一件事情熟起来。
我小时候个子比较瘦小,还喜欢玩女孩子的东西,因为这个,我在学校就挺受排挤的,同学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娘娘腔”,他们看见我翻几个白眼再绕道走算好的,有的就是经常以欺负我为乐子……上课踹我凳子,在我校服上乱写乱画什么的,还经常课后或者放学把我堵在各种地方,搜刮我零用钱。
有回我被他们堵在厕所,那些家伙说想看看我到底是男的女的,非让我脱光了,我不乐意,他们就上来硬扒。”这些陈年旧事,在那孱弱懵懂的年少时期,是实实在在笼罩压迫在头顶的阴霾,将人逼到绝境,、逼到窒息、乃至走向毁灭的伤害。可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样的现状,以至他没有踏上一条不归路,反而能在今天坦然的谈及。
林漾漾抬头看了眼一旁又低头开始处理生板栗的顾景和,“那时候他恰好进来上厕所,我求着叫他帮我,其实当时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那群孙子是学校里的恶霸,家里又有背景,就连老师都拿他们毫无办法,而且阿景这家伙那时候就是这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要不是成绩和个头扎眼,他在班上简直是个透明人。
可我没想到他犹豫都没犹豫就过来了,那些人自然不肯听他的话放了我,还扬言多管闲事要连他一块揍,你别看他瞧着闷声闷气的,打起架来却是个不要命的,眨眼把那四五个人都打趴了,你知道那一刻他在我眼里什么形象吗?说是救世主都不为过!”
第19章
江瞬倾也忍不住去看顾景和,对方安安静静的,似乎周深都罩着一层疏离。
“后来呢?”
“后来,呵……”林漾漾冷冷的讥笑了一声,“后来那几个孙子的家长找来学校,让我们当着全校的面做检讨,给那群龟孙道歉,不然就要我们赔偿医疗费,还要让学校开除我俩。”
江瞬倾听到这里,感觉自己一颗心揪了起来。
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被人威胁、压迫乃至欺辱是常有的事,他的反抗永远只会换来更恶劣的对待,如果换做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会怎么做呢?
江瞬倾想不出少年的顾景和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对抗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可他更无法想象,这个清冷的男人对人低头服软的模样。
而在此时,林漾漾面上那轻描淡写的表情渐渐碎裂,轻蔑讥讽的笑意也变成了难言的苦涩和愤慨:“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权没势,根本斗不过那些人,为了能继续上学,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呢……我当时看着他念那检讨书,看着他给那些人一一鞠躬、道歉,他们还假装没听见,一次又次要他大声重复,我一下子就崩溃了。
我觉得我从没那么难受过,比被他们欺负的时候还难过,在台上我就控制不住哭了,哭的几乎岔了气,那些人却反而笑的更大声,我脑子里嗡嗡的,后来就想,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肯罢休?”
江瞬倾暗暗握紧了手,胸口的位置堵的发慌,似乎也要喘不上气来。
他以为只有自己是不幸的,却没想到他们也曾遭遇这样的过往。
“后来呢?”
“后来我晕倒在台上了,听老师说,我当时呼吸都没了,要不是恰好路过的校医,我人就没了。那些家伙真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总算没再纠缠下去。”
“我当时在医院里一醒过来,就看到他坐我床边,我脑子里立马又想起之前那事儿,真是感觉天都是阴沉沉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所以我又情绪失控了。
医生要过来给我打镇静剂,他制止了医生,说由着我,我本来坐着,后来哭累了就躺着继续哭,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我,那么一瞬,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他见我终于停了,也不说话,拿了纸给我擦眼睛,动作轻轻的,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个泡沫吹出来的娃娃,一碰就要炸碎了。
他看着我,那眼睛和有魔力似的,我就平静下来了,事后一想,我觉得自己连累了他,越想越过意不去,可你知道他说什么?”
江瞬倾听的全神贯注,在他问向自己时,眨了眨眼睛。
林漾漾道:“他说自己当时心情不好,那些人恰好撞枪口了,不过这话我没信,我觉得他就是想帮我。他这人大闷骚一个,多说一句话和能要他命似的,但是你慢慢了解他就知道,他说的少,但总是做很多。
当然他也不是不会讲话,那时候我不想再去学校读书了,他跟我讲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想不被人欺负,逃避是没用的,得想办法变强,站在比那些人更高的位置。
变强这种事,那时候离我太远了,我甚至连一个稍微清晰的规划也做不出来,只是偶尔幻想一下有天能将那些欺负我的人踩在脚底下,那感觉想想就很爽!
所以我后来也没变大佬,但有他在身边,也真没人再欺负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经常想,年轻时候要不是遇到他,我后来没死估计也疯了。”
经历过校园霸凌的人,就算活着,多也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创伤和阴影,像林漾漾这样健康长大,没有变成一个沉默阴郁的人,反而如此阳光乐观,真的是幸运的。
江瞬倾转头,视线落在顾景和身上,他仿佛透过林漾漾的讲述,看到了一个沉默寡言、但是却温柔又坚毅的少年。
“怎么,是不是开始崇拜你顾哥了?”
“嗯。”
林漾漾见他向往的看着顾景和,又说:“他厉害的可远不止这些呢?”
江瞬倾说:“林哥,再给我讲讲吧。”
“外面风大,进去吃吧,呛风容易闹肚子。”说话的却是顾景和。
“看,他不乐意我说了。”林漾漾摊了摊手,看似在调侃,可竟也真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又给顾景和嘴里塞了块肉,问他,“好吃吗?”
“嗯。”这话他已经问过两遍了,但顾景和仍耐心的回答了他,他便又去招呼江瞬倾。
江瞬倾摆手说不吃了,旋即低声说了句:“我很羡慕你!”
林漾漾敏锐的捕捉到他的情绪,没有再如往常一般得意的炫耀,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不嫌弃,就将我们当朋友呗。”
少年眼神忽的亮起来,但很快又变得黯然:“怕你们嫌我才是。”说这话时,他眼角的余光不觉看向了顾景和。
“那哪可能,你这么大个帅弟弟,我喜欢还来不及,再说了,你以后要成大明星了,林哥我还指着卖你签名照发财呢!倒是你小子,到时候可别装不认识我们才好。”
少年心底不为人知的晦涩,在他这一阵插科打诨下,渐渐拨云见日的散去了。
烤鹅分量很大,没能吃完,江瞬倾就把盖子重新盖好,袋子一栓丢给了顾景和:“你带回去,明天当早饭。”
顾景和还真就接了,江瞬倾看到他拿着袋子走进去,将剩下的烤鹅放到收银台后面的置物架一角,心里无端有些发胀。
那大概是一种,看着自己的心意被人重视的感觉。
江瞬倾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开始拿起钳子帮他们处理板栗,他往常都是路过,来去匆匆,就算会聊几句,也无外乎停留在“上班下班吃了没”这种客套的寒暄上,如今没有了酒吧工作的约束,这样放松的聊开,才算第一次有些深入的了解了对方两人。
一锅板栗炒出来,林漾漾又搞了些过来叫他们吃。
顾景和能长这个头还真不是没原因,他是给什么吃什么,还什么都能吃出一股在品尝珍馐的意思来,只是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叫人就算看着他吃很多,也不会联想到“能吃”和“饭桶”这样的词汇上来。
一盒子板栗吃完,手底下的半蛇皮袋生板栗也快处理好了。
冬天水果不好卖,但是板栗比其他季节可好卖多了,这一袋子弄出来,一个晚上就能卖干净。
林漾漾说:“小江真不错,是能干活的人,看来我要给你发工资了。”
江瞬倾:“边干边吃,工资也抵没了。”
林漾漾闻言哈哈笑起来:“你比你顾哥强。”
“什么?”
林漾漾嫌弃脸:“这家伙是完全不懂幽默的,回回逗他最后都我自己吃瘪。”
过八点后,外面突然起了风,直把人身上那点子热气嗖嗖刮灭了,顾景和视线不经意的一撇,看到江瞬倾手都发青了,抓着开口器的手指甚至带了隐隐颤抖,“小江,别干了,你休息吧。”

“没事,这活儿又不累。”江瞬倾语气轻松。
顾景和顿了顿,继而停下手里的动作,“今天就到这吧,这些够用了。”言毕收起工具来。
江瞬倾见他真的不打算继续干了,这才不再坚持,帮着顾景和把东西收好了,还殷勤的要帮他搬进去。
“我来吧。”
顾景和一句话刚出口,江瞬倾已经将那袋子处理好的板栗拎起来往店里走。
李佩东在给个小姑娘推销店里新进的零食,看到他拎东西进来,忙说,“哟,怎么让你搬东西?我来我来!”
“没事,店长,这个要放在哪里?”
“这多不好意思啊,就堆到墙角吧,你右手边。”也就一步的距离,放上去就行,所以李佩东也就没过来。
江瞬倾把板栗放好了,又走出去,他下意识往顾景和坐着的地方看,却发现那小板凳已经空了,视线便又往别的地方搜寻去。
然后在左手边的门廊下看到了对方。
男人站在那里,呼呼的北风将他很有些长度的发丝吹得纷乱飞舞,他身上穿着很简单的军绿色圆领羽绒服,里面是浅咖色的厚毛衣,简单且有些过时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显出高级的时尚感来。
他长得高,手长脚长,肤色又白,似乎穿什么都好看。
顾景和从兜里摸出烟,叼一只在嘴里,打火机是防风的,但是显然眼下这风超出了它的承受范围,每一次冒出的火星很快就被熄灭,他不厌其烦一遍遍点着,堪比对抗一场拉锯战。
江瞬倾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伸出双手替他捧住了火口。
男人动作却停下来,抬起眼眸朝他看来。
江瞬倾心里突然莫名的紧张,但索性那深邃的眼睛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男人垂下眸子再一次点火。
这一回,香烟很快被点燃了,火光明灭间,少年很近的看到男人的脸。
眉眼如画,淡然清远,清澈却又难测。
他看的有些痴了,一时忘了收回手,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道谢,他恍然回神,收回的手略有些尴尬的搓了搓,藏进了棉袄的衣兜里。
第20章
顾景和好不容易点燃的香烟,没有抽几口,就被风给抽的只剩个烟屁股。
他将烟掐灭,没再点第二根,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
江瞬倾常不自觉的追逐他的身影与动作,看到他拂去睫毛上沾染的白色,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下雪了!”
“嗯。”
大概是刚才从林漾漾那里听了太多关于顾景和的事,对于顾景和这样简短到几乎有些冷漠的响应,少年竟已不会再生出尴尬或是失落的情绪来。
“今年的雪下的真早,南方都这么冷了,不知道北边得冻成什么样?”
他以为顾景和仍旧不会接茬,没想道对方却说:“再出门的话,多带些厚衣服,也多穿点。”
顾景和是想到了他冻得发青的手,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然而听在少年耳中,这就是一句特别的关心。
近乎弥足珍贵。
“好。”他微仰头看着顾景和,眼神里有不自知的炙热。
忽然,身上被人扔了个东西,江瞬倾低头一看,是条驼色的羊毛围巾。
很柔很软,好像自带暖意。
“赶紧围上。”林漾漾在离他几步远处说。
“不用……”
“什么不用,脖子灌风冻死个人,别明天感冒了。”林漾漾道,“你顾哥怕你冻坏了,特地叫我拿给你的,你要辜负了他的心意,他可是会伤心的。”
伤心什么的多少是有点浮夸了,但江瞬倾还是下意识朝顾景和看去,只是那张脸平静的像是无波的古井,什么也看不出。
“你小子老看他干啥,他那脸上还能看出花来。”林漾漾说话间已走到近前,他干脆扯过江瞬倾手里的围巾在他脖子上缠了三圈,还不满意的拉紧了一下。
江瞬倾有点被勒到了,下意识伸手去扯,林漾漾以为他不愿意戴,把眉毛一横:“干什么,老实戴好。”
江瞬倾解释:“有点紧,我松一松。”
“这样啊,那行吧。”林漾漾这才满意了。
“怎么样,裹上脖子是不是好多了?”
少年点点头:“嗯,很暖和,谢谢林哥。”
“你看,我就说这家伙心细吧,我都没想到要给你拿围巾。”他说着,一步跨到顾景和身边,叫道,“老顾。”
顾景和偏头看他,知道他有话说,也不问,只静等着他的下文。
林漾漾忽然一把揽住他肩膀。
他个子没顾景和高,这样搭在人肩上,看着就好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你说你这么好一男人,我怎么就瞎了眼没看上你呢?”
“别瞎说了。”顾景和道。
这话林漾漾不是头一回说,往常顾景和都懒得接茬,此时制止,林漾漾一下就明白他的心思,却无所谓道:“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孩子都早熟着呢,小江没准什么都知道,还怕我带坏么?小江,你说是吗?”
“什么?”少年眼神清澈而懵懂。
看见他这副天真小白兔般的模样,林漾漾愈发来劲,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问:“同性恋你听说过吗?”
江瞬倾听到这个词,一瞬悟了他刚才对顾景和说的那句“你这么好,我怎么就没看上你”的话。
他是在酒吧工作的时候,了解到同性恋这个群体的,但身边的人里却没有过,一直以为那是个很隐晦的概念,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人如此没有避讳的说出来。
顾景和看他的反应,以为他吓到了,用眼神示意林漾漾打住。
林漾漾虽然时常跳脱,但其实是有分寸的,见江瞬倾这般反应,当即没再继续。
关于这个话题,突然的开始,也就此简短的结束。
天冷是生意的淡季,夜也深的块,八点半店里就开始收摊了,水果卖得少了收起摊子和打扫起卫来简直不要省事太多,不到九点就关门各自散去了。
江瞬倾这个时候从剧组赶回来,就是为了考试的,所以后面的时间他都要用来备考,一连数日都没有再出现过。
后来有天顾景和来上晚班,就听林漾漾说他已经期末考完试,离开学校了。
“小家伙还挺有心,还记挂着让我给你带话呢。”
顾景和没追问他带了什么话,道:“我明天不来了。”
林漾漾一愣:“怎么了?”
顾景和说:“最近有个项目,我要去实地考察一下。”
“是吗,去哪儿啊,啥时候回?”
“c市,预计下周返程。”
“什么大项目还劳你亲自出动啊!哎,其实想想,让你在我这干活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顾景和:“没有。”
“切,说的这么认真,我差点信了。”他玩笑了一下,又正经起来,“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能干这么久,你这不是挺好么,店里大家都很喜欢你,知道你不爱麻烦,但人际交往不就是这样,麻烦,但也总有收获。”
“嗯,这段时间,很有意义。”
这些年深居简出,都快忘了这人间烟火。
而这段时间见到的这些率性真实、为生活努力的年轻人,却在不知不觉间,唤醒了他沉如古井的、无甚波澜的生活。
-
曹荆生这部名为《药铺》的电影,是根据著名作家顾如风同名小说改编的,他早在两年前买下小说影视版权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拍摄工作。
除了剧本是顾如风要求自己来写之外,绘分镜,立项,拉投资,选角……一步步流程走下来都不容易,配角都选好了,对于男主角选谁却迟迟没有定下来,许多娱乐公司和经纪人都给他推荐过自己的艺人,曹荆生一直不满意,直到那天在酒吧遇到江瞬倾,被他那一双眼睛打动。
用曹荆生的话说,这是一双足够年轻,也足够有故事的眼睛,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要的那种碰撞。
当江瞬倾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剧里的孟识秋就站在了他的眼前。
消息传出来,各方得知他要启用一个毫无演艺经验的素人当男主,可谓议论纷纷。
投资方首先提出了质疑,觉得他这样太过冒险,一来新人没有演技,肯定会拖进度,而电影每多拍一天烧的都是钱,二来新人没有流量,到时候不卖座,他们的投资就会有去无回;另外还有几个投资人还指定要求要用某个演员。
前面的还都好说,只要解决他们的顾虑也就没事了,但第三种投资方却最难搞,因为他们是铁了心要换上自己人的,曹荆生对这种投资商最是反感,对他们推荐的人也看不上——为了得到资源而出卖自己的演员,他不予置评。
可是他虽拍过几部成功的电影,却也没有达到张导冯导那样能一力决定自己电影的地位,资本给的压力过大,他硬抗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

这天开会,众人七嘴八舌下,曹导一言不发的抽着烟,抽着抽着,突然一把砸了烟灰缸。
制片方和投资方的代表们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们被曹导短暂的震慑了一下,旋即冷声道:“曹导这是什么意思?”
这砸的是烟灰缸吗?这砸的是他们和他们背后老板的脸。
曹荆生不说话,起身出了会议室,他的助理跟出来,因为压力太大,额头上冒着层细细密密的汗,他擦着汗说:“曹哥,你冷静点,他们要是真撤资的话,这电影就没法开拍了,您准备了那么久!”
曹荆生停在窗边,又从兜里掏出烟,助理忙翻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
曹荆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任他们说什么是什么,那就算拍出来,也不是我的电影了。”
助理苦笑,他从进这个圈子就一直跟着曹荆生,自然是了解他的,可是眼下,要么妥协,要么重新拉投资,而不管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很难。
不是娱乐圈,哪里都是一样的,有钱的是大爷!
曹荆生很快将那支香烟抽完,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电话嘟了很久,直到挂断了,传来无人接听的机械音。
助理看到他面上的神情从紧张希冀转为失望,猜到他刚才是在找关系,但是显然这个关系他自己也拿不准。
曹哥,回去吧,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嗯。”
就在两人转身的时候,曹荆生的电话响了起来。
曹荆生没什么兴致的举起手机,看到显示屏上的备注,却顿时浑身一震,他按下接听键的动作几乎有些忙乱。
“顾,顾先生?”声音甚至都是不确定的。
“是我。”
片场嘈杂,曹荆生话筒音量日常调的的很高,此刻虽然不是免提,但以助理站在他身边的距离很轻易就能听清。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淡淡,很好听,似乎也很年轻,但看他们曹导的态度,那人一定不简单。
曹荆生面部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顾先生好,我是曹荆生,您还记得吧?”
“嗯。”浅淡的一声应后,就没了下文,是等着他说下去的意思。
“那个,顾先生,上回我们在酒吧见面,我去找演员,您还记得吧?”
“嗯。”
“……”曹荆生突然觉得自己的铺垫有些多余乃至拙劣,想了想,他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不知道您对电影投资有没有兴趣?我那部电影的剧本很好,而且……”
第21章
他想要抓紧时间争取机会,然而话才说到这里,就听对面传来一句,“相关资料发到我的邮箱吧。”
曹荆生来电之前也是奔着顾先生和他选的演员似乎有些交情,但因为对顾先生的那些了解,也就没敢对这层关系能帮到自己抱有多大希望,主要还是想着好好推销自己的电影,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听了个开头就让他发资料过去了。
他一时大喜过望,生怕对方后悔似的连连答应下来,“好的好的,我稍后就给您发过去,那么我就先不打扰您了,顾先生再见……再见!”
助理看到他面色潮红的握着已经挂掉的手机,忍不住问:“曹哥,这位是谁啊?”
“还记三年前拍《危城》的那个大投资人吗?”
“是他!”助理惊喜道,“如果能拉到他的投资,咱们就不用听王总那些人指手画脚了。”
“嗯,是啊!”你赶紧和制片方对接一下,把剧本和其他相关资料都整理一份发给我。”
“好的曹哥,我马上去安排。”
陈助理很快将打包好的文件带给了曹荆生,剧本、选角、服化道等各方面的指导人员以及布景等各方面他都细细检查过,绝的有不妥的地方还做了调整,这期间一个小助来了好几次,催他回去会议室,都被陈助理打发走了,材料刚通过邮箱发出去,那小助理又一头汗的跑来了,说有几个投资人的代表已经离开了。
曹荆生这才起身不紧不慢走出了休息室。
路上,陈助理问他:“曹哥,您对这事儿把握大吗?”
曹荆生说:“我相信这部作品,也相信顾老板的眼光。”
可能是被曹荆生晾了一阵子,那群人气焰没之前高了,只是还说:“定角的问题,希望曹导能慎重考虑,毕竟这圈子里年轻又有演技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实在没必要把宝压在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身上!”
“各位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
“哼!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决定买单。”说话的是那个推荐艺人的王总的属下,他已经明里暗里给曹荆生做过不少思想工作,但这人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让他十分窝火,气的直接拂袖而去。
曹荆生却对他的离开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他视线在场中缓缓扫过一圈:“这是我筹备了几年的电影,对我来说,它是我的心血,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绝对比大家更在意它的发展,这一点请大家放心,至于选角问题,剧组演员都已经敲定,我没有再换人的打算,还烦请各位把我的意思带回去,若有实在不认同的,曹某也不强留。”
众人见他言语坚定,不容更改,也全然不见先前的烦躁和压抑,心里反而纷纷不确定起来。
不过出去一趟,这人怎么突然就有了底气?
这一天,曹荆生几乎手机不离手,每次电话铃声响起来,他就会立马举起来看,只是一下午接了十几个电话,还有两个王总李总撤资的,就是没接到他要的。
陈秘书知道他在等什么,宽慰说:“那边总要调研一番,肯定不会这么快给答复的。”
曹荆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这事儿没敲定下来,他一颗心就始终悬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晚上九点多,他终于等到了那边的消息。
这回来电话的不是那位顾先生本人,听对方介绍,他是顾先生的法务,姓宋,他说顾先生愿意投资这部电影,后续相关事宜由他来和这边对接。
曹荆生在电话里听到对方报给的投资数额,面部神经都有些颤抖,克制着激动的心情等对面挂断了电话,他急于和人分享,“小陈,事情成了!”
“太好了,恭喜曹哥!”
“顾先生很少投资影视,他愿意出资,说明认可这部片子,而且他和别的投资人不一样,他不会过问和插手拍摄电影的事。”
“现在可难得有这样的投资商了!”陈助理不由慨叹道。
“是啊,而且你知道他要投多少吗?”
“多少?”
曹荆生比了个“九”的手势。
陈助理不确定:“九……九千万?”能让曹导这么高兴的,总不可能只有九百万,所以他大胆的这么猜测道,至于更高的,却也不敢再想了。
曹荆生却说:“不是,是九位数,顾先生他打算投资1.5个亿。”
“这,这么多!”助理几乎惊掉下巴。
“嗯,这回咱们终于不用忍受那些投资商和制片人对电影指手画脚了!”今天在座的这些个投资人,所有份额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一个亿,也就是说,这位顾先生,现在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方了。
“这真是太好了,那这下我们不仅可以请更精良的团队,后期和宣传的资金也都不用愁了。”
因为之前拉到的投资有限,所以很多方面的资金都是紧着预算来的,好些地方曹荆生都不是很满意,可是他们背后的制片团队资源有限,能拉来这些投资已经费了很大功夫,曹荆生自己作为导演,按理说只需要负责影片的出质量量即可,也是今天被逼急了才想着自己去拉投资。
那边某些投资方还等着他求过去,殊不知他这里已经先把他们踢出局了,第二天消息传出来,那些人简直堪比被人大耳光啪啪扇脸,那个王总更是气的歪了嘴巴,只是冷静下来后,想到竟然有人愿意为这部电影投下这么大手笔,怕这电影到时候大爆,而自己退出再分不到那一杯羹,一时又更上火了!
忙忙碌碌中,时间一晃到了次年六月,江瞬倾的所有戏份都拍完了,他又回到学校按部就班的上课。
他当时去剧组,是曹荆生出面和学校沟通过的,学校如果能出个名人,这绝对不是坏事,所以校领导们对这件事情都是支持的。长期不在学校,按理是要休学的,但经过商量,学校给了他很大的通融,平时不来上课可以,只要每学期的考试不挂科,就算正常学分。
江瞬倾虽然低调,但学校不少人也都知道了他演曹荆生电影的事儿,甚至有一些媒体跑进学校堵着他采访,不过江瞬倾什么也不说,记者们见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渐渐也就不来了。
家里早就不给他钱了,从初中毕业开始,江瞬倾所有的假期都用来打工赚取学费生活费,今年高考结束的这个暑假,是他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没有去兼职的假期,因为他拿到了片酬,暂时不用再为钱奔波了。

那天他正上完最后一节课去食堂,如往常一般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打饭的阿姨道:“长身体的年纪,天天吃这么素可不行。”
江瞬倾只是笑笑。
阿姨给他打了一大份米饭和三个素菜,在饭卡机上按了四块五。
其实食堂饭菜便宜,一荤一素只要六块,两荤两素也才八块钱,可是他却很少点荤菜。
江瞬倾刷完卡,接过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吃。
白米饭配一个青菜,一个莴苣,一个蛋羹,蛋羹勉强算个半荤,但这一碗饭看着又素又清淡,青菜炒久了还有些发黄,实在没什么好吃的,说实话江瞬倾自己也不爱吃,只是不吃就得饿着,所以还是机械的一口接一口,完成任务一般将那些淡然无味的食物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江瞬倾接过一看,是曹导。
“小江啊,吃饭了吗?”曹导语气很和气,全然不似拍戏时候的严厉。
“正在吃,导演您吃过了吗?”
“我也吃着呢。那什么,今天给你结算片酬,财务应该给你汇过去了吧,你看看。”
江瞬倾一愣,拿开手机点进短信里,果然有银行的短信,他点开后看到那一长串的数字时,数学很好的他,竟一时有些数不出来了。
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看清,七位数,竟然有整整一百万。
怔愣中,听筒里又传来曹导的询问:“收到了吗?”
“收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想问是不是多打了,就听对方说,“你在剧组这大半年,表现得很好,投资商也很满意,提出多支付给你一部分片酬。”
“……谢谢曹导。”
“不用客气,这些配得上你的努力,不过要说谢,咱们都该谢谢这位投资人,要不是他,咱这电影还真不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江瞬倾听他两次提起这个投资人,就问道:“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位?”
然而他这么一问,曹导却又不说了,打了个哈哈后转移话题道:“知道你学业重,这段时间以来跟着剧组到处跑辛苦得很,杀青宴就不叫你过来了,自己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啊。”
挂断电话,江瞬倾又把那条到账短信看几遍。
原本约定的片酬是一天一千块,他在剧组八个月,也不是天天都拍,有镜头的天数加起来算,片酬应该是二十万左右,现在到手的是之前的五倍,这真是他像也没想过的。
第22章
刚还扣扣搜搜吃着四块五食堂饭的人,下一秒账户里变成了七位数,这种感觉,怎么想怎么不真实。
江瞬倾坐了好一会儿,捧着盘子重新去了窗口。
窗口阿姨看见他过来,说:“怎么了小伙子,要加饭吗?”
江瞬倾手在菜台上连指了三个菜:“要这几个。”
阿姨直接愣了。
江瞬倾在学校的日子,时常来这个窗口打饭,别的人阿姨能不记得,他长这么帅阿姨自然不会忘记,印象更深的是这小伙子每次来都只点素菜,阿姨甚至都要以为他是个素食主义者了,有一回他来得晚,盘子里剩半勺子土豆焖鸡,舀起来问他要不要,不收钱,男孩一愣后接下了,她才知道这孩子不是吃素,可能只是没钱尝荤。
这么困难的孩子,还真是少见,她后来偶尔也给孩子多加个菜,但她毕竟也只是个打工人,而这里老板又是个抠门的,有回看见很不高兴,甚至说要辞退她,之后阿姨也就不敢再这么做。
这是第一回,这孩子点了荤菜,还一点就是三个,也不怪阿姨会惊讶。
男生在她发愣的时候,又说:“再加一个鸡腿吧。”
“好,好的。”
阿姨飞快给他打了三个菜,手一点没抖,在对方付钱后,笑着说:“小伙子这是赚钱啦。”
江瞬倾没说是或不是,只看着对方爽朗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他接过推成小山的盘子,深切的体会到那四个字的真谛。
有钱真好……
江瞬倾痛痛快快吃了这一顿饭,却再没有更过的挥霍。
剧组多打给他八十万,这个钱总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而且曹导支支吾吾的不愿意透露那个投资商的身份,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不禁会想对方是谁,是否有什么意图?
所以他暂时不会动这一笔钱,能花自然好,如果这钱“不好花”,他也能及时退还回去。
电影杀青后,演员们万事大吉,制作团队却还任重道远,后期赶紧赶慢,宣传也在陆续推进,最后还要向相关部门提交申请,过了各方关卡,才能去谈影院,定下上映时间。
春节前夕,江瞬倾被要求去看内部放映。
当初拍摄电影的过程艰苦,而且一开始他表现得并不好,不知道被导演喊卡了多少次,想到那个过程,他自己其实对自己演出来的东西很没底,但是当他在放映室看到成品的时候,却被有些被震惊到,他甚至怀疑片子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转眼学校放寒假了,学生们回家后,水果店里生意起码少了七成,林漾漾给员工们都放了年假,还发了红包和水果,让他们开开心心回老家过年了。
江瞬倾过来的时候,店门口不见一个人,他走进去,看到顾景和坐在零食货架边的一把椅子上看书。
他走近了,发现那是本外文书籍,江瞬倾英语是不错的,不过这本书显然不是英文,他看不懂,就问了问。
结果半晌没得到回答,才意识到对方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江瞬倾没再打扰对方,就这么安静的待着。
男人阅读的速读快,几乎每页只停顿一秒,不薄的一本书没多久就翻到了尾页,江瞬倾几乎要怀疑他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翻书页玩儿了,但后者显然不是这个男人会做出来的事。
顾景和从书上移开视线,才注意到身边有人,看过去,见是江瞬倾,他的情绪不见什么起伏,“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我见你看的专注,就没叫你。”顿了下,又说,“你看的什么书?”
他俩相识也一年多了,江瞬倾对顾景和多少也有些了解,所以往往想说什么就会说,因为如果等这人主动,那两人之间的话题估计很快就会终结。
“是古巴书籍。”顾景和道。
“你能看懂古巴文?”江瞬倾真的很意外。
“懂一点。”
江瞬倾想他刚才看书的速度,分明已是精通,盯着他拿书的修长手指看着,不觉有些呆怔。
顾景和被他盯久了,终于开口问:“怎么了?”
江瞬倾回过神来,“我在想,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顾景和笑了笑,没接话,过一会儿,难得主动挑起话题:“学校放假了,什么时候回去?”
男孩眼睫微微一颤,继而用随意的口吻道:“不回去了。”回去,家都没有,能回哪儿去呢?
顾景和恍然想起他那天在酒吧里那句“没有父母”的话。
转眼他和这个男孩认识一年多了,从相处中顾景和也看出来江瞬倾日子过得困难,便不由又多问一句:“那过年去哪里?”
他记得学校到了寒暑假,除了通过申请的研究生,是不允许学生留宿的。
“我打算在外面租个房子。”
“需要帮忙吗?”顾景和很自然的问。
“不用的,我自己能搞定。”
按理他这么说,顾景和也就不会再继续了,可不知怎么,他一反常态的说:“不用客气,有需要的地方告诉我。”
江瞬倾看着他那双淡静的眼睛,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你帮我搬家可以吗?”
“搬的时候联系我。”顾景和应的干脆,就好像只等着他这一句。
“谢谢顾哥!”江瞬倾笑起来,颊边梨涡深陷,竟有几丝甜意。
顾景和莫名晃了一下神,片刻,问:“房子好找吗?”
江瞬倾说:“好找的。”
“嗯。”得到肯定的回答,顾景和就没再多问。
到第三天,江瞬倾找好了房子,他将宿舍里要用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然后给顾景和发了消息。
顾哥,在忙吗?
我找好房子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响应。江瞬倾想到顾景和可能在忙,便把本来堆在宿舍中间的行李都挪到一边,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本书来看。
只是却总无法专注,时不时就要打开手机看一眼聊天界面。
一晃三个小时,对方仍旧杳无音信。
江瞬倾将手机切换到通讯簿。盯着那个号码有一会儿,他终于决定拨出去。按下拨号键时,心情竟然是有些紧张的——这个号码存了好久,还是他第一次打。
那人清清冷冷,就算林漾漾说他人好随和,就算他叫自己不用跟他客气,少年却总也是怕打扰了他的。

电话接通了!
“小江?”听筒里传来的磁性男声,叫他耳朵都微微发麻。
“顾哥,是我。”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就是……”
“我现在有些事,你等一下,我稍后回给你。”
“哦哦,好,好的,那你先忙吧。”
“嗯。”那边轻应一声,就挂掉了电话。
不过几个呼吸,江瞬倾已经想了许多,想对方为什么不听完自己的电话就挂了;想他说要帮自己的话,是认真还是客套;想自己贸然给他打这个电话是否不该……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江瞬倾乍然回神,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一时就觉有股冷意直顺着呼吸钻进了心肺里。
——随着了解的深入,江瞬请心里好像越来越难以放下那个人,从一开始没有顾及的接近,到现在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斟酌,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不受控制的一遍遍揣度……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如此在意,在意到几乎患得患失的?
安静而清冷的宿舍里,江瞬倾这样反问自己,也努力寻找一个答案。
或许他一开始接近顾景和,就是有所图谋的——他看到他毫无芥蒂对一只脏污重伤的狗施以温柔的时候,就在想,如果那温柔能落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因为这猝起的念头,他舔着脸,不管不顾的凑到他跟前,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生出许多复杂的感情,因为那份无法追溯的熟悉感,也因为那许许多多的兴趣,就总想看见他。
即便绕路,即便时间不充足,却每天都从那里路过,只为和他打个招呼;去剧组拍戏,辛苦的时候,看到趣事的时候,被人排挤的时候,被曹导带去吃了好吃的烤鹅的时候……那张平和的脸,那双沉静的眼,都会浮现在脑海中。
那人的眼睛仿佛有种平息一切的魔力,让江瞬倾只要一想起,就会觉得,苦难光阴皆不过是行云流水,总有趟过的一天……
想到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但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恢复成一片冷漠。
那种冷漠,那是只有他一个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是他摘掉那或或温和友好、或阳光无害的伪装面具后的“原形”。
——江瞬倾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有些东西纵然美好,可倘若得到了再叫他失去,那他情愿从未拥有。
江瞬倾将书放回行李箱里,开始闷头搬东西,他住在四楼,爬上爬下跑了三躺,将要带的东西都拿到了一楼,搬的过程有些累,特别是搬那一箱子书,质量不算好的行李箱提手突然断掉了,箱子从三楼滚到二楼,没法拎了,他只能慢慢抱下去。
第23章
他受过很多苦和累,但那都是当时的一种感受和心情,等挺过去了,也就不觉有什么了。
从多少年前开始,他已学会了不去依赖什么人,而现在,那一点不该有的依赖,也不该萌芽!
在楼下叫了车,司机看见他东西不少,当时就皱了眉,说自己的车装不下,让他取消了重新打一辆。
江瞬倾磨了他几句,司机勉强答应了,让他自己把东西装上去,结果装到那个装书的行李箱,司机看到那箱子沉的几乎变形了,心里立马就反了悔:“看吧,我就说我这车子装不下,你非要试,别往里放了。”他说着抽出踹在裤兜里的手,上去扯下了江瞬倾抬到一半的箱子。
江瞬倾空间思维一向不错,他只需目测就知道后备箱放下这一个箱子绰绰有余,但司机却坚决不干了,“不行不行,装不下,你再叫个大点儿的车吧,我这车真拉不下。”
江瞬倾沉默了下:“师傅,我再给你加十块钱吧,帮下忙。”
司机顿了一下:“这不钱的事儿。”
“我知道,只是你大老远开这一趟过来,白跑不是浪费,我自己装,要装不下我就搬下来了。”
“好吧好吧,那你试试,要不行我也没法了。”
江瞬倾看着他那副无奈做好事的样子,眼里漫过一丝讥诮。
他是年轻,但并不单纯懵懂,一眼就看出这司机的心思,哪里是装不下,无非是嫌行李重了费油,嫌钱赚的少罢了。
这个社会的冷漠和势力,他早在记事的时候,就已经经受的彻底。
江瞬倾将两个行李箱和水桶放在后备箱,捆扎起来的棉被放在后座,自己坐到另一边关上了门。
他租的房子距这一公里,打车费原本只需十多块钱,给司机加了十块,,司机不帮忙也算了,下了车就站在一边抄手看着,像怕他带走车上的什么对象一般,等他搬完,立马转头开上车就走了。
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改造的四居室,没有客厅,有个厨房加小饭厅,一个小阳台和一条走廊,都是公用的,江瞬倾租其中一个房间,大概十二平,面积不大,里面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再没有别的,好在是装修过的,墙壁地面都干净,他将各处擦了擦,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好,铺了床,脱了外套躺到了床上。
南桦区寸土寸金,就这不大的一个卧室也要两千多块,放在以前他是租不起的,也是现在手里难得有了些余钱。
大概真是累极,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江瞬倾摸出手机看,一下坐起了身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
他接通电话,顾景和在对面问他之前找自己是什么事。
江瞬倾要说的事都已经办完了,这时候不免有些哑然,沉默半晌,借口道:“原本想叫你吃个午饭,不过这个点,你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说要请顾景和吃饭倒是实话,他以前想请他一回拿不出钱来,今天本来计划搬完家请顾景和去吃个饭,不过现在都已经下午近三点了。
不想对方却说:“我还没吃。”
这回答出乎江瞬倾的意料。
他甚至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确实已是下午三点了。
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吃饭……难道先前迟迟没有回复自己,当真是忙的忘了?
沉默中,对面传来男人平和的询问,“你吃过了吗?”
学校明天就要封寝了,宿管们也要放假回家,江瞬倾今天上午找房子又收拾东西,后来等了顾景和几个小时,又忙着搬家,弄好一切后他累得睡着了,所以别说午饭,就是早饭他都没吃上。
拖到现在,他已经没指望能和顾景和一同吃午餐了,只是想说一句“吃过了”,话到嘴边又改了注主意,“还没。”
那人要是知道自己等他到现在,会不会有一丝丝的介怀呢?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下,江瞬倾看不见他的反应,竟也不敢去猜他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顾景和说:“那一起吃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过去接你。”
这个回答,实在显得诚恳,江瞬倾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一下就动摇了。
不过他很快就摒弃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用一种大大方方的语气说:“那就麻烦顾哥了,我住在福熙路368号,云水小区。”
顾景和思索了一下路线,说:“等我半个小时。”
“嗯。”
挂了电话,江瞬倾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好像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顾景和说让他下楼,又问他住哪一栋。
江瞬倾随口报出了自己所在的楼栋后就出了门,从五楼下来的功夫,竟已看见顾景和的车停在了楼下。
“顾哥,你到的可真快。”他笑着打了招呼,视线略过副驾,最后却坐了后座。
“路上车不多。”顾景和的性子,自然不会说什么,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坐上来的人一眼,简短回答了他的问题,转而问他,“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挑你喜欢的就成。”
顾景和想了想,带他去了自家小区外面那家枫林饭店,也就是他和林漾漾之前去吃饭的那家。
他最近不常来了,门口接待的那个热情的泊车员不知道是休息了还是辞职了,今天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高高瘦瘦,五官也算端正,只是态度不算好,看到他们的车没过来迎接便罢,等顾景和刚将车挺稳,那小伙子反而跑过来要他们换个车位。
江瞬倾疑惑道:“这里不让停吗?”
“是的。”
“为什么?”
泊车员淡淡扫了一眼顾景和那辆老旧的经济车:“这里是我们的vip车位。”那眼神就好像在说,这破车不配停在这里。
江瞬倾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其实脾气并不好,只是很会伪装自己,就算心里再不高兴也不会表露出来,可是今天也不知怎么,却忍不住当场就冷了脸。
“会员车位,还从没见哪个饭店有这样的规定!”

“呵,你没见过,那只能说明你见识少。”
“是啊,我见识肯定没你这天天站在这里的见识多。”江瞬倾冷言反击。
这话说白了就是说对方是个看门的,那青年一下抓住了重点,顿时脸都气绿了,胸口起伏着瞪了江瞬倾数息,怒道,“反正这里不能停,你们赶紧挪开,这破车停在这,简直拉低我们饭店档次,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哟,这年头看门的还看不起开车的了。”
“你他妈再说一句看门的试试?”
江瞬倾抱着臂:“我说的有错吗?”
“靠!”
那人被江瞬倾怼的“节节败退”,满肚子气没处撒,竟然一脚踹在了顾景和的车子上。
车子发出一声巨响。
江瞬倾愣了愣,意识到发生什么,立马就要从车上下来,动身时却被顾景和按住了身子。
他扭过头,对上男人一如既往的平和眼眸,发热的大脑竟奇迹般冷静下来。
“没事。”顾景和温声说,而后下了车,江瞬倾见状也跟着下去,他看见顾景和观察了一下车门,取出手机对着车门凹陷的地方拍了照,然后往饭店大门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和那个泊车员说一句话,甚至没怎么看他,但泊车员看着他信步往店里走去的高挑背影,心里突然莫名一阵发虚。
他握了握拳,几步追上去拽住顾景和一条胳膊:“你干什么?”
顾景和停下来,没有温度的眼眸扫向他:“你损毁了我的车,理应有一个交代。”
泊车员刚冷静了几分的脑子又烧起来,脱口就是一句:“你这破车值几个钱?”
“放开我。”顾景和完全没有要跟他纠缠的意思,甚至多一句话也不屑于。
泊车员瞪着他,手上纹丝不动。
顾景和抓住了对方拽自己那只手的手腕,他开始用力的时候,那泊车员就想挣扎,然而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压根挣脱不开。
——这看着斯斯文文的男人,力气竟然大的离谱。
顾景和见他实在不老实,心里也有些不耐烦,手上乍然收紧。
那泊车员顿时一声惨叫。
他捂着自己疼痛的手腕无暇他顾时,顾景和迈步走进了饭店里。
“欢迎光临,二位先生里面请。”外面寒风刺骨,但一进这门,屋里却是温暖如春,门内的迎宾小姐只穿一身薄薄的藕色旗袍,看起来优雅又大方,“先生在大堂还是包厢呢?”
“麻烦请你们经理来。”顾景和说。
迎宾小姐一愣,“不知道先生找我们经理什么事情呢?”
“你们的泊车员恶意损坏了我的车。”
他简明扼要的一句话,让迎宾小姐面色微变,“先生您稍等,我立马去请我们经理过来,您那边稍坐。”不管真假,这可不是小事,处理不好损坏的是饭店的名声,她可不敢善做主张。
她带着顾景和到等位区坐了,又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踩着高跟快步走了,倒完全没有外面那人的怠慢和轻视。
第24章
“我以为你不会计较。”江瞬倾一直觉得顾景和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挑起他的情绪,之前他气的上头要下车的时候,顾景和拦他那一下,他还以为对方打算息事宁人,却没想到他面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如此强硬。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顾景和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一瞬间,江瞬倾又觉得他好像确实是不在意的。
他静坐在那里,波澜不惊,无喜无怒,宛如一个惯于执掌生杀的裁决者,江瞬倾看着这样的顾景和,觉得有些陌生,可与此同时,却又生出一股难言的悸动来。
很快,经理过来了。
来路上迎宾已经跟他讲了这件事情,他也想过是不是有人刻意砸场子,但是在看到顾景和的时候,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生,您来了。”
顾景和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狗眼看人,江瞬倾本以为这里面人也不怎么样,没想到这经理竟对顾景和这般客气,而且还这样一副对待老熟客的姿态,不由扭头看了顾景和一眼。
“先生,听说有人冲撞了您,还麻烦您告知一下详细情况。”经理其实并不清楚顾景和的身份,但因为顾景和常来光顾,而且不拘消费,所以不敢怠慢。
“我的车停在门口a002车位,泊车员说是贵宾才能停在那里,要求我挪车,从前没听说过贵店有这样的规矩,不禁起了几句口角,泊车员就动了手。”
江瞬倾听他三言两语,思路清晰的将事情阐述的清清楚楚,又是一阵诧异。
回想起来,以前还觉得这人不善言辞,现在看来,他不是不会说话,大概只是懒得说。
顾景和将车身凹陷的照片给经理看过,那边迎宾小姐已经带着那个泊车员过来了。
经理沉着脸,当面就要质问他。
“刘经理,你这边再有什么疑惑可以私下求证,现在烦请帮我们安排一个位置,我和我的这位小友要用饭了。”
“好,好的先生,我这就安排,请您放心用餐,我们一定尽快给您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经理见这客人如此干脆,也不再做面子功夫,麻溜招呼人来给他们安排坐席,然后对那泊车员说:“你给我过来!”,
泊车员全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扬,低垂着脑袋跟在大堂经理后面去了,经理厉声训斥了几句,那泊车员好几次想要反驳,都被他给堵回去,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刘经理,他年纪小不懂事,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回就网开一面吧。”
“他三岁啊年纪小?自己孩子自己不管,是想等着别人来教训是吧?老张,你干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别拎不清,连自己的饭碗都丢了。”
这刘经理当真是长了张厉害的嘴,关键还针针见血,保安队长被他三言两语说的冷汗都下来了,也不敢再多言,只恨铁不成钢的瞪向自己的侄子,也就是那个泊车员。
“先生,要包厢吗?”服务他们的是之前服务过顾景和好几次的一个服务员,因为顾景和之前每次来都开包厢,所以服务员这么问了一句。
顾景和喜静,有包厢他自然不会选外面,进了包厢落座,服务员捧着菜单递给顾景和,顾景和没接,让服务员给江瞬倾点。
江瞬倾又问顾景和:“顾哥想吃什么?”
顾景和随口报出几个菜名:“剩下你来吧,点你喜欢的就好。”
“那就这些吧。”江瞬倾说。
“点吧,不用客气。”
江瞬倾听他这明显是要买单的意思,放下菜单认真说:“顾哥,今天让我来请吧。”
顾景和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说:“叫你一个学生买单,未免说不过去。”
“总不能一直叫你花钱。”少年神色认真,见对方还要再说什么,立马又补充,“顾哥,我有钱的,上次拍曹导的电影,片酬不少呢。”
“是吗?”
“嗯,所以这回就让我请吧。”
“也好。”顾景和见他执意,便由他去了。
他平日里出来吃饭,不开车的话,多少总会小酌一些,但因为今天带了江瞬倾,对方在他眼里就一小孩儿,所以就没点酒,只要了一瓶饮料。
“先生,水给你们位倒上吗?”
“嗯。”
侍者用专用的工具敲开了瓶口,将里面粉黛色的液体倒进杯中。
江瞬倾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水果甜味,还不错,但想到它的价格,又觉得多少有些平平无奇了。
视线扫了一眼放在桌上那还剩一半的瓶子,精雕细琢,颜色梦幻,精美的简直能直接放进博物馆的展柜,他觉得这一百六十八一瓶的饮料,大概一百六是花在了这瓶子上的。
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顾景和,男人倒是毫无压力,那随意的姿态,仿佛喝得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凉白开。
顾景和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抬了头,将手里抿了一口的饮料放下:“什么时候搬家?”
突然被问到这个,江瞬倾一下哽住了,半晌才说,“我已经搬好了?”
他像是有些心虚似的,声音压的很低,话落见对面的男人沉默,心里更莫名揪了一下。
果然,就听男人说:“没听你讲。”
江瞬倾垂了垂眼,“看你在忙,我就自己搬了。”
顾景和想到江瞬倾今天给他打的那个电话,“抱歉。”说好的要帮忙,什么也没帮上,还吃了对方一顿饭。
顾景和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有没有,我东西不多,随便就搬完了。”看到男人眉间的褶痕,江瞬倾竟觉得有些无措,“……对了,顾哥,你什么时候回家过春节啊?”
回家,过春节
这样的字眼落在顾景和耳里,显得遥远而陌生,仿佛从时空深处飘来。

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词了?
“顾哥?”见他沉默,等了一会儿,江瞬倾不确定的唤道。
顾景和收起脑海里某些电光火石闪过的记忆:“25号回。”
“那还有好久呢,怎么不早些回去啊?”
“还有些事要处理。”别看顾景和时有闲暇,但其实他每天的工作量是很大的,只是他处理公务效率高,一天能干别人几天的活儿,可如果他一天不干,就会积压很多事情,甚至导致纰漏,“吃饭吧。”
江瞬倾见他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浅聊了几句,就闷头吃起东西来。
这顿饭花掉了六百多,不算夸张,但毕竟吃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换做以前的江瞬倾,必定是吃不消的,但他现在存款后面好歹多了几个零,刷起来倒也不算压力太大。
从饭店出来,顾景和提出送江瞬倾回去,江瞬倾本想拒绝的,但见男人静等着他上车的模样,也不知怎么就稀里胡涂的上了车。
他又坐了对方的副驾驶,一偏头就能看见男人放大的侧脸。
他是真的很高,即便座位调的很靠后,仍不能完全伸展开,不似站着时微微弯腰的模样,他坐时脊背挺的很直,脑袋几乎碰到车子顶部,从黑色风衣袖口里露出的双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那种黑与白的强烈对比,给人一种清冷又禁欲的视觉冲击。
视线上移,宽阔的肩,修长的颈,被黑发挡了半边的脸,冷白的棱角分明的下颌,这样近的距离,即便是那副老土厚重的黑框眼镜,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
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就是他之前不坐在他旁边的原因。
不知不觉,江瞬倾已忘了自己是在偷看,视线粘在对方身上不知收敛,直到男人偏了头朝他看来。
四目相接,他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飞快错开了视线,意识到自己的慌乱,又尽量坦然的让自己看回去。
果然,男人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安全带系上。”
“嗯。”男人淡淡的话音打断了江瞬倾的思绪,他低头去系安全带,只是因为心不在焉,半晌没找到锁扣,好容易找到了,弄了半天也没卡进去,他渐渐有些焦躁,这时候斜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拿过了他抓在手里的锁扣。
“咔嚓。”轻轻一声响动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然而那一瞬指尖不经意相触的温度,却灼了少年的心。
江瞬倾垂下脑袋,不自觉捏紧了手,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热腾腾的,像是吃了一把辣椒,又像喝了一口烈性的烧酒,思绪全迷糊了。
顾景和跟着江瞬倾的指示,将车开到了江瞬倾租住的房子楼下,其实心里对于他租的房子什么样子,顾景和是有些好奇的,可对方没邀他上去坐坐,他也就没要求,等人进了楼,他便驱车离去。
难得不用为钱发愁的寒假,江瞬倾就待在出租房里看书学习,偶尔也练练吉他。
他是喜欢音乐的,只是从前一来没条件买乐器,二来也没有这个时间,上次拿到片酬,他起先就买了一把吉他,有空或者心情不错的时候,拿起来弹一弹。
第25章
这房子没有公共活动空间,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碰面的机会甚少,但这样江瞬倾倒也乐得清静。
在这样几乎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几个室友陆续回了老家,本还略有几分人气的屋子一时变得更加冷清了。
外面下了大雪,江瞬倾裹上自己仅有的一件厚棉服出了门,他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
——毕竟是过年,就算一个人,也不能太敷衍了。
步行八百多米到公交站,坐九站公交,到了市里的繁华地带,江瞬倾普一从车上下来,不禁狠狠打了个冷颤。
身上这件棉服已跟着他过了好几个冬,洗过多回,里面的棉都移了位,不暖了,被这寒风一刮,只觉得那风透过衣服直钻进了骨头缝里,他紧了紧衣领,双手插进衣兜里,小跑着往商场里去。
进了商场,被空调暖了好一会儿,方觉得稍微好受了些。
江瞬倾逛了几家,最后看上一件羽绒服,然而拿起吊牌一看,那价格却叫他下意识打消了念头。
店员也不知看出他的心思没,上来就说:“帅哥,喜欢可以试试嘛,这件衣服很衬你啊,你穿上一定很好看,这个很暖和的,你摸摸里面这个绒,是上好的……”
江瞬倾见对方的手几乎就要拉住自己的手上去摸,只好自己先意思性摸了摸,倒确实手感很好,而且像她说的,这内衬好像自带温度,一点也不冰,想到刚才来路上令人难耐的寒冷,江瞬倾有些心动了。
店员一看有戏,立马将衣服取下来,解了扣子叫他试。
衣服穿上身,缭绕周身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哎呀真绝了,帅哥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这衣服我不知卖过多少件,还真没见有谁穿起来有你穿着好看的!”
她可能一天要说数不清的违心话,但眼下这句,却当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孩,真的长得太出挑了。
这件衣服款式简约、颜色低调,关键还暖和,江瞬倾自己也是满意的,就没再多纠结,掏钱买了。
他拎着东西从那店里出来,远远的看见个女人挽住一个男人朝着这边走来。
那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精致,衣着入时,笑起来的模样尤其娇媚,但江瞬倾一看见她,却剎时间沉了脸。
短暂的僵愣之后,他立马转头就走,然而那女人却已经看见他了,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漂亮的眉皱起来,眼里盛满了不悦。
“怎么了,你认识那小子。”他身边的男人问道。
“啊,好,好像是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也许是我看错了吧。”女人一对上那男子,又恢复成原先那副娇媚模样。
“是吗?”
“那不然呢?”
男人盯住女人好一会儿,突然捏起了她尖削的下巴,语含警告道:“那不会是你在外面养的小男友吧?”
女人被这样掐着下巴质问,却没有丝毫慌乱,她一双手水蛇似的抚上男人掐住自己的大手,“你说什么呢?那孩子看着还未成年吧,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有你这种成熟男人有魅力呀。”
男人被她这么一撩一奉承,脸上的不悦瞬间一扫而空,捏住女人下巴的手卸去了力道,辗转移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不轻不重掐了一把:“是吗,我很快就让你感受一下我的魅力。”
“讨厌!”
“小蹄子,你不就喜欢我这样?”
一男一女,搂抱调笑着远去了。
这一个照面,却叫江瞬倾再没了逛下去的心情,拎着仅买的一件衣裳,他离开商场坐车回了家。
整个下午,相安无事,但到晚上,终于还是接到了那个电话。
江瞬倾挂了几回,那电话还是锲而不舍的打来,他终究接了。
“怎么才接?”不满的语气透过电话传来。
“你有什么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江瞬倾:“……”
他不说话,对面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问:“你现在在哪?”
江瞬倾说:“不用你管。”
女人刚平息下来的怒气因为这话一下又暴涨起来:“不用我管?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呵!”江瞬倾都给这话逗笑了。
“你笑什么?”
江瞬倾冷声道:“在我需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这回换做那女人沉默了。
“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妈吗?你也配当母亲。”
他连续两句质问,让那边一时没了声音,良久,对方说道:“小倾,妈妈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妈妈对不起你!”
江瞬倾愣住了。
她说对不起,这个女人会说对不起?
江瞬倾甚至开始怀疑电话对面的人,是不是他那个自私自负、冷漠无情的母亲了。
“小倾,我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你好像长高了不少,妈妈刚刚在商场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你把住的地方告诉我,我给你送过来。”
在女人絮絮的诉说下,少年眼中的冷漠不觉散去了几分。
原来她的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自己这个儿子的;原来,自己对这个女人,还怀有期待?
“福熙路云水小区,4幢6栋501。”江瞬倾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将自己的住址给了对方。
“好,你在家等着,妈妈现在就过去。”
“嗯。”
大概一个小时,文姗,也就是江瞬倾的母亲打电话过来,叫他下楼帮忙拎东西。
江瞬倾下来,就看到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裹着白色的皮草站在寒风中,脚边立着几个袋子。

江瞬倾走过去,想叫她,张口才发现那个称呼他已经好多年没叫了,一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终究没能吐出来。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东西拎上去,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人了。”美艳的面庞上满是不耐。
江瞬倾走过去,拎起几个袋子,沉默的转身往回走。
女人盯着他比记忆里高了大半头的高挑背影,愣了愣,拢紧身上的衣裳,踩着长筒高跟的皮靴跟了上去。
她从看见楼栋生锈的大门便开始皱眉:“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江瞬倾随口说:“便宜。”
女人眉头皱的更深:“你好歹是江家的儿子,他们……”
“别提他们。”未出口的话被江瞬倾冷声打断。
楼道的感应灯失灵了,文姗摸着黑走了几步,脚下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虽没摔着,却也被吓得不轻,嘴上又开始抱怨起这房子的破旧。
她像个误闯了平民窟的阔太太,一路走一路说,眼里的嫌恶从没散去过。
江瞬倾只听着,并不搭腔,他心里也开始生出了不耐,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
进了屋,文姗让江瞬倾将那几个袋子放在桌上,继而从其中一个纸袋里翻出给江瞬倾买的衣服要他试穿。
那衣服也是件羽绒服,却五颜六色的,十分嘻哈,完全不是江瞬倾喜欢的款式。
文姗问他:“怎么样,喜欢吗?”
别说不喜欢,就是喜欢,以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僵硬的关系,他也说不出一个“喜欢”来。
文姗见他不说话,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继而又若无其事道:“我看年轻人都喜欢这个款,多潮啊,你身上这衣服太素了,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穿一些鲜艳的衣服。”
“嗯。”江瞬倾嘴上应着,却将对方展开的衣服迭了起来,完全没有要上身一试的意思。
这些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呢?
江瞬倾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同意让这个女人过来时的心情,但总之看见她,一定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母子久别相逢,没有温情,没有暖意,竟然满心全是嘲讽和厌烦。
大概他真的已经过了那个渴望母爱的年纪了。而显然,这个女人也给不了他想要的母爱。
文姗对他的心思浑然未觉,还在说:“你先试试再收起来啊,穿给妈妈看看。”
江瞬倾倒还记得她的难缠,不想再多生事端,也就配合的穿给她看了。
衣服是个牌子,要一千多块,这大概是文姗给江瞬倾买过的东西里最贵的一样,当然,她给江瞬倾买过的东西,其实也屈指可数。
看着儿子顺从的穿上自己买的衣服,她总算满意了。
女人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打量过自己的这个儿子。
江瞬倾虽然也遗传了她几分好相貌,但是眉眼气质,却更像他的父亲,在他小的时候,文姗一度以生了一个像那个男人的儿子而满意,但在对方无情抛弃她之后,她痛恨上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连带着也痛恨上了这个肖似那男人的、她的亲生骨肉。
曾经很久,她连看见江瞬倾的脸都会觉得厌恨。
时间过得这样快,眨眼间,那个只会缠着她哭鼻子,生怕她抛弃自己的儿子,竟然已经长得这样大了。
而他再也不会依赖自己、缠着自己了。
她虽还维持着美貌,但年已步入四十却是不争的事实,年轻的时候爱玩,只觉得这个儿子没用,不能帮自己捆住那个男人,还要费心养活,彻彻底底一个恶心人的拖累,所以像丢麻烦一样的丢给了江家,可是今天看见他,文姗却有些后悔了。
第26章
男人没有一个可靠的,也许将来,这个儿子还能靠一靠呢?
看着江瞬倾试完了衣服,文姗又翻起带来的其他两个袋子,他把一袋零食塞给江瞬倾,然后拆开另一袋子菜,说要给他做个晚饭。
江瞬倾还想她什么时候会做饭了,结果不多久,厨房险些被这个女人给炸掉。
显然是他想多了。
江瞬倾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油声,走过去一看,那女人花容失色的跳出了老远,满脸都是惊吓。
他快步走过去盖上锅盖,将火关掉了。
“怎么这样?太吓人了,真是吓死我了!”女人拍着胸脯道。
“锅里水没烧干,油会溅起来。”
“这样啊,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来吧。”
“不用不用,今天一定要让你尝尝妈妈的手艺。”
江瞬倾走出去,想想还是不放心,一转身,却看见女人把着锅将里面的油倒进了垃圾桶,鼻息里顿时传来一股刺鼻的塑料味——垃圾桶被滚烫的热油烫穿了,一滩黄油晕脏了地板。
“这垃圾桶怎么也是坏的!”女人皱着眉头抱怨。
江瞬倾:“……”
江瞬倾不知道她还能搞出什么骚操作,走过去说:“你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那怎么行,说好今天妈妈做饭的。”
“出去。”
“好吧。”女人坚持了一下终于放弃了,大概其实她要做这顿饭的意念也没有那么强烈。
江瞬倾换掉了湿垃圾的垃圾袋,拖了地上的油,一抬头,灶台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土豆切的大大小小,也不知是条是片还是块儿,牛肉切得纹路也不对,水池里还有条鱼,睁着圆圆的眼睛扑棱着尾巴。
江瞬倾叹了口气,耐着性子把一团乱的灶台收拾了。
他是过惯拮据日子的人,没有浪费的习惯,把那些被女人剁的乱七八糟的食材重新改刀烹饪了,只是他妈买鱼也不知道让卖鱼的处理好了再拿回来,江瞬倾自己也没处理过活鱼,找了教程学着弄了,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做出几个菜来。
文姗在一旁看着他端菜,根本没想着上手帮忙,只嘴上说:“我的儿子真是长大了,都会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文姗就一直叫冷,抱怨这饭厅里也没个空调,等吃完了,她说要进江瞬倾房间看看,江瞬倾不太愿意让她进,可更懒得和她多纠缠,也就随她去了。
女人进了屋,先找到遥控器开了空调,这才有心思打量起江瞬倾的这间屋子。
“你这房间面积也太小了,还有这朝向,采光肯定不好,怎么不租个朝南的,这被子这么薄,能睡暖和吗?”女人絮絮的数落着,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母亲,这一定是对孩子的关心,可是这个女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只是单纯的数落。
江瞬倾更不会奢望她能为自己张罗什么。
她的注意力最后在江瞬倾今天买的那件棉服上停留下来,她将那衣裳拿出来打量,看过品牌吊牌,说:“你有钱买这么贵的衣服,不如租个好点的房子。”
“……”江瞬倾不知道说什么好。
文姗姗盯着他俊朗的眉眼看了一会儿:“你现在和江家,关系怎么样?”
她提起江家,江瞬倾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怎么样。”江瞬倾回答的是她的上一句。
“你有空多回去看看,马上过年了,你不该待在这里,你的身体里流着江家的血……”
低眉垂眼的少年剎那抬起眸子,那双眼睛里,竟似藏了无数冰刃,激射而出的寒意叫人心惊。
文姗也有些被他眼里的冷意吓到了,哽了半晌,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江瞬倾眼里的情绪渐渐褪去了,一直退到自己的心底里,反将他一颗心冻的凉透。
他是从小看人眼色长大的,又怎么听不出这个女人的意思。
他是希望自己回去讨好那家人,今后好从江家分得一杯羹。
此时此刻,江瞬倾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并非良心发现,想起来关心她的儿子了,她来看自己,是忽然发觉了自己还能给她带来些好处。
可是他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家庭带给他的阴影,又怎么会再回去?
江瞬倾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女人对他的心思无所察觉,更不会知道自己触了江瞬倾的底线,“还早呢,妈妈再陪你一会儿。”她嘴上这么说,一双做着精美指甲的手却开始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江瞬倾随意瞟了一眼,一眼看尽了屏幕上的内容,她在和一个男人聊天,甜腻腻的内容让他不禁生出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好在不过两分钟,女人就坐不住了,“小倾,妈妈还有点事儿,要先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哦!”
“嗯。”和一开始隐约的期待不同,此时的江瞬倾只巴不得这女人赶快离开,闻言配合的应下,随着女人妖娆的背影出了房间,看着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进了洗手间。
她没关门,江瞬倾能看到她在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这么晚了,穿成这样出去,不用想也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而对这种事,早在许多年前,他便已见怪不怪了。
那时候他还小,女人甚至经常带了男人回家,有时候是这个,过段日子又是另一个,大多数时候,她会勒令自己收拾好家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藏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也有几次,她向一些男人介绍自己,说这是她的儿子,然后那些男人眼里就流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稍微长大些了,他明白那种眼神叫做兴奋,再大些,他便不愿回忆那些过往。
因为每每想起,他都会生出一种浓烈的生理不适。
女人走后,连着几天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之前说去超市采购些东西,因为碰上文姗姗,什么兴致都没了,后来他也没再买,除夕转眼到了,屋子里除了一把挂面一棵有些发黄的青菜再无其他。
江瞬倾外卖点了饺子,外卖员也大多回家过年了,他等了两个小时都没人接单。
房间空调老旧,制热很差,整间屋子里冷冰冰的,时间渐晚,肚子饿了就更觉得冷,他便放了手里消磨时间的书,躺到了床上,。
用被子蒙住脑袋,呼出的热气全聚在被窝里,稍稍好过了一分,不过也还是冷,手脚怎么都热不起来。
时间久了,他憋红了脸,终于将脑袋露出被子。
老旧的小区里仍住着许多原住民,热闹的声音透过隔音不良的窗户清晰的传进来,小孩的嬉闹追逐,青年的高谈阔论,老人的欢喜笑骂……江瞬倾安静的躺着,只是听着,脑海里便已浮现了那其乐融融的团圆画面。
在这样万家灯火的日子里,他躺在冷冰冰的出租屋里,像一具停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渐渐冷去的尸体。
良久,他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没看到自己想看的内容,便又放下手机缩进了被子里。
他亲缘淡薄,连父母也不愿管他,自然更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亲戚,收到的那些祝福,要么是同学的,看内容就是群发的消息,要么则是爱慕他的女生们发来的讨巧信息。
那些看着倒确实是花了心思写出来的,但江瞬倾对那些女孩并没有兴趣,甚至很多他都不认识,也不知对方从哪儿弄到的他的电话号码,而对他来说,既然无意,也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更何况,这种事情,模棱两可比置之不理更加的残忍,他不会给对方希望,浪费对方的感情。
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人,往年过年,他的手机甚至是关机的,只是今年,却多了几分期待。
在期待什么,他心里清楚,也知道这情绪不该有,却始终无法摈弃。
时间一晃八点半了,屋外传来敲门声,随即电话响起来,看来电信息,他知道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而此时距离他点外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菜是凉的,饺子也粘在了一起,但凡不是饿的不行的人,还真不一定能吃下去。
江瞬倾吃了几个饺子,感觉不那么饿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过一会儿,他又翻出手机来看了看。
仍旧没有他想要的内容。
打开拨号页面,将脑海里的一串数字输进去,才输了四个,已经弹出来一个联系人。
备注是“顾景和”三个字。
江瞬倾犹豫一会儿,拨了过去。
这一回,电话倒是很快接起来。
“喂,谁啊?”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瞬倾愣了下,摸不准这老人是顾景和的什么人,便礼貌的说:“您好,我找顾景和,请问他方便接电话吗?”
“哦,你是小顾的朋友啊,他在包饺子呢,我把电话给他。”
江瞬倾想了一下顾景和包饺子的样子,想不出来,脑海里却浮现他坐在水果店门口做事的模样来。
专注,清冷,仿佛与喧嚣世界隔绝开来。
不紧不慢,有着用之不尽的耐心。
第27章
“小江。”
愣神中,听筒里传来清淡的男声。
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少年顿觉心里那些郁积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奇迹一般烟消云散了。
“顾哥!”
“怎么了?”顾景和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颤抖。
“没、没事……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除夕快乐。”
“嗯,除夕快乐。”
江瞬倾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将聊天继续下去了?
沉默几许,他作若无其事道:“没事了,那,我挂了啊!”
“除夕怎么过的?”
江瞬倾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问他,磕磕巴巴道:“就,吃饺子……听说你也在包饺子呢。”
“嗯。”顾景和说,“跟着长辈们学了一下。”
“你那边听起来挺热闹的。”顾景和的主动询问,似乎给了江瞬倾一点信心。
“人不少。”
……
“小顾啊,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啊,不会是瞒着孙奶奶谈女朋友了吧。”
“他要是能谈个女朋友回来就好了,老顾可就放心咯。”这健朗的声音一听就是刚才接电话那大爷的。
那自称孙奶奶的人说:“小顾眼光高啊,咱们给他介绍那么多丫头,他一个没看上,就说前年那慧慧,多好一姑娘啊,你说现在孩子都两岁了,小顾当时要是好好跟人家处多好啊,这不就换老顾抱重孙了么。”
眨眼功夫,江瞬倾就听了一堆消息,心里一时微妙,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怅惘。
那种心情,是无厘头的,很没有道理。
“景和性子闷,不讨女孩子喜欢。”一个声音这么说,这声音也是苍老的,但是温和沉稳,给人一种儒雅的气质。
“性子闷有什么,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就好这口,用小年轻的话来说这叫什么,是了,高冷。”
……
那边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顾景和的感情状况,江瞬倾听到顾景和对那些人说要出去一下。
他和那些人打招呼的时候,叫了几个人,听称谓全是些爷爷奶奶辈的,江瞬倾有些疑惑,所以等周围安静下来,他猜测是顾景和换了地方,下意识问他:“你是在自己家吗?”
过了两秒钟,那边回了一个“嗯”。
“你家长辈很多呢!”
“是啊。”又是一句没什么信息量的回答。
江瞬倾觉得自己的电话也许打扰到了对方,可是对方却又不提挂掉,甚至从那喧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想起林漾漾总说这人很简单,可是江瞬倾觉得,自己很多很多时候都看不懂、也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
理智告诉他,该挂电话了,但是心里却又不太想这么结束,于是搜肠刮肚的找着话题将这场聊天拉长。
“你晚上守岁吗?”
顾景和说:“守。”
“没想到你也注重这个。”
“图个意头。”顾景和扭头,透过窗户看向活动室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那是他的爷爷,准确来说是外公,不过他从很久之前就这么叫他。
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因为一辈子教书育人,身上满是一股文人气息,他是顾景和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顾景和不算迷信的人,可是听说小辈守岁,能守得长辈一个身体健康,延年益寿,便年年都守。
江瞬倾和顾景和扯东扯西了好半晌,到最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终于道,“顾哥,你家里人都等着你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没有。”
“什么?”
“没有打扰到我。”
虽然也知道自己说了很多话,但挂掉电话一看时间,江瞬倾还是吓了一跳,他竟然扯着那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而对方还耐心的听了一个多小时。
少年惊讶着,甚至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却不知道,顾景和是想着他没有父母,一个人在外,所以想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多陪他一会儿。
挂掉电话折返回活动室,桌上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了,有护工端着包好的饺子往外走,孙奶奶看见他,就说:“你苏爷爷非说打电话的是个小子,他一定是听错了,哪可能和个小子讲电话讲这么久呢,小顾这肯定是谈上了,怎么还瞒着我们呢?”
顾景和不反驳也不附和,只笑了笑,温温和和的笑容,看的孙奶奶整个人都心花怒放,又连连夸他这大孙子又帅又孝顺,说谁家的孩子也比不上老顾家的这个,逢年过节回回不落下,不像他们那群孩子,就只知道给钱……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性子当真活泼跳脱,说到兴奋处,还扬言自己要是年轻个几十岁,哪还轮的上那些小姑娘。
听的一旁姓苏的老爷爷简直要捂脸:“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话,真是老不羞!”
“臭老头,你才老不羞呢。”
其实这过大年的,还待在疗养院的老人已经不多了,大半被子女后辈接回了家里过年,剩下来的这几个,要么是家里没孩子,要么就是和家里关系闹得很僵,不愿意回去受气,像孙奶奶,则是儿女都在国外,因为工作等各种原因一时回不来,而她年纪大了又没法远渡重洋,不过孩子们有空的时候还是会过来看她的。

团圆有团圆的幸福,但这一群老朋友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不显冷清。
不一会儿,饺子煮好了。
护工们端着盛好的饺子过来,时间晚了不能多吃,每人盘子里也就五六个,只有一个人的盘子里是满满的一大盘,堆的和小山似的,而这是老人们特意吩咐护工们准备的,对顾景和的厚爱。
在聊天中,老人们将饺子慢慢的吃完了,就都看着顾景和吃。
疗养院对饮食作息最是讲究,虽然晚上安排了包饺子等活动,但其实晚饭他们早在饭点用过了,顾景和也吃了,不过他毕竟年轻又块头大,一盘饺子吃起来没什么负担,老人们看他一口一个,将他们亲手包的饺子全吃下去,就和看着他们自己的孩子吃了一样的满足。
又玩了一会儿,时间有些晚了,便各自散去。
其他护工是没年假的,但从顾景和来疗养院,他就给爷爷的护工放了假,让对方回家过节,老人的生活起居,则由他自己全权照顾。
推着人回到房间,顾景和照顾老人洗了澡,又给泡脚桶蓄了热水,坐在护工平时坐的小板凳上给老人泡脚,顺带一边按摩。
老人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伺候,垂眼看着自己的孙子给他洗脚,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景和,你有喜欢的丫头了?”
顾景和动作微顿,“没有。”
“要是有合适的,就试试吧。”
“嗯。”顾景和嘴上附和着,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感情一事,他没有多少憧憬,也无法去想象有一个人走进自己的世界,打破自己的生活。
顾老先生一眼看透了顾景和的想法,默然半晌,叹一口气:“小景,爷爷年纪大了,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顾景和给老人按摩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下去:“您会长命百岁。”像在急于否认什么。
老人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僵硬。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人都要经历的,但此时此刻,看着自己这个已近而立的孙子,顾老先生却再说不出半句残忍的话来。
他清瘦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落在顾景和的脑袋上:“是,爷爷会长命百岁。”
老人心里的怜惜,在想到未来有一天,自己走后,就只剩他一个,又添了几分凄苦。
他的小景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顾景和在疗养院里陪着爷爷过完了元宵节才回到市区,大半个月没回来,别墅里上上下下落了一层浅灰,顾景和开了窗户通风,一边联系了常用的保洁阿姨过来打扫卫生,自己则去了书房,从上到下一点点收拾起来。
这间书房很大,上下两层是打通的,满墙壁的书架,西角圆形的旋转楼梯可通往二楼,便连楼梯中心的圆柱也做成了无数的格子,摆满数不清的书,上到二楼,是一条死循环的回廊,仍是架子,高高的直顶到了天花板,这里倒没有被书籍彻底侵占,有一个区域用来摆放工艺品,有些一瞧便价格不菲,有的却像是街边两元店随意买来的,其中一格,放着一把看不出门道的黑色雨伞……
除了书,和那些收集的千奇百怪的对象,这里还放着顾景和所有的作品以及工作文件。
其实此处已经不能简单的称之为书房了,叫它藏书阁可能更为贴切。都说一个人的卧室能反应一个人的生活和内心,但顾景和的卧室不过是个简单的休憩场所,这书房,才比任何人的卧室都更能深刻地暴露他的一切。
所以顾景和可以叫人随意进出他的卧室,但这里,除了相识多年的林漾漾,却再无第三人踏足过。
这满屋子的书,他是没有精力一本本擦拭的,只能大致擦过表面和架子,饶是如此,到中午也才擦完一半,外面传来敲门声,顾景和放下东西过去,保洁龚阿姨站在门口“先生,我做了午饭,吃完了再忙吧。”
第28章
她最初应聘到这里的时候,只做打扫,后来熟悉了,又看到顾景和时常忙起来忘了吃饭,有一回就自己带了菜过来做了饭。
她这算是自作主张,心里不免有些忐忑的,没想到这个雇主特别给面子的都吃了,还大方的给她支付了饭钱,其实本来他给的工资就远高于外面,而且这别墅虽大却不脏,打扫起来费时不费力。
龚阿姨很珍惜这份工作,是不愿意要这钱的,对方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把钱加在工资里一并打给了她。
龚阿姨愿意给她的这个雇主做饭,看先生吃的开心,她此后每次来打扫的时候,都会买上一些菜,顺带着给他做了饭。
至于钱不钱的,她也不多纠结了,对方愿意给,她也就拿着,只是给他做的饭菜愈发的用心。
吃完午饭,顾景和又继续收拾书房,一只到天黑,才终于把整个书房擦过一边,而那边,龚阿姨早就忙完了,连晚饭也给他做好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有人摁响了别墅的门铃。
顾景和看过监控,开了门,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院子,从车上下来的男子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咖色风衣,头发只比寸头略长几分,打理的整整齐齐,别看他这一副俊秀书生的模样,却是b大毕业的高材生,学校曾经的风云人物。
他还在读的时候就策划过许多成功的商业案例,且被数家大企争抢着要,最后被国内顶级投资公司凌风资本收入囊中。
他是顾景和亲自录用的,而这些年,他也用行动向顾景和证明了对方没有看错人。
安朝下车后,从后备箱搬出一只大大的档案箱往门口走去。
顾景和让他将档案箱放在桌上,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先生!”安朝双手接过水,喝一口,抬腕看了时间,“先生,我订了早点,应该快到了。”
“嗯。”
安朝显然是算准了时间的,话音刚落,门铃响起来,是送的外卖到了,他去拿了摆在桌上。
两人面对而坐,随意的吃着东西,看着不像老板和员工,倒更像是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安朝不经意的抬头,看见对面穿着白色圆领毛衣、低头吃粥的男人,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两年前第一回见到顾景和的样子。
他是金融管理专业的学生,对社会上相关的新闻自然关注颇多,在创办短短几年时间里便坐到投行巨头的凌风资本,一直都是他们心中的传奇和向往,他和同学们一样都好奇着那个创办凌风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那个人太神秘了,从来不上任何新闻媒体,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流出来过。
所以怀着种种向往,他在找工作时第一个将简历投到了凌风。
安朝压根没想到凌风的老板会亲自面试,而且就算有通知,他也不会想到,那个坐在三个面试官中,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竟然就是凌风掌握绝对话语权的幕后老板。
当他通过面试,以凌风总裁助理的身份进入那间位于顶层的办公室,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顾景和时,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甚至几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传闻中的那个老总的儿子,毕竟这么年轻的男人,怎么会是那个叱咤商场、宛如传奇一般的行业大佬?
但在跟了对方一段时间后,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的的确确就是他读书时代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个业界传奇。
老板的确如他第一眼所见那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沉默配上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和毒辣的投资眼光,曾让安朝一度觉得这个男人是一个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主,所以他工作起来更是处处小心谨慎,直到后来,他开始听从顾总的要求往返顾总家里传递工作,在那里看到了顾总和他的一个好友之间的相处模式,终于对他这个老板的认知产生了巨大改观。
那天他也是这样,来给顾总送需要他过目审批的文件,忽然有人开门进来了。
能有这里的钥匙,那肯定是顾总的家人,安朝下意识站起了身,摆出一副恭敬姿态准备迎接来人。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他穿一条浅色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脚上的白色帆布鞋灰扑扑的,还沾染了一些发黄的污渍,安朝看着这个年轻人,怎么都觉得他,和这栋别墅格格不入。
这寸土寸金、遍地大佬的地方,出现这么一个人,的确显得不太和谐,可这个不和谐的人,却拥有这里的钥匙,所以安朝甚至没理由去怀疑他走错了门。
对方看见他显然更惊诧,愣了半晌,用一种浮夸的语气说:“哟,竟然有客人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充满调侃意味的话,让安朝简直捏了一把汗,毕竟在他心里,他的老板是那样神圣威严、不可侵犯。
安朝转了头,悄悄拿眼看顾景和,但对方仍是那副不喜不怒的高深模样,叫他看不出什么端倪。
说话的男人则丝毫没有被无视后的不适,他踢掉了脚上脏兮兮的帆布鞋,踩了双拖鞋过来,大方的和安朝打招呼:“你好,我叫林漾漾,是这家伙的朋友,怎么称呼你啊?”

“林先生好,我叫安朝,是顾总的助理。”他说着,弯腰伸出一双手要和他交握,是一副十分尊敬的态度。
“嗐,甭整这副官腔,叫我名字就成。带了点水果,你去弄了,瞧你,有客人来,水都不招待一杯。”后面的话,明显是对顾景和说的。
那半使唤半数落的话,听的安朝一愣一愣的,心里头直发虚。
而等他反应过来,他尊敬的顾总已经拎着林先生塞过来的水果往厨房去了。
安朝忙要跟过去揽活,被林先生一把扯住:“不用,让他去吧,来者是客,你坐着就好。”
“这……”安朝甚至是有些无措的,那可是令他久仰山斗、可望不可即的让啊,怎么可以让他做这种事!
“你慌什么?”
“我,还是我去吧!”刚坐下的人,蹭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漾漾拉住他胳膊,在他开口之前,似笑非笑道:“怎么,你怕他啊?”
“不是怕。”安朝想了想,说,“顾总是我的偶像。”
“没想到他还有迷弟呢!”
“顾总在业界是传奇一般的存在,我们班所有人都很钦佩他,老师上课都拿他的投资案例当做教案来讲的,能跟着顾总做事,是我的荣幸!”
“这样啊,那你可好好干,不过工作归工作,事情干好就行了,其他不用这么拘谨,他这人很随和的。”
随……随和?
安朝想到他老板那不言不语、不茍言笑的模样,怎么也不能把这个人和“随和”两个字揉搓在一处去。
半晌过去,去处理水果的人还没回来。
安朝实在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看啥啊,他一大老爷们,还能切着手不成……哎哟我去,不会真切着手了吧!”
说话间,自己倒先紧张起来,起身匆匆往厨房方向去了。
咔……咔……咔……
顾景和背着身在切东西,发出的声音却像个老式卡壳、转动缓慢的机器发出来的。
林漾漾走到他身后,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哟,做实验呢这是?”
安朝不明所以,也忍不住凑过去,就看到男人慢慢的在切着西瓜,旁边的果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块块切好的,大小一模一样,宛如用尺子比着切出来。
面对林先生的吐槽,他仍旧一如既往,然后就被对方看不下去的打发到一边了:“让开让开,我来,你洗西梅去。”
看到被打发开的顾景和要去拿西梅,安朝抓住机会一把将活儿揽了过去:“先生,我来吧。”
他要做,顾景和也不说什么,就让给他做了。
水果弄好了端到客厅,林先生在大厅坐了有十分钟,说不打扰他们工作,自己去了二楼,直到十一点多才下来,说要做午饭给他们吃。
说他热情好客吧,他又毫不客气的招呼了安朝这个客人过去择菜洗菜,顾景和自然也不能幸免,好在厨房很大,三个男人待在里面也分毫不挤。
安朝和顾景和被林漾漾使唤的团团转。
林先生十分健谈,做顿饭的功夫,安朝一个不防,从学历到感情经历,到家里有几口人,几个兄弟姐妹……全被他盘了个底朝天。
反应过来的安朝的心情,简直可以称之为奇幻。
——这一天,凭借这位突然造访的林先生,他颠覆了对他老板之前的所有认知。
原来他心目中宛如天山雪莲,高岭之花,只可远观的大boss,竟然是这样一个接地气的、没有任何架子的人。
原本在顾景和身边,呼吸重了都怕惊扰到自家老板的安朝,渐渐变得不再拘谨,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这种放松,他的老板也很满意。
第29章
安朝有时候会想,老板不爱讲话,也没见他发过脾气,可为什么,自己叫他那深邃的眼睛多看两秒,任何的坚持都要垮的稀碎呢?
想来想去,大概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场吧!
顾景和在客厅看文件,安朝在一边陪同。
顾景和看文件不是简简单单的过目,虽然一目十行,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能被他的大脑记录,一份文件翻完,有任何不妥或异常,总能被他捕捉到,财务部合力耗费大量时间做出来的财报数据,他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尽数了然于胸。
安朝跟着他的这两年,大到以权谋私的领导、账务有异的项目,小到一些时常无故迟到早退的员工……他多少次亲眼见他只是在家坐着翻翻文件或和自己的聊天中,就将那些人揪了出来。
某些高层隐秘的小动作,很难被发现,他也是在顾总的指示下着手调查才查出来。
挑战老板底线的人,要么出去了,要么进去了,在一个又一个不安分子被顾总以雷霆手段处理之后,如今的公司已呈现出一派清明景象。
这也难怪顾总很少去公司,但公司的人只要提到他都是又敬又畏,全都兢兢业业、本本分分的干着分内的活儿。
顾景和审阅文件时很少说话,但只要开口,句句都是重点,安朝一边拿笔记本记录,在他对项目提出疑问的时候向他解释,丝毫不敢懈怠。
在面对顾景和的时候,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想起来看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他见老板还在继续,轻手轻脚起身去倒了两杯水,其中一杯递给顾景和:“先生,喝点水吧。”
看着顾景和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一边小声把一杯喝干了。
一道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安朝循声望去,是顾景和的手机发出来的。
几秒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小江。”安朝听到他这么称呼电话里的人。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聊天结束了,顾景和没开免提,安朝听不清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只是从短暂的交流里,安朝知道来电的人是要邀请他们顾总去看电影,所以他下意识的觉得对面应该是个女人。
所以在顾景和挂掉电话后,他忍不住好奇问他:“是顾总的女朋友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顾景和也有些好奇,好奇安朝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工作之外,顾总很少主动延续一个话题,他能问这一句,说明是真的在意了,安朝思及此,一时正了神色,想明白了才说:“看电影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男女朋友,而且我感觉顾总对对面那人,和跟别人不太一样。”
“是吗,怎么不一样?”
您能问这么多,就已经很不一样了!安朝心想。
“您一般不怎么主动挑起话题的。”在他看来,他的老板压根就不是会有看电影这种闲心的人,可是受到邀请,他一口就答应了,还说明天要去接对方,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啊!
顾景和多少是了解自己的,确实就像安朝说的,他不喜欢麻烦,所以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不过在他看来,偶尔对什么多一些关注也是正常,倒是觉得他这助理想多了,便只一笑置之。
话题告一段落,顾景和处理完最后的工作,让安朝回去,自己则给林漾漾打了电话。
“阿景,怎么了?”对面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这种严肃不为别的,却单纯因为这个电话,因为顾景和很少给他打电话,这突然打过来,林漾漾难免要觉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对方却来了句,“明天去看电影,下午三点半。”
“什么?”
“看电影。”
“我没听错吧,你要请我看电影?”
“我说的是中文吧。”顾景和有些无奈。
“靠,你要请我看电影?而且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你是我家老顾吗,不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小江的电影明天首映。”顾景和记得林漾漾之前说要去看,所以才打电话问他。
“什么,他那部电影这么快就上映了啊,我最近太忙了,竟然没关注到这茬,一定要去捧场的,我把大家都带上。”
“明天下午三点半前,你们到惠通路万泰。”
第二天,顾景和按和江瞬倾约好的时间去了他学校,车子还没靠近,老远就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那里。
元宵刚过,天气仍寒,萧瑟的风将他长得有些长了的头发吹的凌乱飞舞,他一双手揣在黑色羽绒服的衣兜里,高高瘦瘦一长条,像是随时要被吹走了一般。
顾景和默默将车内空调升高了几度,正要打方向盘,看到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和短裙的漂亮女生朝他走过去,两人短暂交谈几句,女生从身后掏出东西来要给他,又说了什么,但不一会儿,她举着东西的落下去,转身跑开了。
隔着一段,顾景和是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的,但那情形,有点常识的就能见出是在表白示好之类的,不过显然男孩拒绝了女孩的好意。
江瞬倾甚至没怎么看那女生离去的背影,就淡淡收回了视线。
只是一转头,那双好看却疏淡的眼眸里剎那染上了温度——他瞥见了一辆眼熟的车子,短暂的停顿后,甚至是跑着迎过去的。

“顾哥,你来了。”
“嗯。”顾景和自不会提刚才看见的事,只说,“上车吧。”
江瞬倾上了车,顿觉裹挟着自己的寒气在瞬间被驱散,他不由喟叹出声,“车里真暖和。”
顾景和想到刚刚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清瘦模样,说:“你该多穿些。”
“穿不少了。”江瞬倾想到这话顾景和之前也对自己说过,就怕他觉得自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不禁伸着手过去,翻起衣袖一层层给他看。
黑色的羽绒服里,是白色的毛衣,毛衣下面是一件贴身的内衬,再下面,是他露出的洁白的手腕,他又补充“我还穿了马甲,四件呢。”
“嗯。”顾景和视线停留在他手腕上,想,这孩子是真的瘦。
然而江瞬倾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见男人这简短的响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和多余,他顿了下,收回手去,慢慢将袖子都拉平了。
一路上,两人再没怎么说话。
江瞬倾因为刚才的事情,情绪有些低落,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偏头去看对方。
看他安静而专注的侧脸,总觉得格外吸引人,又想到这人要陪他去看电影,而且还是他自己演的电影,心里激动、紧张、忐忑……各种情绪交杂。
迈入影院大厅,江瞬倾远远就看到一群熟人站在那里聊天。
他有些傻眼,下意识看向顾景和。
他是记得林漾漾说要带人来看他的电影这句话的,可却没敢当真,也不好意思麻烦那么多人,但没想到他真的带了一群人来。
林漾漾立马也发现了他们,他几步走过来,“电影上映你小子怎么也没提早说,差点错过了!怎么样,林哥说话算话吧,带这么多人来给你捧场。”
“谢谢林哥!”
“是要谢我,不过也要谢谢你顾哥请客。”
江瞬倾转头看向顾景和,见他仍是神色淡淡的,这一刻却未及想太多,只是被一种陌生却美好的情绪充盈了心间。
他想,被人重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谢谢!”江瞬倾微仰头凝视着顾景和,险些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用谢。”顾景和的回答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好像随手往路边流浪的动物面前丢一把吃食的随意。
江瞬倾仍旧看不透他,却已无法再告诉自己,他对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只是不经意的随手而为。
“老板,我想喝奶茶,能请客吗?”白小芹说。
“喝啊,想要什么随便点。”
“真的?”林漾漾经常喜欢怼人,白小芹说出这话还以为又要被他怼几句呢,却不想她一向嘴毒的老板今天这么痛快。
但紧接着他就听对方说:“想要什么随便拿,都不用客气,今天全场你们顾哥买单啊。”
白小芹一愣,继而面色纠结,半晌说:“我还是不喝了。”
“干嘛不喝,怎么,你和他闹矛盾了啊?”
“我能和顾叔闹什么矛盾啊!是老板你好吗?”
林漾漾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老板你怎么让顾叔买单呢,你给我叔开的那点工资够买啥啊,还不得给他买穷了!”
“噗!”
“老板你还笑!”小姑娘眉头几乎拧成个麻花。
林漾漾看她那样儿,心道你小姑娘瞎操什么心?哪能给他买穷了,他就是请全国人民一起吃喝,那也是挠个痒痒的意思,不过这话她没法跟这小丫头讲,于是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谁让你叫他叔了,人有那么老吗?”
“叔比我大十多岁呢,不叫叔叫什么?”
“叫哥。”
“我就叫叔。”
“嘿,你这臭丫头长能耐了是吧!”他做势要呼人脑袋。
白小芹飞快躲开了,跳到远远处,朝他做了个鬼脸。
第30章
“成,你爱叫啥叫啥吧!”林漾漾被她逗笑了,“赶紧拿吃的去,放心吧,你顾叔这点钱还是拿的出来的,是不是啊顾叔叔?”
林漾漾说下半句话时,眼神玩味的看向顾景和。
顾景和早被他调侃习惯了,也不接茬,只对大家说:“都去吧,不用客气。”
众人闻言欢呼起来,嘴里喊着,“顾哥豪气”“谢谢顾哥”之类的话,一股脑朝服务台拥去,只有白小芹还挂念着顾景和的老婆本,蹭到他身边拉他胳膊,小声说,“叔,这里东西多贵啊,咱这么多人,一人买杯饮料都得大几百呢,何况这群家伙根本不知道啥叫客气,你让他们随便拿,还不得给你吃穷了!”
顾景和看着这丫头真心实意的替自己肉疼,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温度:“没事。”
“什么没事啊!”白小芹视线追随着自己那群已经开始在餐台“指点江山”的同事们,数落道,”你好端端的充什么面子嘛,面子这东西能当饭吃啊?”
顾景和:“你想喝什么?”
“我……算了,懒得管你!”感情自己说了一通,这家伙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小芹有点郁闷,把脸一扭,背对着顾景和生闷气去了。
顾景和看着她郁闷的后脑勺,不由失笑。
那浅淡笑意恰落在江瞬倾眼里,叫他一时恍惚,反应过来,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样的笑容,如果是给他的……
江瞬倾摇了摇头,及时遏制了自己即将跑远的思绪。
那边,顾景和走到收银台,问众人还有什么需要的没有,大家都说没有了。
此时每人手里都拿了可乐奶茶之类的饮料,到底也有些不好意思,都没点吃的,却不想他们不点,顾景和自己倒向那柜员要了几桶薯条爆米花,还包了两台电烤炉里所有的烤肠。
众人见他眼也不眨的付了钱,都有些惊讶。
且不说这些得花多少钱,反正要是让他们自己在这掏钱买杯奶茶,他们都有点肉疼的,更别提请所有人。
顾景和自不会考虑这些,他买完单拎着几杯水走到林漾漾几个面前,将袋子里的三杯热奶茶拿出来分给了没点单的林漾漾几个,又给他们一人递了根胖嘟嘟烤的爆皮的肉肠。
到底是小姑娘,白小芹嘴上抱怨着,但东西送到面前,也还是忍不住接了。
“这烤肠还真挺好吃的,还是流心儿的呢……不过十块钱一根也太贵了!”她边吃还是纠结着价格。
江瞬倾看着她吃东西,不防眼前出现一杯奶茶。
他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不用的,顾哥你喝吧。”
顾景和:“我有,不喝的话,捂捂手也好。”
江瞬倾发着愣接过了,然后也被发了烤肠。
他左手握着热腾腾的奶茶,右手举着香喷喷的烤香肠,讷讷抬头看顾景和,就见男人正将一根烤肠送至嘴边,因为那烤肠刚从烤架上拿下来,很烫,他这一口没咬严实就拿来了,还下意识舔了下被烫到的唇。
江瞬倾看见他的小动作,忽觉心头一热。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离这个男人这样的近。
他分明也是个普通人啊,自己又总在害怕些什么呢?
“唉,老板,我怎么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们这边吶?”白小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的说。
“那不很正常。”林漾漾不以为意。
“正常什么啊?”
“咱们这帅哥这么多,走哪儿不招人稀罕。”
“切!老板你好自恋!他们看的好像不是你哟。”
林漾漾其实也就开个玩笑,这时候四下一扫,见周围人的目光多是落在江瞬倾身上的,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正了神色,走到江瞬倾身边,压低声音说:“小江,他们好像认出你来了。”
“什么?”
江瞬倾大概还在走神,不过他终归是聪明的,很快反应过来林漾漾话里的意思。
他之前听曹导说过,这部电影因为拉到了大投资,宣传力度比计划加大了很多,这段时间,各大平台点进去就能刷到宣传片和拍摄花絮,从演员阵容到演员为角色的付出,从电影的高额投资到导演剧组为了电影倾注的心血……各方各面的营销都做全了,那些宣传材料中有不少视频照片里是有江瞬倾的,所以如今群众对他这张脸并不陌生。
“别在这磨蹭了,进场去吧。”林漾漾说完又扬起声音招呼了一句,“走了走了,电影马上开始了,检票去。”
他这“一声令下”,一群人都往检票口去,十几二十人,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架势,江瞬倾被林漾漾拽到人群中间,阻隔去那些怀疑探究和不确定的目光。
进了放映厅,店员们自发组织着找起位子,等都坐定了,顾景和发现他和江瞬倾同其他人隔了很远。
这倒也不奇怪,他和江瞬倾的票是江瞬倾准备的,其他人的则是他让安助理买的,安朝收到指令,十分贴心的给他弄了一沓挨在一起的。
这部名为药铺的电影,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为背景。

电影开始,一个穿着脏污破旧的懒汉在小酒馆里喝酒,一边向其他人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正说到酣处,店家上前来索要之前赊的酒钱。
“过几天过几天,急什么,这点子酒钱,老子还能昧了你的,下回连本带息一并付了你。”
这话是他惯有的说辞,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店家当即就黑了脸,怒道:“呸,没钱装什么大爷,赶紧把之前欠的账清了,不然甭怪我不客气。”
懒汉自然是没钱给的,软磨硬泡半晌,店家不为所动,最后不耐烦了,直接操起东西要打他:“滚出去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之前算我倒霉,以后再叫我看见你进来,打断你的腿!”
说完见懒汉还懒着不走,手里的东西再不犹豫的往对方身上招呼去。
一旁方才听他吹牛的食客看那懒汉被追的满屋子乱窜,只好整以暇看着,全当个解闷下酒的笑话。
店家追不上他,叫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懒汉终究被赶走了,还挨了一顿暴打,他狼狈不堪的被丢在大街上,老板跟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口又骂了一阵。
老板的唾骂和路人的指点让懒汉十分丢脸,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踹疼的腹部踉踉跄跄回到家中,然后如往常的每一次,将所有的愤怒和憋屈全撒在了妻儿身上。
女人用布满血迹的双手护住儿子躲到墙角,男人追上来揪住她被扯得蓬乱的头发,骂骂咧咧着在她身上踹了一脚又一脚,直到踹累了,跌倒在地睡死过去。
女人看着瘫在地上烂醉如泥的丈夫,浑身的力气宛如被一瞬抽干,轰然跌坐在地。
她微抬起头,蓬乱的发间露出一张青涩未褪的脸,双眼通红,一侧脸颊肿起,额头嘴角全是鲜红。
男孩任由母亲抱住自己哭的浑身颤抖,他直挺挺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握越紧,看着男人的一双眼充满了愤恨。
如果目光能够化作刀子,那此刻,地上的酒鬼必然已是血溅当场。
这样的目光,断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这样的场景,从男孩记事起,就时常的上演。
这个男孩就是电影的主角——孟识秋。
在这不久后,他的父亲因为赌钱被人追债,追债的人扬言不还钱就要砍他一条手臂,男人走投无路,竟然企图将自己的妻儿典给对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饶了我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们的,一定会还给你们的!”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趴跪在地上对着债主不停叩首,惊吓使他抖如筛糠,几乎屁滚尿流。
“给你时间,给你时间逃跑吗?”男人的脚踩上孟识秋父亲的脸,用力撵了几脚,“我很忙,可没时间,再和你玩儿这抓老鼠的游戏了。”
“啊,——我我我,我不会再跑的,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再跑了!”
“你拿什么保证?”
男人焦急而惶恐,一双红的像染了狂犬症的眼睛四下乱扫,在看到瑟缩在院子角落的妻儿,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四爷,四爷您要实在不放心,您把他们带走,等我搞到了钱我再把他们赎回来。”
抱着孩子的女人听闻此言,一剎面色煞白。
被称为四爷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盯住女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眼里流露出趣味。
地上的人一看有戏,又忙补充:“四爷,关四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您看我老婆孩子都在您手里了,我还能耍什么花样呢?”
“那可说不准,而且带他们回去,还多两张嘴巴,咱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可不是做慈善啊。”
“不不不,绝不叫您亏本,这婆娘能干着呢,这小子也聪明,学东西快着,你带他们去,保准不亏的……”见那关四爷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手里锋利的匕首,男人感觉那闪着寒光的利刃下一秒就要划破自己的脖子,又急急补充,“关四爷您看我这婆娘,她长得多水灵,她还不及双十呢,要是我还不出这钱,您,您就把她收了或者卖……啊——”
第31章
话未说完,被一声尖锐的惨叫取代。
待在场众人反应过来时,那一直缩在母亲怀里的男孩,已经扑在男人身上捅了数刀。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拉开!”率先回过神来的关四爷沉着声音道。
男孩被几个小弟从他的父亲身上扯开,仍要往那人方向扑,关四爷卸过他手里的刀,居高临下,幽深的视线审视着男孩。
半晌,他幽幽道:“小子,你这是要弑父啊?”冷峻的眼里有意外和不解,却没有震惊恼怒。
男孩一张小脸紧紧绷着,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他不配。”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关四爷却听懂了,他忽的笑起来:“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种畜生,确实不配。”
——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夫,甚至不配为人。
“小子,你想跟我走吗?”
“不想。”
“可是你老子,已经把你和你娘抵给我了。”
男孩沉默了,淡泊的唇抿的发白,良久,他说:“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好小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还敢和我提条件?”
“我知道,你是能要我们命的人。”男孩绷着一张稚嫩的小脸。
那幅分明没底又要硬撑的小模样,最后反把关四爷逗笑了:“哈哈哈,有意思,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条件?”
“别伤害我娘。”
“倒是个孝子,比你老子强,行,我答应你。第二个呢?”这冷峻的杀神一般的男人,竟真是有几分江湖道义的。
“照你之前说的。”孟识秋转脸看向地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的男人,“废了他。”
要说他的第一个条件合情合理,那这第二个,却显然出乎众人意料。
可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那男人为了活命,是毫不犹豫就把他们推进火坑的,这样的父亲,有倒不如没有!
“啧!”关四爷嗟叹一声,把玩着手里刚擦净血的匕首,半晌把那匕首朝男孩递去,“想废了他,你自己动手。”
看着男孩慢慢接过匕首蹲下去,他也跟着蹲下,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轻耷着,另一只手虚空指过地上男人的四肢:“从这下去,将筋挑了,能叫他废了又不至于死了。”随意的语气,仿佛眼前待宰的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头猪狗。
颤抖的小手握住利刃,没有迟疑的扎了进去,鲜血迸射,染红了稚童的眼……
从此,皇城根下少了一个酗酒施暴的赌徒,多了一个沿街茍爬的残废乞者。
孟识秋那时候还不叫孟识秋,叫孟进宝,是他那酗酒好赌的懒汉爹取的,其中寓意不言而明。
他跟了关四爷,但因为年纪小,还不适合跟着他打打杀杀,就被关四爷送到了他大哥关掌柜名下的药铺当个小伙计,关掌柜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见他头回就说这名极俗,金口一开,给取了叫孟识秋,说望他知书识礼,努力学习、做事,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药铺卖药,不为济世救人,却纯纯是赚钱的营生,关掌柜不精通医术,也没有一颗仁心,只凭能言善道和苦心经营出的一副伪善形象,将生意做的不小,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一副势利商人模样。
年少的孟识秋在这里受到打压和欺辱,最初的反抗被拳脚撵入尘埃里,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虚与委蛇……
年华转瞬,当初懵懂倔强、眼含杀气的小狼崽,被生活磨去棱角,长成了一头世故圆滑、批了羊皮的成狼。
他识百草,通药理,长袖善舞外加那一副修雅身形与俊朗容貌,在业界混的颇有名声,认识的人都说,孟识秋要成关掌柜的接班人,关掌柜也这么想,日日将他带在身边,就连手下的账目也渐渐移交给他管理,底下多少人看他眼红,下阴招绊子,关掌柜又只看着,全当作对他的考验。
明枪暗箭无数,没有将他击倒,关掌柜开始将更多的东西交给他,而从某一天开始,他接触到了那些明面生意之下,不为人知的龃龉。
药材掺假,囤货居奇,甚至还有鸦片走私……
孟识秋在这里长大并不容易,他是吃尽了苦头的,心里对这里的人心怀怨恨,只是不知不觉,他也变得与那些人无二,圆滑世故,唯利是图,将良心抛诸脑后。
乱世出英雄也出鼠辈,战火四起,生灵涂炭,药铺的生意愈发红,关家紧跟时事,做起了倒卖西药的生意,甚至还开了军需物资生产厂。
国军各方采买军需物资,他们所在的悬济堂因为名气大生意大,被列入供应名单,接到这样的大单意味着财源滚滚来,然而关掌柜贪心不足,在供应物资上动起了歪心思。
因为军需数额庞大,加上军方的采买价格低于市场价,悬济堂在生产的药品中以次充好,并用回收的二手棉料生产绷带,甚至没有经过专业的消毒处理就交了上去。

结果这一仗,用了那些药品和绷带的伤兵病情加重,许多都死在了战场上,很多士兵本来是小伤,最后因为伤口感染而截了肢,落后的医疗没有查出士兵们感染的原因,但是消息传回来,药铺里参与这件事情的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国军负隅顽抗,拼死守住了防线,迎接战士们回城的民众看到那些残臂断腿,被抬回来的伤兵和烈士,原本的欢呼都变成了沉默。
孟识秋站在人群里,看到有个伤兵的家属冲上去撕心裂肺的哭叫,人像是软成一团泥,瘫在地上,几个士兵合力都扶不起来。
他多看了一眼,发觉那家属是自己认识的人——幼时住他隔壁的邻居王婶。
王婶有个儿子,叫牛牛,和他同年生,一起长到七岁,后来他跟着关四爷走了,对方也常去看他……
孟识秋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一瞬心头大震,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上去。
人群中心,王婶涕泪横流的抱着担架上的人死不撒手,一旁的战士们拉不开她,红着眼睛看着,担架上,烈士身上的白布早在拉扯中滑落了,孟识秋看清了那个死去的战士的模样。
他一条腿被炸的血肉模糊,一只胳膊也没了,缠在胳膊上的厚厚绷带糊满了干掉的血浆和泥污,完全覆盖了原本的颜色,想来他因为断腿,而用上肢爬过了很远的路,军装上全是血,看腹部的绷带和破损的衣料,那里应该也是中过子弹的……孟识秋的视线最后才移往对方的脸,剎那间,一股寒气从脚底闪电般窜到他的心头,窜上了天灵盖。
——身躯残破的躺在那里的人,正是他的发小,他的兄弟,他这一生除了母亲之外、唯一对他好的人。
那个和他一起在街头巷尾玩耍,一起下河摸鱼抓虾,上树掏鸟蛋果腹的男孩,那个总把自己的吃食省下来送给自己的男孩,那个在他差点被父亲打死时,不顾安危奋力救自己的人……此刻他了无生息的躺在那里,血已干涸,身已凉透,苍白面容透出青紫,他的眼睛甚至是张着的,眼球外突着,模样十分骇人。
那张记忆中笑起来颊边陷出深深酒窝的,可爱阳光的脸庞还如在昨日,让孟识秋如何将他与眼前人串联在一起?
可是耳边撕心裂肺的痛哭,却在一遍遍的提醒着他这个事实。
他颤着手抚上牛牛的脸,想替他合上那双不能瞑目的眸,掌心蹭过他额头那道浅浅的疤时,又想起那年他阻拦父亲暴打自己的情形。
那道疤是他挡在自己身前时,被那畜生用棍子敲出来的,那人下手太重,牛牛当时就被敲晕了过去,倒在地上血流了满脸,男人怕惹出人命,这才停了手。
“孟爷,孟爷,您还好吗?”随行的伙计见孟识秋脸色煞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心的问他。
他下意识要说没事,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像被一只结霜里的铁手捏死了,又冷又痛,他不自觉抬手揪住胸口的衣裳,强撑着转过了身,没走几步,却终究独力难支。
高挑的身子,像在一剎那被抽干了力气,就那样重重砸下去,像是要将冰冷的地面砸出一个深窟,直坠到地狱里去。
孟识秋是被伙计背回去的,他整整昏迷了四个日夜,醒来时形如枯槁。
颓废数日后,他仍如往常一般流连于关家的各种生意之间,除了那张往常春风俊逸的脸上再无笑意,孟爷好像仍是从前的孟爷。
关掌柜见生意仍如往常红火,蒸蒸日上,也就放了心,却不知道他一手带出来的、最信任的接班人,正一步步谋划着,要将这家药铺送向毁灭。
悬济堂里见不得人的事情太多了,虽然做的隐秘,但孟识秋手握重拳,掌握着最核心的东西,想要毁灭它,并不是难事。
一年后,关家倒了,名下所有资产和生意都被政府收缴充公,关掌柜和一众涉事人员锒铛入狱。
第32章
关掌柜是在逃跑路上,被孟识秋拦下来的,已经年过半百的他站在渡头,看向自己视如心腹的人:“为什么?”
“不为什么。”
淡淡地一句话,剎那撕裂了关掌柜那犹如长在脸上的体面,保养得宜的一张脸变得扭曲:“孟识秋,你对的起我吗?”
“对不起,呵……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他微垂下眼,年轻俊雅的脸上露出个浅浅淡淡的笑来,寒夜下着微雨,那笑容远比深秋的雨凄寒和苍凉。
关掌柜面色狰狞许久,又渐渐平静下来,恢复成他一贯的体面。
“你是疯了!”他轻轻嗟叹一声,似是怜悯,又似可惜,眼里各种情绪最后都凝成了冰冷杀意。
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打下一个手势,随着他动作落下,码头的船上传来一声枪响。
关掌柜眼里闪过一抹狠决的笑意,然而没有一息,那笑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位置,那里赫然多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血,那窟窿在他的胸口上,流出的是他的血,热的,却叫他四肢骤凉,灵魂都为之震颤。
“你……”只说了一个字,嘴里不受控制的溢出浓血来,身子随之重重砸向了湿冷的甲板,他甚至已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朝他放枪的人。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死了个不明不白。
船舱里走出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他深深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然后沉默的将人往船里拖去。
关掌柜让这人躲在船上对孟识秋放黑枪,却怎么也没想到,这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心腹,竟然会将这致命的一枪,打进他的身体里。
是夜,孟识秋带着关掌柜的尸体和一船金银财宝走了,却没有远走高飞,他转头将那些财物并着自己所有的家当送去了共军的部队,自己也投身了抗战队伍。
他枪法很好,头脑又聪明,打起仗来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几场战斗下来就在军队里出了名,短短三年,他从一个小兵做到统领,将敌军打的节节败退,最后在一场决策性的战斗中,他被榴弹炸废一条腿,失去行动能力的他,抱着炸弹拖行至敌人的暗堡,瓦解掉敌军主要火力的同时,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
残破的身体从高空跌落时,他眼前一一浮现过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
和母亲被父亲打骂,用利刃废掉父亲四肢,跟着关四爷离家,入药铺识文断字,学医认药,在药铺被人欺辱,以及后来一切的一切……他耳边恍惚响起一首歌谣,那是他年幼时,母亲坐在床头轻拍着他哄他睡觉时常唱的;最后的最后,他看见六岁时的牛牛爬在树捎,抓着野果满脸笑容朝他挥手。
孟识秋想朝他走过去,但身体却无法动弹,他缓缓朝牛牛抬起一只手,然后一眨眼,牛牛到了眼前,在他的身边躺下了。
他偏头去看,牛牛嘴里叼着狗尾草,枕着手臂对他笑,脸颊边陷出深深地酒窝,阳光而热烈,宛如他将去从军前去见自己时的模样……恍惚间,他的视线穿过了牛牛的身体,看见无数将士在硝烟炮火中,冲向敌军陷落的碉堡。
孟识秋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他想着,这一仗,要胜了!
他的面上露出一抹多年不曾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笑意。
那抹释然的笑,渐渐凝固在他的脸上,这历经苦难、跌宕起伏的一生,永远地定格在了二十七岁的这一天。
镜头渐渐拉远,士兵们在战火硝烟中冲锋,宛如扑向烈火的飞蛾,战场血流成河,枪炮轰鸣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天地一片寂静。
屏幕黑下来,白字的演员表慢慢滚出屏幕……
电影结束了。
顾景和是在此起彼伏的啜泣,和擤鼻涕的声音里回过神来的。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想看看身边的人,一转头就撞进一双黑漆漆的年轻眼眸里。
“顾哥……”江瞬倾显然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又没说出口,顾景和脑子里还回荡着电影情节,看着江瞬倾的面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电影和现实了。
“顾哥。”
“嗯。”顾景和回过神来。
“你觉得这个电影,怎么样?”江瞬倾心里有些忐忑的问。
顾景和由衷说:“很值得一看的片子。”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少年眼睛亮起来,灿灿的宛如星子。
年轻的脸庞几乎就要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但又被他压下去几分,只一双眼睛仍弯弯的:“你喜欢就好。”
“哭死我了呜呜呜……”
“本来只是来凑个热闹,也没抱太大希望的,没想到这么好看,男主演技也挺好的啊,不像是新人的样子!”
“是啊,那眼神戏,真真给我杀到了。”
“我要补个妆,画了三个小时的妆都白画了。”
“没看够没看够,二刷走一波。”
……
看电影的人交谈着陆陆续续离开了座位,江瞬倾也要站起来,起到一半,被一只手拉住手腕。

感受到那手掌传来的温度,江瞬倾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对上了男人深邃又平和的眼。
“再坐一会儿。”顾景和说。
江瞬倾甚至没想为什么,就顺从过的重新坐了回去,他一坐下,那轻握在他腕间的手就松开了。
他悄悄摸了摸刚才被顾景和碰过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怎么了?”过一会儿,江瞬倾问。
“人多。”顾景和说,“你会被认出来。”
江瞬倾懂了。
两人在放映厅坐了大概有五分多钟,所有人都走光了,看见顾景和站起来,江瞬倾这才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他身高不低,在同龄人里也算出挑,但男人比他还高出半头,挺拔的如一颗笔直的白杨。
江瞬倾亦步亦趋追随着对方的背影,不知不觉就出了神,以至于在男人忽然顿住脚步时,他一下撞到了对方背上。
顾景和转回身来:“没事吧?”
“没,没事……怎么了?”
“退回去。”顾景和这回没等他问,主动解释道,“大厅里很多人。”
江瞬倾明白了他的意思,转了身往回走,两人顺着长廊一路往里,到了九号放映厅外的洗手间才停下。
那里有个休息区,放置了几排长沙发,他们刚坐下,顾景和的手机响了。
“喂,你们人呢?”电话一接通,对面传来林漾漾略显急促的声音。
“还没出来。”
“你俩先别出来,外面都是人,小江被认出来了。”
“嗯。”
刚才在放映厅,顾景和让江瞬倾晚一些走,就是料到了这一点,却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那些人对江瞬倾的好奇心。
电影放映之前,就有人认出了他,一开始他们不敢确定,但等过了一部电影的时间,将影片里孟识秋那张脸看久了,越想就越觉得没认错人。
刚看完电影就能看演员本尊,还有这种好事儿?
那些人索性也不走了,找了个地方蹲守,说话间,听到这消息的人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大厅里很快积满了人。
林漾漾抓住个人打听到他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得知情况立马就给顾景和去了电话。
“顾哥,现在要怎么办?”江瞬倾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加上他对身边的这个人有种近乎本能的信赖,于是下意识问他。
“我打个电话。”顾景和说着走到了一边,大概两分钟就回来了。
江瞬倾不知道他找了谁,但是不多久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将人带去了运货通道。
江瞬倾起初以为给他们带路的是顾景和的朋友,但见那人根本不认识顾景和,还跟他确认身份,反而是那人频频的看向自己,一副想和自己搭话又硬忍着的模样。
“您有话说?”最后还是江瞬倾主动问。
他这一问,那员工就没忍住:“你是演孟识秋的演员吗?”
江瞬倾从他这一路的表现,也大概猜到他是认出自己了,所以并没有太意外,也就坦然的承认了。
员工得到肯定的答案,脸上的激动再也掩藏不住:“没想到还能看到演员本人,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明星呢,那个,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从他决定去演曹荆生的电影开始,身边时常也有人说要跟他要签名,但大多都是半开玩笑,什么“等你火了,拿你签名卖钱发财”,“等你火了,可别忘了提携兄弟我”之类的,但其实可能也没几个人真觉得他能大红大紫,毕竟演戏的那么多,多少人泥牛入海,默默无闻的退场……所以如眼前这个人这样的态度,江瞬倾还真是头一回见。
看那员工手忙脚乱从工作服的兜里掏出圆珠笔,又翻遍全身找可以写字的东西,心里真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这样热切,又帮了他们,江瞬倾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看着对方从制服里扯出来的白衬衫的衣摆,他有些犹豫:“真的要写这里吗?”
“嗯嗯,就写这里吧。”
第33章
江瞬倾于是在他衣摆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一看那男人扯着衣服如获至宝的样子,心里更觉奇怪了。
但那人却只是高兴地盯着签名左看右看,中途还说这签名签的太小,能不能写个大点的。
江瞬倾写都写了,也不在乎再写一个,于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对方这下彻底满意了,他将衣服塞回去,转而看向江瞬倾:“你长得比电影里还帅,一定很快就能红了,等你成了大明星,我就拿着这签名给他们看,看不亮瞎他们的眼睛。”
这人当真是个跳脱的性子,刷了员工卡还一路跟进电梯,直将他们送上车了方才作罢。
顾景和启动车子开出去:“还好吗?”
江瞬倾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说不上来。”
“你走这条路,今后要经历的场面,只会比这大。”
“顾哥好像很有经验?”认识这么久了,他自然不会天真的还以为顾景和只是个小小的水果店店员,可他也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江瞬倾问出这句话,未尝不带有几分试探,可惜的是男人什么都没有答,甚至连一句敷衍之词也无。
他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失落。
电影上映第一天,票房已经可观,看过的观众评价都很好,所以到第二场,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甚至很多人跑去二刷,以至于第二场放下来,票房翻了三四翻。
《药铺》这部电影,剧情跌宕起伏、环环相扣,每个人物都塑造的立体鲜活,主角更是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魅力。
孟识秋的挣扎、反抗、妥协、沉沦、到最后的觉醒,每一步都过渡的十分自然,他身世悲惨,但性格坚韧、能屈能伸;俊逸的外形叫人如沐春风,内心却自私自利、精于算计,可这样腹黑冷漠的他,又会因为发小的死而心痛,而回头。
这样的他,即便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也叫人厌恨不起来,只会想到世事艰难,身不由己,想到世人欺他辱他负他……进而为他生出许多悲怜。
电影是爱国的立意,将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挣扎、麻木和商人的唯利是图、自私奸邪刻画的入木三分,歌颂了不畏生死,保家卫国的战士,孟识秋是一个人,又在不同的阶段代表了不同的群体,他是一条线,勾连贯穿着整部电影;又是一双眼,身临其境的看着那个动荡的社会。
他是残酷现实里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真实的,可也是传奇的,而那几分耀眼的传奇,让观众们更加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追随着他,去体验影片中的世界。
看过电影的人评价都很好,就连书粉也很买账,称其为近年来翻拍最成功的典范,说江瞬倾演活了孟识秋。一大部分因为小说去看电影的顾如风的书粉,转化为了江瞬倾的粉丝,很多书粉兴奋的跑到作者的微博下面留言,即便作者的那个微博号堪称僵尸号,除了宣传新书从来不发任何多余的动态,上次发的一条动态还是在两年前,也丝毫妨碍不了那庞大的粉丝群体在他微博下讨论的兴奋和剧烈程度。
曹荆生的这部电影刷新了他的票房最高纪录,江瞬倾真的火了,出门即便将自己包裹的只露出一截脖子,也有眼尖的人上来拦他。
他的一夜爆红,在很多人意料之中。
各大娱乐公司纷纷向他抛来了橄榄枝,片约、采访、代言……如雪片纷纷而至,江瞬倾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说来他从前没想过走演员这条路,可演了一部戏的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职业,所以斟酌之后,他签进了圈子里势头正盛的星耀娱乐。
顾景和有自己的事,而且很忙,并没有特意去关注江瞬倾,只是每次去林漾漾的店里都能听见大家谈论他,诸如他又演了什么剧,参加了什么综艺,什么真人秀,他唱歌多么好听,最近接了什么代言之类的。
白小芹本来就对着江瞬倾犯花痴,从看了他的电影就彻底粉上了,时不时都要懊悔的说一句:“江哥怎么还不来店里啊,他还会来咱这吗?早知道以前多问他要点签名了,现在人都见不到了!”
汪蔓蔓听见了,就在一旁说:“他不会来了。”
“为啥?你咋知道他不来了?”
汪蔓蔓:“他都火了,哪里还会跟咱们玩儿,我听说很多艺人都会被经纪公司要求删通讯簿的。”
“不至于吧!”
“很至于,不然你想想,要是他们认识的人全都上来找他们聊天、借钱、撕逼、蹭热度,他们理的过来吗?”
“好像有道理哦,这样说来是删了好,毕竟借钱的话,借不借都很得罪人啊!”
“有道理哦……多上上网吧你,小小年纪别天天活的和个小老太太似的,啥也不知道。”
顾景和于人际交往上,向来不是主动的人。

在既定的时间相遇,走过一段路,又在既定的时间分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外乎如此。
在顾景和看来,曾经的陪伴已经是一种馈赠,既来则来,既去则去,来时珍惜,去时从容。
但这世上,也有他不能淡然与之分离的人。
——某天顾景和接到疗养院护工的电话,说老爷子病发进了医院,他着急慌忙赶过去,在急诊室外守了彻夜,听到主治医生亲口说老人脱离了危险,吊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顾松林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面色憔悴的孙子,语气虚弱的安抚他:“我没事了,别担心,这里有人,不用你守着。”他知道顾景和工作繁忙,总是不愿让他操心自己的。
顾景和说:“我陪着你。”
顾松林其实也想和自己的孙子多待一阵子,听他这么说,就不再坚持,只道:“那你去睡一觉。”
顾松林已经注进医院三天了,昨天转出的icu,这期间顾景和几乎没怎么合眼,套房隔壁的房间自然也没进去过,这会儿一躺到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也不安稳,梦里全是之前抢救时忙乱的场景,无数次被惊醒,起来确认老人还好端端的睡在隔壁。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景和都陪在老人身边照顾着,他没回家,自然也没去林漾漾店里,没了那些小姑娘们的八卦,关于江瞬倾的一切,似乎就这样渐渐从他生活中淡去了。
他搬去了离疗养院更近的一处宅子,每天工作后定点去看顾松林。
转眼四月、五月、六月过去,顾景和过了三十岁的生日。
生日这天,他用轮椅推着顾松林去餐厅吃了晚餐,中途服务员捧着蛋糕上来:“先生,要点上蜡烛吗?”
“不用,切了吧。”
服务员切了精美的蛋糕,周围食客不时看向他们这边,看见这儒雅的老先生和俊美的年轻人默默地吃蛋糕,甚至搞不清楚过生日的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位。
吃完饭回到疗养院,时间还不到八点,老远就看到林漾漾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你们可回来了!”林漾漾看到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笑着朝老人打招呼,“爷爷好。”
“漾漾。”老人看见他也很高兴。
顾景和道:“怎么来了没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啊?怎么样,看见我开心吗?”
顾景和:“嗯。”
“切,好敷衍,笑脸都不给一个。”他拎起桌上的生日蛋糕,“亏我还给你准备了蛋糕。”
“你做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怎么样,这蛋糕漂亮吧?”
“漂亮。”
林漾漾满意了,他把蛋糕塞进顾景和手里,自己过去推了轮椅,熟门熟路往顾老爷子的住处走。
林漾漾惯会活跃气氛,把老爷子哄的笑意连连,末了高高兴兴的被顾景和推回了卧室。
顾景和照顾他洗漱睡下了,要出去时被老人叫住。
“爷爷,怎么了?”顾景和等了一会儿,老人才开口,他说,“漾漾是个好孩子。”
顾景和直觉他叫住自己,必不单单只为了说上这么一句,于是耐心等着他的后话。
果然,很快老人就继续接了下去,只是这后话的内容,却叫顾景和有些不明所以。
“他要是能一直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爷爷,怎么突然这么说?”
顾老以为他在装胡涂,干脆挑明了道:“爷爷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就好。”
顾景和这下终于懂了老人的意思,可是……他爷爷是从哪看出他和漾漾是那种关系的?
顾景和有些无奈,“我和漾漾只是朋友。”
这下换顾老愣住了。
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顾松林还是了解的,顾景和既然这么说,他也没有怀疑,只是看起来竟是有些失望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得漾漾说过,他喜欢男孩子,你也到而立之年了,爷爷从没见你带过丫头回来,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其实这话顾松林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只是他再开明,也没开明到年轻人那样的程度,他心里一直是希望顾景和能娶妻生子的,今次在这鬼门关上又走了一早,才忽然看开了,于是才有了眼下这一场谈话。
第34章
“你要是也有这份心,就试试,漾漾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
顾景和想要澄清,心念一转,也想到了老人这次病危的事,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爷爷,我知道了。”
顾老闻言,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从顾老房里出来,就看到林漾漾在那拨弄发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和爷爷聊什么呢,这么久?”
“你不住这边?”顾景和自不会和他提及刚才的谈话内容。
“住啊,但现在还这么早呢,当然先出去玩。”
“要去哪里?”想到他大老远来,顾景和很识趣的没扫他的兴。
“先吃饭去,饿死了都。”
“你没吃饭?”
“是啊,你这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关心一下。”
“抱歉。”顾景和看看时间,已经夜里九点了,“我去开车,你到外面等我。”
“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你先开车去。”他翻出软件开始看餐厅,看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这家新开的中餐厅似乎不错,评分很高啊,就去这个吧,意林路387号,天盛食府。”
“嗯。”顾景和没有任何异议,将车开到前面不远的路口,掉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意林路在南桦区最中心的地带,从疗养院这边过去已经跨区了,二十多公里。
“这就到了?”眼看着车子驶到天盛食府门口,林漾漾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半,“牛啊,你说你要是去开出租,那别的出租司机是不是都没活路了!”这家伙车技好就算了,还开得稳,这也算了,关键这么远的路都不带导航的。
认识这么多年,林漾漾一直没放弃思考一个问题,他这兄弟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真是跟计算机cpu有的一拼。
不,cpu见了他也得喊声大哥!
饭菜上来,林漾漾先朝顾景和举了杯:“生日快乐。”
顾景和与他碰杯,浅饮一口。
林漾漾喝了一大口,“时间真快啊,一晃都三十了,小时候的事儿都还像在昨天呢!”
顾景和起先没在意,吃到一半,渐渐觉出不对来。
他按下林漾漾倒酒的手:“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林漾漾看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样。
顾景和认真的审视他,“漾漾,你是不是碰上什么烦心的事了。”
林漾漾一愣:“是有点儿,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顾景和点了点头。
“碰上个烦人的家伙……”那人看着确实是很叫他心烦的,林漾漾一提起来,似乎都开始磨牙了,话到嘴边却又摆了摆手,“今天你生日,提那不相干的人干嘛,吃饭吃饭。”
他不说,顾景和就不强问了:“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放心吧,我还能跟你客气。”林漾漾一扫阴霾,同时心里生出一股踏实和感动,他一脸认真的看住顾景和,“你说我怎么就没喜欢上你呢,多好一男人啊,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脾气还好,除了话少点,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漾漾,”顾景和放了手里的筷子,“你想和我试试吗?”
“……什么?”挑起话头的人却一下卡了壳,然后在对方再一次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我开玩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
上面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和顾景和说,但哪次顾景和不是一笑置之,压根不往心里去的,今天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家伙是脑抽了?
林漾漾头一回在面对顾景和的时候有点慌。
“我不开玩笑。”顾景和眼神沉静。
林漾漾笑不出来了,“你,你来真的?”
顾景和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再明白不过。
林漾漾彻底凌乱了,“不是,你……”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景和眼里露出疑惑。
林漾漾想到最近那个频繁出现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时常气的牙痒痒,却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脸耷拉的越来越长,“你丫早说你有这意思,指不定咱孩子都……还有那家伙什么破事儿啊!”
顾景和敏锐的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你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个屁?”
顾景和看着他:“他令你不开心?”
林漾漾一下沉默了,半晌,他闷下一大口酒,看着有无限忧愁。
“漾漾,少喝点。”
林漾漾的不开心肉眼可见,但不开心之余,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不难受吗?”

“我希望你好。”
“谢谢你哦,但是我是说你有情敌了诶,你能不能多给点反应?”
顾景和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到自己提出让对方和自己在一起的意图,很快意识到这行为的自私和荒唐来。
他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自己怎么能这样利用他!
“抱歉!”
“什么意思?”
“你知道,老爷子他一直希望我有个伴。”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和我在一起咯。”
“嗯。”
“……”
顾景和见对方沉默,问道:“你生气了。”
“你说呢,亏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是我考虑不周。”
林漾漾看他又是那一脸的认真,忍了一会,憋不住笑起来:“嘁,我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嘛!”
其实说实话,知道顾景和不是真的对他有那意思的时候,林漾漾是松了口气的——这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不希望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情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喝多了,我去趟洗手间。”
林漾漾出了包厢,很久都没回来,顾景和怕他是醉狠了,起身去找,在过道里看见一个男人拽着他不撒手,他以为林漾漾遇到了撒酒疯的人,忙快步走过去,看清那人面容,却是慕清远。
“漾漾。”
“撒手!”
“姓慕的,你到底有完没完?”
“咦,那不是立繁娱乐的慕总吗,他在做什么?”
“我们换个地方说。”
“怎么,怕人看见?”林漾漾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慕清远有些头痛,生意场上多少场面,他都处理的游刃有余,偏搞不定这么一个人。
每每碰到他,都要弄一鼻子灰,可偏还放不下。
上次的事情过后,他去找过林漾漾好几回,可对方一直躲着他,甚至连店里都不去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意外碰见他。
他不顾身份和面子,一路跟他到现在,该说的都说了,歉也道了许多次,现在是真没了办法,可要叫他就这么放他走了,又实在是不甘心。
场面正僵持不下,突然,一只手斜里插进来,擒住了慕清远的手腕。
慕清远看见是顾景和,眉头皱的更深,等注意到林漾漾看他的眼神,脸也黑的彻底。
不怪他如此,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不介意一个和自己喜欢的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的男人。
就算他和这个男人在之前的见面中相处融洽。
慕清远一个短暂的晃神,手被顾景和从林漾漾腕上撕开了,林漾漾一得到自由,就拉着顾景和要离开。
慕清远又下意识伸手去拉他,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穆总,您的事情处理好了吗,大家都等您回去呢。”
林漾漾听见这个清澈的嗓音带了几分甜意的喊慕清远,本来七分的火一下窜到了十分,但被他咬着牙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
“……”祁嘉睿被他森冷的语气搞得后脊一凉,僵在了原地。
他是今天晚上经人介绍认识慕总的,对方的态度一直很绅士,面对他的示好也没有拒绝,祁嘉睿以为对方是对他有意思的,便想着借此机会和他拉近关系,刚才陪着慕总出来,路上遇到个人,慕总叫他先走,他只能走了,后来左等右等没见他回来,祁嘉睿就有些按捺不住找了出来,但现在看来,他的行为显然触怒了对方。
“慕总有佳人等候,还不走吗?”林漾漾忍不住讥诮出声。
上次见面一个,今天又换一个,他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相信这家伙,说喜欢自己是真的。
“漾漾……”
“别这么叫我!怪恶心的。”林漾漾打断他。
慕清远沉默良久,“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什么信不信的,都说了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对了,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不用这样气我。”慕清远知道林漾漾和顾景和的关系,也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可看他亲密的挽着顾景和的胳膊,心里还是忍不住介意。
“谁稀得气你,我和阿景从小一块长大,在我心里,谁也比不过他的好,我很早就喜欢他了,如今我们终于修成正果,希望慕先生能祝福我们,以后也不要再来打扰了。”
慕清远顿觉胸口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难言而陌生的钝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胸膛深深的起伏了好几次,他才终于克制住自己几乎要暴怒的情绪。
“你真的喜欢他?”知道从林漾漾这里得不到想听的答案,他转而问向顾景和。
他看人一向准,这个男人不是会撒谎的性子,而且在之前的相处中他也试探过,这人对漾漾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第35章
“是。”谁知道,男人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慕清远死死盯住顾景和,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些端倪,然而不论他怎么看,那双眼睛都是认真的。
“阿景,我们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嗯。”
顾景和任由林漾漾挽着自己的胳膊转头往包厢方向去,没走几步,却忽的顿住了步子。
——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人站在走廊右侧的墙根下,身量颀长,眉眼分明,一身裁剪精良的黑色西装,衬的他愈发白净英挺。
——是江瞬倾。
他似乎比之前高了,也瘦了一些,眉眼长开了,好看的愈发叫人不能忽视。
四目相对,顾景和从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仓皇,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只是太快,叫他未及看清。
“小江。”他如往常一样这么叫他,但对方却不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唤他顾哥,而后笑着朝他跑来。
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一动也没有动。
顾景和无由便想到了之前在店里听到的那些话,顿了一下,他没再靠近,而是带着心不在焉、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林漾漾离开了。
他如今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也许真如汪蔓蔓她们所说,他不想再和过去那些人有瓜葛,果若如此,顾景和自然会尊重他的选择。
只是看他远远站在那里,不愿意靠近自己,甚至连半丝响应也无,心里终究生出了几分失落。
“慕,慕总。”
“滚!”
祁嘉睿知道自己八成得罪了慕清远,企图挽回一下,然而刚凑过去,就被对方寒气逼人的甩了这么一句。
祁嘉睿腿都有些发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仓皇退到一边,害怕眼里的羞愤和嫉妒被人看见,深深地垂着头。
慕清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提步要走,在经过江瞬倾身边时,他顿住步子:“你认识他们?”
江瞬倾像没听见他的话,慕清远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过了几秒,道:“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几回。”
慕清远回想了一下,这个艺人是a大毕业的,漾漾的店也开在那里,他们会认识倒也不奇怪,只是……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刚刚看他们的眼神,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走吧,回包厢。”
“慕总先去吧。”
“怎么,请不动你?”
江瞬倾知道他是大娱乐公司的老总,不好得罪,于是坠在他身后半步一起往包厢方向而去。
走了一阵,慕清远状似无意道:“你和那顾景和,就只是认识而已?没什么更深的交情?”他说的是顾景和,却没提林漾漾,江瞬倾听着有些怪,但并没深究。
“……没有。”江瞬倾心里好奇对方为什么这么问自己,可也没去追问什么,因为追问势必会牵扯出更多的话题,而这牵扯的话题里,有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可是他低估了眼前这男人的精明程度,那回答之前短暂的迟疑,已经叫对方看出了端倪。
“你喜欢他。”慕清远很突然的丢出这么一句。
而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到了江瞬倾的脑子里,他感觉自己脑子一下炸了,脑浆四溅。
喜欢?
这是他想再多也不敢去直面的两个字,如今却被这个人如此轻易的挑明出来。
他扯了扯唇,努力勾出一抹笑来,“慕总真会开玩笑。”
慕清远不置可否,只道:“你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其实他自己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当然江瞬倾眼下心乱如麻,自然关注不到这些。
而慕清远却从他的反应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
江瞬倾见已瞒无可瞒,终于不再否认,良久,他带些自嘲的说:“我凭什么争取呢?更何况,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慕清远不以为意:“又没结婚,能怎么样?”
江瞬倾:“……”他就算心里有不该有的念头,却并未想过能得到响应。

“既然喜欢,就应该争取,难道你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刺痛了江瞬倾的心,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半晌,却道:“不甘心的人,是慕总吧?”
慕清远被他看破心思,倒也不恼,他悠悠说:“不然,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想办法得顾景和,我给你你想要的资源,其实也不算什么交易,毕竟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举两得。”
江瞬倾虽然红了,但也终归只是个没权又没势的新人,在这个圈子里,许多人都能让他一夜消失,所以他想走得长远,努力远远不够,还必须时时应酬周旋……比如像今天这样的饭局酒局,他不想来,却无法推辞,而如果有了慕清远这样的人在背后撑腰,形势总会好些。
慕清远能看出他对顾景和的在意和向往,也能看出他于事业的野心,所以他将这两样东西同时摆到江瞬倾面前,不信这个年轻人能禁得住诱惑。
然而江瞬倾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我不会这么做。”
“……”慕清远,“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想骗他。”
“这不是骗,你是真心喜欢他的,不是吗?”
“我也不能伤害林哥。”江瞬倾抬起眸子看向慕清远,“慕总喜欢他,难道愿意看着他……被最爱的人背叛?”
“……”慕清远的重点落在“最爱的人”四个字上,面上那漫不经心神情一瞬被撕裂,他整张脸都黑了下来,甚至周身都像聚满了寒气。
江瞬倾这句话,说给对方的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他虽拒绝的干脆,可心里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坚定——他怕自己动摇,怕自己做出不该做的事,却没想到慕清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想自己肯定得罪这人了,可也没有办法。
慕清远深深地看了江瞬倾一眼,走了。
江瞬倾尽量忽略去心里的不安,随在他身后也回了包厢。
偌大包厢里坐了满满一圈人,有男有女,随便一个身上拎出个手表配饰都能抵套房子,江瞬倾的青涩和年轻,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可这青涩和年轻配上那出众的容颜,让他一进到这里,就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哎呦慕总出去这么久,我们都要以为你偷偷溜走了呢!”说话的女人叫许晴,四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的样子,她朝慕清远招呼了一声,随后所有的注意力就落到了江瞬倾的身上,“来,瞬钦来这边坐。”
艺人出道都会有个艺名,公司安排给江瞬倾取艺名的人说他名字好听,只是这个倾字不好,给他改了个“钦”。
整个饭局,许晴总是有意无意的看江瞬倾,江瞬倾进娱乐圈也有阵子了,能知道这女人的心思,但除了恶心,没有任何其他想法,所以面对女人席间几次暗示明示,他都选择了装傻。
只是这一次,心不在焉的他竟然走过去坐下了。
女人那双眼睛顿时就亮了,就好像看见猎物送到了嘴边的捕猎者。
她亲自给江瞬倾倒酒,就差递到嘴边喂进去,江瞬倾自己接过来喝了,女人再一次惊讶于他的转变,以至于以为是出去的这阵功夫慕清远跟他说了什么,又抬起酒杯遥遥的敬了慕清远一杯。
慕清远提杯浅饮,视线好整以暇扫过江瞬倾,像是在说,“看看你的选择,多愚蠢!”
江瞬倾与他错开视线,心中苦涩难言。
没多久,他已经被女人缠着喝了好几杯,白的红的都有,他是不怎么喝酒的,几杯下肚晕晕乎乎,脑子里像燃了一把嘭嘭的火,不过这种感觉,却烘散了几许心头苦涩和闷痛。
饭局结束,有人提议着下一场的消遣,江瞬倾听到身边那个女人说不去了,要送他回去,混沌是大脑却没能对这句话的含义做出明确的理解。
“瞬钦,还能站起来吗?”女人柔腻的声音这么叫他,就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多年的关系,说完了,也不等对方响应,纤纤手臂已经缠上了江瞬倾的胳膊。
江瞬倾本能的站起来,在女人的牵引下,出了天盛。
饭店的感应门一开,六月的风裹挟着凉意刮过他全身,混沌的大脑拨出了一丝清明,江瞬倾停下了步子。
许晴转脸仰起头看他,“怎么了?”
“许总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许晴面色僵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了卦,只是很快又恢复成那一派温柔体贴的模样,“你喝醉了,我怎么放心丢下你自己。”
江瞬钦心知今天要想在不得罪这个女人的情况下脱身,几乎是不可能了,但还是努力用比平日里迟钝许多的脑子思索着对策,却在这时候,女人招来了自己的两个保镖,“你们替我扶着他。”
很快,那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扶”住了江瞬倾,其实用“辖制”一词应该更为贴切,因为那两个保镖抓住他胳膊的手特别用力,仿佛生怕他跑了。
第36章
江瞬倾胳膊都被箍的生疼,而这种疼痛让他那被酒精麻痹的头脑更清醒了几分,心里也就更凉了几分。
因为他深知,就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自己都不会是这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的对手,更何况眼下。
——至于他的公司,既然能丢下自己,就是默认了这个女人的作为,又怎么会来替自己解围。
江瞬倾想了很多方法,可悲的发现没有一个能行得通,到最后,他的脑海里,只留下顾景和的身影。
那个沉默寡言,却让他只要靠近、就觉得无比的踏实与安心的男人。
“你们在做什么?”
这抹熟悉而久违的声音响在耳畔时,江瞬倾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也只敢这么以为。
许晴听到这个磁性的男声,也下意识转头,看清对方长相,她眼里闪过诧异。
“先生,我们见过吗?”对于帅哥,她向来乐于给出一份耐心,更何况眼前这样的。
顾景和却并不看她。视线只落在被保镖钳制住的江瞬倾身上:“我来接他。”
许晴面上的风情万种顿时变得有些僵硬:“你是他什么人?”
“兄长。”
“是吗?瞬钦,没听你说还有个哥哥,我看你们长得也不太像。”要是早几天认识,许晴肯定已经让人将江瞬倾的背景调查的清清楚楚,但是她今天才见到他,所以除了名字和年纪之外,她对这个新锁定的猎物了解的并不多。
而按照他们圈子里的惯例,这名字八成不是本来的,年龄一样能造假。
她不问顾景和,却问江瞬倾,这是试探,也是威胁,不过江瞬倾这一刻没有犹豫,他看着顾景和,被酒气熏染的艳红的唇微张,就要唤出一声“哥”,但这声“哥”最后没能出口。
“长得不像的兄弟多了去了,这位大姐,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孩啊,但是既然我们来了,接下来就不劳你费心了。”林漾漾说着,要挤开一个保镖去扶江瞬倾,可惜他劲儿没人家大,挤了半天没挤开。
女人被那句“大姐”刺的差点没绷住,当场就要发作,可是因为林漾漾刚才那一声吆喝,路过饭店门口的人都看了过来,她是有头有脸的人,没法在这里闹大,咬咬牙,示意自己的保镖放人。
来日方长,她没必要急在这一时!
两个保镖一松手,江瞬倾身子晃了晃,下一秒,就被林漾漾紧紧搀住。
林漾漾皱着眉,“小江,你怎么在这里,我险些以为我看错了!”
他们之前在走廊里碰了面的,江瞬倾知道林漾漾当时情绪不对,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看来,顾景和后来也没有和他提起过碰见江瞬倾的事。
“……”江瞬倾没说话,刚才的情况,想必他们都看见了,脱离危机之后,一股难言的羞耻在心中无声蔓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漾漾却只以为他醉胡涂了,转而看向顾景和,“都说这娱乐圈乱,这阵子算是彻底见识了,那女人都多大年纪了啊,对个十几岁的孩子下手,她还真有脸!”
顾景和未予置评,但眼神却有些沉:“先把人带回去吧。”
江瞬倾听了这话,更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便干脆只装作醉的厉害,沉默的任由他们扶着自己上了车。
车上,林漾漾又尝试和他交谈,他都没吭声,只定定看着前面开车的人,心中五味杂陈,渐渐胃里也开始绞痛。
林漾漾看他面色惨白,不放心道:“那女人不会给小江下了什么药吧,阿景,我们先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于是回去路上,江瞬倾又被带到了医院。
半路上,顾景和的车子停了两回,因为江瞬倾吐了,要不是没真醉胡涂,凭着意志强忍,他甚至要吐在车里了。
他俯在绿化带边吐的昏天暗地,将晚上的灌进去的酒和没吃多少的菜呕了个干净,刺鼻的酒精混合着胃液的酸腐气充斥着鼻息,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往外冒。

一只手从后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背。
那个过程宛如受刑,但吐完了,竟也觉得身体轻松一些。
江瞬倾接过不知道他们谁递来的矿泉水,漱了一遍又一遍口,晃晃悠悠又坐上车,因为喝了两口水,后面不多久又下去吐了。
终于熬到医院,先抽了血,医生让他躺在床上,听诊后又在肚腹一阵按压,不停问他怎么样,疼不疼。
顾景和站在一边,看见他卷起的衣服下露出的腰腹,那么瘦,好像只剩皮和骨,心里无端生出一些心疼与烦躁。
今日在饭店见到他的时候,顾景和就注意到他比之前瘦了,只是他穿着有些宽松的衣裳,看不太出来,如今这样一瞧,竟不像个健康的人了。
“唔——”医生按到某处,病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没能压抑住的痛哼,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了下去。
医生检查完了,“肠胃炎,胃不好还敢喝酒,你还不到二十是吧,年轻更该注意身体,还有也太瘦了,体重明显不达标,平时多注意养养,作息什么的也得调整,别总熬夜……”
江瞬倾闭着眼睛,听了医生的叮嘱,却心知没法做到。
他每天的行程都被经纪人排的满满当当的,通告一个接一个,忙的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至于作息,那更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起初,江瞬倾总想给顾景和打电话,但每次空下来的时候,不是凌晨就是半夜,他怕打扰了对方便只能作罢,而等到第二天,一睁眼就又要投入新一轮的工作中。
就这样,时间一晃数月。
有天半夜反应过来,他拿着手机在床上一通翻找,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人发来的信息。
自己日日牵挂的人,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
失落,难过……身体分明已经疲倦到不行,却毫无睡意,睁眼到天明。
江瞬倾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吊水,他盯着缓缓下滴的药水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哥,你们回去吧,不用等在这里了。”
林漾漾:“你酒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江瞬倾摇了摇头。
林漾漾将他打针的手塞进薄薄的空调被里,“你安心休息吧,我们在这陪你。”江瞬倾这个样子,他们自然是不放心离开的。
江瞬倾道:“要很久。”那么大两瓶子药水,不知道要输到什么时候。
“你小子就别瞎操心了,下回别喝酒就行,小小年纪学什么大人喝酒,还把胃给喝坏了……”他这嘴巴一打开就有些合不上,劈头盖脸一通数落下来,见把人说的愣愣的,方调转了话头,“困的话就睡一觉吧,输完了我叫你。”
江瞬倾其实又怎么会真心希望他们走,刚才的话说出来,已经用了他所有的决心,此时已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来。
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长期睡眠不足的江瞬倾确实是困的,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似乎是睡了很久,但是被胃里的难受绞醒的时候,墙上的挂钟也不过才过去四十多分钟。
视线偏转,他看到顾景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男人微低的头撑在曲起的右手上,看样子是睡着了,可这样子,怎么能睡得安稳?
江瞬倾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对方,还没等他想好,胃里的不适让他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鞋也没穿,找到病房里的垃圾桶就又吐了。
其实胃里已经没东西,呕了半天,不过呕出一点儿酸水和红的黄的液体,那是掺杂了血丝的胃酸。
顾景和睡得不沉,在他一动的时候就醒了,忙跟过去看着他,等他吐完,递了湿巾给他擦嘴,又拿了矿泉水漱口,再扶他躺回床上。
江瞬倾躺下了,有些虚散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顾景和的身影。
他长这么大,从来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甚至许多时候医院都没去,全靠硬抗过去,这是第一次,身边有个人这样守着他、照顾他。
“喝水吗?”顾景和将他这些异样都归结为生病的缘故,并没有深究。
“嗯。”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瞬倾觉得耳边男人的话音那么温柔,他脑子里也没思索自己想不想喝水这个问题,只是呆呆的答应。
顾景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壶给他,江瞬倾看着那个水壶,不由愣了下。
那水壶整体由奶白和漂亮的鹅黄色组成,瓶身上有个圆形的透明罩,罩子里一只可爱的黄毛柴犬,柴犬弯着眼睛和嘴角萌萌的笑着,水壶还有个小提手和一根印着柴犬头像的背带,俨然一个儿童水壶。
顾景和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壶,难得主动解释:“附近超市买的。”
江瞬倾接过来捧在手里,想象着这个不茍言笑的男人,去超市买下这样一个水壶的情形,心里不禁一阵发软,连手指尖都酸酸的。
他含.住吸管喝了一口,温度也刚刚好,应该是对方特意调过水温的。
第37章
普通的白开水,却叫他喝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来。
凌晨两点多,江瞬倾被顾景和叫醒,两瓶药水都打完了,针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拔了。
他躺着的时候,觉得身体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但从床上下来就发现全身没力,连站直都有些困难。
江瞬倾之前醒过来没看到林漾漾,以为他先回去了,结果出了病房,看到林漾漾躺在走廊的躺椅上睡着了。
顾景和过去拍了他两下,见对方没动静,扯了一下他胳膊。
“干嘛啊!”对方不耐烦的睁开眼,过了几秒才意识到眼下的情况,看向站在顾景和身后的江瞬倾,“针打完了?”
“嗯。”
“那赶紧回吧。”林漾漾从长椅上坐起身来,扯了扯滑落在肚子上的绒毯,“哪儿弄来的毯子。”
“买的。”
“真软乎,你倒会买。”林漾漾知道他钱多的没处花,也不说什么浪费钱的话,只将那毯子卷起来夹在腋下。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他问江瞬倾。
江瞬倾点了点头:“麻烦林哥了。”
“说什么麻烦,你晚上吐得厉害,可给我们吓坏了。”他说着想到什么,又把刚折起的绒毯抖开,“夜里风寒,你把这个裹上。”
“林哥你刚睡醒,你披着吧。”
“看来你小子确实精神了,又不听话了。”林漾漾把手里的绒毯递给顾景和,“你给小江裹上。”
顾景和接过来,也没问,很自然的将那绒毯披在了林漾漾的身上。
柔软厚实的绒毯往身上一裹,通身的凉意顿时被驱散了八分。
林漾漾抓起凳子上的小枕头,“走吧。”
江瞬倾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门,顾景和去开车,等候的空档,他觉得有些站不住,便挪到路灯边倚了上去,倚了一会儿,又变成蹲着,脑袋垂的很低,看起来特别脆弱。
林漾漾也在他身边蹲下,柔声安抚他:“再忍忍,阿景马上就过来了。”
车一路开,江瞬倾没问他们去哪,顾景和也没说,然后车子驶出了市区,驶上了高速,最后进了一处小区。
江瞬倾心里突然莫名的紧张起来,直到跟着上楼,看着顾景和用指纹开了门,那种紧张的情绪到达了巅峰。
相识以来,江瞬倾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多了解顾景和一些,可是男人话那样少,几乎不怎么说起自己的事,他对他仅有的那些了解,也就他看到的和林漾漾告诉他的。
江瞬倾不知道顾景和家里几口人,家境如何,不知道他过往的经历,就连他住在哪里也不清楚,江瞬倾之前也曾试探过他的住处,但顾景和没有说,之前带他找地方休息也是临时开得酒店,这个男人的性格,不会想让外人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也属正常,江瞬倾心里失落,可也不敢过多奢求。
只是今天,这人竟然带他回了自己的家。
他站在门口,几乎有些不敢迈入。
“小江,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进来。”
耳边林漾漾的催促叫他回过神来,江瞬倾迈步走进去,一双拖鞋被放在他的脚边。
“这里没有备好的新鞋,阿景的,你不介意吧?”
“不会。”自己怎么会介意?
蹬掉脚上的鞋,江瞬倾没有任何犹豫的踩进了那双棉拖里,样式简单的灰色拖鞋,是出乎意料的暖和和柔软。
“要洗澡吗?”进了屋,林漾漾问江瞬倾,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吩咐顾景和,“阿景,你去给小江找一套换洗的衣裳去。”
那副自如模样,俨然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那种酸涩钝痛的感觉又一次蔓上心头,江瞬倾站在明亮的厅里,不自觉握紧了捧在手里的黄色水壶。
进来时他对顾景和的家长什么样充满期待,但进来后因为那股异样的情绪占据思绪,而没了参观的心思,直到洗完澡出来,才注意到这屋子的简洁。

——简洁到堪比一间样板房。
可这样的房子,似乎又与他的主人相契合。
江瞬倾不死心的,仔细寻找顾景和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他看到茶几上的一只剩下半杯水的玻璃杯,走到阳台,看到一个黑色沉重的跑步机,阳台外竟是一片江滩,两岸灯火璀璨,如挂了漫天的彩色星星,圆形的玻璃桌上放着玻璃烟缸,里面一堆烟灰上散落着几只烟蒂,他很轻易便联想到顾景和独坐在这里抽烟的样子。
那一定是沉默而安静的。
他站了一会儿,复又进屋,看到主卧的房门打开,心里一下有些紧张起来,只是等他看清来人,发热的心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林漾漾裹着白色的浴袍,顶着一头蓬乱的半干头发走出来,“洗好了?”他神色自然的问江瞬倾。
“……嗯。”少年语气有些干涩。
“头发赶紧吹吹干,然后去睡觉吧,很晚了。”林漾漾指了指次卧方向,“你睡这间屋子,阿景都给你铺好床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们。”
林漾漾走到次卧门口将半掩的门推开,示意江瞬倾看看屋子。
江瞬倾走进去,随手将手机放在写字台上。
屋里也都是基础设施,没有任何多余摆出来的东西,只是房间明亮宽敞,家具一看就是很好的,那床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样子。
可江瞬倾的关注却不在这些,“林哥,你睡哪里?”他装作没听到之前饭店走廊那一场谈话似的问道。
其实明知道答案的,可大概就像慕清远说的吧,他心底终究有不甘。
林漾漾对他的心思浑然未觉:“我和阿景将就一晚。”
“……方便吗?要不我睡客厅吧,我看那沙发挺大的。”
“说什么傻话呢,你还病着,睡什么沙发?赶紧头发弄干睡觉去,你就在房间吹吧,我把吹风机给你拿过来。”
他转身去拿了吹风机回来,看见林漾漾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
江瞬倾收回思绪,“没事。”
“你脸色有些难看,真没事吗,是不是胃又疼了?”
江瞬倾害怕被发现端倪,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有一点,不过还好,林哥你放心吧。”
林漾漾不太放心:“等会儿睡前医生开的药吃一片,夜里要是不舒服一定叫我们。”
“嗯。”江瞬倾握着林漾漾递来的吹风机,要转身进屋,顾景和从主卧走了出来。
男人显然也洗了澡,因为身材好,样式简单的棉质睡衣也叫他穿出一股别样的魅力。“你睡我房间吧。”顾景和显然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对话。
只是这句发言却让另外两人都有些愣住。
江瞬倾只是单纯的不想他们两个一起睡,却怎么也没想到还可以有这种选择,而林漾漾则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外和顾虑,“你可以吗?”
他知道顾景和不习惯和别人走太近,他们能一个床睡觉,那是因为认识二十多年,实在太熟悉了。
“没事,你今天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那成吧,小江还病着,有个人看着他点也放心。”林漾漾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就同意了这个提议,不等江瞬倾反应,他已经迈步往次卧走去,“那我先去睡了。”走到一半,他抬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进了屋门一关,倒头就睡了,留下江瞬倾在原地不明所以。
“进来吧。”顾景和说。
江瞬倾心乱如麻的迈进了顾景和的房间。
这主卧也挺整洁的,但明显比次卧多了许多生活该有的模样,床上的被子被掀过,有些乱,地上的垃圾桶里丢了小半桶垃圾,床头柜上有几本书和两部手机,地上一个开着的行李箱,而近窗的那张桌上,一堆摊开的瓶瓶罐罐,看起来是护肤品,看品牌价格都不便宜,顾景和看着并不像是会用这些的人,那这些只能是林漾漾的。
顾景和拿过江瞬倾还抓在手里的吹风机,拿到那张摆满护肤品的桌子上的一个插板通上电,让江瞬倾坐过去吹头发,自己则手脚麻利将林漾漾忘记盖盖的水乳盖上,将这些一并扫到了他的化妆包里,又去合了他的行李箱,竖到房间的一角。
屋子里响着不大不小的吹风机运转声,顾景和没多说什么,先睡下了。
这么久没见,江瞬倾心里有很多话想和顾景和说,想问他最近过得好吗,想解释这么久没联系他的原因,想问问他……他和林漾漾之间的关系……然而吹好头发过去时,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江瞬倾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没了用武之地。
他轻手轻脚给顾景和拉高了一些被子,缓缓躺下,宽大的床上,他睡在离着顾景和远远的床侧,中间轻易可以再躺下一人,而与这样的规矩和拘谨截然相反的,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男人的侧脸上,近乎痴缠。
江瞬倾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翌日,江瞬倾睁开眼,房内黑漆漆的一片,叫他以为天还没亮,过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去摸身边,摸到一片空荡,睡意一下就散了干净。
第38章
从床上起来,开了灯,在床头看到自己的手机,关机了。
江瞬倾以为是没电,但试着开机也能开,并且电量充足,手机刚一打开,滴滴滴的提示音就响个没完,七八个未接来电,最后一通被人接通过,通话时长显示在一分二十三秒。
江瞬倾昨天突然被叫到这间屋子来睡,手机还在次卧,他根本没想起带过来,这个电话,是有人帮他接了,并且帮他关机拿到了这里来。
他看时间,竟然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今天还有不少工作,他失踪整个上午,回去定要面对一顿恶批,但江瞬倾想到这突然的重逢,想到那个男人,却生不出该有的忧虑。
似乎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一想那双深邃而平和的眼,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了。
江瞬倾踩着拖鞋去拉开了窗帘,果见窗外天光大盛,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
窗外江水宽阔,正是他昨天在阳台看见的那一片江景,只是白天与夜里,呈现出的风光又截然不同。
他望着幽幽江水,没察觉房门被人打开。
“醒了?”
江瞬倾回头,看见走进来的林漾漾。
“林哥。”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不舒服吗?”
“已经没事了,昨天谢谢林哥了”
“不用客气,阿景叫了粥,一起吃点吧。”
江瞬倾昨天在外面的浴室洗的澡,洗漱用品都在那,这会儿就没进主卧附带的浴室,出去洗漱了,坐到桌前,没看到顾景和,“顾哥呢?”
“他吃过了,在书房处理工作,我们自己吃就好。”林漾漾把用微波炉热过的粥和点心放到江瞬倾面前,“快吃吧。”
“我起的太晚了。”江瞬倾有些惭愧和懊恼,头一回来那人家中,竟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晚弄得晚,多睡会儿正常,我也刚醒没多久呢,要不是肚子饿的遭不住,估计我能睡到下午,对了,你的手机一大早就在响,我给你接了,那人说是你的助理,我跟他说你生病,给你请了假,没关系吧?”
江瞬倾神色没有任何异样,“没关系,谢谢林哥了。”
“老说什么谢谢,怎么,当了大明星,就跟我们这么生分?”
“怎么会!”
“那以后就少说客套的话,哥不爱听。”
“嗯。”江瞬倾扶着瓷碗的手轻轻蹭了蹭碗沿儿,“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们最近好吗?”
林漾漾往嘴里塞着生煎,“什么好不好的,日子不就那样过。”
“你和顾哥搬到这边来了吗?”江瞬倾状似不经意的问。
“嗯,前阵子阿景他爷爷生病,为了方便照顾老爷子,他就搬到奉江这边了。”
“他爷爷身体好些了吗?”
“没事儿了,老人年纪大了,得仔细将养着。”
“林哥也搬过来了?”
林漾漾自己是个话痨,很少觉得别人话多,江瞬倾这样一再追问他都没往多了想,“我搬过来干嘛?阿景昨天生日,我就是过来看看他的。”
“昨天是顾哥的生日?”
“可不嘛,他宅的很,我想着拉他出去转转,恰巧碰上你。”
江瞬倾垂了垂眼:“抱歉,破坏了你们的聚会。”江瞬倾是真过意不去了,好好的生日,却叫顾哥在医院陪着他折腾了一晚。
“那这话你得和阿景说啊。”林漾漾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没介意。
后面,他们又东拉西扯聊了很多,中间林漾漾问起江瞬倾昨天在饭店门口的事,被他轻描淡写搪塞过去,林漾漾又问他进了娱乐圈感觉怎么样,江瞬倾只说好,详细的也没有多提。
他们吃完了饭,江瞬倾坐了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是他的助理小张。

小张一听到他的声音简直快要哭出来:“哥你终于接电话了!”
江瞬倾听他语气就知道有麻烦了,却并未多问,只道:“我稍后回去。”
“啊哟您可抓紧点儿,李哥发火了,我这边快顶不住了,他说一个小时内必须见到你。”
江瞬倾眼神微沉:“我知道了。”挂掉电话,他从阳台进来,“林哥,公司有些事情,我得走了。”
“这么急吗?”
“嗯。”
“那好吧,你的衣服阿景让人拿去洗过了,在那边衣帽间放着。”江瞬倾昨晚穿的虽然是休闲西装,但价格不便宜,顾景和早上联系洗衣店上门取走清洗的,因为他给钱大方,对方服务也很到位,没几个小时就给洗好送上了门。
江瞬倾找到衣帽间,一眼就看到挂在架子上自己的衣服,衣服上还放着墨镜口罩和帽子,看起来也是给他准备的。
那个男人的细致,和他给人的清冷印象截然不同。
衣服洗过熨过,还用透明防尘罩罩着,他取下来换上,整洁的看不出一丝褶皱,就像新买的,但又有着好闻的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他换好衣服出来:“我和顾哥打个招呼。”
“去吧。”
江瞬倾就走到书房门口,两秒的停顿后,敲响了门。
大概有几个呼吸,门从里面打开。
男人穿着灰色柔软的长款家居服,正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从他身后撒来,这一幕落在江瞬倾眼里,恍若料峭严冬里的久行之人乍见了春暖花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那一瞬间被点燃。
一门之隔的那陇春天里,一定是温暖的、轻松的、美好的……没有他每天要应对的那些不可终日的琐碎和面目可憎的人群。
叮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里,江瞬倾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来,他手摸进口袋,没有将手机拿出来,却是直接摁掉了。
“顾哥。”他轻唤顾景和,语气似乎充满虔诚。
“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江瞬倾视线不经意看进了书房里,他看到了一面摆满书籍、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一张l型的大办公桌,上面放了有两台电脑,一台台式,一台笔记本,除了计算机,还堆了高高的几堆活页夹。
林漾漾之前说他在处理工作,但江瞬没想到他的工作竟是这样繁重,“我打扰到你工作了?”
“没有。”顾景和问他,“早饭用过了吗?”
“刚吃过了……那个,我要走了,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
“嗯。”
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响应,让少年心里涌动的情绪几乎在一瞬被冻结。
他垂落身侧的手不觉蜷曲,握紧了一回,又缓缓松开,“那我走了。”话落他便转了身,像是生怕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江瞬倾离开后,林漾漾说他,“瞧你,就不会多说几个字吗?干嘛这么冷冰冰的啊!”
“有吗?”
“要不你去照照镜子?”
顾景和沉默。
林漾漾提议道:“要不你去送送他,他生病刚好呢,还不一定好全了。”
顾景和还没表态,屋里他的电话响起来:“我接个电话。”
林漾漾在房门口听着他和电话里的人讲一个项目,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缓,但言辞犀利,尽似有几分杀伐气。
这和他生活里的样子判若两人,饶是林漾漾看了都不由肃然。
两三分钟,通话结束了,顾景回身看向房门口,林漾漾还站在那里,对上他的视线,林漾漾脸上已没了玩笑:“怎么了,公司里出了问题吗?”
“不要紧,已经让人着手解决了。”
林漾漾透过他刚才那通电话,猜测问题应该比较棘手,不过顾景和已经给出了解决的方案,想必没大问题:“你做的都是大生意,我也帮不上忙,晚上想吃什么?”
顾景和:“你要做饭。”
“嗯,昨晚上饭也没好好吃,今天重新给你庆祝一下。”
“年年如此,没什么好庆的。”顾景和被他一说,倒是想起什么,“你和慕清远之间怎么了?”
林漾漾明媚的脸一下冷沉了下去:“你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
“你喜欢他?”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谁喜欢他了!”林漾漾被他的直球打的措手不及,如果他此刻在喝水,估计一定会喷顾景和一脸。
顾景和没有举证,但那双深邃又沉静的眼眸注视着林漾漾的时候,却让他再无法嘴硬否认。
顾景和又问他,是不是慕清远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提到这个,林漾漾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不想再说这个了。”
顾景和也从不是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能问这些已是很不同了,闻言也就没再追问。
林漾漾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调整了一下情绪,装作若无其事说:“阿景你昨天反应很快嘛,啥时候学会撒谎的。”
顾景和说:“你不想他纠缠你。”
林漾漾盯着顾景和看了几秒,突然一把扑上去抱住他:“还是你对我最好了,来,亲一下!”
他噘着嘴作出一副要狠狠亲上去的架势,被顾景和抬起的手挡住,“别闹了。”
却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是已经离开的江瞬倾。
第39章
“小,小江,怎么回来了?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林漾漾有些尴尬的从顾景和身上跳下来。
少年浓密纤直的睫毛轻颤一次,再抬眼时,目光落在客厅的茶几上:“那个,我能带走吗?”他刚刚走的匆忙,连门也忘记了关,到小区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却没想到会撞见眼前这一幕。
两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个黄色的保温壶。
林漾漾还没从尴尬里走出来,有些没反应过来,是顾景和说:“可以。”
话落,他见对方站在门口没动,就走过去拿起那只水壶送至了门口。
“谢谢顾哥。”江瞬倾接过来,指间在杯身上轻轻蹭过,“那我走了。”
“嗯,还有什么漏掉的吗?”
“没了。”
顾景和想起林漾漾之前说自己的话,想了想,道:“我有些事,不能送你,帮你叫车进来吧,再有不舒服的话记得去医院。”
江瞬倾以为他又会像先前那样淡淡应和一句,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而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顾景和已经拨出了一通电话。
等他挂掉,江瞬倾想说不用麻烦,就听顾景和说:“你稍坐一下,车十分钟左右到。”
然后大概八分钟过去,顾景和接了个电话,告诉江瞬倾可以下楼了。
江瞬倾到一楼,看见门口停着辆黑色保时捷,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一个西装革履、面容清俊的男人。
男人朝他招手:“江先生,这边,我是先生安排来送你的。”
江瞬倾猜测他口中的“先生”,指的应该是顾景和,走至车前问道:“你认识我?”
“在电视上见过。”安朝随口说。
其实他不怎么看电视的,之所以知道江瞬倾,是因为之前的一笔投资,说起来当时听宋法务说顾总要给一部电影投资那么多钱,他们还有些诧异,毕竟老板平时都很少关注娱乐圈的,最近的一次电影投资还是在三年前,但这诧异也仅仅是一闪而逝的,毕竟老板有老板的想法,并且他的决策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他们只要照做就行了。
而后来的结果也证明这笔投资真的很正确,砸进去的一个多亿,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了,甚至还翻了几翻。
江瞬倾坐上车,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说来认识至今,江瞬倾一直隐约觉得顾景和身份不简单,可又寻不出什么实际的端倪,直到这回见面。
——他看到顾景和那套虽然空荡,但面积宽阔、装修精良的房子;看到他桌上那些堆砌的文件;看到这个开着豪车,却在提起顾景和时语气敬重的安先生……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你是顾哥的朋友吗?”江瞬倾状似随意的问,他知道自己在试探,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总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那个男人的信息。
安朝看起来一派友好和气的样子,面对他的询问,却只是模糊的说一句:“他是我的上司。”
虽然老板让他送这个年轻人,但在不确定对方和老板关系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多言。这是他的优点,毕竟如果嘴不严实,他不会被顾景和带在身边这么久,更不可能被允许进入顾景和的私人住宅。
江瞬倾一到现场,就被他的经纪人李铭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我帮你接下这个综艺费了多少功夫吗?公司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你tm给我在这玩失踪。”
江瞬倾等他停下来,解释道:“李哥不好意思,我昨晚酒喝多了,去医院了,这不稍微好一点就赶过来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他昨天参加的那个酒局就是李铭让他去的,也是李铭看着他被那个女人带走,可即便如此,李铭还是很不满意,又连珠炮似的数落了他一通,方才语气渐缓:“行了,下不为例,还有以后不要再出现手机关机的情况!”
“谢谢李哥,我知道了。”
他下午要参加的这个综艺节目是个户外综艺,他作为飞行嘉宾,需要跟着常驻嘉宾组队做任务和玩游戏。
这档节目他以前在网络上看过,挺有意思的,但参与了才发现特别消耗体力,整个下午各种跑、跳、拉扯,放平时倒也还好,但让他一个昨天才进过医院,折腾的几乎虚脱的病人现在这么折腾,当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江瞬倾每跑一阵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嘴唇的颜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镜头外他的助理小张先看出来了,担心的对李铭说:“李总,江哥脸色看起来好差,他病还没好呢,这么下去只怕要出事儿啊,您看……”
李铭虽然对艺人压榨的狠,可也舍不得把自己的摇钱树干废了:“等下嘉宾们分散开做任务的时候,你叫他下来休息一下,顺便补个妆。”嘉宾们分散的时候,到时候成片要剪辑的地方很多,缺席一下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
半个小时后,江瞬倾下场休息,化妆师给他补了妆,还给他涂了颜色明亮和自然的口红,从脸上就完全看不出他的虚弱了。
“江哥,喝点水吧!”小张卸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水壶递给江瞬倾。
江哥刚才过来,就交给他这个可爱的水壶,说让他帮忙看管,还嘱咐他一定别弄丢了,他见对方神色认真,也不敢怠慢,片场人多杂乱,就把水壶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江瞬倾拧开喝一口,水还是昨天夜里顾景和灌的,现在还是温热的,这壶保温效果真的很好。
他又喝了几口,也没将水壶还回去,就一直拿在手里。
小张问他:“江哥的这个水壶在哪里买的?”他其实比江瞬倾还大几岁,但这个圈子里从来是论资排辈,不论年龄,他叫江瞬倾一声哥,不过是对自己雇主的敬称。
“朋友买的?”江瞬倾想到什么,眼神不觉柔软了几分。
“这样啊,那江哥的这个朋友一定很温柔。”
“是吗?”
“是啊,不然怎么会给您买这么可爱的水壶,她对您一定很好吧。”张西说的笃定。
“嗯。”良久,江瞬倾应了一声,随后又轻轻补充,“他很好。”
放在网络上的视频,任何细枝末节都会被网友们无限放大,为了尽量不被人抓住错处,即便在节目里玩闹说笑的时候,每一句开玩笑的话也都是过了脑子再出口。
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和时刻高度紧绷着神经,导致在节目录完时他整个人几乎虚脱。
凌晨两点多收工,江瞬倾坐车回到下榻的酒店,在车上就睡了过去。
不过虽然过程惨烈,这一期综艺放出来收获的效果也颇丰。
江瞬倾当初凭借《药铺》里的孟识秋一角一夜爆红,收获了大批粉丝,之后资源就很好,在他上综艺的这期,他的粉丝也都过来支持,使得节目的收视率暴涨,而他自己,也在节目中收割了一大批的路人粉。
其实凭借他那张脸,就是在节目里打打酱油也能引人注目,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远远不止于他优越的外形。
他的礼貌、谦让、细心、高情商,他不经意间展露的智力和学识,以及在玩游戏时的毫无包袱的全力参与……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不由心生喜欢。
许多粉丝搜集了他参加综艺、活动、唱歌、出演电视电影的各种照片视频,剪辑出来放到各大网站,从外到内不遗余力的赞扬着他,而这些视频无一不爆火,评论区全是舔屏、好帅好帅、哥哥杀我、内娱之光,被演艺事业耽误的歌手,我要给男神生猴子……诸如此类的狂热赞美。
他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各种代言接踵而至,甚至有几个国际知名品牌找上了他,邀请他为其代言。
□□,董事长办公室,江昊宇看着电视上那个被人群和灯光簇拥着的青年,露出一脸阴冷笑意。
“让你准备的礼物,可以送出去了。”
“好的,江总。”助理得到命令转身下去,江昊宇则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几年没有打过的电话。
江瞬倾今天去参加一个电视剧的试镜,导演一看见他换完装的样子眼睛就亮了,等他演完一段,当即就敲定了要用他。
回到车上,张西将手机递给他,“江哥,有人给你打电话。”
江瞬倾接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忽的沉下去,然后按掉了,但是不一会儿那电话又响起来,颇有他不接就要打个不停的架势,在第四个电话拨过来时,江瞬倾终于接了起来。
江瞬倾以为对面的人会破口大骂,不动声色把电话拿远了些,但没想到那边只是阴阳怪气了一句:“看来江大明星现在是真的很忙啊,连我这个哥哥的电话,都没有时间接了?”
“你有什么事?”江瞬倾语气里的冷意毫不掩藏。
江昊宇:“弟弟红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没点表示……哥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好弟弟,准备接收吧!”
第40章
“你想做什么?”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听到对方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语气发紧,江昊宇面上笑容更盛。
知道害怕就好,这样才有意思。
“江昊宇!”江瞬倾直觉不好,待要追问,那边的人却直接挂掉了电话。
江昊宇母子使尽手段将江瞬倾从江家排挤出来,即便如此也不愿善罢罢休,时不时都要来踩上他几脚,直到近几年才将江瞬倾忘了,江瞬倾本以为终于摆脱了他们,没想到又被缠了上来。
江昊宇打来这个电话,必然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明知如此,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干等着。
一种坐以待毙的不安与无力感在心底无声蔓延。
他都已经离开江家了,那些人还是不能放过他。
难道要他死了,他们才肯罢休?
江瞬倾不觉捏紧了拳头,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冰雪。
第二天天还不亮,江瞬倾就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里是助理急的快哭出来的声音,“江哥你快,快看我发给你的微信。”
江瞬倾启动微信,滴滴滴的声音连响了十几声。
「江哥,你被人拍了。」
下面是一张微博截图,发微博的人名叫“大锤带你吃好瓜”,这人是娱乐圈知名的狗仔,爆过很多艺人的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蹭热度也是一把好手,但每次爆的瓜都特别劲爆。
截图里一共四张照片,前两张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餐桌边说话,那女人朝男人倾着身子,几乎就要贴到他身上去,另一张是女人端着一杯酒,往男人嘴边递,这两张照片是放大裁剪过的,像素有些低,但很明显能看出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就是江瞬倾,另外两张则是在一个酒店的门口,那个女人紧紧贴着江瞬倾,一双手挽着他的胳膊。
是两个月前,江瞬倾被安排去陪投资商喝酒那天。
截图下面是个微博链接,江瞬倾点进去,正是大锤带你吃好瓜的那条微博,评论区已经显示10万加了,他的手停顿一下,点开了评论。
我去,看着挺干净的人,没想到背地里也这么不堪!
我真的不想承认,可是这照片拍的这么清楚,我没法自欺欺人了!
昨天还在和姐妹讨论江瞬钦新剧,早上一睁眼就塌房了,你们还我的秋秋呜呜呜……
心疼楼上姐妹,不过还是要提醒一句,以后嗑剧就嗑剧好了,千万别上升真人,毕竟全是人设,一旦塌了你跑都来不及。
有什么好激动的,这个圈子里能有几个干净的,特别像这种一夜爆火的,除了那些身家背景过硬的,哪个不是傍了金主在背后捧着,不然哪来那么好资源。
这老女人少说得有三十多吧,他怎么下得去口?想想都要yue了!
真是发烂发臭,内娱药丸啊……
楼上说少了,隔壁楼已经锤了,这女的今年四十多了,有老公还有俩孩子,大儿子比江还大一岁。
靠,真假啊,我看看去!
……
关于江瞬倾被富婆包养的传言转眼人尽皆知,然而这还只是“开胃的前菜”,接下来,陆续出现了一些声称认识江瞬钦的人,爆出关于他的各种黑料,有说他在上学的时候抽烟喝酒的,还放出了照片,还有一张他穿着校服,揪住一个男生衣领子的,配文是他上学时候喜欢打架。
评论区里就有人说,还有更劲爆的呢,你们知道吗?他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他其实是个私生子。
很快,这条消息下面的评论又炸了。
江瞬倾关掉评论区的手,麻的全无知觉。
他脑子里最后全被“小三”“私生子”“被包养”这样的字眼占据着占据了,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些话的杀伤力更大。

死寂一般的沉默中,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这声音在此刻的江瞬倾听来,直宛如来自勾魂夺命的地狱。
他接起来,是经纪人李铭。
“你他妈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江瞬倾没说话。
他没得罪什么人,但却碍了人家的眼。
事到如今,他自然明白了江昊宇所谓的大礼是什么。这份礼,当真是重到他承受不起,重到要将他拖入地狱。
“这场爆料很明显是蓄意的,对方应该来头不小,我们的公关团队撤不掉热搜,有人这是想要搞死你啊!”
“你在听吗?”对面的语气越发暴躁。
“嗯。”
“你赶紧想想是谁,不然现在这样贸然下手,舆论根本没法压下来。”
“……”
“江瞬钦你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没法调转风向你就完了,你知道你这一年有多少作品和代言吗?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儿糊了,违约金能赔的你倾家荡产,你就是去卖一辈子屁.股都还不起!”李铭听不到他的响应,在电话那头大声呵骂起来。
“江旭。”
“什么?”
“我得罪的,是江旭。”江旭的前身是江旭地产,最初靠房地产发家,后来产业扩张到其他各行各业,其总部更名为江旭集团,江旭集团当年一度成为b市商界霸主,谁见了江家人不得低头,也是后来创办人江旭老爷子病去了,将公司交到儿子手里才开始走了下坡路。
如今掌管江旭集团的,是江旭的孙子,虽说一代不如一代,可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旭留下的基业庞大,江家仍能在这b市只手遮住半边天的。
“你怎么会得罪江家人!”李铭不愧是圈子里有些名气的经纪人,脑子十分灵活,他很快联想到公司搜集的江瞬倾的背景资料,“你是江城的儿子?”
“嗯。”
“……江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事闹大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艺人要名声,商人更要名声,丑闻对于一个大企业来说,可绝对是百害无一利的。
江瞬倾讥笑了一声,道:“对江城是没好处,对其他人却不一定。”
他父亲江城前几年就从总裁一职卸任了,公司诸事不问,只在外面风流快活,公司现在是他那个哥哥江昊宇和他妈江太太坐镇,而他早就和江家没什么往来了,他是私生子这事儿,属于是江城的丑闻,江昊宇母子就算要说,那也是这桩旧事的受害者。
江昊宇如今来这么一招,是要将江瞬倾斩尽杀绝,也是打了他那花心老子的脸,可谓一石二鸟。
“你去联系江家看看。”李铭最后说。
“嗯。”
李铭是想让江瞬倾去求江家的人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江瞬倾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却一倒头躺回了床上。
倒不是他骨头硬,不愿意忍辱求一个出路,只是让他去找江昊宇,除了遭受对方无尽的羞辱和嘲讽,根本不会得到其他任何。
舆论在网上发酵的愈演愈烈,即便江瞬倾在家里闭门不出,手机也一直响个不停,他开始接了一个,被不知名的人污言秽语骂了一通,就干脆关了机,某天收到一个快递,拆开盒子,里面是带着血的死老鼠和几只上蹿下跳的□□,他便连门也不想开了。
江瞬倾没上网,不知道江昊宇都让人在网上造了什么谣,引得那群网友这样疯狂,当然了,那些跑到他门口恶作剧的,可能也有江昊宇的授意。
毕竟那可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把戏。
江瞬倾工作繁重,平时压根没空做饭,家里只有半包吃剩的速冻饺子和半箱泡面,饺子吃完,他就一天吃一桶泡面,即便躺在床上不动,很多时候也饿得眼前发晕。
到第五天夜里,又有人敲响了江瞬倾房子的门。
他只以为那些骚扰他的人又来了,没理,但那敲门声一直持续着,并且听节奏也不像失去理智的黑粉,他过去看了,却是他的助理张西。
江瞬倾将门打开一条缝,张西见门开了,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江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出什么事了。”
江瞬倾看到他一个人来,放了他进门。
张西看到黑漆漆的屋里,顿觉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你这几天还好吧?”
江瞬倾扯了扯唇:“挺好,不用工作,这段时间可算睡了个好觉。”
张西看到他的笑容,心里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自然明白事情不是江瞬倾说的这样,他刚过来,看到门口堆了一堆的快递盒子,门上还被人泼了红油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遭受了多少无妄的骚扰,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样的情况下,哪里可能睡得好觉。
“外面怎么样了?”江瞬倾却只是轻描淡写揭过这个话题
“江哥,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吃点东西吧。”张西将手里打包的饭和一大包蔬菜水果放到桌上,又从他惯用的背包里掏出一大包零食,他记得江瞬倾还没满二十,这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年轻人都喜欢吃零食。
“看来情况很糟糕,”江瞬倾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却并不打算跳过刚才的话题,“没事,你说吧,我都能接受。”
张西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终于开口:“舆论没压下去,李总说让你休息一段时间。”
第41章
“公司要雪藏我?”
张西拆外卖盒的手一顿,“江哥,热度总会过去的。”他没说出口的是,公司已经放弃了公关,而这种沉默无异于默认了网上的说法,任由江瞬倾被按死流言的污沼里。
一段时间后,这事情的热度渐渐下降,但江瞬倾没有等来任何的工作安排,而是等到了各方的索赔文件,一时之间,他辛苦积攒的收入全如泡沫投了进去,之前购买的一些基金股票,以及购置的这套房产也被变卖了,他搬进了一间每月需要支付六百块钱的合租房里,就这样也还背着债务。
公司没有给他安排工作,他在调整了状态后,尝试着去外面接活,但顶着这张如今家喻户晓的脸,就是有胆大的老板敢用他,一被发现,就会引起巨大的骚乱,最长的一份工作也没能坚持过三天,甚至老板还要他赔偿群众混乱下造成的物品和经营损失。
江瞬倾被困在了那巴掌大的小出租屋里,每天透过狭小的窗户看着外面升月落,有时候睡着了恍然惊醒,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一种无形的东西在蚕食他的思维和意志,令江瞬倾感到惶恐和窒息,他尝试着做些事情去缓解,或是看书学习,或是练琴唱歌,而这些事情最终帮助他扛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并且令他在演技和弹唱等各方面得到了迅速的提升。
一段时间后,李铭开始给他接一些小成本电视或电影里的配角。
他虽然名声臭了,但仍有热度,饰演一些不出彩的配角和反派角色,不仅不会影响到收视率,反而能为剧增添一些话题和热度。
有合约在身,江瞬倾没办法拒绝,而且他还要生活,所以不得不接下来,只是失去了曾经的光环,要想在圈子里混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因为他过去的知名度,剧组里是人都想过来踩他一脚。
“诶,那个谁,过来举一下补光板。”
“你怎么回事,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
“咔,咔咔咔,你怎么演的,打人也不会吗?”导演怒声呵斥与他对戏的女演员。
“导演,真打啊?”女演员看着对面俊朗的男生,面露为难。网上的黑料她也知道,可面对着这张帅脸的时候,当真有点下不去手啊!
“你说呢,都说了要逼真,你还想咔几遍?再来一次,不行就给我滚蛋!”
女演员被他吼的脸也白了,在下一遍开始的时候,把心一横,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江瞬倾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一股腥甜在嘴里蔓开,脸上火辣辣的疼。然后等他回到公司,经纪人看到他的脸,不由分说就将人骂了一通。
“你脸是怎么回事,你这样子接下来还怎么上镜?”在半年前,他的经纪人从李铭换成了另一个,叫赵明亮,这人身材肥圆,脾气不好,对手底下艺人十分苛刻,而且业内传闻他玩的很花,甚至私底下做一些皮条生意。
江瞬倾到他手里,就曾被他暗示过几次,都被他无视过去,他心里就对江瞬倾更存了意见,每每抓到机会,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训斥一通的。
因为他脸受了伤,赵明亮就将他本来要拍摄的服装展示换成了一些展示项链手表鞋子等物的镜头,这类镜头不需要露脸,而江瞬倾除了脸,手臂脖子腿都长得挑不出毛病,每次拍出来的照片品牌方都很满意,有的品牌方要求模特脱的只剩一条裤衩,甚至有的要用股缝充当女人的□□,用来展示珠宝首饰,江瞬倾接受不了这种,摄影师和品牌方就很不高兴,说干不了就让他滚,江瞬倾几乎是一无所有了,可谓光脚不怕穿鞋,他就真滚了,气的那趾高气扬的摄影师简直脑袋顶上冒青烟,转头就打给了赵明亮。

赵明亮自然又是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了让他回去补拍,江瞬倾是能忍,但终究有自己的底线,而且之前网上那些黑他的照片视频千奇百怪的,有些把他的头安在一些裸.男身上,即便是假的,他自己看了都不由犯恶心,那些拼接的照片和视频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里压力,他一想到身边所有认识的人看见那些东西的反应和想法,特别是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就有种天塌地陷的崩溃和窒息感。
所以不管赵明亮怎么骂他威胁他,他都死咬着没有妥协,毕竟手脚长在他自己身上,所以最后,竟是赵明亮退了一步。
这一整个下午,他不停的更换着配饰、衣着,配合摄影师的拍摄,等到结束,不仅四肢僵硬,就连眼睛也被闪光灯闪的发晕,看东西都有了重影,没注意被脚下的电线给绊了一下,顿时摔了出去。
这根电线连接着一旁的补光灯,补光灯也被他带的摔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摄影师放下了相机,没关心他摔没摔伤,先斥责道:“你怎么回事,这么不小心!”
“抱歉。”江瞬倾撑着要起来,张西过来扶他,忽然惊叫出声:“江哥,你手上流血了!”
江瞬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右手一片鲜红,血滴滴答答落下来,迅速染红了脚下的地板,他翻过手来,能看见连接拇指的掌侧扎着几片灯泡的碎片。
他曲指将大的几片拔出来,从地上站起身,又去扶那架被自己撞倒的灯。
“你别动了,我来我来。”张西抢在他前面把灯扶起来了,向摄影师丢下会赔偿的话,扶着江瞬倾走了。
摄影师大概也有些被地上的血吓到,这回倒没说什么,皱着眉头招呼了人过来收拾擦地。
张西借来医药箱,小镊子从他伤口里拔出好几片碎片,越发担心起来:“还是去医院吧,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不用。”
“你别逞强了。”
江瞬倾俊眉微敛,问他接下来的行程:“下面去哪儿?”倒真不是他逞强,只是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去医院的话,下一顿的饭钱恐怕都没了着落。
“今天没有安排了。”张西说。
“我知道了,我把钱转给你,你帮忙处理一下摄影棚那边的事,后面没事就下班吧。”
张西还想再劝,江瞬倾已经慢慢戴上了帽子和口罩,背着包要离开了。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街上灯火如繁星,路边没什么人,现在天气太冷了,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都能凝结成冰,实在不是闲逛的好时节。
江瞬倾住的地方距离这边有十多公里路,要先乘公交再乘地铁,到了地方还要步行一公里多。
他走到公交站看了手机,距离下一班车还有二十多分钟,冬日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很快就将他身上刚走路时燃起的一点热气全卷走了。
他盯着不时驶过一辆车子的马路看了一会儿,低头从身上摸出半盒烟,打火机的火苗每次刚燃起来就被风刮灭,他将烟含在嘴里,一手打火一手挡风。
亮起的火苗打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上,照出一片浓重的红,是血晕过了纱布。
他又打了两回,还是没着,心里的烦躁越来越盛,他抬手想将打火机砸出去,但手高高举起却又缓缓落下来。
他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男人站在学校外的水果店门前,也是这样叼着一支烟,点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有将烟点燃。他上去捧着双手替他挡住风,指间不经意触到男人的手,是不同于寒夜的温暖。
江瞬倾呆呆发了一会儿怔,起身面朝着车站的站牌,利用站牌的遮挡,他终于点燃了那支烟,却忽然像定住了,对着那站牌许久才转回来。
烟雾朦胧,遮不住他泛红的眼圈。
一辆车在路边停下,江瞬倾下意识垂下了头,即便不是他这张脸在网络上传了千万回,他也不想叫人看见他此刻的脆弱和狼狈。
余光看见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一个人的时候,江瞬倾也没有多想,直到那双踩着黑色皮鞋的脚停在他面前。
江瞬倾抬头,看见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真的是你,你不认识我了吗?”对方说。
江瞬倾听见他的声音,脑中灵光乍现:“安先生。”是一年前顾景和让开车送自己的那个人。
安朝说:“难得你还记得我,还是先生眼神好,一眼就认出你来。”
“先生?”江瞬倾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往车上看,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失了速。
“是啊,先生在车上呢,你在这里等公交吗?先上车吧,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过去。”
江瞬倾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稀里胡涂的跟着安朝往车上去。
到车门口,安朝提醒他说:“把烟灭掉吧。”
江瞬倾这才想起来手里还夹着烟,他一时有些惊慌无措,那样子好像个怕被家长看见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他夹烟的手很快速的垂下来,眼睛四下看一圈,没找到垃圾桶,焦急下用手指掐灭了那支烟,然后从兜里掏出纸巾包了进去,抓在手心捏成一团。
安朝替他开了车门,江瞬倾就看见车里坐着的男人。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容,当真是他!
第42章
他穿一身裁剪精致的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呢料的大衣,与记忆中的形象有些不同,但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却又与往昔并无二至。
“顾……先生。”
在江瞬倾出事的几个月后,顾景和曾给他打过电话,问他怎么样,想来也是听说了网上的事情,他只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好,现在仍在拍戏。
顾景和又问江瞬倾需不需要帮忙,他也拒绝了。
发生了那样的事,其实他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的,他不敢想象,这人听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会怎么去想他!
即便到现在,他仍没有足够的勇气站在这个男人面前,虽然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顾景和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不由微微一愣,但也没有点出,只问了个眼下他更在意的问题:“脸怎么了?”
“上午和人拍对手戏,剧情需要。”江瞬倾轻描淡写的说。
“手呢?”
“不小心被碎片扎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一双眼睛看着他。
江瞬倾最怕他这样看自己,每次都让他有种被扒光了的慌乱窘迫感。
他垂下眼眸,过一会儿才抬起来,试图转移话题道:“顾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工作。”
“这样啊,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江瞬倾用随意的语气掩饰着心中的紧张。
“项目投资。”
江瞬倾本以为他会一如往常般沉默或是揭过不提,却不想这一回他竟认真的回答了,这反倒叫他一时不知接什么好。
他总是想方设法想要了解他的事情,以为那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这一刻却忽然不想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意识到,知道再多,最大的可能也不过看清对方与自己的差距,更何况,他如今深陷泥潭,尚不知如何脱身,而这人也非单身,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追寻?
他不再问,顾景和也就不再说了,久别重逢的一场交谈就这样短暂结束。
中途经过医院,顾景和让安朝将车停下来,要求江瞬倾去医院。
他总不用说太多话的,只那双深邃又幽静的眼睛多看人一会儿,就叫人所有的坚持土崩瓦解。
医生解开纱布,看到他伤口的惨状,只说之前怎么没去医院处理,重新给他清理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了,又给他打了破伤风。
“太晚了,去我那里?”从医院出来,顾景和问他。
江瞬倾看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只是对于这样的提议,他即便用尽所有的克制,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拒绝的字眼来。
看到车子在一栋外观豪华的酒店外停下,江瞬倾愣了下,但随即又释然,顾景和的住所在奉江区,现在回去太远,而眼下时间不早,他会在酒店下榻实属正常。
“先生,要给江先生另开一间吗?”
“不用。”
“好的。”
三人进大堂,直接坐电梯上了楼,看样子房间是之前就定好了的。
江瞬倾看到安朝按了顶层,关门后,电梯楼层快速跳转,眨眼就上去了。
虽然听说过有些酒店的顶层十分高档,但当安朝刷开门,江瞬倾看见里面的情形还是不由错愕。
穿过入户的门廊,是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梦似幻,与门相对的北向是整面墙的落地窗,东向是开放式厨房,里面厨具一应俱全,西向开阔的视野里,能看到几扇合上的房门,内里不知是怎样的洞天。
江瞬倾换了鞋子跟进去,到落地窗边的时候,看到外面还有宽敞的露台。

安朝注意到他往外看,解释说:“露台冬天是封闭起来的,供暖十分到位,出去游泳一点都不冷的,游到边上还能俯瞰下面的夜景,挺刺激,不过你手受伤了不能沾水,不然可以去体验一下。”
“可惜了。”江瞬倾问出一个正常人大概都会考虑的问题,“这里住一晚,很贵吧?”
“不便宜。”安朝笑笑,“不过这是合作商给定的,我们不花钱。要按先生的要求安排,多是一切从简的。”
安朝和他聊了几句,身上电话响起来,他短暂的接了电话,挂掉后说:“我还有事,要走了,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打我电话。”
“嗯,谢谢安先生了。”
“应该的。”
安朝又去和顾景和打了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我去洗澡,你也可以洗一下,暖和一些。手上注意点,别沾了水……我给你缠一下吧。”顾景和走到卧室门口,念及此又折回来,在厨房里找了保鲜膜,给江瞬倾受伤的右手裹起来。
江瞬倾在顾景和进屋后,就进了顾景和指给他的隔壁的卧室。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很多,一米八的大床,墙上还有工艺挂画,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的液晶电视,外面有视野开阔的阳台,附带的浴室都比他现在租住的那间卧室还大上许多。
因为手上的伤,江瞬倾卸妆和洗澡都特别不方便,在浴室找到卸妆棉,用左手蹩脚的擦去了脸上的妆,单单洗个脸,就用去了十分钟,等好容易洗完澡,左手酸的发疼。
从卧室出来,他目光下意识四下搜索,很快看见了坐在餐桌上的顾景和。
男人面前摆放着一些食物,却没动,看起来像在等他。
“吃点东西。”看见江瞬倾,对方这么说。
“嗯。”江瞬倾依言走过去,坐在了对面摆好的碗筷前。
桌上碗碟林林总总摆了十几个,样样都精致的像是工艺品,但其实每样也就一两口的分量,两人无声吃着,不多时都吃完了。
餐桌自然有人来收拾的,顾景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回了自己屋里,让江瞬倾自便。
他忙完工作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出来没看到江瞬倾,以为他睡了,视线一转却看到外面露台泳池的椅子边坐了个人。
对方仰头望着天上,顾景和顺着他视线往天上看一眼,黑夜沉沉,一颗星星也没有。
他不知道这孩子此刻在想些什么,可莫名觉得那背影透出一股浓烈的孤凉。
犹豫一息,他去酒柜取了一瓶葡萄酒和两只杯子,走到露台坐在了江瞬倾的身边。
酒具搁上小桌的响动,惊醒了静坐的人。
江瞬倾偏过头来时,顾景和从他眼里看到了失意,大概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只是他没能辨出来。
“胃有好些吗?”顾景和问他。
“……好多了。”江瞬倾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怔了一下才道。
其实他的胃比以前更差了,只是这种事,似乎没有说的必要。
顾景和就问他:“喝一点吗,这个度数低?”
“不了。”江瞬倾想起上一次喝醉之后的狼狈态,下意识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顾景和自不强求,就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着,静坐了一会儿,他才问:“刚才在想什么?”
这难得的主动,对于青年来说就好比来自上苍的馈赠,难能可贵,甚至叫人受宠若惊。然而他那些晦涩的心思,却不敢讲给他知道。
“我在想,今天要是有星星就好了。”他用无关紧要的话题敷衍。
顾景和直觉他要说的不是这个,但也没戳穿,半晌,又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可能主动问出这些,发生在他身上就已经是很不随意的事。
“挺顺利的。”江瞬倾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随即怕对方不信似的,又补充,“虽然没有以前热度高了,但也有不高的好处,工作量减少了,休息的时间就多了很多,我之前不是因为拍戏学业耽搁了不少,现在也有时间补上。”
这话听起来言之有物,合情合理,当真无可挑剔。
“顺利就好。”男人轻轻说。
江瞬倾看着他信了自己的话,心里松一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什么又泛上一股酸楚和失落。
关于自己的新闻,虽然早已过去了热度,但只要有心,网上随便一搜还是能搜到的,对方什么也不知道,显然是没有去关注的。
——他问这些,大抵只是随口的寒暄。
看着男人擒着酒杯的修长右手,他突然说,“我能喝一点吗?”
“当然。”顾景和没问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给他倒了半杯酒。
江瞬倾的酒量可以用很差来形容,这半杯红酒慢慢的喝下去,竟已有些微醺,但他却说,“我想再喝一点儿。”
顾景和就又给他倒了半杯,“慢点喝,喝完这些就别喝了。”
江瞬倾依言喝了一小口,但趁顾景和不注意,又喝了一大口。
随着脑中热意渐渐上涌,身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那时时被空荡和酸胀交替占据的一颗心,倒反而轻松许多。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转头看顾景和,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他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又猛跳起来,随即又觉得热意蹭蹭往自己的脸上涌,他慌忙错开了视线。
顾景和也注意到他的脸很红,可惜他只以为那是被酒气所晕,从而忽视了对方那些因他而起的情。
第43章
“顾哥……”
“嗯。”顾景和察觉到他又回改了对自己的称呼,心中微有异样,却也只是配合的应声。
他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似乎总比对旁人多一些耐心,顾景和不是没有发现的,却并不打算扼制。
“你说人,到底为什么活呢?”
“……”顾景和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他出口的话却完全出乎顾景和的意料。
顾景和想了想,才说,“为了在意的人。”自己在意的,在意自己的。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对不对,但在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在意的人……是谁呢?”
“我的爷爷,漾漾。”
江瞬倾听见这个答案,沉默了几息,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他笑自己刚刚那隐约的期待……当真痴心妄想,自作多情呢!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陷于这样的迷惘里。”顾景和没看他,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是吗?”
顾景和说:“那时候生活过得不太好,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很多难解的问题,即便睡了,梦里也是那些事,很难受,有的时候甚至不想活下去。”
江瞬倾错愕的转过脸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顾景和看透了自己的心,可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里回忆什么的神情,又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自己。
可这种认知更叫他心情复杂。
这个男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呢?
“顾哥,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死在我眼前,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后来稍大一些,奶奶生了重病,爷爷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积蓄,卖了房子,可人还是没留住。”
那段时间,顾景和是眼睁睁看着爷爷的头发从花白熬成了雪色,身躯从修雅挺拔变的干瘦弯曲,他有心替他分担,可他只有十几岁,人微力轻,能做的实在太少。
他逃了学校的课,去外面想赚些钱,很多地方嫌他年纪小不敢要,后来终于找到份工作,只是赚不了几个钱,他又让那个老板给他介绍了一份,每天打双份工,因为和老师保证了不会落下学业,老师勉强同意暂时允许他如此,那段日子,他每天很晚下班,回到家里还要拖着疲累的身体看书学习很久,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那时候的顾景和,可以说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能赚更多钱,做梦的时候也是这件事,他是碰到什么机会都要去试一试的,高中校园里流行着看小说,他无意中听到几个女生的谈话,得知写小说很赚钱,就生出了也去写点小说的想法。
他向同学们打听了现在市面上大火的小说,整理成书单,然后一头扎到书店里恶补,很快就摸清了它们的套路。
他爷爷是中文系的教授,家里藏书不计其数,他从小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阅过的书数不胜数,且一直被他爷爷精心教养,是以虽然只有十几岁,可文学功底已绝对可用深厚来形容。
他写了大纲,没日没夜写稿,仅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写出一篇三十余万字的小说,寄到出版社后,一下就被选中了。
编辑约见了顾景和,看到他是个年轻俊朗的男孩特别惊讶,那种惊讶一方面因为顾景和写的那本小说是本言情,而写言情的作者大多是女性;另一方面,是他太年轻了,书中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能写出来的。

编辑评价他这本小说剧情和人设略有欠缺,但文笔特别好,写古言到会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内容,很多作者为了避免被考据,甚至会选择架空的背景,但这本小说不仅用的是历史背景,而且不论是背景下的大小事件、时间线、政治制度、民风民俗、时代下流通的物品、流行的服饰……经过她的查证,竟然无一错处,更甚者文中角色所赋的那些诗词,不是借的那些古代诗人的作品,全是他即兴创作。
虽然剧情和人设不足,但在后者面前这些都要显得不值一提了,编辑觉得自己捡到了百年难遇的宝藏,看着顾景和的眼睛简直像看见了绝美猎物的恶狼。
顾景和那时候写小说的目的特别简单,就是赚钱,只要能赚钱他不介意改稿,他虚心接受编辑给他的指导和建议,改过的小说一经出版后,很快就火了,他一下赚到了没日没夜打工几年也赚不到的钱。
他拿着稿费交给爷爷,爷孙俩带着奶奶一起去了首都的医院,然而求医的过程并不顺利,辗转数家医院,受尽冷暖和绝望的煎熬。
甚至他奶奶最后不是病死的,而是因为一个年轻医生的大意疏忽,导致老人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断送了性命。
可是因为那个女医生家里有些背景,所以这事不了了之,顾景和始终记得在判决下来时,那女人看向他们那轻蔑的一眼,她胜诉了,她的家人们簇拥着上来对她嘘寒问暖,软语安慰,仿佛她们的女儿,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
一对爷孙揣着希望去,捧着骨灰回来!
三个人的家,变成了两个,其实连家也没了。
女医生的那一眼,在少年顾景和心里,埋下了名为仇恨的种子。
当同龄人都在为了考试发愁的时候,他想着怎么往上爬。
既然金钱、权势能够肆意践踏人命,那他要让那些人尝到滥用权势酿造的苦果。
面对出版社的约稿,顾景和来者不拒,他就像一台生产文字的机器,在短短三年写出了合计几千万字的书稿,也赚到了普通人努力几辈子可能也赚不来的钱,然而这些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关注着财经方面的新闻和社会动向,拿手里的钱进行投资,等到了大学,还报考了金融方面的专业,一年两年……不知不觉,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那些年,他在往上爬的同时,一直密切关注着当年害死奶奶那家人的动向,那样的一个女人,私底下的龃龉必不会少,顾景和找了私家侦探搜集到了那个女医生读书和从业生涯中不为人知的污点,私家侦探买一送一,还挖出了不少她私生活混乱的证据,而在这一切爆出之前,顾景和搭上了这女医生父亲的公司。
最后的结果是她家那个在首都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公司因为投资失误,资金链断掉了,最后越搞越大,破了产。而她那些事情爆出的时候,她家中正为了保住公司焦头烂额,已没有心力替她擦屁股,从前在父母长辈眼里小打小闹的那些事,如今成了一家人迁怒她的导火索。
女医生彻底断送了职业生涯,名声烂臭了,被她曾经的上流圈子排挤了出去。
对于一个从小养尊处优、为所欲为的富家小姐而言,跌入尘埃,再无特权,甚至那些曾经被她欺压的人都可以随时上来踩她几脚,这绝对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惩罚。
话说远了……
顾景和讲述自己过往的时候,自然没有这些细节,甚至他的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平和,但江瞬倾却觉得心里特别难受,似乎比那些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还来的难受。
他的眼睛红了,心酸楚的要拧出水来,一抽一抽的疼。
男人偏过头来看向他,眼里有短暂的错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像静静流淌的溪水和时光,他说:“生活总是不如意的多,有些事情,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出那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可也终归走到了现在,凡是想开一些,总会过去的。”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江瞬倾问他,“顾哥,你想听听我的事情吗?”
“想。”顾景和用了一个“想”字,这个字,不同于往日里那些不含情绪的应承,传达出的意思几乎令江瞬倾受宠若惊。
这样淡然出尘的一个人,会想要了解自己?
少年看着男人那张平和的脸,努力压住自己变得急促而混乱的心跳:“可是,你从没问过。”
“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那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顾景和:“……”
江瞬倾见他沉默,立马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然后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对方说:“那我会保留这份好奇。”
江瞬倾望着顾景和许久,最后也不能明确这个人的心思,他有些泄气:“你知道吗?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说要同我讲讲你的事情。”顾景和一句话拉回了跑偏的话题,而江瞬倾很轻易被他牵引了思绪。
他先是想了一下,才开口:“其实我撒了谎,我爸妈都还活着。”
人在自我暴露的时候,一旦被倾诉的对象表现出不满或否认,自我暴露的人会立马停止暴露,缩回自己的安全壳里。江瞬倾在说这句话时,便小心的观察着顾景和,见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这才继续说下去。
“我妈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已经结婚了,还有个儿子,后来她怀了我,我爸让她打掉,但她为了捆住我爸偷偷把我生了下来,后来被他妻子发现,我爸就断了给我们的生活费。
第44章
我妈从跟了我爸就没再工作过,等总算从我爸那里要不到一分钱的时候,她把我丢给了江家,江太太和她儿子恨我,我在那个家里并不好过,就连佣人都能随意使唤羞辱我,我那个哥哥更是每天以捉弄我为乐,说难听些,那些年我过得连江太太养的那条狗都不如!
虽然他们家很有钱,可谁愿意每天被人当成狗一样对待呢?所以等我上到高中,我和江家断了联系,我努力读书,抓住一切课余时间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那几年虽然一直捉襟见肘,可不用遭人白眼,我是开心的。
我以为我终于能够摆脱那个家庭,摆脱那些人,可我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他们那么恨我,怎么会见我好?
我那哥哥趁着我最火的时候,让人在网上肆意抹黑我,甚至收买了我签约的公司,让公司放任舆论在网上发酵。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掉在泥潭里的老鼠,拼尽全力的往上爬,好不容易要爬上来了,他们只要轻轻抬脚一踹,我立马又摔回潭底,而那些人,大概就乐意看着我在这污泥里边挣扎。”说到激动处,江瞬倾暗暗捏紧了拳头,“我总还想着,有一天要是我站到了他们上头,也定要叫他们尝尝这跌在泥潭里挣扎的滋味。”
不知不觉,他忘记了向来维持在人前的乖觉形象,泄露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阴翳和恨意。
回过神来后,江瞬倾心里就有些不安,他怕顾景和因为这些话而厌恶自己,可说出的话已然不能收回,他只能故作轻松,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恶心、很低贱?”
“不会。”顾景和回望着少年那双宛如被血色蛛网笼住的年轻眼眸,“人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这不是你的错。”
“啪嗒!”在他话音落下的几秒后,水雾在少年眼中迅速汇集,一滴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重重砸落,然后一颗接一颗,宛如断线的玉珠。
视线迷蒙中,江瞬倾隐约看见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湿润。那动作那么轻,像是盛满了珍重,却令江瞬倾的眼泪淌的更凶。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仓皇别开了脸,他努力的克制着,等发现自己克制不住后,江瞬倾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顾景和讶异于他的剧烈反应,默然半晌后,他说:“想哭就哭吧,不用压抑自己。”
这话像是给满堤的水开了一道闸,那些蓄势待发的情绪瞬间汹涌而出,江瞬倾一瞬哭的像个孩子。
而在顾景和眼里,他也确实是个孩子。
顾景和坐到他身边,一只手落在他后背,给他无声的安慰。
过了一会儿,江瞬倾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抽了一把纸巾捂在脸上抹去了狼狈,许是对方给的宽慰和纵容让他敞开了自己,他终于能够坦荡的直视对方。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的出生就是不被欢迎的,就连亲生母亲也憎恨他,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那些路人、甚至那些曾经喜爱追捧他的粉丝,在得知他的身世之后也都跳起来肆意指责和辱骂他,更有甚者跑到他的门前放恐怖快件,用朱漆写东西,丢臭鸡蛋……仿佛他当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仿佛他对她们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江瞬倾曾一度也觉得自己生而罪恶,他不愿面对自己的身世,从来讳莫如深、不愿提及,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他诉说的勇气,是他说,“不是你的错”。

这简单的一句话,胜却千言万句,救赎了他。
“很晚了,去睡吧。”顾景和在他情绪稍微稳定后,这么说。
“嗯……顾哥。”
“什么?”
“我能抱你一下吗?”青年泛红的眼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顾景和没有太多犹豫,点头应允,然后对方便一丝丝靠近他,伸手抱住了他。
除了林漾漾偶尔兴奋的给他来个熊抱,顾景和没和什么人有过这样的接触,那种感觉是新奇的,却并不反感。
他感觉到男孩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突然很想摸一摸,这么想,就也这么做了,然后他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变得僵硬。
顾景和想着自己这举动也许让对方觉得不自在了,收回了手,却不知道江瞬倾的僵硬只是因为意外,甚至在他收手后,心里反而生出失落来。
江瞬倾就这样靠在顾景和怀里,贪恋着这平日里做梦也不敢想的亲近,许久,久到他终于觉得没法再继续下去的时候,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终究是没法坦然的,甚至没好意思抬头看对方,垂眸想着说些什么为自己方才的行为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未免虚伪,最终也只说了一个“谢谢”。
“没关系。”
当晚,江瞬倾很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他在暖融融的冬日阳光中醒来,入目是明窗净几,是江水辽阔,仿佛一切阴霾都离自己远去了……
他从客厅出来,顾景和坐在沙发上看书,男人一向专注,过一会儿了才注意到他。
“起了。”
“嗯。”一想到昨天,他仍有些不好意思。
顾景和:“我让人送早餐过来。”像是特意等着江瞬倾起床吃早点一样。
他打了电话,不多时早点送了来,两人相对而坐用餐,虽然交谈很少,但江瞬倾却觉得特别满足。
相识至今,江瞬倾总有一种感觉,只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就特别的安心和踏实。
——不论是炎夏还是寒冬,是环境简陋喧嚷的街边铺子,还是这样奢华精美的顶层套房……只要有他在,所有的烦恼,所有的阴霾,都在那一刻远离了自己。
他贪恋在他身边的每一秒,可这样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助理催促的电话十分钟里连着来了两个,他不得不起身提出告辞。
顾景和并没有远送,等江瞬倾进了专用电梯便回了屋。
“小安。”
“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顾景和说:“你帮我整理一份江瞬倾出道以来的详细资料。”
安朝听到顾景和的吩咐十分意外,除了与公司和生意有关的人,先生可从来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先生和那个江瞬倾不是很早就认识吗,怎么连他在娱乐圈的事情都不清楚?
想那小江先生之前那么火,他自己就算没有刻意关注,也总是能随处听到关于他的新闻,他们公司那些女职员有空没空可都在讨论……
安朝脑子里打出了一大串的问号,但是对于顾景和的吩咐,他向来是服从惯了的,所以在接到消息的下一秒,已经条件反射响应:“我立马去办。”
“嗯。”
“先生,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顾景和临时想到什么:“顺带查一下他们家的公司和家人。”
“好的。”
“去吧。”顾景和示意着通话结束。
挂断电话后,安朝想了想网上的传闻,他记得网上说江瞬倾是江旭集团的……二公子,他家的公司,那就是要去查江旭集团了。
安朝给公司名下的情报组去了电话。
第二天,顾景和就拿到了江瞬倾和江家的详细资料,他先看了江瞬倾的,就像网上说的,他是江旭集团前任董事长江城的私生子,只是这资料上给的比网上详细多了,几时在哪家医院出生,成长过程中经历过的事情,几时被送到的江家,上的哪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顾景和在翻看到他小学二年级的一张照片时,忽然停了下来。
半晌,他又回看了一遍数据里的文字,平和的眼神渐渐有了些变化。
他想起初见时江瞬倾和他搭讪的那句话,他说“我看你有些眼熟”。
现在想来,那句话也许并不是他信口说的,那真的不是他们第一回见——他们的初识,应该追溯到十几年前。
-
顾景和下榻的酒店距离江瞬倾拍戏的剧组挺远,为了避免迟到,他咬牙打了一辆车,然而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加上冬天太冷打车的人很多,路上堵的厉害,一路走走停停,等到剧组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导演一看见他就黑了脸:“你怎么才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江瞬倾:“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所以来晚了。”
“堵车?就你一个人堵车,我怎么没见其他人堵,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牌,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导演,他大概记性不太好,忘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大红人了吧!”说话的人一身白色古装扮相,面容清秀俊逸,但那副刻薄讥讽的模样却与这身仙气的装扮截然相反。
细看他的长相,竟是之前跟在慕清远身边的那个祁嘉睿。
说来他与江瞬倾是同期出道的,但是江瞬倾处处压他一头,就连一齐被公司安排去参加宴会,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放在江瞬倾的身上,他心里怎么能平衡,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瞬倾越来越红,资源越来越好,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却不想网上突然爆出江瞬倾的黑料,然后,这颗他以为要永远压着他的势头凶猛的新星,就这样啪一下掉地上,碎了!
第45章
祁嘉睿心里当然没有可惜,和大多数人一样,他觉得无比畅快和解气,并且蠢蠢欲动的准备瓜分对方的资源。
这一次,公司给祁嘉睿接了一部网络剧,成本预算不算太高,但剧本剧情很不错,人物设定也好,所以他就演了这个主角。
放在以前,他是很介意和江瞬倾搭戏的,因为对方永远会吸走观众的目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人们关注到江瞬钦,生出的也不过是无数的谩骂和嘲讽,这次公司安排江瞬倾在他主演的剧中演一个戏份不算多的反派角色,祁嘉睿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每每想到对方曾经的风光,他就忍不住要嘲讽几句。
江瞬倾任他唇舌如剑,只当没听见一样:“导演,那我去换装了。”
导演满脸不耐:“去吧,动作麻利点。”
等他从化妆间出来,导演却并没有喊他上场,只让他一边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三个多小时!
片场是露天环境,风特别大,这么等着实在难熬,张西就说要去问问导演他们的戏什么时候开拍。
不问还好,这一问,就被导演劈头盖脸骂道:“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你家艺人没有规矩随意迟到,我自然要先拍别的镜头,难不成真这么多人给你们一个小配让路。”
“小张啊,你跟着这么个人,能有什么前途,要我说你赶紧换一东家才是明智之举,我看你办事能力还成,要不你来我手底下干,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说话的是个平日里没少排挤江瞬倾的年轻演员,张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气的那演员在后面重重啐了一口,“不识好歹的东西。”
江瞬倾就坐在不远处,导演骂人的时候声音不小,压根没想着避他,江瞬倾一字不落听了个全,看着张西灰头土脸的过来,他心里觉得歉然,“对不起,连累你了。”
“你说什么对不起,”张西拳头捏的咯吱作响,“是他们欺人太甚。”
江瞬倾沉默着,良久,道:“其实他们说的没错,你待在我身边,确实难有什么前途,如果有好的选择,你……”
“江哥,别这么说,一切都会好的。”张西没等他说完后面的话,“再说了,我要走了,哪儿还能找到您这么好脾气的老板,我就乐意跟着你!”
江瞬倾冰冷的心里生出一丝暖意,又有些酸涩:“……你比我大,其实该我叫你哥才是,以后别这么叫我了,喊我名字就行。”
圈子里就这规矩,不论年纪,咖位或者资历大的,要么叫“哥”,要么叫“老师”,一开始张西这么称呼他的时候,他就没想让他这么叫,但小张坚持,他也就随对方去了,左右不过一句称呼,可是一晃几年相处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像圈子里其他老板和员工了。
江瞬倾重提这事,是因为在意对方。
张西看出他的认真,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答应:“好,那以后我叫你瞬钦。”
“嗯。”江瞬倾答应着,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笑意,这抹笑意是阳光的,干净的,仿佛今天进这剧组所遭受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张西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不禁想他昨天至今是否经历了什么,想不通,可也为他这一刻没有阴霾的笑容欣慰,他也跟着笑,只是笑过了,想到彼此处境,心里却仍泛酸。

从江瞬倾出道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江瞬倾,对方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是有数的,先前他爸做手术缺钱,江瞬倾二话不说借了他一大笔,就算如今落魄了,也没催他还钱的事,只让他手头宽裕了再说,网上那些诋毁他人品的话,张西是绝对不信的,只是感叹这样一个如玉般的人,却要这样遭污蒙尘。
他心里是气愤又痛惜,只是他不过一个看人眼色谋生的小小助理,再气又能怎么样?
这天一直等到下午,也没轮上江瞬倾的镜头,李铭那边又打来电话,让他去参加一个活动。
两边不好得罪,但相比之下,导演这里一言不合是要开人的,赵明亮那挨挨骂也就过去了,所以江瞬倾推了那边的工作继续等着。
眼看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导演孙学干终于通知江瞬倾准备上场,大概孙学干这一天也折腾累了,没再盯着江瞬倾不放,见他演的实在挑不出错,许多都放了他一条过。
这里是江瞬倾全剧戏份最多的一段,天黑下来正好演剧本里夜晚的一场,结束时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
“表现得不错。”孙学干没忍住,夸了江瞬倾一句,但随机又绷住了自己的一脸横肉。
其实说实话,孙学干是导演,江瞬倾是演员,他跟江瞬倾是不存在什么竞争或利益冲突的,相反对于这种长相帅气好上镜、演技也不错,而且没什么脾气的演员,他是很眼馋的,只不过……
孙学干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说你小子,到底得罪谁了!”
江瞬倾一愣,“导演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收工了,回吧。”他说着,夹着手里抽了半截的香烟慢悠悠走了。
江瞬倾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眼里终于被冷意覆盖。
就像孙学干想的那样,江瞬倾能理解同行们对他的排挤、嘲讽、乃至使绊子,但对于孙学干的行为他多少是不解的,他回想一下,从他出事后,合作过的导演就没有几个对他态度好的,他将之归结为自己的那些黑料,但今天听了孙学干的话,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并不是因为那些黑料,而是经了某人授意。
而会这么做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让江瞬倾没想到的是,他的猜测会那么快得到印证,并且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天恰是他的戏份杀青,李铭来公司探班,当然来探的不是他的班,而是祁嘉睿——李铭以前手里着重培养的新人是江瞬倾和祁嘉睿,后来江瞬倾出事,他的重心就放到祁嘉睿身上。
江瞬倾去休息间卸妆的路上,看到孙学干在和李铭说话。
“小祁怎么样,没给孙导添麻烦吧?”
“他一直表现得不错,又愿意学,演技也比刚进剧组的时候进步不少……至于那个江瞬倾,也按照李总的吩咐,‘特别’照顾了。”
“嗯,孙导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
“你的下一部电影,上面说会按照约定的资金再追加一笔投资。”
孙导听到这话面上顿时笑开了花,开心过了,他道,“有句不该问的,江瞬倾是李总手下的艺人,他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虽然有些黑料缠身,但也不是没有翻红的可能,李总怎么就……”
“既然知道不该问,就不要问。”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人,眨眼眼神冷冽下来。
孙学干吓了一跳:“是是是,是我多言了。”
……
江瞬倾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放轻脚步转身退了回去。
大概是早已见惯了江家人的手段,知道真相的江瞬倾甚至没有多少愤怒,只是心里不禁发冷。
他本以为李铭只是因为自己出事才放弃自己,没想到他是被江家给收买了,合起伙来打压他。
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对抗江家的势力,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现如今,他进有江家压着,退有天价的解约违约金,摆在面前的,宛如一盘无路可走的死局,可是要让他在江昊宇铸就的囚笼里这么死耗下去,他又怎么甘心。
江瞬倾搜肠刮肚想求一条出路,可绞尽心思,最后能求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慕清远,另一个,是顾景和。
江瞬倾记得顾景和曾数次提出,让他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他。可是回头一想,那人虽然看起来身份不凡,可终究是白手起家,怎能敌过江家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基业,要是因为这事拖累了他怎么办。
至于慕清远,想要让他帮助自己,就得答应他的那个要求,他该那么做吗……一整个下午和晚上,江瞬倾都心绪不宁。
他一会儿想到自己难见天日的处境,一会儿想到顾景和与林漾漾对自己的好,纠结来纠结去,始终无法定夺,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第二天天亮,要去赶工作,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体起了床。
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去找水壶,将那只水壶捧在手里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夜和顾景和的谈话,心里一时有了定夺。
不过被人打压排挤而已,又死不了,那样的日子他出生至今,不是早已过惯了的吗,再受几年又何妨?江瞬倾决定咬牙沉住气,一切都慢慢来。
从那之后,他照样拍戏,照样接各种各样的业务,很多时候化好妆要等镜头,他就耐心坐在一边等着,看剧组里演技好的前辈们怎么演,学习的同时也揣摩自己的角色,即便是一个乞丐,他也用尽十二分的专注和耐心去诠释。
第46章
行们依旧嘲讽他,排挤他,每当这时候他就想顾景和那晚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了,也是前程万里”,他不知道自己的前程在哪里,可是把那些嘲讽谩骂当成是阻挡他前行的路上的荆棘,穿过那些荆棘,总有希望在等着自己,然后那些诋毁谩骂,那些侮辱欺压,似乎就显得不是那么沉重了。
果然,事情不会永远糟糕下去,某一日,江瞬倾惊觉最近合作过的导演似乎没有再为难于他了。
这么久了,江昊宇大概一时把他忘了!
又过半年,网上关于他的骂声远去了,甚至观众们看到他演的很多角色时,并不能认出那是他,只是觉得这个演员很有记忆点,等他再演一些没有特效妆,没有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体面角色时,又会感慨一句:“这不是那谁谁谁吗,我记得他有段时间可火了,没想到现在竟然沦落到演小厮的地步了!”
时间一晃到了第三年的夏天。
此时距离拍摄孙学干的那部电影,已经过去一年半,这一年半,他参演了七部电影,二十几部电视剧,在里面出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乞丐,小偷,农夫,反派,工人,渣男,甚至还有尸体……
当时江瞬倾提出拒绝再接那些服饰拍摄、唱歌的各种通告活动的时候,赵明亮是坚决反对的,但江瞬倾执意,腿长他身上,他铁了心不干赵明亮也没法,后来又见江瞬倾接戏接的实在多,也能赚钱,赵明亮渐渐的也就放任了这件事。
此后江瞬倾就几乎泡进了各种剧组里,疯狂的接戏拍戏,甚至在圈子里有了个戏疯子和龙套王的外号。
这年夏天,知名青年导演李南为筹拍新电影公开选角,江瞬倾一直关注着网上的动向,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消息,他很喜欢那个剧本,考虑过后,他决定去试镜。
他是自己过去的,不巧却在场地碰到了几个同是星耀的艺人。
江瞬倾以前很火的时候,不知道招了多少人眼红,所以在他失势后,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以至他现在能避开以前那些同事都是尽量避开的,今天他也这么打算,只是慢了一步就被看见了。
“哟,那不是我们公司的大红人吗?”
他以前真红的时候,没几个人愿意承认他红,但现在不红了,所有人却都喜欢把这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当真是讽刺!
江瞬倾脚下不停,打算去别处,但接着就又有人说:“江哥怎么见了我们连声招呼也不打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试镜的?他难道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了吗,这样的电影怎么会让这种劣迹艺人来参演,万一被禁播了怎么办?”
“这话有点夸张了,禁播倒是不至于,但大概会遭到网友抵制的吧。”
“因为一个跑龙套的抵制李导的电影,那你也太小看李导的影响力了。”
“也是,不过就他这样的,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跑跑龙套了。”
……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张西忍无可忍的出声制止。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助理而已,敢对我们呼来喝去,你不想混了。”
“你们……”
“劝你管好自己的狗,别让他到处咬人。”有人斜睨江瞬倾一眼,语气讥讽道。
“是啊,龙套王!”有人附和。
张西眼睛都气红了,要不是被江瞬倾拉着,他简直就要扑上去。

“你嘴巴放干净点。”江瞬倾这一次没有像平常那样沉默忍下。
杨博凡就是那个骂张西是狗的男生,他比江瞬倾还小两岁,是一年前进公司的,因为家里有些背景,加上自身条件也还不错,长得帅气,会唱歌跳舞,很快就被公司捧红了。
本来他进公司的时候江瞬倾已经凉了,俩人也就不该不存在什么矛盾,但也不知谁起的头,也许无心,也许有意,说杨博凡长得像江瞬倾,其实也就某些角度有些微的相似,起先杨博凡只是有点不喜欢这话,没成想后来越传越烈,时常能在网上看到这种声音。
甚至有营销号说公司捧他是为了让他接江瞬钦的班,网友则在下面评论,希望他不要走江瞬钦的老路。
这下可给杨博凡膈应坏了,本来就因为流言对江瞬倾没什么好印象的他,从此看见他就觉得厌恶。
“你说谁嘴巴不干净?”
“我说的不够明白吗?”江瞬倾声音冰冷。
“你……”杨博凡家里有权有势,在公司大家都只有巴结他的份儿,眼前这人平时也从来不敢反驳他,但没想到这平日里任人揉捏的懦弱男人,今天竟然敢当众和自己叫板。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冷,竟让他不由生出几分心虚。
意识到自己被他震慑住时,杨博凡心中恼怒更盛:“江瞬钦,你tm不想混了!”说话的同时,伸手推向了江瞬钦的胸口,结果人没推倒,被江瞬倾擒住了一双手腕。
他挣扎了几下,惊讶的发现对方制住他的手像钳子一般,竟然令他无法挣脱,这让他顿觉颜面扫地,气红了一张脸“你放开我!”
江瞬倾用力将他的手甩向一边,杨博凡顺着惯性往一旁踉跄了几步,堪堪站稳了,就要重新跳上去。
“杨少,杨少你冷静点,马上就要试镜了,要收拾他也等试完了吧,不然耽搁了试镜就不好了。”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助理及时拉住了他。
李南的这部电影杨博凡自己是很重视的,闻言稍微冷静下来,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江瞬倾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演不了重头戏,于是挑了一个戏份不重,但是人物饱满的配角去试,试镜结果不会当场公布,结束江瞬倾就离开了,他们公司那几个艺人是早就面试完了的,江瞬倾没想到他们竟然为了奚落自己几句,还特意等在外面等候厅里。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又受了一通冷嘲热讽。
看着那群人趾高气扬的离去,张西红了眼,心里有无数的愤怒和委屈,可在转头看到江瞬倾的表情时,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半晌,他干巴巴的开口:“瞬倾,你别往心里去。”
“张哥,他们这么对我,你说我可能不往心里去吗?”
张西本来说那话也是不想他难受,听他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我会牢牢记在心里,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的语气很冷,冷的叫人心惊,张西都不由被骇住了,可反应过来后又反而松一口气。
“你这么努力,又有天赋,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到时候看谁还敢这么对你。”他语气坚定道。
半个月后,星耀娱乐。
“《长夜》选角公布出来了,李导发了微博,你们知道男二定了谁吗?”
“谁啊?”
一旁杨博凡用手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里少油少盐的公司特餐,虽然没往这边看,但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之前去面试的就是男二这个角色,至于男一号,是早已经定好的,是去年斩获金鸡奖的青年男演员明砚,他长相英俊,演技也好,虽然才三十一岁,但已经演了十年的戏,十年来饰演了各种各样的角色,从小配到后来演主角,每一步都走的稳扎稳打,甚至在大火之后,老底被网友们扒了个底朝天也没扒出他什么黑料来。
明砚演技好,热度高,又是大咖,导演定他演男一,大家就算眼红那也是服气的,至于男二……
“是江瞬钦。”
“什么!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好像往水里投了一颗鱼雷。
“林远,开玩笑的吧你?”
“这回真没开玩笑,不信你们自己看微博去。”
大家看他神情这样笃定,心里一时没底,纷纷面色古怪的掏出手机确认,等看到那份白纸黑字的演员名单,反反复复确定过,还是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李南是吃错药了吧!”
“他这是想不开吧,竟然敢用江瞬钦当男二?”
众人七嘴八舌中,助理偷偷看了一眼杨博凡,见对方一言不发的黑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道,“杨少,您,您还好吧?”
“给李南……”大概是想到网传的李南的臭脾气,他又改口道,“给他助理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还愣着干嘛,打啊!
“是是,我这就去打。”助理要找个清净地方打电话,杨博凡道,“就在这儿打。”
助理便又当着众人拨了电话。
李南刚公布了定角名单,想必他助理接到的电话挺多,助理打了半天那边都显示忙线,而一旁杨博凡则越来越不耐烦,助理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默念:“快接啊快接啊!”
大概是他心太诚,电话终于通了。
“您好,哪位?”
助理说:“黄助理您好,我是杨少的助理小秦吶。”
第47章
“哪个杨少?”
“杨博凡,就是之前试镜夏启这个角色的演员。”
“哦,是杨少啊。”黄助理将对方口中的人,与那天面试的人里姓杨的对上了号,他记得这人是有些来头的,所以说话也多了几分客套。
“嗯嗯,是啊,黄助理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这……其实本来江瞬钦来试的是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但是李导觉得他适合演夏启,又特意让他试了这个角色的,试完就定下了。”
“李导的电影可是大制作,重用这样的劣迹艺人,对电影会产生不小的负面影响吧。”
“说实话,我也有此担心,但李导对他很满意,你们知道的,李导定下来的事情没人能改的……我记得杨少定了四番,这个角色也挺出彩的。”
……
挂了电话,秦助理看向杨博凡,没等他说话,杨博凡先道:“你去想办法,不行让家里给李南施压,他骨头硬,我倒要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
在杨博凡的逼视下,秦助理又给杨博凡的姐姐——杨氏的老总去了电话,杨素芸听说是为选角的事情,并没往心里去,“多大点儿事,也来烦我。”
“杨总,少爷……”
“行了,等我开完会。”
秦助理正左右为难,杨博凡一把抢过了电话:“姐,我不管,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就算我拿不下这个角色,也不要让那个江瞬钦来演。”
杨素芸说:“人家怎么着你了。”
杨博凡说了公司的事,又把江瞬倾的黑料说了一遍,听得杨素芸也皱了眉,最后说:“行,都依你。”
杨博凡笑起来“谢谢姐,就知道姐你对我最好了!”
“行了行了,姐还有事,先挂了,你自己平时有空也多琢磨琢磨演技,在外面别给你姐丢脸。”
一旁众人听他毫不避讳的动用着家里的关系,心中不屑他这种行为的同时又觉得特别羡慕。
他们也想有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姐姐啊!
经此一事,杨博凡也无心再吃饭了,他丢下刚才把玩的钢叉,起身打算离去,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是江瞬倾。
杨博凡虽然意外,却没有被撞破后的尴尬,反应过来后甚至冷嗤了一声:“哟,龙套王怎么有空来公司了?”
江瞬倾没理他,转了个方向,往远离他们用餐的方向走了十多张桌子,才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大概是想到对方即将被换下二番,杨博凡这回倒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恼怒,只是冷哼一声离开了。
“那个,”张西一双手无处安放似的在空气中晃了几晃,最后苦哈哈的说,“那我去取餐过来。”
诸如被换掉角色这样的事情,这几年来时有发生,从最初的愤怒不平到现在的见怪不怪,张西已经抱怨过太多,如今有的只是无语无奈。
过一会儿,张西端来了两份午餐,一份丰盛,是他自己的,另一份清淡的是顾景和的,虽然颜色看起来红红绿绿,很漂亮的样子,但都只是过了一遍水炒熟,没滋没味。
这是公司每天专门给艺人安排的特餐,能让他们在更好维持身材的同时也保证一定营养。
江瞬倾机械性的吃着餐盒里的食物,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凭借张西对他的了解,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也是,想想那些事情要是放在自己……不,这事没落他头上,他现在就已经要气炸肺,这也就对方还能忍下去了。
张西想说的话很多,可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最后只道:“我看李导和咱们之前合作的那些导演不太一样,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呢。”
“……”
“瞬钦!”张西试图安抚他,但江瞬倾却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让他更加担心对方的状况。
“张哥,你不用安慰我。”江瞬倾缓缓说,“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不是吗?”
张西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像是粘在了一起,再说不出多一句话来了。
所有人,包括江瞬倾自己,都觉得这个角色最后一定落不到他身上,但是最后的结果,再一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姐,你到底有没有帮我找过李南啊?为什么二番还是那个江瞬钦!”得知消息的杨博凡第一时间给杨素芸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叫道。
杨素芸心情看起来也不太好:“激动什么,多大点事儿,看你这点出息。”
“什么多大点事儿,你知道公司多少人关注着这件事吗?我话都放出去了,你让我现在怎么在公司做人!”
杨素芸说:“你想当演员,有空就多磨练磨练自己的演技,等你演技好了,想要什么资源姐不能给你弄来,何必现在死盯着这一个角色。”
杨博凡现在哪有心思听她这些,“我不管,我就要演这个角色,姐你必须帮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姐不是没给你想过办法,只是那个李南有些背景,比较难搞。”
杨博凡愣了愣,不确定道:“姐,连你也不能搞定他吗?”
“你姐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皇帝的。”
杨博凡思索一下:“那你给这部电影追加投资。”
杨素芸:“这点我还能没想到,李南说资金已经够了。”
“还有嫌投资多的?”
杨素芸:“好了,你自己争气点,要是你本事过硬,家里的关系那就是锦上添花,现在这样,就算让你演男一,也是叫人笑话。”
“姐!”杨素芸从小疼他,很少把话说的这么直白,杨博凡有些受伤,但也没办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他从进公司到现在,说他全靠家里关系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他可以不服气,可网上吐槽他演技的也很多,实在由不得他不认清自己了。
杨素芸还有更难听的没说,她一开始让自己的秘书给李南打的电话,谁知李南丝毫不给面子,为了弟弟她就亲自出面了,结果李南说,“别说我有中意的演员,就算没有,也轮不上一个没什么演技的爱豆来挑大梁,让他演四番,是因为他形象感觉都还合适,要不愿意演的话就别演,我这小庙也容不下你家这尊大佛。”
杨素芸好歹也是一家上市企业的老总,被呛的黑了脸,一回头又接到自己那不省心的弟弟的电话,没对对方发脾气,这就已经是对待别人不会有的耐心了。
接到进组通知的时候,张西反复确定了好多遍,最后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李导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刚……杨博凡估计嘴巴都要气歪了吧,咱们要是能演好这个角色,还怕不能翻红吗?”
江瞬倾听到“翻红”两个字,立马想到江家,他要是红了,江家能袖手旁观吗?
一时之间,心里的那些喜悦都被顾虑给冲散了。
不过纵有担忧,他却不会畏缩不前,李导是个很有才华的导演,这个角色,以及这部由著名作家顾如风撰写的科幻小说改编的剧本,他都很喜欢,再者,参演这部电影的诸如明砚这样优秀的演员,想来能给他带来不少启发。
这些吸引他的种种,让他如何都会坚持下去。
江瞬倾现在的经纪人赵明亮除了给他接剧本,其他已经不怎么过问了,这回江瞬倾拿到这样一个角色,才又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在他进组前还特意将人叫到跟前“耳提面命”了一番。
江瞬倾打心底里厌恶这人,也厌恶他说的那些要他遵守圈内游戏和规则的话,却还得耐住性子听着。
……
“今天就到这儿吧,收工。”
李南一声令下,剧组众人绷着的神经松散下来。
江瞬倾拿着自己的道具下场,被李南叫住:“演得不错,后期状态继续保持。”李南心里想的其实比嘴上说的还要满意更多。
这个演员出道才几年,他记得资料上写的只有二十二岁吧,李南虽然知道他演技不错,但也没想到他竟完全能接住影帝明砚的戏。
想当初看《药铺》的时候,还能见出他演技的青涩,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新人,看来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的这些年,确实没有白费光阴。
“谢谢导演。”这句感谢,谢的不仅仅是李南的这句关怀,更是感激他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
“机会给有准备的人,你很不错。”李南拍了拍江瞬倾的肩膀,“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起早。”
别看李南很年轻,却是很有规矩的人,他最反感的事情就是制片方投资方对他的剧本和选角指手画脚,所以在接到上面给他推荐人的时候,当即就不乐意了,是经过几番劝说,他才决定看一看推荐的演员数据。
本以为又是个娇滴滴的少爷,但是看了几段对方演戏的视频以及一段角色集锦后,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哪里是什么不能吃苦的少爷,分明是为了演戏能豁命的人。
第48章
“诶,小黄,这演员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视频播完,李南这么问自己助理。
黄助理说:“李导你忘了,他出道的第一部戏演的是曹导的《药铺》,男一号,只是后来似乎得罪了什么人,遭到打压,总之现在在圈子里混的不太好。”
送来的这个视频资料里,是没有《药铺》里那个人物物料的,但黄助理这么一提,李导就想起来了,他平时也是会关注网络新闻的,多少也听过这个江瞬钦的事,左右一联想,这人明显是被人整了,只是好好一颗新星,被人打压到这地步,自然是没什么背景可言的,那现在上面有人要捧他,这就是找着靠山了。
黄助理看透了他的想法,叹了口气:“这样热爱演戏的人,也要走上这条路,真是可惜了!”
李导也不禁感慨:“进了这圈子,想干干净净出去,难。”他清楚娱乐圈的规则,但却最反感资本和艺人权色交易,用资本玩弄一切的那套,可是李南能看出来,眼前这年轻人,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通知他来试镜吧。”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当然了,如果他不能达到自己的预期,那么他也不会再破例!
“李导,报名试镜的名单里已经有他了,但他申请试的是个戏份比较轻的小配。”
“是吗?这倒有意思了!”李南眼里露出几分兴味,这根上面要推荐他演的角色不是一个,莫非他不知道有人帮他,“他要试的是哪个角色?”
黄助理:“荆小四。”
“眼光倒是不错。”
于是到了面试当天,江瞬倾试完了荆小四这个角色,李南又让他试了夏启。
江瞬倾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也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但是他是通读过顾如风的原著小说的,看过李南让人给他的片段后,凭借自己的理解演了出来。
李南当场也没表现出满意不满意,只叫他回去等消息,江瞬倾心里没底的等着,就等到了那条公布选角名单的微博。
电影主要围绕五个主角展开,所以有不少镜头都是五位主演同时出镜的,这也就要求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待在剧组里。
第二天,拍完自己的镜头,江瞬倾也没离开片场,就坐在一边看明砚和其他演员演,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才收工。
江瞬倾端着剧组简单的盒饭坐在角落里大快朵颐,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仰头去看,是穿着一身鸦青长衫的明砚。
明砚朝他笑了笑,说:“就吃这个吗?”
江瞬倾咽下口里的饭:“这很好了。”
明砚:“你跟我见过的其他明星不太一样。”
“我不是什么明星。”
明砚愣了下。
他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了解自己的搭档,网上关于江瞬倾的那些事情,他并不知道。
短暂沉默后,他说:“去我那里坐坐吧。”
“好。”对于他的要求,江瞬倾没有任何推辞,很顺从的答应了。
剧组条件简陋,不少人都和江瞬倾一样随便找个地方蹲下就开始吃饭了,但明砚这样影帝级别的人,自然有自己的休息区,江瞬倾跟着他过去,就看见一张木桌上摆放了好几道菜。
明砚说:“坐下一起吃点吧。”
“谢谢明哥。”江瞬倾很识趣的坐下来。

同桌一起用餐的还有明砚的助理,看样子,他这个大明星也确实像网传的那样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江瞬倾虽然坐了,但并没有真去吃桌上那些菜,只是闷头吃自己的盒饭。
明砚招呼了他两次,说一次他夹一下,不说他就不吃,明砚不招呼他了,直接取了公筷给他夹了不少菜。
明砚看他一口一口吃下那些东西,不一会儿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了,心里觉得这孩子本分又实在,对他的印象不禁更好。
“谢谢明哥款待。”江瞬倾抽了一张纸巾,细细擦了嘴巴。
明砚说:“你喜欢就好。”
江瞬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副纯真无害的模样,而明砚也觉得这少年率性天真。
只是那样成长起来的一个人,最不配拥有的,就是天真!江瞬倾不拒绝明砚的邀请,其实已经是深谙人情。
他知道,如果能和明砚熟识、或者在往后的时间里攀上几分交情,那对他以后的路绝无坏处。
“你看着年纪不大,几岁了?”明砚随口问他。
“二十二。”
“确实很年轻呢……你的水壶很漂亮!”明砚看见江瞬倾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这么说道。
“谢谢,我很喜欢。”江瞬倾说着,又把那壶重新放回包里,仔细的拉上了拉链,慎重的像是怕人把那水壶偷走一样。
明砚越发觉得这少年纯真可爱,他不禁笑起来:“看的出来。”
下午的镜头两人戏份都很重,但是他们状态都很好,所以拍摄也很顺利。
收工后,江瞬倾跟着剧组的车回到居住的酒店,然后就关起门来在里面看视频,琢磨一些武打动作。
电影前面是文戏居多,但再发展下去,有特别多打斗场面,他很珍惜这次机会,希望把每一处都尽量做好。
江瞬倾先是做了一些体能训练,比如倒立、俯卧撑,仰卧起坐,在做运动的同事,他看了几段优秀的武打动作,然后自己跟着练习。
虽然最初对这个角色能否落在自己头上很没底,但在试镜后江瞬倾也还是开始做准备了的,那些天,他每天都在家琢磨武打动作,有空的时候还紧着生活费去俱乐部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要拍打戏的时候,他做起动作来就显得得心应手,而且看起来很有力量感,挥起拳头来几乎是带着风声的。
大概是因为导演和明砚对他和气的态度,剧组其他人倒也没怎么排挤江瞬倾了,除了拍戏时候需要打架、吊威亚、下水落水等比较辛苦之外,他倒也过得还算顺心,只是这种顺利,在四番进组时终究被打破了。
杨博凡加入后就处处针对江瞬倾,这也就算了,江瞬倾还无奈的发现,自己居住的标间的另一张床,被剧组安排给了杨博凡。
如此一来,不仅白天要被他折腾,到了晚上也不得安宁。
江瞬倾忍了他几天,实在有些被他折腾伤了,去找了工作人员,想让工作人员给他们之中的一方调换房间。
谁知工作人员并不好说话,还把他给怼了:“房间都是安排好的,大家也都是住惯了的,你想换也要别人乐意和你换,人家影帝也没有这么多事,你是什么咖位?我们李导最讨厌艺人搞特权,你要真住不惯,自己找地方住去!”
“……”江瞬倾不想多生是非,于是作罢了。
到了第二天收工,他将训练场地从室内改到了室外,一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回房间,结果房门从里面被死锁了,江瞬倾敲了半天,里面传来很大的打游戏的声音,但就是不来给他开门。
江瞬倾有些烦躁,几乎想对着房门狠踹几脚,但是想到杨博凡家里的背景,为了不节外生枝,又生生忍住了。
他这些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其中炉火纯青的一样,就是忍!
不是能忍,他万不可能走到今天。
他到酒店外面的街上,随意往路边一坐,想点一支烟,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顾景和,然后他将烟收起来,拿出手机想要给顾景和打个电话。
转念一想,他们上次联系还是几个月前。
他记挂着就要到顾景和的生日,和剧组请了假,带着特意挑选的礼物坐了一天的车回南桦区。
他出了高铁站,斟酌出一番自觉妥当的措辞,想请他吃个饭,犹犹豫豫很久,电话拨出去了,但是接电话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他仿佛正坐美梦的人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清醒过来,凉意浸到了心间上。
电话那头的人见他迟迟没说话,连唤了几遍,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江瞬倾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林哥。”
“小江,你找阿景吗,是有什么事情吗?”林漾漾语气关切。
江瞬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自然:“我记得今天是顾哥的生日,就想着和他说句生日快乐。”
“难为你还记得,阿景真没白疼你啊!”
“我们正要吃饭呢,阿景去洗手间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在哪儿呢?方便的话一起过来吃。”
想到能见到他,江瞬倾几乎就要一口答应,但是他立马又记起顾景和和林漾漾的关系,再一想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又生生的忍住了。
“我在外面拍戏呢,就不去了,林哥,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吧。”
“送生日祝福这种事情哪有让转告的,你亲口跟他讲啊,阿景肯定会高兴的。”
“那我等会儿再打过来。”江瞬倾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并不敢把林漾漾的话当真。
高兴,那人会因为自己联系他而高兴吗?
第49章
打电话之前满怀期待,挂完电话,一颗心却变得冰冰凉凉,郁郁沉沉,就像秋天的冷雨浇在了新摘的棉花上,湿到了芯里去,长出泛绿泛黑的毛,叫人难过到绝望。
-
很多时候,江瞬倾是极羡慕林漾漾的,羡慕他可以任何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待在顾景和的身边。
不像他,就连打一个电话,都要想无数个理由。
他不该再去打扰他们的。
可他……又很想听听那人的声音。
如果对方接了,又该说什么呢?
想的多了,按下拨号的手又迟疑起来。
然后还没等他下定决心,他的手机先进了电话。
江瞬倾被铃声吓了一跳,看过去时隐有期待,但看清是个陌生号码后,又不免生出几分嘲弄。
有些东西,总能从理智的牢笼中越狱,骚乱他心底那一池堪堪维持平静的幽湖。
他不该期待,也没有资格期待的。
“怎么坐在这里?”
头顶有声音传来,江瞬倾抬头去看,是导演李南。
江瞬倾站起来:“李导。”
李南说:“这么晚还不去睡?”
“和舍友有些矛盾,被锁外面了。”江瞬倾实话实说。
他不是圣母,没必要别人对不起他,他还要替别人隐瞒,而且李导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会给他换个住处,果真这样他也就不用每天拍戏还要应付那小子了。
李南闻言,一瞬皱起了眉头:“和你同住的是谁?”
“杨博凡。”
“是他?”李南立马想到对方原本也是试镜夏启这个角色的演员,对他的话顿时深信不疑,“怎么把你俩安排在一起?太不会办事了,我明天让人给你换个房间,算了,我现在给你安排一间。”
江瞬倾本来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却也没想到李导会这么热心。
“谢谢李导!”他面上露出如释重负和真切的感激。
这反应让李导生出一种还好被自己及时发现的庆幸:“不用谢,你戏份重,休息不好会影响状态,之前也是我没考虑周到,后面给你安排个单间吧。”
李导带着江瞬倾进去酒店,黄助理很快给他重新安排好了房间,看到事情妥了,李南潇洒的走了,走一半又折回来,“你行李还在原来的房间吧,我陪你过去一趟。”
“明天再取也是一样的,今天已经麻烦李导的够多了。”
现在要是带着李导过去叫门,那杨博凡定会记恨在心,江瞬倾不怕别人怎么看自己,但杨博凡是个能折腾的,惹恼了他肯定麻烦更多,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等明天对方去拍戏了,他再叫张西去取,是最省事的法子。
“也好,有什么问题和黄助理说。”李导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嘱咐了一句后走了。
江瞬倾拿着房卡到住处,洗完澡裹了条浴巾,就在卫生间将自己换下来的衣裳洗了,他脸上是带了一天妆的,卧室没有卸妆用品,他将就着用肥皂洗了脸,其实洗的还挺干净,就是有些紧绷发干,江瞬倾也没太在意,吹了头发就睡了。
杨博凡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看了眼毫无动静的门口,趴到了床上。
大概几分钟,他又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他愣了几秒,最后冷哼一声,摔上门回去睡了。

然后等到第二天收工回来,屋子里所有关于江瞬倾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旁边的床铺仍如昨天那般,迭的整整齐齐。
杨博凡盯着空荡荡的床铺看了一会儿,面色越沉越深。
他把人挤兑走了,可却没觉得解气,反而胸口像丢了团湿水的脏抹布,他此刻膈应又郁闷极了。
“呵,江瞬钦,有本事你别在这个剧组待下去。”他咬牙切齿的说,然后一脚踹在了江瞬倾之前休息的那张床上。
江瞬倾自然是不可能离开剧组的,也没办法彻底避开杨博凡,毕竟他们还有很多对手戏和同框镜头。
“喂,谁叫你搬出去的?”休息的空档,杨博凡凑到江瞬倾身边说。
“……”
“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杨少,我为什么搬出去,你心里不清楚吗?”
“哟,这就受不了了,你不是挺能忍的吗?”
江瞬倾跟这纨裤子弟简直说不通,但他不开口,杨博凡就觉得他无视自己,一时更来气了,抬起手肘就对着对方捣了过去,这一下恰捣在江瞬倾腰眼儿上,疼的他脸都白了。
“杨博凡,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就欺人太甚怎么了?”看对变了脸色,他心里的郁气终于散去几分,“我告诉你,是你招惹的我,在我解气之前,你都得受着……你还敢瞪我,不想混了?”
江瞬倾忽的冷笑起来。
“你笑什么?”杨博凡皱起眉头。
“杨少当真好大的本事,张口闭口就能叫别人混不下去。”
这话把杨博凡呛了一下,他哽了半晌,黑着脸道:“你知道就好。”
“那杨少这么厉害,怎么只演了个四番?”江瞬倾悠悠说。
杨博凡一瞬间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炸毛了:“你……”之前选角的时候,杨博凡对男二的角色势在必得,还扬言一定要把江瞬倾弄掉,结果最后江瞬倾还是二番,这就成了扎在杨博凡心中的一根刺,只是身边人都不敢去碰他这根刺,江瞬倾这话一出口,无异于捏着他心头那根刺猛摇一通,可给杨博凡疼坏了。
“你什么?”江瞬倾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字一顿道,“杨博凡,你演技不如我,颜值不如我,就连凭借出道的唱歌都不如我,没有杨家在背后撑腰……”他的视线扫向四周,“你以为这些人会对你客气、会捧着你,没有杨家,你也一样只能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跑龙套,是,我是不如你,不如你有个好出身,有宠你的家人,但我是凭自己的努力走到现在的,而你呢,除了用你的好出身欺压我这种没权没势的人,你还会什么?”
杨博凡想要反驳,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的那些骄傲,那些得意,那些底气,全都是家里给的,而他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确实样样皆不出彩。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从来骄傲的脸,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灰败。
“这样一无是处的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想叫我认服,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而不是天天耍一些孩子都看不上的小把戏,否则,我江瞬倾才永远瞧不起你。”江瞬倾直视着他的眼睛,像要看进对方那不堪一击的灵魂里。
杨博凡僵硬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唯有胸膛的起伏在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物。
良久,他伸出双手用力推开江瞬倾,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片场人多眼杂,许多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有些傻眼。
反应过来后,他们又都觉得江瞬倾要玩完了,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江瞬倾没什么事,那“欺行霸市”的杨纨裤子弟,却像在这一夕之间换了个芯子。
他不仅再也没找过江瞬倾的茬,甚至也不再迟到早退,不再抱怨拍戏的辛苦,不拍戏的时候也不摆弄手机了,只是抱着剧本琢磨,甚至就连吃的,也不要助理跑去特地准备了,而是跟着大伙儿一起吃起了剧组的平价盒饭。
大家都惊讶于杨博凡的变化,甚至有人私下说杨少被江瞬钦骂醒了,而江瞬倾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对于少了一个成天找自己茬的人而感到轻松许多。
有句话说“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是没有道理的,选角名单刚公布出来那会儿,网上看到“江瞬钦”这三个字就很抵触,说什么“决不会看”“李导胡涂”“明砚这回对不起了,你下部戏我一定追”之类的,但等定妆照出来,看着宣传海报上那清冷凌厉的青年,瞬间就将曾经听过的那些传闻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有的只是这人真好看,简直是从书中走出来的夏启!
电影上映时,大家伙权当没说过那话,纷纷跑去捧场了,然后对着江瞬钦那张比几年前更加出众的脸,很多人再次沦陷了。
不过也还是有咬着当年的旧事死死不放的。
「姐妹们,互联网没有记忆吗?」
「怎么能支持这种人!」
已经被迷得死去活来的网友:「我爱的是夏启,江瞬钦人品怎么样,关我夏夏什么事?」
「醒醒吧你,你支持夏启,就等于支持江瞬钦,纵容劣迹艺人等于败坏社会风气,请不要再姑息养奸!」
网上议论纷纷,反对江瞬倾和支持他的几乎每天都在掐架,十天冲上八个热搜。
赵明亮却不管这些,他能看到的是江瞬倾又红了,又能给他带来利益,于是他又开始给江瞬倾接各种通告,只是这一次,那些通告被江瞬倾拒绝了。
“你说什么?”赵明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瞬倾:“我想将精力放在拍戏上。”
赵明亮恼羞成怒的叫道:“拍戏拍戏,你这几年来拍的戏还少吗?你以为电影的热度能维持多久,你不趁现在多上点采访综艺刷好观众缘,过几天谁还记得你是谁?你当真想跑一辈子龙套不成!”
第50章
江瞬倾耐心的听他说完,却还是坚持说:“我只接戏。”
赵明亮:“我不同意!”
“我不会去。”江瞬倾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反了你了,江瞬钦,别以为你翻红一把就硬气了。”
江瞬倾表明了立场,也就无意再和他叫板,缓了语气说:“赵哥,你是我的经纪人,这几年我一直有戏拍,也是多亏了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想扎扎实实磨炼演技,而且几年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我是得罪了人,如果太高调的话,被那人看到,事业也许会再受重创,毕竟他不会看我好的。”
他这软话说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赵明亮的怒火一下子去了七分,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他说,“我再想想。”
目送着赵明亮离开的背影,张西有些担心的走过去,“这样能行吗?”
江瞬倾:“放心,没事。”
他当初事业一落千丈,跌入谷底,别人不知道,赵明亮和他一个公司,又带了他几年,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想太高调,万一江家那边再有什么动作,江瞬倾再凉了,赵明亮就讨不到任何好处了,如果他还有些聪明,就一定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江瞬倾忌惮江家是一回事,另外,那种被公司当成赚钱机器,每天没日没夜连轴转,毫无喘息之机的生活,他刚出道的时候就已经过够了,也不想再陷入那样疯狂透支身体和精力的境地里。
眼下的问题是他如今热度正盛,越是低调,那些媒体堵他就堵的越狠。
他只要一在外面冒头,就有无数的摄像机对准他,每天网上都会生产出无数关于他的新闻和八卦,而无可避免的,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江昊宇耳朵里。
“这野种,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江昊宇让人毁了江瞬倾的事业,但又没让人将他彻底赶出娱乐圈,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他想看江瞬倾在这圈子底层挣扎,因为他很清楚,没有哪个圈子比娱乐圈更为现实和残酷,他是想将自己这弟弟困在这个圈子里,磨掉他几层皮,毁掉他那骨子倔气,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在短短几年里,在自己的特别“关照”下,竟然又爬了起来。
这让江昊宇十分惊讶又十分恼怒。
这种被猎物挣脱掌控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将手里的东西都放给媒体,这野种,我要让他再也翻不了身!”江昊宇恶狠狠地说。
-
顾景和在书房看股市,电话突然响起来。
他拿过一看,是安朝。
“什么事?”
“先生,是关于江先生的!”
“他怎么了?”顾景和听安朝语气有些异样,心里竟不由微紧。
“江家那边又让人放出了很多关于江先生的黑料,有些已经冲上热搜了,先生,您看现在要我安排公关吗?”
顾景和眉心蹙起来,沉吟片刻,却说:“再等等。”
安朝愣了下,但很快明白过来顾景和的意图:“是。”
顾景和说:“你费心多关注一下,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好的先生,我会办妥。”

眨眼之间,关于江瞬倾的批判文章、视频已经满天飞了,有不少明星在下面点赞、评论说他人品不行,之前和他合作过得那些导演和一些所谓的业界权威也都纷纷发声,最近因为他翻红而邀请他上采访和节目、但被江瞬倾一律拒绝的那些主办方,也出来表达着对他的不满。
三人成虎,何况网上万马千军!
很快,支持江瞬倾的许多粉丝动摇了,一些坚持力挺他的声音则被疾言厉色的指责、批判、谩骂所淹没。
即便江瞬倾早有时刻要被江昊宇捅刀子的心理准备,等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公司停了他的工作,他又被困回了家里,甚至不如之前。
之前好歹是他花钱购置的房子,宽敞明亮,如今的他,却像一条逃窜无路的老鼠,窝在这见不了天日的地下室里。
他近半年来租住的这间屋子十分偏僻,而且他每次出门回家都会戴上帽子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同住在这栋楼里的邻居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是网上还是有人挖出了他的住址。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敲他的门,还叫骂着让他出来,江瞬倾把那扇唯一的小窗死锁,拉上窗帘,反锁了门又用桌椅抵住,阳光透不进来,所有的光线仅来源于插板上插的一支他网购充电宝时送的一块钱一根的led小夜灯。
江瞬倾躺在床上,盯着灯光一动不动,只当听不见外面那些声音。
有些东西,是经历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的。
他想做点什么,但是没心情,就只这么干躺着,脑子里思绪纷纷乱乱,愤恨,绝望,无力,委屈……他回想着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恨不能抓起一把刀子冲回江家砍了那些肆意践踏自己的人,想到眼睛充血发红时,眼前又出现那张平静温和的脸,又冷静了些。
坚持下去,不能被他击垮,总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的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江瞬倾忽的坐起来,在昏暗狭小的卧室里一通乱找,找到自己的手机开了机。
铃声如催命魔咒般呼啸着涌进他的耳朵,他点开通讯簿,数不清的未接来电。
江瞬倾慢慢翻看着,大多都是陌生的号码,其中有几个是张西的,他怕张西担心,打算先给他回过去,这时候,一个电话打进来。
备注上两个黑色的大字:“林哥。”
江瞬倾犹豫了下,接了。
“小江,你还好吗?”林漾漾刚才到店里,店里小姑娘就拿着手机让他看了网上的新闻,他一翻翻了半天,越想越不放心,就给江瞬倾打来了电话。
“林哥,我没事。”
“你在哪儿呢?”
“在家?”
“你那能行吗?你来我这避避风头吧。”
“谢谢林哥。”江瞬倾能听出林漾漾话语里真切的关心,一股暖流淌进他结冰的心里,融出一汪细潭,“我现在挺好的,就不过去打扰你了。”
“你这小子,总跟我这么客套,哎,现在的网友都太疯狂了,你待在家里尽量别出门,有吃的没有,要不要我给你送些过去。”
“有的。”江瞬倾顿了下,又补充,“助理帮我准备了很多。”
“有吃的就好,你就当休息休息吧,网上那些屁话林哥一个字都不信,咱们身正不影子斜啊!你别往心里去,你要往心里去,那些疯狗就得逞了,反正你在家不准瞎想,该吃吃该睡睡知道吗,等风过去了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很多时候,安慰显得无力和苍白,可是林漾漾坚定地信任和支持,真的给了江瞬倾很大的力量。
刚结束和林漾漾的通话,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这回是房东的。
电话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道,“我说小伙子啊,你这边出什么事情了啊?我今天接到其他租客的电话,他们说今天一直有人在楼下敲门,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啊?”这栋小洋楼里面有很多房间,房东按照房间数量出租,所以楼上杂居着各式各样的人。
“……”江瞬倾自然不能跟房东说明自己的情况,而让他现在解决外面那些人他也做不到,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而房东没得到他的响应,就默认了这件事,“诶你这样不行啊,这么吵下去,大伙儿都没法西休息了啊,你看看这事情能不能好好解决,要是解决不好,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了,我租你这房子本来就不赚钱好不啦,你不能再影响我生意是不是?”
“房东太太,实在不好意,你看这样行吗,我多给你一些房租。”
“不是钱的问题啊,大家都要休息,而且谁知道你招惹的那些人危不危险,我这房子要是出什么事情,我以后还怎么租啊!”
江瞬倾眼神渐渐沉下来:“我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啊,阿姨也不是要为难你,时间不早了,小伙子你早点休息吧。”
电话挂掉,江瞬倾呆坐半晌,然后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他行李少,不到二十分钟,需要的东西就已经打包完毕,一共三个箱子,其中两箱都是书,一箱学校的教材,另一箱是他买的表演相关的书,第三个箱子是衣服和一点日用品,笼统塞进去都没给那箱子填满。
看房东那意思,是后续再有人过来骚扰,她会收回这房子,江瞬倾没法控制那些人,只能做好这些准备,在房东过来赶人之前从这里搬出去,只是现在出去不安全,他得再等一等。
时间静静流逝着,屋外又响起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然后又响三下。
听那声音和之前粗暴的敲门声明显不同,但江瞬倾并不敢放松警惕,他起身走到门口,房间没有猫眼,江瞬倾将耳朵贴在门上,准备听一听动静。
然后他听见耳中传入一声询问:“小江,在里面吗?”
第51章
“是我,顾景和。”江瞬倾感觉自己出现幻听了,但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一句说话声。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江瞬倾挪开了抵门的东西,拉开屋门的手几乎在发抖。
外面立着那抹在他脑海里浮现了千百回的身影。
“……”江瞬倾嘴唇开合几次,没说出话来。
“怎么,看见我们高兴傻了?”一颗脑袋从那挺拔的身影后探出。
“林哥……”
“进去说吧。”林漾漾说着,踢了踢江瞬倾门口堆砌的垃圾和一些不明物体。
江瞬倾闻言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没有。”江瞬倾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他往后退两步让出门,用尽量轻松自在的语气说,“进来吧。”
顾景和当先走进来,瞬间感到一种逼仄的不适。
江瞬倾看他低着头,背都没法挺直,视线在房间里急扫一圈,想给他找个坐的地方,但屋里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凳,学生在教室用的那种,这凳子之前被他坐散架过,后又拼接起来,用胶带缠了搁点东西,江瞬倾不敢让顾景和坐,最后说:“你们坐床上吧。”
床很低矮,顾景和坐上去,与地面垂直的小腿有床两倍高,加上他身上自带的那股儒雅矜贵气,怎么看都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可是他坐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嫌恶或不耐,甚至在进入这个屋子至今,没有一丝惊讶,就好像这地方他已经来过许多回。
这种态度,让处在窘境中的江瞬倾得到了一丝喘息。
“我给你们倒点水吧。”他想起之前某个品牌方给的没拆封的陶瓷杯,去翻了出来,要拆开,林漾漾说:“小江,别忙了,我们不渴。”
江瞬倾就停下来,他站在那里,一时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过一会儿,他将杯子放在角落里的那张小桌上,“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林漾漾说:“我们不放心你,就查了查你住的地方,你不会介意吧。”
-
却说林漾漾傍晚给江瞬倾打了那个电话,就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于是打给了顾景和。
“阿景,在干吗呢?”
“吃晚餐。”
“网上的新闻,关于小江的,你看到了吗?”
“嗯。”
“你看了,你看了就这反应,我都快气炸了,我cao!这些畜生真当造谣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是吧,警察就该把这些傻逼都抓进去喂枪子儿……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
“阿景,我觉得那孩子太可怜了,你人脉广,看看能不能帮帮他吧,当然了,要是太棘手就算了。”虽然心疼江瞬倾,但比起自己十几年玩大的兄弟,林漾漾也不想顾景和为难。
谁知道对方想也没想就说:“我会处理。”
林漾漾愣了愣:“答应的这么快,你是不是早想好要插手了。”
“嗯……不要和他说太多。”
“啥意思?”林漾漾很快反应过来,“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帮他吗,干嘛,学雷锋啊你,做好事不留名?”

顾景和没有解释。
“啧,你这家伙!”林漾漾知道顾景和要插手,就觉得这事已经不算什么事了,不由多了几分打趣的心思,“话说,以前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呀,你不会……”
“你想说什么?”
“你不会看上小江了吧?”
“……胡说。”顾景和没有生气,但那略带几分无奈的语气,让林漾漾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胡的。
他这兄弟要是能轻易对谁动心,也就不会一单单这三十多年了。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别当真。对了,我刚给小江通电话了,问他什么都说好,可听他声音没什么精神,弱声弱气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顾景和想了想:“我去看看他。”
“啥,你要看他去?你最怕麻烦,被拍到怎么办?”
“没事。”
林漾漾不明白他说的没事是不会被拍还是被拍到也没事,想了想,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开车吗,过来捎上我。”
半个多小时后,林漾漾接到了顾景和的电话。
那时候他还在店里忙活生意,挂了电话后,他同跟在身边整理水果架的白小芹说:“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了。”
“店长,刚才打电话来的是顾叔吧,他来接你吗?”
“是啊,就你耳朵尖。”
“顾叔来了怎么不来店里啊,我们都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
“我下次带他过来,现在还有些事,先走了,你们乖乖的哈。”他说着,一边摘了身上的围裙,去里面拿了包,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这边不通车,顾景和照例是从学校里走的,林漾漾一进大学后门就看见顾景和的车停在那里,他坐上副驾驶,“走吧……等等,你知道小江住哪儿吗?我忘问他了。”
“知道。”
“你联系他了?”
“让人查的。”顾景和实话实说。
“你让人查他?”林漾漾有些惊讶。
顾景和未置可否。
林漾漾却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他一双眼睛骨碌碌看着顾景和。
“怎么了?”顾景和被他看久了,终于出声。
“你不会真喜欢他吧?”林漾漾旧话重提,并且这次越想越觉得有迹可循。
顾景和仍没说话。
林漾漾继续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几遍,只是怎么看,那张脸都是毫无破绽的,叫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心里那点子笃定渐渐又偃旗息鼓了。
车子一路开着,越驶越偏,简直要驶出市区了,最后进了一个小区,小区里面由一栋栋自建房组成,各式各样的,看起来很不和谐,顾景和最后在一栋二层半的洋楼外停下。
这洋楼是农村小楼的那种样式,设计的并不美观,斑驳发黑的墙壁诉说着它的年纪。
“他住在这儿,你没搞错吧?”林漾漾几乎不敢相信。
顾景和脑子里过了一下之前看过的照片,往楼侧走去,林漾漾见他绕过正门,差点以为他要翻窗子,却见他走到楼房旁侧,顺着一截窄窄的楼梯下到了负一层。
站定那扇斑驳的单开小门前,顾景和敲了几遍门,里面毫无反应,林漾漾一度怀疑他找错地方,后来顾景和出声喊人,才终于将门叫开……
-
“怎么会。”江瞬倾下意识看了眼顾景和,他想起来,早一点的时候,他主要是因为想给顾景和打电话才开的机,只是后来电话一个接一个,等挂了房东的电话,他已经熄了要同顾景和联系的心,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造访。
林漾漾:“你就住这……”
“你住这里不太安全,我看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是要搬走吗?”林漾漾想说江瞬倾就住在这种地方,但话才开了个头就被顾景和打断了。
男人看似漠然的外表下,藏着最妥帖的温柔。
江瞬倾心思敏感,也猜到了林漾漾刚才的未尽之词,他知道顾景和替他避免了难堪,又听这个人这样温声细语关怀自己,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苦涩突然一下就翻涌上来,
“嗯。”他控制着语气说,“这里是不方便再住下去了,打算换个地方。”
“去我那里暂住几日吧。”顾景和说。
江瞬倾微微瞪大了眼,良久,他接口说:“不了,我会给你招来麻烦。”
“不会。”他说的不是没关系,是不会,那笃定的语气简直胸有成竹,让江瞬倾顿时又生出那种不管发生什么,这个男人都有办法轻松化解的安心和踏实感觉。
“好啦别纠结啦,我们这么大老远跑一趟过来,你小子难道要叫我们白跑,没什么事的话现在就走吧,时间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把你安置好了我们也放心。”
他语气虽然听起来不耐烦,可这话简直把江瞬倾当成自家孩子了一样。
江瞬倾将小桌上的水壶,手机塞进包里,又把仅剩的没收拾的床上用品卷了起来。
顾景和那里其实什么都有,但看着对方收拾这些并不值钱的物件,他也没说什么。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和打算,一般情况,他不喜欢过多干涉。
江瞬倾很快收拾完了,三人正准备拿了东西出门,忽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我去看看。”林漾漾说着,走到门边将门开一条缝,就看到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妇女堵在门口。
“诶,小江是吧,我是房东啊。”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
林漾漾回头看江瞬倾,用眼神询问他。
“等等。”江瞬倾很快的去包里拿了口罩墨镜戴上,这才走到门口开了门。
那房东走进来,看到捂住头脸的江瞬倾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认错了人,她似乎已是习惯了江瞬倾这个样子,并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皱了皱眉,倒是对林漾漾和顾景和很稀罕,盯着看了半晌。
“小江,这两个是你的朋友啊?”
江瞬倾没接他的话,只说:“这么晚了,房东太太过来有什么事吗?”
他的冷淡让那中年女人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来,她用那双布满褶子的吊梢眼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和那几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你这是,要搬走了?”
“嗯。”
第52章
“哎哟,你要退房怎么没告诉我啊。”她惊讶的样子好像几个小时前那个说着让他搬出去的是另一个人。
“正要和你说。”
“你这样突然退房,我损失很大的嘞。”要不是顾景和和林漾漾在场,江瞬倾可能会直接戳破这个女人,只是眼下有些话没法说——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住着这样一个房子,还要被赶出去。
“押金你不用退我了。”江瞬倾说。
“退房你要提前说啊,你这样突然搬走,我很难找到下家住户的,损失的可不单单是一笔押金。”
江瞬倾知道她说这么多,是连自己多交的房租也不想退还,虽然钱不多,可是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从小到大,好像他走到哪里,什么人都能来踩上几脚?
江瞬倾微垂的眼里泄出几分冷意。
“签合同了吗?”男人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瞬倾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签了。”他高中和江家断了联系,平日住校好说,寒暑假都是租房子,时至今日租过得房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踩的坑多了,自然知道租房合同的重要性,原本这房东太太是不愿意签的,说这么个房子没必要签那东西,是江瞬倾自己网上下载打印了给她,她看在钱的份儿上才不情不愿的签了。
江瞬倾找到合同,顾景和接过一目十行的看了,抬眸时看向对面肥圆的中年女人:“按照约定,我们提前退房,押金你可以扣留,但是根据入住时间来算,你需要退还我们两个月十七天的房租,共计1283块,是这样吗?”
“……”房东哽了一下,半晌瞪着眼睛说,“谁能记得这么清楚,是他违约了,我凭什么给他退钱。”
顾景和抬了下手里的合同:“刘女士,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我会让我的律师向你提起诉讼,我相信法院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你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去告,老娘怕你不成!”
女人一开始确实没把他话当回事,可面前这男人那么高,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毕竟在她这四十多年来的人生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最后只能把嗓门拔的很高,来壮自己的气势,“我告诉你,打官司可不是小数目,为了千把块钱的,你想起诉我,谁占理另说,就是赢了你也讨不着好。”
“钱是不多,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说是吗?”顾景和缓缓道,“而且,民事诉讼,诉讼费用一般都由败诉的一方承担,刘女士,你自己觉得你能胜诉吗?”
女人被他这么一问,瞬间卡了壳,她虽然性格强势、蛮横不讲理,但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事儿是自己理亏,“我,我要检查一下我的房子。”

她一双精明的眯眯眼在屋里转来转去,却发现这屋里空空荡荡的,简直没什么可供人损坏的东西来给她说辞,最后揪住了那张被江瞬倾用胶带缠起来的破凳子,“这张凳子被你弄坏了!”
江瞬倾说:“它本来就是坏的,我之前坐了一回,还摔倒了。”
“哟,想碰瓷吗你,你搬进来之前,凳子分明是好的。”女人像是找到了什么真理,拔高声音又说。
江瞬倾:“……”
“怎么,心虚了?”女人刚刚被顾景和镇住,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候思维活跃过来,就咋呼道,“你天天把自己裹的这么严实,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躲到我这里来的?我就说怎么大伙儿一天都在打电话投诉你,说有人过来敲门,我现在怀疑你是杀人犯,说不定还欠了高利贷被人追着债呢,我要报警,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声音又尖又厉,一张油腻肥胖的脸几乎扭曲,说出的话更是越来越不堪入耳,江瞬倾被她气白了脸,要不是那些年在江家练出来的忍耐力,他恐怕已经将自己握住的拳头砸向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我去,这是哪个菜市场跑出来的泼妇啊,我今天可真是开眼了!”林漾漾听不下去了,出声讽道。
“你骂谁泼妇呢?”
“谁泼妇我骂谁,你刚不说要报警吗?你报啊,赶紧的,现在就报,看看警察会不会把你这个贪得无厌的泼妇抓进去。”
贪得无厌这个词,让那女人愣了一下,但她真不愧是在这市井之间混了四十多年的老油条,没那么轻易就被吓住,很快便又壮起胆子咋呼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你报啊!”林漾漾直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要不我帮你打。”
女人看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终于有些不确定了。
“怎么,怂了?”林漾漾把玩着自己的手机,“要是怂了,那该怎么样就怎样,别跟这再扯些有的没的,你把钱退了,我们把房子退你,咱们再也别见。”
“你,你们一群大男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啊!”女人泄了气,最后脸色一变,反而装起了受害者。
“……”林漾漾简直无语望天,低吼道,“你特么差不多得了!”
“你们给我等着,我叫我儿子来!”
“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没完没了的闹剧,“漾漾,不必多说了,走吧。”
顾景和说完,拉起一只沉重的行李箱往门口走去,林漾漾反应过来,朝江瞬倾招呼一声走,也拉上东西跟上去。
房东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多少有些目瞪口呆,她想不通他们怎么突然就算了,但是很快,她就将心里的疑惑抛之脑后。
不管怎么样,这一场斗争是她取得了胜利,于是她志得意满的对着他们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想搞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几斤几两,你总会知道的。”快要走出房门的林漾漾听见了这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也不知怎么,女人忽然觉得后脊一凉,甚至打了个冷颤。
她下意识跟了出去,然后就看到他们上一辆车。
那辆车车身有些大,当房东看清车子的标志时,一时变了面色。
她活这么大年纪,多少认识一些牌子的,且知道大概的价格,眼前这一辆,起码七位数起步。
惊讶过后,女人心里又更觉得恼火和憋屈——开这么贵的车子,跟自己一个女人计较千把块钱,这世道当真不让人好活,这些坏了良心的有钱人啊!
占了便宜的好心情,一时在这样的不平衡里被冲的烟消云散。
当然,女人也忘了林漾漾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就连江瞬倾也没放在心上,但在一段时间后,江瞬倾接到了这位房东的电话,电话一通,女人就在对面大骂江瞬倾,说他这是要逼死自己之类的,说着说着就哭了。
江瞬倾不明所以,听着她的嚎叫实在心烦,皱眉挂掉了电话,并且将人拉黑了,即便事后他回味对方那句“你这是要逼死我”的话,也没有刻意去探究。
结果第二天晚上,她又接到那女人的电话,对方用了另一个手机号打过来的,这回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女人在电话里不停的道歉和哀求,说着自己的不容易,让江瞬倾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江瞬倾从她颠三倒四的言语里,知道了这女人的近况。
她收到了来自法院的传票,上了法庭,败诉了,被要求返还从江瞬倾那里扣留的房租,并且还要支付高额的诉讼费,原因是原告请的那个律师身价很高。
另外还有其他一系列什么赔偿,她也记不清了,总之她一个每天为了几块几毛的电费和菜价费尽心思的人,让她拿出那么多钱简直是要她的命,这也算了,等她回了家,又有一堆说是什么水监局,电监局,物价部门的上门检查,说接到群众举报,她长期不按水电计价计量装置向租客收取费用,获得非法盈利,并且多次扣留租客押金以及房租,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那些人穿着制服,都是机关的人,所说的东西也的的确确都是她干过的,有很多次,租客退房时,她会让对方支付三到五百的水电费,学生们大多是租一间卧室的,关于水电的消耗也就洗洗澡,喝点水,充手机和房间的一个电灯,顶天一个月不会超过五十块。
租客自然会提出质疑,这时候她就会说,没有单独的水电表,大家都是这么给的,她仗着牙尖嘴利,还有那副不好惹的泼辣形象,最后不想给的也给了,要碰上那种实在不能吃亏的硬茬,那自然也只能作罢,毕竟这事儿闹大了对她没任何好处,当然了,大部分租客并不会为了这三五百块和她撕逼,特别是她在靠近学区的那两套房子,多是租给学生,学生多是好说话的,这让她从中赚了不少好处,到后来也就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回遇到的人,完全超出了她“从业生涯”的所有认知。
——这人要钱也就算了,竟然还把自己从前干的那些事情全抖落了出来。
第53章
女人无法想象对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一找到自己从前的那些租客获取了证据,她只觉得后悔和恐惧,恐惧于那个男人的势力。
江瞬倾听她在电话里哭诉,并没有觉得同情,反而无比的解气,那种解气,不仅仅是针对这么一件事,仿佛他这二十多年来遭受的所有不公和委屈,都在那一剎等到了正义,寻到了出口,看到了希望。
让他觉得,他所承受的一切,总有一天,都能昭雪。
江瞬倾也许看着无害,但绝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他自然不会为这个女人去找顾景和网开一面,他的账户收到了房租退款,至于那个女人还要承担些什么,他没再过问。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车子一路往东南,眼看着就要上高速了,林漾漾终于察觉不对,“这不是去你那的路啊?”
顾景和:“去奉江区。”
“你要送小江去那边?”
“那边他住过,熟悉。”
“这倒也是。”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顾景和在奉江区的那套公寓。
顾景和将江瞬倾的行礼放到侧卧,“你就住这里吧。”
“嗯。”江瞬倾顺从的接受了他的安排,已经历过数年社会磋磨的人,仍如几年前那般乖巧。
江瞬倾想起了他上回来这里时的情形,他那天喝多了胃疼,顾景和为了方便照顾他,让他睡了主卧,但今天他好端端的,必定不会再有这种可能。
这套房子顾景和有日子没住了,家里什么也没有,顾景和叫了晚饭,三人一起吃过,时间不早,也就休息了。
江瞬倾洗过澡,一身清爽的躺在床上,然而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他借着上厕所,看对门紧闭的主卧,站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是隔音好,还是里面的人早已睡了,江瞬倾即使离那门近了,也听不见一丝动静,但他还是克制不住的想,一门之隔里,那两人在做些什么?进而想到他们或许日日同床共枕,心就酸涩的要拧出水来。
翌日,他拖着睡眠严重不足的疲倦身子起来,看到顾景和与林漾漾在整理冰箱,顾景和递,林漾漾往冰箱里塞,不一会儿,那扇双开门的冰柜里就填了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菜和水果。
林漾漾转头的时候,看到江瞬倾站在远处,语气特别自然的招呼道:“起来了,早饭在桌上,估计已经凉了,你用微波炉热热吧。”
江瞬倾依言热了早饭,林漾漾又说:“你这几天就在家里,尽量别出门了,冰箱给你填满了,你记得按时弄饭吃,水果牛奶什么的也都吃了,你不吃就浪费了,到时候还得丢。”
江瞬倾从他的话里捕捉到重要信息:“你们不住在这里?”

林漾漾说:“我还要回店里照顾生意,阿景也有事情,我们等会儿就回南桦了。”
“这样啊!”江瞬倾心里不由的失落,但面上还要维持着自然。
“你自己应该能行吧。”林漾漾问。
“可以的,这里什么都有。”
“那就好,反正你后面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们打电话,不准跟我们客,知道吗!”
“嗯。”江瞬倾没有再说谢谢,就像林漾漾说的,那样实在太见外。
他对顾景和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但对于林漾漾,却无法生出任何的敌意,满心有的,最多也就是羡慕和感激。
从没有谁,如眼前这两个人这样关心照顾过他,这样的恩情,也许他这辈子都还不起,他又想起慕清远说起的那个交易,心里不禁庆幸自己没有答应,他江瞬倾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绝不能对他们恩将仇报。
顾景和临走前给了江瞬倾一张电话卡,江瞬倾换上后,再没有接到过任何的骚扰电话,而这样他也能联系自己想联系的人。
不工作的日子时间一闪而逝,很快,江瞬倾在这里度过了五天,第六天早上,他被张西的来电吵醒。
“瞬倾,你醒了吗?”张西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兴奋。
“怎么了?”
“舆论风口调转了,网上很多人发声替你澄清,事情有转机了!”
江瞬倾其实不太相信什么澄清能起到这样的作用,但看张西那几乎溢出屏幕的高兴,也不由打起了一些精神。
在张西的催促下,他几天以来第一次点开了网页,是张西发给他的。
那是一篇篇幅颇长的通告,从最近爆火的电影《长夜》切入,引到江瞬倾本人,然后讲述他的出身,成长,他入行的经过,他一夜爆火到几乎消失在娱乐圈,再到现在的翻红,到再度被诋毁……文中毫不避讳的提及网上诋毁他的那些言论,用一种推论的方式带着人去思考和辨别那些言论的真假,然后适时放出证据,比如那些换头p图照片的原图,比如那个曾经在网上声称是他女朋友,在他火了后被他劈腿抛弃的女生,她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江瞬倾一个学校的同学,而是个只有初中学历的网红,她那么说,只是为了蹭热度,当然也可能是经了某人的授意,而在锤了江瞬倾后,她还真就蹭出了一大批粉丝,天天在平台上带货直播割韭菜……
很多编造污蔑的谎言实在经不起推敲,以前大家是不愿意去求证的,而现在有人亲手将这肮脏的茧壳敲开了,露出了里面被桎梏住的人。
那被污茧禁锢在内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是个坚韧的,且极具天赋的演员,出道第一部电影就获了奖,后来事业跌入谷底也没有放弃,反而全身心投入演戏当中,短短两三年饰演了数不清的角色,即便是一个只在电视里出现几分钟的小小人物,也被他演绎的栩栩如生。
流言可以捏造,但那些作品却不可能一夕杜撰,而他的演技,在最近的电影《长夜》中,是被众人所有目共睹的,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这些年的勤奋努力绝非作假。
这一篇思路清晰,逻辑严明,证据确凿的通告出来,很多人犹如醍醐灌顶,为自己曾经盲目站队抵制江瞬倾而感到羞愧不已,进而反过来骂起了那些蓄意抹黑他的人。
这其中首当其冲,就是江家的人。
——在这篇通告当中,同样提及了江瞬倾和江家人的关系,以及江家人对江瞬倾的打压……
江瞬倾看完文章,又看了看下面各种或懊悔、或愤怒、或谩骂的评论,是有那么一瞬畅快的,可畅快过后,剩下的却是悲凉。
后面的一些链接,有些是关于他参演作品的合集,有些是片场花絮的视频、照片,满屏都被“钦钦好帅”“太努力了”“哭了”“演技炸裂”“心疼男神被冤枉这么多年”诸如此类的弹幕覆刷了屏。
他将视频拉着进度条放完了,下面自动推送的一个视频是某博主对他的人生经历、事业发展的分析解说,那一副笃信的宛如上帝的姿态,外人看了大概不觉得有什么,但江瞬倾这个当事人就很不舒服,他看了一点不想看了,又往后拖动,视频就到了结尾,然后听到那个博主的总结,“总之不管怎么样,希望江瞬钦以后能事业顺利,越走越远。”
最后的最后,他介绍了自己,然后以求一键三连结尾。
而在江瞬倾看来,他说这么多,这最后的结尾,才是他所求。
图穷匕见。
这些网上的人,永远评头论足着别人的言行和人生,高谈阔论着他们自以为的道理,看似见地高超,思想深刻,其实不过都为着一个目的——流量和金钱。
不然为什么谁红谁黑说谁,又为什么在他跌入谷底时无人问津?
江瞬倾想起曾经演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人写他的文章,剪他的视频,多少人是为了热度,为了牟利,有几个人是因为打抱不平亦或真心的喜欢?
不过也不重要了,从他几年前被全网攻击谩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陌生人的喜欢是多么的廉价和不堪一击,这样的喜欢,他是不愿、也不敢再当真的。
江瞬倾眼下更关心的,是帮他公关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除了公司,还有谁呢?我还想是不是你找了什么人?”
“没有。”如果有能开口的关系,他早就找过了。
“那会是谁呢,感觉也不像公司,如果公司愿意帮咱,也不该等到现在吧!”张西挠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江瞬倾思来想去,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所认识的人,除了顾景和和林漾漾,他想不出第二个愿意这么帮他的,可是顾景和,会有这样撬动舆论的庞大力量吗?
江瞬倾不确定,但是他急于确定,于是他拨通了顾景和的手机。
“小江。”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男人的平和嗓音。
“顾哥,”江瞬倾不自觉捏紧了手机,“网上那些关于我的舆论,被人澄清了。”
第54章
“嗯。”他的平淡一如既往,让江瞬倾摸不准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本就如此的性情,还是因为他原本就知道自己这事,犹豫半晌,他终于决定直接问,“那个帮我的人,是你吗?”
对面的沉默让江瞬倾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这个等待的过程,似乎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了。
终于,对方开口回答到了他的问题。
“不是。”顾景和并不想用“帮”这个词,来归结自己的行为。
《长夜》改编自他的小说,这部电影的版权在他手里,出品人和投资商也是他自己,江瞬倾作为影片中戏份颇重的演员,他本人对这部电影的影响很大,顾景和在这时候让人为他澄清,必然会导致票房暴涨。
于公,不论作为原著作者还是电影投资人,他都能从中获得十分可观的回报;于私,顾景和向来不喜复杂的人际交往,他心下希望与自己的这个小友之间的关系,保持一种轻松而简单的状态。
虽然这一晃几年间,他们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他的这个小友已不像初初认识时,那样与他亲近……
思及此,顾景和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那时候——少年每天打林漾漾的店前经过,笑着与他打招呼,然后蹭到他身边的情形。
他那时候总有很多话说,不说话的时候也能坐在自己身边的小板凳上一两个小时,自己偶尔转头看他,他会愣一下,然后弯起眼睛朝自己笑,颊边陷出浅浅两个梨涡,露出一颗虎牙。
男孩有梨涡的少,长在那剑眉星眼的俊朗五官上,却显得和谐又生动,顾景和每每见了,那颗少见波澜的心竟会漾起阵阵涟漪,他面上不显,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喜欢看到那样的笑颜的。
江瞬倾却不可能知道这些,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有一席之地,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期待着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所以在对方给出这样的回答后,他瞬间被一股失落的情绪裹挟。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期待和失落都来的无理。
他是没立场,也没资格要求那人为自己做任何事的。
“砰——”办公室内传来一声巨响,吓得门口的助理浑身一震,脸色都白了。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要我请你进来?”男人饱含怒气的呵斥道。
助理忙整理了神色走进去,绕过地上砸成几块的厚重烟缸残片,微微躬身站定在江昊宇的面前:“江总。”
江昊宇:“你怎么办的事情?”
“江总,他背后那股势力来路不小……”
“查出是谁了吗?”他当然知道来路不小,到底是谁,敢跟他江家这么叫板?
“媒体那边一直含糊其辞,丝毫不肯透露。”助理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这边已经联系了人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果然,江昊宇听完这话脸色更差了,咔嚓一声,被他捏在手里的签字笔断成了两截,半晌,他脸上露出阴狠的笑:“这野种当真去卖屁股做了鸭,我倒要看看,他是爬了谁的床!”
江昊宇左等右等,没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等到了全网的谩骂。
——他幕后操纵舆论,欺辱打压江瞬倾的事被爆了出来,这也就罢了,网上还出现了许多他和女人的不雅照片,要知道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一个上市公司领导者被爆出这样的丑闻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家族、妻子和股东哪边他都不好交代,江昊宇为这些事焦头烂额,短短两天嘴里起了一圈的溃疡和水泡,张嘴说话都疼,谁知这还不算,接下来爆出的料,直接给了公司致命的打击——有人细数了江旭集团创办至今在经营上的问题,大到江氏曾经暴力强拆导致的居民死亡事件,开发的楼盘在建造过程中以次充好,再到其投资的食品企业发生食品安全问题……旧账一直翻到了几十年前。
江昊宇才接手公司多久,有些事情他听都没听过,他打开网页翻了,除了最近爆出来的,并没有往年的关于那些黑事的信息,不知道是网上造谣,还是确有其事、但被他爷爷和他老子想办法给抹平了。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挺过了无数风吹雨打和商业危机的江旭集团,眼下面临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局面。
网上对江昊宇、对江旭的骂声不断,并且纷纷发起了对江氏楼盘和旗下各种商品的抵制,一时之间,与江氏有关的楼盘、产品严重滞销,仓库积压造成了巨大的仓储成本,集团股票一落千丈,一些损失惨重的股民大受刺激的跑到总部和分部楼下拉起了横幅……
砸了钱的各种项目都回不了款,钱却哗哗往外流,银行到期贷款还不上,眼看着资金链断掉了,江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江家召开了家族会议,但是一圈人坐在一起却商讨不出一个可行的对策来,其实能想到的方法他们这段时间都尝试了,只是以前见了他们舔的什么似的商家和媒体,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其他渠道也是支支吾吾,避而不见。
一场谈话下来,愁云惨淡,最后不知是谁起的头,□□的矛头又指向了江昊宇。
“你要是不招惹那小子,事情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是啊,他当他的戏子,也不碍着你什么,你说说你,怎么就偏和他过意不去呢?”
“呵,说的你们以前没给他脸色看似的,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江昊宇反唇相讥,但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
事到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面临着化为泡影的风险,由不得他不反思。
可是曾经的江昊宇哪会想到,那个从来任打任骂的杂种竟然能翻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比后悔更多的还是愤怒和厌恨,那杂种怎么敢,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大哥,要不你去找他求求情吧!”江昊宇的一个堂妹提议道。
这话当真是点燃炮仗的一把火,江昊宇瞬间就炸了:“让我去求那个卖屁股的杂种,怎么可能!”
“砰——”杯子重重砸在桌上,一下劈成了两半。
众人循声看去,坐在主位的江城一脸寒霜,周身冷的骇人。
“不去,那就让江氏毁在你的手里。”他虽然看不上江瞬倾,但那毕竟是他的种,江昊宇一口一个杂种,等于是在打他这个老子的脸。
冷冽的话语让江昊宇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的注意力终于从自己厌恶痛恨的异母兄弟,转移回了摆在眼前的无法解决的企业危机上。
江太太平时盛气凌人,总拿江城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儿对他冷嘲热讽,但眼下儿子闯出这样的祸事,眼看着诺大的家族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她也没心思再护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江太太最后提出要带着江昊宇去找江瞬倾一趟,众人松了口气,接着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出主意,大意无外乎让他们去了之后好好说之类的。
江昊宇越听越憋屈,拳头握的咯吱作响,就要起身离开这个地方,江太太看出了儿子的意图,一把按住他的手,在他看过来时,皱眉摇了摇头,然后同亲戚们说了些周旋的场面话,终于结束了这场另令她们母子窒息的家族会议。
母子俩遮遮掩掩的避开媒体上了车,去往江瞬倾的公司。
星耀总裁听说了他们的到来,让秘书推说他在外地开会,开会是个不错的借口,这样不仅不能见面,连电话也不必应付。
可他不应付,总得有个人去应付,最后是和江昊宇接触不少的李铭被安排了过去。
江昊宇一看见李铭的脸,就恨不得一拳头砸上去,但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份儿上也不能怪李铭,毕竟他当时可都是按照对方的指示做的,江家现在兜不住了,要怪只能怪他干不过人家。
李铭自然也不乐意在这当江公子的出气筒,所以在江太太提出把江瞬倾找过来时,他亲自去请人了,还把自己的办公室让给他们“家人”见面。
电视上不算,江昊宇其实已有七八年没见过江瞬倾了,此刻对方出现在他眼前,那比电视上还精致的眉眼,比他还拔出半头的身高,那一身价格不菲的衣着……无一不狠狠的刺激着江昊宇此刻脆弱的神经。
看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过得好,他比死了还难受,自然也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出去了几年,越发没规矩了,见到大哥都不知道叫人了?”。
江瞬倾沉默着,眉头皱的有些紧。
“怎么,哑巴了?”
“江总和江太太怎么有空来这里?”
这话听在母子耳中,就好像他说的是:江家乱成那样,你们不在公司收拾烂摊子,跑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江瞬倾是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江昊宇是这么理解的,江太太眼里也迸射出寒光,但她不愧能一力辅佐她这草包儿子在公司站稳脚跟,对于情绪的把控真可谓收放自如,“自然是来看看你,几年没见你了,一晃都成大孩子了,大妈这些年忙着操持家里和公司,对你多有疏忽,你不会怪大妈的吧?”
第55章
江瞬倾:“江太太,你们怎么看我,我又怎么看你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吧。”
他话说到这份上,江太太也确实没有再扯那些题外话的必要:“瞬倾,你毕竟是江家的孩子,江家如果倒了,你能得到什么呢?”
“江太太问我能得到什么,最起码,能得到自由,不是吗?”江家的存在,就像一团沉重的阴云罩在江瞬倾头顶,随时降下带毒掺刃的污雨,伤的他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大妈承认,我们以前有些亏待了你,但大妈保证,今后再也不会了,你是江家人,江家好了对你也好,不是吗?更何况你现在在娱乐圈打拼,背后没有人支撑哪能走的长远,江家再不济,起码也能保你在事业上顺风顺水。”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说就算江家出了事,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瞬倾如果执意跟他们对着干,自然也讨不着什么好。
江太太点到即止,然后给了江瞬倾思考的时间,过一会儿,她从自己价格不菲的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江瞬倾扫了一眼,长串的数字,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额。
这一手威逼利诱的牌,江太太觉得用来拿捏一个饱饭都没吃过几顿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可惜的是,她小瞧了一个人的恨意,更小瞧了这个自己从没看在眼里的私生子。
江瞬倾只是很短暂的愣了一下,继而嘴角露出讥诮:“怎么,江太太拿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
“你他妈别得寸进尺!”江昊宇被他“小人得志”的模样气的瞬间炸了毛。
江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再看向江瞬倾时,眼里满是苦涩:“孩子,你也知道江家现在的难处,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很多项目都停了,大妈也想多给你一些,可是大妈连家里的房子都卖了,也填补不了项目上的空缺,大妈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你看这样行吗?”女人面上适时露出割肉般的心疼,大妈把紫荆皇庭的别墅过到你的名下,那房子价格不菲,装修也好,大妈今天带你去看看。”
江瞬倾不说话,好整以暇看着女人。
女人没想到这小杂种野心这么大,心里已经骂开了,但面上仍是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小倾,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世上除了钱,什么都靠不住,你那背后的人,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辈子吗?大妈说句不好听的,你难道想走你妈妈的老路?最后落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江瞬倾很快明白过来女人的意思,对方这是以为他出卖身体抱上了什么大靠山吗?他的眼神剎那冷凝下来,半晌,凑近了女人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既然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江太太觉得,他会吝于送我几套房子、几家公司吗?”既然她觉得自己有大靠山,那江瞬倾不介意将错就错。

之所以凑这么近,是怕这女人录了音以此要挟,他现在的事业,再经不起太多的打击了,与女人拉开距离时,他扬起声音道,“江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我母亲是做了错事,我们这些年来也尝到了应有的惩罚,我未肖想过江家任何东西,你们又何必苦苦相逼,不愿放我一条生路。”
女人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她眸光阴沉道:“你觉得如果让他的妻子知道了,你还能留得住那些东西吗?”
江瞬倾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都快怀疑自己真的傍上什么大金主,绿了哪个富家太太了。
但是这显然不太可能,因为他连女人说的靠山是谁都不知道。
江瞬倾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没说话。
那神情落在江太太眼里,就好像在说:你尽可以试试,我等着瞧。
女人被他这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弄得终于没了底气,她暗暗握紧拳头,此刻挤出的笑容已经格外僵硬:“你收手的话,大妈给你江氏的股权,你看看这份文件。”
对于女人的反应,江瞬倾有些失望。
——看来这女人也不知道背后操纵的人是谁,但那失望的表情看在江家母子眼里,就等于是他连江家的股份也看不上了。
忍到现在的江昊宇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冲上前一把揪住江瞬倾的衣领:“你他妈别得寸进尺,吃相这么难看,你也不怕把自己噎死了!”
江太太面色很不好,这一回也没有阻止儿子。
江瞬倾任由他揪着,眼神无辜:“江氏这股票,都跌成烂白菜了吧,烂白菜有什么好吃的?”
缓缓一句话,重重刺痛了江昊宇的神经,他攥住对方衣领的手捏的发青,仿佛恨不得把对方拎起来从窗户丢下去。
某一瞬,江瞬倾表情骤然冷凝下来:“眼下这一切,不过是你们曾加诸在我身上的,怎么,我能扛下来,你们不能?”
“放屁,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不是很喜欢操纵舆论吗,现在被舆论反噬了,是不是很难受,很无助啊?你让我被万人唾骂、事业尽毁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今天,要是情形调转,你应该会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着我的“好戏”,再在合适的时机狠狠补上几脚吧?江昊宇,你想想我从小到大你们对我做过的事,如果你是我,你会放过这样对自己的人吗?”
江昊宇被这些质问问的一愣一愣的,他真的跟着江瞬倾的提问思考起来,然后他觉得,如果有人敢这么对自己,那他一定会弄死对方。
等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的时候,他浑身一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们会有今天,全是咎由自取。”江瞬倾抓住他还揪着自己、但已然卸去了力道的手,缓缓从自己衣领上拉开,“你们现在来求我,还不如去求一个陌生人。我什么也不会做,所以,别再来烦我。”
话落,他转身往办公室门口走去,刚行几步,一只手被人紧紧扯住,他转身看,是江太太。
女人一脸祈求的看着他:“瞬倾,大妈求求你了,你高抬贵手,放了我们这次吧,你想要什么大妈都给你。”
“是吗?”
女人犹豫片刻,咬牙点了头:“大妈说话算话。”
“那我要江氏,你也答应?”
女人愣了愣,沉默许久,最后竟还真点头答应了:“公司是我们江家几代人的心血,只要你能让公司度过危机,大妈答应让你来掌管公司。”
“妈,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把公司交给他!”
这回江瞬倾也意外了,但意外归意外,他还是拒绝了。
以这女人那弯弯绕绕的肠子,就算自己真当了掌权者,他一没有管理经验,二在那公司也没有任何可用之人,到时候还不知怎么被她使绊子;更何况,他压根就不知道她们话里那个所谓的靠山是谁,他也求不到人家那里去,要让他接管了江氏,他挽救不了江氏的败局,只会把自己再次置于泥潭之中。
童年到少年的十几年里,那种日子他早过够了,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再回去看那些恶心嘴脸。
江瞬倾这幅淡然无谓的态度,让女人越发觉得他背后那人深不可测,觉得那人给江瞬倾的宠爱无以复加,才让这个曾经每天连饭都吃不饱,小心翼翼的匍匐茍活在他们脚下的贱种,如今几千万的支票、上亿的豪宅,甚至江氏都不屑一顾。
这种认知让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人,终于心态崩了。
江瞬倾没有再多与之纠缠,离开了。
那天之后,他并没有再关注江家的消息,某天看到热搜,说江氏被低价收购了,名下所有公司都换了名字,进行整改或者转型。
曾经叱咤商界的江旭集团,就这么消失了,江旭如果泉下有知,只怕要气的棺材板也压不住,江瞬倾不是很关心江家人过得怎么样,他只知道,以后,那些人再也不能轻轻抬脚将自己踹进泥潭、摁入深渊。
悬在他头顶二十多年的、让他不见天日的阴霾,散了!
江瞬倾想,不管那人为了什么做这一切,如果有幸见到他,定要当面说声谢谢,然后尽力回报对方。
晚上九点半左右,江瞬倾回了顾景和的那套房子,他开了门,屋里亮着灯,这让他一颗心顿时变得雀跃,他低头看向鞋柜,那里果然多了双鞋子,样式简单的帆布鞋,看尺码大小,只可能是顾景和的。
在他住到这边后,顾景和只来过一回,给他带了一些吃的,坐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也没过夜。
江瞬倾放下东西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没人,江瞬倾知道顾景和除了休息一般不怎么去卧室,所以先去了书房,书房门开着,男人在里面翻看一本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下班了。”顾景和语气很自然的这么问。
“嗯,你吃饭没有?”
“没有。”
“我去做饭。”江瞬倾说。
第56章
他转身就进了厨房,过一会儿,顾景和放了书出来,看见他在厨房和面。
在顾景和看来,和面是既麻烦又需要技巧的活儿,总之他从未尝试过,他不禁走了过去,“要做什么?”
江瞬倾和面和的太过认真,没注意到顾景和的靠近,他突然出声,江瞬倾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但他很快缓过来。
“擀一个面条。”他没有回头。
“下午带了面条回来的。”他过来的时候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很多吃的,里面有一包挂面。
“现擀的口感会不一样。”
顾景和闻言,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问他:“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你坐着吧,我好了叫你。”
大概有半个小时,江瞬倾端着一大碗面条出来,放在餐桌上,喊顾景和过去吃,说完他又去厨房端一碗出来,坐在顾景和对面。
顾景和已经吃了两口,这面条擀的厚薄均匀,又有韧性,切成指宽大小,用浓白的鱼汤淋过,上面飘着碧绿的莴苣丝,盖一个煎的漂亮的鸡蛋,光是看着就很馋人,吃起来的口感比看起来还鲜美。
“这是哪里的做法?”顾景和问他。
“自己瞎弄的,你吃的惯吗?”
“嗯。”顾景和的回答很简短,但是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对这碗面的喜欢,他大口将那大概有三两的一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江瞬倾看他拿着纸巾慢慢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不由弯了眼睛,对上顾景和的视线,他鬼使神差说了一句,“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常给你做。”
顾景和眼里闪过一抹异样。
江瞬倾在那抹异样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常给他做,怎么常给他做呢?他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也不知下回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江瞬倾工作上那些麻烦已经解决了,总不能再一直赖在这里,这两天他已经开始找房子了,找好就得搬出去。
“好。”
江瞬倾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句话,看着顾景和有些傻愣。
顾景和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吗?”
“没,没有。”
顾景和见他不愿意说,也就没再追问,只是想到什么:“你在看房子?”
江瞬倾眼里闪过诧异。
顾景和解释道:“我回来时看到茶几上的中介名片。”
江瞬倾松了口气,他刚刚以为自己的心思都被顾景和看透了。
搬走的事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江瞬倾说:“我找好房子就搬出去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不用急,你愿意的话,就住在这里。”
这也许只是随口的提议,却让江瞬倾乱了心,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乱想,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拒绝道:“那怎么行,这些日子已经够麻烦你了。”
“没有麻烦。”顾景和视线轻扫过桌前空空的面碗,“你刚才说了,以后常给我做。”

“……”江瞬倾没想到他竟真把这话放在了心上,一时有数不清的欢喜,雀跃欢腾着奔向四肢百骸。
“你怕狗吗?”
“啊?”江瞬倾有些没跟上他的节奏。
“我养了一条狗,我近来会比较忙,可以的话,我把它带到这里,你帮我照顾一下。”
“好。”顾景和从没要求过江瞬倾什么,难得有能帮上对方的时候,江瞬倾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答应完了才意识到他刚刚才决定要搬出去,可是再想改口,两片嘴就像粘在了一起,怎么也打不开了。
顾景和已经站起身,拿了两只碗要去洗,江瞬倾忙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
江瞬倾追上去,握住了顾景和手里的碗,顾景和自不会为了谁洗这两个碗纠结,见他执意,也就松了手。
江瞬倾很快把碗刷完了,回来时见顾景和还坐在沙发上,他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话:“那个,我付给你房租吧。”
“不用。”
林漾漾总说他见外,江瞬倾摸不准自己这么说是否会让顾景和不喜,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过几天把房租打给你。”
顾景和抬起头来:“随你。”他语气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江瞬倾心却一下沉下去,他甚至是无措的。
他杵在原地好一会儿,见顾景和没有再同他交谈的意思,说:“顾哥,我,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
江瞬倾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过一会儿,他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对方也回卧室休息了。
夜里,江瞬倾又是辗转难眠,等他想起来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干脆不强睡了,打开手机看起食谱来,看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顾景和起床时,就看到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丰盛早餐。
江瞬倾手里捧着一个炖盅出来,看见他,脸上扬起笑容:“你起来了,吃早饭吧。”
顾景和站在那里,像是有些呆住了,青年的笑意融在晨光里,像是一直流淌到了他的心上。
很少有人这样给他准备早饭,上一次,是林漾漾要给他拍照片的时候,至于上上次,那得追溯到十几年前,他的奶奶还活着的时候。
顾景和从那个笑容里,久违了一种名为家的感觉。
“顾哥?”
顾景和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了。
江瞬倾做了生煎,小米粥,蒸了玉米馒头,炒了小菜,凉拌菜,还隔水炖煮了一个排骨汤,里面放了桂圆莲子红枣,排骨入口即化,也不知炖了多久。
“你几点起的?”
“没太注意。”江瞬倾含糊道。他是定了闹钟起的床,自然知道是几点,只是要让顾景和知道他四点半爬起来做早饭,不管对方摆出什么样的反应,他都会觉得的难为情。
好在顾景和从来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
“瞬钦,晚上有事情吗?”傍晚,张西见江瞬倾火急火燎收拾着东西,不由好奇道。
“嗯。”
“什么事啊,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就回家做个饭。”想到等会儿能看见顾景和,他心里充满了期许。
“做饭?”张西立马开始回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想来想去今天就是个普通的星期五,江瞬倾家里的情况别说他是清楚的,现在全网都知道,他应该也不会是给家人什么的过生日吧,那……看着自己这年轻老板兴冲冲的模样,张西脑中灵光乍现,但随之也严肃了神情。
他凑近江瞬倾,压低声音说:“我说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江瞬倾手上动作一顿,张西的心也跟着一紧:“真,真的?”
不怪他这么紧张,江瞬倾这事业刚有起色,那一大群女友粉老婆粉要是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还不定炸成什么样呢!
想到那种情况,张西已经开始头痛了。
“想什么呢,我没有谈恋爱。”
“真的吗?”
“真的。”江瞬倾笑起来,伸手亲昵的勾住张西的肩膀,“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放心吧,我不会谈恋爱的。”
“这个,也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啊,就是吧,现在不太是时候,你是最有数的人,也不用我多说什么。”
“嗯,我知道的。”江瞬倾松了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路上小心点啊,你记得打车,别坐公交了。”
江瞬倾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全身上下就露了两只手在外面,出门后他没有打车,先去了一趟商场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水果。
早点的时候,他给顾景和打过一个电话,对方说今天会过去。
江瞬倾买了菜回到家,洗了个手就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他先煲了汤,蒸了米饭,然后开始处理牛肉、虾和蔬菜,他怕顾景和回来还要等,所以动作很快,不过等所有菜都炒好了,顾景和还没回来。
江瞬倾守在餐桌前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眼看着时间从七点到九点,九点半,终于,安静的门口传来动静,是敲门声,江瞬倾不确定是不是顾景和,毕竟对方是有钥匙的,但他已经匆忙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他少见的穿了一身西装,精致的面料和版型一看就价值不菲,宽肩窄腰,一双腿又长又直,随便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便能轻易截取他人所有的目光。
有什么从门缝拱进去,蹭过江瞬倾的腿,让他从痴愣中回了神,江瞬倾扭头去看,才发现那是只毛色金黄漂亮的大狗。
江瞬倾想起来,顾景和昨天说要把自己的狗带来。
顾景和进了门,随手把钥匙放在玄关处,他弯下身子换鞋的时候,江瞬倾看到他那串钥匙里有这里大门的钥匙,但是他刚才敲了门,这显然是因为自己住在这里。
江瞬倾眨了眨眼,说:“饭好了,我去热一下,等会儿先吃饭吧。”
江瞬倾把菜一一放到微波炉里热过,顾景和过来帮他端菜,那只大金毛在他屁股后面跟进跟出的,一会儿爬他腿,一会儿绕着他转圈,缠的顾景和一段路要走半天,可是他也不恼,从始至终好脾气的任它闹腾。
第57章
吃饭的时候,大狗就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瞅着,顾景和给他一个鸡腿,他吭哧吭哧的啃着,啃完了咬着骨头到处跑,高兴的一条尾巴简直要甩出花来。
“它多大了?”
“五岁多。”
“那你养它很久了吗,以前没听说过你养了狗?”
“嗯,从小养的。”
江瞬倾脑海里浮现一段有些久远的回忆,他想起那个夏天寂静的夜晚,男人在车底下扒出一只浑身脏污血迹的小奶狗。
这狗恰好也是五岁,但是它长得这么健康漂亮,这么活泼,江瞬倾没法将那奄奄一息的小脏狗和眼下这条快乐的大狗联系在一起。
“想什么?”顾景和见他拿着筷子发呆,问道。
江瞬倾说:“我们认识也有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顾景和心里也不禁生了些感慨。
他不是会费心在人际交往上的人,身边人来来往往,很少有长久的,他和江瞬倾近几年来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可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牵扯着,竟也没有断了联系。
“我们学校里有很多流浪小猫小狗,我以前还想过要捡一只养着。”他语气随意的说。
“这只狗就是在那里捡回来的,它当时受了伤,好在救回来了。”
江瞬倾刚才的话是含有试探意味的,顾景和的这只狗,竟真是五年前的那只。
他当时看着顾景和带走那只幼犬,心里想的是这人看起来一身寒酸,这狗又伤的那么重,带走了估计也救不活,但事实上他把它救活了,还养到现在,养的这么好……
江瞬倾看着大狗趴在桌子底下,脑袋枕在顾景和脚上,一只爪子扒拉着顾景和西裤的裤腿,他觉得这狗真幸运,能遇上这样的主人,
“它叫什么?”
“黏黏。”
江瞬倾以为是“新年”的“年”,没想到顾景和说是“黏人”的“黏”。
江瞬倾很难想象这个不茍言笑的男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这只大金毛起个这样的名字,但是不得不说,这名字和它很配。因为从进来开始,这狗几乎就一直跟在顾景和身后,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甚至就连顾景和上厕所它都要在门口坐着蹲守。
顾景和从洗手间出来,进了房子的储物间,黏黏也跟着进去,过一会儿,它从里面叼着一个飞盘出来,顾景和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堆宠物用具,狗窝,喂食喂水器,狗粮还有狗玩具。
他把喂食器洗了,一边装满水,一边装满狗粮,黏黏很乖,在一旁看着也不捣乱,等他都弄好了才迫不及待的吭哧吭哧吃起狗粮。

晚上睡前,顾景和想到江瞬倾今天早上和晚上做的丰盛饭菜,让他明天早上别做早饭了,江瞬倾只说,“顺手的事”。
“那做简单一点。”
“好。”
短暂的聊天结束,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第二天,江瞬倾的早餐确实比头天简单了一点,但仍旧熬了软糯的粥,准备了包子,包子是他自己包的牛肉包,皮薄馅大,香辣可口,顾景和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
下午,江瞬倾给顾景和发了短信,一直没收到回复,但是等下班后他还是买了菜回家。
早上顾景和出门的时候,黏黏一直要跟着,像是害怕被主人抛弃似的,顾景和把它往门里推了好几次才将门关上走了,这会儿江瞬倾一打开门,黏黏又坐在门口,像是等了一天的样子。
等看清不是自己的主人,它的脑袋就往江瞬倾后面够,彻底发现没人,它有些焦虑的在原地转起圈圈来。
江瞬倾关了门,见它一直在门口徘徊,安抚它说:“他晚一点就回来了。”
黏黏像是听懂了,慢慢转身走回了客厅里,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自己的球球玩具。
江瞬倾把饭做好了,又等了好久,没等到顾景和回来,等到了他说不回家的电话。
他似乎真的很忙,电话接通草草说了两句话就挂了。
江瞬倾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有些失落,自己坐下吃了晚饭,黏黏趴在地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江瞬倾给它拆的它平时最爱的狗罐头也不好好吃。
“别看了,他今天不回来了。”江瞬倾走过去蹲在它边上,说。
黏黏低低呜了一声。
江瞬倾说:“他不要你了。”
“汪汪——”狗狗突然冲他大叫两声,像是生气了,过一会儿,它又走到门口徘徊起来,然后脸朝着门趴下。
江瞬倾捡起地上的球,要和黏黏玩,大狗根本不想理他,江瞬倾在它旁边坐下来,手一下下撸着它脑袋,它主人是真的把它养的很好,那皮毛油光水滑的,完全看不出它小时候的影子来。
“你也怕他不要你了吗?”他声音很低的说。
“……”
“可是你陪在他身边五年了。”江瞬倾的语气带了几分不自知的羡慕。
他从一开始,就羡慕它……
顾景和再过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那天,江瞬倾一开门,就看见顾景和站在客厅里,把黏黏的球球丢出老远,黏黏飞奔出去捡回来,又往他手上递,大狗玩了一次又一次,好像都不会厌,男人也不厌其烦的配合着它。
江瞬倾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声,一直到顾景和发现他。
“下班了?”
“嗯。”江瞬倾问他,“你吃饭了吗,我去做饭。”
顾景和道:“别麻烦了,出去吃吧。”
“好。”
出门的时候,江瞬倾开始往脸上糊帽子口罩,顾景和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是公众人物,改口说:“你不方便的话,我让饭店送来?”
“没事,出去吧,今天还没带黏黏出去散步。”
顾景和套了狗绳,牵着黏黏出了门,两人一狗慢悠悠走在小区里。
黏黏走一阵停一阵,不时在路边留个记号,半路钻到草丛里拉了屎,走出小区的一段路,花了半个多小时。
出小区后,顾景和将黏黏带到了附近的宠物店。
宠物店老板是个俊秀的年轻男人,叫黎语,他看见顾景和很明显的愣了愣,然后语气浮夸的说:“顾先生,真是稀客啊!”
“黎医生。”
“你可好久没来过了,咦,这位是?”他注意到了顾景和身边的江瞬倾。
“朋友。”顾景和完全没有要介绍的意思,话落就说明了带黏黏过来洗澡的来意。
黎语似乎也习惯了他的疏淡,仍旧热切的和他寒暄着,中途还亲昵的抱了黏黏,逗黏黏玩,黏黏似乎和他挺熟的,不停用脑袋蹭他的手,轻轻的咬着人家的手玩儿。
很快,黏黏被工作人员带进去洗澡,黎语又和顾景和说起话:“你有一年多没带黏黏过来了吧,我以为你搬走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搬走了还是没搬走啊?”
顾景和:“最近来这边不多。”
“好吧,你贵人事多。”黎语看一眼江瞬倾,“所以这次过来,是来看朋友吗?话说我还没见你和其他人一起过呢,原来你有朋友的啊!”
江瞬倾见他说着话,朝顾景和越挨越近,几乎贴到对方身上去,又凑在顾景和耳边低声说话,压在帽檐下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他不喜欢这个黎医生,从进门开始,这人的视线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顾景和身上,那眼神太直白了,就差把他对顾景和有意思写在脸上。
他几乎就要上前将人从顾景和身上拉开,但没等他行动,那人总算退开了身子。
“黏黏就麻烦你了,我们过一个小时回来。”顾景和说。
“怎么没聊两句就走啊,你这人,你干嘛去?”
“吃饭。”
“我也没吃饭啊,算我一个呗。”
就这样,两个人的晚餐变成了三个人的晚餐。
包厢里,黎语一进去就坐到了顾景和的旁边,他还嫌不够近,又把椅子往人身边拉了拉,抬头看见江瞬倾,说:“你怎么还带着帽子口罩呢,你难道打算带着口罩吃饭啊?”
江瞬倾下意识看向顾景和。
顾景和点了点头,意思是这黎医生可靠,叫他放心。
黎语早就对他的样貌充满了好奇,等人摘下口罩,他的第一感觉是卧槽帅哥,第二感觉是这帅哥有点眼熟,等到江瞬倾拿下墨镜,他直接蹭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江,江江江……江瞬钦!”
黎语态度很快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声称是江瞬倾的忠实铁粉,对方的作品他全看过,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从身上摸出东西来问他要签名。
江瞬倾不想搭理他,在他捧着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江瞬倾没伸手接。
黎语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还将这人当情敌来着,等等……情敌,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江大明星他……喜欢男人?
黎语看着那张面无表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脸,震惊之余,悲哀的承认自己在这么一个人面前,真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力可言。
他收回本子,也不坐顾景和身边了,起身绕到江瞬倾旁边坐下,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哎,你是不是想知道刚才在店里,我和他说什么了啊?”
第58章
江瞬倾:“……”
“我问他,你是不是他男朋友。”黎语语出惊人,紧接着又丢出重磅炸弹,“你喜欢他。”
“你在胡说什么!”
看着他那骤红起来的耳根,黎语笑起来。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那眼神又分明在说:“你骗不了我”。
像他这样天生的gay,对这种事情总是特别敏锐,江瞬倾看顾景和的眼神,他绝不会看错,更何况,这人要不是对顾景和有意思,干嘛对他敌意这么大。
他说完又坐回顾景和身边,故意往顾景和身上凑,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让对方给他倒水,就差抱着人胳膊撒娇了。
江瞬倾无法理解他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那可是他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的人!
他真的很想上去把人从顾景和身边掀开,但是想到自己的立场,又生生忍住了,他忍的很辛苦,最后忍无可忍的时候,抓起帽子墨镜出了包厢。
在厕所呆了大概有五分钟,江瞬倾看到洗手台附近没人,摘了墨镜洗了把脸。
他一双手撑在台子上,闭眼调整情绪,耳边忽然传来说话声。
“怎么,这就受不了啦?”
是那个黎语。
江瞬倾偏头看过去,一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怒意和不耐。
“哎呀干嘛这么凶,吓我一跳!”黎语受惊的拍了拍胸脯。
江瞬倾没说话。
四目相对,半晌,黎语忽然正了神色:“喜欢他,挺辛苦的吧。”
江瞬倾愣了愣,“你想说什么?”
“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毕竟咱俩也算同病相怜,是吧。”黎语看他深色渐冷,及时补充道,“我是喜欢他,不过那是以前,我早就放弃了。”
江瞬倾看着黎语的眼睛,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面上防备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
“为什么?”他问他。
“为什么?”黎语自嘲的笑了笑,“我追他一年多,除了知道他电话号码,连他家住哪,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逢年过节想送他点礼物都不知道往哪送去,这人简直“刀枪不入”一样,要不是他以前会带狗来我医院,我连他电话都不一定搞的来,太伤人自尊了,这要怎么坚持嘛!”
“看你这样,他肯定不知道你喜欢他吧,要我说,不行的话你也早点放弃的好,你瞧我这么主动都没用,你这样憋着,能有什么结果啊?”

江瞬倾抽了一张纸,缓缓擦去脸上的水迹,他淡声道:“我不要什么结果。”
黎语微微张大了嘴,半晌,讷讷说:“你这是打算将暗恋进行到底?”
“他有男朋友了?”江瞬倾这话是说给黎语,更是在告诫自己。
“啥?”黎语觉得自己应该是幻听了。
江瞬倾也不再重复第二遍,他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往包厢走去。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他有……有男朋友了?”黎语显然并不打算跳过这个话题,他厕所也不去了,跟在江瞬倾身后一路追问,“他不是直男吗,怎么会有男朋友,你有没有搞错啊?”
“……他这种性子,什么样的人能把他拿下啊?”
黎语什么也没问出来,心里那个憋屈好奇啊,导致他进包厢后,劈头盖脸就朝顾景和来了句:“你谈恋爱了?”
顾景和一头雾水:“……”
黎语:“这你就太不够意思了啊,有男朋友了也不说声,害我还痴痴苦等着你。”这话多少有些扯,因为他刚刚还说自己早就放弃了。
顾景和不知道他出去一趟,怎么就搞出这种惊人发言来,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江瞬倾同他说了什么,他朝江瞬倾看了看,结果那青年低垂着脑袋吃饭,眼睛上还带着墨镜,根本看不出端倪。
顾景和想,也许这孩子看出了黎语对他的心思,毕竟黎语表现得太明显了,他说那种话,大概是为了替自己解围,这么想着,他干脆也不去澄清了。
黎语就不停追问起顾景和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景和被问多了,随口应付道,“他很好”。
黎语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当然不满意,还想再说什么,江瞬倾一把打断了他的话:“黎医生,菜都凉了!”
黎语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失意人,他这样一直提顾景和的男朋友,这人心里肯定不好受,他终于不再问了。
饭后,三人一齐回了黎语的宠物医院,接了黏黏后,顾景和和江瞬倾往小区方向去。
虽然一切早成定数,但被黎语那么一闹,江瞬倾心情就挺糟糕的,坠在后面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力气来,等红绿灯的时候,灯还没变绿,江瞬倾人就走了出去,要不是顾景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来,江瞬倾就被一辆车给撞上了。
剧烈的剎车声后,司机探出脑袋大骂:“不要命了你,瞎啊,没看见红灯吗!”
顾景和将江瞬倾上下打量一番,又同他确认:“没事吧?”
“嗯。”
“你太不小心了!”顾景和第一次语气里带了责备。
江瞬倾愣愣看着顾景和,心里的难过似乎一下达到了顶点,他觉得自己眼睛胀的厉害,下意识要抬手去捂,手举起来捧到了墨镜,又松下一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绿灯亮了,顾景和往马路对面走去,江瞬倾跟着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男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等到了马路对面,他才松了他。
江瞬倾暗暗握紧了手心,像是想要留住掌心男人给予他的那一捧温暖,他没有注意到,马路不远处,一个穿着马甲的中年男人,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
第二天,一组照片在网上疯传。
照片里,一个男人左手牵着一条大金毛,右手牵着另一个男人,从马路这边走到另一边。
“瞬倾,照片上的人,不……不是你对吧?”张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没底,因为照片上的那个青年虽然全身上下都捂的很严实,但是那个身高身材和江瞬倾毫无二致,并且江瞬倾现在,就穿着照片上的那套衣服。
最最关键是,江瞬倾正盯着那张照片发起呆来,脸上还带着他看不透的神情。
这副样子……
“我的祖宗啊,这不会是真的吧?”所以说的不谈女朋友,是因为对象是个男的???
粉丝a:「捂成这样,鬼才能看清楚是谁呢?我才不信这是我家钦钦,造谣给爷爬!」
网友b:「那个帽子和墨镜,他之前戴过好吧,你敢说没看见过,装什么瞎呢?」
网友e:「那玩意儿又不是全球限量,戴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就说是钦钦?」
……
粉丝w:「就算是又怎么样,同性恋犯法吗?」
网友c:「江粉终于承认了吧,jsq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粉丝a:「你才恶心,你们全家都恶心!」
网友b:「早就说了,他背后肯定有金主包养,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粉丝a:「切,那男人看起来那么寒酸,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吧,还有他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又长又乱,那眼镜也太土了吧,就这样一男的,他拿什么包养我们钦钦!」
粉丝e:「楼上说什么呢?别听他们瞎jb造谣,反正我不信男神是同性恋,要么照片是p的,要么有什么误会,你们忘了男神以前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抹黑过多少次吗,大家不要再被网络黑子牵着鼻子走了好吗?真是求求了!」
粉丝们被勾起了那些回忆,瞬间清醒起来。
「是啊,除非男神亲口承认,否则坚决不信!」
江瞬倾现在正红,爆出这种事情,按理说应该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然而这件事最终也只是在网上被讨论了一阵,似乎没有如往常那般影响到江瞬倾的事业和生活,江瞬倾没有特意澄清,却只在事发后给林漾漾去了个电话。
“林哥,网上的事……”
林漾漾没等他说完,先急迫的抢问一句:“你俩怎么回事啊?”也不知是不是江瞬倾的错觉,他觉得对方的语气里不仅没有生气和怀疑,甚至满满的八卦兴趣。
“我那天状态不太好,过马路差点被撞到,还好顾哥拉了我一把。”
“啊,那你没受伤吧?”
“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过马路一定要看路的!话说回来,看到网上的照片我是真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俩真……”
“我们什么也没有,林哥你不要误会!”
他否认的语气实在急促,林漾漾心里反而更加怀疑:“你小子慌什么?”莫不是真被自己说对了!
“没有,我是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什么啊?”
“那个,林哥,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挂了啊。”江瞬倾实在说不下去了。
“急什么啊,还没问你,你在阿景那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的。”
“习惯就好,等我空了过去看你啊,最近太忙了。”
“林哥!”林漾漾要挂电话了,江瞬倾又突然想起什么。
“什么?”
“你知道顾哥他最近忙什么吗?”
林漾漾随口道:“说是收购了家公司,最近在整改。”
“收购公司?”
第59章
“是啊,不过我也没细问,具体不太清楚,你们最近不是见过吗,他干嘛你不知道?”
“顾哥忙,我们也没怎么见。”
“他是这样的,一忙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有时候电话都打不通。”
……
收购公司?
某一瞬,江瞬倾想到了江旭集团被收购的事情,但转念便又觉得不太可能,江旭集团,那是市值几百个亿的公司,一般人怎么拿得下来。
虽然他一直觉得顾景和很厉害,但也不敢想他能有这样的实力。
不过顾景和最近似乎真的很忙,后面又是一连许多天没有回来,黏黏已经和江瞬倾混熟了,但每天还是要蹲在门口等顾景和。
二十多天后,江瞬倾接了一部戏,他给顾景和打了电话,想沟通一下黏黏的安置问题,本来他想要是顾景和没空,就找个宠物店托管黏黏,但顾景和说不用,自己会回来照顾它。
进剧组前,江瞬倾和顾景和见了一面,两人一起吃了顿饭,那之后,江瞬倾就一直待在剧组,没时间回公寓去。
说来这几年,他们的关系一直这样,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几个月不联系是常有的事,这对顾景和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江瞬倾而言,是一种慢刀割肉般的磋磨——得不到响应、看不到希望,那么多的思念、苦涩、患得患失……可是再无妄,那颗爱他的心都没有被磨灭,反而愈燃愈旺。
-
他一直都在错过对方的人生。
过去,现在,未来……他在那个男人的世界外面徘徊,或远或近,即便有时触手可及,实际根本走不进去。
江瞬倾以为他们之间,一辈子都只能处在这样的状态,然而有一天,事情发生了改变,没有任何预兆的,一切脱离了它原有的轨道。
那天,江瞬倾主演的电视剧举办杀青宴。
席间一群人不停地劝他喝酒,江瞬倾能感觉到那个导演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他尽量的推脱着,但也有实在推不掉的时候。

转载请注明原文地址:http://7777702.xyz/?read-133257.html
0

最新回复(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