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质昏姻

admin2026-08-02  13

[现代情感]《优质昏姻》作者:声宁【完结】
本书简介:
【高高在上毒舌女vs隐忍不发傲娇男】
【女非男c,1v1,丁克,非典型现实版先后爱】
名校大厂、顺风顺水的吴优,和长跑五年的医学博士男友分手后,转身跟暴发户李执领证了。
他花心、学历低,似乎除了不错的皮囊,别无长处。
吴优断定,自己绝不会爱上他……
那日,吴优花枝招展去见前任,李执一旁极尽挖苦:“你这是想念、挂念,念念不忘、心心念念”
“李执,想不到你书读得少,词汇量倒是挺丰富。”
怎么会有这么刻薄的女人李执也不允许自己爱上她。
【同岁双强,酸涩拉扯,治愈救赎,平视的爱情】
这女人,第一眼,夏夜清风;再一眼,邪门歪风。
那男的,初见时,帅气富贵;再细查,渣男草包!
“反正你们不对付,你俩领证最安全。”
“要不先签个合同?你在上面一次,我在上面一次?”
那句话藏在心底:“我是你拿不出手的人么?”
名企精英女vs创业小老板
她以为他浅薄、俗气;他以为她算计、高傲。
吴优是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李执是她意外的跳脱。
李执是条转环溯回的游鱼,吴优是他迟来的酸楚。
拒绝相爱,又不得不爱。
爱上一个人其实挺危险的,意料不到、不受控制、甚至悄无声息……烛台倾倒,起初只是角落里无人察觉的一簇火苗,最后往往是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燃烧。
排雷:
1.写实风,日常、平淡、散漫;地域背景略浓。
2.男主学历因为家庭变故,有魅力、守男德。
3.女主不擅长爱人,原因在后部分揭开。
4.处女作,基本代表作者三观,任意雷点欢迎弃文。
第1章出轨男朋友结婚了,新娘不是她……
前言:一个披皮现实主义,内核浪漫纯真的故事。于平凡细微处,寻缱绻与温柔。
*
一切陡然乱了套,吴优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里。身着简洁干练的米色西服套裙,高马尾的每缕发丝都精致入微,目光却呆滞地放空着。
此刻是2018年,魔都繁忙又普通的一个工作日。街畔的景色正好,可并无太多人逗留欣赏。
中午的cbd,人们来去匆匆,像一颗颗高速运转的微量粒子。连就餐也延续着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作风。
惯常的时刻,吴优是这其中驾轻就熟的一员。她通常会吃份减脂简餐,然后捧着一杯冰美式上楼。
毕业四年多,26岁的吴优在职场中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于这家知名电商网站,担任商业策略经理。
小群里兔姐给她传信儿,头儿已经上去了,她今天饭吃得有点久啊。吴优收了收心,点了杯热拿铁,还多加了两泵糖浆,打道回府。
五楼是零售事业群的时尚服饰部。吴优站在洗手间的大理石台面前,掬起一捧冷水,恶狠狠地拍在脸上,清醒了一把。
抽出张纸巾,细致地擦干脸颊的几颗水珠。归拢不小心垂坠到耳边的两缕碎发,再对着镜子露出一幅标准笑容。
收束昏懵的思绪,仿佛掸落衣角的几粒灰尘。
然后吴优在工位上把键盘敲得飞起,下午效率分外得高。不能摸鱼、早点把活儿交了,才有时间下班悲伤。
这就是一个理性的职场女性,发泄也要排个时间表,列到“todolist”上。
恋人丢了已既定,饭碗可千万得端端好。
抽空在小群里跟兔姐和琢子预约档期:“今晚别加班,优姐危,速归!”
吴优工作的a司有取“花名”的传统。她的是“无忧草”,也是她从小的网名。
相熟的人偶尔还会调侃一句“无忧姐姐”,或是因着资历、她被尊称一声“优姐”。
人如其名,就像她经常调整的公式模型一样,吴优聪明通透,一路的人生轨迹都是精密计算好得般。似乎是永远不会被情绪所困,永远能理智选择最优解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
兔姐花名“慢兔”,是吴优的部门同事乔靓,比她大四岁。和精干的吴优不同,三十而立的年纪,兔姐却选择了“躺平”做老油条。
别人都快她慢下来,自是有资本的:入行九年,司龄六年,光增发的股票就是一大笔钱;加上早早买的房产价值翻倍,是凡人羡慕不来的神仙姐姐。
琢子是吴优的前徒弟李琢。记得她实习第一天,有点可爱地自我介绍:“可以叫我小镯子,就在大家手边随叫随到。”她身上有着莫名的乖巧谦卑,简直配不上她的技术实力。
这里不是她的终点,后来吴优私下帮她搭线,第二段实习去了部门的算法岗位,拿到行业最核心的顶尖岗位。
三人组是一起健身干饭、摸鱼八卦的好搭档。爱吃爱玩是女孩们永远的主题。但此刻,吴优选不出餐厅,想来还是回家吃外卖合适。
破天荒地早早踩点下班,初夏的残阳染红了错落迭起的城市天际线,人们却无心欣赏。
坐在住处的客厅里,吴优终于哭出声。把兔姐和琢子给吓坏了,这是俩人头一遭见她掉泪。
空气中弥漫着外卖冒菜的红油味,吴优一边往嘴里夹脑花,一边涕泪横流。实在有点黑色幽默。
兔姐气得恨不得雇人暴打报仇;连一贯温顺地如同没爪猫的琢子都说,要不咱上论坛曝光他?
吴优自己也有点吃惊。还是哭了,自己居然做了回输家,这五年来游刃有余、满不在乎的不是她么?
她褪去套裙,换了件软绵绵的家居服,把头发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打眼一看像只灵巧的小兽,纵使牙尖嘴利,终究有着年轻稚嫩的底色。
事件走向飘忽又俗套,吴优那终于博士毕业的长跑男友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她和高意昆谈了五年,一切都是完美的设定,除了这个结局。
两人来自地级市w市的同一所高中,之前是并不熟悉的临班同学。吴优大学去了省会南京n大物理系,高意昆则来了上海在j大医学院读八年制。
相似的背景、相同的优秀,大四那年的校友聚会,男生重逢了隔壁班这个学霸姑娘。记忆里清丽的眉目出落得愈加亮眼,像一束析长的铃兰、舒展却不张扬。
吴优对他的追求并不反感,良好的家教、温煦的长相,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可以一试。那时她已经签了沪市的外企,如此看来,跟高意昆也算是恰逢其时、正是良选。
谁料想良选成孽缘,如今沦为吴优完美生活的报错,打断了她的有序计划。过去五年,她上班、他读博,共同规划将来结婚买房,甚至还互相拜访过父母。
初春的时候,高意昆工作签定了市里最好的医院l院,吴优也刚刚升职年薪突破半百。
多么完美的爱情,多么优越的人生。吴优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从小就知道克己循制,也懂得理性自持。
她走在一条世俗意义里成功的道路上,直到这狗男人给她来了坨狗屎,这把真是打了滑。
甚至这个消息,还是别人告诉她的,这渣男连直接分手都不敢。两个月前,吴优就总感觉哪里不对,高意昆一副郁闷压力大的样子,也不主动发信息和约会了。
吴优不是爱缠人的女生,相反她从来不让忧愁过心。直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医院
和学校两边都赶时间,没心情。于是两人直接来了个冷静期。
中午在咖啡厅,许言偷偷过来找吴优,她是高意昆的同门同学。跟吴优一样是w市人,这么多年有些交情。
原来高意昆在医院时,新认识了个姑娘一直在暧昧。年后突飞猛进,这两个月人家那边快水到渠成,据说都见家长谈婚事了。同学都知道快要收喜糖了,许言不忍心吴优还蒙在鼓里。
李琢第一次看到这么狼狈的师傅,小声嗫喏:“你是不是还爱他?要不想办法挽回?”
吴优被她这句话气得半死,一着急,麻椒粒卡在嗓子眼,咳了个天昏地暗、死去活来。
兔姐在旁边拍背灌水,末了对李琢说:“小孩子懂什么,这种男人还能要你看你优姐长得像垃圾篓么?”
“我是心疼上月拍的双人豪华海鲜自助浪费了,你俩谁有空跟我去吃吧。”
“我还心疼,如果再早几天挑明分手,我就不给他下单生日礼物。还以为他工作抑郁了,破例提高预算、精心挑选。”
兔姐在旁边提醒:“能退不?不能快挂二手回血吧!”吴优边哭边打开app,截图上架转手链接,减轻沉没成本。
伤心、但并未失控。
是的,有点难过,但还算理智。从小她就懂得爱是有条件的。
吴优生在和美的中产家庭,父母是教授和政府职员的经典组合,上有一个哥哥在美留学。可作为一个成熟的都市女性,她早已在过往的亲情关系、考试、找工、晋升、租房里,变得坚硬独立。

不似外表的轻盈清朗,她和柔软没有一毛钱关系……
吴优没幻想过跟高意昆做痴情佳偶,没想当他手心的一个公主。在遇见他之前,她也被好几个男生追求过,只是当时忙于学习和工作。其中有更浪漫痴情的,她反而一直是慢热踟蹰的一方。
她的大学闺蜜,物理学在读博士萧薇说过,吴优在感情上是个小学生。当萧薇和恋人即兴在骤雨中漫步时,吴优会把七夕约会排在加班后;当萧薇和恋人吵架彻夜失眠时,吴优从不把情绪过夜吃嘛嘛香。
萧薇说,你从未感受过炙热,生命是缺失的。可吴优好像就是这种人,不会爱得天昏地暗,只能点到即止。
连兔姐方才都小声地吐槽了一句:“我觉得他劈腿早有预兆,你还记得高医生的医院门朝哪面开么?”
吴优……有点过于不粘人了,男朋友更像是她的一条任务支线、一张游戏套卡,搁置在生活的一角。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又没病,没事去什么医院!”
还好如此,吴优并未感受深刻的伤害。更多的是对高意昆的道义批判:他可以不爱她,但不能骗她。
比起不被爱,吴优更害怕被当做傻瓜。怎么敢糊弄她?这是对她智商的侮辱!
吴优懂了泪水的由来。她讨厌失序,不喜欢出格,高医生这张自己一手挑选的安全牌,却成了最大的嘲讽……
仿佛在点破她,无论能力再大,终究无法掌控与世界的链接。
得做点儿什么,不能是哭闹上吊那种戏码,她并不想找回这个男人。她要做的是,如何恶心他。
琢子说:“要不把你们过往的照片、纪念品,发群里质问,让他后悔、让他丢脸!”
兔姐笑了,这是情场高手的统治区:“错!男人不会因此后悔,只会美不死他。两性关系里,男人是没有道义感的,只在乎竞争的输赢。”
吴优赞同,别没恶心成男人,自己的一世英名先毁了。成了同学口中念念不忘、留恋旧情的女人。
“想恶心男人,要否定过往的爱意,你再多看他一眼,都是对他的肯定。”
“要让他的同学亲戚,都知道你们分手了,你过得更好。男人最好胜,必定偷偷比较。”
……
吴优当机立断:开始相亲。并给自己订了kpi,两个月搞定,听说高意昆可能会趁入职前举行婚礼。
她标准只有三个:“比前任帅、比前任有钱、比前任背景好!”
时间紧迫,擦干眼泪、撸起袖子,气氛立马多云转晴。果然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
她一定要携男友出席这个婚礼!反正也好久没回家乡吃席了!婚礼现场会有高意昆的父母、同门、高中校友,好多熟面孔,吴优竟突然干劲满满,有些期待。
最后,三个人举起奶茶,干杯痛骂:“男人都不是个好东西。”兔姐早已是红尘飘过、游戏花丛,看起来无忧也打算封心锁爱,果真是物以类聚。
琢子轻吸了一口奶茶,犹豫着补充:“优姐不要对男人绝望,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比如我哥。”
吴优噗呲乐了,她早知道李琢有个好哥哥。琢子这么单纯可爱,能看出来被亲人呵护地很好。
虽然还是学生,偶尔也会戴大牌首饰和奢侈品包包,一看就是很受宠的小女儿,在充满爱的家庭长大。
她好像还说过哥哥做生意,特别靠谱能担事。吴优自己也有同岁的哥哥,没觉得这么神奇啊……真怀疑,琢子的哥哥,是真跟别人的不一样,还是她滤镜戴得太厚。
兔姐忍不住戳穿:“因为你哥对你是家人,说不定他谈恋爱时也是大!渣!男!”
一向好脾气的琢子皱了皱眉头,不服气地嘟囔:“那不可能。”
兔姐真是有先见之明,不久后,吴优就见到了琢子的哥哥李执,并单方面判定他为顶级大渣男!
第2章祛魅窝边老草不想吃。
李琢在吴优家耽搁地久,到家时已经十点。开了房门,没意外地,哥哥李执已经回家了。
她哥这套房子地处中环、临着苏州河。开敞的纵厅被改成工作间:长条的原木条桌上面摆放着两台电脑和笔记本,还有文件、图稿、打印机等等。
当初装修的时候,李执笑称“反正也是孤家寡人,工作和家庭没界限。”
果真,搬到这栋房子后,虽然生意越做越好,他却没正经地谈过恋爱。
客厅只开了角落里的射灯,昏黄光线洒在正谈事情的两个男人身上,左边剑眉星目、宽肩窄腰的是李执;右边略显俊秀、白净娃娃脸的是李执的合伙人沈南雨。
顽劣的痞帅与乖巧书生气,不同的风格却同样吸睛,再加上两人的公司是做服装生意,时常让人摸不清,这是老板还是模特
三年前,李执上海的外贸公司是在这间客厅起步的,后来步入正轨,才在虹桥路那边租了办公室。
那时李执已经在h洲老家做了几年实体,还盘下了两家工厂。h洲是传统的纺织重镇和童装中心,当地人商贸基因根深蒂固。
李执的路,好像是家乡年轻人的一个普遍选择,不算出格。生意已经稳定,似乎离那个幼年就有的目标越来越近。
但他不是安于现状的人,正值沈南雨大学毕业回国,就鼓动李执来上海,开发业务的第二增长点。
h洲的生意既然已经跑通,是一个恒定的现金流导入。可稳健的生意人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风起时赚钱很快,风去时全靠着多元性去抚平波谷。
这是父亲留给李执的最深刻教训。遥远的记忆里,当年家里生意可比他做得大多了,可真是高楼宴宾客,鲜花艳似锦。最后破产虽然有被人设计的原因,但也因为太过冒进和单一。
如今的一切,完全是李执两手空空奋斗得来的。沈南雨这个二十年的发小一直看在眼里。
琢子从冰箱拿出瓶气泡水,看到李执跟沈南雨还在讨论新品牌的事。
他们有自己的工厂,之前做外贸出口是代加工多一点,国内有一个走量的品牌。现在资金有了回旋余量,在做品牌升级的考虑。
小姑娘忍不住吐槽他俩:“这个点儿还这么努力,果然是给自己打工的。”
沈南雨嘴贫:“真没良心,比不上你们名企大厂啊,上班摸摸鱼就有高额薪水。”
他知道李琢全家最是受宠,和李执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自小两耳不闻窗外事,乖乖读书过安稳日子就行。
而沈南雨有点能力,之前是在一家快消大品牌做市场。他出来单干,一是沈家是不缺钱的,一是看不惯大公司上传下达太机械,想自己做出点成果。
李执没搭理这俩人,他白天
去了趟嘉兴工厂,中间还拐到临平见了个客户。在家懒得斗嘴,跟熟悉的人在一起,他反而话不多。
琢子看到桌子上的一叠资料,想起之前跟吴优实习时,她在做平台上服饰类目的发展策略。
吐槽归吐槽,其实她对哥哥的事很上心:“我师傅负责的那块分析,跟你们的项目有点关联哎。”
“就是那个对你很好的无忧姐姐?”
李琢第一份实习就是跟着吴优,教了她很多职场小九九,怎么复盘每周工作,怎么争取拿到能出成果的项目,怎么上下沟通避免被甩锅。
无忧的很多手法让琢子大开眼界,是个聪明又不拘一格的前辈,带着点飒爽的侠气。
李执被念叨地,好像因此记住了这个天上有、地上无的“无忧姐姐”。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时间到了初夏。连日繁忙,倏忽间春天就已逝去。仿佛雪水消融、枝条抽芽都在昨日。
“找个时间,你约一起吃个饭?”
李执漫不经心地抛了一句。
“但是最近不行。”琢子懊恼地吐了吐舌头。
突然想起现在的吴优可不是无忧姐姐,她正“为情所困”呢,应该没时间接私活。
“都成。”
李执没再追问。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燕子衔春去,薰风带夏来。”1万物都有次序,着急不来。
生意人都懂得时机很重要,李执从不强求任何事。
电脑屏幕弹出微信窗口,他垂下眼帘掠过,并没有去回。一闪而过的头像激起了琢子的好奇心,是个艳丽的美女!
沈南雨也跟着瞟了一眼,是上次在他姐姐沈南风设计工作室那遇见的兼职小模特,戏剧学院学生,盘靓条顺特漂亮。
“啧啧……”
“啧你个头啊,沈南风拿我做人情,乱给联系方式。”
李执懒得理沈南雨,挪过鼠标轻点两下,冷漠地点了删除键,毫不留情。
他是正常男人,也空窗太久太久了。所以沈南风押着他加,推辞无果后就应付着通过了。
可跟这妹子不太对味儿,他不喜欢太甜太腻的,像满溢的一杯小糖水。姑娘挺好,是他提不起兴致应对。

沈南风问李执:“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追在后面各种枚举,李执一一摇头。
“行行行,甜的不行,那你喜欢咸的吧!”沈南风无奈摇头,口味挺独特。
李执并不是那种温柔的好好先生。他精力和时间都有限,最近为品牌和老宅的事分神。想来要跟沈南风讲明:他暂时不想谈恋爱,烦请高抬贵手。
一天见识了身边人的各种纠葛,给琢子祛魅了:现代人的感情真是个搞笑又奢侈的玩意儿。
第二天上班,琢子专门绕到策略组的工区。看到吴优已经坐在电脑前,全神投入工作。睫毛根根挺翘、腮红高光撸了个全妆。
不正常,真的不正常。
别人失恋是丧气,优姐失恋怎么好像吃了兴奋剂?
等一贯晚到的兔姐坐下的时候,吴优一杯冰美已经下去大半。
透明咖啡杯壁上冷凝水滑下,好像昨天的热拿铁和晃神已是过眼云烟。
兔姐忍不住在小群开炮:“吴优你怎么幻化成奋斗逼了?等等,你不会是瞄上咱们老板了吧?”
她们的老板,也就是策略部的头儿陆峰,三十出头,算是有钱、有背景、以及勉强小帅。
“???”
“我有这么不挑?我瞄上的不是老板,是老板的这个位置,谢谢。”
这是句只能在小群说的心里话,此刻吴优太想升职加薪了!
昨晚送走兔姐和琢子,吴优就打开电脑,对高意昆的社交账号进行了地毯式搜寻。以她缜密的信息检索能力,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出轨对象。
想不到吃自己的瓜是如此手到擒来,太没挑战了。吴优不禁感慨,这男人是太过自信她不会查他么?
毕竟交往五年了,高意昆知道吴优是那种爱里来去自由的价值观。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坦诚?
看来这渣男是怕两头踏空,还给回到她身边留余地。行,居然敢让姐给你当备胎啊?
也是难为他一边忙毕业的事,一边忙临床,一边还要顾着两个女生,真是个精力旺盛的时间管理大师。
可能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吧。在看到那妹子家世时,吴优有点理解高意昆了。医学世家,叔叔是他即将入职医院的副院长,这背后的潜能是什么?不需多言。如此说来,自己输的不冤。
挺上进一男的!赘入高门了。
可夜里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到以后高意昆平步青云、成为杰出校友、医学大拿时,吴优还是失眠了。
看前任过得好,真比吃苍蝇还难受。她不是个物欲繁盛、虚荣攀比的人,虽然一贯认真工作,也只是随遇而安、尽力而为就行。
但骨子里吴优讨厌输、也爱斗,她是一个遇强则强的人。从小受到的教育,把她培养成一个隐形的绩优主义。
她没受过太大的苦,却在父母严苛强压的规训里、与同胞孪生的哥哥对比中,变得过分地要强,其实比普通的物质贪欲还可怕。
午夜梦回的暗夜里,吴优还是掉了两滴隐藏的泪。不能说高意昆耽误了她的青春,过去的五年,她不止有恋爱,还有朋友、工作。
女人的青春,从不以男人为刻度。
只是他让她愈加对人性失望,对未来的婚姻陷入了迷茫。
一个她堪比拿着游标卡尺筛选出的“六边形战士”,依然是落了窠臼。
吴优的那股劲儿被挑起来了,她要好好规划下自己的职业发展了。a司的组织架构比较扁平化,特别是吴优所在的商业策略组。他们是中台岗位,并不直接产生利润。学历背景好、起薪高,但上限一般。
以前的吴优能够知足常乐,但现在她不知足了,并且很急迫。
中午三人组一起去食堂吃饭,吴优顺手在公司内网相亲板块发了个帖子。并在兔姐这个交际狂的线下推广下,下午就有五六个相亲候选人。a司年轻人多,其中理工男尤其多,目前看来吴优的相亲形势一片大好。
只是时不时弹出来的申请红点,让吴优的强迫症犯了。第一次搞相亲,原来是个体力活啊。
熄灭屏幕去开例会,惯常的月度经营数据讨论。部门大老板和隔壁运营组同事也在,热火朝天、例行甩锅。吴优调出了昨天下午的ppt做铺垫,对于上个月运营组主推的活动,反馈并不算好。
打配合她先冲,陆峰在后面做总结,白脸他唱。最后结果如陆峰所愿,大老板拍板由策略组主导新的活动项目,之后运营老大再出细化。
例会结束,陆峰又约了个小会议室,吴优估计是要讨论新活动。
没想到他第一句是:“恭喜,欢迎回到单身阵营!”笑得有点灿烂,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例会吴优的默契表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谢啊,头儿有小鲜肉给我介绍么?”
吴优把小鲜肉这三个字咬得尤其重。大事上必须得拎得清,当初吴优刚入职,陆峰就约过她看电影。都是成年人,不用点就透。
她暂时没想要离职,这窝边草可也不想吃,何况还是根老草。吴优看透了,男人嘴里的未来可能是屁话,当下的感受就尤其重要了。
花男人钱容易被人戳脊梁骨,但体验男人年轻的身体,就是合法合理、两情相悦了。
相亲三要素里,帅、有钱、背景好,排名是分先后的。兔姐就说过:男人的金钱、工作和背景不一定被你享受到,但时间、硬度、长度却是真的可以让你爽。
吴优深表赞同,并表示这三个要all-in。活脱脱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领导。
当吴优把备选对象扒拉一遍后,发现自己这香槟开得有点早。钱和背景不成问题,能跟她成为同事的,大部分这两条都不算差。
脸却是个大难题,唰唰划掉一多半,好不容易留下两个。已经是颜狗最后的妥协了。
不过她竟然有种“选妃”的快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周中吴优还主动请缨,跟算法同事去北京出了个短差。陆峰也发现她最近工作分外积极,打趣她:“别人是借酒消愁,你是借工作疗伤么?”
“不是呢,分手了得自己赚钱买房,头儿下次打绩效记得我就行。”插科打诨、半真半假。
吴优不是傻瓜,职场只做不说容易任人宰割。表忠心站队她都行,但别用虚情假意糊弄她。领导恩威并施,下属油盐不进。
这次出差是和李琢一道的,自从琢子换岗后,久违地一起工作,两人抽空逛吃一圈。
在前门吃完卤煮,她们去景山公园看夜景。登上万春亭、拍了亮灯的故宫,吴优难得地发了条矫情朋友圈:“走在地安门外,没有人不动真情。”
呵,地安门早已被拆除几十年,现代人也很少能有真情了。
暮鼓晨钟送走年岁,徒留迷思。而吴优早就懂这点,在很小的时候,甚至无关爱情。
闺蜜萧薇点赞回复:“你个机器人有真情这种概念?”
发小陈宴回了萧薇:“悠悠在感情上不仅是机器人,而且是断电的机器人!”
对于陈宴的奚落,吴优一向是拿实际动作反击:“明晚约饭,你请!”她要选家米其林三星!
第二天中午乘着京沪高铁回申城时,吴优已忘记了昨晚的喟叹。两人掏出电脑,在小桌板上工作了一路。紧赶慢赶下车前终于完事,各自拎着电脑包出了虹桥站。
李执正好在附近,发微信顺路来接琢子。
李琢想起前几天说过的,让哥哥和师傅约个饭、搭搭线,两人工作可能会有交集。就开口询问:“要不坐我哥车送你?”
吴优忙不迭地推脱,也不是跟她客气,而是已经和陈宴约好了待会儿吃饭。周五傍晚延安高架上到哪儿都堵,还不如坐地铁快捷。
两人挥手分别后,吴优直接上了10号线去赴约,准备吃个大餐,就回去美美闭关躺尸。
然而生活的运行从来不能被完全规划。应该相遇的人总会碰面,就像河流终将汇入大海,晨曦终将隐没星光。吴优当晚还是见到了李执。
第3章初遇无耻至极vs邪门歪风……
从蒸腾的火锅热气里抬起头,吴优接到了临时的工作电话,意识到一个美美的周五晚上即将泡汤。
等到她撸起袖子坐在书桌前,又发现和琢子拿混了工作电脑。
嗯,果真是祸不单行。
吴优直接打车过去找李琢,晚点有个数据还要发给老大,得抓紧时间。
琢子把李执的地址报给了吴优,她研三快毕业了,宿舍和哥哥这边两头住。下楼顺便拿了件快递,站在门厅等着优姐。
没多大点儿时间,吴优过来了。蛮巧的,傍晚琢子忘了把笔记本拿下来,还落在李执车里。
“我哥很快就回来了,门口有家冰淇淋蛮火的,我去买。”
李琢边说着就有点雀跃了,优姐是第一次过来,自己也减肥忌口好久了。
来回奔波间,吴优其实胃口不大好,但看了下对面那张兴奋的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吴优就帮琢子拿着快递,在门厅闲闲地等着。难得有个放空的间隙,站在一楼大堂的落地窗前,外面初夏的微风吹拂,枝叶浮动。
穿堂的风吹来,钻进t恤下摆,吴优甚至俏皮地低声吹了段口哨小调。夜色清凉、星光也好,生活苦涩,得逗自己乐。
一辆浅蓝色的保时捷停在楼前,吴优没有审视别人的习惯,但这车的颜色实在吸睛。在幽蓝的夜幕下,犹如湖面上荡起的一缕波光,她于是就多看了两眼。
车门开了,下来一男一女:女人甜美onepiece短裙裹身,上身尽显沟壑,大卷秀发、长腿细腰,甚至比这车还要耀眼;男人穿得有点随意,甚至是错乱,吴优有潮人恐惧症,在内心默默咋舌那些个logo,真是浪费了挺拔舒展的体型。
低头看李琢发过来的消息,一张店招口味照片,吴优回过去:“我要红豆炼乳味~”
再抬起头,眼前又出现新景色:一辆轿跑从宅间路径直拐过来,没有减速直接斜着停在刚刚的浅蓝色车子旁。下来又一位时髦女郎,红色短发bobo头,有点丰腴却难掩美貌。
吴优不禁又透过玻璃审视了一下这个小区,只是个中环普通改善定位啊,怎么颜值分布这么顶?
男帅女靓,大半夜搁住宅楼前拍偶像剧呢?
李琢还没回来,这都快十分钟了,果真网红店要排队。吴优百无聊赖地踱步。
一阵香风袭来,刚刚的男女已经来到了门厅入口,存在感过强。
同时bobo头女郎大力甩了车门,哒哒地走向台阶。果然,气场相同的人大概率是同类,bobo头是来加入那对男女的!
只是当三个人在入口处站定,吴优才发现不简单,拉拉扯扯、一出好戏:
情绪比较激动的是bobo头,应该是输家;傲娇镇定的是长卷发,稳坐钓鱼台;至于那男人,走到了光亮处,确实脸还行。桃花眼配微敛的薄唇,一副好看又寡情的模样,难怪能招惹两个大美女。
战况有点升级,一些激动的话语清晰传来:“我跟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突然换个新人,你还有点良心和道义么?”
果然跟推想的一样,bobo头多年深情幻灭!
“没办法,我很现实,只看颜值。你长胖了,还剪了短发。”
wocao!吴优今天也算是开了眼。这男人可真直接无耻,不对,还控制狂!那么漂亮的美人,胖点怎么了。还有,发型也算分手理由?太爹味了吧!
“这些年我付出了多少?没有我能有你?”
“补偿给过你了,金钱关系、明了清晰。”
啧啧,这男人一脸坦荡地说“金钱关系”。无耻到了极致,竟然有种凛然正气的感觉?!
这不是浪漫的偶像剧情,这是狗血的现实桥段。
bobo头显然不是那男人的对手,被打发走了。离开时流着泪的脸让吴优触目惊心,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在前男友面前失态,对于男人,纠缠果然是没有意义的。
那男人带着卷发美人往电梯厅走。两人似乎没太受影响,有说有笑。
一句话顺风传过来:“今天养精蓄锐,明晚咱们还要大战八百回合呢!”
吴优感觉自己的耳朵中毒了,都是什么玩意,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说么!
她又看了一眼,那美人是比bobo头要更娇柔美艳些,还把头往男人那边靠了一下。这狗男人是真爽!
嗯?他并没有陪美人上楼,待电梯合上,又扭头向门厅口走去,点了根烟。
说真的,他人是真渣,但皮囊是真不赖。简单的这两步,落在眼里满满地都是大长腿。发型还是抓过的,好生的一个清爽型男。
吴优不由想起了公司内网那群相亲的男嘉宾,要是有这一半的颜值,她也不至于打叉叉了。
如果没有刚才那幕,吴优简直以为这是老天赐给她的脱单福利。
她看着对面那男人,更觉可气。目睹美男变渣男,就如同上好的食材被煮糊。看人参烂掉,总比萝卜糠心更惹人叹息。
李执站在楼旁的月季前闷头抽烟,刚刚的争吵交涉后,话说得太狠,他也有点疲惫想放空。
这次更换模特李执很难受,他跟范容多年的交情始于微时。但很多事情不由人的意志来决定,市场有自己的偏好,他不得不现实。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糊口的商人,刚刚有点水花而已。他要为很多人负责,理想、审美和人情,暂时只能在利益之后。
放空的眼睛有了落脚点,大厅里有个女孩。其实方才路过,他就注意到角落那侧立的身影。
此时女孩站在门厅的水晶灯下,光的碎片折射在她的脸上。
李执猛然打起精神,努力回想着什么,像是在无涯黑暗中摩挲探寻。
柔软的带点稚气的一张脸,又有点熟悉,似乎在某个春日见过的一簇晚樱。
还只是刚刚初夏,那似乎并不遥远……
嗯?可是为什么这张脸现在面露凶光?好像在瞪他。李执不服输地瞪了回去,顺道又看了一眼:她有着小巧的唇,微翘的弧度是稚气的来源,脸型也是柔和的鹅蛋脸。
最近正好在定模特,李执惯性地又琢磨了几眼。从上镜角度来说不够网红和锐利,在生活里却有点讨喜,就像这夏夜的清风,轻盈舒朗。
想起和沈南雨私下讨论过的,
市场买单的好看,和自己生活里喜欢的好看,有时候是互斥的。没办法,他们只是个网络品牌,做不到引领潮流,只能顺应市场。就像李执也不觉得范容的bobo头丑,但就是不适合给他们品牌拍片子。
吴优和那男人瞪了个回合,他居然还打量了她?!视线还定在她脸上!忍不住一个白眼翻过去。
双手抱拳,睥睨渣男。
莫名其妙吧,李执收回刚刚的判断:这女人不是夏夜清风,是邪门歪风。
花园小径的远处有跃动的身影,看那蹦蹦跳跳的姿态,李执笑了笑,琢子真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往外走向车子,去取出李琢要的电脑。合上后备箱,一抬头,妹妹献宝般地举着冰淇淋,站在他面前。
情况有点诡异,小琢子和那个男的站在了一起?吴优的瞳孔聚焦了,两人很亲密,这渣男莫不是琢子的哥哥?
就是琢子口中那个,世界上最好最有责任感的哥哥她说过的谈恋爱的理想型?
理想型?!屁吧!
李琢你对你哥不是眼里有滤镜,是有魔镜。吴优现在觉得,自己的徒弟不光职场里是个菜鸟,恋爱方面估计也一窍不通。
场面有点搞笑,三个人立在门厅吃冰淇淋。
李琢站在两人中间,她刚刚一个人拿着三个冰淇淋,手脚忙乱地跑回来怕化了。结果才吃了两口,又吐槽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好吃,还不如不吃减肥。”
“你好善变,爽完嫌人丑,怎么跟社会上那些渣男似的?”吴优顺嘴就取笑了她。
李琢往右扭头看了一眼,今天的吴优怎么奇奇怪怪的?!优姐抢项目时犀利霸气,私下里对朋友可是温柔包容居多。
无忧姐姐被附体了么?琢子又想起刚刚介绍哥哥和优姐的一幕:
“哥,这就是我师傅吴优,无忧姐姐,超级优秀超级关照我!”
“优姐,这是我哥哥李执,经营服装和外贸公司,超级认真超级负责!”
李琢连用了四个“超级”,她很开心,踏入工作后最喜欢的师傅,和自己最亲的哥哥突然就相见了。
但她热烈的情绪,竟没有感染另外两个人。有半分钟的静默,没有人开口。
风吹来一丝花香,两人中仿佛有一片结界。彼此第一次在灯光下认真打量,像绷紧了的琴弦。
李执看着眼前的女孩,简单的白t,素着一张脸。离近看长得确实舒心,除了翻白眼的时候。
算了,谁让这是李琢的导师呢。他轻轻点了下头,嘴角扯了一下,微笑示意。吴优也微颔首,但脸还是有点冷。
李执站在一侧专心吃起来冰淇淋,就当那女孩是个面瘫吧。
李琢没话找话:“哥,优姐是n大高材生呢,物理系的。”妹妹语气浮夸。李执倒不意外,这种一脸高傲、眼睛往上看的女孩,肯定自小就是精英吧。
但说到求学,李执心中还是起了波澜的。那是他曾经的少年清梦,也是他无法示人的苦楚。
吴优没注意到李执望过来的幽深一眼,带着莫名的情绪。“那你哥是哪个大学的?”吴优直接问的李琢,并没有看李执。
她确实有点好奇,琢子一贯能干踏实、家教很好,又是j大本硕,她哥怎么看着这么不靠谱。这模样、这穿搭、这作风,妥妥一个纨绔登徒子。
甚至……近身才留意到,他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可能是刀疤的痕迹。
李琢罕见地低落了一下,低了头,嘴角耷拉下来。她的小表情被收在了李执的眼底。
“我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做服装和外贸了。”他把话拾起,哂笑了一下。

吴优着实吃了一惊,尽管李执看着有点浪荡,但妹妹这么优秀,看起来家境也不错。即使成绩差混日子,也会被送出国水个学历吧。
她越过李琢,看了李执一眼。有探究、有不解,又有对他感情生活的了然:果然他是一个混社会的人,摸爬滚打、经历混杂,难怪对女人那么赤裸无耻。
但吴优觉得男人真是殊途同归,名校医学博士冠冕堂皇、掩饰自我,实质只看钱途;暴发户小老板直白外露,直言只看颜值。学历背景影响了他们的表达方式,改变不了渣男的内核。
都值得被鄙夷,她也并不遮拦那丝不屑。
李执和吴优的眼神交汇在一起,这个女孩的眼神带了些内容,并不令人舒服。
他见过这种预判的表情,在很小时候家里出事后搬到县城时,或是后来初创业为资源斗转腾挪间……
踩高拜低、不足为奇。
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女孩脸上。
水晶吊灯在风中晃动,那响声入了李执的耳,像一尊琉璃塔悄悄地碎掉。
他不是一个弱者。他要保护母亲、妹妹,也习惯掩饰自己。每个人的运势不同,他抽到的签是那样的,那就受着。生活给出的道路充满艰辛,可他也踏血走过了。
“读书没什么意思,我赚钱可比名校毕业生容易。”李执翘起了嘴角。似乎是张扬的、恣意的、潇洒的,好像从来没有在深夜遗憾过一样。
这种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像刚刚第一面那种坦荡到极致的轻佻。
吴优想,暴发户果然是暴发户,可惜你妹的可爱谦虚是没学着一点。
莫名的好斗心升起,挑了挑眉:“但你跟琢子是亲兄妹,智商方差有点大哦~”
“物理系高材生不也在帮人卖衣服,你比起仰望星空的同学,恐怕有点差距吧。”
李执知道吴优的部门是时尚服饰部,甚至,他正好拜访过运营条线。
“不一样,我们是电商大厂,流水的商家,铁打的平台。就像是租客和房东。”
“可房东是你们老板吧?无忧姐姐,不过就相当于中介领份工资啊。也不一样。”
他跟着琢子的习惯,叫了“无忧姐姐”,还咬了重音。却故意带着不屑,把她给他的那份还回去。
真刀真枪地过招,果然是刻薄高傲的女人,以及睚眦必报的男人。
这会儿小琢子就算是再钝感,也看明白了。这俩人在针锋相对呢?!
她不知道什么原由,从第一面开始,哥哥和优姐就有着一种对峙的势。温和礼貌的优姐会口出恶言,圆滑通达的哥哥则变得浅薄狂妄。也许这就是天生的气场不合吧。
李琢有点遗憾,哥哥说过喜欢聪明透彻的女生。她第一次见到吴优的时候,就想到了这组词。像她的网名“无忧草”,给人的感觉一样,了无烦恼、如沐春风。
甚至在李琢的小小幻想里,李执当初没有放弃,和她一样上了名校。他的女朋友,应该就是吴优姐姐这样的人吧。可惜浮云迭起,人却是如此地无力,只能随波逐流。
哥哥的背挺得特别僵直,无忧姐姐的脸板得特别冷漠,冰淇淋一点也不甜……
还有活等着,吴优并不耽搁,拎着电脑包,着急回家加班。她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这会儿没事,坐我哥车送你吧。”
从这里走到小区门口也要不近的路,但吴优拒绝了。
“真的不用送么?”李执冰冷地补了一句。这话说的,就等她答“谢谢,不用”了。
走过场的礼貌性客套。
他斜倚着玻璃门,门廊的柱子正好挡住了光线,把李执罩在阴影里。隐没了衣着的色块和形状,人蒙上了一层萧索和冷清的感觉。
落在吴优眼里,少了些顽劣的气质,仿若贤良的好人。
第4章要不要脸两只刺猬。……
“那你送吧,谢谢。”
套路的客气,收获了不套路的回答。对讨厌的人,吴优从不按流程出牌。
……李执服了,怎么会有这种人,一边看扁他,一边还要坐他的车,要不要脸
他被将得愣了几秒,才摆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我着急回家看这个月的营业数据呢,需要我帮你打个车么?”
李执也挺不要脸的,全然不顾基本的绅士风度。转身向电梯厅走去,他竟然有一丝赢回来的暗爽。
李琢愣在原地,生气了!
她的师傅,哥哥怎么能这么无理简直是太塌她面子了。琢子三两步追上去,从她哥手里去拿车钥匙。
“你不送我送!”
琢子脾气就是这样的,小
孩子心性。吴优只能跟着她上了副驾。豪车果然空间不错,但李琢似乎手有点生。她本来就是个“本本族”,哥哥这车买了半年,她还是第一次开。
少顷,李执折返回来,站在车旁曲指敲了敲窗户:“下来。”脸上有一丝不耐。
他清楚李琢的车技,还是自己来吧。别管另一个女孩对不对付,琢子和车有事都得他负责。
琢子下车换去后座,李执径直上车,利索地系上安全带,准备发动车子出发。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许是因为刚刚的口角。隔着扶手箱,整个人存在感十分强烈。
吴优回过来味儿了,开了右边车门。
下车的时候正巧有一簇光线折射,她顿了下,眼神落在车门置物槽里,是一只迪奥蓝金口红金属壳的反光。吴优在心里庆幸自己换座得及时,这副驾果然不方便坐。
李执无所谓她俩折腾,等都落座好后,一脚油门踩出去,速去速回。
只是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他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方向盘。后座传来两人的嬉笑声,抬眼看了下内后视镜:两人在讨论公司八卦,侧着脸的女孩露出了笑颜。眼睛眯起来,像狡黠的猫,嘴唇翘起来后显得脸颊鼓鼓的。
原来她会笑啊。在黑暗的车厢里有点亮眼,像划过沉闷暑热的一丝清凉。
也对,李琢说过导师很喜欢她,很好很温柔。女孩冷脸,只是因为讨厌他而已。李执没有太大感触,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角色。
他是白手起家的小商人,她是名校出身的精英。在她眼里,自己大概是那种不学无术的混子吧,即使现在有点小钱。
吴优能关照妹妹,李执真心感激她。琢子面临将来的职业规划,他隔行如隔山,妹妹能有个女性前辈交心,那是再好不过的。这一年来母亲身体变差,周旋于公司和医院,冗杂的情绪很少能侵扰他心。
她们说到公司附近商场新开的烤肉,琢子种草了好久,工资发了要去试试。
“有空就去吃,我给你报销。”李执顺嘴插了句话。
“好嘞,谢谢哥!”
李琢高兴应下,她盘算着请优姐和兔姐的,人均五六百是有点肉疼。
吴优也抬头看了眼,刚刚两人在后座无拘地吐槽,全然忘了前面还有个人。
李执闲散地等绿灯,没再多说话。私下里,他并不是一个热络的人。仪表盘的光线反射在他脸上,黝黯中高挺的鼻梁下是微抿的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隐隐的筋脉伏起,在方向盘上轻轻触碰着。中指上戴着一枚铂金素圈,左右摩挲间闪着微光。
小臂上狭长的刀疤顺着肌肉走向蜿蜒。
她想到一个词:“性感”,出自荷尔蒙的第一反应。吴优是个理性的人,此处的性感只是不带任何感情的中性评价,是带点动物性的本能联想。
她猛地低下了头,竟然对一个绣花枕头、社会混子、明牌渣男出神了几秒。这有点可怕,自己可能是真的饿了,也许是空窗久了吧。吴优不觉得女性有欲望是羞耻的,可面对一个具体的人,就不一样了。
一直到下车,李执和吴优之间,都没有一句话。
李琢也是才想起来,不久之前,她哥是问过要和无忧导师吃饭的。她有一丝难过,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
迈着轻快的步伐上楼,加了一个小时班,吴优总算凌晨前把活动策略的初稿发出去。去浴室洗澡,脱衣服的时候微信响了。
同学萧薇发了一张截图,“啊啊啊啊啊!”,对话框上是正在输入。
“我的论文被prl接收了!老娘终于有一作顶刊了!!!”
“学术大佬!!!来上海优姐好好犒劳你一番!”兴奋的情感满漾彼此之间。
只是淋浴头的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吴优有一瞬间的晃神。没由来想起李执那句:“物理系高材生不也在帮人卖衣服?”
本质上,他没得说错。是她放弃了继续读研读博,拒绝搞学术专注却漫长的路。
翻到下一条信息是母亲的,吴优却没有回。
吴优喜欢读书,更喜欢工作。或者说,喜欢工作后的生活,那就是远离家的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两只刺猬不知道,他们本质是同类。都有点狡黠、有点世俗,又舍弃不了责任感,总是回头看。也许是年龄的原由吧,正是积累资本的阶段。既要去费力算计,又鄙视这种精明。

最初的成见和误解,奠定了之后的基调。两人在一条错轨上前行……
过了两周吴优忙疯了,新活动策略出了好几版。策略组和运营组本是协作关系,但小道消息服饰部负责人可能要调走了。那上位者必将是策略和运营两位老大二选一。因此部门内部很多协作变成了竞争。
兔姐作为一个富贵闲人,远离争端。吴优却情场失意、职场恣意。这是个机会,如果陆峰升上去,那策略组长就空出来了。她26岁,资质不算深厚,但也可以拼一把。
工作的间隙抽空相亲了几次,分明是浪费时间。
好不容易有个脸还成的,可嘴却太弩了。还是个弟弟,第一次见吴优甚至会脸红,她也不是女妖精啊。
人就是犯贱,吴优既不喜欢夸夸其谈的,也不喜欢闷葫芦。这个平衡点好难掌握。
帅、有钱、背景好,本来就是“不可能三角形”。两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没想到吴优还在继续加条件,真是一点不肯委屈自己。
“你那个发小怎么不列入考虑呢?”
兔姐夹起一块牛舌,这家新开的烤肉店果真不错。她们终于有时间正经聚餐一次。琢子临别做东,她快要回学校忙毕业活动了。
兔姐说的发小,是吴优手边现成的人选陈宴。可以说是玉树临风、风姿绰约,关键还是个投资精英。可惜俩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不合适,真的一点感觉都没,她吴优还是有基本节操的。说到底,再理性的女性,在感情里还是有一点感性的底色。
“要不准备planb吧。别想着带新男友,带我乔靓女士出席、直接撕吧。”兔姐摆烂了。
吴优点开和高意昆的对话框展示:“分手快乐呀,婚礼提前通知,我携男友出席。”
“真够能的,对象没找到呢,牛先吹出去了。”这人纯粹是自作自受,没留后路。
“不逼一把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多不行?实在不行,还有脸红弟弟顶上,反正就是个道具。”
……
三人站在商场前面的泊车区辅道旁,酒足饭饱、喧嚣隐去。
灭了灯的大厦幻化为城市里的怪兽。末班的4号线环线地铁穿行过高架,光亮地像包着硬壳玻璃纸的糖果。
每个人都会脆弱,却不是都有展露脆弱的能力。也许曾经有过,又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退化。
习惯坚硬,坚硬到划伤了自己。
夜风凉凉,一辆浅蓝色的车子慢慢减速下来。琢子跟另俩人告别,轻拍了下吴优的背,看她步履摇晃、脸有点红,叮嘱回家多喝水解酒。
琢子正要下台阶上车,李执从车上下来了。
吴优视线转过去,看到了清清爽爽大男生打扮的李执,这次衣品不错,简单的白t和卡其裤子。
副驾的车窗开着,一位仙气飘飘的美女趴在窗户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她。长发飞扬、红唇闪亮,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两个姑娘之一。
“这男的是在集邮么?长着张能看的臭脸了不起啊?”
她腹诽着,带着醉意的人更加恣意,忍不住瞪了李执一眼。大概把刚刚喝酒时对前任的那点怨念,都移情到眼前这位身上了。
李执挺无辜的,对面的女孩双颊带着嫣然的霞色,眸光清亮。月光温柔倾洒,他有一瞬间失神。下一刻,却无缘无故被剜了一眼,夜风突然起了丝凉意。
“无忧姐姐,听说你最近在相亲行情怎样”
站定的李执突然开口,唇角轻扬,似乎这是什么值得玩味的趣事。
琢子在一旁心里发毛,吴优说过这次相亲要多多益善、优中选优,还在公司论坛发了帖子。所以她觉得没啥秘密,在家跟李执吐槽过几句,她不懂哥哥为什么非要当面这么刻意地取笑。
神经吧,关你屁事,吴优瞪了他一眼。
兔姐第一次见李执,在旁边心思活泛起来,插嘴:“你有资源么,也发动
起来啊。”
“资源很多,跟她合适的没有。”
“那是,我要求挺高的。”
两人一句一怼。
扭头兔姐叫的代驾也来了,吴优跟着她走了。坐稳后兔姐突然冒了一句:“没想到琢子的哥哥还挺帅的。”
“这有什么意外,琢子这么可爱,同胞亲哥当然不会丑。”不能否认,李执确实长得人模狗样的。
“而且看样子也有点小钱。你那三个标准什么来着:要帅、要有钱、要背景好。”兔姐表情意味深长。
“我谢谢你哦,他高中毕业就混社会了。”
兔姐也被惊了一下:“不会吧,看不出来啊。”
兔姐被泼了盆冷水。吴优这次相亲,说是为了给前男友秀一把,也是该正经谈个了。
刚刚吴优和李执站在一起,李执手插着口袋、说话带着点随意痞气,挺拔的身材往那闲闲地一立。吴优体型灵巧,但表情干脆利索有点冷。
两人说是不对付,却有一丝莫名的配。她在旁边暗暗犯了粉红泡泡。
但现实的恋爱肯定不可能只看感觉,她乔靓可能行。吴优这种理性机器,不行。
吴优不是李琢,她并不单纯简单;也不是乔靓,她不够肆意洒脱。
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喝酒到半醉半醒,是一条窄路进退不得,是小心翼翼摸着墙走还是回到原点。
兔姐的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预感,吴优也许很难找到男朋友的。
浅蓝色的车子在中环高架上行驶,沈南风在副驾上回卫晴的信息,听着琢子跟李执吐槽吴优相亲的奇葩经历。
低沉的爵士鼓点做底,李执有一搭没一搭应着,琢子不知不觉间竟讲了一路。
沈南风姐弟和李执、李琢是打小的情意,习惯了叽叽喳喳互相吵闹。
“李执,你有女朋友么?”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失忆了?我前几天才说过,没计划找女朋友,不要再给我介绍。”李执觉得沈南风有点莫名其妙。
“女朋友又不用找,合适自然会撞上来。”沈南风突然笑了。
琢子好奇地扒着她的座椅问:“南风姐,啥叫撞上来?”
“就是,我才认识卫晴的时候,觉得她又矫情又事逼,特装。”想起初识女友时,俩人劲劲儿的样,沈南风噗嗤乐了。
“琢子,你怕不怕你哥找了嫂子没空管你,比如今天这样接你?”
“那我巴不得呢!”
李琢是认真的,她马上要上班了,是时候独立了。自己甚至被保护地太好了。家里那么多波澜,她却顺利读了硕士、专心实习工作。甚至比别的同学要幸运,在上海连房子都不用租。
她觉得自己比哥哥幸运太多。爸爸过世的时候,她才3岁,还没有记忆。哥哥6岁了,要经历那种缺失感。后来李琢才知道,家里那时候生意很好。哥哥遗憾过她没有那样的童年,爸爸开车来幼儿园接他,带着很多最新款的玩具和画册分发给整个班的同学。
最低落的时候,李执回想起这缥缈的片段。像一枚种子,是埋在他生命的伏笔,支撑着他度过碌碌而终、奔波无果的日子。李琢的生活没有这些,她被妈妈和哥哥小心、甚至过度弥补着那一份父爱的缺失。
沈南风自顾自地说话:“姐教你一个办法,你跟哪个女生关系最好又单身,把她发展成你的嫂子。”
她扭头冲李琢挑了挑眉。琢子在黑暗中眯着眼睛,不知道是被这句话触动还是吓到。
李执眉头皱了下:“她的朋友跟我又不是一个调子,你瞎出什么馊主意?”
懒得搭理他,拿手拢了拢头发,沈南风继续跟卫晴聊微信。
做生意的人懂什么谈恋爱,恋爱就是不一个调子的人谈才有趣,不然不就是左右摸右手么,有毛线意思!
第5章假男友她不是我的朋友。
隔天下楼摸鱼的时候,兔姐还是调侃了琢子:“没想到家底深厚、暗藏不露啊。”
李琢才来实习的时候,一副谦和胆小的样子。那晚看到她哥哥完全不同的风格,确实让人意外。琢子脸有点红,有些家事她没有外露,但真不是刻意隐瞒。
她是觉得哥哥的资产就还好吧。最近他要把老宅买回来修葺,还是借了沈南雨一点钱的。他上海的房产是可以抵押贷款的,车子也是今年刚换的。做生意的人,一些花架子是必需的。
虽然对比以前是站稳脚跟了,可确实也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
吴优抿了口咖啡,果然是不一样的人和生活。她是知道点的:江浙小老板赚到钱的第一步,一定会买豪车,然后回老家把祖宅修得金光锃亮,有点浅薄也有点守旧。
即便李执不说话时,外表跟她的年轻技术同事没有太大差别,除了更帅气一点点。
他来自于他浸淫的环境,就像她生长于她依托的体系。
承载长三角繁荣广袤实体经济的,是糅杂着代际人情、市井经验、民间信用的混沌社会。有点粗砺、有点落伍、也有丰盛的生命力。

……
对比她们公司那些vp高层们,说是打工人,其实加上股票年入上千万,但给公司赔钱顶多被炒鱿鱼。而自己做生意是没有退路的,你亏的每一分钱,都是曾经苦心经营的日日夜夜。
吴优虽然鄙视暴发户的做派或口吻,但不否认他们发家的真材实料。
琢子也这样想,沈南雨说的真没错,比如她现在划划水,也有薪水拿。做一尾快乐的小鱼就挺自在的,她不要做巨鲸。
而且她马上要毕业旅行了,人生最后一个暑假,这个夏天是她生命里最鼎盛又最灿烂的季节。
终于顺利硕士毕业,李琢在台上拨穗正冠,哥哥和妈妈一起过来观礼拍照。其他同学都是父母同行,但琢子不觉得残缺。尽管少了一份父爱,她也在爱意里长大了。
对于吴优,夏天则是充溢着饱满的桃子香气的季节。老家w市的水蜜桃尤为有名,例来家里都会从产地亲戚那寄来最正宗的,她一般也会给亲密好友来一份。
当妈妈跟她确认快递名单时,吴优让把高意昆的地址划掉。才想起来,过了一个多月了,她居然忘了告诉父母分手的事。
吴优没有拖延症,她只是下意识忽略了。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她还想谈恋爱,自会找到更好的;如果她不再谈恋爱,一个人也挺洒脱。
她一贯是家里那个好好女儿,不让父母多费心一毫。既然小时候是如此,大了更该如此。吴优不想讨论问题,只提供解法,她习惯了。
当妈妈说到哥哥在美国想努力拿下教职的时候,吴优也由衷替他高兴。哥哥很优秀、她也很优秀,他们是孪生同胞的兄妹。自小她就懂,只要够努力,她也可以像哥哥一样被称赞。
只是那其实不一样,一种无条件,一种有条件。这是她习得的因果关系,爱是有条件的。
和吴优不同,琢子对哥哥满怀信任和崇拜。吴优不懂那是怎样的亲情关系。她有过怀疑,这是因为李琢一直待在校园和技术环境里,对“社会人”的莫名滤镜。
吴优把李执的地址发给了妈妈,琢子过几天才毕业旅行回来,桃子让寄到哥哥那里。
快递到的时候,琢子还微信返图了她一张:“谢谢了,最好的优姐。”
李执拍完照片,顺嘴问了一句:“哪个朋友寄的?”
李琢顿了一下:“一个朋友。”李执和吴优气场不合她知道。
“男的?”
妹妹不那么爱深交朋友,能给她寄东西的就几个人。平常她都顺嘴说出名字了,没必要吞吞吐吐,难道是恋爱了?
“女的……是无忧姐姐。”
李执第一次知道了吴优是w市人,和他的老家隔着一片很浅的淡水湖。
下玄月一样的图形,北岸是她,南岸是他,少年时代、隔湖而居。
小时候李执不太远行,晴天时水面浩渺湛蓝,他以为那是海,对岸是很遥远的地方。
长大了才知道,其实是很邻近的地方。
也可能是人成年后,尺度感就重塑了。很多感受也随之改变,那些年少以为是天塌了的事,也能笑着说是过眼云烟,或者干脆绝口不提。
没有一次磋磨不留下痕迹,但也没有一道伤口不会愈合。
就像吴优坐在兔姐的阳台,逗着她
那只肥美的安哥拉兔,也想通了一些事情:她没必要永远优秀,她放弃读研读博,不就是想早点自由生活么?不就是想脱离标准条框限定么?
她终究是没有再相亲,吴优想放过自己。就像上学时候做数学题,谈恋爱只是一道附加题,只要她前面都做满分了,这道舍弃也可以。
那个勉强符合她眼缘的脸红弟弟,吴优也没有再应邀见面。虽然戏说让他当个道具,可难得有个不那么油腻的年轻人,她不想做他成长里的那个坏姐姐,不爱也别伤害。
在两个月的尾巴上,兔姐有了新主意:既然不着急找真男友了,可以找个假男友啊。
她眼睛眨了眨,挪过手机:“你看这条新闻,小伙整容,租豪车婚骗。”吴优:“渣男真多。”
“我是让你骂人的么?我是让你以渣男之道还渣男之身。”
格局打开,事情一下子就好办了。只要找个合适的人,陪她去一趟高意昆婚礼就行了。吴优顺理成章给发小陈宴安排了这个活儿,他接触面广,圈子里有钱有颜的人也多。
没想到陈宴一口回绝:“我凭什么帮你,假装情侣,是不是还要搂搂抱抱?随便找个刚认识的人就行?你没节操、我可不助纣为虐。”
吴优觉得他也是奇奇怪怪,自己一个花花公子,倒是有脸说她没节操。
陈宴心里也有股劲儿,吴优和那个医学博士在一起五年,家世登对、温文尔雅,他说不出什么。但让他在自己圈子里拽个人去跟她亲密表演一天,他下不去手。
……一个个的,都特么疯了吧。
其实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沈南雨。
在李琢正式入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吴优她们在他的小酒吧喝酒。沈南雨脾气好、健谈,他在国外四年学的商科,居然还跟吴优领导陆峰是校友。他们在吧台那边热络地聊天,有来有回。
李执中间过来了一趟,没有搭腔。听到吴优在吐槽她那个博士前任,说他其实挺无趣的,早想换个口味了。
她酒喝多了信口开河,手挥起来是有点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荤素不忌的女流氓……
盛夏的夜晚,路灯光线穿过花窗,描摹出变形的残影模样。黝黯的桌台上一盏盏烛灯,照不亮脸庞,也看不清心境……
散场时,照旧是兔姐和吴优一路;李执过来接琢子、顺便送沈南雨。
沈南雨在副驾上闲扯:“你这个朋友其实挺不错。”
李执纠正他:“她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妹妹的朋友。”
沈南雨不懂这有什么好抠字眼的,兄妹俩感情很好,一贯朋友们不都是混着玩的么。
“怎么不错?”李执倒是想听听沈南雨的评价。
“她在a司,连续升职,全年绩效s+,我们品牌不是需要做商业策略的人才么?”
“你不是相亲么?听着怎么有点像招聘。”
李执以为今晚妹妹在帮吴优牵线相亲沈南雨,他不知道,其实吴优已经很久不相亲了。
他无谓地想:沈南雨觉得吴优不错,那很好,他正是吴优想要找的那种人,帅、有钱、背景好。
“扯呢,我只是帮她去假装情侣一天。”沈南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热心人。
李执嗤笑了一声,懒得管这些无聊游戏,最好假戏真做。一个高傲、算计的女孩,真跟沈南雨成了,他还替兄弟委屈呢。
沈南雨察觉出李执不喜欢吴优了,就像这一整晚,吴优也没有搭理李执。
都说人的爱意很难遮掩,在李执和吴优这里,好像讨厌一个人也很难隐藏。一开始就好像错了齿的拉链,总也不够通顺。
是到家后,他看到姐姐沈南风还在楼上工作间画服装手稿。随口提了一句,他要去凑热闹,帮新认识的朋友参加婚礼。
“哪个?”
“就李执,不,李琢的朋友,吴优。”
下意识地,沈南雨还习惯把吴优叫成李执的朋友。因为吴优跟李琢不太像朋友,她们有点姐妹的感觉。她比琢子大三岁,正好和李执同一年。
沈南风记得那个女孩,一个月前她听过李执问她,听说你最近在相亲?李执叫她“无忧姐姐”。
挺有意思的,李执什么时候有闲情跟女生这么贫过……
“你喜欢她?”沈南风看向她这个热心又单纯的弟弟,神情不明。
“纯帮忙,她人挺爽快,也算半个同行圈子,而且琢子跟她特好。”
“那就好。”沈南风放下心来,吐了口气把画稿卷起来。
爱情的产生是挺难的。哪能那么容易谁就喜欢上谁。没有荷尔蒙,聊得再多也只能成为人脉关系、商业伙伴、无间好友。
讲条件、搞分析,那不是爱情。
爱情又很简单,就是你渴了,自然而然想喝的手边那瓶水。
……
沈南风下楼准备休息,沈南雨在后面跟着,总觉得他姐话里有话。
真是感情白痴……沈南风也觉得无语,她平常才懒得管别人的八卦。现在还要给这个铁直男解惑:
“琢子跟她特好,那她亲哥怎么不去帮这个忙?”
“李执跟她好像不太对付。”
“琢子跟她特好,你也觉得她挺爽快,李执为什么会跟她不对付?”
“就……犯冲吧。”
沈南风无奈地望了眼弟弟,觉得自己真是太适合当艺术家了,当艺术家首要条件是什么?敏感!
“行吧,你先应着。”她嘴角噙着抹不怀好意的笑,等到了那天,沈南风自然有安排。
第6章混在一起上了贼船
吴优在做例行的月度策略分析时,把运营组给的业务侧经营分析也过了一遍。把单品价格、月度增长额、营收、扣点率数据拉表。发现电商品牌整体竞争区段比较集中。这与线下不同。

她之前在咨询公司工作过两年,那会还给传统线下品牌做商业计划。
这两项可以结合起来,也是她的优势。
她想:可以把线下净利润高于15%的品牌,分类归纳,找到对标策略。然后迁移到电商平台上,还没有起势的赛道定位。
她做这个是有私心的,前几天跟沈南雨聊天,提到他们在品牌升级。这也是电商发展的第二阶段,机会是转瞬即逝的。商家和平台是一体的,如果要升职,视野必定要更高一级。
吴优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到十点才回家。突然觉得单身挺好的,以前还需要记得跟高意昆打电话聊天。现在回家洗洗澡直接就睡了,简单轻松。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相亲了。果然人不能单身太久……不然……会上瘾。
感谢沈南雨解决了她的婚礼难题。吴优也不用再找演员了。只静待八月中旬,回w市进行她的表演。
真是人生如梦,本来计划好,高意昆毕业两个人就早点结婚买房。吴优也受够了租房的日子,自己存了一笔小金库,妈妈答应了给她加点付首付。
吴优突然明白,那次边吃冒菜边痛哭流涕是为了什么:这个男人是谁不重要,最大的作用是和她合资买房拼个婚。
毕竟在沪城这地界,房产购置是一件大宗资产配置,跟婚姻关系紧密。
结果26岁,她去参加相恋五年的男友婚礼,新娘不是她!
婚礼前一周吴优减少了加班,下班去做了兔姐推荐她的医美,种了眼睫毛,做了新美甲。
上司陆峰看着她这精神劲儿,忍不住问她:“怎么着,相亲活动重启了?有句诗你知道么,叫不如怜取眼前人。”
吴优鸡皮疙瘩掉一地,老男人泛起骚情了真可怕。可还不能急,人家淫诗呢,也没留话柄。
皮笑肉不笑:“领导好,我跟沈南雨相亲呢。他哪哪都好我好爱,唯一缺点是年纪比我大一岁。”
直接点杀他这个大她六七岁的老男人!沈南雨是陆峰的学弟,吴优可是在他那听了陆峰不少八卦。
我在你手下干活,工资可不是领你家的。用李执的话说,咱俩都是高级中介领份工资。虽然你是领导、挂个总监的名头。
等等,吴优突然意识到,她怎么被李执带偏,还活学活用了?果然是比她会混社会的,自己可是很少被带走思路的。
让吴优意料不到的是,她不光思路会被带走,第二天人还得跟着李执走。


当天下午四点,沈南雨给吴优打电话,明天临时要去看望奶奶。
搞什么飞机?明天上午她就要去参加婚礼了……
沈南雨给吴优安排了李执出席婚礼。真行,明知道李执跟她不对付。平常就针锋相对、冷嘲热讽,还指望他去乖乖当一天演员捧哏?
李执这边也措手不及,下意识反抗:“我明天要去公司一趟。”
“周六你去什么公司?”
“沈南风说给我看她最新的概念稿。”
对啊,前几天沈南风就说好了周六留出空挡的,不是他不想帮忙,是排不开时间。李执总结。
十秒钟后,沈南风的电话来了:“明天不看了,姐的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想看随时来,帮忙重要。”
“???沈南风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真稀奇。
“你知道的,琢子从小就没有爸爸,她姐妹的忙,就是她的忙,我们必须得帮啊。”
“没记错的话,我也没有,你怎么还算计我呢?”
李执看懂了,沈南风是什么人他太了解了。她就是故意把他和吴优凑一起。挺可怕一女的。
她干涉他生活可以理解,以前也给他推过小模特微信。但她就见了吴优一面,也要掺和。这种控制欲不愧是她。
“李执,这么怂,可不配当我的跟班儿。”沈南风在对面冷笑一声。
她比李执大三岁。沈家这对姐弟性格跟名字一模一样,幼儿园老师说女孩子像小旋风,男孩子则像毛毛雨。长大了也没有本质改变,别看她现在外表一副仙女样,内里还是个土匪。
“我怂什么?”
“那我问你,你没事叫别人姐姐干嘛?你对其他人也这么欠?我对男人可是了如指掌。”
沈南风轻轻哼了声,打蛇打七寸。
“省省吧,你个设计师,是对男装了如指掌吧。你可是喜欢女人的。”
“好巧啊,既然咱俩都喜欢女人,听我的准没错……”
能治住李执的,就得是她这种不止无赖,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无赖。李执顿了几秒,有一丝犹豫,他们很熟了,太熟悉彼此的痛楚,有些话彼此都不用说完说透。
“沈南风,你知道人不总是能合心意的吧?你都不能,我更不可能。”
谁都有遗憾,可人总是冥顽不化的,宁愿尝试过失败,好过空白。
“你能有我苦?你知道性向不合怎么破么?比起来任何问题还算事儿么?”
沈南风成功斗赢了李执,服!她都爱过直女了,就让让她吧。
李执扭头给李琢发了条微信,让妹妹转告吴优,他明天去接她,几点出发?
是的,明天他们要假装情侣,今天连微信还没有加。
两人其实是互有电话的。吴优是给李琢寄东西的快递信息,李执是妹妹给的公司紧急联系人,但从来没通话过。
保险起见,吴优还是拨通了。意外的,这回李执态度还行。俩人对了时间,吴优确认他可以出席一天,她可能会有同学顺便小聚。
已经上了贼船了,与其反抗、不如享受。李执没有异议。
最后吴优有点扭捏:“你明天能搞得……帅气正经点么?你懂得吧……”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李执帅是帅的,但不知道他会不会明天给她搞点幺蛾子。第一次见他穿的有点太潮了,第二次倒挺清爽简单的,毕竟是帮忙,她也不好太指指点点。
“个人条件有限,您将就着用吧……”李执挂了电话,不知道听到心里没。
……
挂了电话,吴优把最近做的品牌策略打印了一份。本来是想和沈南雨讨论的,真白瞎了她的一片努力。本来以为是个靠谱的,结果临时放她大鸽子。
人家还说了:“你和李执讨论也行,反正是我俩一起做的品牌。”果然是她轻信了,能跟李执混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吴优没有意识到,她其实也跟李执混在一起了。
第二天李执到的挺早,从上海走高速要两小时才到w市,得留出充足时间。
他车导航还有第一次送吴优时的地址信息,到了楼下才给她发了信息。
吴优下来了,两人有半个月没见面。李执在车里看到蹦蹦跳跳出了单元门的女孩,忍不住轻笑了下,她真有意思。
等吴优上车,他没客气直接开涮:“没弄错吧,今天新娘不会是你吧。”
吴优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意思,没有很过分吧……她也只是妆发精致点,衣服别致点,鞋跟高了点,背了最贵的奢包,带了只满钻的镯子。
“也还好吧?”
李执没回应她,今天的她很漂亮,明艳到打眼睛。但真是傻透了,太特么傻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还是憋不住吐槽:“你是不是卯着劲,想让前任永远怀念你。”
他按时来了,但语气态度还是以前那老样子,甚至今天更差。吴优考虑到人家自备车马配合她,忍了!小声嘟囔:“怀念是对死人用的,还是算了吧。”
她气势不足,反而给人一种心虚的错觉。
“那用什么?想念,挂念?念念不忘,心心念念?”吃了枪药了吧?他果然不是好人。
“李执,想不到你虽然书读得不多,倒是词汇量不少。”
吴优真的也挺嘴欠的。她聚集了逻辑能力强、争抢好胜、超绝钝感几大特点于一身,这种人吵架是懂怎么气人的。
她其实也不是好人。
车子还没上高速,李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打道回府。谁特么大周六起早,上门求着被戳脊梁骨呢。两人都不说话了,吴优闭目养神。
后来他们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最初,两人会那么好胜、又那么刻薄。这点上,他们很登对。
吴优坐车是很难入睡的,她只是避免尴尬和冲突。避上眼睛,嗅觉会更加灵敏。
李执用了香水,其实她上车就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挺正经的……正装西裤衬衫皮鞋,甚至后座还放了件薄西装外套,虽然冷气打得挺足,可是,现在是八月……
说她打扮得像新娘,他别个胸花也可以当新郎了!
有点心亏,吴优没话找话:“我还以为你一般不穿这么正式,谢了。”
“不用谢,毕竟我是今天的重要演员。”
吴优不理他了,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太尴尬了。
她掏出一叠资料看了起来。盘点了20家中高端成衣品牌的最新财报。其中值得关注的,比如jy,营收28亿,净利润高达19.8%,在设计师品牌中可算是一骑绝尘。再比如ds时尚,净利润顶峰到或23.5%,这是什么概念?在国牌里绝对一线、盈利角度堪比奢侈定位品牌。

但这些品牌的电商基因并不强,都是从线下起家的,不能说尾大不掉,只能说有时候后发者也有后发的优势。
作为电商平台,a司即想加强这些品牌的合作,也想扶持全新的根植平台的品牌。难听点就是两头下注、两边通吃。
李执转头看了她一眼,吴优低头看文件的时候挺专注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专注时会有些小动作,比如翘起嘴角或是轻咬下唇。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26岁的年轻女孩,偶尔也会柔软,也会挺调皮地逗自己玩。挺招人喜欢的,可他们总是话不投机。
甚至后来两人第一次亲密无隙时,也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在暗夜里,好像仅仅臣服于感官欲望,狠狠地进行的……
爱如果不好意思说出口,那只能先做出来。
第7章伪装情侣一日限定情侣。
吴优并不了解李执他们团队的全部实力。沈南雨是开朗随和的人,家里似乎有些产业背景、也受过专业的商科教育;李执是从底层打拼而来的,这固然是商场最实际的珍贵经验。
而沈南雨说过,他们的决定,李执拍板比较多。吴优不懂为什么沈南雨愿意跟李执厮混在一起。但想了解一个人也很简单,共回事儿就一清二楚。
不曾想李执先挑起话头:“打印的婚礼流程?”瞟了眼她手里的文件。
没长眼睛么,贱不嗖嗖的……
他其实是故意取笑的。既然你吐槽我书读得不多,那你的软肋我也要捅一捅。
吴优决定换个方式过过招:“jy和ds时尚这两个品牌你研究过么?”
“做商业本质就是人、货、场。
两个品牌能成为标杆,这三项肯定没有瘸腿的。就拿货里面的供应链管理和产品周期来说,两家各有侧重……”
吴优挑挑眉,难怪他跟她斗嘴也不落下风。他很会抓重点,没有夸夸其谈,而是选取了最核心有壁垒的干货部分。这两项都是要数据给出支持的。
他不是绣花枕头,相反,他是一把狠厉的刀。
这其实并不意外,从草根而起的生意,才更需要深谋、决断。那不是虚空的空中楼阁,是横梁纵柱、榫卯交错一点一滴立起来的过往。
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也能称得上智慧。
吴优不得不承认,李执和冰雪聪明的李琢不愧是一家人,确实也有那么一点智商。
她随口一问,其实他答不上她也不稀奇。吴优没期待随便结识的小品牌商,能有多大的野望。听说他们要做品牌,只当随便听听而已。
甚至她自己做事情,也清楚“求其上、得其中”。
人生总有太多意外和无奈,一个习惯理性的人,很容易在明了各种概率因果后,不再期待。
李执和她类似,他也不怎么怀有期待。不同的是,他不需要期待,依然可以走下去……
每个你看起来平静无澜的人,可能是足够幸运,也可能是经历过足够多潮起潮落,已经古井无波、心如止水。
……
天气很好,光线穿过云层描摹出金边,好看到有点虚假。吴优有瞬间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初见的夜晚、黝黯的车厢,李执的手指摩挲轻敲着方向盘。
她懂了他性感的来源:在他低垂的眼睛里、在他轻抿的薄唇间,是他内敛蛰伏的情绪。就像一把铸造中烫到快要燃烧的剑,骤然放入冰冷的寒水,反而会变得愈加刚硬。(学名淬火,一种热处理工艺。)
爱上一个人其实挺危险的,意料不到、不受控制、甚至悄无声息……烛台倾倒,起初只是角落里无人察觉的一簇火苗,最后往往是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燃烧。
以理性标榜的现代男女,建议加强消防意识。
吴优就太轻敌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会爱上李执。她甚至把他归类为那种,自己绝不会爱上的人。
他不符合她预设的婚恋条件,偶尔的恍惚里,她只当长得帅的人是挺容易招蜂引蝶的,自己居然也浅薄到难逃自然激素,真是搞笑……
但两人聊正事还是挺愉快的。李执在开车,没办法看吴优的文件,听她娓娓叙述。难怪吵架那么能找别人痛点,原来她是工作里找习惯了。
共识是对方都不笨,挺好。宁愿被聪明人捅一刀,也不想被蠢货气死。
堵车时他还是习惯无意识敲击方向盘,吴优对李执中指戴的那枚戒指印象深刻。
他大多数情况下衣着简单,不是那种对配饰细致入微的潮男。但这枚戒指每次见面都在,吴优微微偏了偏头,余光里戒指似乎还有隐隐的磨砺痕迹,应该是经年累月了。
吴优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你有女朋友么?”
如果有,以她男友名义参加婚礼、招摇过市,有一点风险。
李执被问愣了,缓了缓回复:“有啊。”
“哈?!”
吴优感觉好像被噎了一下,虽然第一面就机缘巧合、暗中观察了他的“风流债”,也预设了他穿梭于女子之间。但是有女友还来假装情侣?有点不道德吧。
而且还回答地这么理所当然、毫不亏心?
她是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这都快到地方了……
李执轻笑了一声:“我女朋友就是你啊。”
“一日限定。”
这明显是在占她便宜,男人对女人很顺手的调戏。但也没错,吴优无处反驳。还是她先问的,他巧妙又无辜地占了她的便宜。
李执觉得心情很好,总不能出人出力、白白参演。来都来了,就主打一个沉浸式体验吧。
“我问你平时有么?怕你女朋友嫉妒。”吴优还是不放心。
“没有,一天就受够了。但就算有,我女朋友也会比你漂亮,为什么要嫉妒?”
嘴贱既会传染,也会形成习惯……
吴优相信他没必要骗自己,但还是想起在他楼下,遇见的吵架的两个女人。
还有后来坐在他副驾仙气飘飘的女人,以及车门置物里的一只口红。今天她上车时,还看了一眼,隔了那么久,当然是不在了。
现代人对男女关系有很多定义:不是女友,也可以是泡友,或者什么关系都没有,干柴烈火来一场的陌生人也有。
她们是什么定义吴优不清楚,但有一点她知道,确实都比她漂亮。
吴优不知道,今天的她在李执眼里就特别漂亮。
可越是漂亮,越想刺她。费尽周章、盛装打扮参加前任婚礼,太特么傻了……
吴优收到了陈宴的微信:“悠悠,我今天在w市,要不要去给你撑场。”
“滚。”早干嘛了。
陈宴被怼得无话可说,不知道自己专门回来一趟是图啥。他也太特么傻了。
俗世男女哪有不傻的……最傻的,是还自作聪明的。
*
高意昆和新娘站在迎宾区,他爸妈也在身旁。远远地就注意到吴优和男伴了。
从一大早亲友初入场,他就开始刻意留意。当那辆浅蓝色的车子姗姗来迟开进来,还是沪牌的时候,第六感她就在这辆里了。
有一点提心吊胆。他了解吴优,最爱自己的体面利益,不至于搞那种损人不利己的大动静,但还是怕意外。
当初吴优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呢?只要让她来婚礼吃席,一切过往、既往不咎。
真的么?高意昆竟然有一丝相信。他的这个多年女友,是个爱面子又自律的人,看似冷静理性,永远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来吃前任的席,像是她会做的那种“平静的疯癫。”
吴优不止吃席,连“大”红包都备得妥妥当当。
在车上掏包检查的时候,李执还吐槽了:“上杆子送钱的挺少见。前任的婚房买没?没买正好添砖加瓦了。”
她的红包挺厚的一沓,看着不薄。
吴优狡黠地嘿嘿一笑,有点莫名地可爱。“那你多吃点,我早饭都没吃呢,就指望吃回本呢。”真真假假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所以,吴优和李执吃的第一顿饭,是她前任的席。也算是她请他吃饭了。
……
高意昆看到那个男人揽着吴优,第一反应这人是她花钱雇来的,因为太帅了。从远处他就开始端详,又觉得不是,两人亲热得太自然了,不像演的。
废话,谁跟帅哥亲热会不自然?李执的皮囊吴优还是吃的。何况下车前俩人还统一口径、提前预演了。
吴优发话:“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自由发挥。”大手一挥,颇有些领导指示的风姿。
李执不咸不淡地问:“发挥的底线是什么?”
“怎么腻歪怎么来,没有底线!”挺豪气的一女的。
“也包括拥抱、接吻?”李执掀起眼皮,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很漫不经心的样子。
顿了两秒,他就好整以暇地等吴优的回复。车里有点安静,外面的露天广场空荡荡地。
“当众接吻有点过于刻意了吧?”吴优缓了缓,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反驳他。

正常人谁在这热闹地儿接吻,他怎么不问要不要做个爱呢。
李执笑了,一个灿烂的、刺眼的笑。仿佛怕自己笑出声太放肆,他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却遮不住他轻扬的唇角。
吴优关于李执的印象更新了……
之前是黝黯的车厢、仪表盘反射的幽蓝光线,像一艘夜航的船及它的掌舵水手,惊涛骇浪和孤独的心。
此刻是顽皮带着点孩子气,又有点恶作剧的轻松,挺好看的。
盛夏的阳光穿过车窗,有点晃眼……
可最后李执还是敛起了笑意,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想好了,现在想走还来得及,别一会撑不住。”
他想吴优终归还是个女孩子,应该也会有伤心软弱的时候,比如现在,在前男友的婚礼上。
他不知道吴优是个计划缜密的女孩子,都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停。
李执的好意吴优接收到了。当下车后他拉起她的手,两个人的手腕摩擦触碰在一起,吴优发现他今天还戴了块腕表,价值和格调兼具。
做戏做全套,吴优想琢子对她哥的评价有一定道理。关键时刻,李执这人对朋友还算靠谱,甚至品味也不太暴发户……
她终于也触碰到那枚戒指了,冰凉的金属触感和他干爽的手指一起。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还有他的香水味道,并不侵略张扬、而是悠长从容的。后来她在他家看到,这款香水的名字叫泠冽之水,霜冻大地。
李执看到新郎了,还行,能跟吴优谈恋爱的,自然不会差。
那个男的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吴优的手又往上移了移,挽着他的胳膊,微微斜靠他的肩头。不知内心是不是在暗潮涌动。
新娘子在喜气洋洋地迎宾,李执想扭头问吴优一句“羡慕么?”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会跟吴优是一伙儿的,嘴毒也得有个下限,不能刺激她。
吴优确实心思飘忽,想的却是不可言说的事情。她想,也许不该一直单身,不然荷尔蒙会失调。李执的小臂有紧实的肌肉,衬衫隔绝不了他的体温,她有一丝轻微的悸动……
妈的,真没出息。虽然嘴上虚张声势,吴优内心还是自律的。不行,她得洁身自爱。她可不是只看脸的人,那不跟李执一样了么?他这种渣男才会只看颜值,而且他连女生剪个短发、胖了点都受不了。他太肤浅了……
吴优觉得自己绝不可能爱上这么肤浅的人。
她把这种悸动归类为生理上的动物本能,是自己从年后开始空窗太久的寂寞作祟。
全然忘了,她面对两位数的相亲男们,好像从来没产生过这种悸动。
嘴硬心更硬,还以为自己全世界最理性……
第8章绿帽子过期绿帽子
参加前任的婚礼是什么体验?吴优此刻只觉得一个字:“值”!
这个狗前任别人不清楚,她和他谈了几年,还是了解他一些小习惯的。那高意昆面上神色自若,手指却不自觉垂下、轻抓西裤边缝。这是他紧张的下意识动作。看到吴优,额头隐隐有汗滴渗出。
挺好,有效果,没白来。
再看看旁边,前任他爹已经有点黑脸了,这情绪控制能力有点差!是你儿子给我戴绿帽子,又不是你被戴绿帽子。吴优了解高意昆父母,他爸是有点踩高拜低的,这门婚事估计甚得他意。
高妈妈还是蛮和善,所以吴优第一步是大方地跟她打招呼,输人不输阵,给出了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李执感觉吴优靠自己更紧了,柔软的脸颊侧贴上他的肩膀。仿佛她脚下的高跟鞋有点累脚,整个人似弱柳扶风。
嗯……这场景有点离奇,她居然也会小鸟依人?!体型上毫不违和,但说出去没人敢信?
吴优贴得是挺紧的,以至于晚上李执回家时,脱下的白衬衫上不止有口红印、香水味,还有她脸颊蹭上的粉底痕。他想这姑娘还挺入戏的。
吴优扭头看向那对璧人,笑意盈盈、却不开口,高意昆努力对她使眼色。
李执在旁边努力分辨这来回拉丝里,是飞刀暗箭,还是情愫暗生?
局势里总是先绷不住的人认输。新郎官尴尬地笑了笑:“悠悠,好久不见。”
“老高你好,叫我吴优就好,祝福你和嫂子啊~”
真会演……李执想,叠字这么柔弱的称呼,确实不适合她。
“不介绍下这位么?”高意昆问的是吴优,眼睛却已经抬起与李执短兵相接。
“幸会,悠悠已经给我介绍过你了。”
李执嘴角噙着笑,主动接茬儿。心里琢磨着,这名字真嗲,难道吴优谈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的?
想象一下娇软的吴优,李执确定,这男的挺不是东西的。吴优这样一个冷冰冰堪比机器的女人,能为他变成小女子,他居然还冷暴力出轨,真是暴殄天物!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
后来当李执终于和吴优名正言顺谈起恋爱时,他总是一遍遍地叫着这个名字,补偿旷日弥久的等待。
可李执不知道的是,吴优和高意昆恋爱也只有情浓时,才会叫一下叠字。
今天,是高意昆故意给他这个“现任”点眼药,全然忘了要维持表面和平。看来疯癫也会传染……
“怎么介绍的?”新郎问。
“一个有点熟的老乡?”李执轻轻抿了下嘴唇,“老乡”跟“老相好”,就当是缩写吧。
他用玩味的表情看着新郎官,高意昆的脸色有点精彩。“都在上海发展,以后多多联系啊!”
好正常的一句话,却被李执说出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味。
旁边的新娘子也有点黑脸了。前女友和新郎官多联系?还是前男友和现男友多联系?都不太对味。李执挺厉害的,让他来搭个戏,他这是忍不住变成了“加戏咖”。
高意昆感觉这个男的有点野路子。看车看表是有点小钱的,又年轻、也不像吴优那些高薪的技术同事一样木讷有礼。
李执从18岁就摸爬滚打的市井经验,给他行为里注入了一股不受控气质。那是从小作坊、店铺、工厂,一个个具体的三教九流人物接触里,熏陶出的行事哲学。
高意昆知道了这人不是善茬儿。而这人肯这么热天从上海陪着吴优跑来,还打扮得这么板正,只有真的男友才能做到吧。他现在才确信,李执不是吴优花钱雇来的了。
挺厉害的,高意昆突然有种怀疑,他跟吴优冷静期是初夏,就这几个月,她从哪搞了这么个男友出来?莫不是她出轨在先吧……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春天时还没听吴优提过你。”新郎官也开始发疯了,旁边新娘眼睛立起来了。
一般这种无礼的语气,李执是会直接顶回去,但此时他故作老实:“太久了,具体日期我也忘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
吴优在旁边差点被气笑了,自己这个前任也是个癫公。她还没来得及掀他的台,他倒是来捋她的情史了。
倒打一耙,失敬失敬……
“重要么?爱情里时机不重要,爱上了随时可以开始,不用管现任。我想新郎官应该也是认同这个理论的吧?”李执讥诮地扬起唇角……
一个出轨的渣男,还敢在前女友面前冲大爷,你特么管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真会气人,吴优想,今天让他来真是专长发挥了。
很好,吴优没想砸高意昆的场,高意昆自己跟李执斗地想砸场了……果然论搞砸一切,还得看男人。
和平鸽总在最关键时刻出现,许言过来了,她其实是被高母悄悄拉过来的。妈妈到底是向着自己儿子,她虽然也知道高意昆和吴优结束地不明不白,儿子做事不地道。但女孩出出气算了,真闹得婚礼不宁,那可是成口口相传的笑话了。
许言也没想到吴优真的来参加婚礼,人其实挺矛盾的。从同性角度出发,她当然觉得闹得越大越解气,也是出于同理心,她当初偷偷通报给吴优渣男的事。但她也怕闹得太大,高意昆知道她捅出去的,而且新娘子家里有医疗系统的人脉,是她一起共事的人际网。
吴优没让许言难做,本身她也没想闹得鸡飞狗跳,有失风度!膈应下他就行。“走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势拉着李执,跟着许言进场了。
是在落座后,吴优悄悄对李执说:“你行啊,怎么搞得好像我出轨了一样,都把高意昆惹毛了。”
李执笑了笑:“你知道男的最讨厌什么?”
“什么?”
“被戴绿帽子。”
吴优回了一下味,合着她被李执搞成“渣女”人设了?不过也不错。这点李执是懂她的,她才不要当哭哭啼啼被甩的人。
“那我这顶绿帽子已经过期了,以后他想戴得新娘子多加努力。”
嘴挺贱的两个人,怎么才能保持一派祥和?答案是一致对外、恶心别人。

场内人头攒动,旧友不少。吴优悄悄嘱咐李执,待会儿可别再飙戏。
她想好了,就互相客套下,让共友们知道她找了个帅哥男友就行。万一李执再来一出,同学群估计该拉她出来八卦了。
毕竟李执只是一日男友,存在感没必要那么强。
当婚礼嘉宾致词时,李执明白为什么吴优会被分手了。台上女方亲人的业界泰斗两鬓斑白、精神矍铄,台下亲友纷纷赞叹
新郎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他难得想说几句人话、安慰一番,却见早已知道底细的吴优面无波澜。
有什么好气的,因为一个白胡子老头分手,总比因为一个妙龄女郎分手,听起来生动清奇。
低头开心吃饭,八月中旬的大闸蟹还是个噱头,但吴优仍是认真地拆解起来。
她那专注模样不像装的。什么东西都有最好的季节,金秋十月的阳澄湖蟹肥腴黄多、味美香浓,也是要经历袅袅凉风、凄凄寒露,才能得以品尝。
不需要拿自己去和相差几十年的人比背景、比积累,没意义。年轻有年轻的好,他愿意为了少奋斗几十年去做选择,吴优也愿意拿日日夜夜去拼一个不一定存在的将来。
谁特么没经历过诱惑,她守住了,不是利益不够大,而是因为不屑。平日里精明算计,不就图个大事上能遵循本意。
吴优吃东西是有点热火朝天、不拘小节的,她总归是个大气舒朗的姑娘。一缕发丝划下,来不及捋起。李执心思动了一下,状若无意闲聊:“现在还没养好,等深秋直接去湖边蟹庄上吃。”
“好呀。”应是应了,但总归只是句客套。吴优平常地铁或者打车惯了,上海又是堵车限行的,没买车就不大去郊外。她也忙,很少为了一点口腹之欲折腾。
最主要的是,他们并不真正熟悉。今天之后,大概最多的交集,也就是偶尔碰到的点头之交。没到相约出行的地步。
可李执是真的有个朋友,在苏州莲花岛上开农家乐。他说出口的时候,是真的想带她一起去的。秋水中的栈道延伸到很远处,荷叶连天处是暖阳坠落,从上海开车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算是近繁华而喧嚣。
他想和她去,虽然两人总是不太对付,可她认真拆蟹的样子是有点可爱的。
吴优总觉得生意人会比较圆滑世故,其实她尤胜一筹。体面地敷衍,只是她不过脑的一个条件反射。这个世界上的真心人本来就没多少。或者大家本来是有真心的,却慢慢学会了成人的恶习。
电话响起,她用热毛巾擦擦手。是闺蜜萧薇,也是她的真心人。说到底,吴优不是没有心,只是要走到她心里,需要时间久一些。
爱上这样一个姑娘挺惨的,做一个这样的姑娘也挺惨的。
萧薇知道吴优今天在w市,专门赶了个早班高铁从南京回来。虽然是周末,但她的博士课业还蛮重的,提前协调了时间。
她这会儿跟陈宴在一起,有点奇怪,她跟吴优几个月没见了。陈宴平常在上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也跑回来。
吴优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李执安静地喝点饮料,翻翻手机消息。他本来就不喜欢婚宴这种场合,热闹嘈杂、半生不熟的人在一起乱炖。抬头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有点意外,冲他来的。
“待会儿还要走高速。”他笑了笑,略显歉意。
“吴优眼光挺好的……”这男人算在夸他吧。但李执在心里吐槽:是挺好的、慧眼如炬,选了个渣男谈几年。
吴优不回来,李执不知道这人跟她到底关系多深,不咸不淡地闲聊了几句。
他不知道,这人不只当面夸他,还背地里夸了。这人是陈宴的铁哥们,跟吴优也算熟吧,但吴优觉得有点狗腿。
当陈宴收到哥们消息时,是有点失落的。据说吴优带的人不错,把新郎官气得脸都绿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身高长相不输自己。
这说法,哥们意思就是委婉表示比他长得还帅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李执等得百无聊赖,走出宴会厅。瞟到走廊上吴优一闪而过,也看到她身后新郎官的身影。真行,这戏还分上下部呢……
第9章体力也特别好。你怎么知道我体……
敬完一轮酒,高意昆看到走廊上正在接电话的吴优。两人有半年没见了,她一如从前舒朗淡然,来参加他婚礼也一副姿态轻巧的模样。
他不喜欢她这样,这让彼此的恋爱仿若没有实感。他像是她的一个模块,拆掉或是替换,一切有条不紊。
悄悄放下酒杯走出来,等着她收起电话,就立马上去:“聊聊?”
“聊什么?”吴优不意外他会找她。
“你新男友。”
“你现在对男的这么感兴趣?我记得你不是男科的医生啊。”
对于不耐烦的人,吴优是伶牙俐齿、刁蛮善辩的。
高意昆也冲动了,拽着吴优就往楼上走,找了个僻静的休息间推门进去。
“你找了个小开?”
“不好意思,自主创业、自立自强呢。”吴优甩开他的胳膊,义正言辞地反驳。
在前任面前,她得维护这个“现任”的形象。
“你不觉得你这新男友,一看就长着张花心的脸?”新郎官还记挂着刚刚和李执的口舌之争,不忘给他挖坑。
谁知道吴优不以为意,心想高医生你看相挺准的,我亲眼见过,他是挺花心的。
但她故意笑了笑,睥睨着对方:“你很专情?我看你是没花心的条件吧。你要是有他这张脸,估计卫生部长都得被你巴结上了。”言尽于此。
高意昆有点被打脸。嗫喏道:“我和现任不全是因为条件……不管你信不信。”他觉得吴优太冷了,很独立也很疏离。而周边男医生找的老婆,大部分都是肯迁就牺牲的。就算没有现任,两人也很难走入婚姻。
“吴优,你这么短时间搭上的,别被玩了。”
刚刚的气话过后,高意昆迷糊过来,吴优肯定是分手后才谈上的现任。她这种冰山,正牌男友都没心思捂热,不至于脚踏两只船。
“他玩我?为什么不是我玩他?离开了你,老娘发挥空间大着呢。”
吴优懒得搭理前尘往事,干脆把自己“渣女”的帽子戴戴好。
“花心也有花心的好。我这个新男友是挺会玩的。比跟你在一起有意思多了。”
“怎么有意思?”
“比如他不仅脸长得好,体力也特别好,真后悔没早跟他在一起,浪费多少青春年华。”
话赶话到这步,吴优毒舌起来是毫无风度的。
兔姐说过,没有男人不在意自己的性能力。李执体力好不好吴优没试过,从他家楼下两美女的深夜激烈争吵看,应该是不错的吧。为了羞辱前任,姑且给他贷款一下。
站在休息间门外的李执频频中枪。口嗨起来这么没有底线的么?这人脑子里天天想着什么乌糟玩意儿?再不打断,又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金句?
李执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休息间的门。
空气一瞬间静了下来。他走过去,拉着吴优的胳膊,用力拽到自己身旁。
“宝宝,你怎么在这?”李执也戏精附体、即兴发挥了。
吴优的脸有点红,她还记得自己刚落的话音。嗯,被意淫的人突然出现,是有点尴尬的。
李执在内心嗤笑了她,看来也不经常说这种浑话,还知道脸红,真出息……
也是为了掩盖她的局促,李执就势把吴优拢在了怀里。只那么一瞬,李执心底的顽劣也升起了。
这对旧情人拿他当由头明枪暗箭,他可从来不是好好先生。
李执想,自己真不是个好人。比如现在,他外表看着衣冠光鲜,内心却想着阴暗疯狂的事。
吴优永远高傲、永远理性,在他面前,她永远高昂着头。可把她揉在怀里的感觉真好。
角色扮演真好玩……
吴优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感受到了李执温热的掌心,在她毛茸茸的发上用力。是不容迟疑的力度,顺势就在他怀里了。本能地抬眼看他,第一面隔着花叶和水晶吊灯破碎光线的脸庞,就这么到了眼前。
好近好近……太近了。
手腕传递着不容忽视的气势,衬衫隔不断胸膛的温度、乃至于触感,恍惚间她把视线移到地上。
李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吴优,带着一点惊恐和无措,又有点茫然的眼神。像一只小鹿奔入深林,路上窸窸窣窣的枝叶扰动,那是心跳的声音。
雨水跌落湖面,激荡起的涟漪缓缓不散。漾开后,那不是消失,而是融入。
人总归是有些卑鄙利己的,或者说是压抑不住的天性。终究还是放任自己
的唇落下,却又在她不知是被骇住、还是失了神的双眸中,找回一些自制力。
李执微微偏了偏角度,轻轻的吻擦过吴优的脸颊,没有勇气径直触碰上她的肌肤。面对她,他的勇气总是比平日里要少一些。

他想起了第一面的她,被水晶灯折射的零落光线笼罩的舒朗面庞,轻咬冰淇淋微微翘起的嘴角,车厢后视镜里看到俏皮的笑……
就像此刻她软软的脸颊一样、温柔入魂,她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流露的,是怎样的天真诱人,就像夏天的饱满带着香气的桃子。
……
最初是妹妹回家告诉他,她实习的导师是个超级厉害的女生。李执想,这不过是琢子那没毕业学生的懵懂滤镜。后来在李琢一言一语的追述中,李执知道这大概真是一位干练又职业的女性。
再后来,吴优帮李琢联系其他部门面试,做职业规划的时候,李执甚至还转了李琢一笔钱,让妹妹买礼物感谢。李琢笃定地笑,优姐帮你忙,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她做事都是尊从内心的。
在别人眼里,吴优好像一直是活得随心所欲又轻松自在的人。
李执觉得,这样无忧无虑的人,跟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轨道交错时的间断擦碰,闪烁的零星火花转瞬即逝,是抓不住的……
觥筹交错,人声冗杂,却又遥远如另一个世界。吴优回到宴会厅落座的时候,心跳还是加速的。许言见了问:“去哪了,怎么一脸汗?”
她押了一口酒,思绪还留在那被阳光湮没的楼梯间。李执拉着她的手腕下楼,午后的光线穿过大片通高玻璃,灼热刺眼。以至于在准备推开门进入室内时,两人都有点眩晕。
李执的掌心突然用力了一下,没预料的停顿,是曲终缓缓旋律里突然的错拍。
就着这短暂的驻足,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她:“吴优,你怎么知道我体力好?”
她的浑话他都听到了,所以恶作剧地再逗她一下。毕竟今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立场或机会来逗她。
吴优全力调动表情、强压住错愕,抽出手推开门。心中却如鼓擂动,可是李执也没跟过来,不知去哪了,很久没回来。
李执站在门廊通风处抽烟。他没有烟瘾,只是刚刚说了、做了那些,总归是有点骚得慌,不想回席坐在她身旁。
刚刚席间敬酒那个男的又出现了,吴优和陈宴的朋友。他也来抽烟,李执轻轻点了下头,并不想多言。
他淡淡笑了:“其实吴优跟这新郎官掰了,我们都挺高兴的。”
李执扭头看他,但没问什么。
那男的见李执不开口,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老高也就占个医生、学历好、工作好的条件。吴优她妈妈是大学教授,如果不是老高在这杵着,适龄的大好青年早安排上了。”
李执眯了下眼睛,抽完最后一口烟,摁灭。连话都没接,没有情绪地说:“先过去了。”
吴优有很多适龄大好青年,这关他屁事……
朋友觉得怪怪的,吴优也是个神人,搁哪找的男朋友,这么玄乎。他低头给陈宴发信息:“口风太紧,看不出是真的假的。”
当事人都不一定能屡明白自己的心意,其他人怎么能看出真假。
离场后,再次坐进同一辆车子的时候,两人似乎都有轻微的尴尬。兔姐以前教过吴优,当你觉得尴尬时,就多说点废话。
此刻的废话无非就是些客套的感谢。
李执看透她了,还是互怼的吴优更真实。忍不住拆她台:“高医生这把看走眼,下次可要瞅准了,那么多适龄大好青年,最好搞个海选。”
吴优知道他说话就是这调子,倒是缓解了刚刚沉默时,那莫名其妙的旖旎。
她想去找萧薇见一面。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李执。他今天的重要使命已经完成了,她不知道李执愿不愿意继续作陪。吴优和萧薇见面,必定是要姐姐妹妹亲热地吃顿晚饭,再回上海就很晚了。
“我想跟姐妹小聚一下……你要是忙可以先回去,我坐晚上的高铁回也行,挺多班的。”
“过河拆桥?”李执觉得这人真有意思,缓过劲来又是一副理性疏离的样子。她就这么爱跟他划分界限。
“我怕太晚,我想跟姐妹吃顿晚饭。”
“就差我一个?我卖力表演这么久,配不上你一顿晚饭?”
得,好心办坏事,你愿意陪就陪,吴优不说话了。
车子在环湖大道上穿行,车窗降到底,拂面的风带着花香,入目是绵延的江南山水。即使自小看到大,却怎么也看不腻。
车速渐渐慢下来,李执也淡淡看了几眼,这湖北岸的风光是和南岸不一样。北岸是灵山秀美,南岸是湿地滩涂,就像人也有很多侧面截然不同。
有些人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她面具下的悲喜,也兴许足够幸运,第一面就参透她藏于阴影中的晦暗。
约的晚饭,此时倒是有些空暇。当导航提示右转时,李执并没有遵循行驶,而是继续往前走到下个路口调头。
“走错了?”
“不是喜欢看风景?”
他们又把这条环湖路走了一遍,飞鸟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没入盛夏的郁郁冲冲。慢速行驶的车子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哪有什么路是对的错的,人生苦短,你喜欢哪条路就走哪条好了……
当吴优和李执在环湖路上吹风看夕阳时,陈宴正在萧薇家的客厅赖着不走。他看着萧薇在那化妆、整理行李箱,耐心十足地在旁边陪聊。他清楚以吴优和萧薇的关系,待会儿她俩肯定是要见面的。
萧薇抬眼看了下陈宴,不想戳破:“怎么着?你打算住我家了?”
“薇薇,你就让我搭个便车,见一见悠悠吧。”
自从上次,吴优请陈宴帮忙找个帅哥假装情侣,被陈宴拒绝后,吴优就没再联系过陈宴。关键时刻掉链子,吴优最近是不会搭理他的。
“有啥好见的,你俩从玩泥巴开始见,少这一面不影响。”萧薇看出来了,陈宴不正常。她就是故意激他。
陈宴缓了一会儿,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吴优分手的这两个月,他一直在纠结反侧。
直到今天收到朋友的消息,说吴优带了一个帅哥,亲密拥抱看起来不像演的。
他不想再后悔一次了……
第10章竹马登场等她结婚了去做男小三……
陈宴觉得人生的时序很重要,他和吴优,总是错开一个节拍,然后就乱了调。
就像从18岁起,他们就总隔着太平洋上的浩渺时区距离。
幼童时期,陈宴是父母眼里聪明机灵又无法无天的霸王,吴优是老师手下软萌乖巧又听话懂事的宝贝。两人因为母亲是大学同事,总是被凑在一起。
少年时代,他辗转换了学校,却也总在周末母亲的学校遇到她,两人会陪着父母在夜晚的操场散散步。男孩想,这个女孩太规矩太乖巧了,也很聪明,但好像跟他没什么相通。甚至是妈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两人一直有交集,却从未交过心。
高中陈宴去上了寄宿制的国际学校,他开始很少见到那个姑娘。只是在偶尔回大学踢球时,会碰见她来转悠。有一次他一脚踢疵了,她在旁边绷不住说了一句:“射门出边线,真厉害。”
陈宴在女孩脸上看到了难得的小情绪:坏坏的、促狭的,藏不住也懒得藏。
少年被她毫不留情下了面子,不服输道:“你来踢踢?”
吴优不上钩:“我不会踢,但我会看啊。”
怎么可能,这点陈宴也不信。吴优就是那种看起来设定好程序、专心学习的好学生。他想打趣损她一下:“你会看?估计连越位是什么都不清楚吧?”
少女勾了勾食指,脸上是自信飞扬。陈宴跟着吴优回了教师家属院,上楼打开电视机。
吴优拿出一张纸勾画:“这是米兰经典圣诞树阵型,这是传统442阵型,而我最喜欢现代4231战术,像一把利剑。”
“你天天学习,怎么有时间看这个?”
陈宴知道的,吴优的父母管教是严格,乃至严苛的。
“我半夜悄悄起来看啊,静音。”少女脸上是计谋得逞的窃喜。
陈宴懂得了吴优,她不是那种
听话的乖乖女。之前他之所以一直误解,不过是她有能力周旋和伪装。她只是不屑于和别人发生冲突,那是没有能力的体现。
后来他们好像算比发小更近的朋友。直至陈宴离别去美国读大学的那个夏天。
送别的聚餐上,陈宴突然感受到一种难过。只是那时他还太小,他不懂那是什么,跑出去和兄弟刷夜喝酒看晚场电影。
可是在飞机落地大洋彼岸后,他懂得了一种感情,叫思念。有对父母的,对家乡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对吴优的。
像一枝含苞的蓓蕾,之前一直是蜷缩掩抑的。某个深夜的瞬间却兀自开放,那气味从此再也无法忽视。
陈宴给吴优发讯息:“悠悠,你觉得异国恋怎么样?”
过了几小时的时差,吴优回复了他:“傻不了几的。”
反应了下,她又补了一句:“怎么了,你想和谁异国恋?”

陈宴想,自己确实挺傻的,像个呆瓜。
大三那年春节,陈宴陪着父母去吴优家拜年。吴优把他拉到书房,跟他讨论美国读硕选校。陈宴觉得,他们的轨道终究是要交汇了。窗外的烟花绽放,浪漫斑斓、虹彩狂舞。
回美之后,他疯狂地帮她搜集资料信息。
可是后来,吴优说她放弃出国了,在已经考下高分托福后。以她n大的绩点,本可以申请到很好的名校。
陈宴生气了,他跟吴优打越洋电话:“你哥哥都过来读硕了,为什么你说话不算话?”吴优的孪生哥哥也在美国,他们偶尔还会见面。
电话另一头的吴优愣了一下,笑着敷衍,漫不经心:“因为我不喜欢,别折腾了,很烦的。”
她说他很烦,陈宴跟吴优断联了。后来陈宴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的少爷脾气。时机是如此重要,错一步就是步步错。
年轻的他不知道,交汇过的轨道也会慢慢岔开,距离越来越远,就像他和吴优。
是在那一年的春节,陈宴从母亲口中得知,吴优恋爱了。和一个j大的连博医学生,也是w市人,家世相当,挑不出毛病。甚至吴优自己已经签了上海的外企。吴优的父母很满意,恋爱和工作都是水到渠成。
陈宴想起那年吴优食指勾一勾,带他上楼列阵型的样子。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又带着点不屑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不懂她。
飞回美国,过了一阵陈宴交了女朋友。吴优在他的官宣状态下点赞,小窗跟他要妹子合照。
两人关系重归于好,甚至更加热络,因为大家都长大了。
……
陈宴想过很多次,如果大四那年他没和吴优断联,故事会不一样么?之前她无心恋爱,收到男生告白,偶尔还会跟他吐槽一两句。可断联的这半年,她恋爱了,一谈五年。
这一次,陈宴不想再让故事失控。
朋友向陈宴描述了吴优带来的那个男人,他穿正装、白衬衣西裤皮鞋;他身材健美、一看就练过肌肉,又面容清俊、体型修长……
最关键的是,吴优靠在他的肩膀上,十分幸福。
时隔多年,少年时代的兵荒马乱再次击中陈宴。
虽然萧薇咬死说,吴优没有恋爱,但陈宴一定要亲眼见到这个男人。
“我可以搞定下个月你偶像来南京的前排票,朋友票务公司的,内部票。”
“贿赂我出卖姐妹,太小看我了吧?”
“让你为姐妹的幸福助力。”
萧薇掀了下眼皮,在内心揣度着,陈宴这小子是要动真格了?不过她也想见见吴优这个假男友,到底有多极品。
只要够帅,假戏真做也不是不行的,反正吴优天天工作忙,也没处泻火。
至于陈宴,你俩就竞争上岗吧,萧薇不会偏爱他。幼儿园就认识的吴优,结果等了二十年才着急。哥哥你怎么不再等等,等她结婚了去做男小三。
这世界上哪那么多遗憾,总归是不够珍视吧。
萧薇到底是吴优的朋友,带着点儿她的冷血理智。
她们晚上见面的地点在老城区的一家酒楼,地道的w市菜。快到地方的时候,吴优在副驾上支棱起来指路,这边食客众多、周末不太好停车。
李执看吴优活跃的样子,探头探脑地,这里大概就是她经常吃的本地菜据点。
她扭头问:“你会不会嫌我们这的菜太甜?”俨然一副东道主招待他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w市的甜,那可是汤包都要做成甜的。但他对晚餐没那么多挑剔。突然扭头问:“你从小就在w市长大?”
李执想,吴优从小吃得这么甜,她怎么还是一点也不甜。
李执没有想过,自己从小在h洲长大,口味清淡,倒也不是个清淡的性子。
“我妈祖籍是北方人,我是融合南北精华于一体的产物。”
倒是挺自恋一女的。
要见到老友了,吴优明显是有点兴奋。
泊好车一前一后进了大厅,没必要再装情侣了,两人的距离就拉开一点点。
吴优偷偷瞟了眼李执,暑热未消的傍晚,他把衬衫领口解开两粒扣子,袖子也挽起漏出结实的小臂。
是恰到好处的闲适,唯一觉得突兀的,是胸口有一抹浅浅的痕迹,那是她口红掠过的印记。
有几次想提起,或是道歉、或是帮他洗一下,又觉得突兀和尴尬。
好像有些事情不提,就可以忽略。比如那个擦过她脸颊的错位吻,不过是一场即兴发挥。比如浅蓝色的车子在环湖路来回绕了三圈,也只是因为他们在夏日的午后时间充足、无所事事。
他们上了二楼萧薇定好的包厢,吴优没想到陈宴会在这里。
李执也没想到。看到一个温雅析长的男生站在楼梯口,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吴优,然后考究地在自己身上探寻。
他觉得挺搞笑的,口口声声要和姐妹小聚,敷衍地让他先回上海,这里原来还有男人等着呢。
就像她朋友说的,吴优有很多适龄大好青年。但李执又觉得自己的别扭没有立场。
等到入座后,陈宴和吴优聊起从小在大学家属院的旧事,间或提起在美国读本硕的趣事。最后知道他也在上海做投资,陈宴家里是有点政府背景的,这种优势总在无意间透露。
李执觉得吴优真是闲着折腾人,有个这样的谦谦公子、风姿卓越的人在w市等着她,还要劳民伤财大热天带着他开高速过来。
陈宴今天对吴优是分外地热情。他本来就带着决心而来,在看到李执后尤其努力。他想难怪吴优会挂在这人身上亲热,她果然是个颜狗。
但两人现在不用装了,餐间李执带着那点别扭劲,懒得搭理吴优。
吴优不知道李执的心思,只觉得两人还是不说话时最和谐,比如环湖的微风里,她就觉得他挺帅气的。
还是要尽点地主之谊的,吴优拿着菜单征求李执意见,她想他可能吃不惯太甜的。
旁边的陈宴突兀地插了一句:“你们外地人不一定吃得惯这家,我和悠悠从小一起吃到大的。”
这语气是客套,也是冒犯,旁边的萧薇也忍不住瞟了下陈宴。
“没关系,口味这事很难说,说不定我正巧喜欢呢。”
李执慢条斯理地回复,说不上哪里不对,落在陈宴耳朵里总有点刺耳。
只有吴优这钝感机器人毫无察觉,竟然顺着反问:“你吃得惯么?要不要换家店?”
李执不喜欢她突然的热情妥帖。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两人已经习惯了一种独特的相处方式。
不算陌生,所以这种热情显得见外。
不算熟悉,所以总因为误会而见怪。
委委屈屈,不上不下。
他直接拿过菜单点了道清淡的太湖三白,吴优笑了出来,这道菜也算h洲特色菜。突然有了实感,其实两人是挺近的。一个在北岸、一个在南岸,风光不一,却是一衣带水。
其实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薇说起最近发了论文,吴优早答应了要犒劳她,干脆留下逛街。陈宴也好奇,吴优为什么不趁机回家一趟,平常在上海工作忙,总难回来的。
李执本来懒得参与他们老友话题,难得开口:“你留下陪家人吧,吃完饭我一个人回。”

自觉有点尴尬,忘了吴优可能需要陪陪家人,自己应该下午直接回去的。
吴优却并不觉得,她本来就是计划好今晚回上海的。回父母家并不会让她愉快。
第11章电台情歌人家俩更配
吴优并不想回家,听母亲诉说什么呢?不过是抱怨她太忙于工作,倏忽了与前任的关系维系;或是她就不该待在上海企业里,n大物理系进到w市重点高中教书轻轻松松,在苏南算是顶级体面女儿了。
无趣,吴优常觉得,人可以世俗,但不能庸俗。
陈宴看着吴优吃得津津有味,想起延平路那新开的一家w市口味的私房面馆。就问她回上海可以抽空去吃,尝尝那的拌馄饨和绿豆汤正宗不。
吴优应了,顺便用手肘碰了下李执,“要不要去?叫上兔姐、琢子一起。”
“行。”李执没当回事儿,点了点头。
小楼窗外蝉鸣地绵长,萧薇心想,局面真热闹啊……
是在结账的时候,陈宴才确认,吴优带过来的这男的,来者不善、意有所图。他是习惯地掏出手机扫码的,吴优和李执晚到,坐在外侧。
李执也要付钱,他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我大老远专门过来,不就是来扮演吴优男朋友的么?哪有男朋友在,让别人请客的。”
是啊,今天还没过完,他们还可以假装恋爱。
吴优抬眼看了下他,整个晚上李执话不多。甚至中间还出去打了会儿电话,好像他的外贸公司有个单子货期临时有点问题,他其实挺忙的……

陈宴伸手想拍一下李执的背,“跟悠悠,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情谊,不是外人。”
李执揽着陈宴的肩膀,似乎也挺熟络:“是啊,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萧薇心说,行,你俩挺好磕……
吴优最讨厌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她不懂,也没有多少钱,为什么两个男的突然较真抢着买单。真挺婆婆妈妈的,在这耽误事呢,待会儿还得走两个小时的高速。
不得不说,这一桌子人属她最钝感……
她压了下陈宴的手机,下巴朝李执扬了下,“让他结吧,我们还着急回去。”
陈宴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机,过了一阵儿,他才讪讪地把手放回口袋里,捏紧了一张硬纸,那是刚刚他和李执交换的名片。
时间仿佛又回到大四那年的春节,鞭炮声中,母亲告诉他,吴优恋爱了。电视上的节目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却又突然好像静音了……
江南的冬天带着湿冷的气息,蔓延多年,和此刻八月闷躁的暑热混杂在一起。
对吴优,陈宴相识得太早,又相知得太晚。
萧薇站在陈宴旁边。灯光灼眼,洒在他肩膀,竟然有丝萧索的感觉。忍不住拍了怕陈宴的肩膀:“想开点,横竖总得撒手的。看她找个比自己帅的,总比找个磕碜的好。”
“有比我帅么?”陈宴忍不住扭头对着沿街的玻璃橱窗照了照,开始自我怀疑。
萧薇哈哈大笑:“不分伯仲,行吧!但人家俩更配……”
陈宴顺着萧薇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吴优在楼下的饭店对外档口排队,要打包点刚出锅的玉兰饼。
这家的玉兰饼金黄酥脆,馅料软糯,她自小就爱吃,回上海就吃不到了。
李执拿着钥匙在旁边闲闲地等她,两人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并无联系、也没接触。但在人群里,总给人一种感觉,这俩人是一对儿……
吴优拿好食盒,在李执眼前扬了扬手,“走吧,打道回府!”
她不知道自己裙摆漾开的样子,像暗夜里盛开的白玉兰。
是在坐上车的时候,吴优说:“我给你发个小红包吧?感谢今天全程帮忙。”
李执发动车子,懒得理她,不咸不淡地说:“那你发两百吧,我权当去横店体验生活了。”
挺会拿话噎人的……
吴优好像不太会观察人情绪,或者说,她有时只按自己的安排行事,是挺霸道一女的。低头自顾自得在微信对话框给他转账了一笔。
下一个路口红灯的时候,吴优忍不住补了一句:“收了吧,怎么好让你来我家请客。”
李执想,吴优这人有时候是挺没劲儿的。他有点理解为什么前任会跟她分手了。
他把旁边的手机翻开看了一眼,一个奇怪的数字“1334”。
“为什么是这个数儿?”
“正常老朋友的话,我是应该给高意昆包2000礼金的,但是出于恶心他的考虑,我只包了666。这笔预算剩下1334,我也没处儿用。”
李执噗呲乐了,他又觉得吴优真是个妙人。一个有着自我逻辑的机器人。
所以她那不薄的一叠红包,是因为有零有整啊。真够损的,怎么不干脆装点硬币进去?
吴优才不傻呢,花大钱给前任随礼的事,她可不干,就是这么刻薄!
夜色里的山水成黑黝黝的蔓延一片,好像晚风夕阳里的飞鸟灯塔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在她转头望向湖面的时候,脸上终究漏出一丝不知是疲倦还是留恋的神情。
李执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到车子上了高速,才明白那是什么。他想起听李琢说过吴优挺忙的,不经常回w市。
“你回w市不顺便回趟家看望父母么?”
黝黯的车厢里,吴优愣了下。但李执专心开车,没看清她的神情。只听到她有点淡漠的声音:“我累了。”
她语气没有波澜,像幽深的古井。李执几乎可以断定,也许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不远不近、满不在乎。父母、出轨的前任……
“你睡会儿吧……”
吴优没有推辞,叮嘱他开车觉得闷的话,可以放会儿广播。就把座椅调低了点、闭上眼睛。
她是在后半程的时候醒过来的。有零星的声音敲在车窗玻璃上,是夏天的骤雨。
车厢里单曲循环的是《电台情歌》,莫文蔚的声音来来回回诉说着,“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心底瞧一瞧……”
中间她感受到李执的右手在膝盖旁边虚空地掠过,是在调高空调温度、试出风方向。但吴优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最后在她家楼下道别的时候,李执坐在车里摆了摆手,吴优说“多谢了。”他说:“回去早点休息。”
吴优想补点什么,犹豫了下、又觉得挺多余的,扭头上了楼。
当她进门、冲好澡,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的时候,微信叮咚响了好几声。
琢子在对面返图玉兰饼:“谢谢优姐,去参加前任婚礼,还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吴优回复她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退出对话框。
点开和李执的对话,孤零零地只有一条转账信息。既没有点收款,也没有客套一句“到家了”。
李执不是话多的人,特别是跟她。
在下个周一上班的时候,吴优变得神采奕奕,上司陆峰周日晚上跟她私下打了个电话。
兔姐不知道内情,打趣她:“哟,别人是看前任结婚垂头丧气,你怎么容光焕发好像自己结婚了。”
吴优小群悄咪咪说:“下午茶跟你们讲。”
原来是服饰时尚部负责人确定要调走了,内部已经在走交接流程。零售事业群老总拍板,这次部门负责人从内部调选,两个月时间,策略老大和运营老大二选一。
昨晚陆峰第一时间已经跟吴优通信儿了,这两个月时间,他肯定要在老总面前好好表现。会有很多额外工作,而吴优作为策略组的骨干,现在必然是跟他一根绳上的蚂蚱。
兔姐点了她一下:“你这是在站队……”
“我知道。”
“可你不是挺讨厌陆峰的么?”琢子清楚地记得,优姐可是经常吐槽陆峰,一张老脸,还天天招蜂引蝶,建议改名“陆蜂”。
“不把他送走,我怎么能升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职场哪有什么爱恨情仇、不过是锱铢必较。
哪有什么嫡系,不过是利益联合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斗一斗。
“斗什么,你这次回去,陈公子不是也追着去了么?”
兔姐笑她看不清,职场的大饼不一定能兑现,姐妹最好双管齐下。别为了狗领导的内斗,耽误了一段好姻缘!
吴优不以为意,陈宴就是那爱玩的混不吝儿,不知道
哪根筋儿不对了,最近总缠着她。有时候烦了,她干脆不回复他消息。
任何事物都有时机,也有因果。不下饵料,怎么钓鱼?
她当然知道大饼不一定兑现,但她有其他选择么?
吴优把上次整理的品牌升级框架发给了沈南雨,告诉他,她跟李执有过简单的交流。
后面几天,当沈南雨和李执讨论的时候,他们决定请吴优过来公司详谈。把框架深化成一整个策略,后续长期合作付费咨询。
李执给吴优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趣策略合作的时候,吴优正跟陆峰在北京出差。
她最近忙疯了,客套地回复:“谢谢抬爱哦,但是我真的太忙了,怕不能胜任。”
李执笑了笑,没有继续强求。
吴优是现实的,在a司再升一个职级,会是整个职业生涯的一个良好背书,此刻她只能allin。虽然帮李执他们做策略,也是挺有意思的事,但他们毕竟是新创品牌。
隔了几分钟,李执给她转了一笔钱,算是这份框架的付费,即使是她凭兴趣随手做的。
8888,吴优想,李执做甲方一定挺痛快好说话的,还祝她发财呢!
但是她也没有收,都是朋友,只是顺便的事而已。
后来有几个周末,兔姐和琢子来了沈南雨的酒吧喝酒,吴优却没来。
李执也挺忙的,有时只是过来看一眼,又走了……
一直到夏末,李执都没有再见到过吴优。
李执想也对,她有那么多适龄大好青年要见的,何况她工作也很忙了。
不管台风过境,或是霁雨初晴,魔都总是繁荣,人也总是来往变迁。被狂风打折的法桐枝叶散布在地上,又被快速地清理掉。一切都是那么地有条不紊,没有什么停滞不前。
某个周六,李执好像随口地问了妹妹一句:“为什么最近都没见过吴优?”
沈南风在吧台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执,突然想起了少年的他。一样的内敛,也一样的执着。
第12章桃色关系时间过得太慢了…………
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密,把街景遮地看不真切。李琢觉得她哥挺奇怪的。

比如以前优姐来的时候,也没见他招呼过她啊。现在不来了,又堪堪地打听。
很不巧,这阵正是李琢入职新部门,跟吴优不一栋楼,也不一个事业部。她还没过试用期,吴优忙着跟陆峰做竞岗述职,两人连在公司,都不怎么碰面摸鱼。
有几次在小群上,看到吴优吐槽加班到深夜,真想周末在家躺尸。
李执偶尔会在琢子身旁、顺眼瞟过她的微信,她们群里真是百无禁忌。
还有回兔姐问,陈宴是不是还追得紧啊?就这个吧,可比医生前任强。
吴优信口开河,等姐姐升职了再来宠幸他。
什么乌七八糟……
新的一周时,沈南雨敲了敲李执的办公室门,进来商量工作。周三有个会,a司运营团队组织的品牌商讨论会,他们作为商家方需要参加。李执背对着他,目光望向窗外。
他点了下头,按照惯常让店铺运营负责人去就行了。
沈南雨没走,李执扭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要不你亲自去?琢子正式入职后,你做哥哥的还没去过吧?关心一下妹妹。”
“李琢每天回家,我需要专门去她公司关心她?”
他眉头皱了皱。
得!真是不识好人心。沈南雨转身出门,临走前瞟了眼李执指尖。
“吴优跟我说过,最讨厌男的有事没事抽烟哦……”不忘补刀。
李执回头瞪了他一眼,还是去把烟摁灭,窗打开了。沈南雨得逞地吐吐舌头。
楼下的银杏枝叶已经开始变黄,李执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太慢了……
周三的时候,李执还是去了a司开会。他来过一次,五楼出电梯往左拐是运营组。陪他上去的是一个运营高级经理张川,只是在电梯厅时李执迟疑地往右边工区看了下,忙忙碌碌的人群看不真切。
张川介绍了句:“那边是商业策略的同事,替老板们出报告的。”
李执笑了笑:“作为商家,当然是跟咱们运营比较熟。”
“那是,人家都是不需要沾地的。背指标的是我们,都是命。”
张川例行地叫苦不迭,最近运营和策略两个老大赛马,他们下面人也跟着吐槽。
李执想起吴优以前吐槽过,她做策略的职位,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嘴真毒,自己都不放过。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帮ceo开会为主。也难怪跟运营不对付。
是在他们开会的一个内部交流稿上,李执看到了无忧草的署名。他想起来了,这是吴优的“花名”,无意识地轻轻念了出来。
旁边的张川漏出一个讳莫如深的暧昧表情。李执掀了下眼皮,看着他。
“这是我们挺厉害的一个商业策略经理。”
“看这分析,是做的挺深入的。”
“不是这种厉害,是那种厉害……”
“哦?哪种?”
“待会儿结束了下去聊。”张川嘿嘿一笑,李执当然懂男人这种笑。
他自己也嗤笑了一声,a司好歹也是业内的大公司,倒也是外表光鲜,鱼龙混杂。
无非就是那点男女的事。大公司很辛苦,八卦就是工作的佐料。当然,有时候也是斗争的工具。吴优最近确实经常跟陆峰一起加班,或是去北京出差。
她在忙针对部门的效能升级策略。也是陆峰在事业群老总面前的露脸机会。
职场上走得近一些,总是惹人眼的。当你其他方面无懈可击的时候,私生活往往是突破口。
恰逢吴优刚刚分手,之前在内网发过帖子相亲。又有人疑问,不是说她那个男友是个医学博士,长跑多年?还有被吴优拒绝过的人添油加醋,她曾经说过:“跟你相亲还不如回公司加班。”
不知道是有意歪曲还是一步步传播变味,最后版本是:吴优跟陆峰有一腿,所以跟男友闹崩了……
一切也解释通了:难怪她升级那么快,难怪组里的重点项目都是她负责!难怪她愿意经常加班呢……
逻辑都不通顺,但只要粘上点桃色关系,总有人信。
这些人也不想想,谁跟领导搞裙带关系是为了多加班呢?就不能是人家活干得多,干得漂亮,所以升职快么……
在职场里,女性总是更难的,特别是想往上走的女性。
李执捏着杯子,看着张川在对面绘声绘色:“你知道么,有一次周末我们组来加班,人家领导看文件,手都搭到肩膀了。啧啧,你说要是没人的话,是不是这文件都看到大腿上了。”
“我还以为张经理只关心钱,没想到对女人也挺感兴趣的。”
“嘿嘿,确实是挺漂亮的嘛,难道李总对女人没兴趣?”
“没。”
张川猛地意识到对面的人话有点冷,抬头碰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李执话少的时候,表情是有点狠厉的。
“不止我没兴趣。无忧经理眼光挺高的,我猜她对你们公司这些男的,应该也没啥兴趣。”
李执这话不是纯为了反驳。他想吴优就是谈恋爱,起码也得是陈宴那种。她那个领导,在沈南雨的聚会照片上见过,不够格。
“你们熟悉?”张川有点尴尬,他没想到吴优认识的人还挺多。
“不熟。但你们公司策略部可都是顶级背景。无忧又做得这么好,自己早晚能独当一面。以后都是别人抱她大腿的份。”
对面讪笑了两声。
“还是少讨论吧,贵司的纪律部门可是挺严格的。别为了无关的八卦,把自己栽进去,你说是不是,张经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挑了挑眉,依然没有笑意。
李执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做什么事情都掣肘。如果是少年的他,就不是说几句话敲打他。拍在对方肩上的手,会直接变成挥到对面脸上的拳。
他有点难受到窝心,但这人是吴优的同事,他也不能真的打对方一顿,那样她反而更难做。
在过去,当李琢在学校被霸凌没有爸爸时,当沈南风因为喜欢女孩子被公之于众取笑时,李执为她们打过狠狠的架,鲜血溢出,年少的他残酷坚硬。
她们都是他最亲近的人,她们被欺负的时候,真的会很脆弱地
哭。李执很难受,六七岁之后他自己就没怎么哭过。他也不想身边的人哭,以至于想诉诸暴力。
他并不懂,为什么吴优也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缓了一会儿,李执给琢子发了信息、把她叫下来。两人坐在公司一楼的咖啡厅,李执给她叫了甜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问她习不习惯。
“刚入职,脚不沾地。”
“忙到都不跟你师傅摸鱼了?”
李琢抬起头,她突然懂了什么,自己好迟钝。又加了两个草莓塔,她小群里喊兔姐和吴优下来。兔姐有求必应,吴优也被拉了下来。
吴优没想到李执也在,已经许久不见,上次还是在暑热,现在已经有点初秋的凉。
他白衬衣外面已经加了件薄西装外套,一贯潇洒干练的样子,却不大高兴。李执低头回着消息,似乎没想跟她说话,他本来也不大爱理她的。
三个女生嘻嘻哈哈地吃着甜品,吐槽部门的一些八卦。李执想,女孩子到底是单纯一些,比如这仨人,除了说些工作内容谁吃亏多做点、谁耍滑了点。无非就是说笑哪个同事背的包包,或是公司附近新开的店。
不像男人在一起,总绕不开谁睡了谁。李执年轻时接触的人要更加杂乱粗鄙,后来生意做得好了,其实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现在的人更会伪装。
李执觉得公开讨论床笫事挺没品的。母亲总是教育他,记得你的出身,不要同流合污。
她们吃好聊完,不能摸鱼太久,李执也跟着站起来扫码走人。仿佛他在这儿,就是为了结个账。
琢子有时候也不懂她哥,特别在吴优面前,他跟平常不太一样。不大说话、也不好对付。
窗外有些许秋雨,滴滴答答地竟也越下越大,成了帘幕。琢子扭头往自己部门那栋楼走,兔姐和吴优准备撑一把伞回她们的楼。
李执在后面叫了吴优一声:“留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兔姐扭头看了一眼,直接就走了。她觉得自己眼果然毒。
李执撑开一支大伞,吴优和他并肩走在雨里。雨打落几片枯叶,马丁靴不小心踩过,园区的路上偶尔有几个浅浅的集水坑。吴优想,秋台风可能要来了。
他们走了几十米,李执没有说话。吴优有点迷茫,忍不住扭头看他,他撑着伞的手骨节分明,他换了好看的发型、还用了发胶。但吴优想不出,他要对她说什么……
李执心里好像憋着一口气,低头开了口。
“今天去你们部门运营那里参加商家会,听了一些闲话……”
“我知道。”
吴优想,原来是这事儿,不新鲜。没由来地松懈了下来。
其实她很怕突然被叫住,自己却不知道缘由。这会让她有失去掌控的感觉。

比如刚刚的几十米里,她的心跳是比平常快了一点点的。
“你知道?”
李执扭头看吴优,她脸色平静,好像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傍晚的天光本就稀少,水汽氤染中更是有点寡淡,再被笼罩在黑色的伞底。她的神情也有一丝带着雾气的迷蒙,好像很难有波动。
第13章他不适合你一个普通朋友。
“吴优,你哭过么?”
李执突兀地问了句,没头没尾,却压不住疑惑。他想象不出她哭的样子。
他见过李琢哭,妹妹噘着嘴说,凭什么欺负人,还有没有道理了。抽抽涕涕地,也带着孩童的幼稚。琢子不知道很多情况下,道理是要看拳头的。
他也见过沈南风哭,那么刚硬的一个女的也会哭。在高中自己写的情书被贴到公告栏,被所有同学当成神经病时,她的泪水里是躲避、是恐惧。
李执想,吴优也许比李琢和沈南风要幸运,因为她看起来那么正常。不需要提她的高知家庭和良好背景,起码她有爸爸、是异性恋。
或许她的漠然来自于天生?其实他们还不算熟,他不懂她为什么永远这么淡定。被造黄谣,也像事不关己。俗话说女人如水绕指柔,可吴优似铁般薄凉。
“你傻啊,就是个小事,捕风捉影、翻不出浪花~”
吴优以为李执问她,有没有因为被八卦哭过。
“你看哦,他们八卦我,说明挑不出我工作的毛病。哪个女人想混点名堂没被八卦过?连到董阿姨这种级别,都还要被八卦呢。”
“不对,董阿姨是被八卦小鲜肉坐她大腿,这就是成功后的逆袭。”
李执忍不住乐了,倒成她宽慰他了。吴优其实挺善解人意,与人拿捏着距离、仿佛不需挂心。
李执淡淡问:“是不是在大公司也挺无聊?”
“对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想挖我?”吴优故意贫那么一句。
抬眼看,刚刚浓地化不开的乌云似乎轻浅了些。
“也不是不行,我们再努力多做点业绩,争取养得起你这样的高层次人才。”
谁都没当真,但两人也能聊两句。作为朋友,这样挺好。
雨下的有点大了,李执待会儿直接把琢子稍回家。他扭头问:“今天忙么?等等坐我车一起下班。”
“不了,还有点东西没做完。”吴优确实还在忙,在a司她这种卷王,是不可能正点走的。
李执撑着伞把她送回楼下,想了想还是说:“不管怎样,别让不喜欢的人搭你肩膀,别委屈自己。”
“是视觉差。”她解释着,声音少见地有点吞吞吐吐……
吴优突然有点低落,李执怎么会觉得,她愿意随便让男人碰自己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在夏末时,她让他揽过肩膀吧,借着假装情侣的名头。
她不懂李执是个怎样的人,他自己也跟女生拉拉扯扯,但又会像这样绅士模样地嘱咐你。
吴优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低落……
李执看着她低下头,因为屋檐的遮蔽,她被罩在更深的阴影里。他想吴优作为一个女孩,面对职场这种事总归是难的。
他甚至想到了琢子,吴优比自己小几个月的,这会儿她也像他妹妹。
如果此时,她有个官方的男朋友带到大家面前,倒也能击退流言。
可惜她眼光那么高,又那么傲气。
李执不知道是什么在推动自己,但是一句话还是脱口而出。
“上次一起吃饭,你那个发小挺靠谱的,可以发展下。”
吴优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说这个,她想李执也挺八卦的。
“等忙完这阵儿吧。”她目前的首要任务确实是升职。
*
李琢下班上了李执的车,车窗落了一半,车厢里带着潮气。抬眼看到,哥哥西装外套的一侧肩膀有浅浅的湿印。许是倦了,两人一路话都不多。
晚高峰的延安高架上车辆缓慢滑行,刹车尾灯闪烁间汇成了红线。眯着眼睛看,这红线,又像燃到尾端的蜡烛芯线,无数人的青春暮年都在其中燃烧。
多少人在这从东到西的川流里奔走,从光鲜亮丽讨生活到柴米油盐过生活,在暮色秋雨里,回到一个爱自己的人身旁。
可是过了半个多月,吴优却180°大转弯,从那个早去晚退的奋斗逼,变成摆烂摸鱼的滚刀肉。周五的时候她早早在洗手间补了个妆,美美地六点踩点走人。
下楼的时候碰见陆峰,他已经升职为整个服饰时尚部的老大。
吴优没搭理他,出电梯的时候陆峰忍不住问她:“周末哪潇洒啊?”
“这您不需要知道吧?”
“我们不是战友?”
“是啊,战友不就是需要战斗时出力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出卖的么?”
吴优气不顺,牙尖嘴利、火力全开。陆峰被噎着了,自知理亏、只能受着。回办公室想了下给她发信息:“下次绩效我这边保证你最少20万的股票包。”人他还是要笼络好的。
吴优悻悻地收起手机,没诚意,公司授予的股票起码得两年才能拿到。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在公司待着!
上周吴优休了五天年假,去内蒙玩了一趟。五彩斑斓的金色草原里,很多事情都变得遥远。
等她吃完饭,到沈南雨的酒吧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李琢毕业工作后,这边渐渐成了他们的据点。
沈南风也在,她听李琢说,吴优最近不太痛快,本来策略总监的职位触手可及,结果从外面来了个空降兵。
稍晚兔姐也到了,一杯酒下肚,忍不住跟着抱怨:“早就说不能信陆峰的空头支票。”
这事倒不能完全怪陆峰,大公司总是盘根错节。这位总
监据说是hr部门那边力撑的,一水的外企咨询公司履历。但陆峰自己升上去,是少不了得力干将吴优出力的。
“我打算哪天去算算命,是不是流年不利?从春天被骗到秋天。”
先是被前任渣、又是被工作渣,吴优真是惨。
“不如换个方向,谈场恋爱换个运?”沈南风调了杯酒推过去。
吴优昏天暗地地加班,最近没怎么来这边,跟对面这位仙女姐姐不太熟,却过目难忘。
第一次见她就是在李执的副驾,长发在风中恣意飞扬。最深的印象是她跟李执关系挺好。比如现在,她拿起手机,吴优并不是故意窥探对方屏幕。
却还是不小心看到,沈南风给李执发的表情包,大大两个字“速归”。
李执果然很快过来了……
吴优想,自己又不是大冤种,被渣男欺骗了就疯狂加班,被工作辜负了就找个男人,搁这车轮战呢?!
她决定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既不搞事业,也不搞男人了。她想搞套房子!
“我看行。”兔姐想,吴优就是吴优,永远能给自己找到新事做。
“不过我得提醒你,房子得用心找,在上海换房子可比换男人难多了。”这事上面,兔姐比吴优有发言权,毕竟她倒腾过的房子和男人都不少。
陈宴接茬了:“悠悠,买房子是大事,不管钱还是人,有需要都跟我说。”
他也有好久没见吴优了,刷朋友圈见她终于出山玩耍,死皮赖脸要了地址,跟过来喝酒了。
吴优想,陈宴永远是这样的,阳光、直接,这种温暖,甚至不相融于这个深秋的季节。
李执也这么认为,所以在沈南风怂恿他上前的时候,扭头上楼了。
从酒吧的二楼望下去,法桐的叶子都变枯黄了。和洋房的残旧红砖配在一起,竟然有种暖色调的氛围,这是属于魔都秋天的缱绻。
李执想,再不去吃蟹的话,下一场寒潮后,就过季了。那样就真的太遗憾了。
他在小群里发消息:“明天要不要去苏州吃蟹。”
沈南风踊跃响应,并冲李琢努了努嘴:“去问问你师傅,明天一起去散心。”
吴优犹豫了下,拒绝了。陈宴只是来找吴优的,自然不跟他们一伙,没有搭腔。
隔了会,李执从二楼下来,走到吧台旁边,跟陈宴打了个招呼。他们对彼此都有印象,盛夏的时候在w市的酒楼上,作为发小与临时男友。
陈宴伸出手与他握住,“喝一个?”李执轻笑了下。陈宴看到李执走到吴优面前。
“无忧姐姐,你周末还很忙么?”还是那个老样子,咬着重音叫着这个莫名的称呼。
“对。”
“忙着加班?你现在加班也没办法升职了啊?”
还是一样的嘴贱……
吴优坐在高脚凳上,抬起头看侧立倚着吧台的李执,这个角度他把上方吊灯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的,她整个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忙着相亲。”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回答。
“除了相亲,不趁周末走远点,做点别的散心?”
“我上周刚去了内蒙草原散心,够远么?”

李执轻轻地嗤笑了声,是在笑自己,扭头走了。吴优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南风、沈南雨姐弟闲聊。
陈宴抬脚也出了酒吧,站在门口小广场的浅水旁,给吴优发了条信息:“出来。”
吴优不明所以,两人站在水池旁。陈宴纠结着,他家教挺好,不习惯背后说人坏话。加上他现在的位置,继续说下去感觉有点“阴险小人”,在抹黑竞争对手。
咬了咬牙,自己准备说的都是事实,光明磊落。
“他不适合你。”
“我跟他没关系啊。”吴优顶了回去,莫名其妙地来这一句真奇怪。
“他不是一个没故事的人,有一些背景的。”
吴优毫不奇怪。除了第一面互怼的那次,她震惊过李执的学历,以为他是那种浮夸的纨绔混子。后来相处的几次,让她震惊的,反而是他私下里的温和细腻。
以及他冷静到好像什么都不过心的样子。这点他和她有点像,都难得情绪起伏。
“你也有背景啊。管别人干嘛?”吴优装不懂,好整以暇地把球抛出去。
“我是好的背景,他是……”陈宴有点尴尬,也觉得这样拿上一辈说话不太地道。
“从家境显赫到家破人亡的人,有过这种经历的男人,你理性的脑袋瓜该知道适不适合恋爱。”
“你查他?”不可思议,吴优知道陈宴家里有一些平头百姓没有的关系便利,但他懂边界,从来没用过。
“我身边的一个普通朋友,你至于么?”
“你跟他是普通朋友么?”
街边路过的车灯扫在对峙的男女脸上,一个是匪夷所思,一个却是了然于心。
吴优觉得很搞笑,自己跟李执的关系,可能还没有跟沈南雨熟络。
陈宴也觉得她很搞笑,“我说他不合适你,你都没问我说的他是谁,就知道是他。”
吴优突然想起清晨走在广袤的草原上,泥土是湿润的,叶片上有水珠凝结。地平线的尽头有白云升起,你看不到雨,却知道雨水来过。
感情从来都是悄然无声、突然而至,却又难以遮掩的……
她蹲下来,手撩起浅池中浮叶,凉凉的。
“陈宴,以后不要做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事了。”她的语气比秋水还凉。
第14章我是异性恋你先救谁
吴优一个人站在广场水池边,街道的霓虹光线映照其中,成了一池绚丽的波动,像柔软的流动的梦。
陈宴没有回去,直接站在路边等代驾过来,然后走了。最后车子开出去,他在后座隔着玻璃看吴优,她还蹲在那里。
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隔着车窗回望,她被扎在长款的米色风衣里,在秋风中似弯折的苇草般单薄。
陈宴心里有一种恐慌。他自小认识的吴优永远理性,那有一天她不再理性是什么模样?
吴优没有让陈宴说下去,她觉得背后讨论别人家事很不尊重。即使这个人不是李执,这是她做人的基本涵养。
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底有什么,她一直忽略的一种情绪。好像走在一层薄冰上,你知道那冰面并不坚固,但总是存在侥幸。今晚,陈宴的诘问,让她听到“咔嚓”一声,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她想,以后要跟李执划清界限了。她认为自己能做到,她一向掌控全局。
李执站在二楼的露台上,靠着扶栏百无聊赖地默默抽烟。手边只有盏烛灯,他看着楼下的姑娘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抬头。”
两人的对话框简直是没什么内容,加了几个月,记录却只有一页,最后一条还是他因为公事给她转账的信息。
吴优站起身,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没预料到的人,毕竟上次对话已经一个月前了。
蹲在池边玩水的时间久了,猛地又仰头,人有点眩晕失重感。
目光对上的时候,她看到李执笑了,一个放肆的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笑,却很短暂。
像火苗扑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吴优想到陈宴说的“家破人亡、有过这种经历的男人”,她的心底突然有一丝疼痛。
但她觉得这份疼痛仅仅是作为朋友的窝心。
吴优认同李执确实不适合谈恋爱,她从来没有去问他,第一次见面那两个和你纠缠不清的女人是谁?你跟沈南风是什么关系?
她自认没想和他恋爱,当然不需要求证。
她也是个挺心硬的人,对别人,对自己。
“什么事?”吴优低头在对话框打字,然后又抬头看他,这种对话场景挺怪异。
李执把烟咬在唇间,双手捧着手机,认真地打出一句:“明早我去接你吧?一起出去玩,大家都在就差你了。”
吴优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扬头看他。可李执这次没有抬眼看她,屏幕的光线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他在专心地等她的回答。
她想,假如自己回复“好”的话,他应该会再笑一下吧。仿佛是为了论证这个推断,吴优打完字,就
立刻再次抬起头。
他是笑了,在露台上跃动的烛光和树影间,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夜的漆黑好像被冲淡。却也只是看了眼吴优,就很快地收起手机,走进室内。
琢子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人齐过。准备开两辆车出发,带上露营的工具,还拉了一个大群。
沈南风趁热打铁,把陈宴也拉到群里,@他“明天吴优去吃蟹,你去么?”答案自然不用看。
沈南雨迷惑了:“你不是叛变了吧?把他弄来干嘛,给李执加难度啊?”
陈宴喝酒的时候,跟沈家姐弟聊得还挺多。都是年轻男女,甚至还有工作交集,一见如故。但在沈南雨心中,亲疏分明。
沈南风笑笑:“这你就不懂了,李执这人是遇强他更强。没点压力,倒会前怕狼后怕虎。”
“你不怕陈宴真把吴优追到?”
“认识二十年,日久生情都没用,还指望基因突变?”
次日一早他们在吴优楼下等,她一下楼,沈南风就开了车窗招手。吴优仔细看了下,李执的车就剩副驾空着,开门坐了进去。
吴优觉得很奇怪,这位仙女姐姐为什么不坐副驾,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
不得不说,在感情上吴优是挺钝感的。兔姐说她是机器人,看来还是台没通电的机器人。
而沈南风还故意拉着陈宴一起,挺修罗场的。
李执还记得吴优昨晚说忙着相亲,不忘阴阳两句:“谢谢你哦,占用宝贵的相亲时间,跟我们出去玩。”
“不用谢,劳逸结合,也得干点别的调剂下。”
沈南风在后面打岔:“吴优,你昨天说要买房,首付够不?不够跟李执借点。”
“借钱?”吴优被她脑回路搞蒙了,她没打算借钱,要借也不会跟他借啊。这哪跟哪啊……
“你不知道欠钱的是大爷么?你借他点钱,以后他就不敢在你面前嘴贱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给她借,我开银行的?”李执在前面反驳。
“这钱你必须有,男人可以不开银行,但一定要很行。”沈南风意味深长。
什么乱七八糟啊……
陈宴幽幽接话:“我有钱,跟我借。”
吴优被他们搞晕:“喂,我们公司有无息贷款的,我为什么要找你们借钱?”
沈南风哈哈大笑:“我缺钱行吧,借给我。”
沈南风再下一城:
“无忧姐姐,假如咱们今天去湖边玩,李执和陈宴掉水里,你先救谁?”
吴优懂了,这沈南风长得像个神仙姐姐,实则是个神经姐姐。
李执专心开车,不配合这傻问题:“救他,我会游泳。”
陈宴当然不能输,跟着接茬:“救他,我也会游泳。”
吴优侧过身,对着这俩男人:“巧了,我不会游泳。”
沈南风继续:“那改成你掉水里,你愿意被李执还是陈宴救?”
吴优纳闷,今天是必须有人在水里么。“那你也掉水里,他俩一人救一个。”
沈南风撩起长发,妩媚风情:“那不行,我喜欢女孩子,我要被美女救。”
吴优脑海里有跟筋终于搭通了,她恍惚悟到,为什么沈南风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但她又想起,沈南风好像对自己特别亲昵关心,上次只是随口夸了她的珍珠项链,就非要送给自己。
这种事情可得说清:“南风姐姐,我是异性恋……”???
“你觉得我喜欢你?”沈南风脸上表情绷不住了,这姑娘在感情上真缺根筋儿,确实不怪李执。
李执难得看沈南风吃瘪,腹诽“让你掺和、把自己给搅合进去了吧。”促狭地笑了。
沈南风什么人啊,直接祸水东引:“那你坐这辆车还挺危险的,车上喜欢你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这话掉在地上,除了沈南风都不好过。吴优眯上眼睛假寐,那两个男人也不言语。沈南风觉得自己可太坏了。

天公给面子,艳阳高照,颇有一丝秋高气爽的惬意。莲花岛三面环水,在晴天下好像一枚碧玉,沿岸十里、荷叶连绵。走在栈道上,湖风吹过来,倒也觉得闲适怡人。
停好车去码头上坐船。李执打开手机备忘录,清点装备。抬头看到吴优在旁边涂防晒,一路上两人之间也没怎么说话。她戴着顶鹅黄色渔夫帽,更平日不太一样,还挺幼稚的。
李执搭手看了下湛蓝的远方,吴优也在看他,光线给人笼罩上一层暖意。她想起昨晚陈宴说的“家破人亡”,又有一丝矛盾和酸楚。
吴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等他。或者是别人故意先走了。
踏上甲板时脚下晃了一下,李执握着她的手,遒劲有力地把她稳住,又很快速地松开了。15分钟的船程,李执坐在旁边打电话,应该是他岛上的朋友。
吴优趴在横杆上悠闲地吹着风,想两人有很多一样的地方,比如出行都会分条备忘信息、到访前会再电话确认。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她发现李执还蛮会交朋友的。比如陈宴本来对他怀有一些莫名的敌意,却被他那种淡定沉稳化解。他好像很少生气,也不太会被别人的眼光影响。
李执收了线,直直对上吴优的注视。她有点脸热,开口转移注意力:“我之前以为你跟南风姐在恋爱……”
这其实是吴优好久的内心戏,那次去w市参加前任婚宴,李执故意气她,说他的女朋友一定比她漂亮。在吴优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沈南风的面庞。
她还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南雨一名校海归、产业二代,天天跟着李执混。原来是因为李执搞定了他姐姐。
好大的偏见……
“你怎么不以为我跟她弟弟在恋爱?”李执没好气地说。
沈南雨遭不住了,从前排扭头:“你俩好好说话,能不能别带无辜人员出场?”他可不想当工具人。
沈南风笑岔了气,刚平复下来:“这必须要澄清,李执和我弟弟都是异性恋。”
“并且李执是单身。”沈南风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
沈南雨不满意了:“补充一下,我也是单身。”沈南风瞪了弟弟一眼,这又没你好感的人,不用加戏。
怎么没有?沈南雨和兔姐乔靓一辆车,可是相谈甚欢,但他姐不关注啊。沈南雨也习惯了,在他姐眼里,他这个亲弟弟,永远比李执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要便宜。
因为在少年时代,那个外壳坚硬、实则脆弱的年纪,沈南风和李执一样。他们都是残缺的,隐藏着少数者的怯懦,就像在风雪中报团取过暖。
后来他们长大了,迎来自己生命的春夏,经过寒霜冻雨的人,更懂花叶繁茂的珍贵。
陈宴看出来了,沈家姐弟,特别是这个姐姐,简直是天选僚机。他查李执时知道沈家上一辈没发迹前,在李执父亲的公司当过中层,积累了第一桶金。
但与李执接触的这么几次,陈宴迅速明白,绝不仅仅是因为父辈关系,姐弟俩才与李执交好。他内敛细致,该做事出头的时候又健谈大度。甚少表达出情绪的起伏,对于自己故意的挑弄,也是四两拨千斤地应对。
那天在w市的酒楼上初次见面,见吴优带来这人,身影卓卓、神情清朗。陈宴收了名片,想着是常见的那种,接了家里小产业的闲散二代。
后来查了他的背景,陈宴倒吸一口冷气。
既是惊悚于那其下的残酷,更是震惊于那之上的淡然。他这个人,就像流沙掩映了的废城,又生出几湾绿洲。
第15章回头草如果做家人,那简直是……
陈宴对李执的家世,其实是心有戚戚焉。
小时候有一阵,陈宴父亲因为一些事情被牵涉调查。他上的小学挺多单位子弟的,记得恰逢一场家长会。
也许是与会父亲同事的只言片语、也许是早就私下谣言传播。总之,陈宴被同伴告诉:“你爸爸被带走了,以后也不会出来了。所以今天他没来参会……”
那是童年的第一次恐慌,那是世界的第一次倾塌。许多年后,陈宴依然记得那天自己哭着跑回家的样子,甚至连远天晚霞的颜色都历历在目,那天的嘈杂汽笛节奏也镌刻于心。
陈宴记得母亲带着他去了家属院门口的杂货店,买了很多玩具零食。记得吴优给他摸了她养的小猫哄他开心。一些崩塌的东西好像在重建……
后来有惊无险,父亲没有问题,甚至节节高升。
他去念了国际学校,他去美国读本科,他认识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光怪陆离或是魑魅魍魉。有人艳羡他的背景,也会带着隐晦目的接近,亦或是言不由衷地虚假吹捧。
甚至他后来去的投资机构,认同他的实力,但也看重他的家境。
陈宴几乎习惯这一切,浮光掠影、光怪陆离,好像坚不可摧。
可在看到李执在同样的年纪,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毁灭后。陈宴眼前闪回幼时的错乱,原来自己拥有的,是建之于沙滩之上的城堡。
人们总是在潮水来临前跳舞,又在浪涛中慌张奔跑。同随波逐流的浮叶没什么区别,十足可怜……
李执对陈宴的探究并不敌对,陈宴偶尔有点矜傲,但大体上性格温吞、教养良好,和沈南雨有点像。是那种被庇护在丰茂羽翼下,对顺风顺水习以为常的年轻人,以至于不会以此骄纵、反而带着点自然而然的天真。
两人并肩走着,兔姐追上他们。一路上没有跟两人同辆车,她甚是遗憾。没别的原因,她也是个爱看热闹的。
沈南雨在后面喊她:“乔靓,你跑这么快干嘛?去慢了怕螃蟹跑丢了?”真奇怪,别人都叫她兔姐,只有这人天天喊大名……
踏着木质楼梯上了小楼的二层,一个结实憨厚的中年男人在前面引路,也就是这家农家乐的主人阿诚,李执的朋友。早几年岛上开发还不太好的时候,他在h洲开过家常菜馆。
高窗敞开,吃着茯苓山药莲子糕,吹着临湖的微风,众人先在长条形的过厅稍作休息。
李执没有落座,他和阿诚在讨论今年的行情。阿诚已经是湖区的产业联盟副会长,并且负责1/3农户的网络销售和渠道拓客。回想起三年前,那时候是2015年,这种地理生鲜产品的网销,还处于懵懂期。也是秋天李执来吃蟹的时候,推荐阿诚一定要自己的渠道,不要一直做最下游。
把他们那一套基本的网店流程和社群媒体运营,请了公司的负责人主动联系阿诚,用一年时间试验和走通。后来淡季的时候,像农产品,比如莲子、芡实这种特产可以推出去。
阿诚在那如数家珍地说着今年哪项销售多了、物流成本变化等等,都是极细枝末节又真切实际的问题。李执一一跟他交流,有不了解的点,也会翻出自己负责仓储物流的员工,跟阿诚推送沟通,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吴优明白李执跟别人不一样的点了。他对身边人或事物始终很“稳”。第一次见面时,他和两个时髦女郎在门廊,女人在争吵,他细致地拆解,表情没有不耐也没有波动。明明一场闹剧的风流债,却被他化解地像轻拂衣袖一样轻易。
后来她跟他讨论品牌分析,又拒绝为他的公司做商业策略,他都进退有据地处理了;如今面对朋友一个完全不同、又如此接地气的领域,他也能落到细处,见招拆招。
甚少见他被束缚手脚、困在原地。没那么容易不随波逐流,总该将自己安置得随遇而安。
阿诚看吴优也在旁边认真听,扭头跟她打招呼。
“这跟你平常一分析就是几千万几亿的业绩目标比,是不是觉得很小儿科?”李执没想到她会有兴趣。
“不会,再小也是自己的生意,你说了呀,我是高级中介。”
挺实事求是的,她难得的不傲慢,李执噙笑扬了扬眉。
吴优不是跟他恭维,是挺认同这个理论。在a司她已经算职业生涯比较顺的,却还是被外力打乱计划。她天天拎着电脑跟陆峰出差,却很清楚背后怎么被同事议论的。不过是为了升职总监,她才咽下这些闲话。
结果来了个新总监横插一脚,错过这次出头机会,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峰笼络人心的钱和股票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她难受的是,好像触碰到了职业天花板。再精英的打工人,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执很有经商头脑的,他二十岁就注册公司自己做了。”阿诚看出来这位女士和李执不是一路人了,他觉得有必要夸赞下朋友。
虽然他们今天都穿的休闲工装风,但是浅浅的来回几句就能听出来:李执的生意是自下生长、根植稳固的;吴优的工作是居高临下、视野宏大的。
对于阿诚这种直白的夸奖,李执有点不太习惯,堪堪转移话题。阿诚要更新下一年的代理合同,李执推荐给他一个律师。
吴优倒是喜欢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她扭头看了李执一眼,他自己公司也挺忙,对朋友的大事小事还挺上心,精力真好。

她今天扎着高马尾,干净利索地站在旁边听他俩谈着这些细碎的生意。李执的心念动了下,她并不像起初以为的高高在上,虽然目标远大,但也耐心十足。
“你去没去过下游供货商工厂?”
“???没有。”吴优有点迷惑。
“想不想去看一下,我们环沪的一个普通的织物工厂,怎么运行、人员、仓库、供应链管理……不是坐在办公室分析,真实地感受下业务怎么运转的。”
李执隐约感受到吴优的低落迷茫,她在职业上找不到目标了。大公司的竞争机制把她训练得像一条奋力的鲶鱼,却又在失去方向时无法停下回环。
吴优确实在权衡一些东西,她有一条路,就是转型更偏向业务侧的岗位。她时常也在怀疑自我价值,自己做的那些ppt,真的能指导到真实业务么?
“行啊,把我拐过去感受业务,是想挖我?”
“升职失败,又想吃我们小公司的回头草了?您这大佛我们可养不起。”
只是想给她散散心,换个思路,找点启发。但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带刺的。
“才不是,我们大公司还可以无息贷款。如果去你小公司,连钱都没处借。”吴优也习惯了,还记得车上的仇。
“是,我绝不会借钱给你的。”李执笃定地说。
真厉害,俩人嘴这么硬,吃螃蟹估计都不用剥壳。
落了座,食材都是现捕捞的,不需要加太多佐料,已是鲜香入味。吴优和琢子坐在一起,发现她这阵入职忙,脸都瘦了。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约好待会儿去湖边吹风露营,打打牌或者直接躺平晒太阳。
中间琢子接了个电话,然后起身绕到对面的李执身旁耳语。李执抬头看了眼她带着手套的吃货样,指了指座位让她回去,自己先下楼了。
吴优扭头问:“什么事啊,你哥怎么不吃了?”
“我妈在附近苏州市区见朋友,正好过来看看我们,顺便吃饭。”
吴优从窗户往外眺望,看到李执陪着一位气态温雅的老太太过来,旁边还有一位年龄相仿的男士,隐约和她是一对爱侣。
李家的亲情关系也很奇怪,看两人的距离姿态,给吴优的第一感觉:李执跟母亲倒是没有很亲密。老太太一进门就跟跑出来的琢子抱了下,李执反而是和后面那位男士在闲聊。
李执的母亲叫顾秀青,沈家姐弟跟她也是老相识了,大家起身介绍了一圈。吴优没有猜错,琢子果然是那种在母亲身边很惹人疼的孩子,用热毛巾擦了手,起身去和妈妈、叔叔一起吃饭。
吴优对这种热络有点陌生,不知怎么的,一阵晃神。
李琢特意拉过吴优,之前实习的时候,跟母亲念叨过很多次,基本每周打电话都会提到她的无忧姐姐。顾秀青很是喜欢,她喜欢读书好的女孩子,就像她自己的女儿,也符合她祖上的家风。
顾秀青出身书香门第,是h洲当地的名族。从晚清民国起就进士举人满门,是久远流传下的底蕴。这是吴优后来才了解到的。
但不需要这些背景信息,单是看她谈吐和衣着,就知道是有恬淡志趣的人。吴优仿佛有
一点明白,顾秀青确实更喜欢女儿,甚至原因也似乎可以理解。
李执和李琢是两种人。难怪她和李琢做朋友,会以为她在和美幸福的家庭;而陈宴又说,李执是有过家破人亡的经历的。
顾秀青一行人去了隔壁包厢,李执又坐回来吃饭。中间阿诚把楼下现摘的无花果和石榴拿上来的时候,他又去隔壁照看了下,嘱咐了两句。
吴优想起了她的哥哥吴率,她想起在自己家,父母眼里先看到的永远是哥哥,然后眼角才是她。
她突然有点同情李执,虽然他不够精英、花心渣男,但对家人是没话说的。李琢住在他买的房子里,沈南雨还说过他刚费了几百万买回老宅修葺。
可此刻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吃饭,吴优竟然觉察出一丝落寞。
吴优的理性评价,既冷漠,也客观:李执这个人,大约是不适合谈爱的;但做朋友和工作伙伴总归是够格的;如果做家人,那简直是满分的。
第16章当哥哥。年轻时范的浑。
吴优和琢子、沈南风在午后的湖边散步,远眺光亮的水面,有慢悠悠的小船在枯荷之间穿行。秋日的光线并不灼人,只是暖融融包围在肌肤左右。
鞋子踩在栈道交错的防腐木上,轻轻浅浅的声音,与轻柔的波浪声糅合混响。
终于等到时机解开自己的疑问了。昨晚陈宴提起过李家的背景,吴优还是想直接问当事人。
“阿姨保养得真好,旁边那位叔叔也很雅致绅士,挺登对的。”她巧妙地留够了试探的边界。
琢子有一丝羞赧,虽然跟吴优已经是情同姐妹的闺蜜,但是她从未透露过家人的情况。今天不小心被窥到,挺不好意思的。
不是她把吴优当外人,大学同宿舍的姐妹亲密相处四年,她也没有说过。只因为在高中曾经被霸凌过的往事,让她已养成隐瞒的惯性。
其实对于这点,李琢内心一直也无法获得自洽。一方面她被保护地很好,是可爱无邪、心思坦荡的性格;但过往经历又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交朋友就交朋友,家事不要过多往外说。
李琢自小就成绩优秀、表现积极,高三上学期学校准备自主招生资格筛查,她就已经够格了。琢子跟同桌是学习搭子,小男生叫黄琪。和她每天一起做题、上下学买零食,甚至还去对方家里做作业。
时间长了黄琪大致了解一点李琢家庭,会问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么多,但是怎么不住在原来的镇子。李琢也大大咧咧地讲一些,她知道的也只是个大概:比如她家小时候破产过,本来住在风景秀美的丽衣古镇。镇上有很大的染料厂,在十多年前那是她们家的产业。
小男生家庭是关系紧密、重视学业的氛围,转头就随口把学习搭子的信息说给了父母。很多当时的无心之举,经历过重重巧合,就会变形成日后的伤人利箭。
之后在过完年的春季模考前,有些流言蜚语在学校传开。最后在学校宣传栏看到十几年前的报纸时,李琢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自己家事的全部。
她一直以为爸爸只是离开家了。那是母亲和哥哥联手给她编制的一张脆弱的网。想隔绝一些残酷的真相,留一点点温情给她。三、四岁的她还不经人事,只会叫着要爸爸,然后被告诉,父亲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南方赚钱了。
一家人很快搬离了丽衣古镇,去了县城。后来长大了,她想父亲可能真的留在远方,不回来了吧。李琢以为这是一种空缺,可报纸上告诉她的是一种血腥。
没有意外的,那次关键的模考李琢失利了,也因此失去了自主招生的资格。整个高中部只有三个名额,资格按照这次春季模考成绩排名。之前一直稳坐第一第二的她,这次滑落到第四名。而黄琪则由原来的三名开外,幸运地挤了进去。
后来李执去学校教务处调监控,在宣传栏贴报纸的,正是黄琪家人。凭借着自主招生的20分,黄琪后来去了北京的top2。而琢子尽管后来被家人努力安抚,高考平稳发挥,去了上海的j大,也算是名校,终归与从小的愿望插肩而过。
对方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巧妙地在那个时间点,发酵了一个事实。在高考的20分面前,人性不堪一击。
时光总会把青涩的枝丫磋磨得粗粝,也是在那个春天,李琢懂得了很多事情。她一开始质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瞒着我?
顾秀青沉默不语,她自己也在努力地忘记,甚至那几年,她已经感觉到生活蒸蒸日上,那个人和事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全部被抹去了。
李执带着琢子路过一家幼儿园,孩子们在花园里无忧无虑地玩耍。他对妹妹说:“一开始,我们也只是想,你能够和这些孩子一样开心地生活,哪怕只是一阵子。”
再后来,就总也开不了口,说不出真相。
琢子想通了,善意的谎言就像虚幻的彩色气泡,破碎那刻让她苦痛。但吹制这个泡泡的人,何尝不是一直在长时期地羸弱抗衡,用谎言来抗衡现实的残酷。
之后李琢上了大学,哥哥的生意越做越好。李执也教育她,待人不必过于实诚,要学会有所保留。那是他在社会摸爬滚打中学会的处世哲学,他不想妹妹再被非议家庭。
世界就是这样的,虚张声势有时候并不是个人所愿,而是个人所需。
于是直到实习和工作的时候,李琢也很少在朋友面前提起家事。
“很早的时候,我爸爸生意失败去世了。这位叔叔是位高中语文老师,平常写写毛笔字、看看书,陪我妈逛逛花市、听戏曲,挺好的。”
年轻的脸终究是学会了轻描淡写的表情,也可能是长大了,也强大了。

“阿姨一个人把你们培养成才,挺厉害的。”吴优由衷地感慨。
沈南风在后面接话:“这个‘才’也包括李执么?”
“栋梁之才跟歪脖子树都是‘才’啊。”
“你为什么总对李执有偏见?”这话过于刻薄了,沈南风有点看不过去。
为什么?因为他就长着一张让人有偏见的脸。不管这张脸表面看起来待人再细致贴心,只要想起他也曾经对女人那么冷漠现实,就得保持警醒。
再说连他妈妈都不待见他,吴优几乎可以断定,李执年轻的时候一定挺犯浑的,才能够让自己通情达理的亲生母亲都不亲近。
刚刚下楼的时候,吴优路过偏厅,顾秀青和李执、沈南雨在喝茶。
“你该收收心了,以家庭为重,稳重妥帖些。”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江南的和润。
“我现在也没有女朋友啊……”李执似乎并不在意、有点吊儿郎当。
“也是,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你?”
“琢子的那个导师跟李执关系不错的。”沈南雨幽幽地插了一句。
吴优就站在偏厅外面的过廊里,木质扶栏上有铸铁做的花架,月季在上面绚烂地肆意招摇。她在想,凭什么说我跟李执关系不错?我跟他很熟么?
“那个女孩?倒是跟你高中时那个瑶瑶气质有点像。如果你年轻时不犯浑,现在也和她成了吧?”
“您多操心,我对许知瑶已经毫无印象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冷心冷肺、贪图享乐的人,你不愧是你爹的好儿子。”
顾秀青明显是动了怒气,温雅的声音也尖戾起来。
“你这辈子也只能找找你公司的小模特之类。吴优是跟你妹妹做好朋友的人,别去招惹,招惹人家也看不上你。”
李执抬眸看了母亲一眼,他有时候不懂,自己难道要做个圣人,才能让母亲满意么?他甚至会怀疑,母亲已经把对父亲的恨,迁移到了自己身上。她讨厌他早早出去做生意,仿佛那是旧伤口再次揭开。
“我也没想招惹她,我就喜欢小模特不行么?我就是为
了赚点钱做生意,没什么志气和追求。”
沈南雨已经习惯了这架势,但李执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憋住脾气。他撂下杯子起身走了出去。
过廊的另一端,吴优趴着远眺湖面吹风。他也没想理她,转身径直走向楼梯准备下楼。
吴优扭头看着他不停留的身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身后是秋天的花朵在午后绽开,心里却有一丝寥落。寒潮大约马上要来了,霜降过后就是立冬,时节不会停留。
吴优想了想,郑重地对沈南风说:“你帮忙问问李执,我们晚上什么时候回沪,有个之前相亲的男孩子约我晚上看电影。”
她决定了,既应该撇清关系,更应该让这几个朋友明白:她跟李执,真的不可能!
吴优甚至怀疑:两人确实没有什么关系,李执之前纠缠的两个女人瘦高艳丽,不用说就知道是模特,他也说过只看颜值。他对她的某些举动,不过是撩人惯性而已,是她自庸人自扰了。
沈南风抬眼看着吴优,收起了她一贯妩媚的笑,面色有点凉:“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李执不行么?”
“我喜欢家庭和美,名校毕业的。”
她的标准似乎就是为了把他排除而设置,这就是先天不足吧。
“陈宴条件还不够好么?你不是照样不满意?”
“我也许会和他试试。”
谁都行,反正不是李执,吴优在心底下了死命令。
湖面若明镜,照不清人心……
沈南风突然冷冷地讪笑两声,她看不透吴优这个女孩了。
她对别人那么礼貌有节,对李执,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抗拒。可是刚刚吃饭,席间李执离场的时候,她的目光明明是追随着他的。
沈南风为李执感到伤心,他在亲情上是个付出者,在爱情上也得不到姑娘的珍视。
手中的对话框没关,吴优在旁边看着,沈南风真的帮她发过去了。片刻后李执的回复过来了:“傍晚五点就回去,不会耽误事的,祝她相亲成功。”
末尾甚至还少见的加了个笑脸表情。
吴优知道自己这样很刻薄,连李琢都被那句“家庭和美”刺到了。
李琢一贯不信她哥能和优姐成的,她难过的是她哥被弃若敝帚的样子。
眼泪快要在眼眶打转,吴优赶紧哄她:“我不是说你哥不好,他是个好哥哥好家人,只是不适合我的恋爱标准。”
吴优时常想,李执如果生在她家、是她哥哥倒是挺好的。即便他浪荡花心,母亲也会包容他,而不是像顾老太太一样嫌弃。而李执虽然作风混乱,对妹妹照料得倒是挺好。
他适合当哥哥,却总是叫她“无忧姐姐”,真是太蠢了……
第17章你不追我追。你不追她?不。……
在吴优自己的亲情关系里,她跟哥哥一样都考了100分,妈妈第一句一定会说:“吴率好厉害,哎呀妹妹也不错。但要加把劲儿,小学女孩子细心容易拿高分,等高中以后男生后劲足。”
她甚至也习惯了,理所应得地激励自己:下一次再考得高一些,考到哥哥前面去,就能得到夸赞了。
他们是只差几分钟的孪生兄妹,也是她最初习得“要赢”这个惯性的源头。
可是现在吴率要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了,以后就能被聘用为助理教授,拿到绿卡。
吴优不是和哥哥攀比什么,她就是突然有一点失落,急需一个明确的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
事业上陷入停滞,感情上乏善可陈,目前看买套房子算是一个突破口。
对比起来,顾老太太家风真好,她对女儿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是以琢子为傲的欣慰。而儿子事业小成,在外面挺像个人样的,生活作风不好,照例不给好脸。
人生大概总不能两全吧。吴优不确定,自己生在外表和美的家庭,真的比得上李琢么?她甚至从来没感受过,被偏爱是什么感受。
一尾银鱼从水面跃起,阳光下像锋利的刀刃,划入人的视野。吴优望着它,渺小又自由。目光落在涟漪的尽端,却又不小心看到了远方的男人。
李执和陈宴在湖边钓鱼,垂柳的树荫下,两人坐在户外椅上闲聊。
陈宴在的机构有新消费方向的投资线,他们在讨论新品牌的融资。他先试着抛了橄榄枝,如果有资金需求,可以牵线对齐一下需求和前置条件。
李执正在回微信,对着消息框愣了半分钟,少见地失神了一阵。反应过来后,陈宴又跟他复述了一遍。
z-wind品牌是李执和沈南风、沈南雨联手筹建的。沈南风在米兰读完服装设计后,曾经在顶级奢侈品成衣品牌d家工作,回国创建自己的工作室后,在业内小有名气;沈南雨有丰富的传统快消等品牌营销经验,人脉也遍布各类市场岗位;李执现有一家织物工厂和成衣工厂,也有和沈南雨一起创建的外贸服饰公司,一个走量的网销品牌。
陈宴并不是出于朋友客套,对于工作他一贯严谨。李执的团队是成熟落地的,都是业内人士,又有过独立运营项目的经验。不是那种盲目拿着资金追风口的“门外汉”。
“谢谢,我们是想先上线运营后看看效果,再看要不要引入外部投资,现在还是以自筹为主。”他们是想做稳健长久的品牌,要明确自己的控制权。前期先做出成效,后期如果有战略投资介入,自己也更有掌控权。
陈宴挑了挑眉:“行啊,常联系,有需要跟我说。”他突然觉得吴优和李执还挺配的,都擅谋算、懂进退,虽然俩人总是不对付。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好友,陈宴对吴优的纠结心知肚明。她从小最是努力,样样都要最好,长得漂亮、高傲惯了。对男朋友必是要求顶顶好的,她那个前任就是传说中的“六边形战士”。
李执不是均衡地满足她各种条件的人,但他是一把利剑,足够锋利地破开她的生活。
“待会儿早点回去,吴优晚上约了人。”李执丢给陈宴一句,目光望着水面的浮漂,似乎与他无关。
“约了人?”
“相亲对象看电影。”
李执站起身利索地收杆,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潺潺的流水,自有自己的节奏。
倒是陈宴皱了皱眉,忍不住问出心里话:“你不追她?”
“不。祝你成功。”
“那你为什么专程陪她参加前任婚礼?”
“我热心……”
陈宴摸不透对方的情绪,但他是个坦荡自在的人。恋爱嘛,来去随心,你不追我追。
回沪的时候,吴优跟着兔姐上了沈南雨那辆车。沈南雨也问她:“既然你暂时升职无望,要不要来我们品牌兼任策略合作?你们公司里面就摸摸鱼做着,也该让你老板有点危机感。”

这茬儿算是过不去了,吴优怎么觉得自己升职失败,这群人好像都挺称心如意?
兔姐也表示赞同,她觉得吴优有时候精明,但又太死心眼。在a司再往上升管理层,业务能力占权衡比重越来越小。如果将来跳出去,从平台到品牌商也是条成熟路子。
“乔靓好几年没升职了吧?没考虑出来看看机会?”沈南雨扭头问兔姐。
第一次见她吊儿郎当,似乎是个混吃等死的人物。熟识后发现脑子是灵得很,难怪能活地那么通透。
“那你不懂了,a司家大业大,水浑好摸鱼啊。我出去,就成破坏环境的分子了。”
乔靓看得很清:在a司这种大公司,员工想上升难,但公司想倒也挺难。几千亿的盘子还能折腾塌了?她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大树下乘凉吧,出去反而要真刀真枪出效益。
“你酒吧需要调酒师可以找我,喝酒我行。”兔姐玩是专业的,沈南雨忙不迭一口应下。
吴优琢磨出味儿了,难怪沈南雨经常拉她聊天聊项目。原来不光是为了工作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笑笑,故意问兔姐:“现在流行姐弟恋,你说
咱们要不要也对齐下最新风向,找个弟弟?”
“那不行,弟弟心不定的,不适合你。”兔姐以为吴优说之前相亲那个会脸红的同事弟弟。
沈南雨瞟了副驾驶的乔靓,很快地反驳:“定不定也不是看年龄啊。”
是啊,在沈南雨眼里乔靓虽然豪爽地自称兔姐,玩起来不还是个心没定的小女孩?
一个是游戏人间、肆意洒脱如花火的姐姐;一个是性格温吞、认真和润像细雨的弟弟。没想到不搭调的两人还挺点意思。
吴优觉得那句话说得对:“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才有意思。”
周末进城的高速有点儿拥堵,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边晚霞渐暗、仅还残留一丝金边。
陈宴和吴优一起下了车。上周两人共同发小从国外寄纪念品到吴优这,倒也凑巧让他一并带走。陈宴就熟门熟路地跟着上楼了。
沈南风有点纳闷地吐槽:“她不是说要跟男生去看电影?”
一边的李执轻打方向盘,掉头出了小区,夜幕下的街道车流湍急。已经上了高架,旁边那人依然拿眼瞟他。
李执遭不住她那眼神了:“你跟卫晴分手,去追她吧。”自己忙着呢,以为谁都跟你们搞设计的一样,整天情感那么丰富?
沈南风难得吃瘪,真行。跟卫晴分手是不可能的,那是她的心头好,相隔万里却情谊深切。她正是最近和卫晴渐入佳境、体验了爱情的温柔乡,才想让李执也脱单。
用她的话说,“好东西也想让兄弟拥有!”只是没想到,李执没脱单,她的便宜弟弟沈南雨却无心插柳、捷足先登了。
陈宴早知道吴优不会出门看电影,下午他就查了院线排片,没啥能看的。他们毕竟是二十来年的好友,对彼此品味门清。吴优怎么可能为了相亲,甘愿被烂片折磨两小时?
她租的这套小户型挺紧凑的,唯一的优点就是位置离公司近。陈宴坐在沙发上喝着气泡水,拖延着不想走。吴优懒得管他,自己打扫卫生后、点了轻餐外卖来吃。
谁知道陈宴吃着她的饭,还带嫌弃着她的住处,一会是面积太小、一会是朝向不行。
吴优点了点面前的餐盘,大少爷事是真多,再有意见吃完赶紧走。就这套房子,还是她精挑细选很久租的。说是没啥优点,但也交通便利,周边地铁、连锁超市、公园都有。中环内寸土寸金,该知足了。
她正发愁着房子的事呢,马上租期就到期了。当初想着前任博士毕业后,就一起买房同住,这套房子没签太久。房东老太太已经计划好,收回给家人住了。
别看在外面冷冰冰,吴优对家居生活还是很温馨讲究的。客厅换了双层自动窗帘,阳台安了铸铁巴洛克风花架,甚至还有一个小鱼缸,手工编织的艳丽原始风挂毯,及可以随意释放慵懒的羊毛地毯和懒人布袋沙发。这个家已经被她安置地妥妥当当。
家是现代人生活的容器,每次搬家都像生活的一次小型打碎与重塑。
比较起来,搬家可能比失恋还要劳神费心。
比如和高意昆分手,吴优只需要一个纸箱,就可以把他送的礼物、纪念品打包起来。该送的送、该还的还、该扔的扔,一个晚上的时间都不用费。
现在呢,她需要一个集装箱和一个司机搬运工,一周的下班时间来收拾整理,后续再一个周末的开荒适应。
前者就像蝴蝶振动翅膀,后者才是一场席卷她生活的龙卷风。
更别提找房子这个过程,不比相亲好多少。吴优联系了小区门口的中介,一看合适她的房源就两套,还有三个月才到期。好房子可真比好男人的流通率低多了。
看来得去其他中介那看看了。陈宴在旁边看她对着笔记本点击各种房源,焦头烂额。忍不住说:“要不你先住我家?一劳永逸。”底气不足,声音干巴巴的。
“要不你先回家?一路顺风啊。”
“悠悠,你可是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咱俩一换一,你也知道我的一片冰心。我去你那住,多影响你正常谈恋爱。阿姨快退休了,都着急抱孙子了吧?”
陈宴服了吴优,她底子里是有点无赖的。平常哪见她催过别人婚育,明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戳他心窝子。就是你不爱我,才影响我谈恋爱呢。
到底是少年脾气,他穿上风衣,一赌气开门走了。
真心总是照沟渠,冰心却常在玉壶……
吴优送走陈宴,决定算下账。去男人家住算什么一劳永逸,她要买套自己的房子!
第18章这想法不正经。自己想得,别人……
新一周上班的时候,上司陆峰发现吴优脸色好了不少,好到让他有点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里犯怵,难道周末她买彩票中奖了?不对,吴优这种一贯只肯做手拿把掐、有把握事情的人,可是从不买彩票的。
这就是领导和员工的代沟:员工中了彩票不会对你笑眯眯,只会立刻甩出辞职信。
中间他俩下楼喝了个下午茶,陆峰也坦诚,策略总监这个职位他暂时做不了主,但待遇上可以再给吴优升一级。
吴优也不绕圈子,她准备买房办手续,至少一年会维持工作的稳定性,也需要钱。
示弱是沟通的技巧,明白彼此都还有所图,那就有同盟的基础。陆峰刚升部门老大,当然想留住一个好用的自己人。
饶是如此,吴优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老娘天天跟你加班、清誉尽毁,都成桃色新闻女主角了。名誉损失你看看值多少吧?”
陆峰摇头,刚认识时她还有点文气,怎么越来越粗犷了。
跟他?吴优不需要斯文,最好当她是大兄弟。
“你买什么房啊?找个男友合资买套好的。”
“合资哪有独资爽?!”
“嘴硬,你是找不到人合资吧?当初如果答应跟我凑合一下……”陆峰啧啧两声。
吴优知道他那招“峰”引蝶的病又犯了,笑眯眯弯起唇角:“我早上刚见你小女友在副驾坐着啊,你心亏不亏?男人越老越贬值,趁现在,是你人生金钱和颜值拟合的波峰。快点让你们的爱情入土为安,领个证吧。”
邪门了,昨晚才劝过陈宴,最近她怎么总是劝别人结婚?难道提示她不应该在电商平台,应该跳槽到婚恋网站?
吴优了解陆峰这种男人,年轻的时候偶有青葱少年气,但敌不过事业金钱的欲望扰心。年过三十职位资产上去了,有点余力想拾起那点情怀,总会找个温柔和心的少女,去弥补那点寻不到的陈年趣味。
陆峰也清楚吴优这种女人,他也就打打嘴炮。她是好的工作伙伴,但不是他合适的恋爱搭子。工作上争抢好胜、拼力一搏的人,怎么甘心做巧心巧意、知情知趣的小女人。
两人达成共识,三季度部门人员架构优化时,吴优会申请再高一个职级、跨组兼任一部分运营分析。
既然职位向上暂时没大出路,那就在职责广度上做文章。
扩大自己势力范围,职场本质就是跑马圈地。
周末吴优算了下账,把各个理财账户、股票、公积金扒拉一遍,七七八八她存了有一百多万。再跟妈妈要一点,凑够两百万,首付个两室小户型没问题的。
正巧几天没跟家里打电话了,纠结了下,吴优拨通了号码。
她没有开门见山说买房,对于父母,吴优不擅长提要求。从小她就是好孩子,母亲总是夸她:悠悠是最省心的。
没有人是天生省心的,全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她费心。
就像有时候不喜欢提要求,只是不想被拒绝。
深秋的丹桂飘香,每年到这个季节,城市仿佛都被浸入一盅桂花酒酿之中。吴优站在六楼阳台,依然无需深嗅就暗香自来。

她爱魔都的桂花,散布在绿化带、街角边,甚至是任一老旧小区的窗前。
米黄色的颗粒隐秘地藏在密实枝叶后,却挥发出馥郁幽香。不遥远、不高洁、也不奢侈,悄然无痕、熨帖凡心。
吴优跑神到了童年,想起母亲大学家属院的那颗桂花树。她还会爬树到上面摘花,说要做桂花米糕。
母亲在对面打乱了吴优的回忆,说起陈宴爸妈昨天来家里做客了。
吴优就知道陈宴这小子不是省心的灯,周一她一到公司,前台就递给她一束代签的鲜花。真行,二十多岁的男生追女孩子,还要叫家长助阵。
“黎老师,您就别操心了,我这不是在扩大样本池么,之后再精挑细选。”
吴优的妈妈黎昕,在w大任职副教授。她在教育上板正开明、兼顾公平,家庭里和煦不失威严,女儿此时想嬉皮笑脸、蒙混过关,母亲并不吃她这套。
周末去吃蟹的时候,吴优给家里买了些,直接寄顺丰过去了。此时她只想转移话题,顺嘴问妈妈吃着还行么?
对面的黎昕没好气地敷衍:“省省心解决个人问题吧,我们也不差你这一口。”
都说螃蟹性寒,比不过人心寒。吴优在电话的这端笑了笑,想这要是吴率寄的,父母应该会很珍惜吧。
她没有再纠结无谓的事,提起房子的事。父母以前说过会给她一笔钱,她还记得。在大四她本来准备留学的时候。
黎昕在对面有点纠结,吴优的哥哥吴率大二转学去的美国,后来读硕读博,已经花了几百万了。家里现金流是有一些,但不算宽裕。
女儿一贯优秀,母亲也是知道的。但又一想,长相、背景样样好的女儿,偏偏整天在职场打打杀杀,现在又闹着要独自买房。明明扭头就可以找到家世高一个层级的发小陈宴,哪里还要父母贴补?
人家男生的别墅不去住,非得自己买个小公寓,说出去是独立女强人,但面子有里子重要么?
夜凉如水,吴优的指尖触到了花架上月季的枯叶,蒙着层微露。她想,是该剪枝修叶、保暖御寒,准备过冬了。
沪上的冬天,气温并不算低,但湿漉漉的空气里,总归是夹杂着一股入心的冰冷。
黎昕感受到了对面的沉默,放缓了语速和声调。她盘算着如果吴优结婚,给30万买辆车,再加20万的现金,也算说得过去。嘴上还是放宽了余地,补充是最近在滨湖买了套养老房,暂时手头不太多。
滨湖好啊,w市就是依湖而生,父母想临水而居享享福也挺好。
吴优觉得挺没趣的,陆峰给她透露下个绩效季的股票又有20万了。她还年轻,其实没多大物质欲望,也习惯靠自己。但是人最怕的是对比,吴率在纽约一年的房租都不止20万了吧?
当初哥哥转学去美国读书,母亲说的是哥哥读的w大是普通高校,所以帮他申请准备了转校。她读的n大是名校,作为女孩子已经很体面了。真是搞笑,好像她这份体面是从天上掉下来、摔到她手里的一样。
仿佛是赌气一样,吴优居然应下来:“那妈妈要准备好钱了,我很快就会结婚。”
黎昕在对面有点吃惊,“你又恋爱了?和谁?”
“当然是和一个又有钱又爱我的好男人啊,然后把工作辞了,回家美美当他手心里的宝贝~”
“说正经的。”
“您也知道这想法不正经啊?”
吴优把电话挂了。人类真有趣,自己想得,别人说不得。
收拾好情绪,洗了个热水澡。外面起了大风,缩在软绵绵的被窝里。换了套新买的磨毛四件套,整个人都软下来。对面视频里是老友萧薇,她刚从实验室回来,披星戴月地,属实纯正科研狗。
吴优跟萧薇说了要买房子的事,以后再来上海看音乐剧,直接就可以住她家。
空头支票先开好了,那头也不客气。开口就是我建议你买黄浦区,离剧院近。
“去去去,你当点菜呢?”
“我可以支援你一点。”
“省省吧,你当导师黑工来的钱浸透着血汗,别把我房子熏出牛马味儿。”
……俩人在深夜笑成一团。
“陈宴没找过你?不合常理啊……”吴优觉得奇怪,这人连父母都发动了,居然没打闺蜜的牌,不正常。
萧薇可算是憋不住了,终于能跟吴优说,陈宴早就动员过她了,还许诺了偶像演唱会的头排门票做报酬。
“等等,头排?你脱粉了?”
某人的头排票,可不止是钱能搞定的。吴优都动心了,萧薇居然没动心?不愧是亲闺蜜!
“你在怀疑姐姐对友情的忠贞?”
萧薇看得很透,她说得也很直:“如果你现在打算将就,那他是你的不二人选。但我知道你不是个能将就的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强中干的闺蜜,有着多么柔软又韧性的心。
吴优这几年的变化,闺蜜也看在眼里。她比刚毕业时更精干,也更笃定了。这让她似乎不需要一个男人。
但萧薇也记得在一次吴优的生日聚餐上,好像是她二十岁时吧,醉酒的吴优哭着问:“被偏爱是什么滋味?要怎样才能被偏爱?是不是我还不够优秀,不值得被偏爱?”
每个人都有缺陷,那不是缺点,那只是一块隐秘的残缺。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像每一株参天大树,曾经都遭受过的虫害或是分岔,最终不过就腐坏成一枚死结。不剖开横断面,你看不到层层年轮间的暗伤。
有人选择剥开外壳袒露自我,有人坚持戴上更厚重的铠甲。释怀或是固守,城市里看不到星星,每个人也只能守着自己心里那点光亮。
挂了视频,吴优摁灭灯,在黑暗中下定决心,明天下班就去联系中介。算上母亲的50万,她手上也有两百万了。实在不行,公司还可以再无息贷款几十万。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春天被出轨,秋天她就要自己买房了。不破不立,春种秋收,挺好。
要不怎么说呢?男人靠不住,女人必须要经济独立。有钱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吴优就知道了自己的幼稚,在上海,还真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19章溃败骗局;溃败
沈南雨的小酒馆名字叫“雨夜”,倒是很适合开在魔都,毕竟这是个多雨的城市。人也总是匆忙,总是就着夜幕才能相聚。
比如这样深秋天气里,毛毛细雨轻柔抚摸着老洋房的红砖墙,花园的清潭中零星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法桐落叶。室内的昏黄晕染出一丝暖意,温和了人心。
长三角的秋冬,不似北国的寒冷肃杀,带着点特有的尺度和分寸。冷落萧索中,夹杂着一丝讨价划价的余地,阴冷入骨却又有些许怀柔的意味。
吴优坐在窗边喝酒,今天的她有点奇怪。黑色的风衣外套脱掉了,里面是件暗酒红色长款连衣裙。到小腿的设计,只有短短一截白皙露出。
却是这一抹弥足珍贵的春色,配合着灯笼袖和宽版腰带掐着的细腰,整个人有种复古的寂寥,不似她平日无懈可击的精致干练。
大家看出她不开心了,刚刚一起在对面餐厅吃火锅,兔姐都频频放下筷子,殷勤地给她调料碟、烫牛肉。
闷酒总是容易醉人,何况吴优本来也不擅长喝酒,她不是放纵自己沉溺酒精这种致癌上瘾物的性格。琢子夺走她手里的杯子,陪着坐在沙发座。瞧了眼外面,黝黯的光线里,枯了的枝丫像张牙舞爪的手臂,有什么好看的?
吴优酒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鼻息有点慵懒,不像惯常一样冷静利索。脱口的话语有点含混,却又把桌旁的人们吓了一跳。
沈南风忍不住抬眼看她:“你再说一遍?”
“我好想结婚啊。”
确认了,没听错。真诚又直接,仿佛世界上最恨嫁的女孩。吴优吃错药了?今天是情伤?不合理。
沈南雨觉得她们这群女生真奇怪:乔靓每天花丛流连,
但一副断情绝爱的模样;吴优日日醉心工作,嘴边却不是相亲就是结婚、还搞过假装情侣这种玩法。
得让琢子离这俩人远点……
可为什么吴优突然这么想结婚呢?她醉地舌头打结、有点说不清楚。反正她就想找个男人和她领个证,随便谁都行。
“人尽可夫?”
“对”
人选不重要,证比较重要。
李执在桌子对面冷冷地问,吴优迷糊中干脆地答。她想,他的嘴怎么还这么损啊?
“其实只要国家能给发证,不局限男人,女人也可以。”
沈南风在对面故作姿态地缩了缩肩膀,语调夸张:“悠悠,你在暗示我么?”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可李执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特看不惯吴优这样。她应该是那种一切都要精挑细选、十足掌控的人,怎么能随便谁都行呢?

李执生气的时候偶尔也会话多,他忍不住刺她:“你这么着急怎么不去人民广场相亲角?”
“我怕大爷大妈为了给孩子抢我打起来。”
即使醉酒了,吴优也永远保有回怼的战斗力。
李执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来跟她斗嘴,撂下杯子。明天还要起早去医院一趟,没喝酒,早早走了。
吴优也觉得他没事找事,你管我急不急,关你屁事。
是在陈宴送她回家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他车后排,吴优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有一点委屈的。
陈宴的车是辆黑色的跑车,吴优挺熟悉,她甚至还开过。但吴优想起了李执的车,那浅蓝色像盛夏最后一抹晴天般遥远。他好像很少送她,除了情势所迫必须的时候。
他不喜欢她,就像她也不喜欢他。这没什么不好,也省了很多麻烦,本来也不是合适的人。
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心口不一,对自我的感受坐视不理。这就是现代人的异化吧。
只是到了吴优家的楼下时,陈宴又跟着下车了。吴优有点纳闷,代驾还在车上呢,他下来干嘛?
陈宴看着吴优裹在黑色的风衣里,圆圆的脑壳缩在里面,发丝散乱像只小兽。他突然想起了六七岁时,吴优托着一只小猫给他摸的模样。
那毛茸茸的触感,可惜他再也碰不到……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在他心中,始终像那只小猫一样,是熟悉的、安全的、纯粹的存在。
他想,也许他不需要再等待下去了,虽然一开口很多东西都会打碎。但他也渴望重建,用爱情替代友情。
“悠悠,如果你想结婚,我们可以试试,我随时都可以。”清朗的男声传来,带着坚决的信心。
吴优回头看着陈宴,他真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即使是这样明知没有回复的表白,他依然可以如此笃定地宣之于口。
那么炽烈的人,甚至让空气都少了些阴湿。
正是如此,吴优才觉得,陈宴和自己不合适。
气温下降,空气中已经没什么桂花香味。吴优还是低下头嗅了嗅,她感觉自己鼻头有点酸,可能是酒喝多了感冒了吧。
她抬头,眼神也变得清亮,仿佛从水中映衬的一轮月亮浮影。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尽力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陈宴觉得这就足够了。他说了出口,她笑着拒绝。以后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彼此是无关的人生。
可今晚,她眼底的涟漪里倒映的是他。
吴优从来是冷静地拒绝别人,但今晚她揣度了语句。在她反应的那半分钟,陈宴并没有奢求她的答应。但他珍惜这30s,那是她人生里专属于他的30s。
人这一辈子,也就是活那么些个瞬间,长短不一而已……
看着她上楼,直到看不到身影,陈宴才坐进了车里,代驾只当是情侣在深情告别。
可当男孩子一脸颓丧地倚在后座,双手覆脸的时候,也明白深情和寡情,不过是一念之别。
车开出了一阵,陈宴还是忍不住讥笑着说了句:“女人可真是骗子。”
司机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这单子气氛有点沉重,谁预料到跑个代驾还得提供情绪价值……
可不是骗子么?明明叫嚣着,随便谁都可以领证,凭什么就他陈宴不行?
就因为他爱她?爱情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
吴优上楼洗过澡就清醒了,她清楚自己今天是太过放纵,也明白和陈宴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也好,悬着的那一只靴子总是要落地的,早死早脱生。
拿起手机,是兔姐给她发了条微信:“别着急,我有个哥们专门倒腾房子的,明天我请教他下,明路不行总有暗路。”
兔姐真是外表粗枝大叶,实际体贴入微。她都不用问,就知道吴优在着急什么,今晚又在发泄什么。
从周中吴优先是连续两天踩点下班,干劲满满说是回家约中介看房。到她去了趟行政人事那后,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兔姐就知道症结所在了。
简言之,吴优虽然有钱,但她买不成房了。
她毕业先在外企干了三年,进a司才一年半。她们公司制度上是满两年才可以申请户口,而且默认排上起码还要一年多。这意味着吴优只能再等两年才能落户买房。
当然还有一条路,如果是已婚人士,工作满五年没有户口也是可以买一套的。
吴优挺羡慕兔姐,她年长自己几岁,早年上海买房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钱管够就行;还有陈宴,他是父母零几年买的,还额外送了个户口;乃至李执,虽然和自己同龄,但早早做生意步入社会上了车。
到吴优这,就重重关卡了。明明大家都是一起喝酒胡侃的朋友,谁也不比谁差,但每个人的时机不同。
命运的齿轮在她这一点没转,人生的链子倒是快掉完了。(注1)
窝在懒人沙发里,吴优特别难过。她不懂为什么,自己难道就配不上一个奖赏么?
今年经历了这么多,她也只是想靠自己,在工作五年后买一套房子,凭什么不行?
她特别想要一点确切的、坚实的、世俗意义上令人羡慕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吴率都要在美国走上学术路了,她还是一无所有。
无可挑剔的前任男友、总监的职位、房子,都在今年化为泡影……
父母眼里她还是一文不值,是那个可以被舍去,最后心存不忍、侥幸留下的孩子。只要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童年,那是遥远的召唤,也是恒久的回声。像麦田里的一口枯井,猝不及防就一脚踩空。
房子是最后一根稻草,是吴优的最后一次抵抗。她已经搏杀了那么久,却得不到任何一枚勋章。
她在经历着一场溃败,虽然知道自己很不理智:怎么会有人,26岁账上躺着自己赚的一百多万,却在午夜的客厅痛哭到失声。
可也不是谁都经历过,差点被父母放弃生命的体验。
长夜漫漫,睡去就好。日出以后,她依然是那个骄傲且无懈可击的吴优。
每个千疮百孔的人,都有副完美无缺的面具。
吴优周日去了南京,萧薇带她回学校,吃了久违的食堂。两人还远赴浦口,跑去老山徒步了。以前上学时夏天来得多,初冬人烟稀少倒是别有风味。
最终她的微信步数毫无意外地干上了两万步,下山时腿像灌了铅,还走了很远才叫到车。吴优本是精力旺盛的体质,看来上了几年班还是有成效的:她变强了,也变虚了。
还好,万幸不是变秃了……
于是吴优又有新主意了:这大好山水间,要是开车带个帐篷来露营,还挺惬意的,来去也更自由。
她坐在回沪的高铁上,把这个突发奇想发到了小群:如果这次
买不成房子,就买辆车吧。
行吧,兔姐也佩服她了,姐们真是一台永动机吧?怎么这么能折腾。
李琢却小窗私聊她:“想想法子吧,我觉得优姐再不干成件大事,会发疯!”
也是,从前任分手、升职失败、再到买房无门,吴优处处碰壁。
类比成工作上的考核来说,都四季度了,今年的kpi一项没完成!
对于吴优这种不服输的人,怎么可能不憋屈。
世间万物,皆有平衡,可越是这种平时能搞定一切的人,失衡起来更可怕!
沈南雨发现吴优的步数登顶了,也小窗问兔姐:“靓靓,吴优不会真去人民广场了吧?”
“从她家走到人民广场也用不了两万五千步。”
“还有,别叫我靓靓!”
都是什么蠢货,还得她出马。兔姐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她发动了三教九流的人脉,就为了让吴优真的无忧。
第20章想结婚怎么都想结婚
李执不知道吴优会在意,他送不送她这件事。甚至吴优自己都不会承认这份在意。
只是在她想买车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第一辆具象车子也是蓝色的。她想这是巧合吧,浅蓝色是挺好看的。
实际上李执最近真的很忙,他们每次聚也就露个面就走。除了公司和工厂的事情,他还经常跑医院。
母亲顾秀青旧疾复发,已经来上海做了基础的前期检查,马上要做第一个疗程的治疗了。他一大早约了位专家,还是戚叔托朋友介绍的。
还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回旋的余地。反而是母亲比较淡定,几年前就知道大概率会复发,她这几年也享受够生活了。
中午去的沈家吃饭,顾秀青和沈家妈妈是从小一个镇子长大的。沈南雨没在家,沈南风趴在母亲耳边悄悄说,是去跟女孩子约会了~
上了年纪的父母对于下一代的期许很简单,沈母笑容就漾开了。
席间说到顾家老宅已经修葺好了,年前就可以入住了。顾秀青露出了满是雀跃的神情,沈母也有一丝回神,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少年时代,彼此神情是现在难得一见的活泼烂漫。

江南湿寒,饭后他们在沈家的温室花房里看花。沈母的那些建兰、杜鹃已被置于室内。绽开的青山玉泉(注1)瓣蕊晶莹剔透,一眼望去若林中清涧,顾秀青驻足多看了一阵。
李执动了心念,老宅的庭院倒还有冗余空地、添置温室。他直接在微信里联系了下设计师,正好今天在工作室,当下决定陪同母亲去拜访下。沈母拍了顾秀青的肩膀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真是经历了太多波折,人都熨帖下来了。上车的时候,顾秀青跟李执说,不用瞒着李琢、南风她们。没什么大不了,她们也不是小孩了。
“嗯,我本来是想等你住院的时候再说。”一是到时候也瞒不住了,一是这阵子他也事多人杂。有的时候自己担着,倒是省了安慰别人的精力。
顾秀青看了眼开车的儿子,有点窝心。
老宅的设计师黎一帆的工作室在江苏路沿街的一栋三层小楼,过去车程只有十几分钟。黎工习惯周末也来工作室画画草图、看看书。她提前站在二层户外楼梯处,迎上了李执和顾秀青。
“不好意思啊,假期临时打扰……”李执一般不会突兀得直接劳烦别人,即使是对工作下属,或是相熟朋友。但是顾秀青明天就要回去了,工期也比较急。
黎工倒无所谓,一则她是个设计狂人,跟顾宅的项目也有一年了,对自己的作品本来就是不厌其烦、精益求精;一则她也是个性情中人,和沈南风、李执都算投缘,跟这个项目也颇有渊源。
顾秀青只见过黎工几次,都是定稿的大节点时候她过去汇报。今天第一次来她的工作室。虽然是小而美的初建事务所,实际黎一帆在学生时代已经获得过国际大奖了,只是刚出来独立执业。
老宅是一个改建项目,对于建筑设计师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情怀实现,而非典型的商业产品。当初是沈南风提了一嘴,她认识一位年轻建筑师,在做一个江南民居文化实验展,送了两张展票,拉着李执顺路去看了下。
那是三年前,展出结束后,沈南风和黎一帆打招呼的时候,李执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黎工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个帅气的年轻男人想追她,弟弟她可不行。黎工一头飘逸的大波浪,工作中又是热情奔放的大气性格,习惯了对追求者见招拆招。
谁知道李执只给她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古镇里一栋临河的民居,残破的青瓦与局部坍塌的木构架,在烟雨中有点颓败的氛围;另一张是她自己展出陈诉,里面有句话被标红框出,是黎工自己写的:“民居改建不止是对往日生活的重构,更是找寻丢失的记忆,是引入新生的力量。”
黎工听年轻人简短地讲了一个故事,知道这栋老宅背后是十几年前,一个父亲的嘱托和一个儿子的承诺,以及一个母亲不愿意示人的念想。
只是年轻人说他还没有太多现金流和余力来修葺,将来有机会希望邀请黎工来设计。
黎一帆一笑应之,她对这个邀请没太当真。这老宅位置不错,古镇风景怡人。但要再买下改建,单算资金收益不一定划算。作为建筑师,她是见惯了各种项目从踌躇满志到无疾而终的。
行内有通识:改建其实比新建要难,大概就是因为,建造这件事本身已是苦工,改造则是在沉疴积弊之上再焕荣光。
就像人一样,过往的框架支撑着你,却也局限了你。
顾秀青看到了黎工项目资料夹里,一闪而过的筹备资料,厚厚的一叠照片,那是一年多前李执给黎工的。她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终于买回了这栋老宅,恰逢她独立执业的第一年。
从事务所出来时天色渐晚,李执扭头,看到母亲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想来是访友加上看设计图纸已经疲惫了,直接回他家休息下吧。
快到李执小区的时候,顾秀青突然喊他,想去趟路口超市买点食材。
“累么,不然就直接外面吃点?”
“这会儿突然想做饭了。”
李执不清楚母亲怎么突然来了劲头,难得的兴致,只能随她好了。
直到看到母亲在调制馅料,猪腿肉、笋衣、芝麻、葱末、绍酒被搅拌均匀,包裹进绵软的面皮。李执猛地静默了一瞬,自从八年前选择跟着父亲的旧友去从商,母亲再没给过他好脸,他也再没吃到过家里亲手包的馄饨了。
“你以前嘴挺刁的,不喜欢吃荠菜馅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早上赶时间,小区门口随便吃了一碗,但顾秀青还是注意到李执第一口皱了下眉。
她想起了儿子小时候,顾秀青生活上是很精细的,李执也被她带得有点挑剔。那时候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肯受的,现在却也只是皱皱眉。
这些年,他真是什么都受了。
在黎工那看到那叠旧照片,顾秀青才知道儿子每年都会去老宅拍一张照片。十几张算一下应该是从未成年就开始了。
她说过不在乎老宅,不过是座破房子,再与她无关。都知道那是气话,就像她无数次数落过李执的话一样。
愤恨是爱意的载体,她一直嫌弃儿子不安稳读书,走上了白手起家的从商路。却在那叠照片里,明白了他执念的源头。
也是在检查结果出来时,顾秀青跟李执说:“我们今年在老宅过年吧。”
李执才觉得肩头陡然一轻,还好来得及买下宅子,他还算幸运。
送母亲回h洲的路上,她再一次提起了成家的事,李执照例是含糊地应付着,他想这大约是所有长辈对孩子的统一规劝。
但这次不同,顾秀青在李执面前提起了父亲李兆熙,这二十年来少之又少。
顾秀青不是老一代那种催婚催育,她只是想让儿子在最好的年纪,能和一个同样风华正茂的女孩,享受生活享受生命。即便以后经历波澜,年轻的记忆依然鲜亮。
就像她现在跟李执慢慢诉说的:顾秀青还记得两人谈恋爱收到的第一捧花、李兆熙去外
地谈项目带回来的一盒进口巧克力。
他们也有过放纵时刻,即使在生了一双儿女后。试过把李执、李琢丢在家,突发奇想开车来上海逛街、看电影、跳舞。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那天逛街买的旗袍已经不再合身,顾秀青却珍藏多年。
“妈妈谢谢你,也相信你的能力。如果在离开前,能看到你成家,妈妈会觉得特别幸福。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执不需要感谢,即使觉得过辛苦,一切是他逃不了的责任。
“那还有李琢呢?是不是也得成家?”
“不一样,琢子有你这个哥哥挂心,妈妈不用太担心。”
两人突然都有一丝酸楚,车子静默地滑入隧道。远山的黛色渐渐变得黝黯,天黑了。
在回沪返程路过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李执无聊给沈南风发了条信息:“我好想结婚啊。”
“???”
真神奇,这几天月老冲kpi么?怎么都想结婚?要不您也去人民广场一趟?
属实回旋镖了。
李执缓缓合上眼养神,他只是突发感慨。就像吴优一样,他们都不是随便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结婚当儿戏。
不过在母亲提到那些恋爱细节时,李执的心是颤动了一下的。他身边就有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只是好像距离他很遥远。
夜幕下的高速车流稀少,速度提上来的时候,感觉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抛在身后。
沈南风也知道,天天嚷嚷着恋爱结婚的人,感情反而最是难搞。
看看人家兔姐和沈南雨,平常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周末跑去游乐园一趟,回来就官宣了。
*
新一周的聚餐基调就很是欢乐了,沈南雨被大家灌了个酩酊大醉。兔姐也不帮他,只是最后开车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众人感慨“男大不中留啊”。
陈宴本来不想来的,但今天这局是兔姐攒的。别人情侣第一次官宣请客,面子要给的。
他站在街边出神,等代驾的工夫,就觉得空气开始寒凉了。刚刚吴优跟他一起出了饭店,却找了个借口溜开。
陈宴清楚她的性子,丁是丁卯是卯。他突然后悔表白了,否则她不会这么生疏,二十分钟的顺路车程都要躲开。
表面和平被捅破,才知道她和他之间是多么的淡漠,比浮动的月影还虚幻,比倏忽的清风还短暂。可沉默地假装,好过袒露着撕裂么?
远远地看着吴优的背影,有点清瘦。夜幕消融了她那坚硬的外壳,或者说是打碎了,又拼出一副完整的模样。
看着严丝合缝、却又似乎不堪一击。
吴优也觉得自己挺瘦的,所以在街边买了杯奶茶。
“干!及时行乐。”
这两天兔姐带给她很多冲击,也给了她蛮多启发,边走边想着。
直到身旁有辆车朝她“滴”了两声。
第21章马上要领证别去沾花捻草…………

窗外是喧嚣的街景,接近购物节了,商业综合体的街角景观做了促销装置。仿真花墙在射灯光线下绽放着姹紫千红,在初冬的萧索深夜里,炽烈得不合时宜。
往年的这个时候,李执会多留意一下,他们的网销品牌也会做活动。
他的视线落在路灯下的俊男靓女身上,挺登对的。但吴优并没有上车、转身走了,可能是吵架了么?
刚刚吴优起身时,李执破例问她:“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她笑着摆了摆手,跟着陈宴走了。
李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出去,也许是这会儿有点闷吧。然后就看到了拿着奶茶在街边闲逛的女孩。
吴优一手插在衣袋,一手握着奶茶,时而咬着吸管喝一口,时而抬头看看沿街的店招。她甚至还会小声地吹两段小调,有点无赖也有点惬意,仿佛是墨色掩映下的都市浪人。
所以当她扭头撞上李执的视线时,第一反应是有点尴尬……
李执已经跟着她开了一段,直到忍不住鸣笛提醒她,都没被发现。浅蓝色的车挺亮眼的,他甚至怀疑吴优是故意视而不见。
真不是,李执只笃定吴优挺聪明,不知道她有时也挺犯傻……
这段路有点拥堵,吴优没有犹豫的空挡,就直接上了副驾。
李执发现她会变脸,刚刚那么皮,这会儿怎么这么腼腆。挺有意思,忍不住逗她。
“奶茶这么好喝?陈公子的车都不坐了?”
“对,好喝但热量超标。所以不坐车了,夜跑回家。”
腼腆只有不到一分钟,又开始胡诌……
“那你上我车干嘛?”
“你到下个路口把我放下。”
她接得顺溜,但都过了两条街,李执也没停车。
吴优想起来要帮他们做新品牌策略的事情。她也刚知道,李执母亲生病了,最近又要准备购物节活动,新品牌大概要推后安排。
这个节点,吴优部门也挺忙的,她明天还要去公司加班呢。
李执清楚吴优累,她忙得都清瘦了许多。说出的话却是另一个味。
“我载你回家,你早点睡。留点劲儿给资本家剥削吧。”
“那你也早点睡,留点劲儿照顾阿姨吧。”
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别去沾花捻草……
吴优本来挺纳闷,刚认识李执的时候,又是车里留口红,又是和短发女孩纠缠不清、带长发模特回家。怎么熟了以后挺寡的,很少带妹子现身。
原来是因为母亲生病,收心从良了啊。
她要修正当初对李执的判断:虽然是个渣男,但却是个很有家庭责任感的渣男。
难得!
想起那日在湖边小楼上听到的对话,吴优真的很尊敬顾秀青,一听就是知书达理的阿姨。她也记得阿姨提到了个女孩,叫许知瑶,和李执“差一点就成了。”
当然还有那句话,说她和瑶瑶的气质有点像。
那言语像燃着的线香……余烟袅袅、气味弥漫,挥不去、斩不断。
凭什么要像别人?她从小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没有一个人偏爱。
李执看她在副驾嘟着嘴,不知道闷闷不乐在想什么。对于自己的不爽,吴优向来是毫不掩饰的。
她讨厌别人的时候,或者一言不发直接绝交,或者真刀真枪干一架。但对李执,她的讨厌像浅水里的鱼吐出的泡泡,时隐时现,偶尔浮现。
李执却在琢磨另一件事,他们今天吃饭提起来的。
原来吴优之前喝酒,是买房遇到了问题。兔姐的房圈朋友也帮她想过出路了:两条常规路,1买法拍房,但是要全款不能贷款,并且可能踩雷。2以公司名义买房,但是吴优名下没公司,而且后期交易税费高。
当然也有第三条捷径:花五万块找人“假结婚”,买完房再离。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房圈并不稀奇。
到吴优家楼下时已近十一点,她准备下车道别。李执却缓缓开口,郑重其事地说:“房子的事你不要着急,做决定前先跟我们商量下,有些路子要做好调查,避下坑。”
吴优应了下,心里想,李执不止是一个对家庭有责任感的渣男,也是一个对朋友有责任感的渣男。
真热心……
李执有时候不懂吴优,她为什么那么急?上次她醉酒时难过的样子,比在前任婚礼上都要失态百倍。
她明明不缺什么,又总是一副很拼命很要强的样子。
李执也很好奇吴优到底想要什么?她被同事传花边新闻时,是多么淡定啊,好似不怎么在乎世俗眼光。
可她又在不停地追求职位、股票、房子这些,挂在嘴边的相亲条件也是背景和金钱。
但李执知道什么时候的她最好:
是在夏日里那阵清风里,她站在水晶灯洒下的稀疏光影里,唇角轻轻翘起哼着歌;也是在秋天的湖畔,她踩上甲板踉跄那瞬像小动物一样的
惊吓;或者在初冬的街边,踩着长靴一副都市丽人的模样,却轻轻吹起口哨的少年模样。
99%的时间里,她像台机器一样冰凉坚硬。却在那1%的缝隙,泄露出几分的天真。
等到吴优开了车门,她快速地道别,就小跑着进了楼。
外面的冷风被甩进了车厢,卷来了一缕寒意,也带走一丝温情。李执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太多了。
吴优想起来件事,又折返回来:“我过几天去医院看望阿姨,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李执隔着降到一半的车窗看她,只当是客套,淡淡应着:“谢谢,心领了。”
他这人不喜欢虚的,如果咱俩不熟,就没必要来探病吧。
“阿姨又不只是你妈,还是琢子的妈妈。”吴优想,你凭什么替你妹妹说心领了啊。
李执觉得也是,李琢最近经常去北京出差。他都快忘了,吴优是琢子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
从夏天到冬天,他和她,并没有变得很熟悉。
*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李执也没有想到,吴优还真得去医院一趟,多亏了她的前任高医生。
高意昆也没想到会再跟吴优,以及她那个不太客气的男朋友产生联系。
对,他指的就是李执。
婚礼一别,高医生忙着蜜月、入职、轮转,只在朋友圈偷偷窥探过几次前女友的生活。
吴优没删除他,高意昆毫不意外。她就是要故作一切云淡风轻,要留着你、总有一天胜过你的争强斗狠。
一个永远追求姿态漂亮、赢得潇洒的女人,就像一把永远张着的弓,也挺累的吧。
吴优的朋友圈大部分是工作,鲜少几张昏黄灯光下酒吧聚会,高意昆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男友,看来还没分。吴优倒是从不秀恩爱,这也正常,以前和他五年也没秀过。她从来都是这样。
高意昆还知道吴优从不分组、也不屏蔽任何人,她也不会设置n天可见这种。
她好像活得很透彻,透彻到像是没有心一样,没有谁在她这是特殊的。
李执第一眼没认出高意昆,隔了这么久,又是从新郎西装三件套到白大褂,隐约觉得有点面熟。他每天要处理生意各种事,见的人也不少,只含笑点头示意。
高意昆想,吴优找的这个新男友跟她一样能装。做为现任,居然一副大度的样子面对长跑前任,做人还能再假点么?
李执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高医生跟顾老太太闲聊了两句。这位年轻医生脾气和缓、长相温雅,老人想果然是上海顶级医院的最好科室,随便一位医生都这样一表人才又耐心细致。
琢子在旁边,跟医生交流了下病情,觉得心安了一些。她刚入职半年没转正,医院来得不多,一向是哥哥照顾得勤些。
这通电话挺长,有个供应商出了点问题,周末可能还要去工厂一趟。李执回来的时候,看到医生这么大晌居然还没走,不由也感慨挺负责啊……
“上次来不及正式介绍。阿姨来住院,怎么不让悠悠联系我?她知道我在l院的。”
医生从病例夹上抬起头,这话说得挺自来熟。李执想起来了,是挺熟的人。
已婚的前任让前女友联系他?
想起来了,李执在他婚礼上也说过“以后多联系啊!”彼此彼此。
“悠悠太忙了,不舍得让她操心,她也不爱跟不熟的人打交道。”
这话说完,李执自己都觉得牙酸。还好今天只有李琢在,如果沈南风听到,这会已经在爆笑了。
高医生挑挑眉,料到了李执会这么说,他在婚礼上已经见识过,吴优的这新男友也是个分寸不让的人。
挺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五年都不熟,您还不到一年,得小心哪天成陌生人了。”
“那不会,马上要领证了。高医生跟夫人不也是认识没多久就浓情蜜意么,五年算什么?”
李执想我俩现在也没比陌生人好多少,但口嗨当然是压倒对方为第一目标……

对面这人戴着副金丝眼镜,一派衣冠楚楚的模样,怎么结了婚还对吴优念念不放的样子。
真特么衣冠禽兽,她是得去拜拜佛了。
顾秀青跟女儿两人目瞪口呆,刚刚沉静的高医生怎么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了,李执舍不得的又是哪个悠悠?
情况进展地太快……像做梦一样。
老太太又觉得像美梦成真,她反应过来他们在说的是吴优,秋天湖边的那个女孩。清丽地站在那里,却并不柔弱,温和有礼带着一股自在的英气。
那天沈南雨提过一句,吴优跟儿子关系不错,顾秀青没有当真。李执自己也说喜欢小模特,可老太太第一眼就觉得,还是这女孩好啊。
母亲私心里总是会偏向自己的孩子。顾秀青觉得李执只是出社会比较早,她们祖上到底还是书香门第。李执如果读了大学,和这个女孩站在一起,那就是从样貌到才学,都十分登对。
想来又有点遗憾,这半年顾秀青才知道:李执为什么那么急着做生意赚钱,他可以等,顾秀青的身体等不起。
李执跟高意昆口嗨是过瘾了,等他走后,回身想对母亲解释。却对上一双殷切的眼神。
第22章孽缘也是缘真情侣都没这么黏
顾秀青眼里有少见的期待和一缕欢喜,殷切若孩童。李执突然意识到,母亲远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他。
在他刚开始做生意的那两年,母亲不曾给过一个好脸色。从前他最喜欢母亲手包的馄饨,可那么几年里,他难得回家一趟却再也没有包过。李执以为母亲厌弃他,因为他选了跟父亲一样的路。
他也是人,也有过委屈和脆弱。可忘不了父亲离开的前一晚,拉着他的手说:“如果将来你长大、有能力了,能替爸爸做一件事么?”
好在不算晚,他来得及买回老宅。设计师发来了最新的软装图,琢子探头过来瞟了眼。她不知道这套老宅背后的渊源,只觉得好漂亮。
李执把手机递给她看图,一闪而过间,李琢看到了吴优的对话框。
真难搞,假装情侣还得管售后……
吴优收到李执信息的时候,在开a司购物节的筹备组会。
“我遇到你前男友了。”
“???”
“就这?”
李执跟她发微信的频率维持在两个月一条。高意昆是什么重要人物,值得他突然联络?
“你不好奇在哪?”
“不好奇。”
她很扫兴地没捧场。
前任这种生物,类似在经营上的沉没成本。她只关心未来男友在哪。
“他是我母亲的住院医生……”
吴优把思绪从活动方案里抽出来,在内心掂量了下。
“你放心,他这人男德是不怎么样,医德应该还是有的……医术估计也还行。”
吴优虽然不学医,但认真回忆了下前任的成绩,推断出水平应该靠谱。
……李执觉得吴优的脑回路转得着实有点太快了,都起火花了吧。
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吴优倒挺无所谓。她本来就要去看望顾秀青的,顺路再演一遍也行。
一回生二回熟,跟李执假装情侣,就像回家一样简单。
至于李执在顾秀青那边扯的谎,如果她的出现,能让一位待人良善、一生起伏的母亲开心点,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琢子曾经红着眼睛对吴优说过,母亲生存期只剩下两年了。也终于说出口,其实她从三岁就没有了父亲。
琢子像一只呆萌的小猫,终究还是要走入成人世界。
沈南风和兔姐去探病的时候,也深深观察了吴优的这个前任。按俩人一贯脾气,定是要刁难一通的,但现在他是医生,只好维持表面和平。
高医生和吴优恋爱的时候,听她提过兔姐,两人生生瞪了个对眼。
吴优没那么多内心戏,前任只是此行的搭头。
当她挽着李执的手臂走进病房时,发现众人都在,有点吃惊。
这对一进门,沈南风就觉得不虚此行。上次两人去w市假装情侣,她没现场见证到,今天可
算是过足了眼瘾。
两个别别扭扭的男女被凑在一起,还有比这更爽的事么?
她的手机响起,是兔姐在闺蜜群里发的:“没听错吧,吴优声音怎么有点夹?”
“还带搂腰的?不像演的。”
“十指紧扣,我们真情侣都没这么黏的。”
“求照片o(╥﹏╥)o”
她们故意夸大其词,远程的萧薇已经被勾得恨不得透视眼了。
吴优狠狠瞪了翻飞打字中的兔姐,回头再收拾她。
顾秀青的床头有篮水果,吴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水果刀细致地削苹果。顺便把和李执怎么认识、又怎么相恋得,美化了一遍。
老太太本来还有疑虑,时机太巧了,怕不是儿子糊弄自己高兴的吧。被她一套说辞搞得深信不疑。
论骗人,吴优是专业的。毕竟她们做策略的,最擅长从结果倒推过程,上忽悠老板、下应付团队,经常带薪骗人。
她这种人,工作要努力,演戏也要用力,要做就做到一百分。
当顾秀青要脱掉手上的晶莹翠绿的玉镯时,吴优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操之过猛了……
那是顾家祖上留下来的老坑种料子,要代代相承的。即使当年破产卖宅子的困苦下也没想出手。一只已经给了李琢,另一只打算给李执的女朋友。
这么多年,吴优还是他正式领回来的第一个。
吴优扭头看李执,意思该你出声控制下局面。
“妈你先收着,她平常上班风格不太适合戴这种。”
怎么听怎么像托辞,老太太不乐意了:“那你给悠悠买她喜欢的,哪有女孩子手上连件首饰都没的。”
两人赶紧就坡应下,好歹先把这烫手的传家镯子先推脱了。
吴优心想,你说得倒挺顺,知道我是哪种风格么?
李执真的知道,他早发现吴优有些穿衣的小癖好。比如特别爱穿靴子,夏天也要穿八孔马丁靴,冬天穿过膝长靴。比如一年四季都爱戴渔夫帽,秋天特别爱穿风衣……
她私服也有点酷酷的,和性格一样。
他目光落在那光洁的腕子上,除了一只智能手表,是有点空落落的。
高医生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坐着的吴优。她瘦了点,站起来淡淡笑了下,跟顾秀青介绍,高医生是我的高中同学。
顾秀青怎么会不明白,上次李执跟高医生针锋相对,三人的关系不难猜。
老太太看了眼儒雅随和的高医生,跟李执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李执到底是摸爬滚打做生意多年,人更恣意洒脱些,在老一辈观念里不够和顺。想不明白为什么悠悠会选自己儿子。
吴优冲高意昆示意了下,一起走到走廊的尽头讲话。几分钟后,她掏出兜里的一个信封,两个人来回间拉扯了几下。
冬日的暮色把整个楼道笼在萧瑟的气息里,李执倚在病房门口默默回着工作信息,间或抬眼隔着来往的人群、望一下走廊那端。其他朋友等不及都回家了,护工在照顾母亲,他等着送吴优离开。
空气中有一丝消毒水的气味,李执想起秋天的时候,他问吴优为什么不会游泳。
她说自己对气味特别敏感,不喜欢泳池消毒水的气味。捎带着也不喜欢医院的气味,跟前任谈恋爱五年,从不去医院找他。
当时李执还取笑她,“难怪没发现前任在医院出轨。”
吴优是个特不娇气的姑娘,但总归有点小癖好。可今天还是耐心妥帖地来了,帮他还了母亲一个愿。
坚硬若冬日刺骨寒风,柔软似盛夏拂面清风。
都是她。
高音昆没收吴优的信封,她站在那愣了一阵,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也懒得回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垂着的手里接过信封,没有意外,是李执。
他捏了捏,隐约有硬硬的卡片,觉得不对劲。打开看了下,绷不住失声笑出来。
“你给前男友送礼?”
真神奇的脑回路……
李执又反应了下,低头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吴优是以什么身份送礼的?患者家属?
吴优自有一套说辞:“上次婚礼闹腾一顿,还用666恶心了对方,是打算此生不再见了的。没想到这么巧,不想因为她影响了阿姨的医治体验。”
嗯,她是个认真而严谨的人,绝不允许自己的小恶作剧耽误了正事。
发现李执还一副看傻逼的表情,她小声又补了一句:“正好有两张购物卡没用……”
“没用你可以扔了。”
就吴优一贯睚眦必报的个性,高医生倒可能以为她在钓鱼执法,准备反手举报。再说了,也就一个住院医生,犯得着给他送礼么。
上车后李执才能从她的犯蠢中抽离,吴优却不服输地瞪他。
“走吧,请你吃饭,谢谢你在我妈面前的表演。”

“不用谢,一报还一报。”
李执回味了一下,这不是好词吧?
“想不到你虽然书读得挺多,倒是不太会用词。”
他记性挺好,把吴优夏天说的话终于还了回去。
“没用错,咋俩的孽缘也配用好词?”
行,孽缘也是缘。
两人去了仙霞路附近一家烧肉店,还点了清酒。平常李执不大喝酒,最近忙着跑医院焦头烂额,难得有这样的空挡闲下来,特别想松懈掉神经、懒怠一次。
也难得有这样的场景……
说来两人认识半年多,大多是集体活动,从来没有过这样单独相对。
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的八九点,虹开区写字楼里外资企业的海外派驻社畜在三三两两喝酒,透着一股仿佛电影散场般的寥落氛围。
包厢里有点热,吴优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米白色的贴身薄开衫。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大肠发圈,把长发随意挽了个丸子。有几缕零星碎发散在两颊,曲曲绕绕像不受控的小兽。
榻榻米上铺着浅青色蔺草席,背后的原木镂空窗格映出外间的影影绰绰,一盏鱼型吊灯洒下糅杂颜色的光线。一切都是素净的,衬着包厢里的安静。
李执在用夹子翻牛舌,隔着炭盆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因为空调还是炭火,吴优的脸颊透着粉,是她这个人身上少见的暖意。
他们吃饭聊工作比较多,这时候两个人都比较客观。其他时候,总是会斗嘴。
比如吴优问:“你哪根神经抽了,居然跟高意昆说咱俩要领证?”
“你这么爱面子,我帮你赢一下”
“跟你领证怎么就算赢?”
李执放下夹子,您自己烤吧,不伺候了。
然后李执问:“最近怎么不见陈公子?”
“他说工作忙。”吴优也知道这是借口。
“你总吊着别人不答应,陈宴又不是当舔狗的人。”
他仿佛是点评的语气,置身事外、隔得很远。
李执觉得吴优真挺傲的,傻子都看出来陈宴喜欢她,她还一副纯粹好朋友的样子。
吴优觉得男人也挺怪的,什么叫吊着?她拿话噎他:“你是啊?”
“我是不是,跟你关系都不大吧?”
“我听过一种理论,男人愿不愿意舔,只看这个女人对他够不够有价值,本质都是放到利益天平上去衡量。”接连打击,吴优无心恋爱,对男女之事有点消沉刻薄。
李执在对面掀了下眼皮,抬起手,默默地喝酒。
吴优看着他的唇抿在陶制酒盅边沿,手指的戒指折射出一道光线,有点刺眼。
她想,是说中了么?
李执想,男人难道就没有自尊么?
清酒后劲有点醉人,吴优突然想问下他,这枚戒指有什么故事么?
张了张嘴,又想算了吧。就像他说的,跟她关系都不大。
他们后来又谈到了房子,李执想如果要买法拍房,他帮忙查一下清白不清白。
吴优却确定说暂时不买了,最近还忙着搬家换个房子。
她是真的有点颓的……这一年真是颠沛流离。大厅里的日企社畜喝大了在大
呼小叫,穿着拘谨的西服却卸下了职业人的体面。
两人却只是安静地对坐,好似没有大的情绪。只是倏忽间,吴优觉得烤肉的烟气让她眼皮有点发酸。
夹了一只甜虾入口,筷子的末端挂着摆盘的冰渣。人短暂地感受到了一缕清凉,室内密织的热气堪堪褪去些。
李执送吴优到她家楼下时,已经十一点了。
他跟着下了车,两人在门厅口说话。在代驾的眼里,挺像小情侣舍不得分别的缱绻。
“你确定好房子,搬家可以让我们帮忙。”
吴优觉得李执是挺怪的,两人不对付,但总喜欢嘱托关照她。
脑海中突然有一种错觉,该不会因为她是他妹妹的好友,李执把她也当妹妹了吧?
挺爱当哥的……
他比吴优高一头,她抬眼的视线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唇,有一丝微微干燥。
让人想起刚刚喝酒他握着的酒盅,陶瓷表面的浅浅冰裂纹。她可能是醉了,头昏昏的。
突然开了口:“李执,你没有润唇膏么?”
明月穿梭于云彩间,光线交错掩映,地面的景致晦暗不清。她的情绪也冗乱,在最近的颓废与受挫中,撕裂出一道缝隙。
那股情感穿透她的理性之墙,倾泻出来……
第23章色令智昏那个吻
摸不到头脑的一句话,像暗影里窜出来的一只小兽,把人撞得措手不及。李执不知道她的意图,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优弯下手臂,在包里翻找,脑子有点混,平日里井井有条的分隔此刻化身迷宫。好容易触到一个竖条型的坚硬壳子,摸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眼,d家的变色唇膏。
不是她的目标,包里还有两支润唇膏,中午在商场买套装送的。
但她愣怔住了,想起来第一次坐李执的车,副驾置物格里那只口红也是d家的。不过是比较艳丽的蓝金烈焰系列,她也买过,极少数化全妆的场合才会用。
李执默默地注视着她掉线的模样,低头的执拗、抬头的茫然,昏暗的光线把一切晕染得模糊,失了棱角。
吴优对上李执疑惑的神情,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在背阴面,泄出隐隐的倦意。
这倦意仿佛会传染,她也突生一股懈怠,心里一根绷着的弦啪得一声响……好像断了。
懒得再去包里翻找,径直伸出手,粉色的唇膏像是春日里的一枝晚樱,绽开在她掌心……
“我送你支吧。”
……李执晃神了一秒,如果不是考虑到明早出差刻意少喝了几杯,简直要以为自己醉了。
她可真是个妙人啊,或者就像给前任送购物卡一样。
这是专属于吴优的离谱送礼模式……
“你送男人口红???”他垂眸快速地掠过那抹艳色,蜻蜓点水的视线里,嫩粉色透亮的壳子在她白皙的手上如此扎眼。
吴优低头看了下,嗯,这款外表是容易让人误会。
“不是哦,看着有颜色,上嘴是无色的,很滋润。”
仿佛是为了印证一下,她旋开壳子在唇上轻轻浅涂了一层。抬头不自觉嘟了嘟嘴:“你看没有颜色哦!”
好像这是一支没有颜色的唇膏,她送给他就算正常合理的事。
她要送他一支她用过、并且刚刚上嘴的唇膏……
李执觉得吴优一定是喝醉了,吴优也只当自己是喝醉了。
醉酒的人说话有点混沌,仿佛含着枚话梅。唇瓣荧润,翕张间有晶亮的水光,闪耀在红嫩的底子上。
像小时候在水巷划着夜船,远处的河面隐约送来的几缕印着月色的波光。
李执记得总被教诲,不准往更远更深去。那里有疯长的水草,据说还藏着小蛇。叶片缠绕、其间有窸窸窣窣的穿行声。
偶尔于黝黯处跃起,出人意料、令人怔忪。
可那蛇其实并没有多么悚人,定睛看,不过是无害的一尾,小巧、灵活、柔软。
甚至还勾连着人去探一探究竟,就像……她唇间跳动的舌。
于是他总受不住引诱,不忍放下桨,小舟轻快、滑入更幽深的光影里……
当那个吻落下的时候,吴优有点意外地失措,却又顺其自然地承接着。像就着风势弯折的芦苇,耳边是空气流动“沙沙”的声音。
柔软湿润的唇,碰上他有点干燥的、略带着点恣意的唇,倏忽而来的触感。
她想起了抿起一口玫瑰花茶,在水中触碰到干枯花瓣的感觉。她一般还会用舌浅浅地尝一下花瓣的味道。
那不是甜的,有点酸、有点涩,只在齿间余微微一丝植物的清香。
*
吴优躺在床上时已过了凌晨,潮湿的发尾有着洗发水的后调,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她撑起手臂,探身翻找梳妆台的香水柜。
角落里有一瓶盛着红色液体的竖高玻璃瓶,这款是有点酸涩的凋谢玫瑰调。
这就是她和他的味道吧。食指轻轻按了两下,凋谢过、在泥土中蜷曲的花瓣,重新飞扬在这个午夜。
空气中仿佛还有那个吻的存在。就像她的脸颊,依然残留着李执的手掌留下的触感。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有点暖,似乎是冬日里的一束阳光略过双颊。那枚戒指的凉却贴着她的侧脸,和他的指骨一起轻轻摩挲过肌肤,不易忽视。
吴优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像花谢的声响、几不可闻。
失控是什么感受她尝过了,可并不好受……
她不喜欢期待。在很小的时候,她试过去等一些东西:一个玩偶、一句解释、或是桂花树下的一个拥抱,可是并没有等到。
幼年的她第一次懂得了情绪的可怕,原来失望是一只猛兽,可以把人吞噬的。

还好她很聪明,聪明人能从过往的陷阱里习得教训,所以她不再期待。
第二天早上吴优并没有回复李执的那条短信。
李执问她:“悠悠,你醒了么?”
两人都不是爱闲聊的人,他也没私下叫过她悠悠。
可吴优没回复,李执就没继续追问。
她看不上他,他不会去强求。李执也不喜欢喝酒时她说的价值论,那瞬间他甚至觉得吴优特别庸俗。
有点后悔,自控力为什么突然滑了坡,像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傻瓜,隔着橱窗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珠宝。
吴优则想到一个词“色令智昏”。她不是一个会喝断片的人,一切不过是借着酒精的势。长久以来,那火苗本来就在。
宽慰自己也没有什么,不过是都市男女酒后的灵魂出窍。
只是,有点可惜。
李执跟她,太过遥远,并不符合她走入婚姻的既定标准。时机也不凑巧,这半年来,她对婚姻本就有点丧失兴趣。
又太过紧密。他是李琢的哥哥,他的铁杆合伙人沈南雨又跟兔姐刚刚官宣。彼此的关系网交织,所谓的窝边草。
看对眼的男男女女本就是易燃物,可烧过一把就剩了渣,再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尴尬啊……
晨曦把黑暗蚕食,一切照常运转。就像下楼梯不小心踩漏一阶,当即心惊肉跳,缓过神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李执收起了那枚粉色唇膏,他当然不会用,这太奇怪。
但忘不了回程的路上,攥着它的感觉,膈得他手心有点疼。就像吴优没有回复的信息窗口,偶尔划过总是会多停留两秒。
还好大家都挺忙的……:
本周第三次凌晨到家后,吴优才觉得,伤春悲秋是多么奢侈的情怀。她连抬头看下月亮的精力都没多少。
好在她这边的成果总算交出去了。陆峰也跟他透露,购物节之后比较闲,如果部门内部调动,可以那时候看看机会。
眼看还有不到两周房子就到期,剩下这两天一定得抽出时间看房子了。
小区门口的中介手头合适
的房子并不多,吴优想租套好点的,租期也要久一些。她厌倦了变动,想要一个恒定的小窝。
在公司另一个方向也有一片住宅区,因为毗邻工地略偏,她不经常去,中午趁着空闲走过去逛了逛。
沿街的一排底商里有两家中介,都不算大的本地小中介。其中有家在门口发传单揽客,有个挺精明的年轻男人递了一张过来,眼神左右瞅来瞅去。
这边房子挺新、门口也有一个大型超市,倒是个备选。吴优惯常是更喜欢大型连锁中介的,但最近太忙了,找房真的有点来不及了。随手就加了那男人的微信,备注了个“小张。”
回公司的时候,遇见兔姐从楼下带了份甜品给她。
乔靓知道吴优最近在找房,让她别急,来不及就先去她家住一段也行。
说是这么说,吴优总想赶快把房子定下来。租房子这事,她是乙方,吴优一贯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虽说已经在上海生活了五年,但这感觉今年特别强烈。
吴优没有意识到,她渴望的可能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个家而已。
她也不会承认,她一向自诩不会被情绪所累。
当傍晚收到中介的这套链接时,吴优很是心动。楼层安静、装修整洁,最关键的是,房东马上要出国了,长租且省心。
吴优不禁感慨,看来偶尔消除成见也挺好,这小中介那里居然可以淘到合适房子。
但中介说房东阿姨那边时间比较紧,周末要出门。可吴优白天也要上班啊,最近这么忙。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了。
六点去楼下吃了个轻食,在公司健身房运动了会儿,吴优上楼去隔壁组看了下数据。
运营组的同事有个组会要邀请她参加下。
吴优纠结了下,中介那边说十点前房东都在,她本来想趁早去。但运营这边的业务同事的面子也不好博,她是打算购物节后调组的,关系要搞好。
跟中介说了下,她推到九点下班,九点半和中介汇合。
李琢今天从北京出差回来,来到她们时尚服饰部时,看到一堆人在会议室热火朝天讨论。把给吴优带的特产放在她桌子上,就回去。
这个项目总算阶段收尾了,李执带着琢子还有母亲一起在医院附近吃了个饭。
琢子挺开心的,她回了上海就有时间替换下哥哥了。
顾秀青在一边附和:“你们都不用经常来,反正有护工,你们来还影响我看书的清净。”
李执抬头看母亲精神挺好、带着抱怨的小表情,忍不住叫屈:“您还嫌弃上了?”
“对,特别是你,多陪陪女朋友。”
李琢在心里悄悄把这个女朋友跟优姐转换一下,依然不适应。
母亲经常悄悄问她吴优跟哥哥的感情,次数多了,琢子感觉自己演技都练精湛了。
“优姐很忙的,我今天去她们办公室,下班了还在开会。”
李执想起件事:“她不是要搬家么,怎么没听动静?”
“最近太忙了,还没找到新的房源吧?”
顾秀青在旁边听到了,轻轻质问儿子:“你怎么不帮悠悠找房子呢?或者干脆让她住你家?你家也挺大的。”
……另两个人都沉默了。
李琢动了心思,如果和优姐住在一起是挺美的。自从不在一个部门工作,总没机会见面。
李执想,我怎么帮?她连我微信都不带回的。
兄妹俩一起回家,等电梯时无聊,李琢突然问了一句:“哥,你想不想和优姐一起住?”
李执的沉默有点久,红色的楼层数字在跳动,仿佛倒计时催人做些什么。
琢子仰头带着探究,李执想起了空荡荡的对话框,突生出不耐。
“我跟你的优姐有什么关系?我俩很熟么?”
“情侣关系?”
琢子也学坏了,狡黠地眨巴了下眼睛,隐约拿捏到哥哥隐秘的一面。
“装的。”
“你们装也装了太多次吧……”
“我们是长期战略合作伙伴。”
琢子心想,你俩真有病,天生戏精吧。
李琢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李执在工作台前看上个月经营数据,之后还有购物节的活动计划敲定。
隔了一阵沙发上传来一声卧槽,李执抬头看了眼妹妹,她刚刚收起二郎腿站了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粗犷了啊……都是跟谁学的?兔姐?沈南风?”
“不是,是优姐出事了。”
第24章火上浇油听话。
吴优没想到李执会带着琢子专门过来。
李琢也没想到哥哥要赶过去,毕竟他自称跟优姐又不熟!
而且她换衣服的功夫,吴优已经在小群里缓过来了,基本是有惊无险的。
李执觉得她俩才有病,有功夫微信里隔靴挠痒,都够一脚油门见面说了。
刚刚吴优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考虑好就宣泄了出去。冷静下就后悔了,她总习惯自己解决事情,何况已经快十一点了,现在也是安全的。
最重要的,哭了一场,没做好见人的心理建设。
来不及关门,琢子就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吴优,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左左右右问她真的没受伤么?
李执反手把门合上,眼神没有回转,一直在吴优身上仔细地检查。落在脸上干了的泪痕时,手不自觉捏紧了一些。
她哭了,这是第一次见到。
吴优从琢子的肩头抬起,看到了对面神色莫测的男人。十一月的初冬,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居家衬衣,与她们毛茸茸的穿着相比,违和到觉得清减。
“李执,你不冷么?”
他没有回答,陪着两个女孩子走到客厅的光亮里。来时的路上,李执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
“怎么没报警?”
“那段小路是昏暗的河边、靠着临时工地。没有摄像头,也不太好找证据,而且也没大事……”气势不足,语调越来越小。
李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凛冽。
几乎压不住脾气,却又无可奈何。此时却不似平常,不能骂她一通:平常工作上那么谨慎,怎么在生活上是个白痴。
吴优现在已经知道后悔了,实践证明人不能心急乱投医。她只知道小中介的人员流动性大,不知道出流氓的概率也大。
首先那套房子就有坑,她收到的链接里照片是一年前拍的。现在不能说货不对版,分明是两模两样。
看完房吴优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已经十点了,她还要回公司发个邮件。从那小区出来中介抄着河边这条近道,她着急回公司也就跟着走了。
其实出了房子,那张姓中介就跟吴优两个人有点口角。这人以为对面的女孩看起来挺柔顺的想逼签,结果没有糊弄成。一路还在洗脑着她,要不这套房子签下来?

吴优本来白跑一趟就正生气呢,干脆直说了:“你别再推了,我没兴趣。”
对面的中介油嘴滑舌、癞皮狗上头:“要不这样,妹妹我给你便宜一千的中介费?”
谁是你妹妹啊,浪费一晚上的心情不比你一千贵?
吴优猛地一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中介讨了个没趣,知道这生意是做不成了,白忙活一场、也是气急败坏。
白天看到这个生面孔的女孩,看样子本不住这片区。人还又瘦又白,想来是初来上海、没怎么租过房子的小女生。
没想到打交道这么分寸不让,长得挺漂亮,也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再牛气也不过是个弱女子,有什么好傲气的。
这中介也是邪心思上了头,伸手就拉了吴优的胳膊。
“你干嘛?”
……
等吴优跑出那片废弃的河道边时,气喘虚虚、嗓子眼隐隐泛出血腥味。后怕中保持着一点理智,大路上没多远就有派出所,但又一想,却也没有任何证据。
坐在客厅里,那种无力感又一次袭来。她没有遭受什么大的损伤,但这种无能为力
的屈辱让人如此难受。
她对写字楼里的规则游刃有余,但当不小心陷入社会阴暗面时,却被坏人的天然体型和性别所压制,难道要报个拳击班么?
让吴优难过的是,当发生这一切之后,她更想买一套房子了。这样起码不用再搬家,不用再去陌生的片区、接触奇奇怪怪的人。
琢子打开冰箱,搜刮出米酒、鸡蛋,还有一点糖桂花,做了一碗快手甜汤。端到吴优的面前,催着她喝完。
热热、甜甜的吃食,像拥抱一样抚慰,仿佛真的好受了很多。
等彼此都平静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了。安顿好吴优,李琢和哥哥准备下楼回家。
电梯下行,李执默默地看着楼层数一下下减少,内心的郁结却越来越浓。
轿厢门打开的一瞬,他把车钥匙塞到琢子手里:“你先去车里坐着,我上去说点事。”
吴优看着折返回来的李执,竟然不觉得太意外。刚刚他欲言又止、似乎咽下好多话。
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走到懒人沙发里窝着,垂着头不说话。
等了一分钟的沉默,抬头看他,声音格外轻柔:“早点回去休息吧。”
“真的只拽了你的手臂?”
吴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抬眼的时候,灯光会射进眼里,有点刺眼。李执估计有185,挺高的,她这样窝着,眼里的他更高了。
只用双手抱着膝盖,像她从小养的那只小猫,受伤了就跑回自己的小窝,这个沙发就是她的城堡。
眼中的男人却低下身来,李执蹲在吴优对面,单膝点地,不回神地注视她。
“只是手臂你根本不可能哭。”
焦躁难捱、又屈辱万分……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反正我现在已经安全了。”
“你以为我想听?你也没告诉兔姐和琢子,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一切都能搞定,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他就在她面前看着,回避也没有用。吴优不懂他在追寻什么,只觉得更加难堪。
“你非得让我亲口说出被别人强搂强抱?”
最后的理智溃堤,无力地埋下头。
她没想告诉任何人,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执。这种丢脸事,一定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蛋吧。
可吴优不知道的是,在她垂下头的那瞬间,李执也同时难耐地闭上了双眼。
咬了咬牙,才开口:“既然是中介,你还有这人电话和名字吧,所有的信息都发我。”
吴优没反应过来:“你要干嘛?”
“你别管。”
“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发我。”
“已经没事了……”
一晚上憋着的气真的要被她刺破了。
“又没事了对吧?跟上次被同事背后说闲话一样是吧?没有实质性伤害你就不在乎?”
压了许久的情绪还是失控。她怎么就那么心急,工作和升职有那么重要么?
要看房子不会白天去么,请半天假会死么?不知道跟陌生人一起要走大路么?早点回公司有什么天大的事么?
至于那么拼命么?她就算跟兔姐一样躺平,也可以按部就班地拿着高薪滋润生活。
可她好像永远不满足,上次因为部门内部斗争被造黄谣,好歹还是职场的文明人游戏。这次居然不知道保护自己,根本不知道社会最阴暗的角落是什么。
“对,我急功近利、我心大贪婪,成了么?”
吴优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李执吵起来,和惯常的斗嘴不同,今晚夹杂着她在破碎后的撕扯。
“那你起码动动你的脑子。就像你上司明明喜欢你,你还跟他走那么近,是你衡量过他最多搞搞暧昧、不敢过分。但这个世界不是只认小聪明,像今晚这样因为太心急,不小心走近陌生环境陌生人,你该庆幸对方不是亡命徒。”
吴优更难堪了,陆峰有意无意跟她搞暧昧,她也不可能直接抽对方一耳光吧?她自认问心无愧,但被李执说破,又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坏女人一样。
明明一直只是兢兢业业地努力工作和生活,却依然一地鸡毛。
“我着急,你不也挺着急么?你不是也不读书,去做生意赚钱么?谁比谁高贵?”
口不择言、乱箭齐发……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所以呢?男人就比女人高贵?造谣我的是男人,骚扰我的也是男人,怎么又赖我这个女人了?”
李执觉得无力,他不是来跟她争赖谁的,也不是在指责她。他只想让吴优知道,她有天生的劣势,不要太争强斗狠、把自己陷入险境。
看着她又红了的眼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挺不会说话的……
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她,试图软下声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你爸爸妈妈该多心疼。”
吴优突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执被她眼里的愤恨惊住了。他不懂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毕竟自己并没有伤害过她。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根本不熟……”声音的尾调破开,带着刺。
是他在多管闲事,插手太多吧。他整晚的担心和生气,都是为了一个不熟的人。
李执扭头就走,手放在门把手上,又折返回来。拿起吴优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翻找信息发到自己对话框。
第二天吴优班上得浑浑噩噩,昨晚失眠到两点。情绪大起大伏、事情在脑海里过电影。兔姐和琢子陪她慢慢吃午饭,特意点了好多重麻重辣,主打一个发泄。
兔姐上午就想去找那家店算账,吴优有一丝惴惴不安。举了下手机,上面是李执给她发的信息,确认了昨晚那条河道的位置。
“李执想干嘛?”
吴优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也管不住他。
李琢想起昨晚哥哥折返,单独跟吴优又待了快半个小时,之后下楼脸黑地能吃人……
到傍晚的时候,李执给吴优发微信:“今晚不要加班太晚,八点我在你们公司门口等你。”
“???”
毫无意外,没有回复。
吴优很讨厌别人对她用命令语气,但李执跟她从来话不多,这使得他的约定显得很有分量。没有由来地,吴优自然而然安排了自己七点五十下楼。
那辆浅蓝色的车子停在公司侧门,她上了副驾。李执只微微跟她颔首,递过来一袋东西。
打开纸袋,最近挺火的一家网红泡芙,上次在小群里分享过网图,她要过阵去吃的。
“这家不是在长乐路?你去那边买的?”
“顺路。”
李执惜字如金,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有什么好问的,不是买的难道是他自己做的?
“我们去哪?”
李执没有说话,把车开到了吴优说的那条路那里。这会儿是八点半,夜色渐沉,他把车停在一个转弯的阴影里。很巧的一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河边的小径。
今天是阴天,没有星月。吴优只能看到熄火的仪表盘上,有浅浅的一丝幽蓝亮光。李执解开安全带,缓缓看了她一眼。
“昨晚是不是很怕?”
“有点儿……”
“现在呢?”
“这会儿还好。”
“还生气么?”
“嗯。”
“我也挺生气的。”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少有的平和时刻。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下车,听话。”他探身到后座,居然还有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奶茶???
吴优看着李执把外面的藏青色风衣扣子一粒粒解开,待他脱下时,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李执,你不用做什么,我昨晚真没有大事……”
这话等于火上浇
油,李执最讨厌她说没事。他不喜欢她一副侥幸的模样,他不喜欢她去冒险、去用力。

李执不懂,她明明该被关爱得很好、保护得完善。就像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乖巧可爱的漂亮女孩。为什么她却如此乖戾斗狠?
“听话,我有分寸。”李执冲她笑了笑,带着安抚。
松了松指骨:“可生气了总得消气啊,不然气坏了怎么办?”
淡然的语气像平静的深潭,漾不起一丝涟漪。
吴优竟然真的听话锁上车门、坐在车里。大概是她隐约察觉,此刻她也拦不住李执。
黑暗的车厢里,她慢慢回味昨晚的恐惧。相同的位置,此刻是绝对的安全,但还是后悔。她是该长心的,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但很快她就置换为另一种慌张,吴优第一次见到了李执打人。
像嗜血的头狼,她从来知道他狠起来会很可怕。
第25章你体力真好“你想试试?”……
李执站在小路的岔口等人,双手插在衣袋好整以暇,约了这个小桥见面。前面最近在修路,九点已是人烟稀少。
他上身只穿了件灰色衬衫,天气是有点凉了。从车上下来时候带了根烟,咬在唇间却没抽。眯眼看了一下来人,白天已经让朋友帮忙查过背景了,本事没有、色胆倒是不小。
“哥您想租河那边片区的房子?”
“对。”李执轻轻勾了勾唇角,没再说话。
中介到底察言观色见得多,突然觉得有点瘆得慌。这个年轻男人把衬衫袖口解开挽起,服帖的衣服显出身材很是精干。
脾气似乎不是很好,隐约有丝不耐,却又莫名其妙地打量了自己全身。
“哥,您做什么工作的?”
“治病。”
“医生啊?”
李执掀动眼皮看了对方,想起吴优前任就是医生。行,该挨打的人说话也招打。
他冷不丁嗤笑一声:“不是,我是兽医,给畜生治病。”
李执好多年没有打过架了,但日常健身保持了肌肉和力量。他不是那种笨壮的死肌肉,线条流畅、发力均衡。而他的技巧是自小练就的,动作干脆利落。
这甚至不算打架,一只手抓住对方小臂,另只手绷紧用力,轻轻弯腰顺势就把人摔出了。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连续肘击了这垃圾的脸面。
他还是收着手了的,河边废弃的土路倒也不至于致命伤,但对方还是遭不住嗷嗷直叫……果真只长了枚色胆。
隔着车窗,吴优揪着一颗心,她第一反应是打架不好,别伤着他自己。之后就换成另一个担心:别把对方打出好歹了,咱们是法治社会……
几次想打开车门下来,但又记得李执下车前说的话,他说他有分寸,让她不用下车。
莫名地,吴优相信李执……在这种事上,他必定比她有经验。
李执的皮鞋踩在那人的手上,来回碾了几下:“再敢骚扰姑娘,这手是可以剁了的。”
往前带了两步到河边,直接把他的脸按在飘着青苔的河水里。那人在窒息和溺水的恐惧中哇哇呛水,双手奋力扑腾。李执狠厉握紧他脖子,恨不得扭断。
“你该庆幸你没敢真动人,不然我可以真弄死你。”
最后把那人脸朝地踹到一摊污泥处,那人吓得哆嗦了十几秒,才知道站起来仓皇往路口跑,跌跌撞撞、狼狈而窜。
终于结束了,吴优一颗心总算落地,隔着一道车窗缝,看李执走来。
他把衬衫袖口放下,弹了弹裤子上沾的土,还行,整体还算干净。
开了车门坐进去,扭头看到她盯着自己:“你没见过人打架?”一脸傻样……
用湿巾擦干净手,就要启动车子回去。
吴优看着湿巾上的血迹,有点后怕:“我真怕你收不住手。”
“知道怕了?那以后就小心点,别给我惹事。”
什么叫她给他惹事……
“我跟人动手你不怕我受伤,怕别人受伤?”
“我怕你打出个三长两短进去……”
“放心,该打哪、不该打哪我清楚。”李执不是莽夫,这种灰色地带该怎么处理他心里清楚。
当车子开上大路有一阵,吴优才平复了心情。但刚刚李执打人的狠劲还在她心中,他抿着嘴唇,拳头砸在对方鼻子上冒出血渍,眼睛都没眨一眨。
她又想起了他小臂的那道痕迹,现下几乎100%确定:它是条刀疤。
“你怎么跟混过社会一样?”
李执抬眼看了下吴优,她故作轻松的语气,表情却有一丝不自然,心里想啥他一清二楚。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的,我18岁就不读书了。那是2010年,我跟我爸早年一个旧交出去做生意,工厂都是在郊外,那时候治安可是比现在乱多了。”
“真的?”
“假的。我是去赚钱的,天天打架玩呢啊?”
吴优看他时真时假的表情,干脆不理他,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还生气么?”
“好些了……”
李执确实没说他最深刻的打架记忆:那时候卖掉老宅搬到县城,2000年代,他是一个陌生的新搬来的没有父亲的男孩,很快在那时候学会了打架。拳头是少年时代的尊严,也是心气的证明。
万幸现在是2018年,他也有一点运气,有营生的小公司,有家人朋友。很少有机会动怒了,除了昨晚。
李执记得吴优脸上的泪痕,也记得她愤恨的表情。不同于她平日的冷静理智,昨晚最后的争吵有一种奇怪的执拗。
车停在吴优住的楼门厅前,她也回想起昨晚的不欢而散,看着对面人微微皱了的衣角,含蓄地服了个软:“我以后会当心,凡事注意安全。”
“不可以有下次了,不然我会先打你。”
“你会打女人?”
“嗯。”
“怎么打?”
李执掀动眼皮看她:“你闭上眼睛,我先把昨晚欠的那顿补上。”
果然还在记仇……
吴优真的闭上了眼睛,她的心思有一丝颤动,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十分紧张,甚至心跳快过了刚刚河边李执打人时。
车厢里有十几秒的安静,这停顿简直让吴优等得有点心慌。
突然有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还没解开的安全带的束缚感提醒着她,闪回上周那个浸着酒意的吻。
一声清脆的响声,吴优睁开眼,揉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他,李执居然弹了她一个脑崩儿。
“你幼稚不幼稚……”
一个促狭的笑在李执嘴角漾开。
吴优眼神落下,飘过他滚动的喉结,看到他衬衫胸口被蹭上一小片污渍。
“要不要上楼,清洁一下?”
“孤男寡女,这个点儿不合适吧?”
吴优抬头瞪他:“想什么呢?”
又觉得一丝不可告人的念头被催生。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根本不熟……”
李执把昨晚她说的话,原路返回。
吴优真想甩车门就走,但手中的纸袋提醒她,这人不仅为她专程暴戾地打了架,还知道温柔地带上甜品。
她甚至怀疑,他这么忙地赶过来,会不会晚饭都没吃?
“你要不要吃夜宵,我叫外卖一起吃?”
李执侧头琢磨着她的表情,那晚也是这个时分,在这门厅的昏黄灯光下,她忘了么?
相似的光线和氛围,那些默契不提的东西沉渣泛起。
行,盛情难却,他下车,跟她一起上了楼。
摁好电梯,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话了,氛围有点奇怪。平常吴优总习惯压他一头,今天短暂地失去这个底气,整个人柔和了下来。
李执竟反觉得有点拘束。
他在洗手台那里细致地清洗了手掌,抬起看了下,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小块破皮。
吴优也看到了,回房间翻出枚创可贴,伸手去贴。
“麻烦,幸亏你发现得快,再晚点都要愈合了。”李执收回手。
吴优心存愧疚,殷勤地点起脚尖去勾他的手。李执垂着眼皮不看她,倚着大理石台面,一边却故意扬手举高手臂。
她握到他手腕的一瞬,人也被恶作剧地轻轻一带,顺势就到了怀里。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以至于自然而然,唇就贴在了一起。
和上次那个粉色透亮的吻不同,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李执轻轻含住了她的唇,从昨晚郁结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缓缓地啄弄,用牙齿轻咬唇瓣,然后慢慢把舌递给彼此。
像轻柔的呵护,也像无声的诉说。吴优感受到了,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是更深刻的交换。
温度悄悄爬升,津/液在彼此口中流转。有点甜,是刚刚她喝的果茶的味道。
当终于坚持不住停下来换气时,吴优忍不住窘地笑了出来。
李执看着怀里的人,等她平复。他想起来之前的那条信息,被无关闲杂的对话耽搁地已经沉底。
她忽视了,他们的关系还什么都不是。

下定义是件困难的事,可随着直觉做事却很是容易……
“我昨晚有说过吧,和异性独处要注意危险。”
危险?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拉扯吴优,李执并不适合她。他打架的样子也让她觉得陌生,不可控。这不是她理想的爱情。
吴优一向运算精明,她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对象,总之不是李执。
可危险总是迷人……
他待她也好,在这样的都市夜晚里,孤男寡女、也是单身男女,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即使没有以后。
“李执,看你打架,觉得你体力挺好……”
她手摩挲他的肩,掌心感受男人精瘦的肌肉走向。
“你想试试?”
吴优没有回答,把手往墙上摸索,倏忽按灭了开关。
黑暗把囚禁的情绪释放,他把手臂收紧,她腰被箍得往前一贴,没有一点缝隙。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oversize打底,轻轻一捋,温热的掌心就直接贴上了腰肢。
耳边是更放肆的声音,这个吻是完全的吮吸。她紧紧攀着他的脖颈,感觉自己被抱起来,又放在餐桌上。
李执轻轻起身,手掌和唇似乎都是在撤离。
吴优心里空落落地,这是山雨欲来前的闷热,阴云密布却风平浪静,她懂马上会被席卷整个世界。
可焦灼的、炙热的空气凝住,她感觉好久都没有动作。
“可以吗”李执贴着她耳垂说话,呼出去的气息温热。
吴优仰脸看他,故意不说话,却把手臂从他脊背往下滑。然后挑衅地瞪他一眼,去看他眉眼泄露的那缕难耐。
李执被激地不再犹豫,径直去触碰更绵软的世界,从迷失中有一丝回神。却又加深了一层郁结,乃至有点暴戾:“昨晚没穿这件衣服吧?”他后悔了,真想找人duo了那人的手。
“没有,在外面还有外套。”吴优想安抚他,揉了揉他的发丝。两个人调转了关系,她把他搂在怀里。
像个孩子的一丝戏耍玩心上来,指尖来回滑动。越过边界,掌控权开始易位。
他低下头唇齿发狠,内心有过一瞬间的清明在抗争。却在下一刻,感受到吴优的手掌。她没有推拒,掌心贴着他的发根,慢慢地摩挲着。
李执感觉自己再也没有了抵抗的能力。层层叠叠的吻落下来,慌乱而急促地互相回应。
生生涩涩的疼痛在蔓延,温热的触感,却像冬日下了一场冻雨。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抱起,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攀着他。隔着轻薄的一层衬衫感剐蹭着他绷紧的肌肉走向。
吴优脸侧着,分不出头绪去看他的表情。却猛然闪回到了初见的夜晚。他低垂着好看的桃花眼,她第一眼是惊艳,之后才是讨厌。
人果然无法战胜第一印象,因为那来自本能……
却也不止那些,这么久两人不熟,却也隐约知道了他的一些小习惯:他话不多,喜欢浅颜色的衣服,所以会开浅蓝色的车子,夏天是好闻的水生睡莲味,天气冷了,是不那么凛冽的雪松调。
李执也才发现她没了平日的虚张声势,原来这么小巧。胳膊挂在他脖子上,稍用下力就可以轻松托起。
吴优并没有躲避,甚至贴得更紧。
第26章道具要这么奢侈和他继续做下……
一阵急促的门铃打断了这一切,像一粒石子投入清波,溅起水花无数。
两人停滞了一下,第一瞬都不想去理会,不管不顾地想要继续。
可惜门铃不解风情、锲而不舍,只能恋恋不舍地分开了唇舌。
“大半夜谁敲门啊……”吴优看到李执脸上郁闷的表情,自己也有点茫然。
他们都忘了,本来是说好了上楼吃夜宵的。深更半夜,这外卖来得实在太准时了!
李执取了外卖进来,扭头人没影儿了。
看着卧室紧闭的门,原来这姑娘知道害羞的啊?!刚刚的吴优是有点出乎他意料地热烈。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简短的应声:“你直接在外面吃吧。”
没有情绪的、快速的一句话。
他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清醒了一下。抽出纸巾细致地擦干,又将刚刚被吴优蹭皱的衬衫捋平顺。
折返回来在她门上曲指轻扣:“不敢出来,怕我吃了你?”
激将法有用,吴优打开房门。面色无澜,实则内心打翻成了染缸。
“后悔了?”李执瞟她那副装乖的样,比平常伶牙俐齿老实多了。“知道跟异性独处很危险了吧?”
吴优已经回过神来,不服输的性格上来了:“我还以为这只是正常车速,对你已经算危险驾驶了?”
李执站起身,伸手把她挡在墙壁之间,神色不明。尽量隐藏情绪,思绪实已乱成一团。
嘴上却还在继续吓她:“再惹我,我今晚就住你这了。”
他是见识过她那些荤素不忌的胡乱乱语。甚至,第一次私下见面,她就口嗨过自己和前任。
红男绿女、差枪走火,是她对彼此的设定么?
“你先吃东西吧,吃完饭才有劲儿。”吴优面不改色回他。干巴巴的语气似乎在跟他赌狠,却又恍惚带着点调情的内容。
李执拉出餐椅,慢条斯理地拆包装、洒佐料,真的开始吃饭了。吴优坐在他旁边,看他吃面。他心里装着事,确实没吃晚饭。
她也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串烧烤,嘴巴咬着钢签子。
有丝无聊,突然促狭地冒出一句恶作剧:“你要吃生蚝么,我给你点?”
“你是不是有病?”他放下筷子,怼了她一句。
三言两语,暧昧的气氛消散地差不多了。
吴优拆开袋子里的纸盒,开始吃泡芙,顺便点评:“草莓味和抹茶味好吃,你下次买这两种就行。”
“我凭什么给你买?”
“凭我是你的假冒女友,你妈让你对我好的。”
吴优终于回神,想起了这层关系,隐约有了实感:她和他中间除了李琢作为桥梁,还有这样的暧昧联系。
“那我们刚才是假戏真做?你还想继续么?”李执眼睛盯着盘子,缓缓叉起一块水果,捏在手中既不吃,也不抬头,把问题抛给她。
“不了,我怕你念念不忘。”
一个声音在心底升起:也怕我自己念念不忘。
沉沦只是一瞬,现在的她已经足够清醒。
“我没那么闲……”
李执没有坚持,今晚的她只是短暂脆弱,自己则是趁人之危,不太君子。
如果要继续,也是在昭昭日光之下,彼此清醒、平等地开始。
而不是像这样,他帮她出了口气,借着肾上腺素就草草开始;也不是上次那样,几杯清酒下肚,看对方都眉清目秀了几分,就荒唐地混淆了黑夜与白昼。
这不是吴优的行事作风,也不是李执的为人处事。
一时冲动是事故,深思熟虑才叫故事。
真神奇,两个人居然真的安静地坐着吃饭闲聊。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
然后很快的,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问题就出在闲聊上,爱果然不应该是聊出来的,是要做出来的……
李执边吃东西,边左右打量了下她的房子,挺温馨的。昨天来去匆匆没来及细看。
“我
帮你找找房子吧?”
“不用,反正也是最后一次找房了。”
吴优想好了,她决定让兔姐介绍下房圈的朋友,操作下,不就是领个证么。据说年后前滩有几个楼盘上市,买套小户型,再也不要租房了。那边新规划了几个商场,增值空间也挺大的。
“什么证?”李执眉头皱了下,明知故问。
“结婚证。”吴优抽出纸巾擦擦手,才开口。
“你也知道是结婚证啊?就为了套房子?你晚点买会死么?”李执不懂,她怎么永远这么心急?
“假结婚。就跟咱俩是假情侣一样。”她撇了撇嘴。
李执更气了,原来自己的身份跟她花钱随便找的人一样。
哦,不对,他是免费的……
“你觉得图你五万块跟你领证的能是好人?你怎么天天走歪路?”
“买完房就离……”
“咱俩掰了没后遗症,你假结婚会收获两张真证:结婚证、离婚证。”
“然后呢?”
李执最受不了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等你遇见真想和他结婚的男人,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吴优自己都不清楚还要不要再结婚呢。这个刚刚还抱着她亲密无间的人,现在跟她讨论真爱和结婚,两人的关系也是有点抽象。
“你敢告诉父母么?”
可惜李执不知道家庭是吴优的逆鳞,触发了她更大的怒火……
“李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不熟这件事?我们也就是凑巧互相帮忙打掩护。包括今晚,我只是空窗太久,无聊跟你走得近了些,你是不是越界了?”

得,他气得不轻,起身扭头就走。
下楼后,忍不住在朋友大群里发了条信息:“以后有吴优的场合,不要叫我,气场不合。”
“???”
“我这周末去医院看你妈,你回避下。”吴优在后面贱贱地顶了一句。
留下众人满头雾水,用表情包缓和气氛。
回程的路上,李执觉得特别苦涩,他很久没有这样失落过。今晚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原来如此在乎吴优。
他本可以找个人来替她教训一顿那垃圾,可他自己动了手,因为太想解气。
他也可以趁着她脆弱顺手推舟睡一觉,可他怕她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后悔。
她真是没有心,也不服软。
李执想起她前任说过的话:恋爱五年才觉得,吴优要的是一个好好男友的符号,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曾经觉得这是离间,此刻猛然懂了高意昆的眼神,那是一种确定的怜悯。
第二天早晨吴优换了件高领羊绒毛衣,还好是冬天。她想起这柔软衣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像破碎的梦境一样凌乱。
身体骗不了人,吴优知道自己对李执有点意思。
她从来很久没对一个男人有过这么强烈的冲动,有一丝丝地恐慌。李执在情爱上唇齿投入,耐心里透着强势。她没办法想未来,头脑只有一个声音:和他继续做下去。
什么鬼念头啊!下了出租车在公司楼下买了两杯美式,她得双倍清醒下。
在公司的收发处有一份国际快递,哥哥吴率给她寄的。拆开是他去国家地质公园带回的纪念品,有零食、水杯、贴纸,居然还有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装纸仔细保护的陶制杯盘。漂洋过海而来的小东西,精致丰富,吴率眼里的妹妹还是个小孩一样。
他们确实不怎么交心,吴率眼里的妹妹,自小是乖巧懂事的。可后来就慢慢变了,她总是拿第一名,对父母的要求完全顺应,却不太爱跟着他这个哥哥玩了。
吴率高考失利读了普通高校,妹妹照常发挥顺利进了名校。可大二他就去了美国读书,聚少离多。他眼里的妹妹,优秀得理所应当,又总是带着隔阂。
吴优把礼物放在工位上,她最近要搬家东西多,先放在公司节省空间。
说到底,他们是兄妹,却连对方的生活状态都不清楚。
陆峰来她位置上看文件,顺手把手臂就搭在椅背上了。
吴优今天格外地烦,她想起了李执说过的,陆峰跟她搞暧昧。她清者自清,被李执讲却觉得不得劲儿。
她琢磨不透李执讲这话的立场,是生气、还是厌弃,总之是一些消极的情绪吧。
猛地把椅子往后一退,陆峰收手不及一踉跄。
“老陆,你啥时候结婚,我都快领证了,你太落伍了。”走你个老六吧!
陆峰看出来她今天挺冲的,旁边兔姐冲他勾勾手:“头儿,别勾搭无忧了哈,人家有人追的。”
她不是经常有人追么,也没见哪个成啊?
“这个不一样,脾气特别不好。前两天有个男的只是拉了无忧手腕一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丢了工作。”兔姐用手指勾了勾陆峰手里的车钥匙,“而且人家车还比你豪。”
不愧是乔靓,看似信口开河,实则有的放矢。
“嘿,我正打算换车呢!”
“人家还比你年轻比你帅呢,你能改年龄换脸么?”也就兔姐这种不怕死的老油条敢这么戳上司心窝了。
吴优受不了俩人在那八卦埋汰了,“老大,我得注重上班体验,不舒服了就离职了哈。”
她潜意识是受了李执那晚质问的影响,在反思自己工作是不是太过求急,反而太好拿捏。
陆峰掂量了下,吴优不会真想跳槽吧?得力干将必须得安抚下:“您好好干活,我走。”
领导果然是领导,对下属都能屈能伸、见机行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优在嘴上比了个拉链手势,兔姐你也别瞎传了。
没用,一天功夫,整个部门都知道她交了个脾气特差、会替她打人的新男友。
吴优去茶水间接水时还被隔壁组同事问了,她笑笑,“秘密”。将错就错,能有啥法?
乔靓说你得感谢我,不然就咱们部门那群孙子,天天不得传你八卦到多离谱。
一个漂亮又势头正猛的中层女性,令人忌惮点好。
周末吴优去医院看顾秀青,下周老太太就要结束这个疗程,回老家修养一段,再来继续下一疗程。
李执下楼接她,气话说过,两个人倒没真互相回避。认识得久了,形成了这诡异又平衡的相处之道。
琢子在旁边接过吴优买的鲜花水果。李执从外套里掏出个盒子:“上去前戴着吧。”
“???”
“上次答应了我妈,给你买的首饰。”
演戏还要道具的么?吴优没多想,随手揣兜里了。
她俩等电梯,李执并没跟上去,在住院楼前接电话。
在电梯里抽开外面的绸带,里面看还是b家的盒子。打开,居然是蛇骨满钻的玫瑰金镯子。
昏暗的轿厢里却光线耀眼,吴优短暂地一恍惚。连琢子也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道具需要这么奢侈么?她戴过兔姐的另一系列,蛇骨满钻款好像要二三十万吧?
“你哥平常很爱乱花钱买东西么?”
“没啊,他不喜欢购物的。”
吴优想起第一次见李执,他穿得风格有点夸张、太张扬的大logo,挺……名副其实暴发户的。
后来跟大家混熟了,才知道因为沈南风是服装设计师,总是张罗身边人尝试奇怪的风格。
他脾气好又懒得安排着装,自己的审美其实挺干净简单的……那他干嘛买这么浮夸的镯子?!
进了病房顾秀青正和沈家姐弟在聊天,老太太看到吴优来了眉开眼笑。自从上次见过面,总觉得不踏实,时常怀疑儿子突然找了个这么称心的女友,是不是假的……
“悠悠,我总怕李执整天忙生意和家事,没空见你冷落了你。”
“别,我俩不见面更好。”吴优腹诽,面上却乖巧。
伸出双手和老太太亲热交谈,细嫩的手腕上钻光四射:“我们经常见面,他前两天才带我买的镯子,您看好看不?”
她想,二十多万呢,可不能让李执这钱白花,得好好展示……
第27章心中有鬼。
和谁结不是结?
沈南风在顾秀青耳旁巧然一笑:“李执特别怕悠悠,以后结婚了就是怕老婆。”
吴优趁老太太转头,使劲瞪她,人如其名,南风姐姐每天都在乱吹风。
顾秀青下周就要出院了,这个周末朋友们都在,吴优听着她们的调笑,脸上有点发烫。
正巧李执推开病房门,进来走到病床前,看母亲眼睛竟然有点湿润。诧异中被母亲拉了手,和吴优的手叠在一起。
两人都有错愕,却又默契地握住彼此,落在旁人眼中竟没一点生疏。吴优的手腕与他触碰,若白绸般光滑细嫩。李执垂了眼,瞥见钻光萦绕,心里一暖。
“你们年轻人事业忙,我不催,结婚时间按自己开心来。我不奢望亲眼看到你们结婚,但婚后你要是对悠悠不好,妈妈在天上也会怨你的……”
嗯……李执你压力好大!
吴优想,难怪李执会从良,亲情和美人不能两全呀……
两人十指紧扣,陪着说话。这感觉挺怪,他们已经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这样众朋友面前,还是挺羞赧的。
离开前吴优把李执叫到走廊尽头。镯子她已经装好到盒子里,递给他。
李执皱了下眉,没接,转身作势要走。
吴优拽了拽他的衣袖:“有点贵,我不能收。”
“你能收什么价位的?你又没提前说,不能退的。”
怎么还赖上她了?
“你留着,以后可以送给你的真女友。”
李执眯着眼睛看她,挺会说话一女的。
“我没那么没品,一支镯子还送俩人,对真女友不尊重。”
他的气人程度,也不遑多让。
“那要不给李琢戴?”吴优终于找到一个解法,她可真是办法大师,太机智了。
“李琢想戴可以买新的,我妹妹凭什么戴旧的?”
理智冷漠碰上无理取闹,吴优瞪着这位好哥哥正想反击,被一把搂进了他怀里。
“李执你疯了?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她急得拿手拍他后背。
“别动,你前男友和他老婆在前面。”天光远去,温热的气息在她耳旁。
她果然老实了,安分地环着李执的腰,过了一分钟才耐不住问:“走了么?”
李执看了眼走廊的人群,哪里有什么高医生。不过是他想抱她而已,他想自己真是太无耻了。
也是因为,只有身体接触时,她才会软下来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回答上个问题,只轻声低语:“收着吧,这款适合你。”
蛇头款不是最热门款,但他一眼就想到了她。那晚她炙热似蛇柔软地缠在他身上,平日又似蛇一样冷静幽远。
满钻是略微浮夸,可一想,她这样凡事疏离、清清落落的人,是该热烈张扬一点好。
走廊里没有高医生,但有他们的朋友。两人被撞个正着,触电般散开。
“至于这么猴急么?在医院也要争分夺秒亲热?”沈南雨故意取笑他们。
“没事,阿姨恨不得他俩原地结婚,这是尊重老人意愿。”沈南风在旁边添油加醋,两人演戏般一唱一和。
吴优脸皮到底有点薄:“我跟李执气场不合,下周阿姨出院后,我俩重回陌生人。”
兔姐觉得真厉害,气场不合都能搂搂抱抱,等哪天气场合了,那还了得……
他们下楼取车出去吃饭,吴优坐在副驾。心里在犯愁,这镯子是还不回去了。
不明不白地戴在手上。金属触感来回摩擦,搞得她突生出一股烦忧。
兔姐在后排跟她商量过两天的安排,吴优回答尽快吧,听说下个月就有个倒挂红盘入市,几百人抽签呢。
李执听着有点不耐烦:“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走歪门邪道!”
吴优懒得跟他争吵,节省电量笑笑敷衍。
这不管用……李执更生气了:“你这是钻空子,严格说是犯法边缘。”
“你做生意没钻过空子?”
打蛇打七寸,大家都是现代社会人,都懂得各种生存之道。
李执缓了缓,反而换了更认真的语气:“反正我不会为了一套房子,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咱们不是一路人。”
吴优表情有点僵住,她没想到李执会说出这么板正的一句话。
刚刚在医院两人还在嬉皮笑脸,她宁愿他讽刺她、硬怼她,但他这么说,好像在心里,真的给她划了个x号。
吴优突然意识到,李执比她要更骄傲,他有自己的坚持。
人的性格像迷雾,要拨弄好久才看得清。
她猛然回想起那次单独喝酒,李执说陈宴不会舔别人。她问他,那你呢?李执为什么长久地沉默。
他好像对她,也比对其他人要更硬气一点。从不肯输她分毫,甚至有点小气。
这么小气的人,又要送她这么贵的镯子。
可她嘴上还在斗气:“不是一路人那你把我放下,我不要坐你车!”
“行。”他接得也快。
“你怎么还不停车?”已经过了两个路口。
“这边停车要扣分。”李执真是个行车规范的司机!
“这里又没有摄像头,停车。”
“你守不守法?”
李执觉得吴优真是太任性了,简直无法无天。
“你守法,你还打人!”
“起码我不假结婚。”
“你还找假女朋友呢。”
沈南风在后面被吵地脑壳疼:“李执,你就不能让让你女朋友?”
吴优扭头幽幽看她一眼,沈南风面色不改,修正:“让让你的假女朋友。”
李执被气笑了:“她是不是比你谈过的所有女朋友都烦?”
沈南风挑了挑眉:“喜欢就不会觉得烦,你说是不?”
她扭头,佯装无心随口:“悠悠,昨天李执还问我参考,玫瑰金和铂金哪个颜色好看,我还以为他要追女生。今天看果然满钻玫瑰金戴你手上绝配。”
李执抿嘴一声不出,吴优也拿起手机看吃的转移话题。
沈南风心想,姐治你们还不容易?有本事接着吵……
吴优内心是有点动摇的,她看出来这次李执是真不高兴了,可她真的只是想买个房。
上海市离婚率已经高达40%了,多张离婚证没什么大问题吧,何况是假的。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李执都有点闷闷不乐。他们找了一家私房菜,饭店中间有个露天的小院。冬天外面换了枯山水,白石和翠竹摇曳在水潭一侧,清冷却有一丝隐逸之趣。
“看到好感的姑娘领证挺难接受?不就是个假证么。”沈南风看到李执站在院子里,手里玩着一根烟,来回闻了闻却没点。
她记得吴优不喜欢烟味。
“你又不是异性恋,怎么懂结婚证意味着什么。”
沈南风差点一口老血出来,这么会戳刀子,他单身真不亏……
“那你能像我看淡么?不就是个形式嘛,她又不是真喜欢谁了。”
“我喜欢她一切完美,我不想她将就,哪怕只是形式。”
沈南风瞟了李执一眼,他是个极热烈极真诚的人,就像自己对创作极疯狂极沉浸,两人因此才会成为挚友。
“所以你才不追她?”
“对,我又不完美。”
沈南雨出来看到俩人在闲聊,天光阴沉,人的表情也有丝寥落。
“你那么看不惯她跟别人领证,那你跟她领不就得了?”
李执抬眼瞪他,自己可没这想法,别说的他另有所图一样。
“反正她既然跟谁领都无所谓……”
沈南风猛地也回过神来,李执看她表情变幻莫测,知道又在算计:“别瞎搞!”
“你今天看到了的,你妈提到你俩结婚,眼泪都止不住的……你不跟她领证,她一冲动找个陌生人,说不定就被坑了……”
“我们两个不对付,在一起总吵架。”
“这不正好?假结婚就得找不对付的,不然日久生情可收不了场。”
“你……”
李执被沈南风堵地无话可说,她抬腿就走。意识到她去干嘛,李执上前去拉她手臂。
“你怎么还限制人自由了?我认识的李执胆子这么小?”沈南风被内心的想法推着,雀跃不已,她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你别去惹她嫌。”吴优本来就看不惯自己,好不容易才和谐相处。
她不喜欢他,他不想强求。
“敢不敢赌一把?我猜她会同意。”沈南风扬了扬下巴。
李执不信……可沈南风记得在车上时,穿过树影的斑驳阳光射在吴优手腕,她悄悄地调整着角度、目光映着璀璨华彩。
吴优和李琢、兔姐在屋子里喝茶,看院子里的人拉拉扯扯。转眼沈南风进来了,她笑了笑:“悠悠,你领完证,就是咱们群里第一个已婚人士了。”
“就是个形式,不当真的。”
“为个形式花五万好不值,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会签好合同的,财产收入严格分开。”
“既然这样,南风姐姐突发奇想……”她趴到吴优的耳旁,慢声细语,好像说着玩笑。
吴优被惊到,猛地抬眼,看到李执站在门口看她。他背对着阳光,不清楚来了多久。
“我们不合适!”她下意识地反抗。
“你说的‘就是个形式,不当真的。’不用管合不合适,反正你俩假装情侣也挺有经验的。”
连李琢也罕见帮腔:“对呀,有钱干嘛让外人赚,我如果是男的,我就免费帮你搞定!”
李执走到桌旁,幽幽地撂给吴优一句:“没事别跟沈南风混,她哪天把你卖了,你都得跟着数钱。”却没敢看她的眼睛。
沈南风心想你还是人么?没看到老娘为谁拉下脸拼命呢,要不是看在你也替我打过掩护、追过女友,我才不掺和呢。
“反正你们不对付,你俩领证最安全。除非……你们谁心里有鬼……”
沈南风拖着长音,手指摆弄着茶盅。抬手提起紫砂壶,缓缓在六个杯子里蓄上茶水,一一分发。
她一副端坐钓鱼台的模样,徐徐饮着茶。
“敢不敢?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
一个可以有证买房,一个可以哄老人开心,也算是互惠互利。
沈南风继续加码,水又开了,蒸汽涌动,让茶台有了点燥热。
吴优想,幼稚的激将法。她能有什么鬼,和谁结不是结?
反而是李执扭头上了楼梯,心乱如麻。
沈南风在后面不依不饶:“喂,不敢接招?你不是怕她被坏人骗,那你这个好人帮帮忙嘛!”
“他又不是好人。”吴优在旁边小声嘟囔。
是啊,深更半夜,没名没分就摁着姑娘亲的男人,怎么会是好人呢?
李执的耳朵挺灵,站在台阶上俯视她:“对,我不是好人,快去跟你五万块就能找到的好人结婚。”
吴优看他那一副炸毛样,在他的话上又压一头:“关你什么事?这钱你想赚?你要实在缺钱,我给你。”
“我缺钱,现在就转。”
情形突变,众人看着李执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等着。吴优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金额,一气呵成地给他转了五万块。
他居然真收了?!
沈南风心想,论发疯,你俩比姐狠。姐只是你俩的引子,点完火你们自己就能爆炸。

等到吃完饭,李琢都感觉自己在梦里一般,自己的哥哥和最好的闺蜜,真的打算领证了?
第28章喜糖真好吃。两个奇葩。……
吴优和李执去民政局那天是个晴天,江南的冬难得经了一场疾风,吹散连日的阴霾。
太阳挺大,天空没什么云彩。澄湛渺茫,像高山簇拥的一捧湖蓝。
车子穿过狭窄里弄,抬头透过天窗看外面的光景。楼群剪影被枝桠分割成碎片,不再高耸。
工作日的街道人不多,她是专门休了一天的。最近工作不太忙,之前的加班调休堆了很多。总算有机会销假,出了格子间,远离烦扰的魑魅魍魉,人都清透了不少。
随便挑了一家西餐厅,在落地窗边吃着简餐。吴优把大衣留在车上,只围了件焦糖色斗篷披肩。身上被阳光烤得暖洋洋,变身一粒糖炒过的栗子。心思也变得绵软,裂开了口、裹上薄薄一层蜂蜜。
吴优贴身穿的是拍证件照的白衬衣,李执也特意穿了同款,照片拍出来果真不错。从路人的角度看,真是一对挺登对的男女。
点击屏幕发送给萧薇,她很快回复“p的?”,“万圣节cos?”
拉扯后知道真相,萧薇:“……甘拜下风”。
吴优倚靠在室外临街茶座的藤椅上,用手指轻轻扣着竹编的纹理,懒懒瞟了眼对面在低头回别人信息的李执。
是挺好的一个cos对象,早上来楼下接她的时候,已经记得给她带早餐和咖啡了。
但吴优仍憋不住地刻薄了一句:“你进入角色有点快。”
挺扫兴的,不然任谁看到这一幕:妆发精致的女人迎上正装等待的男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场温馨且正式的约会。
李执被她气得缓了几秒,倒是没回嘴。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把她甩在身后。
坐在驾驶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上了车、绑好安全带,才扭头故作单纯地问:“所以我现在是什么角色啊?”
吴优才不会回答,转头望风景。嗯,尽管窗外只有灰突突的车库坡道混凝土墙垛。
当然,她也就看不到李执得逞地浅浅笑了下。
……
他这个人,也挺劲儿劲儿的。
吴优其实对跟李执领证这件事没太大情绪。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永远在全力以赴、又阴差阳错。
二十出头时,她把婚姻当成一项命定的课题,认真地给了因循守旧的答案。
五年后,当她不再拿它当回事时,婚姻却又突然砸在了头上。
长久地支棱后,一瞬间脱力,竟然隐约有种果熟蒂落的感觉。
吴优突然想起了七岁的那年冬天。妈妈带她去邻居家玩,整整一千块的拼图让她着迷。待她研究地昏天暗地,站起身出房门倒水喝时,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絮语:“还好那时候留下了这姑娘,你看多聪明多漂亮啊,比她哥哥还要厉害。差一点就没了。”
那天的天空是晦涩不明的阴霾,不似今天艳阳高照。
李执问过她为什么永远那么急。她想大约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吧。她必须要一直跑一直跑,她想赢,她要做很厉害的人。
她不稀罕被爱,爱从来不是牢靠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更清晰的规则,比爱真实多了。只要足够优秀,就可以交换到一切。
突发奇想,吴优很想告诉母亲,她结婚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的婚姻仅仅是一个玩笑,就像她的生命也不过是一个侥幸。
似乎有所感应,父母居然在此时给吴优打了个电话。
“嗯,我在楼下吃饭呢,待会儿上去开会……你们注意身体,地暖开了吧……”
李执在对面神情复杂,看吴优仰头瘫在藤椅上,随口瞎编。
证都敢随便领,和他在一起至于这么遮掩么,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走吧。”
“去哪?”
吴优把手机放在包里,追上去。
“逛街。”
她摸不着头脑,李执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很喜欢逛街么?
转了个路口,附近走两步就到环贸,进去吴优才知道流程,原来是来买戒指。
“不用了吧?”
“如果我妈知道,我没给你买戒指……”李执扭头给她一个表情,自行体会。
“原来你是传说中的妈宝男?”
李执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还好这段婚姻有期限,哪个男人愿意跟她过一辈子?
柜姐热情推荐,有些款即使手寸不合适,还要让吴优试戴,可以跨店调货。
试了几款,她有点选择恐惧症,靠过去陪李执挑男戒。
视线扫
过他手上一直戴着那枚戒指,有一些压着的念头冒出来。
“李执,你这枚戒指是什么牌子的?”
“忘了……”
“戴了多久?”
“很多年。”
李执眼尾低垂,对上她探究的眼睛,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
吴优发现他挺不擅长敷衍人的,真是没趣。
“随便挑对就行,反正过两年要离的。”她突然兴致不高。
“你反正要死的,今天要不别吃饭了?”李执觉得她在毁氛围这件事上绝对技艺高超。
柜姐意识到原来是遇到两个奇葩。索性这俩奇葩还算痛快,刷卡走人、一气呵成。
李执决定不跟吴优生气。沈南风教过他,每次你觉得吴优不可理喻的时候,就假设她大姨妈来了、激素失调。
她失没失调不清楚,他快失调了。
闲散的下午,他们还是要干点正事儿。“走吧,去我们公司看看。”
“今天就开始工作?”
吴优答应做他们公司的商业顾问,负责新品牌的市场定位策略。最近购物节刚过,正好推进新品牌筹备。
“作为老板娘,去视察下老公的公司也算合理吧?”
“闭嘴!”她脸颊有一丝绯红。到底是跟“老公”这个词语没怎么打过交道。
李执终于笑了,有丝放肆,一点没回避她。他觉得是可以忍忍吴优的,她再气人,以后也总有办法治她。
两人上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不在。李执自己按指纹开的门,工区也没有什么员工。
“你们公司快倒闭了?”吴优终于逮到了吐槽的机会,要为刚刚气势被压倒报仇。
“你很期待?倒闭了你养我?”
“也不是不行,看你能不能讨我欢心。”吴优算了下,她升职后年包已经过百万了,省点养个小白脸是可以的。
自己的假老婆偶尔也会心善,李执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挺少见。
去了李执的办公室,他桌上有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今天的公司是不太正常,空气中似乎洋溢着什么奇怪的氛围。
沈南雨敲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份蛋糕。
“公司人呢?”顺便扬了扬手里的巧克力,李执不太吃甜食。
“在后面大活动室庆祝呢。”
“庆祝什么?”
“庆祝你结婚啊!”
……
“你们每天都吃下午茶,干嘛安我头上?”
“你难得结次婚嘛,还有这巧克力是你的喜糖。”
神经。
“不难得,我以后两年结一次,逢双数年你们就可以庆祝一次。”
吴优扯开丝带,剥了颗到嘴里。
看到李执难得吃瘪,浮夸地也递给他一粒:“尝尝,我们的喜糖真好吃。”
李执面色不善地接了,缓慢地放在嘴里。
沈南雨瞠目结舌,作为一位损友,他知道李执不吃巧克力,才故意逗他呢。
李执觉得也对,这样的喜糖多配他们的婚姻,“挺甜的。”
沈南雨看吴优坐在李执办公桌对面,翘着二郎腿,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他拉她起来:“去后面跟大家打个招呼,以后工作也需要往来。”
她也不扭捏,了解业务的第一步:与每个环节基层打成一片!
李执进了活动室,跟大家致意了下,正式介绍了下吴优:“今天借这个机会,欢迎我们团队的新成员,我司新合作的商业顾问吴优女士。吴总历任顶级外资咨询公司b司消费市场方向,国内互联网平台a司时尚服饰类策略经理,对商业品牌定位有着深厚见解……”
“我们聘请吴总,是对旧有品牌经营的全新提效,对新品牌z-wind的加速推进……”
大家以为李执要介绍家属,谁知道他公事公办,看不出这位女士是不是传说中的老板娘。不得不说李执是个合格的老板,甚至最后还顺带鼓了鼓士气。
你想吃老板的瓜,老板只想喂你吃饼。
沈南雨在后面拆台:“我补充一句,咱们无忧姐姐不止是商业专家,更是跟咱们李总关系颇深,”
吴优:“大家随便叫我就好,商业专家不敢当,但我跟李总是很纯粹的商业关系。”
他们的婚姻是从她给他转了五万块开始的!这难道还不够纯粹和商业么?

沈南雨看她不承认,有点急眼,他可是提前渲染了一番。作为创业型公司,员工都是多年熟识,大家已经八卦了一上午。
又扭头看李执的脸,他不咸不淡地看不出情绪,但也不接话解围。
“我俩早上吃饭,看前面人挺多,以为是网红店打卡就排排队。到跟儿上发现是民政局,来都来了就领了个证。”
“哇!”“英年早婚~”终于确认了八卦,大家开始起哄。
吴优到底是配合了下沈南雨,反正又不是她的公司。以后李执跟她离婚,戴上离异帽子她无所谓。
“那是一个春天,我对她是一见钟情……”李执被逼着讲情史。吴优听了两句,发现他这人也是满嘴谎话。他们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夏天,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
吴优不知道的是,李执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他家楼下,而是在更早以前……
第二天吴优去上班时,陆峰专门绕过来闲聊。她最近不怎么加班,还突然请事假,这莫不是要跳槽的前奏?
虚虚实实,互相试探。
“我去结婚啊。结婚请天假都不行?”
她举起手掌,无名指真的戴了枚镶钻女戒,腕上镯子也闪闪发光。挺像那么回事的。
陆峰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吴优如果跳槽到竞争平台,他很容易猜到哪几家。但她的结婚对象,就太难以想象了。
吴优才不会让上司知道,李执那是品牌商,她现在确实在脚踩两条船。
在a司的平台永远只是中介商,她不想撼动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就没办法排挤走新来的总监。她只能横向发展,留力在外面。
这需要勇气,大公司就像温室花园,外面则是惊涛骇浪。但做商业,不经过真实业务的历练,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当你觉察到天花板时,也可以选择从窗户里跳出来。婚姻是,工作更是。
*
朋友们在酒吧狂欢,为第一对正式脱单的男女庆祝。灯光摇曳,年轻的人们脸上色彩和表情一样丰富,借着醉意挥发压抑的情绪。
李执喝得有点多,从兜里掏出结婚证,递给沈南风:“摸摸吧,可惜你这辈子也领不了。”
虽然婚是假的,起码证是真的,国家承认。
沈南风有点哀怨,难得低落。她的女朋友卫晴去了一个可以领证的国家。
李执怀疑,沈南风是因为自己领不了证,所以对促成他和吴优格外热心。
“我就问你这婚结的值不值?”
挺值的。
吴优答应下周陪他回家看望母亲,年后她要摇号前滩的房子。他们还可以更顺畅地一起工作,合作品牌的事。每一项都很值。
最值的是:李执承认自己喜欢她,尽管有时会暗暗较劲。
常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他奢望这段昏姻能给爱情一种可能。
李执知道她没有完全看上他,但不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吴优不相信别人会很爱她,也不承认自己会很爱一个人。
不经精密计算,全由感觉而来。
就像你把钥匙插进锁孔响起的“啪嗒”一声,她不知道那就是爱……没有推导、没有因果,只是锁开了。
万幸他们多了点缘分……
不需要千山万水,顺水推舟就在一起了。
陈宴是临时买票从出差地回来的,从香港到上海,他穿着一层单薄的衣衫,降落在浦东机场。
他看到吴优手上戴了婚戒,blingbling的蛇形镯子在她腕上招摇。他记得她以前吐槽过不爱戴首饰,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江南的冬天没什么不同,她总是带着寒气等他,就像大四那年一样。
相识二十载,他认为是,彼此总差了点缘分……
第29章红白玫瑰怎么会有这样一对扭曲……
“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1
立冬至小雪之间,是北方寒潮越过秦淮线前,江南难得的回温光景。吴优和李执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
人和人的关系,远看像隔着层窗棂纸,影影绰绰、捉摸不透。可也能映出轮廓,浸染月痕,阻不断风声。
当初决定“结婚”,吴优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为期两年,一切财产分离;第二,任何时候,她想结束就中断;第三,相处的任何事情,她不喜欢就叫停。
李执点点头,没有一句异议。只是提出了个斟酌许久的要求:搬过来和他住。
吴优抬眼看面无波澜的李执,怎么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浑话。其他人也难掩惊讶——狼子野心终于不装了啊?
李执是一点也不心虚,拿出刚刚签的顾问合同。吴优当然不会白给他帮忙,她的时间很贵!
年前为一个起势阶段,元旦是新品牌宣发的重要窗口,争分夺秒。相应地,两人本来也有紧密联系的需求。
嗯,这关系真的很商业!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好像真的很坦荡,只有她在矫情。
李执还在吴优耳边低声许诺:“别担心,我决不碰你,除非你主动。”
她主动?想得真美……
李执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真像把吴优当室友一样。这套房子次卧也配置洗手间和阳台,她住进去有专属自己的空间。而且李琢平常都在家,仿佛他们仨真是合租一样独立,互不干扰。
“你怕我?”
“谁怕谁?”
吴优莫名地相信李执的许诺。
她最近也懒得找房子,一个人住了两年早有点腻。之前幻想过跟琢子一起住,只是没想到还要加上她哥哥……
兔姐来帮忙整理时十分羡慕,表示她想把李执踢出去,自己住进来。
鸠占鹊巢,毫不羞愧。
没良心的李琢跟着应和,她刚刚毕业已怀念起校园时光,觉得要梦回大学女寝。
兔姐抿嘴笑:“行啊,这是有了姐姐,忘了哥哥呀!”
趁这会儿吴优下楼取东西,兔姐决定点化下面前的琢子:“等悠悠住进来后,你要当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李琢一整个不知所以然……
“你不会真以为你哥和吴优之间很纯洁吧?都是26岁、成年男女、盘条靓顺!”兔姐给了她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可他们又没正式恋爱啊。”
“行吧,他俩打哑谜只把你给骗了!”
兔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整间屋子最后一个单纯的人。
吴优终于在客厅把一箱箱的物件安排妥当,收藏的成套杯盘在餐台上归置整齐。
准备进卧室把窗帘换个暖点的颜色,她其实挺挑剔的,不肯委屈自己一点,是太麻烦的一个姑娘。
“你只要别把房子拆了,我没意见。”李执从房门口走过,回应她的征询。
吴优看着他开门取外卖的食材餐盒,朋友们比较多,待会儿一起吃火锅,庆祝她乔迁。
她走过去,客气地在旁边帮他摆盘,没话找话:“你这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我书读得少,钱赚得早,以前买起来容易。你书读得厉害读得久,现在买就得加点难度。”
李执答非所问,故意气她……真不能给这男人好脸色。
“你知道有个词儿是形容你们这种人不?”吴优下套等着他问。
李执偏偏放下手边的盘子,回身到厨房专心洗水果,不再搭理她。
他心里门清儿,第一次陪吴优参加前任婚礼,就瞟到她跟闺蜜萧薇的聊天对话框:
“他这个人品味还行,不太暴发户!”
怎么会有这么损的女人,夸人比骂人还难听……
萧薇进门转了一圈,叹服李执:“你挺可以,把她糊弄进婚姻了。”
“假的。”吴优无情备注。
“假的好,假的按契约行事。真夫妻没有约束,只依靠感情的维系太脆弱了。”
什么鬼逻辑,李执发现,吴优的朋友和她一样颠吧。
沈南雨是和兔姐一起过来的,他俩确定恋爱时,沈南风还感慨进程快。扭头李执吴优都领证了,他俩倒成慢的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早晚,而是时机。
萧薇踢了踢沙发上的吴优:“陈宴真的不理你了?”
吴优想起陈宴崩溃撕裂的样子,有点头疼。嘴上说出的话依然硬气:“我交待了他,不准把我结婚的事透漏给家里。”
她的户口本是找借口拿出来的,父母也无法想象她会这么大胆吧。
陈宴却懂,他直喇喇指出来:“你喜欢他,别不承认。”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
就像高考前的夏天,她偷偷半夜三点静音看欧冠淘汰赛。吴优总是自顾自地做事,她懒得跟别人解释。
可她再压抑,还是会悄悄顺应内心真实的渴望,掩人耳目地默默行事。
有些情感像潺潺不绝的暗河,敲击在黝黯的岩窟中,发出隐秘的回响。
她想结婚?母亲黎昕那里有大把的人选,可她一个都没见。

一贯谨慎聪明的她,做任何事肯定考虑妥当,这场婚姻却是她人生第一次冒险。
陈宴赶回来的那天晚上,在楼下摇着她的肩膀:“你以前有想过自己会嫁给这样的男人么?”
李执在露台上看着她沉默不语,没有反驳。嗯,她的朋友也觉得,他配不上她。
夜风有点大,吹得人眼睛疼。
*
日子慢慢划过,猛然一股极端寒潮南下,沪城居然也飘起了雨夹雪。琢子作为一个南方姑娘很兴奋,跑到阳台上看那些弥足珍贵的冰粒子。
李执在厨房来回忙活,却总支使吴优打下手,不肯让她得闲。朋友捎来的现杀练市湖羊,不膻不腻简单红烧,正是应季。
他伸手让吴优帮忙挽袖口,浸过水的腕子滑凉,她拈了几次才解开袖扣。细细的手指在衣袖里钻来钻去,是尾小心翼翼的游蛇。衬衫被往上卷起,指甲划过小臂的肌肤……好痒。
李执错开了眼神,灶台上袅袅的热汽升起。再加入黄酒、葱姜、酱油、冰糖……最后稍收汁,撒上翠绿的小葱,一切刚刚好。
“真贤惠。”吴优浮夸地表扬他。
李执抬眼看她:“男人给老婆做饭,应该的。”故意窘她。
没辙,吴优对这称呼已经免疫,早不似第一次那般耳热。
她顺手把木质餐垫推过去,李执戴上厨房手套,将砂锅放上来。
琢子进来看到他们自然而然的一幕,竟然有种老夫老妻的怪异感。
见鬼了……
吴优也没想到一切挺融洽。18岁后就没怎么回家住过,工作后合租过两年、和室友更多的是年轻女孩的同龄疯闹。之后一直独居,不管多晚到住处总是黑漆漆的,现在竟然俨然生出一种家的感觉。
她经常和琢子一起上下班,不怎么加班就八点到家。洗澡玩手机等李执回来,他和她一般会在客厅的长书桌那边一起工作。
两人都是夜猫子,目前首要的是确定新品牌的一些前置定位和标识、形象,再进行流量推广和商业投放、渠道营销。
到共同讨论的第三天,吴优终于明白了李执的阴险狡诈。原来他让她过来住,真是为了工作?
李执给她开放了很多权限,她了解他们公司整年销售计划(细化到月份和日均)、硬广投放和营销节点。吴优转换了视角,更多从创业商家、业务盈利,而不是平台服务、抽成收费的角度看商业。
连续几晚工作到凌晨再分开去睡,这关系好像挺纯粹。
*
外面起了北风,屋里地暖有点干燥。李执低头看她只穿了薄薄的毛衫,发丝垂落在脖子上,在如雪的肌肤上有点显眼。
吴优戴了幅框架镜,很少见的居家感。两人挨着坐,她身上清淡的香味一直晕染到他身上。李执突然生出一丝岁月静好的感慨,第一次觉得自
己挺幸运的。他为别人活了那么久,父母家人、朋友员工,那些冠冕堂皇的责任和价值。
终于也能为自己谋划一回、自私一回。
他心思动了,嘴上却还总是犯贱。捏起她鼻梁上的横梁、轻轻拿开。压低叫了她一声:“无忧姐姐……”
“干嘛?”
“戴这个不好看。”
吴优的度数也就100,不戴也行,但他凭什么说她不好看。
站起身去开冰箱,拿出一听冷藏气泡水,狠狠喝了两口。他给她夺走:“睡前不要喝太多冰的。”
吴优瞪他,他当没看到、就着把剩下半听喝完。
真不要脸。
她扭头准备回房,衣袖磨蹭,李执手指勾缠上她的手。没太用力,只是像藤蔓在风中扬了扬枝叶。
“大晚上怎么这么香?喷香水干嘛?”
“给你闻的,喜不喜欢?”吴优冲他挑衅地笑了笑,其实只是白日残留的尾调。
李执长臂揽过她肩,把人摁在怀里。单手扣住她毛茸茸的脑袋瓜,用唇回答她。
喜欢,很喜欢。
吴优无意识地摸到他另一只手,戴了两枚戒指。一枚是他们的婚戒,一枚是那枚旧戒指。
他每日都戴着婚戒,但也每日都戴着那枚旧戒指。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心里有一丝酸涩蔓延,坚决地往外推拒,李执也没有继续。
吴优换了副清明模样,嘲讽他:“不是说绝不碰我?”
李执瞪了她一眼:“可能是你的香水太好闻了吧。”
“是么,这款是干枯玫瑰调……喜欢闻就多闻闻。”吴优冲他笑笑,头也不回、进了房间。
李执轻轻笑了一声,她故意的,他知道。
第二天早上,吴优看到他发的微信:“悠悠,你喜欢玫瑰?要不要我送你?”
哪有人送花先问人要不要的!她没回他。
到公司前台,一大捧99朵骄傲白玫瑰等着她签收。
吴优心跳地有点快,认识李执这么久,他并不曾热烈待她。
那晚陈宴目眦欲裂,压不住火气去质问李执:“你说过不会追她。”
李执轻轻拨开陈宴不太礼貌的手,眼神清冷:“我没追她。”
“但你们领证了。”
“你当我是热心吧……”
寒风之中,她在旁边有些难堪,看不透他的心思。
吴优把花束拆开,分开给工位旁边的同事,敷衍着八卦眼神:“追求者送的。”
无名指上的婚戒闪耀,兔姐看她一眼,真稀奇的关系。
晚上回家插了一束在餐厅,琢子嘴快:“优姐,你买花了?”
“追求者送的。”一模一样的回答。
“啊?”李琢不太确信,这个追求者是谁?会是她哥么?
“喜欢你,这人品味不太行……”李执捧着杯子走过来,在旁边幽幽接话。
琢子感觉太怪了。她哥变得不像她哥,优姐也不太正常。
她跟沈南风私聊,经常感觉自己像他俩感情的桥梁。类比一下,他俩有点像是自己的……爸爸妈妈???
比如这会儿,他俩不知道为什么又不互相言语了。但李执会叫她:“去让你的无忧姐姐来吃草莓……”
吴优出来边吃边问她:“我周末去看你妈妈,推荐下带什么东西?”
沈南风给李琢发了张照片:“你看我工作室新换的吊灯漂亮不漂亮?”
“挺漂亮的。”
“是,也挺亮的。他俩就拿你当这灯使呢!”
“???!!!”
沈南风的意思是自己倒成了电灯泡?有人是这样谈恋爱的么?怎么会有这样一对扭曲又变态的人?
“你在期待什么?他俩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嘛!”
“可我原以为两个人可以负负得正,结果是难上加难?”
李琢终于明白了当初兔姐的忠告,脑海中这俩人曾经的正直形象碎成了渣。转手申请了下周去北京的出差,远离一线观景位,美美睡觉。
两人例行讨论完工作,吴优起身准备回房睡觉。李执在身后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喜不喜欢?”
他内心是有点紧张的,知道她一贯毒舌难伺候。
客厅只开了工作台的筒灯,李执的视线里吴优的脸庞落在暗影里,并不明晰。
“我的香水是红玫瑰的。”她勉勉强强地,别扭了一下。
“可白玫瑰像你。”和你一样傲气、疏离……
“那你喜欢白的还是红的?”
吴优的脑海里闪过很多:那个陪他上楼的长发瘦高女孩,那个拽着他衣袖的短发丰腴女孩,她们都比较艳丽,是更像红玫瑰吧。
至于那个没见过面的瑶瑶?他母亲说和自己有点像,那就是白玫瑰吧?
真是可笑,自己怎么会在脑子里装这么多无关信息,一定是工作量不够饱和!
李执把她抵在墙上,把回答喂到她嘴里:“我喜欢你。”
吴优不清楚他喜欢自己什么?他们大多数时候并不合拍。
可此时思考有点多余,凌晨是昨日与今日的交接。情绪也仿佛迷失在时间的缝隙里,像拢不住的蝶,肆意翻飞。
第30章舌吻的流程。除非你主动。……
吴优分不清到底是谁先主动的,彼此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就像身处拂晓时分,光线把墨绸卷起,一帧帧描摹出景致的轮廓。分不清日夜的交接点,却恍然间,灯灭了、天亮了。
但温度爬升的关键时刻,她总能克制地把他推开,指了指李琢的房间:“家里有小孩儿……”
李琢的房间在一进门的客厅另一端方向,李执轻轻拆穿她:“我家隔音挺好的。”
吴优脸有点烫:“谁说过绝不碰我?”
“嗯,除非你主动。”李执也不强求,一副愿者上钩的模样。
惺惺作态,谁主动了?吴优狠狠剜了李执一眼,惊觉最近给了他太多好脸色,扭头关上房门。
吴优不光不打算主动,还要他跪下来求自己!即便默认这段露水情缘只是消遣,还是对峙般,绝不先让出棋子。

两人在外人面前又作出相敬如宾的姿态。周五下午吴优用了个调休,到李执公司做客玩。
说是玩,其实是来开会。她哐哐提出把子品牌的推广费用的重新配比,昨晚做的一个简单数据模型a/btest,可以提效营销的收益。
沈南雨看着人前相当不熟的俩人,确认了李执和吴优真的是商业关系。却故意打趣李执:“感情进展挺快啊,只有老板娘才会这么真心为公司省钱。”
“悠悠是要自己做老板的人。”李执幽幽地说。
他知道她的能力和野心,她拼尽全力、也在快速成长。她比他背景好得多,如今又肯低下头深抓最基础的业务。
李执不确定彼此感情能走到哪一步,他们的事业却神奇地同频。他比她多摸爬滚打那么几年,愿意带她去了解最底层的产业链条。她悟性高且有业界平台的人脉,有时候他又会恐慌,有一天自己不再够格,站在她身旁。
这却也是事业上的动力。过去他把家人的托付放在肩上,可病重的母亲终究会离开,妹妹也将有自己独立的生活。
即便是扁舟一叶、随心而至,总需要那块压舱的石。
*
从公司出来,两人去沈南风的服装工作室看了设计图册,宣传初稿。
回家时已经是十点,电梯上行中吴优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是吴率发来一张在惠斯勒滑雪的新照。
吴优手指划过,滞在原处。说起来跟吴率快一年没见了,虽说感情不算太紧密,但兄妹间总有些温情时刻。比如她的滑雪就是大三去美国交换半年时,吴率教的。
当然,这是背着爸妈进行的。倒不是针对吴优,而是他们连吴率滑雪也不太支持。一向严苛谨慎的家教,夸大了这种户外运动的
危险。
其实吴率一直比她要乖,滑雪应该算难得的叛逆了吧。不像她,一叛逆就直接玩大的,隐婚了。
吴优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李执垂着的眼皮颤动了下,真神奇,三更半夜私聊照片。现在的男人能不能有点分寸,起码对有夫之妇保持些边界感。
“你朋友都不知道你结婚了?”
吴优抬头:“咱们是假结婚啊,还要昭告天下?”
“假结婚日常还得有舌吻的流程?”
电梯叮得打开,李执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梯厅,等都没等她。
这人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冲他的背影撇撇嘴,对不起,今晚什么吻都没了。
吴优回了家,也径直进房门。洗澡睡觉、一气呵成。
明天还要出门呢!前几天就说好了,恰逢周末李琢生日,他俩顺道陪着一起回h洲老宅。
第二天一上车,琢子就后悔了,她不应该贪图享乐坐李执的车,直接去虹桥站搭高铁回去多清净!
“我觉得你挺热心的,假结婚还愿意陪我回老家,像你这种女人挺少见。”
此话不假,在一线城市的摩登女郎们,真结婚也没几个愿意陪丈夫回去探亲的。
李执是在谢谢吴优,又带着点儿揶揄调侃。
“今天给琢子庆生,明天不是还要去工厂?都顺道么,不用谢。”一拳打在棉花上。
“嗯,像你这么精力旺盛、热爱事业到工作狂的,不管男人女人,都挺少见。”
李琢想: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其实吴优是真心去看望顾秀青的,既然走了流程,就让这场婚姻效益最大化。能让一生坎坷、时日不多的老人高兴下,她很开心。
是虽然刻薄坚硬,其实真诚善良的一个女人。
乃至内心深处的隐秘想法:她想去看看李执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想法无法示人,她不习惯那么在乎一个人。
高速旁是连绵的水泽湖泊,掠过车窗呈泛着银光的浮影。出了沪城一小时,地形渐生起伏,山丘间断迭起。穿过幽长的隧道,下个匝道出来就是小城h洲。
吴优来过这边古镇游玩两三次,听听水乡桨声,看看河岸垂柳,心跳的节奏都缓慢下来。也听同事说过这边的露营徒步基地,环沪车程适宜,茶山竹海触手可得。
到当地人家里做客还是第一次。
车子穿过南城古镇,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规模化旅游景区。交通开始拥堵,人群穿梭于青瓦白墙间。
再往深处行去,熟稔地寻了条狭窄的小巷,绕过喧嚣,不多的路程后就是丽衣古镇。
不再遍布密织的铺面招牌,原生态保存的民居自然散落,河道纵横交错、穿梭其间。
他们速度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信手指下,这是古县衙遗迹,那是从近代留下的民国制丝厂,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兀自静立。
商贾传承、几经盛衰、总有痕迹。
流水潺潺、记忆口口相传,沿袭的并不是血脉,而是祖辈经验的回环印证。
吴优想起她日常在格子间里做的商业策略:更推崇“从0到1”,一定要更快,抢在别人前面。而此地好像很多事都慢下来,似乎从石缝生化,汲取、蓄力,经风雨、过春秋。
拐过一湾清潭,悬山屋顶撩起的一角垂脊映入眼帘。二进的一座宅院临着浅溪、面朝古街,保留着旧制的框架,辅以钢构和玻璃改建。
后座的两个女孩子眼眸转亮,这是修葺好后,琢子第一次回来住,吴优也觉得新奇。李执顺着望过去,却见母亲正巧从宅门出来。
刚刚下高速时候,顾秀青已经跟琢子联系过,早就备下女儿素来喜欢的零嘴儿在等待。
进了垂花门,到老人跟前,吴优给足了李执面子,两人挺擅长表演恩爱,并肩漫步参观。
宅子有点空旷,日常只雇了相邻的熟识阿姨,隔天来清洁打扫一下,顺道烧顿午餐、陪老太太闲聊下。
院子里的玻璃花房有幼苗在养护,爆花的小木槿十分热闹。也有砌筑的长条青石台,天晴时可以在户外看看书、写写画画。
有孩子在院子玩耍,原来是老太太嫌屋子太空。沿街的几间租出去做了镇上的图书室,象征性地收了点租金,主要是加点人气。
喝茶闲聊,紫砂茶具里是上好的紫笋茶。顾秀青指了指在嬉戏的孩童,当初离开这老宅时,李执正是如此年纪,想不到再回来已经娶妻了。
老一辈思想比较传统,谈起来眼眶泛红。拿过手绢遮掩,不好意思在吴优面前动情。
吴优尴尬地笑了笑,心中默念“罪过罪过”。自己虽然是做好事,但毕竟是欺骗。
老太太劲儿头是真的很盛,连带着女儿生日,只觉得双喜临门。竟然取来了街邻新酿的红曲,红棕琥珀色的酒液泛着柔和粮香。李执想起了医嘱,多看了两眼,却不太好扫母亲的兴。
吴优也注意到了,含笑应和着闲话,盛了一盏桂花芡实甜汤,周到地起身递过去“妈,天冷,您多喝点热的。”
李执冷不丁地打眼瞧吴优,真是奇怪。她的脾气控制地张弛有度,并不是乱发。在别人面前这么温顺合意,仿佛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她其实是十分克制,甚至抑制自我的人。好像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张牙舞爪、睚眦必报。
可顾秀青到底是脑袋拎得清,过了那股子兴奋,就回过来味了:婚姻是人生大事,怎么能草率应付?要举行仪式的,不然岂不是在委屈悠悠?双方父母也没有见过面,这李执怎么就直接跟姑娘领了证?
假的东西当然漏洞百出、站不住脚了。李琢在旁边直冒汗,看哥哥和优姐两人终于达成一致了。
俩人从个人自主、婚姻自由,讲到事业繁忙、不喜形式。两个骗子双剑合璧,挺能唬人的。
顾秀青回房间翻出一张银行卡,颤颤巍巍地伸手递给吴优,是她存的一点心意。
吴优突觉一丝羞愧,婚姻对他们年轻人是儿戏、是工具;对于老一辈人,却是寄托、是期盼。
这笔钱她即使是作假也不敢拿。脑子疯狂转动,手上无奈推脱。
“不准骗我,你们年轻人不懂,结婚这钱你是应该要的,这是好彩头。”老太太只当她是害羞。
急中生智,吴优打开手机,想起前几天有一笔30万的转账记录,就当是李执已经给过她一笔钱。
老太太将信将疑,她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钱是公账转的,是吴优给李执公司做商业顾问的收费。
终于勉强糊弄过关,最后李执还许诺母亲,过两年他们事业稳定不忙时,再举办婚礼、拜访父母。
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顾秀青遗憾自己看不到了,却总算欣慰了点,儿子这婚结得不至于太敷衍女孩。
第31章床搭子持证上岗。
他们出门逛逛,演了半天,是该歇歇了。踏出家门挽着的手就立即松开。
午后的街头,两人走在青石板巷子里。吴优穿了件米色的牛角扣毛线衫,戴了顶堆堆帽,私下里是有点可爱的小女生模样。

许是异样的环境释放了平日拘谨的天性,蹦蹦跳跳、张头探脑,路边的一樽石雕或是一湾清潭都能让她探究半天。
李执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跟着,这里的一切他都太过熟悉。景致并不在眼底停留,只追随着前面时动时静的女孩。
有时候隔得远一些,有时候又堪堪只差一两步的距离。连影子都偶尔叠在一起,印在青苔漫生的古街上。
岁末的水镇,阳光扫过斑驳灰砖,静悄悄地,仿佛只有风居住在此处。吴优却少见地突然惊呼一声,像一只骇住的兽。
李执身材高大腿又长,猛跨两步就能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看她紧张涨红的脸:“怎么吓住了?”
“好像有蛇……”他低头看,长长一条闪着银色的粼光,不过是褪去的皮。
“白天没事,它们怕人,只要别太晚来水边草里玩……”
就势把人在怀里箍紧,挺有意思的。自己像条蛇一样爱扭来扭去,倒是还怕起来了。
“放开!”吴优缓过来,为刚刚的乌龙而窘迫。
更为头顶
的青天白日急眼……她和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天光下拥抱过。
李执环着她的腰不肯撒手,穿的什么啊,毛茸茸地像只猫乱蹭。整个人被遮在他黑色大衣里,推拒不开、口不择言:“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妈了……”
“怎么告?说你不是我老婆?你在我妈面前不是挺乖的,特怕被拆穿?”
“街上有人,这不是你长大的地方?好多人不都认识你么?”
“我搂我自己媳妇儿不行?”
吴优确信,他是有点子无赖在身上的。
脑海里有个疑虑萦绕不散:“李执,你是不是因为你妈特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的?”
李执低头看她,松开手臂不再玩闹,让人出去。什么脑回路?现在还流行包办婚姻?
她这个人怎么永远从收益出发考虑问题?职业病?
“你闲着没事少动你的脑袋瓜,多想多错!”他迈开长腿将她甩到身后。
什么人啊,正说着话呢就走了!吴优才不会去追他。干脆原地找条藤椅屈膝靠着,把脸伏在腿上晒太阳。
李执扭头看人没跟来,闲闲地走了一段路,自觉挺没趣的。折返回去:“又不怕蛇了?”
故意吓她……
“你不是说白天没事?”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嗯。”
隔了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市声传来,吴优恍惚间觉得像雨夜催眠的背景音。
她闭着双眸,却知道李执仍在身前。因为他把她的光遮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使坏。
“那我说,我本来没想在26岁结婚,即使我妈病情等不及。你信么?”
李执撂下句突兀的话,不再多语。吴优在心里来回掂量,一字一句像溪水中的浮叶上下荡着。
她垂下的一只手臂无聊地划拉了几下,仍不掀动眼皮。
李执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滑稽,像在假扮一个盲人,戏精上身。弯腰攥过她一根小手指,并不狎昵,完全是打趣心态。
吴优并未如意料的甩开他,倒是反手扣住李执的手掌。
指尖来回滑蹭几下,摩挲着他的手指,作孩童态认真问:“你手上戴的什么呀?”
李执琢磨着她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女人着实花样多,也逗她:“跟我太太的结婚戒指啊……”
“那这枚呢?是跟哪个女人的?”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似乎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不是女人。”李执想起来很多旧事,把另外一只手伸进她发根。“这是我父亲过世前交给我的。”
“嗯。”与预设不一样的答案,突然有点懈怠。仿佛竭力翻过一座山,却发现山的后面,并没有什么。1
“为什么上次不告诉我?”
上次?她有问过么?李执在脑海搜罗,像在泼墨的阴云中寻一道闪着金边的缝隙。
“你想听?以后慢慢讲给你。”最终还是按下不表,只回握了下她的手。
回到老宅正值晚饭,顾秀青没让阿姨烧菜,她想自己亲手做给孩子们吃。
下午李琢陪她去镇上的老相识那打麻将,说起儿子儿媳,老人舒心的笑直达眼角。这一年是她过去这二十年过得最顺心的时节。
李琢看着母亲眉开眼笑,心情有点复杂。她是亲眼见证,哥哥和优姐两人是多么不对付的。
可抬眼又见两人一同回来,走在曲折的游廊上。下台阶时吴优挎过李执的胳膊,十分自然。
琢子想起兔姐的话,着实有点毁三观……乔靓说:这俩人需求互补,干柴烈火,早晚会成为‘床搭子’。
这什么鬼称呼?她不忍直视。
在老宅没什么事做,吃过饭沿着河边散步。遥遥的有烟火爆裂的声音传来,是景区的庙会演艺。
吴优侧身张望过去,李执也瞟了两眼。快步回了宅子,上二楼房间拿上车钥匙,顺手把李琢的相机也带上。
琢子生日刚收到的新相机,正想拍拍夜景出片、喜笑颜开。但没想到李执会跟她们一起去:“你不是说看腻了这种热闹么?”
“给你们当司机。”他嘴上没好气,手已经扶上车门了。
琢子倏忽起了念头:“这么近的路,我自己开,女孩子逛街不带男的。”
后面吴优也接茬:“你不是还要准备明天的安排么?我俩自己去。”
李执挑了挑眉,‘没良心’会传染么?算了,也就几里路,把钥匙抛给琢子。随她俩自行安排,他乐得回去陪母亲。
十分钟的车程,两个女孩子夜风中自在乐游。
江南的千年桑蚕重镇,中西合璧的建筑傍水错落。
政府为了鼓励夜经济,连其中的古寺都掌烛待客。
此寺历来是乡里祈福之处,盛名在外。今天却尤其人气鼎沸,琢子拉着吴优往寺门处探个究竟。
到近前看着乌压压的后脑勺,吴优打起了退堂鼓。但难得小寿星兴趣高涨,一定要拍据说为祈福放置的上千盏莲花灯。
长阶没入河道,穿着灰色僧衣的居士手捧红莲,拾级而下,俯身将瓣瓣烛火置于清流上。任其带着念力、随波下行。
周遭香灰弥漫、烟火嘈杂,岸上祈愿的人却都静静伫立,目光追着自己那盏直至远处。
吴优推了推琢子挺立的后背,碰到她肩胛突出的蝴蝶骨,小可怜见,最近瘦削了好多。
“去请一盏吧”。
“啊?太久了吧?”琢子看看排队的长龙,眼底神色纠结、却也不舍。
吴优含笑走过去,把位置帮她占了,推琢子先去拍照。
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吴优在手机上刷够了八个楼盘的介绍,才来到盛着烛灯的铜盘前。
琢子托起一盏莲灯。火苗在眸光中跃动,嘴角噙笑,难得露出一丝无忧无虑的欢喜。
吴优活动了下站桩到酸的小腿,陪她放好灯、完成一件心愿,准备往寺门口走去。
李琢拽了下她的衣角:“无忧姐姐,你不请一盏么?”
吴优压低声,“我不信这些”。周围是虔诚的人们,求姻缘、告富贵、祈长寿,她说这话有点违和,难得不好意思。
琢子点点头,也是,无忧姐姐家庭和美、事业上游,确实求无可求。
穿过庙的山门,檐下的灯笼来回晃动、重影飘忽。吴优挽着李琢的手,一起迈过门槛,突然开口:“你特意支开你哥,是想跟我说什么呀”
李琢这个小傻子,整晚的那点儿纠结,早被吴优看在眼里。
“我很怕你将来和我哥闹崩了,会不会不理我。”琢子干脆将担忧和盘托出。
吴优费解地看着她,自己最近和李执合作地愈加熟练,何出此言
“兔姐说你跟我哥是那种关系,论坛上说这种一般都走不到最后……”
“等等,哪种”
“就……py关系”李琢支支吾吾挤出来,难得从她口中冒出虎狼之词。
……吴优满头黑线。兔姐和琢子,老师傅和小白兔,没有她这个调和剂在中间,还真是能碰撞出别样的火花哎~
“血口喷人,我跟你哥还没睡呢!”吴优严谨地纠正了她。
俩人正巧走到入口的正殿,佛祖高高在上,依偎着的女孩们却红口白牙地说着男女俗事。
吴优从冲击中缓过来,嗯,py,倒也无处反驳……无奈安抚琢子,“我们和其他的不一样,持证上岗。”
……轮到李琢无语了。
其实李琢的担忧不无道理,吴优和前任分手后就割断一切。她们公司有个高意昆的发小,以前还能和吴优说说笑笑,现在直接被当成空气。
何况,她是李执的亲妹妹!
“那如果将来有这一天,你选谁”吴优故意逗她,看琢子急得直跺脚。
“我肯定站无忧姐姐这边的,我们都是女生。”底气不足。

她戳了戳琢子的相机,“小没良心的,你手里还拿着你哥送的礼物呢。”
“放心,将来我跟你哥分了,主动把你拉黑,不让你为难。”吴优促狭了起来,说得有模有样。
明摆着耍人玩,李
琢也是会急的,追着她拍打。
庙门外有株千年古银杏木,通身黄金叶,宛如戴甲凯旋的将军,鼎立于冬夜,熠熠生辉。
吴优一头钻进树下的人群,李琢久久寻不得见。水面正有人打起一簇炸开的铁花,斑驳陆离的光影下,吴优趴在一位木雕师傅旁边,眸子闪亮。
第32章咬那一口男人上床前有不温柔的……
两个姑娘回到老宅时,四处已声响湮灭。仅花草间隐约有蛰居的虫鸣。
老太太早早地张罗好她们的房间,自己先行歇息了。
李琢看了眼站在楼梯上的哥哥,心虚地打招呼。嗯,回程路上她刚义正言辞表示,关键时刻一定大义灭亲。
李执见琢子溜得飞快,正摸不到头脑。却见吴优在院中仰头打量他,并不上来。
二楼的卧房已经提前备好床褥,那还是李执小时候的房间。如今幡然一新,已成家的夫妻自然而然是要睡一间的。
李执伏在围栏上,等人过来。木质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像喑哑的絮语在暗夜中娓娓展开,却只断在拐角处。
悬挂着雕花的灯笼随风晃动,光线影影绰绰。吴优穿过矮墙远眺,趴着看远处河道上拱桥的残影。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对比上海,这边的时间仿佛慢下来。
李执也觉得此刻如此寂静,以及凝滞,终于决定走到她身旁。消声耳语:“有什么需求赶紧提。”
内心的那点赧然泄露,吴优面上却带点挑衅:“你待客不会察言观色啊。”
她有约法三章,不信他能不要脸、说话不算话。
李执被她气乐了,无奈地摇头。
风吹过院子里的花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秋天残留的枯叶在冬日瑟缩。
夜里她的毛线外套不隔风,抱了抱肩,李执走了过来。
“客房早就帮你备好了,睡觉空调开高一点,这边不比高层公寓的地暖足。”
完事指尖又在她肩头上敲了敲:“早点睡,你明天不还要去工厂呢?”
吴优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既不想回客房休息,也不想直接进他房间。
白天李执说,他本没有想过结婚。吴优也记得,起初他很排斥假结婚。
那么两人算什么呢?
水乡的天际线低矮,晴天里星光直没入原野尽头。
李执取了琢子的相机,倚在一旁翻看。
他出生于此、成长于此,景致并不新鲜。流水迢迢、人群涌动,他看到她蹲在金光闪闪的银杏树下,背后的铁花四散飞扬。
她单手托腮,眸子专注地紧盯着指尖,另一只手拈着串红绳。看不清下面的挂件,但一定很可爱吧。
因为她居然笑了,唇角翘起,像春日招摇的花枝。
李执输入密码、连上wifi,把照片传到手机上。两人隔着几米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居然有种隐秘的紧张。
好歹她走过来的时候,照片已经传完。
“在做什么?”
“你买的什么,怎么没见到?”
两人同时开口,李执戳了下照片里的挂件。
吴优突然滞住:“随手买的……顺手挂你车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然。
李执打开车门,没发动车子。探进去半个身体,只用手机照明。
吴优选了块金丝楠木枯木老料,无油无漆,泛着原真的本色。非遗艺人在她注视下,一笔笔现雕出五层莲花。她又选了枚和田玉平安扣,莹白透亮。红色结绳串联起来,静静悬在那里。
手心托起轻抚,很小巧的一串。放下又来回摇摆,搅动手机照出的光柱,
他仰头往二楼看,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不期然触到天边的上玄月……
再上楼时突觉脚步重了些,吴优在楼梯口看他,没话找话:“你车子之前怎么不挂东西?”
“我不信这些,你信?”
“我也不信。”
是呀,吴优怎么会信什么祈福许愿。她只不过是听手艺人念叨了半晌非遗传承,民俗文化。自觉收获满满,需要消费支持一下。大约相当于“知识付费”?
一前一后的两人,李执顺手熄了廊下的灯笼,光线黯淡下来,显得月色愈加清白。
他往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了吴优。
“别去客房睡了。”他终于违反约定,主动了一次。
“为什么?”
“冷。”
吴优噗呲笑了,真也是嘴挺硬的男人。
正想曲肘推开他,温热的嘴唇却突然贴上她脖。颈。如树影扫过窗棂,带着讨好的意味。
“今晚是不是对你意义非凡?”吴优的心软了下来。
李执说他七岁离开这里,用了二十年才回来。他说了儿时的梦想,或者说是承诺。
在黯淡而没有光亮的日子里,那枚戒指意味着他对家人的责任。
更多的残忍血腥他没办法开口向她吐露……
吴优没试过这种感情,她跟家人之间始终淡薄。
而在她的身旁,哥哥吴率永远被父母呵护、护航,一路保驾走向风光旅途;密友陈宴则是幼稚中带着点天真,恣意又心思轻浅;至于前任高意昆,更是她筛选出来的社会完美符号。
吴优以为男人基本都是这样的:他们占据资源倾斜、性别便利、先天优势,天然缺乏同理心。
好胜的她偏要斗一斗,她也习惯了以这种刻板印象里“男性”的思维去处理感情,从来不想产生什么过深的羁绊。
一切都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价值交换。
可今天李执跟她讲:“悠悠,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没有标价的。”
李执松开她,去开卧房门,“进来吧,外面冷。”
“你这是邀请么?”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好吧,欢迎你加入我的夜晚。”
回来住的第一晚,如果能抱着喜欢的人,是更意义非凡……
“我还是睡客房吧,怕你定力不够。”吴优还不忘刺他。
“怕不是你才念念不忘……”这句话有点耳熟,吴优怀疑李执有个小本本。把她损他的话都记着,找机会原路返还。
吴优不再扭捏,反正是合法夫妻,睡一下也就睡了,没什么大不了。自己第一次见他,不就有过那种渴望么?又不是贞洁玉女,什么时代了!
她和他之间,本来只是颗塑料苹果,可她好想要咬那一口。
摇曳的灯影落在她脸上,遮不住那抹浅浅的嫣红。李执拽着她的手腕进了房,指尖已是冰凉。真行,再纠结会儿她得冻感冒。
“去洗个澡暖暖吧。”李执说得自然而然,一派正气。
洗就洗,怕什么!甚至隐隐地有点期待。她倒是要看看李执不能自持的样子,应该很有趣。
莫名地,吴优笃定李执一定会尊重她。如果他想要,一定得想方设法求着她点头。
吴优洗好换上软绵绵的睡衣,长发裹着干发帽,钻进了被窝里。李执看她像条小蛇般呲溜一下就上了床,忍不住嘴角轻扬。
两人整天吵架有个好处,一点也不认生。上他的床怎么像回家一样驾轻就熟?
拽了下她的毛巾,也不知道擦干头发,吴优生活上倒是挺懒。
李执也去快速冲了个澡,取了吹风机来给她吹头发。
两人身上漾着同款沐浴液味道,在深夜紧贴着。他的手指伸入她的发根,长发反反复复要吹蛮久,李执没烦、吴优先烦了。
“这个吹风机没有我们上海家里的舒服。”
“嗯,回头换掉。”
她说得自然而然,上海那个家是“我们”的家。李执心里潮乎乎落了场雨,就像她躺在他大腿上,长发来来回回粘黏,湿度浅浅透进皮肤的感觉。
吴优觉得李执挺有耐心的,自己嫌烦,忍不住安抚他:“回去我想把头发修短,吹头发很烦吧?”
“不要,回去也可以给你吹。”李执贪心地绕起一缕在指尖。
吴优懒洋洋地躺着,那个bobo头女孩的剪影突然闯入脑海。想起李执蛮冷漠地说:“你长胖了,还剪了短发。”
心突然有点空落落的,那时自己暗骂他爹味、控制狂,现在
却和他在一张床上。
人真是复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无意识地絮语:“李执,你是不是不喜欢短发?”
“你长发好看。”他低头在吴优额头边轻轻印了一口。
吴优有点难过,自己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被别人的喜好控制。虽然她凑巧是长发、身材也算凹凸紧致,可此刻她讨厌这种巧合,更讨厌自己下意识的揣度。
她在揣度他的喜好,这算什么?李执不过是她阴差阳错的一个搭子而已。

他是长得不错、人也温柔,可也仅此而已。男人上床前有不温柔的么?
“你在想睡一个女人的时候,都这么有耐心么?”
李执愣了愣,拔下插头,收起吹风机。按灭主灯,只留了几道幽蓝的灯带。掀过被子,把她裹在怀里。
一声没有出。
吴优蜷曲着身子,后背抵在他怀里。初次的同床共枕,李执异常地沉默。只默默地勾手碰了下她的脚丫,果然是冰冷的,这女人体质和性格一样寒凉。抬起大腿把她压地更紧,吴优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两只夜猫子这个点睡意都不浓,睁着眼睛想事情。吴优用手肘抵了下李执的胸膛:“今天的鳝丝好吃,你会做么?回去做给我吃好不好?”
李执低头琢磨着她的神情,月光从花窗射进来,被分割得零零碎碎地、辨不真切。
她怎么这么会熬人,不搭理她,又突然来挠你一下。
毛茸茸的一只猫爪,握不住、放不下……
吴优没有意识到,她和李执像是绷着一根弦。每次他沉默后,她都忍不住再去招惹他。她从来都不是个嗲妹妹,可她对李执的理直气壮里,隐约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可不敢答应下厨做,不然更显得我为了睡你,费尽心机。”
李执当然是记仇的,吴优被他的反击窘地笑了。小朋友打架一样,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第33章你帮我。那你得求我。
吴优觉得好稀奇,李执今晚有点过于拘束了,跟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这人是真狠!莫不是还得要她低头主动?吴优颓败地意识到,这是遇到了油盐不进的对手。
没关系,她偏要勉强!
她翻了个身,换成面对面,往李执怀里钻得更紧。隔着薄薄的一层睡衣,彼此的体温短兵相接。
冷的、热的……还有别的触感。
她环上李执的后背,手心下感受到男人肩脊紧实的肌肉走向,以及隐隐的背沟……
嗯,吴优默默在内心一边谴责自己的好色,一边赞叹自己的眼力。
初遇的那个夏夜,她是因此多看了他两眼的。
李执看着她这幅怕冷的模样,实在是过于体寒。手掌抚上她腰侧,想把人搂在怀里,却无意让吴优受了痒。
她无序地在怀。里扭动,李执深刻地感受到了那句“女人似水”,你根本不知道她要流淌到哪里,完全失去了形状。
这么精力旺盛地折腾,也不看看自己的扣子松散、衣角掀起。
真要命……他暗暗咽下一句粗口。
她的气息、她的柔软,都在挑战他的下限。
李执觉得自己太肮脏了……面色仍平静如水,脑海却已经将她剥开、品尝、吞。入。
淡淡的体香在鼻息萦绕,李执几乎想屏气压制。无奈地闭上眼,月光抵达不了双眸,却有莹润的物件在心底荡漾。
她专注地盯着那枚平安扣的样子,像静待一朵花开……
“还不暖?下次不带你回来了,这边没有家里暖和。”李执喑哑着嗓子安抚她,想着回头让程师把这边的暖气装置调一下。
……
“李执,你不光体力好,定力也挺好的。”吴优终于忍不住打了直球,她不是遭不住自己的yu望,是等不及戳穿他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平常在家里客厅偷偷摸摸都要亲一个,这会躺床上变纯情了?
吴优,真的是一个蛮极端的人。一个没有中间态,不遗余地、全力以赴、尽情尽致的女人。
李执被“噗嗤”逗笑,缓了下,幽怨地吐出两个字:“没t。”
“啊?”吴优被他的直接噎住,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不对哦,忍不住伸脚丫踢了踢他小腿,“你怎么会不备呢?”
李执滞了一下,垂眼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却又绷紧了唇。仿佛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沉默。
过了几分钟,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愈加清晰,都睡不着。
“你想啊?”李执抬起身,低头琢磨着她的表情。
“你有病吧?”吴优觉得他简直太坏了。
既然不准备做坏事,还陪着她纠结要不要进房间,整晚都在钓她这条鱼吧!
“到底是谁想睡谁?”李执挑了挑眉。
“我睡你呀,别忘了我还转你五万块呢,你要好好表现的。”嗯,他们是领过证的。
吴优跟他逗乐间嘴角含笑,分外诱人。
李执的眼角突然生了一丝狠厉,这样意味非凡的夜晚,他不介意得到更多。
“悠悠,待会儿不要叫得太大声。”他声音因着热情带了丝溢出的色。气。
吴优恍然触碰到男人炙热的眼神,毫不遮掩的yu.望,似乎要把她撕yao咀嚼、生拆入。腹。
很快她确实被剥了皮抽了筋一般、绵软得不成样子。
她毛茸茸的睡衣像一只怯懦的小兽,被赶在床尾。彼此间拥抱并不陌生。唇印叠加于起起。伏伏的曲线。来回缠闹间,最后一层轻薄的衣料也被掠去。
一丝恐慌感袭来,吴优在他耳边断续提醒“不可以的……”
李执看着倔强的女人难得脆弱,男人的恶意袭来。她招了他一晚上,勾出他的火气。这个时候不惩罚她,更待何时?
李执顽劣地吓唬她:“没有也可以呀。”双臂撑在两侧把她ya着。
吴优拼命摇头,整个罩在他的控制中,也只有在此时,男女是失去平衡的。如果他想,她是无法从体力上拒绝的。
觉察到吴优当真害怕了,李执意外地怔了一怔。无奈叹了口气,在她耳边安抚:“想什么呢?我是说用其他方式。”
轻揉她的乌发,垂下眼睛和她对视:“悠悠,相信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李执好像有种魔力,吴优真的会信他。他也真的把她带到了意料外的高峰。
忆起盛夏的第一次见面,幽蓝色车厢里,李执扣打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曾让她有过一丝暗暗的悸动。
温度在攀升,比当初更扰乱她的心智。
突如其来的刺激,旖旎的声响泄出。
她赧得耳。垂滴血,呡住自己的chun瓣想压下声音。
灼烧的呼吸在耳旁:“悠悠,别害羞……”
他戴着他们的婚戒,凉凉的,又很快变得炙热。
从试探,到熟稔。
窗外好像下起了一场骤雨,周遭都是湿。漉。漉的,
薄茧撵过。整个人被推到悬崖边一样,他真的太过混蛋。
命悬一线间看到他的脸,好看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
指环被吞没,成了浅水中的锚。他神色却依然清明,是一艘终于归航的行船,搁浅在风平浪静的港湾。
李执轻抿着干燥的唇,如此专注又执着地继续。
指尖是发不出声响的琴弦,是一圈圈回环的珠串。
繁复的情愫在生长,她像雨季后抽条的藤蔓,枝条四散、找不到落脚。恨得咬住他jian.膀,想封闭掉暗室内逃不掉的声响。
耳旁却炸起了更多烟花,以及噼里啪啦的火星。
在最后意识的一片模糊中,狠狠地留下一个血印。
一向清冷自持的女人,脊。背弯曲成弓,脚背绷紧成弦,丢盔卸甲、溃不成兵。
李执遭着疼,终于有一丝痛快。
猛然间,一滴生。理性。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跌入他的心。口。
她皮肤滚。烫,是绽放在骄阳下的红玫瑰,夏日的自然香。气弥漫。他手心却凉凉的,像冬夜里捧着一簇皎皎白月光。
……
许久才平
缓下来呼吸,李执用被子把吴优裹。紧拥着。折腾这么一下,她身。子倒是变得热乎。
神回归位,吴优坐起准备去清洁,转身对上他幽怨的眼神。
“你自己不备t的。”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现在知道我没想睡你了吧?”
吴优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儿。他什么意思?当真没肖想过她?死装!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是说,不是做什么事都是为了那个,我这趟就是纯粹带你回来玩。”李执还记恨着刚刚吴优那几句嘲讽的话呢。
她也自觉有愧,他给她吹发好耐心,他的手指也足够温柔。这样的夜晚,人都像小镇的溪水一样恣意流淌,清澈浩渺。
又觉得他这样委委屈屈挺惹人疼,故意拱起腿,抬起膝盖往上碰了碰他:“可是你管不住自己的身体哎,一点也不纯粹……”
她这样虚虚的剐蹭,最是让人难捱。
李执耐不住了,捉了她的手,作势往下拉,cu重的呼吸在她耳旁蔓延:“你帮我。”
“那你得求我。”终于让她逮到机会了。两人一直在角力,此刻她好像来到了审判席,主宰着他的生杀。
李执不擅长服软,过往的岁月里,他自视是骄傲不甘低头的,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可这个女人总想把他揉碎了、拆解了。从第一面起,她就俯视着他,可他自己还硬要犯贱贴上去。

他没谈过恋爱,也许有过一些朦胧的情愫,猜想中年轻女孩子在爱里总会是柔软一些的。但吴优不是,她争强好胜、爱奚落人,稍不顺意就会反唇相讥。
可她偶尔泄露的那一点点天真,又把所有玻璃碴都变成了糖霜。
顽劣的手来回缓缓dong了两下,吴优停下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李执,求我。”
她等他开口,两人的眼神对上的一刻,她却第一次在他眼中读到那丝隐忍和压抑。
吴优的心软了,他的眼睛蒙着层qing爱的湿润,却让她想到了孩童的无助。
莫名地想起平日里的他,有很多身份,好像是永远担着责任。可此刻他只是她怀里的男人,只要她想,她可以给他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快乐。
香烟缭绕的佛殿上,神明高坐,被瞻仰被供奉,俯瞰着虔诚的凡俗众生。
座下红尘皆是客,从来没有什么救赎。不过是片刻的依偎,以及一瞬的慈悲。
已经足够,已是侥幸。
吴优把唇递给他,暗夜里言语失去效应,只有cu感在彼此间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连自己都又再次燃烧起来,可总是不得章法。李执感受着她的热情,却被弄得火气越来越盛,不得抒发。
忍不住抱怨一句:“悠悠,你怎么这么笨呢?”这不是灭火,而是煽风点火……
她有点儿脾气,翻转身,光洁的玑背扭过去,不想理他。
李执只能央求着再把人掰过来,指尖抚过她双退,绢绸一样莹。白.x.滑。
山间清泉、林中朗月,化为掌。心。凡尘。
“我自己来。”带点诱哄意味。
吴优后悔了,亲手释放出一个陌生的他,没有克制、没有距离……利剑归鞘、合该如此。
她突然觉得快渴死了,像被卷上干涸河岸快窒息的鱼。
忽冷忽热地,梨花落雨、沾染人间。
温度渐冷、声响渐息,却又有一丝怅然若失。心像被丢进江南的雨夹雪里,阴湿寒凉、酸涩难耐。
入眠已是凌晨以后,再次洗好澡后,吴优满足地蜷缩在李执温暖的怀里。将梦将醒间,听背后的男人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悠悠,今晚对我意义非凡。”
因为你对我意义非凡。
“我知道你不仰望我,甚至有点看不上我。你总带着脾气,将一切泾渭分明。可我们终究是能如此亲密……”
夜露打湿青草,生长总是悄无声息的……
第34章纵欲过度。我恋爱中。……
好似做了个很久远的梦,顺流而下漂浮着。小舟颠簸,提起精神、左支右绌,陡然间一朵浪花袭来,睁开眼,却是阳光溅在身上。
清晨的灿烂霞光里,郁葱的远山入眼。整个人有点恍惚,拿起手机,连惯常的闹铃都被自己无意识地关过了。
抚了下身侧的床铺,凉了许久。吴优快速洗漱完毕,轻踩原木阶面下楼。
倏忽迎上李执的目光,神色澄澈、似乎一切照常。
她下到和他视线平齐时,他仍站在那等着。
怪尴尬的……吴优开口埋怨,实则没话找话:“你早醒怎么不叫我?害我睡懒觉。”
“起不来就是身体太累了,安排都可以改。”昨天计划,待会儿要去工厂一趟。
嗯,不是不对,可听着总觉得话中有话。像在影射她纵欲过度,还没真刀真枪就遭不住了。
……明明是逛庙会暴走的锅!
吴优不搭理他,往南向的起居室去吃早餐。李执也不多言语,径直走向院中的花房。
真得感谢这季节,高领毛衣遮住了吴优胸。口、脖。颈下的斑斑点点。礼尚往来,李执肩膀手臂的牙印和抓痕也掩藏地很好。两个人看起来清清白白的。
琢子在那里养护花苗,李执也拿着把剪刀,有一搭没一搭裁剪枝叶。
可他三心二意地,李琢心疼地看着离门口最近那株月季即将变成秃子,必须得赶人了!
琢子瞟了眼一闪而过进了早餐厅的身影:“哥,你还不去吃早餐么?”
“不饿。”
奇奇怪怪的,刚刚不还在楼梯口等人么,哪受的气冲花撒?
李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哥,你有事情么?”
“没事。”
李执摧残完那一株,终于状若无意问:“平常在公司有人追你的无忧姐姐么?”
琢子懂了!她哥这是在刺探消息。
沈南风说的没错,自己真成他俩间的电灯泡了。
不止,李琢以后就会知道,她还是传话筒、受气包、防火墙……
“自然是有的……但都没你帅。”亲妹的滤镜戴得稳稳的。
a司本来就男员工多,吴优长得又出挑。合情合理,李执也自觉多嘴一问。
“很多么?”
“中午吃饭碰见过五六次想加她微信的……”
李执思忖了半分钟:“她加了么?”
“加了……优姐说,不同事业部的以后会有项目往来、调动部门,同事也算人脉、互通有无。”
李琢缩了缩脖子,如实答了。看到哥哥有点失望的表情,又有点难受……
为什么别人谈恋爱,受伤的要是我!
李执毫不意外,这就是吴优的作风。她从来不囿于儿女情长,与异性相处大大方方、并不避讳。
“最近搭讪是少了点,优姐带婚戒了。”
琢子抓住根救命稻草……
李执眼睛亮了亮,接着问:“你们公司同事聊天还用英文啊?”
“???我们又不是外企。”李琢被问地更迷糊了。
阳光正好,李执却想起了曦光里的薄雾。彼时他侧靠在床头,隔着微凉的寒气,看吴优睡得正沉。
短促的闹铃声声响起,只是投入湖心的石子,她来回翻滚了几下又沉沉睡去,涟漪荡开、归于平静。
她无意识的时刻,终究是个柔软的人。睡意懵懂地揉着眼睛的样子,也少了份锐利,收了弯钩指甲只留了绒毛触感。
随手按掉喋喋不休的铃声。顺便打开微信,吴率的信息跨过大洋而来:
“missyou,yoyo.”
亲兄妹,却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吴率永远是这样简单随性。估计是开车出去露营,或是看了风景,临时起意想起了家人。吴优把手机丢到旁边
懒得回。
李执的眼风飘过去,看到没息屏的手机上,依然是雪镜遮脸的头像。单板大回转的瞬间,很帅气的剪影。
还是上次那个男人吧,她工作忙,圈子也不大,是同事、还是同学?却不知道以什么立场问出口。
他终于还是被琢子从花房撵出来,进了早餐厅。
吴优在慢条斯理地吃馄饨,香菜、辣油一应俱全,口挺重。李执挪了下椅子,在旁边坐下,阿姨端了一碗招呼他来吃。
吴优朝阿姨又忙着推过来的托盘佐料摆了摆手,她熟悉了,李执吃东西挺清淡地。
两人倒也不闲聊,对面顾秀青客气问她还住得惯么。
除了冬日有点湿寒,这边的夜晚挺宁静,吴优甚至产生了有种民宿度假的感觉。
没成想,顾秀青居然也有想法,院子太空荡了。年前可以看一下周边的民宿,春节后试着运营一下。
吴优第一次加了顾秀青的联系方式,商定回头把她做旅游的朋友介绍看看。
*
李执把着方向盘,车子在国道上缓行。两侧民居渐渐稀少,十几分钟的路程就是工业区。错落青山和星布河网间,是点阵布置的企业厂房。
公路边一闪而过的随便一副招牌,细究可能就是一家纳税上亿的民营企业,就这样不起眼地坐落在江浙镇落间。
“你想创业。”
吴优没有点头,当然这也不是疑问句。人真的是会变,大四那年她羡慕哥哥继续走学术路,她或被迫或主动地选择了商业化道路。现在自己却对做生意起了兴趣。
说到底,百万年薪也不过是打工人,能量是倍数增长、而不是指数增长。上面永远有压着一头的老板和层层林立的职级。
“不如先加入我们来试试水?贸然出来水土不服。”
她了然地笑了,a司高层出去创业是有名的不行,曾经被叫过“行业冥灯。”这也是前人的教训,常居云端、是踩不实泥土的。
“你想让我给你打工???”吴优逗他,真敢想。
“是合作,有干股的。”不看交情、实事求是讲,她现在跳出去任何公司肯定是有股票的。
“那等我们第一期合作结束,到元旦时候我再决定。”到那时新品上线,她也跟完了品牌初建的整个项目流程。如果觉得调性不合适,就拿经验走人。
如果合作愉快,那是可以更进一步的。她没有因为昨晚就对彼此盲目信任,工作从来很纯粹。摸牌、组牌、打牌,吴优习惯自己来。
“悠悠,永远这么计算不累么?”李执内心想说,不用给我时间节点,我都等你。

吴优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周末的厂区略有点空旷,但旺季也有人值班和部分加班。
“你现在就好为人爹了”丢了一句给他。
李执笑了笑,记性真差,下了床就不认人。
有一个副厂长来接待他们,他喊李执“李总,”眼神移到旁边抄手站着的吴优。
“这是我太太。”
“老板结婚了,怎么没有宴请?”
“老板娘太忙了……”李执戏谑地说。
这个女的可是随时打算跟他拆伙的。
待两人独处,吴优狠狠拧了他手臂一下。故意的吧,今天过来是公事,有必要到处说他俩关系么?
“你忘了咱俩就两年约定?大张旗鼓什么?”
李执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赌徒的,他从来都当两年后不存在……
却故意眯着眼逗她:“换老婆又不丢人……说明咱们品牌做得蒸蒸日上,我越来越发达了啊。”
他是懂一句话将军的。
什么鬼价值观……吴优觉得对他的好心太多余。
过来之前吴优提前看过厂子的经营报告,有备而来,今天对各个部门倒是不算陌生。
采购部门的经理过来陪着,一个有点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李执跟他随口闲聊。似乎没什么侧重的八卦,不一定职责相关,多是一些招工或是设备的杂事。
吴优看着李执和人站在廊下抽烟,谈吐挺老辣,这感觉有点怪异。不像那个她熟悉的他,比平常更遥远一点。
跟他来到这里,吴优有了实感,他是白手起家做了八九年,才有了现在的生意规模的。在这里他刻意显露的草莽气质与周边是如此契合,游刃有余如鱼入深潭。
而在上海写字楼里他则更多以管理者的样子,甚至跟她公司的一些高层有点类似,会拿腔作调、也会虚与委蛇。
吴优拿了李执的车钥匙,开了门坐到驾驶座上无聊等他。打开微信,随手把昨天拍的小桥流水发给了吴率,回应他的异国雪景。
“这么闲情雅致,居然有空出去玩?上周妈妈还让我扒拉下同学资源,给你介绍对象。”
无聊!吴优跟母亲黎昕推脱自己每天996,除了同事见不到其他人,来糊弄过关。没想到黎昕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她哥的朋友同学们上。
还好她不知道自己最近不怎么加班,不然肯定夺命连环电话过来。
吴优抬眼看向车窗外,李执正走过来,鬼使神差地对哥哥回了个:“别扒拉了,我恋爱中。”
她没觉得两人在恋爱,就像也没觉得两人是夫妻。心中宽慰自己,挡箭牌挺好用。
李执上了副驾,注意到吴优轻轻皱了下眉、鼻头轻嗅。他开了车窗,从扶手箱翻出盒口香糖倒出两粒。烟其实不大抽,难得今天陪人说话太尬才抽了根。
合上扶手箱的时候,吴优眼尾扫过,一支透明粉色的物件一闪而过,是之前她送的唇膏。
“走吧,附近山上有农家乐,土菜挺好吃的。”
吴优轻摆方向盘,李执在旁边指路,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旁边的公司,这边面料、辅料、成衣都是产业链上的工厂。
“很多已经易主了,也有过一些倒闭的。”那时候,李执是跟着父亲的早年相识戚叔,拿着家里的一笔仅有的积蓄,投入到一个刚刚接手的小厂子。
2010年,借着外贸的东风,两年规模扩大了十倍,才有了第一桶金。
他在这里经历了自己的18岁到20岁,曾经低落怀疑过,现在只有感激。
“你看到那个袋子了么?它本来不会飞,只是恰巧出现在那个街口,正好此时来了一场风。”
车轮飞驰,吴优从后视镜看到一闪而过翻飞升空的一道白影。
第35章深入体验。“一起上床的朋友?……
李执挺谦虚地,倒不像其他发了家的人一样飘。
“何必妄自菲薄?”
“这不是你的一贯看法么?我不过是运气好点,赚了点钱。其实没有文化、也没有品味。”
李执坐在副驾,语气毫无波澜,轻吐三个字总结:“暴发户。”
两人互怼贯了,可吴优也没这么直白地当面说过他。
“喂,我讲过么?”
李执没有反驳,就像吴优没有底气一样。
她是没有说出口,但潜意识有过这样的想法。最初相识时,更是赤裸裸地对闺蜜调侃过。
李执知道,他本可以跟她装一下情操,只带她去上海的公司。像每一个发家后的老板一样,讲一讲成功学,表明自己是多么地睿智。
可他偏想带她来到自己起家的地方,甚至跟她讲最初的那两年,他曾经多么得落魄,那些为了订单生意喝过的酒,或是旺季出了问题在车间通过的宵……
曾经这里多么的偏僻、一片荒芜,和她出入的5a写字楼顶级cbd恍如两个世界。
她一路顺遂、像天上的星辰渺远光亮,一如他像山野间的青草疯狂生长。
她不接受他,即使在经过昨夜的亲密。刚刚上车的第一时间,她提醒他:说好了,在无关人等面前,两人是普通朋友。
李执觉得吴优也没有错,一个姑娘不喜欢你,有错么?
作为朋友,他们已经比当初和谐多
了。可若想成为恋人,她的那份嫌弃若隐若现。
冬天的青山是灰扑扑的蓝绿色的,茶树还没有抽出新芽。雨季过后,山泉不再湍急,只是兀自和缓地流淌,宛若悄声细语在谷底沟壑间轻响。
吴优把车停在了一家农庄院落,熄火后又停顿了片刻。偏头看了他一眼,揣度着词句。
“我是觉得……可惜,你很厉害、资质很好。没有人能依赖运气走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夸我?”李执不确定这话真假,吴优当然也会说场面话,尤其两人还有工作关系。
但唇角压不住一丝笑意。这是认识以来的第一次好话,即使是虚情假意,他也照单全收。
“哪里厉害?”她的右手被他拉了过去,虚虚地包在掌心。似乎怕她不悦挣扎,只轻捏了捏,很快又放下。
浅浅的肢体接触,却让对话变了味儿,密闭的空间突然有了一丝旖旎的气息。
“还需要考察。”吴优看到他带着婚戒的修长手指,心神有些飘忽。
“那回去多‘深入’体验,悠悠。”他故意咬了重音,还叫了小名。尾调下压,勾起某个时刻的遐想。
男人果然是这样,给点好脸就顺杆上。吴优只是觉得李执确实还算聪明,她懂得,他读书未必比她差。
“我不后悔,虽然现在我没你书读得多,但比你有钱啊……”
“???”
有病吧,刚还觉得他委屈巴巴的。现在倒是跟她比上了?吴优不知道,李执就是想胜过她。以前他很知足,但遇到吴优,开始变得贪心。
他想要她心悦诚服地爱上他,像在幼稚地斗气。以前只是想把品牌做好,现在多了另一种期待……
他们不知不觉把两人的关系引到了一个怪圈,总想压制着对方。
下车旁边停着辆粉色的轿跑,挺扎眼的,吴优扭头瞟了两眼。
“悠悠,我给你买辆车吧?”
吴优的脚步慢了下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在搞什么?拿钱收买她?
“李执,你忘了我们只是朋友?我没想买车,想买我自己有钱。”
“一起上床的朋友?”
“你要是有意见,以后可以不上。”
吴优一句话把他噎住,李执噤了声。其实只是第一次看她开车的样子,干脆利落很是帅气,临时起了意。
李执看到了那条界限,泾渭分明。他们之间还什么都不是,他连给她买东西都没资格。
李执不知道,吴优并不针对他。当初和高意昆的五年感情,也只是用两小时打包了一箱杂物,还不如搬一次家耗神。
而李执又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他陌生不易掌控,不像高意昆是她拿着尺子选出的安全牌。就现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挺好。
吃饭时聊起工作,两人才算和解。吴优的睫毛掀合了几下,大多时候,别人的事她懒得费心,但对李执她其实挺上心。
“刚刚那个采购经理有点滑……”
“不同的位置放不一样的人,工作上不讲喜好的,还是你有什么由头?”李执能感觉出她欲言又止。
吴优研究过经营报告,采购周期、品牌偏好上过过手,再跟其他同行同规模对比。不难觉出蹊跷,她不信李执看不出。
“你觉得他中间吃了回扣,留了过手油?”李执拿汤勺帮她盛汤,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找证据,只是从成本数据看啊,偏离常值的数据往往都是因为人为。”
经营数据只是给吴优做个参考,她主要负责的是品牌搭建顾问。才一周时间,没想到她会这么用心,专门去查资料作对比。看来她是真的想创业了,才会处处留心。

“这个经理呢,是像条泥鳅。我用他自然有我的道理。”实体产业要落在当地,中层有私心很常见,关键人要能担事。一个有瑕疵的能用之才,李执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然他也会偶尔敲打下。
工厂赚钱不容易,要平衡在地关系,人力维系,中间盘根错节。粗俗点讲,你不知道这人的小舅子是哪个领导的弟弟,就不会提前清楚旺季临时的环保检查。
“接地气是一个经常被人提起的词,但是你知道“地”是什么?你看这泥、这灰、这石粒,都是地。所以接地气,不止会弄脏你,还可能膈着你,甚至是划伤你。”
吴优安静吃饭,听李执在旁边缓缓诉说。窗外是竹林浸润在冬日的清风里。
“那你累么?”
“所以我们想做品牌,做高附加值的事情,赚容易的钱。期待你的助力,无忧姐姐。”他话尾故作客气官方,似乎回到刚认识那时。她还在忙着相亲,两人总是反唇相讥。
此时就显得有点滑稽了。
吴优点点头,除掉男女这层关系,工作上她挺能跟李执共鸣的。殊途同归,他们都不是与世无争的白莲花,就像都不信神明只信己。
隐约有一丝兴奋,虽说第一眼是见色起意,但她可不想和一个绣花枕头做。爱。
不,吴优觉得李执反而是一纸素笺,简简单单没一丝描花烫金。原以为是空白无物,靠近才觉察藏于背面的密密麻麻。
他昨夜抿起唇,缄默着注视着她的样子。不泄露一词一句,意外的性感。
好看的桃花眼里只有她,是纯粹的少年气。
“你不可以像别的生意人一样。”
“哪样?”
“不可以油腻,不可以发福。你要是没了腹肌,我就不要你了。”
吴优其实清楚,李执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虽然他陪人抽烟谈事貌似一身江湖痞气。但她出来等人时,遇见了厂子里的值班宿管阿姨。阿姨在这已经做了五六年,家就在隔壁镇子上。吴优的眼神刻意避过去阿姨残疾的手,甜甜地打了招呼。
她留意过用工报告,在不影响岗位效益的前提下,下面工厂是聘用了一部分残疾人的。他圆滑知世故,在该狡诈的时候会讲人情、玩手段,但也懂得庇佑孱弱。
挺讨厌的一个男人,很会戳她心窝。而只要吴优上心,偶尔也会撒撒娇,调调情。
比如此刻,李执故作不满地皱了皱眉,嘴上反驳:“你是因为腹肌才跟我在一起的啊……我是你的男模么?我不卖的。”
李执其实挺受用的,他不卖,他免费,他倒贴。一边委屈巴巴,一边甘之如饴。
吴优想起暗夜里,指尖划过他腰。腹的触感,肌肉有微微的弹性。坚实有力的男性躯体因着她的挑逗而升温颤栗,忍不住有点脸热。
彼此关系未定,但着实快乐……
李执给她添了碗鱼汤:“多吃点,我比你大度,不会嫌弃你,胖点手感好。”目光直剌剌扫过去,故意在她胸口停留了一瞬,是在噙着笑挑衅。
暗室共渡的沉渣泛起,他扫过的眼风似曾经轻抚过的双手般轻柔。
冬天的日头挺短,转眼只剩潇潇的风声穿梭在午后山阴。两人在堂下喝着白茶,暖炉上烘着一些茶果,竟起了一丝暖意。
都也不想去深究、去定义,朋友也好,合作也好,在一起就好。
是在一起回程的车子上,琢子坐在后排,刷到兔姐的朋友圈:“和弟弟(男朋友)的海岛瞬间,太晚遇到你。”
马上划到下面一条,是沈南雨同款的朋友圈:“和姐姐(女朋友)的海岛瞬间,山海都是你。”
李琢压不住在后面尖叫,简直嗑疯了。不可思意,难以想象!这就是热恋中的男女么?
兔姐那么酷而有品的女人,沈南雨又是腼腆而乖乖仔的男生。居然同时挂出了这么土味的情话,放出官宣视频。太违和!荷尔蒙的作用太强大了吧!
这对五岁差的姐弟恋,老房子失火遇到小鲜肉这把柴,简直是风卷残云。他俩还对彼此年龄特别满意,沈南雨觉得乔靓成熟大气有阅历;乔靓觉得沈南雨简单干脆心思浅。
乔靓喜欢侘寂风,沈南雨跟着改变家居摆设,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对沈南风类似风格工作室的诋毁;沈南雨闲时会听听古典,乔靓居然也能耐心陪他看那么几场,明
明她之前只听摇滚。
可怕!这哪是谈恋爱,分明是连体婴。
大家纷纷在下面点赞,沈南风突然把视频转发到小群里,配文“来点阳间的恋爱洗洗眼”。
琢子在后座随口吐槽了句,“还有阴间的恋爱么?”
无意拉踩,最为致命。前座的两人都没接话,同时在想:“有的。”
李执觉得,沈南风也太会揭人痛处了,回去必须骂她一顿。
南风姐姐远在国外打了个喷嚏,实在是冤枉。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米兰挽回女友,刚落地就看到老弟的秀恩爱视频。收到一万点暴击,无奈自嘲这么一句。
心里有鬼的人,就会疑神疑鬼。分明晨光渐熹微,却以为暗夜无尽头。
李执的视线落在旁边,吴优和李琢在讨论兔姐这次的出游,海浪声中,她眼睛也亮晶晶的。
“等最近忙完了,跨年的时候,咱们也选个远点的地方玩吧?”
“好啊,我们也去海边么?巴厘岛怎样?”
琢子已经开始畅想了,吴优还没来得及接话。
“或者滑雪也行,趁着雪季。”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第36章没有未来。战地记者。
回到上海家里,琢子在卧房收拾出差的行李。一只22寸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喊吴优过来帮忙压实。
“去北京一周也不用带这么多衣服吧?”
“我申请了三个月的长期项目。”
琢子狡黠得冲吴优眨了眨眼:“以后周中就你和我哥单独在家了,我周末才会回来。”
言外之意,你俩好自为之。
吴优翻看了下,里面还有冬款披袄和斗篷。琢子最近迷上了汉服,看来是准备下班出门拍照穿的。
新入职的年轻人真有精力,她现在早晨经常随手套件冲锋衣就出门了……
周日的夜晚,白天玩了一天人有点疲顿,两人靠在琢子床上跟乔靓闲聊。
“我看了天气预报,可能要下雪,约了朋友去拍故宫雪景写真。”
“北京哪个朋友,和你同期的那个男生?男摄拍得好造型么?”
吴优记得那个实习生,来部门找过李琢,听她说拍照技术不错,但男人的审美拍人像靠谱么
“咱琢子明显是有情况呀,情人相机出西施!”
视频对面的兔姐想冲出来摇晃吴优的肩膀,真是不解风情的女人……不得不说,对自己感情钝感的人,对别人的八卦也永远是最后察觉。
“叫啥呢?”、“梁暄……”“照片分享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三言两嘴基本情况就被群里摸透了,是不错的一男生。
跟李琢一同校招时就认识,北方人。工作能力强、条儿也顺,别管梁的、热的,总之挺亮眼。
原来琢子申请去北京项目,不止是为了远离哥哥和优姐的剑拔弩张,也有一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小心思。
被乔靓戳穿后,李琢脸红地好似烧起来的晚霞。
她读研时的导师是业内大拿,以严苛知名。琢子又好强,一边泡实验室、一边忙实习,根本没时间恋爱。
迟到的少女情愫,像霹雳吧啦响的奶油爆米花,甜蜜的味道根本藏不住。
反而让吴优和兔姐都一阵恍惚,这种不管不顾的春心萌动对她们都太过陌生了。
好似艳阳天里耀目的光线,有点刺眼。
停了片刻,吴优皱了皱眉:“可我记得你说梁暄确定要在北京发展的?”
之前琢子毕业意向纠结过,有个关系不错的男生选了北京,原来伏线埋了这么久。
当时吴优还感到不解:李琢在上海读的书,家又离得这么近,校友和实习资源都在这边。还可以直接住在哥哥家,免受大城市租房之苦,为什么会想要选北京?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想必是母亲顾秀青的身体状态变差,替琢子做了抉择,才放弃了北京的机会。
“梁暄是打算落户后在北京买房的,他大学也在那上的。”
吴优看着琢子这个标准的江南姑娘,有点欲言又止。她毕业前也曾经在北京实习过半年,后来还是申请调回base上海。虽然跟父母不太亲近,但从上海回家乡只要一小时,民风饮食、乃至方言习俗都相通熟悉。
北国风光很美,冬日什刹海冰场上与朋友的嬉戏让她怀念。可也很广阔寥落,加完班走在刺骨寒夜中,干燥的西北风凌厉地刮在脸上,总还是会念起长三角的温润细腻。
何况琢子这种从小跟母亲、哥哥感情很好的女孩……这次陪他们回h城,吴优时常有一种陌生茫然的感觉,她没有体验过这种家庭氛围。

吴优自幼生活在严苛的环境,可能来自于父母职业的原因,很多事情像被丈量过一样,有对或不对两种判定。
但顾秀青和李执、李琢的相处里,没有这种界限分明的标准,一家人更像宅前清潭的游鱼,自由随性。母亲不会管女儿的奇装异服,也不会过问她待在花房发呆是做什么,女儿又很黏母亲,会陪着她去串门打牌。
不像吴优,现在回家经常有种做客的感觉。她也从来不会和黎昕一起逛街出游。
“你是要跟他异地恋,还是以后换到北京工作,忍心离妈妈那么远么?”
“我没想好呢,正好公司目前项目可以选base北京嘛,周末回来上海也行。”
李琢的脸颊赧得绯红,被追问地不太好意思。年轻女孩的爱恋还处于懵懂期,之前一直羞涩地捂着。
是人间四月天最轻软的风,显得吴优的问题现实得不合时宜。她觉得自己也成为那种“讨厌的大人”了,总是一针见血。
好稚嫩的感情,吴优想起了萧薇说过的:恋爱就是在雨中的街头,轻舞起一曲探戈。随性而行,随遇而安。
作孽啊,她一个理性女为什么会被一群文艺女包围……
吴优探身出去,看到李执在客厅,摆手喊他过来。
李执攥着一杯调好的西柚气泡水,转身去了吧台。从那几层精致的陶瓷杯盘里挑出今日的“幸运儿”,给吴优做了杯热可可,李琢则是一贯睡前喝温牛奶就行。
吴优搬来后,经常赖到琢子屋里,在她床上聊天刷剧。李执基本不参与女孩子们的讨论,怕她们不够自在。
马克杯里是滚烫的热可可,吴优接过来捧在手中尝了一口。一降温,体内开关好像被触发,总喜欢喝点甜甜的。
李执斜倚在门口,拿过手机看了下照片,是张私下与朋友打篮球的运动照。挺白净的高个子男生,人看着也似乎算爽朗。
又瞟了眼琢子,刚刚群里的讨论他自然是看到了。
真行,春天校招就有苗头了,现在才跟家里人透底。也怪自己天天忙着生意和母亲病情,没办法分心。
吴优等李执发表意见,性子有点急,幽幽提醒他:“这个男生可是铁定要在北京定居的……”
李执抿了一口气泡水,斟酌了片刻,问妹妹:“你习惯北方的气候和饮食么?试试也行。要是不喜欢,随时回上海,这边有家人朋友照应。”
琢子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跟梁暄认识快一年,第一面就互相crush。中间忙着论文、毕业、入职,终于两人都稳定后,他向她表白了。
吴优狠狠瞪了李执一眼,对自己的亲妹妹说话用得着这么含蓄么,琢子又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男人在感情问题上都是这么黏黏糊糊的么?她不一样,一贯利索行事,坏人她来当!
“那你想过么?你们暧昧这么久,为什么工作他还要选北京,不选上海。明知道你留在这边有家人朋友。”
琢子被问得有点气结,梁暄父母在北京多年,家里关系都在北方。但这依然有点替他找补的意思,她也有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哥哥啊。
或许仅仅是梁暄对自己更固守,而李琢对感情更坚定。纯粹可爱的姑娘,以无道应有道,像花开不绝的重瓣朱槿,不论朝暮、简明热烈。
相恋男女的局势,往往像棋手对峙,是至亲至疏的关系。有人主掌大局,也有人顺应跟随。外人看来费解不已,局内人却往往甘之如饴。
屋里的地暖温度有点高,琢子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甜甜地、依然不太解渴。
李琢预感到优姐会提出意见,彼此关系足够好。吴
优又多工作那么四五年,见过太多都市男女在灯红酒绿中,从情迷意乱到情消意散。心早就安若磐石、不可撼动。
吴优不是感性的人,何况这种一开始就异地相隔的恋爱,定要女孩子多付出一点点的爱情。
“我想试试,最后总有解决办法的……”但李琢是一个为爱勇敢的女孩。
“没有未来的感情我不会开始,男女crush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很多人本身是不合适的,何必随便开始浪费时间?”
李执自然不想让妹妹远走他乡,但吴优此时的话语在他耳里多了一层意味。
像在描摹他们间的情形……可是那么刺耳,像是利器划在玻璃上的尖锐;又是那么钝疼,仿佛厚重的冰面被一下一下地凿着。
视线落在远处,俯视城市的夜景。楼宇的缝隙里风在游走,把乔木拉扯摇曳。月光穿梭于云层间影影绰绰,虚幻莫测、并不真切。
李执从来知道吴优对他是有一点情愫的,他们拥抱接吻时她会陶醉地闭眼,同床共眠时会窝在他胸口狠蹭。可她给这份情愫的定义是:没有未来、简单crush、不合适。
她劝琢子的那些话语,仿佛明镜般映照着,她自己的坚硬凉薄。你给点热气,也不过生层水雾,擦去了还是寒。是冬天的早晨醒来,指尖触到窗玻璃的冰冷。
她有什么资格指导别人恋爱?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
一定要像她那样算计么,琢子这样单纯地过着,不也每日心清气爽、言笑晏晏。
“早点睡吧,晚安,明天还要上班。”白天开了高速,李执有点累,转身准备走。
“喂,你做哥哥的不发表意见么?”
吴优最讨厌人敷衍她,才十点半,鬼才信李执这个点睡觉。她捧着热可可生气瞪他。
李执看着她这幅自以为是又指手画脚的模样,心中火压不住了……
真是一个自负、自傲、自大的人,对别人、对自己;对情人、对朋友。
他真是上了贼船,看上了这样一个女人,把自己搅得原地打转……
“那你觉得我们有没有未来?又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李执的话撂下来,琢子觉得屋子里不是温度过高,是要点燃炸药……她现在明白一线战地记者是什么生活状态了,待会儿真得跟沈南风和兔姐求安慰。
第37章迷津失路。随便的男女。
吴优被窘住,她和李执向来默契地在李琢面前不提感情,一副有限合作的关系。
脸有点红,又急迫又羞臊,似乎有什么破绽暴露,站起身就往外走。
李执被那股怒气冲着,攥住她手腕,跟着要问个清楚。
指节因为用力发白,男人无意识的劲道让吴优生出逆反的情绪。她也不出声,只是争着手臂、愈加抗拒。
餐厅的灯光照得脸色惨白,她把可可放在吧台上,甩开了他拉着胳膊的手:“我不一样,我拿得起、放得下。”
话落眼睛扫过客厅插着的白色玫瑰,在一束射灯的倾泻光线下,于黝黯中清雅地开放、纤弱的花瓣有点单薄。
她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丝,不知为何又有点失落……
“你的意思是你玩得起,对吧?‘玩得起’难听点就是‘随便’!”
“对,我是随便的女人,你不是随便的男人么?”
“我不是。”
吴优嘲讽地笑了笑,她不信。想起了在她房间床头柜夹缝发现的那张照片。
卡片边缘不小心割伤了手指,纸张原来可以像刀片一样锋利,突然来那么一下,好疼。
搬进来的这么多天,她一直麻痹自己去忘记。
浅浅的一道划痕在指腹,愈合得很快。可它又寄居在她心里,隐隐发作。那张照片背后有着浅蓝墨线写的名字,这是她知道的第三个女人的名字,关于李执。
第一个是在秋日的小楼上,叫许知瑶。她没有见过面,但听顾秀青讲过,和李执差点“成了”。
第二个是某天她问过琢子的。吴优努力表现地风轻云淡:“你哥哥上一个女朋友是什么样的?”李琢有些纠结,不知该站在闺蜜立场,还是哥哥阵营。
那时琢子还没明确两人的情愫,只隐约觉察萦绕着不一般的气场。她决定不偏不倚,实事求是供出了范容,是和李执恋爱过两年的。
吴优后来在李执公司的往年产品图册上,见过这个名字。面貌有点变化,长发披肩,更消瘦柔美些,仔细辨别才能和她短发bobo头的现状对上。
初夏的那个夜晚她拉着李执的胳膊,吴优就在大厅的角落里,看得清晰。
他们在一起两年,但那天李执还是可以毫不留情地输出冷言冷语。这瞬间让吴优手中的热可可变得好不真实。
后来第三个,却是最猝不及防。就像忽然被门夹到手一样地生疼,
在新人入住的房间里有一张旧人的照片。李执还真是……明晃晃不把这段昏姻当回事。
那何必又是对戒又是镯子地作势甚至还提起车子,是觉得把曾经看不惯他的女人“拿下”,很有成就感么?
这位长卷发的女孩吴优也见过,和范容吵架那天李执领她上楼,女孩声音悦耳如银铃,内容也足够放肆随意。
这张照片是模卡,吴优哂笑了一声,李执审美挺统一,都是长发、模特。怎么不算是专情呢?

是呀,那日湖边的微风里,他的话被吹到耳旁:“我就喜欢小模特”。
她一清二楚,却还是入了局。
好在,她还知道斩断歧途。
迷津失路,凡人自渡。
*
新的一周,李琢拖着行李箱出差去了北京。家中那对战火纷飞,她可不想惹火上身。
琢子觉得异地恋没什么难的,她和梁暄有着类似的求学、职业背景,相同的职位、年纪,从没起过争执。
优姐和哥哥一墙之隔、朝暮相见,不还是照样吵架?她搞不懂两个人,在事业上挺清醒的大人,怎么恋爱中就昏了头。
琢子是一点就透的小姑娘,当然知道自己在恋爱中是退让的那一方。但有时候低头也是一种能力,是被亲人朋友滋养出的底气。
那俩人就太爱压对方一头了。高兴的时候也能亲亲热热,不爽了连共友群里都不冒泡。
琢子找沈南风吐槽两人的状况,南风姐姐难得没有兴致取笑。
沈南风最近彻底失恋了,从国外回来就十分消沉。几天内往返中欧,不知是时差没倒完,还是酒醉不醒,头昏沉沉的。
别人是千里追爱,她是万里追爱。还没追上!
感情这东西,难以捉摸,却又惹人挂念。往往像身陷流沙之中,越用力越下坠。
吴优和李执步入了冷战,家里仿佛幻化为极寒之地、不宜停留。
有那么一些瞬间,吴优好像穿越一般,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怪异又熟悉的位置。
她想李执选择自己,就像她曾经选择前任一样吧。那时她觉得,高意昆背景和个人条件都是适合婚配的;此时她认为,李执也是把自己当做一个良选。
是母亲的病情,让他想定下来,她恰逢其时地出现。甚至工作也有助力,沈南雨不也经常说,对他们公司两人正好双剑合璧。
吴优本不该计较,现代都市里的男女鲜少不在权衡。可她就是嫉妒纠结到难捱,根源是:她没有在权衡,虽然曾自我欺骗过。
夏天时拒绝了母亲介绍的一波波大好青年,她本不再急于恋爱。
李执是她的一次意外,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骤雨,呼啸而过的一阵疾风,躲避不及的一道光线。
她惯常精明算计,除了对李执的喜欢,那是悄然无声地发生的。窗外的法桐不知是哪个时间节点枝叶变得枯黄,就像她不知从哪刻起,开始渴望
他的亲吻和拥抱。
是当你走过巷口,一片蜷曲的叶子掉落在脚边,轻踩过咯吱吱地响。才惊觉夏天已经走了那么远,好似追寻不到残影。
却又是那么地近,仿佛湖畔的清风仍在脸颊吹拂。李执打开车窗,吴优侧目望向远处。廊桥与游船都是自小陪伴的景致,却在那个绵长的午后,有了专属于两人的浪漫。
那时沿着环湖公路折返,他说:“你喜欢哪条路就走哪条好了……”
于他似乎是随口一提,她却悄悄潜入心底。
一次次的斗嘴,不是对他的反驳,而是她对自我的一次次无谓抗争。
沉沦,不能自拔。
吴优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在亲情上摔过跤,居然在爱情上还如此掉以轻心、随便心动。
却又做不到毫不计较、全力以赴。
人真是好难压抑自己的欲望,原来是如此渴求一份独一无二的珍视。父母无法选择,只能被动接纳。可恋人是她自己看上的,真是活该……
又可能这就是注定的宿命,奢望偏爱的人类会撕扯,就像匮乏雨水的土地因干渴而皲裂。
想起成年后再次学游泳的场景,捏着对消毒液味道的嫌弃,说服自己闭气漂浮。绷紧的身体尽量克服恐惧,奋力扑腾,本意是追寻安全感,却呛了更多水。
风筝只有坠地时,才能摆脱飘荡无依的宿命。俗世凡人,贪念是那根拽着的绳子,如影随形。纵使飞得再高再远,是羁绊,也是诅咒。
*
吴优连续两天在公司吃完晚饭、健过身才回家,跟李执也只聊公事。脸上表情绷得紧紧的,不松懈一口。
李执也不带搭理她的,他知道男人应该更包容一点点。但害怕她的别扭和冷眼,更放不下自己的自尊。
他记得她说:“我跟你就是图方便安全。”抹杀了彼此间亲密时刻的所有浓情爱意。
那个清晨,李执醒来,怀里的人软绵绵地。鼓鼓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双手无意识地攀附着他的腰,一切刚刚好、彼此契合。
像她私下里会穿的兔毛线衫、或是戴的一顶塌塌的绒线帽。以及特意换上的暖色调家居品,和与她外表人设不相符的那些收藏小玩意。
多么难得的柔软一面,对世界没有一丝防备心。
毛茸茸的小兽收起利爪时,是如此暖呼呼的一团,窝在人心里。
李执后来才意识到,他喜欢上她,是在更早的时候。那是春天里的匆匆一瞥,当时并未察觉异样,甚至还未相识。就像悄悄抽出的新芽,倏忽间就枝繁叶茂。
以至他才会在初夏的正式见面时,面对她高高在上的恶意,如此针锋相对。
她有时又是如此令人生厌。
生气时口不择言:“那你可千万不要靠近我这种随便的女人。”咬牙切齿、面目可憎,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恶狠狠的血痕。
下了一场冻雨,又结成了冰凌,悬在那里让人不踏实。你以为多一点日光的照耀,终会融化吧?可碎渣却突然掉落,砸得人生疼。
……
日暮时分,李执开车出了公司,没有按照惯常的路线回家。调转方向上了另一侧的高架闸口,想去沈南雨的酒馆喝点酒。他在刻意减少和吴优的独处时间。
旋转玻璃门叮铃响动,他把黑色的羊绒大衣交给服务生,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定。
沈南风走过去,拿了台笔记本先跟李执谈工作,从近期的产品定稿,到年后的线下系列,过了个遍。
“你没事吧?”李执掀动眼皮打量她,仿佛见到了稀奇的新生物。
沈南雨这个酒吧大家合伙都投了点钱的,当初开业,沈南风可是拍板立下禁令:这里是娱乐场所,请勿讨论公事!
“我都请了一周假,绕地球快一圈了,这会收收心不行啊?”
“太用力,……你忍着不哭的样子太用力了。”
“你呢?如果没吵架,这会儿早该回家,讨悠悠欢心了吧?”
沈南风无情揭穿,拆台谁不会!
李执轻笑了下,摆好酒具,陪她一起喝。两人都破了戒,过往都是在保存实力。此刻不再节制,颇显酒鬼本色。
第38章四种爱侣。无公害、没副作用的……
雕花玻璃落地窗印着年轻的人影,已经歪歪斜斜。在冬夜里,好看的男女神色都有点落寞,像是经霜的枫叶,鲜艳里带着点伤感。
李执觉得自己很惨,日日相见,却如隔天涯;沈南风觉得自己更惨,心意相通,敌不过相距万里。
“你这都不算事,不然回家跪一通好了。”
沈南风促狭地挤兑李执。她可没心情安慰他。在沈南风看来,李执简直在无病呻吟秀恩爱。再吵再闹,还不是连哄带骗把人搞到一张证上了
前两天不还挺嘚瑟,在她们面前显摆悠悠送的挂件,自称“有主儿”了么。
“你怎么不跪米兰也没人认识你,被围观就说日语。”
沈南风不吱声。她这趟当街下跪不至于,但猛女落泪是有的,太丢脸了。
“遵循本心,如果你想出去,国内的品牌我们再想办法。或者异地办公,或者再聘请新设计师协助。尊重你的选择。”
说回正经的,李执把选择权交到沈南风手中。
卫晴决定在欧洲定居了,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或者断掉、或者团聚,不要中间选项。这是个刚烈的女孩,能跟家里决裂坦白的人,总归是果断狠心的。
琢子谈了场异地恋,沈南风谈了场异国恋。
南风姐姐真是羡慕李琢,北京到上海算个啥事。京沪高铁五小时的等待,纵隔千里,也不过一日往返;不似上海和米兰不同时区的挂念,跨越了欧亚大陆的山海,终究是太过遥远漫长。
“怎么回事,亲姐的酒都请不起了?”沈南风抬眼冷睥,沈南雨走到面前收酒,被两人同时发声撵走。
他跟乔靓情意相通、臭味相投,怎么会懂失意人的孤独心境?
世间爱恋,模样不一。得到的都是侥幸,不是谁都能轻易抵达彼岸。多得是苦苦挣扎、却不肯放手的,像溺水的人挣扎纠缠着一缕缕苇草。
白天在工作台间穿梭,仿若金刚不坏之身。夜幕下的酒醉,是都市男女遭不住的一丝破绽。酒精暖热的是身体,还有寒凉过的心意。
沈南风握着一枚银戒,那是她初玩雕刻时,自己手作的。昨天收到了卫晴的国际包裹,她说:“不想幻想渺茫的未来,农历春节前,或者带着这枚戒指来找她,或者算物归原主。”

在米兰的时候,卫晴说会考虑一下。没想到这就是她的答复。
不当面说分手,已经是对南风最后的温柔。
真是坚决,一如她爱她的模样。最初的定情信物,最终的分手通牒。
“你们尊重我的选择,那我也要尊重自己的事业啊。”
李执看沈南风解下项链,把戒指挂在其间。尘埃已定,她做出选择,就像卫晴一样。
沈南风和卫晴是同类,她们都不会为了爱放弃自己的节奏。那不是不够爱对方,而是对自己的生活足够热忱。
南风在国外待得太久了,她也在米兰追逐过自己的梦想,高定工坊里她亲手缝制过黎明与暮色,可异国的风终究是带着陌生的气息。
她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永远等着她不打烊的小酒馆。乃至她的中国胃,终于有了随时实地、触手可及的江湖菜。
他们的新品牌马上就要揭幕,十几年的求学,籍籍无名时孤独的设计、制作、缝制、裁减,终于小有名气,她不可以放弃。
人离乡贱,她在国外没有这么多帮手和资源。
她也不可能让李执在国内,她一个人遥控指挥。这不公平,朋友是用来并肩战斗,而不是让别人兜底的。
在卫晴决定留学拿永居的那刻,沈南风就知道两人的航线开始偏航。她尽力过,把卫晴带回家正式拜访;在卫晴和家人闹崩时,让李执帮忙收容安抚她。
可卫晴终究比她还要恣意,她想要在街头无所顾忌地亲吻,不惧怕遇到任何亲友,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视。
这份爱艳丽又单薄,像柔韧又招摇的红色
虞美人。又像忽明忽灭的烛火,沈南风护不住,不如放她走……
吴优接到电话已是十一点多,她正在家刷剧。从玄关处取了风衣随手套上,还好没洗澡呢。
刚刚做的热可可还没来得及喝,马克杯放置到餐台就出了门。
这几天李执都回来的有点迟,但今天尤其地晚,她本以为他要出差或是夜不归宿。
到小酒馆也就十分钟的车程,过去看到了烂醉如泥的两个人,赖在窗边不肯走。
“喏,这位刚刚分手,马上回归单身狗了。”
吴优听沈南雨提起姐姐那个神秘又遥远的恋人。虽然没见过面,能让沈南风肝肠欲断,绝对是个狠人。
“这位已婚人士呢,貌似也为情所困。”
沈南雨瞟了眼吴优,又朝李执看了看,意有所指……刚刚李执死皮赖脸缠着他打电话,一定要吴优接才肯走,是少见的孩子气模样。
关她什么事?明明是他咄咄逼人。再说了,李执会为情所困?吴优可是亲眼看过他处理三角恋的,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她和沈南雨扶着李执往车子走,霓虹渐暗,夜风卷起一丝寒意。
李执酩酊中步履微斜,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却穿透风衣,念念有词:“悠悠,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吴优不搭理李执,他继续追着含糊地念叨:“可是我好冷,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冷?”
神经病……沈南雨觉得一阵恶寒,他冷!
这些人为什么不能学学他和乔靓,谈场无公害、没副作用的恋爱?
沈南雨不知道,不是每对情侣都能那么幸运地一拍即合。
不断地打磨、摩擦、挫伤彼此,像流水一遍遍冲刷过砾石,此间如此漫长难捱,也终将水落石出。
李执断然不肯去后座,一定要去坐副驾。吴优和沈南雨扶他安稳待好,醉了的人不听使唤,两人被他折腾地累得够呛。
待沈南雨离开回酒馆,吴优关上门上了驾驶位,气不打一处来。
冲着成了泥的人发火:“咱俩吵架,我还得给你当代驾”
李执也不反驳,突然分外地安生。虽然还是不成个形,却乖顺地倚在座椅上看她。
……吴优输了。
无奈地把身子探过去,肩膀越过他的胸膛,俯身帮李执系安全带。
手背剐蹭着他的大衣领口,柔软细腻的羊绒肌理,带着男人呼出的热气,
蝶翼轻轻震颤,细雨隐入平湖,夜悄无声息,滞了几秒。
李执抬起来右掌,附上她停顿的手。无意识地握着,又用力地攥住。
这感觉很陌生,两人在长辈面前落落大方地牵过手,也在床笫意乱时掌心交叠于凌乱枕席。
却从未有过这样,没有社交性质、不带情欲色彩,磁石相吸般、自然而然地触碰。
吴优突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他爱她。”
这有点离谱,他醉了、她可没醉! “爱”仿佛是块禁地,两人都退避三舍。
她陡然恨上了这旖旎的氛围,以及这个趁醉乱撩的男人。伸出空着的一只手狠狠拍上他手背。
李执没预兆地挨了这么一下,手腾地松开。
“……啊”
宁静的车厢有小声惊呼,最受疼的,却是她。
指骨坚硬、肌肉紧实,膈得她眼角都湿了。没人告诉吴优,应该怎么打男人。
突然意识到,跟前任高医生在一起五年,也极少有这种时刻:想打他骂他……更想贴着他。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抵抗。吴优无奈地起身,却对上他注视的目光。
漆黑的瞳仁像幽深的秘境,让人一瞬间滞住。吴优想,李执的眼睛真好看。望着你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含着深情。
却又有一种专注的赤诚,即使是把她拢在怀里、几近疯狂的最后时刻,情欲的底层依然有丝澄澈清明。
他的眼睛仿若在说:“跟我走吧。”让她沉醉痴迷。
她不敢再看李执的眼睛,视线往下移,却触碰到他滑动的喉结。
一些破碎的记忆袭来,他含着她耳垂吮xi时,牙齿轻轻划过,黏腻的吞咽声音断断续续。
如在耳旁,隐约回响。
太难熬了……他们甚至没有过真正的交合,却又如此熟悉和吸引。
不知道是彼此的身体太过合适,才会挣扎着接近。还是性格太过不合,撕扯和拉锯,激发了更多的执念。
像埋在灰烬底下的一粒火星,随时准备随风而动,席卷世界。
吴优伏在李执胸口,双手捧着他的脸。把嘴唇递上,让舌尖交汇。窗外已是深冬,车厢内雾气蒸腾。
李执尝到了一丝暖意,他觉得也许自己是错的,她从来都不寒冷。每一下触碰、每一寸气息,都是火热的。
*
吴优捧着一杯咖啡在楼下透气,午后的阳光里和乔靓玩踩影子的游戏,两个大人有点傻里傻气。
刚刚在部门组会上脑暴过度,急需放空。
“陆峰是不是又给你画大饼了?”兔姐看到上午俩人在开小会。其实是把部门的直播电商与品牌扶持计划,两部分全权交给吴优负责。
“他这是在笼络人心……”
这个呢,就是上司的驭人失策。下属心野了,想出去扑腾两圈了,才知道放权。
无所谓,吴优看开了。这两个模块,直播是新的利润增长点,容易出绩效;品牌扶持是自己的老本行,还可以积攒私下的创业资源。
“可以嘛,你现在事业是公司内外双开花,以后忙不过来了,手心手背可都是肉。”
那还是挺遥远的事。现实问题是,拿下两块肥肉板块,组会上明枪暗箭就多了起来。
张川假意附和:“无忧负责直播业务是最合适的,光是在这一站,盘条亮顺。谁能分得清主播和咱们优姐的区别啊……”
话是没啥大问题,语气却带着点阴阳怪气。在男性占70%以上的中层会议室里,笑声有点刺耳。
吴优敲了敲桌子:“咱们平台也扶持了不错的男主播,期待男同胞能迎头赶上、同台比美。”眼尾扫过了笑得最欢的几个,他们的okr她要重点‘关照’。
职场嘛,不招人妒是庸才。兔姐宽慰她,那帮孙子就那副德行,爱蛐蛐,所以进公司比你早、还被你倒挂。
吴优拨弄了下手上的戒指,最近她配饰带得多,倒是减少了些和陆峰的八卦。
她有点疲累,昨晚睡得有点迟,兔姐也听沈南雨说过了:南风在分手,吴优在冷战,琢子深陷异地恋……
感情充沛的人们啊……不像她跟沈南雨,整天就知道吃喝探店,最大的分歧就是今晚吃哪家店。
第39章先吃别的。“比如”“你。”……
“有什么好吵的?相逢一炮泯恩仇。”
“喂,你说话注意点,我可是矜持少女。”吴优追着兔姐的影子使劲踩了两脚。
“无忧,你恋爱但凡拿出工作上1%的坦诚呢?想要就去争取!”
吴优是心软了的,可是让她弯腰好难。她就是那种“身体里装钢板了”的女人,宁折不弯、绝不服软!
昨晚她把李执扶回家里,他185高的身形沉沉地靠在身上,嘴上却是少见的轻声细语,一遍遍地喊她“悠悠”,挠痒一样。

吴优把耳伏在他唇边,温热气息的问句:“yoyo,我带你去滑雪吧?”
她皱了下眉,挺跳跃的想法。
李执是有点洁癖的,喝了酒不想直接上床,在沙发上靠着。吴优看他难受,走到人身前,一粒粒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来回跳动间,男人的体温传到指尖,冬夜染上了层暖意。
她就那样立在李执两膝之间,
低头俯视。轻轻把他衣料褪去,宽肩露出、背脊的肌肉线条流畅、男色一览无遗。
吴优轻轻吸了口气,自己真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然后手伸到他腰间,却被推拒开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吴优贴近去听,“别碰我,我不是随便的男人。”她被气笑了,都喝醉了还记得维持人设。搞得好像谁想主动爬你床似的……
去浴室放了热水,试好温度,好歹哄着他进去洗了澡、上床睡觉。
吴优环顾一圈李执的卧室,第一次进来,却是大咧咧地东瞅西看。反正人睡着了,她自助参观。
不意外的黑白灰配色、简洁到没有一根多余线条。搁架上有几块玉摆件,也是精炼的调子,跟他人一样清淡。
阳台的藤桌上放着套紫砂茶具,h洲自古就是茶圣故里,大唐茶都。李执虽不那么嗜茶,作为当地人偶尔也会品赏几盏。
角落里一株枝叶油亮的龟背竹养在白陶盆中。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吴优暗自盘算,这么大的面积,不养花真暴殄天物。
临走前,恶作剧般地在李执唇边浅浅一吻。既然人已经失去意识,那就任她享用吧。
甜甜一笑,掌心摩挲过他下巴的浅浅胡茬,粗粝的触觉让人心头一痒。言语直白、有点放肆:“你不乖,可我还想疼你。你想不想姐姐疼你?”
吴优纳闷:初识的半年,李执怎么那么喜欢咬着重音,喊她“无忧姐姐”。
夜晚释放体内的野性,带着点魅惑的意味,指肚在他脸颊上虚浮着点过:“不是挺爱叫人姐姐么?乖弟弟。”
是零点时分的限定剧场,只在午夜的角色扮演……
吴优不知道,李执从来不会把自己喝断片……他酒量很好,早年谈生意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号称千杯不倒,只是近来少喝了。
李执当晚的梦里,吴优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乃至白天工作时都萦绕左右。
可怕,这么冰凉的一个女人,原来可以这么性感妩媚。平日吵架时凶地像是要吃人,张牙舞爪;昨夜似乎也想把他吃掉,伸爪试探,却是不一样的吃法。
她是寄居清潭的女妖吧?带着寒气和邪气,最可怕的是那缕色气。
又在办公室忍不住笑出声,也挺有趣的一面……
吴优在下午五点收到了李执的微信:“今天忙么,早点回家?我得空下厨,鳝丝方子我从阿姨那要过来了。”
他们和琢子是有个小群的,家里日常事务会发进去。但今天他是私发的。
吴优盯了屏幕半分钟,高冷地回了个:“行。”转身在电脑上把临下班的小会取消了。公司不是她开的,这ppt明天看也成。
一路顺畅,打了个车二十分钟就到家。寒潮过境,可她还是喜欢穿轻便的风衣。乘电梯上楼,走得赶了些,却觉得有一丝丝燥热。
指纹按在密码锁上,玄关是一盏暖黄的射灯,照在一开门就能看到的简笔装饰画上。不似过去几天的黝黯。打开旁边的衣帽柜,李执的藏青色大衣果然在里面,吴优把米色风衣脱了挨着挂在旁边。
客厅只有几条灯带划破黑暗,有窸窣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吴优走过去,站在玻璃移门外侧,看着他在低头切配。
李执做事是很细致耐心的,早早就去了超市挑选了新鲜的鳝鱼。去骨切丝,加入料酒、淀粉上浆。把青红椒、洋葱、生姜一一成丝备用。锅中宽油烧热,倒入鳝鱼丝滑油,变色后捞出沥油,然后等着吴优到家再入锅煸炒。
旁边的炉灶上是炖着的砂锅粥,处理好剁成块的梭子蟹放一侧,待最后半小时入锅。
李执想,天冷她又总爱穿得单薄,昨晚在车里,手握在掌中都是冰凉的,吃点烫烫的热粥暖暖身子。
吴优就那么静静看了半分钟,没有开口,还是李执扭头先发现了她。
彼此都有一丝尴尬,冷战好几天了。李执也不是惯于低头的人,转移了话题:“饿么?吧台上有甜品先吃。”
吴优扭头看摆着的几个纸袋,有打包的糖水,还有以前给她买过的泡芙。这次按她的要求买了草莓和抹茶的口味。
默默拆开包装、拿起一枚,抹茶味道的奶油融在口中。先是有点清香、又带丝轻甜、隐约的层次里藏着涩,像两人的感情。
吴优抬头看着那男人,又在厨房兀自忙活。李执背对着她,丢给人一个背影。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弯曲,下意识地敲击着台面。
……不对,他在装忙。到底是相处得久了些,对彼此的了解渗入生活点滴。吴优知道,这是李执纠结踌躇时才会有的动作。
原来,他也挺爱演……
吴优盯着李执僵直的后背半分钟,仿佛一个老师注视着打小抄作弊的学生。而李执,全然不知。
冲动支使着她上前,径直伸手到李执面前:“你尝尝。”
李执有点意外,迟疑地低头看吴优。这是冷战几天来,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少顷,才就着她的手在剩的半枚泡芙上轻咬一口。
“专门去买的?”
“顺路。”
可吴优知道,那家店并不在李执从公司回家的路线上。
吴优突然觉得有点生气,跟这个狗男人有什么可说的?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她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似乎是要出去。却又慕然贴上去,从背后双手环住了李执的腰。
不知道是如何开始的,可能自她从下摆蜿蜒探进他身侧的时候。柔软的、冰凉的,李执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开,想给她捂热。
他换了居家的便服,吴优的手宛若游蛇,在他打底的t恤下面慢慢摩挲。
李执神色清明地俯视她,克制自我的知觉。她的手在他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来回点触,甚至顽劣地来回**。
直到她不知死活地向腰下划去……
“悠悠,不吃饭了么?”李执的嗓音因着压抑欲望的侵蚀,而间断停滞。转身过来,把人拢在怀中。
灶上的砂锅发出细微翻滚声,米粒间涌动绵密的气泡,送来丝丝缕缕的谷物香味。袅袅水汽从盖子孔洞中升起,在交颈的男女背后勾勒变幻的深浅图像。
升温缓,必将持热久。年岁还长,不要心急于沸腾那一刻,总得需些时间小火慢熬。炖煮得精心,才能煨一钵好汤食。
“先吃别的。”吴优一边低声回答,手上动作没停。
她没有抬眼,额头抵着李执肩膀,发丝已经凌乱。终不似昨晚暗夜里,他醉酒她一人嬉闹的放肆。
“比如?”
“你……”
此后的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彼此的身体已经默契地交换了合约。没有领地之分,你占有我,我品尝你。
等得太久了,这几天真不好受。李执不能再多迟一秒钟,反手把灶台的火关掉。
一把将吴优抱到料理台上,单臂承托着她。进程很快,他的头埋在正合适的位置。
很快有啧啧的水声,吴优知道那是什么,像孩童嗦着自己的糖果。今天他格外暴戾,莹润从指缝挤出。
心神飘忽、眼角扫过餐台,不规则的曲线陶瓷瓶里插着新换的红玫瑰。是李执刚刚买回家的吧,鲜花美食、不言不语,他求和的全套流程。
些许玫瑰蓓蕾还未开放,饱满却有锐利的尖顶。掌心来回按压过那鲜嫩的花芽,乃至用牙齿轻轻噬咬,或是含住吞咽。
这太过难捱,吴优的指尖无意识划过台面。碰到一小滩花瓶淌下的痕迹在蔓延,水渍粘在皮肤上,湿乎乎、黏答答。
她感觉自己体内也有条暗河,忍耐着把指甲掐进李执肩膀,仿佛用力就能够阻断水流。
脑海中噼里啪啦的电光闪过,她不能束手就擒。反客为主,吴优被李执激发出了全然的斗志。
他们从来就该是一对,争斗、纠缠,有着一样不服输的精力和心气。
有温热的气息在李执耳后弥漫。像他一样,她不再压抑声响……吴优感觉到李执明显一僵,忍不住在他耳旁溢出笑声。
这笑游刃有余又高高在上,像平日里的她。
吴优不知道这声笑,点燃了李执蕴着的那团火。她轻轻划了一根火柴,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踉跄着到了卧室,还是昨晚的这张冷色调的床,此刻吴优伏在浅灰色的床单中央。房间没开灯,只有朦胧暮色透着纱帘倾斜而下。
黄昏让一切失了形状,她辨不清李执脸上的神色,只能模糊地看他俯下身拉开床头柜,然后站起来。之后玻璃纸窸窸窣窣声音响起。

吴优侧着脸看他,脸颊感受着贡缎床单的经纬交织……感觉有点太久了,李执可真磨蹭。
第40章一场鏖战。坐电梯vs滑滑梯……
李执走到没关严的房门漏出的那道光亮里,前后翻看着什么。然后才细致地为自己戴上。
t有什么好看的,比你床上的老婆还有吸引力?犯得着这么研究
狗男人存心不良,又在故意熬她。
吴优置气地在床单上踢了下小腿,转头望向窗外一侧。
突如其来,李执从背后攥紧她的脚腕,欺身上去。一切如此凶狠,纵使水意润泽,依然刀劈斧砍。
寂静无声的暗室里,墙上有斑驳破碎的残影。如黑白水墨画中,山川的重叠形势一般。
黑暗中感官格外灵敏,仿佛脑海里传来的遥远歌声。
吴优被钳制着,李执像是给她布了一座牢。却是她主动伸出双手,让他戴上镣铐的。也只能是她自己,他是她选中之人。
脊。背绷紧若被挑起的琴弦,悬而未决、虚空无涯……
像是无助地奔跑在暴雨里,情绪崩溃掉。
她把脸趴在枕头里,压抑自己的反应。仿佛在较劲,李执偏偏要她出声。
这是一场鏖战。
他是一张弯曲的弓,蓄势待发的箭矢在等待。
李执在等她求饶,就像船只盼望泊岸,车马期待驿站。他等着她,像昨晚酒醉时那样,泄露出一点点天真模样。月光洒进室内,她却将面颊深埋,看不清情绪。
他也是个不肯罢休的人,将躲避的她调转位势,掀开了所有开关。
吴优仰头看着无数光线射下,夹杂着眼前男人的目光。如处在烈日灼烧下,无处躲藏。
她却将沉默继续……牙齿咬紧嘴唇。
两人将较量带到床上,誓要一决高下。一次次浪潮中失去意识、失去理智。李执的背。上是指甲划出的一道道血痕,一如她被留下的斑斑点点若沃雪红梅。
最终都忘了开始的由头,山火借着风势,呼啦啦漫野覆盖。这样不出声也挺好,宛若两头野兽,本就没有语言功能。一切爱意都在肢体间游走,如此倒也没了负担。话语会曲解,动作却是真实的。
他的肌群近在咫尺,绷紧或是颤动,带着力量的胁迫。她则如狂风中翻飞的叶,浮沉中失去方向。
感知也是真实的,坚硬和炙热,温暖或紧致,旋转着、包裹着。反应骗不了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重,节奏开始变得狂乱,像不得章法的剑客,顾不上任何技巧,只剩手搏的意识。
前路愈加地纵深。黑暗中逼仄推拒、或是猛然倏忽迎上,也把他逼到绝境。有什么湿哒哒的东西淋下,是青草上的露水,还是早晨的一缕薄雾?
床单的布料被她的手来回揪着,吃力地去抓,给自己最后一点倚仗。又在被高高抛起,失去意志时松开,好像一切重力都不存在了。她浮在遥远的云端,而他却在很幽深的另一端。
眼中是刺目的白光,她脸颊的潮红涌出若鲜血不止。李执恍惚间懂得了吴优最隐秘的那处,就着那里狠狠石展摩。吴优没有办法,只有一个出路,只能共同沉沦。
幽深、狭窄的小径,她要带他一起走,两侧荆棘遍布、脚下步履跌撞、头顶电闪雷鸣。两人的手紧握,看不清来路、不知道归途,只有彼此。
他是她的解药,含住他的嘴唇,把尖叫喂到他的嘴中,同时品尝他的喘。息。越来越快的频率里,瞳仁相交,攀上高峰的那一刻,彼此把对方印入心底。
声息终于平静,两人一同坠落,沉入浩渺的湖底……
吴优掉了线一般。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穿越者,在某个时空的缝隙里。
天色已全然暗沉。耳旁是细碎的声响,像隔岸的浆声一样遥远。脑子仔细回转了一下,那不过是李执在外面为她做菜。
这又是一个怪异的场景,明明昨天还在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她却躺在李执的床上,身上是被碾过后的酸疼,以及欲。望满足后的餍足。
空气中似乎还有刚刚那场情爱的气息,凌乱的衣物已然被收起,撤掉蹂躏地不成样子的旧床单,却总似乎还有痕迹。
阳台门开着一道窄缝,夜风清凉,人从昏昏沉沉中抽离,神情渐渐开始明晰。
触到手边的毛巾,那是李执给她擦发用的。摸了摸身上的睡衣,也是李执给她换过的。床品不错,内外兼修,把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摸过床头一侧的手机,摁亮屏幕,
居然八点多了……折腾了两个来小时。
划拉下各种未接信息,下班时兔姐居然还来了条关照:“差不多了就给个好脸色,男人也需要台阶下的。”
……嗯,吴优气笑了。李执哪里是下台阶,人家直接坐电梯到下一层了。
掀开薄被坐起身,肚子咕噜一声。消耗太多,她饿了。
李执正把砂锅海鲜粥端上餐桌,响油鳝丝刚已出锅装盘,还洗切了水果。
看吴优施施然出来,盛了一碗热粥递过去。她接过尝了一口,咸香鲜美、绵软粘稠。也不矜持,汤匙舀动很快见底。
李执隔着热气看她,身体被喂饱后的女人通体舒畅,眼角不自觉带着丝笑意。像只皮毛顺滑、油光发亮的猫。
他突生出一种错觉:吴优也挺好哄的嘛,过往是自己不够努力。
下一秒想打自己一巴掌,糟糕,被这女人给pua到了。
再看她已经专心夹菜、开动起来。胃口挺好,可惜不涨体力,做完之后澡都是要他抱过去洗的。
吴优依旧是不肯说话,反正人也吃了、饭也吃了,大不了占完便宜抹嘴就跑。让她低头,不可能!
终究是李执心软了些,主动起了话头。
“以后不吵了,好么。”
“好。”
吴优接地飞快,她下台阶也挺迅速,堪比滑滑梯。
刚刚暗自辗转反恻,吴优已经想得很明白。何必奢求太多,她信奉实用主义。跟李执在一起让她快乐,身体是诚实的,和他的情事是真的解压又舒畅。像是演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大片,彼此都沉浸其中、享受愉悦。
事业上也于她有益,他有的产业经验正好是她缺失的,一如她也有他需要的平台资源。互惠互利,说随意点叫搭子;冠冕堂皇地讲,不就是战略合作伙伴么。
何况彼此还有这么多中间关系,李执对朋友家人是真的重情重义。还有比这更安全便捷的xing爱伴侣么?
甚至他还会亲手做饭,带着锅气的餐食给吴优一种家的联想。她不想辨别,只想享受。
吴优很快说服了自己,并把那浅浅的爱意掩藏在心底。李执的那些前尘往事她假装不去计较,起码目前他疲于母亲病情和新品牌之间,也和她达成了某种默契?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其实自己是个悲观的人,从不对他人期望更多。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李执胃口一般没吃什么,拈起一粒车厘子,看着她。
在感情这件事上,他比吴优要直接和强势。可她并不接招,低头吃水果,假装没听到。
“恋爱关系?”李执接着加码,并不放弃。
“不公平,你都没有追过我!”吴优被李执逼迫着拆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有过了最亲密体验的男女,氛围终究是不太一样。她的埋怨理直气壮,他也好脾气地照单全收。
“行,悠悠,那我好好追你。”吴优的托辞被李执做了另一种解读,他拥有了一个追她的资格。
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呢?
吴优傲娇劲儿上来了:“你爱追就追,反正咱们的假婚也在存续期,闲着也是闲着。”
“我很荣幸,你挺不挑。”李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吴优抬眼:“你还行。”
其实她挺挑的。
李执捏了粒蓝莓放到她嘴
边,稍一用力,黑紫色的汁液浸透了他的指尖、她的唇角。
……好似中了毒一般。分明是甜美的浆果,却显露骇人的颜色。
可味蕾无法欺骗,两人都尝过了。是好吃的,并且欲罢不能。
“哪儿行?”李执语调低了下去,有些许喑哑。
吴优轻拍开他的手,嗔怪地瞪了李执一眼,腿跟还酸着呢。
他讪讪然转身,去收拾残局。
“你怎么跟这辈子没碰过女人一样。”想起他最后时刻收不住力道、快要把她冲撞成碎片的疯劲儿,吴优追着怪罪。
李执背对着她,正弯腰把杯盘放进洗碗机,起身顿了几秒:“我确实这辈子没碰过你。”
吴优疲惫地趴在沙发上,很快就进入浅眠。半梦半醒间,身上有按捏的触感,李执在帮她揉腿。
她挪了挪头、枕到他腿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不着边际地、纯粹排解压力舒舒心。
负责直播业务算是不大不小的挑战,出了业绩能更进一步、脱离中层。但搭建新框架关键是找寻新热点,也挺头疼。

“我有个朋友做mcn机构孵化,自己之前做模特,不然介绍给你?找找思路启发。”李执脑海里冒出一个挺熟的朋友,只犹豫了片刻。交情是有的,不管合不合适,她能用到就好。
吴优点了点头应下,又琢磨着:李执认识的女模特可真多,竟然不知道避讳她一下,一副坦荡荡的姿态。他是这么追女生的?!
搞得她的别扭挺不知所谓,冷战几天,绕了一大圈他做菜来哄她,只是生闲气。
忍不住嘲弄他:“在老宅不是说过么?不会为了睡我下厨?”
李执被吴优取笑得有点窘迫,侧过头贴在她的脸颊不说话,内心默念:“只是为了和好。”
而你以为我只想和你睡觉……
最后总算趁着困倦,理所当然地抱她上床,拥抱着入夜。吴优望着阳台蕾丝纹路的白色纱帘,被风轻轻地吹拂起,又缓缓地荡下,一如身后李执轻柔的吻。
终究还是缱绻地续上间断的情。事,却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这次的李执过分地耐心,仿若细碎地泡着一壶清茶。品味她每一丝情绪变化,若茶叶自蜷曲到舒展,茶汤香气四溢。
黝黯中,细雨绵绵、微风入骨,是与傍晚完全不同的煎熬。
她把手放下去催他,等待地太久,急迫不耐。
李执终于开了口:“悠悠,出声好么?想听你的声音。”
吴优也不再压抑,寒冬里如有莺啼不断,在他耳边啁啾婉转、余音不绝。恍惚间雪消春回,李执顺了意,吐出一口浊气,夏日清风悠然如至。
“好听。”低哑着在她耳边沉声诱哄。
如泣如诉,缠绵悱恻……
漫天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低吟声编织交汇在一起,密密麻麻成了网,两人沉浸又疯狂……
第41章阴险狡诈。没关系,还不迟。……
李执第一次体验早上接送吴优上班。醒来已是九点,阳光刺眼,扫走昨夜的一室晦涩。
等吴优匆忙洗漱好,披了外套拿上包,看到李执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等她。他手中拎着提前点好的外卖,就是故意不叫她的!
上了车还顺便给她吹风:“我就说你买辆车挺好,可以多睡会儿。”
她不接茬儿,李执的心思吴优清楚。但现在这样挺好,不要打破平衡、也不互相受制。再进一步可就牵扯不清了。
吴优平日都是早到的,难得今天踩点,公司门口高峰期有点拥堵。
饶是如此,吴优下车后李执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意有所指地看她,隔着车窗似乎有话要说。
“???”
“没有临别吻么?”李执探身把早餐递过去,战术性地低眉垂眼不看她。
吴优手里捏着他给的牛皮袋子,里面是生椰冷萃和贝果。她最近咖啡换了新口味,李执为什么会知道呢?
阴险狡诈的人,原来不止会下厨做饭,还会渗透她周边刺探消息。
看在他算得上用心‘用力’,吴优侧脸过去。却还想逗他一下:“不给呢?”
李执偶尔也脾性顽劣:“我用强的……”
“喂,在我们公司门口,我跟保安很熟的!”
“保安知道我是你的谁么?”
“滴滴司机?”
李执被气笑了,他的小蓝好歹也有七位数,刚换了不到一年跑滴滴?不光他的人,他的车都得在她面前做低伏小受委屈。真是天亮就不认人。
吴优却猛地向前,最后停在李执下巴处,在唇角轻轻触碰,蜻蜓点水很快离开。他肌肤上有好闻的男士剃须水气味,生姜的辛辣被沉稳的雪松尾调糅杂,不易察觉的浅浅胡茬扎得她心痒。
吴优上楼吃完早餐,准备工作时,收到了李执的信息。
“以后多穿点,别感冒了传染我。”
办公室中央空调打得温度太高,她懒得穿穿脱脱,深冬还是衣着轻薄。李执到公司才想起叮嘱她,却还是带点嘴硬。
“怕传染以后就别亲亲~”
吴优倚着椅背、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她是有点坏的,以前嫌弃他、现在拿捏他。竟然有点乐此不疲。
稍后李执推给了吴优一个微信,是昨晚说介绍给她的mcn机构朋友。她爽快地加了,那边也是位很干脆的姑娘,亲热地打了招呼:“hi,我是容容~”
a司已经运营了一年多的直播业务,现在进入高速增长期,准备加速孵化一批主播达人。吴优也研究了一些机构的模式玩法,这行正是野蛮生长的初期。
容容是个蛮健谈的妹子,两人没见面就沟通地有来有回。好像网友一样插科打诨,连带行业八卦也聊了很多。原来她前夫是业内新兴柚子娱媒创始人,这两年异军突起。
容容的朋友圈没有本人出镜,按理这种运营主播的圈内人,一般也是网红。听李执说之前做过模特,居然一张照片都没有,有点稀奇。
吴优约了周五拜访她们公司,一条渠道隐约有搭建成型的影子,满满成就感。
转眼到了中午,吴优拿了手包早早下楼,今天约了陈宴吃饭。这是她“结婚”后俩人第一次约饭。
两人这半年疏远了不少,可陈宴难得过来a司谈项目,总归是要见一面的。
冬日难得的湛蓝晴空下,陈宴身旁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同事。外资投行的金融精英们不止实力强硬、颜值也十分靓丽。衣着精致、妆发深究到发丝,和楼里面出来的互联网从业人的休闲装扮是模样迥异。
其中的姑娘还跟吴优打了声招呼“yoyo,你好,我是jocelyn,总是听yuri提到你。”
声音很好听的女孩子,寥寥几句就如一段婉转的歌谣,清澈若溪流回荡幽谷。
吴优伸出手跟她相握,外企流行中英文混杂,就像她们互联网公司奇奇怪怪的花名一样。
猛地听到陈宴的英文名yuri和她的yoyo放在一起,还有点陌生感。说起来那还是二十年前,两人在小学一同起的。两个名字还有点类似,曾经被发小群取笑是最强cp感名字。
后来长大了,才发现yoyo这个名字太过幼稚,和自己有点违和,却也用惯了。
经了时间的滤镜,很多事物渐欲褪色,反添了丝温情。
吴优回过神,把菜单推过去。许久不见,对面的陈宴有点清减了些。
陈宴瞟了眼她扶着单子的手。深棕色的樱桃木桌面上,白皙的肤色衬得无名指上的玫瑰金戒指分外扎眼:“你跟李执这是假戏真做,在一起了?”
“这家的鳗鱼还不错。”她错开话头,是默
认的意思。
陈宴突然觉得吃什么也没所谓,兴趣寥寥。
中间有一段安静,两人都想起当初领证时,陈宴对她说的话。他果然最了解吴优,她决定踏入李执这条河流,就做好了顺水推舟的预想。
“黎老师那怎么交待?她连你结婚都不知道吧……”
小时候不觉得,成年后陈宴才发现,吴优跟家人的相处有点问题。他去过她家做客,说不上哪里奇怪,她也慢条斯理地吃菜、讨论新闻,一家人似乎和美,却不亲热。
和他家的氛围比,就像喝一杯果汁,与吃一枚水果的区别。礼貌、疏离地抿上一口,与咔滋咬上清脆果肉的区别。
黎老师大概想不到最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女儿,会离经叛道地悄悄闪婚吧。
“这件事要分开看,我只当谈了场限时恋爱,婚姻还是假的。课题分离。”
输人不输阵,吴优对外在跟李执的关系上,有着自己的节奏。
陈宴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她,一字不信。
一个自诩职业现代的女性,试图用解构主义手法去拆解婚恋关系,但改变不了亘古不变的性缘惯性。她难道没有对这段关系有过期待么?不可能。
正午的光线射入落地窗内,温度爬升。吴优鬓角析出细微汗粒,脖子上圈着的白色钩织围巾却没摘下。
陈宴从略高的角度俯视过去,看到被围巾挡着的吻痕。粉紫色蔓延成一片,斑斑点点、深浅交错。
吴优谈起工作到兴起,动作无意间大起来,猛一低头,猝然露出颈后隐约的牙印。
这该是场多么激烈的情事……
“我们只是偶尔一起做做新品牌项目,都是朋友,资源共享。”
她还在欲盖弥彰地遮掩。一起做了什么项目,不言而喻。
一些阴暗的情绪在滋生,像蟒蛇一样攀扯着陈宴的心脏,绞杀了他的理智。吴优的嘴唇虚空地翕张,他仿佛听不到声响。
嫉妒是疯长铰接的藤蔓,遮天蔽日、阻挡光线。他是男人,最懂得那些痕迹意味着发生了什么……
李执从背后咬住悠悠的脖子,凶狠地进。入了她。而悠悠,也全盘接纳了他。
亲眼目睹的视觉刺激,激发了雄性动物的好斗。吴优和前任谈恋爱时,陈宴还常驻海外没回国。仅有的几次见面,是客气的社交场合,高医生和吴优顶多斯文挽手。

不像这样,也不该这样……悠悠应该是拒人千里的。自己表白的那晚,连安慰拥抱都没有获得。
悠悠明明看不上李执,李执也对悠悠不冷不热。秋天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不会追她。
凭什么靠着走过场的一张证,就走了捷径
陈宴陡然觉出一股倾颓之势,他早该知道李执不是善类。
就像夏天的初次见面,李执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和吴优叙旧,从求学到家人、再至发小。他并不插话,似乎忙于回复工作信息。
在陈宴几乎要以为李执对吴优不感兴趣时,最后结账他突然一副强硬姿态。
后来者表面不争不抢,实则阴险狡诈。
故意请悠悠做品牌策略,增加工作接触,展现个人魅力;利用妹妹和悠悠的闺蜜情,拉她到自己圈子,降低排斥感。
乃至……在悠悠受挫昏了头时火速领证;借她脆弱之时,找由头同居。
简直像一尾毒蛇,暗处蛰伏、一击毙命。
陈宴后悔万分,他怎么会相信李执说的话……商人最善于伪装,生意人怎么可能给对手透底
没关系,还不迟。起码,李执还名不正、言不顺。他和她之间,还有嫌隙……
吴优看着对面的陈宴阴一阵、晴一阵,最后勾唇的神色。吃错药了?
“不说我了,刚刚那位jocelyn是新同事么?看着不错,很飒。”
“刚从新加坡分部回来半年,人是挺有趣。”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覆水难收,两人再难找回旧时的无间情谊。只能谈些无关痛痒的同事八卦。
吃完饭上楼的时候,吴优口袋里的手机叮咚连响几声。打开是几张照片,瞬时在电梯里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是容容发的信息:“刚刚去跟前夫领了证,这个大好日子里咱们相遇,预兆着我们的合作也像这红本一样红红火火。”
确实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吴优也算长见识了,第一次见离婚证居然是在这种场景下。吴优跟容容投缘,直接回她:“先我一步,过两年我也领~”
她跟李执是约定了两年为期,这也是个悲伤的期限,他母亲顾秀青的生存期。
“你结婚了?!”
容容震惊,吴优的朋友圈全开放,却没有一丝男人的痕迹。
“说来话长……不知道算不算,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结了个薛定谔的婚。
容容表示赞同,她跟前夫这场狗血戏终于落幕了。柚子娱媒是两人一起创办的,到收割成果时却想把她摘出去。这是她这些年栽的最深的跟头,现在只想用心搞事业。
她手上也有很多达人的资源,与前夫闹崩后,正愁如何整合变现。吴优抛出的橄榄枝不失为一个契机,借住a司扶持,流量可能几个月就指数增长。
范容没想到李执还会帮自己牵线,毕竟当初她离开公司时狠狠大吵过一架,甚至情绪激动地跑到他家楼下说决裂。
第42章精益求精。哪个姿势
范容从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出来喜气洋洋,就顺路拐到了李执公司。
很多员工都是老相识,提前点的下午茶也到了,大家在活动室嘻嘻哈哈聊天,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拜访。
如果婚姻是坟墓,离婚就算是一种重生,值得跟老朋友聚会欢庆。
李执双手插兜进来靠在门旁,瞟了她一眼。范容有丝尴尬,很快就修复了。说到底,他们是从微时就认识的朋友。
她做过一天几百块的穿版模特,也终于靠自己背上了铂金包,今天甚至有了风口攒局的机会;一如李执曾无数次以为自己只是最普通的一枚垫脚石头,也终于能做一个支点撬动更大的商业企划。
走过一样来时的路,这种惺惺相惜的情谊,弥合了曾经的矛盾。
她冲李执点头:“聊聊?”
沈南雨在旁边插话:“他跟你聊不到一处,你刚离婚,他正新婚。人家蜜月期呢,甘愿在婚姻里当个古墓派人。”
范容难以置信,两人几年前蜻蜓点水“谈”过的那么一段,她自然知道李执对婚姻的谨慎。今年新业务形势正好,这么忙怎么又突然结婚。
李执伸出左手向前摊开,在她脸前晃了晃。无名指添了枚戒指,和他中指那枚并列在一起。他竟然孩子气地在炫耀。
范容跟李执朋友这么久,是知道第一枚戒指意味着什么。
能跟那枚戴了二十年的戒指相提并论的配饰,李执是认真的?难怪他整个气质变了点……很矛盾,似乎更沉稳,人又轻快了些。
范容拉开李执办公桌前的椅子,点了根女士烟。斜睥他:“没想到啊,你当年不是说恐婚,先立业后成家?”
“你呢?不是说真爱无价要闪婚,今天还不是领了毕业证书”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执这句不止是范容的痛处,还是两人闹崩的导火线——当初他是朋友里,最反对范容对象的人。
真话难听,范容不高兴了,把离婚证往桌上一扔:“先熟悉下,回头你也去领本。”
……真晦气,李执想立刻把范容赶出公司。他刚借着问晚饭菜单的由头,跟吴优发着信息呢。
他近日正在兴头上,多亏了过得去的厨艺,自觉两人
进展神速。
“讲真,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李执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回。
范容不大信,却看到他脸上的哂笑。“那为什么结婚?”
“这两年生意稳定下来,我妈身体又不好,想让她这段时间高兴下。”
李执补了合理的解释,他对很多人的说辞,逻辑或缘由可以说出口。只有自己清楚,做决定的那刻,没有考量只有冲动。
大概就像当初决定创业一样。必须要闭眼去赌一把,没有退路。
范容探究地看着他,李执真会因此结婚?她不信。
他这幅皮相挺唬人,这几年事业也不错,却一直孤寡独身。能让他一猛子扎进婚姻里,必定要有点真感情。
“说正事,你介绍给我的无忧姐姐合作挺愉快的。”
“嗯?”
“沟通流程挺爽落,一点没有大公司的架子和套路。最搞笑的是,我说刚领证,她说她两年后也要领。”
李执掀动眼皮,没接声,窗外的风声有点大。嗯,这几天辛辛苦苦做的饭都喂了狗。
范容大大咧咧地继续:“你说离婚也可以定期么?整得跟一个两年期存款一样。”
“也许她也是跟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了呢?”李执闲闲地回,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范容刚刚走出一场失败的婚姻,又接连遇见两个不是为爱走入婚姻的男女。
一向活泼的她也少见地沉思:婚姻制度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当李执和吴优又一次抵死缠绵时,却觉得婚姻还是挺有必要的。两个彼此看不惯的男女,却又被绑在了一起。两年定期又如何?大多数都市人都擅长谋划将来,鲜少有勇气尝试当下的未知。
遥远的天体可望不可即,却也给了他一捧清幽皎洁的月光。
两人在黝黯中变换着姿势,怎么都不想停。
吴优偶尔也顽皮,风消雨停的间隙逗李执:“明天晚上请你出去吃海鲜补补吧?”
其实是念及他总是一下班,来不及换衣服,就细致地挽起袖子,为她洗手作羹汤的认真模样。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也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差强人意的男人。
“怎么,还不够?”李执懒洋洋的语气,尾音扬起,像在水中打着浮漂。指尖却向下滑,腻在她尾/椎的软窝。
他舌尖舔了下干燥的上唇,眼睑轻抬,敛着的情绪不易捉摸。斜睥她一眼,脸颊嫣红还未退却。
“精益求精嘛~”
吴优捂着酸麻的大腿,属实嘴强王者。
说浑话也这么干净利索,是她直击要害的风格。李执噗呲笑了,一侧居然隐约有个浅浅的酒窝。
惹得吴优心下一动,并拢食指与中指,轻推他胸/口,逼着李执又躺倒。跨/上那对觊觎许久的人鱼线,掌/心往下缓缓摸/索。
顶灯太亮,光线有点烫。任由自己下坠,世界在周边膨/胀,挤/压出变形的感知。
真要命……李执难耐地低。喘了一声。就知道她是个不正经的女妖精,终于现了原型。
李执想起了夏天那场婚礼上她的虎狼之词,手撑起上身,唇贴在她耳后逗/弄:“你那时就对我有过幻想吧?哪个姿势?像现在自己在上/面?还是我搂着你从后/面?最喜欢的又是哪个?”
吴优感受到鬓/边的呼吸,层层叠叠,像避不开的厚重雾气。
“倒打一耙!是你肖想过我吧?”
吴优停下来,长发散开垂下去,一如理不清的藤萝枝条。俯身把李执的脸撩出yang意,她注视进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她审视的目光投下,仿佛刺眼光线般眩晕。李执仰起头,沐浴其中。

“是,从第一面起我就想睡/你了。”直白不避讳,后半句却憋了下去,可还想爱你……
他心里突然没由来多了丝愤懑,掌/心箍/紧她要侧,猛地一阵蓄意上丁页,送她在颠簸中到了云巅。果然是个永远不服输的男人。
吴优也是个绝不后退的女人,低下头吻住他的锋利。喉/结。
是孩童得了枚话梅糖,舌/尖回。转作响。
她当然不会承认,盛夏里有那么几个夜晚,她的梦里出现过这个男人。
倾盆而下的暴雨,淋/湿/了月光。
最终又是风清月明,静静地共枕而眠……
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快乐的,也有乌云蔽月,两人都视而不见。
比如吴优在线下见到范容时,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挺有意思,介绍自己的前女友给她这位法律上的老婆,是光明磊落?还是觉得她全然不知?
吴优之前看到的模特图册上是范容的英文名flora,如果不是曾经跟李琢打听过,还真可能认不出。范容跟当初那个bobo头也不太一样,换了个公主切发型,消瘦了一些,十分魅惑。
范容看到吴优手上的戒指,有点眼熟,突然意识到什么。
眼前这位亲力亲为、作风果敢的合作方,就是李执口中,不爱他的女人。
吴优和范容两人坐在cbd附近的火锅店,冬日的傍晚室外清冷阴霾,玻璃窗内却是热气蒸腾。翻滚的红油和辣椒把一身班味掩去。
傍晚下起了一阵小雨,零落间夹杂着冰粒。天气预报的雨夹雪,在魔都也就缩减至此。作为北方人的范容,拿出老家的积雪照片,给南方人吴优吐槽开眼。
吴优工作时怕晕碳,中午只吃了一份三文鱼牛油果沙拉,这会儿拿着单子洋洋洒洒、大开杀戒。
范容也不拘束,工作框架下午已经聊得差不多了。碰面主要是增进下了解,差不多进入八卦的水域。她在吐槽跟前夫那档子狗血,离婚时转移资产、分割公司的事。
吴优十分费解,前夫和李执都是前任,当初范容和李执争吵的那么激烈,为什么现在却能互相介绍资源?
又想想,范容跟李执谈了两年,而她认识李执不到一年……自己才是那个不熟的人。
两人都知道对方实际的身份,又都以为别人还没发现。
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聊天,不好戳破,又摸不到关键。
红男绿女、兜兜转转,都市宛若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旋转木马的音乐声起,绕过下一圈,大家就再见。爱情,不再是现代人的第一位序。
吴优觉得对于相投的女孩们,男人从来不应成为问题。她只是怕尴尬,
范容也是直爽的姑娘,多喝了点生啤,两人忍不住就聊开。
吴优先起的头:“其实我以前就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是bobo头造型。”
“不是吧……我的颜值低谷被你见证了,黑历史。”范容懊悔地捂着脸。
“哪有,挺好看的。”吴优顿了一下,“只是某些人眼瞎而已。”
吴优又想起李执对沈容嗤之以鼻的样子,他冷冷地说“你长胖了,还剪了短发。”
太恶劣了……
吴优不屑于恭维人,她是真觉得那时候的范容虽比现在丰腴,但有种凡事不挂心的刺头感。配上骄纵的表情,一打眼就是大美女啊。李执是真的没有审美吧!
范容乐不可支:“你怎么知道我当时被好几家品牌解约了?它们都说我胖了。”
这是范容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曾经避而不谈,如今也能谈笑视之。
它们,不是他不是李执吴优心中升腾起猜疑。
范容也好奇,吴优怎么会见过她?搂着她的胳膊求告。
“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跟李执在他家楼下吵架……”吴优干脆说了出来。
范容反应了一阵儿。当时李执的品牌是最后跟他解约的,她面子挂不住,气不过去吵了一顿。。
“我还以为你们是感情纠纷呢……”久久的迷雾突然有消散的迹象,吴优想确认却又不好开口。
这误会大了,范容紧张到欠了欠身:“我俩可是一清二白,别想多,李执没跟你说过”
范容又一想,李执确实不方便说。俩人虽没实质关系,毕竟有那么些传言。
“我在意毛线……”吴优掩饰得有点不自然。
“你俩是合法夫妻,你当然有立场
在意……“终于捅破这道窗户纸。
“李执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范容狡黠地眨了眨眼。
吴优笑了笑:“这婚是我俩闹着玩的,只是个意外。”
被范容无情戳穿:“我只知道意外怀孕,还没听说过意外结婚……”
一贯精明的人,自称巧合或凑活的婚姻。掩盖着背后无法停下的化学裂变,以及昏了头似的气场契合。
两人换了个场子,在沈南雨的酒吧续摊儿,范容跟吴优把当初的事讲清了。
第43章许我入场。还需沸腾,仍待点亮……
范容经历过一波服装业网销的红利期,那时候缺模特,特别是她这种出片爽快、颜值吸睛的。最勤快时,运气好一天收入过万。
可高负荷的工作后身体产生了厌倦,范容想换种生活。很快地恋爱了,想早点定下来。跟前夫吃吃喝喝,胖了十几斤后,不再上镜。完全放弃了模特这条路,觉得这是口青春饭。
前夫算是有点资金,她也有点渠道。很快把过去的朋友人脉搭起来,做了mcn机构柚子娱媒,范容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资源。后面的事情吴优也清楚,范容不太熟悉公司运营套路,成熟该摘果子了,才发现自己被架空。
两人碰了下杯,范容一饮而尽:“我这次离婚算结结实实地褪了层皮,现在只想赚钱。”
能搭上吴优,能够跟a司的平台流量合作,再好不过。
“当初放弃模特主业时,我跟李执吵了一架。这是我签约的第一家,也是最后一家品牌。”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前夫什么为人李执也有所耳闻。作为朋友他乐见范容转型,但不是全部身家压在一个人身上。
如果范容不放弃主业,自己单独慢慢转型,也不会免费给前夫做了嫁衣。
“你后悔么?”吴优自觉答案显而易见。
吧台的射灯洒下昏黄的光线,姣好的面盘上睫毛蝶翼颤动。
“后悔,但重来一次的话,还是会做同一选择。”
答案却出乎意料。
“为什么?”吴优觉得匪夷所思,她了解范容和前夫争夺股权的惨烈狗血。
“那时候就是想恋爱、想结婚、想辞了旧业、开公司。正巧遇到前夫哥,做了,也爽到了。吃亏是因为没做好,不是不该做。”
吴优手指把玩着面前的威士忌,冰球在酒液中回环了两圈,凉意沁过杯壁,凝结出流淌的水珠。巴卡拉天使杯的水晶切面把光线折射得上下飘忽,转动中若游鱼浮沉。
公主切的黑发衬着范容的脸颊白皙中透着丝决绝,吴优突然觉察出这个女人的一股力量。是折断桅杆后再次扬帆出发的勇气,对自我的认同和魄力。
“那你为什么不选李执你们也谈了很久。”
吴优想:两年,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比她跟李执相识的日子都要多上一倍。
“啊”
匪夷所思……范容一副听到了鬼故事的样子,酒差点喷出来。
*
快到凌晨时候,吴优放在吧台上的手机振动了几声。翻过来看了眼屏幕,唇角微微勾起,是李执的信息进来。
“加班”
“陪朋友喝酒。”
吴优不是爱玩的人,这个点也该回家了,但两人从没有插手过对方的私人社交。
想问她是哪个朋友?却套不进习惯的对话模式。但也毫无困意……
李执指尖划到上一条,是傍晚时陈宴发来的:“我跟悠悠小聚,谈到你们的项目,据说年后会引进融资抽空聊聊。”
他难得有闲情点进别人的朋友圈,看到陈宴最新的一条。
【yoyo&yuri,二十载可追忆,共醉今朝。】
这种酸不溜溜的语言风格,跟陈宴那副精致文雅的样,倒也契合。
李执想:二十年真是好长一段时间。比他跟吴优相识的日子都要多上二十倍。
陈宴、还有那个穿滑雪服的头像,李执真讨厌透了微信里叫吴优“yoyo”的男人们……
吴优,只可以是和他斗气、趾高气昂的“无忧姐姐”;或者亲密时分、俏皮妩媚的“悠悠”。
黑糊糊的照片是吴优和陈宴的合影,背景是五彩马赛克玻璃砖拼成的可能玄关一样的幽暗空间,两人被染上同一种光怪陆离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新开的网红店、还是酒吧……
吴优从右侧探进去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甚至还幼稚地比了个耶。
李执轻点屏幕,拇指和食指滑动放大。倚在沙发上的背不自觉挺直,终于辨认出吴优的那截袖口,一件墨绿色打底绉绸衬衫。

他嘘出口气,这件衣服昨天见过,不是今天。吴优配了条乳白色的羊绒围巾,早晨在副驾跟他聊了一路到公司。
车厢里空调暖风有点大,李执却无端觉得吴优有点像一株沃雪的冬青,清亮的浅白与油润的深绿。姿态亭亭,爽落又潇洒。
李执喜欢她兴致勃勃讨论议题、攻击力很强地诘问,又在默契时会心一笑。
与前夜在床上顽劣玩耍的她一样,都让他喜欢。
活得很用力、心思其实很浅的女人。偶尔,也是他的女人。
他再次点开对话框:“地址发来,我去接你”。
李执没有借口可用了。早上送她,欺骗自己是顺路讨论工作,可没人会在午夜醉酒后谈项目吧?
他颓然地认命,就像伸出双手准备被戴上镣铐。从来没这样过,毫无把握地做一件事。
可男人总要多迈出一点点。交颈相拥的时刻,她对他应该是有一些喜欢的吧。至少,是对他的身体……
却总比爱少了那么一点点。
李执近距离见证过炽烈的爱,那是他对于“家庭”的定义。他和吴优之间,远远不是。
父亲生意破产前一个月,曾经和母亲发生过一次争吵。六岁的李执,从来没在家里见过那么愤懑固执的父亲,和哀怨坚定的母亲。两个人分寸不让,誓必要让对方屈服。
后来顾秀青说,那是十年婚姻的第一次分歧,也是最后一次。
李兆熙托了很多关系,从已经很紧张的现金流中,腾挪出一笔钱。把选择摆在了顾秀青面前,或者,叫请求更合适。
他请求发妻跟自己离婚,那笔钱不多,但够她和两个孩子易地而居,延续目前安稳富足的生活。
98年的金融海啸即将卷起,经济的细枝末梢都被牵连。大宗市场价格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足可以覆灭数不清的中小企业。不要说还有无数黑白手在其间准备鲸吞蚕食,捡尸分之。
但也有退路,金蝉脱壳、无奈之举,总可以转移出一些资产。父亲当时朋友的妻儿,就是辗转后定居了加拿大。世事不论黑白,常常混沌难辨。
许多年以后,顾秀青问过李执,怨不怨母亲当年的决定变卖家邸、一朝落魄,但仍能挺直脊梁和坦荡生活。
可她自己,从未后悔。
爱人没有选择,共风雨、同进退是自然本能。
李执和吴优当然不是这样,现代都市里也鲜少如此。
大多像是温吞的白水,泛潮的火柴,烧不开、划不着。
他们,还需沸腾,仍待点亮。
当李执看到手机上吴优发来的地址,沈南雨的“雨夜”酒吧,莫名地得了丝慰藉。
像在山林间艰难跋涉太久,翻过崎岖狰狞的峭壁,经由蜿蜒曲折的狭径,终于在谷地中,得那簇暖光。
李执很庆幸当初在酒吧投了点钱,它是朋友们的一个据点,第二个家。链接起他和吴优。
城市的零点已过,入口的风铃频频奏响,到了散场的时分。
吴优放下手机,往窗外不经意地张望了几眼。范容意味深长地抿住笑,说起来是闹着玩,明明早就动了心吧?
午夜霓虹泛着朦胧光晕,漾出圈圈波浪。将寒冷冬夜浸润在温暖间。
又过了一阵,酒吧的旋转门再一次响起叮铃声,高大的身影肩承雾气而来。黑色大衣搭着深灰色毛衣,从墨色的图景里走出,神情清
浅。
李执没脱外套,只在门口和吴优对视了一眼。最近人少,李琢在外地出差,沈南风为了出国提前赶设计图。他也在忙着品牌上市,连坐下喝杯酒的兴致都没。
眼风扫过她的对面,居然坐着的是老熟人范容,没由来地卸了口气。他的悠悠这么有上进心,当然是和新认识的合作伙伴聊到深夜,而不是什么外面的野男人啊~
范容也看到李执了,大为不满:“这么着急来领人,我们本来打算不醉不归的。”
李执扶了把步履歪斜的吴优,也冲范容撒火:“你酒量好你喝,没看她遭不住?”
范容觉得新奇,这就护上了啊……说好结婚是为了家人高兴呢?我看你小子自己也挺满意这门亲事!
一起出来的时候,范容冲他不坏好意地笑了下:“回去好自为之吧。”
李执觉出不妙。吴优跟范容才刚认识,周五的晚上当然不可能只谈工作,要聊点八卦解解闷……她俩的共友只有他。
先送了范容回家,全程一路畅通、分外安静。下车的时候,范容遗憾瞟了眼车内。一路上那俩人不太对话,别别扭扭的,勾得范容的窥探之心无处安放。
车子启动,吴优微翘了下唇角,然后面色如常。像湖心落入了一粒石子,涟漪很快消失殆尽。
那表情转瞬即逝,却也入了旁边正在调转方向的李执眼里,等到了又一个红灯,他终究是耐不住了。
“笑什么?”
“为什么不提前说,范容跟你的关系。”
吴优语气讥诮,不像是要个答案,只是在促狭地逗他。
“不是说了么,一个朋友。”李执也答得随意……
“谈了两年的‘前女友’”
李执握着方向盘的指骨紧了一紧:“谁告诉你的范容”他有点急,语速都变快了。
但看吴优眼睛又弯成浅月,在副驾上亮晶晶地看他,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意识她已知晓前情。
“原来你有假装情侣的癖好跟我居然不是第一次。”吴优接着打趣。
“情况所迫……但跟你不是。”
“不是假装,只因你要我做演员,才许我入场”,他内心默念。
第44章我爱你。完全相反、完全相吸。……
李执没有这种特殊的癖好,之前甚至连正常的恋爱都懒得谈。
他现在有点后悔把范容介绍给吴优,早知道就不好心搭线了。范容怎么改不了自己那大嘴巴……什么都往外抖落。
怕不是在吴优的眼里,自己现在就跟位热心市民一样,整天没事干,到处凑合搭戏了。
热心市民不好吗
……李执是不知道他之前的形象有多恶劣,比起来已经算是改头换面了。
吴优在副驾兴致突起,指尖轻触上车窗。次序闪过的盏盏街灯,退后成珠串,为夜戴上璀璨项链。
都市的洪流再湍急,也总有细碎的温情。
范容是销售出身,为人爽朗大方,和李执是老相识。后来在上海当模特后,他帮她介绍过几次商单。朋友都知道两人熟识。
外人以为平模只要美美拍照就行,实则生态野蛮生长。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像掐出水的嫩芽一样招眼。摄影师、品牌商……都是圈子,个个得罪不起。
还好范容泼辣,大部分色壮怂人胆的家伙,会被她在嗔怪中化解。
总有回转不了的情形,一个嘉兴的大品牌商负责人追得特别紧。季度活动硬留范容到庆功聚会,当众放话非她不可、人生缪斯。
说得好听,但范容知道,上一个拒绝他的姑娘,在整个江浙商拍模卡都递不出去。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女孩子的冷脸甚至被起哄成故作矜持。范容眼里机灵,看到她在李执那见过的眼熟面料商。
“您知道我有男朋友的呀,上次大家还一起喝茶。”
稍晚李执到场喝了几圈酒,他是被范容紧急摇过来的。
对方未必真心卖李执面子,那时候他也才刚起步。只是一个圈子,以和为贵。素闻李执是那种揉不得沙子、分毫必争的人。没必要为个小模特闹得急赤白脸。
后来范容跟李执道歉,这是情急之下才先斩后奏。李执倒觉得无所谓,还安慰她:“反正我公司稳定前,也不打算谈恋爱。”
再之后,范容弄清楚李执心急早日买回老宅的心病,知晓他不是客套。更加把他当幌子了。
李执也觉得有个“女朋友”挺好的。下次约朋友谈项目也有了推酒的借口,反正都知道范容娇纵蛮横。他这个“千杯不醉”竟然有了早回家的特权。
两人甚至会偶尔出现在对方朋友圈。那时琢子在忙着论文和实习,只能从哥哥的状态推断一二。她也记得,去哥哥公司时,范容对自己确实分外地好。
有次过节,李执邀公司的外地年轻人们去家里跟热闹热闹,母亲也在同事的打趣声里侧目。
“谈了两年。”李琢轻微地挣扎后,就这么大义灭亲,向吴优打了小报告。
李执被蒙在鼓里,自觉三言两语讲不清。介绍范容跟吴优认识时,干脆抹过这些,只说了是普通朋友。
“你就不怕我误会你跟前任藕断丝连你朋友圈里跟范容的‘表演’可没隐藏。”
“两年前的朋友圈你还有功夫看”
李执表示诧异,全然忘了自己翻看陈宴朋友圈,把相片保存放大的样子,也挺有功夫的。
……
车里突然异常地寂静,1s、2s、3s,发动机在运转,暖风口在吹气,背景音一清二楚。

不小心露了底牌,吴优轻轻咬了下舌尖,偷瞟李执一眼。凌晨的快速路如此空荡,他却似乎很专心地在注意路况。
好像,只有她在意;凭什么,只有她在意。
讥诮地反问他:“那你怎么没顺势跟范容也来一段她没看上你”
吴优当然知道范容跟李执一清二白,她俩不是白聊的,纯粹气气李执。
李执果真满头黑线,他最怕的事来了。很想让吴优知道,他并不喜欢假装。
和她,他是当真的。
“她没看上,你看上了?”李执也不反驳,单手扶着方向盘泊车,眼睛看着倒车影像,一边懒洋洋地接话。
他这样子,太过于漫不经心。像每次亲密时沿着背沟滑下去的琢吻,有一下、没一下的,勾撩着人,摸不准节奏。
“我也没。”吴优置气地回,手指拽着安全带,酒劲骤然冲上来。
“你上次说追人,不该拿出点诚意么?”吴优抬了下上睫,像含羞草在触动下的反应。李执的心跟着颤了下。
吴优在拿捏他,蛮横地、不平等地。彼此都一清二楚,她退后一步,却要他先表达爱意。
“有奖励么?”李执也回击她,用男人的方式。
探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隔着薄薄一层衬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起伏。侧过脸呼吸靠近交错,很快又回身坐正,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挺好笑的,他和吴优话不投机、针锋相对,这关系却让彼此甘之如饴。
仿佛一场切磋,决不出胜负,就只能继续酣战、欲罢不能。人性的劣根性在两性关系中最难抑制。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都是一种瘾。
幽蓝的仪表盘映衬李执微抿的唇。雨夹雪的冬夜里地面也凝结了一层白霜,空气泛着寒气。
吴优却想起了一些其他,沉渣泛起,似火星飞溅。他的手掌和嘴唇有其他用处,不是这样克制的、内敛的模样。
那些粘腻的、湿热的氛围里,有她喜欢的热烈。他掌/心包覆着饱满的莹润,唇/齿迷醉地嘬起顶端的莓果。意识破碎的时刻,汁/水飞溅。
城市的夜消融了,化成体内的暗河,潺潺流淌。
浅蓝色的车子停在花园附近的停车位。后半夜黝黯树影下的一角里,两人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吴优侧目注视了下李执,昏暗中有一些怅惘。范容跟李执很和平,原来他们之间不是自己以为的狗血关系。
那另一个长发女孩呢?她的照片在李执家房间的抽屉里,她又是谁?
还有许知瑶,被称为“差点和他成了的女人。”
她想开口一一问个清楚,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堤坝毁于蚁穴,爱意如洪水汹涌泛滥,再无力抵挡。
吴优曾固执地判定李执是渣男,预设绝不可能爱上他。可今天发现他对范容说的那些狠话,不过是事出有因、在商言商说公事。
从前她说自己决不可能爱上他,现在却在思量要不要爱上他?
范容说一生总有一次燃烧;李琢为了异地恋改变了自己的工作规划;连沈南风这么洒脱的人,都会在赶完设计稿后,飞十几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去挽回一段无望的跨国恋爱。
她们都如女武士一样,拿起长矛奋力角斗。仿佛遵循古希腊的旧制,从来不是为爱冲锋,而是为自我而战。
而吴优呢?一贯像使用消声手木仓的冷面杀手一样,此刻突然觉得,是否也可以换种热血的方式?
努力做个百毒不侵的人,是万全之策,可终究丢了百味杂陈的万千颜色。
吴优轻轻捏了下李执的袖口,他低头略有迟疑,反映过来这是一个示弱的动作。轻而易举地,点燃了彼此,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拥吻,空气仿佛都有点稀薄。
吴优轻伏在李执胸口,他伸手调了调座椅,抬眼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神。树影浮动,好像一匹迷鹿误入都市森林,仿佛月亮被云影遮罩,一切意境都幽深起来。
李执伸出食指,触碰了吴优的眼角,不敢相信那真的是泪。意料之外,手足无措。
吴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为又一次堕入失控的可能而恐慌。只是这个时空的夹缝里,她终究是溢出了一丝真心。
黑暗里,李执听到了她的询问,是顽劣的小兽终于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试探。
“李执,会不会有一天,你选择放弃我?”
“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李执没由来地心里一紧,毫不迟疑、迅速地回答。
像去接住一尊即将坠地的瓷佛,心急亦心诚。
吴优在心里轻笑了下,李执不会么?可自己的家人就放弃过她。
可她又模糊地相信着李执,在拜访老宅的时候,顾秀青告诉她,李执用了二十年把那套宅子买回来。那枚父亲的戒指,他也戴了二十年。
吴优突然参悟自己喜欢他什么,李执身上有种沉默的、深刻的东西,不容忽视地引诱着她。
她是聪明的、灵活的,却从不敢交付情绪,她永远怕被放弃,随时准备逃开……他们像磁铁的两级,完全相反、完全相吸。
“可我不是你的家人。”依然是不抱希望的吴优式反驳,是最后的一丝抵抗。
“不,我是你的丈夫。”
李执猛地把她压入怀里,不敢去看吴优的眼睛,只衔住她的耳垂。
嗫喏着却也是明确的。第一次宣之于口:“悠悠,我爱你。”
泪水如夜雨洗去纤尘,一滴落在李执的手背上。
李执不知道吴优为什么哭,可今晚他突然窥探到了她的一角破绽。就像雨夹雪的小冰粒落在羊绒大衣上,悄无声息化成水,渗入每一丝纤维里。
他一直不解她为何这么牙尖嘴利、疯狂工作,可这一瞬间,不需要言语。肌肤就能传递她的恐慌,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被谁放弃?
李执一直以为,吴优的人生里,永远拥有主动权,永远在做选择。
可此刻她像水草一样攀附着他,用力地埋在他的衣服里。李执能感受到她在深深地贪恋着他的气息。
爱意从来不需要表达,即便卑微迷茫或是误解重重,总会溢出来。
第45章无尽漩涡。不易被“掌握”的女……
泪像春天泥土里透出的湿意,车窗外花园里万物萧条,车窗内却仿若雁归回暖。
李执不再怨她的冷言冷语、高傲姿态。此刻吴优的脆弱昭然若揭,更显得往日里的盔甲多么虚假。
安慰有点多余,他们从来都有更好的方式。吴优带着醉意的热气吐在李执而耳旁,玻璃被雾气氤染,纵横的水珠冷凝而下。
肆意流淌,阻隔不断。
踢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过扶手箱,然后双臂勾上他的脖/颈。吴优把脸埋在李执的领口,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涌入鼻腔,清透的柚子加一点点细微的铃兰。
不似他平日凛冽的雪松香水味,原来李执是在家洗好澡,又临时换了衣服出门接她的。
黑暗中把唇递到他唇角,吴优指尖不安分地蜿蜒入他的袖口。醉意浸染的女人举止笨拙,却比清醒时更加不管不顾。
好局促……李执把座椅往后调到最底,无奈看着大腿上扭成蛇的女人,呼吸急了些:“别闹。”
她知道这是在哪么?就这么肆无忌惮……
吴优往后退了一下,腰背抵着方向盘。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泄露出一个困倦又肆意的笑。
“跟自己老公亲热叫‘闹’么?这是合法需求!”
“……”
诡异的感觉,她口中第一次出现这两个字,太过陌生。暖流在李执心底升起,有点烫人。像幼年冬天走过老镇的古街,付了几枚硬币,换来的铁皮桶里拿出的番薯。
那是熟悉的熨帖,不似平日的她,总像一块寒铁制造的机器、精确却没有温度。
就是一恍惚的功夫,李执的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到第三颗,柚香越来越近,吴优贪恋地嗅上去。
空间太小,贴得太紧,李执想起了盛夏里他尝过的味道,鲜美多汁。
掰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到最远处。吴优费解地看着他。
“悠悠,我们刚认识还不熟的时候,我就吃过你的桃子,很甜。”
李执轻笑了一声,仿佛突然兴起说起陈年旧事。
有么吴优迷迷糊糊地回想,七八月间给李琢寄水蜜桃,是寄到李执家里了。嗯,是挺甜,但这种关键时刻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吴优斗气地顶他:“那不是给你吃的。”
“是么?落到我手里了,想吃就吃。”真是蛮不讲理的男人。
缓了口气,“我待会儿还要吃。”隔着衣服,手上轻轻一捏……提醒她上次被吃的记忆。
吴优的脸“腾”地如火烧,她全身包裹严实,他领口潦草敞开。主客颠倒,却好似自己被看光。

李执不再继续向前,任她跨/坐在大腿上,停滞了几秒。
“那时候就给我寄桃子,是不是早就起了意勾引我拴住我的心,从拴住我的胃开始。”
恶劣的男人,扭曲事实、颠倒黑白,存心调戏她。
“明明是你在每天变着花样秀厨艺讨好我,我可不会做饭,连泡面都不怎么煮。”吴优狠狠打脸这个自恋的男人。
“哦,你不需要会做饭啊。”李执一脸无辜。
悠悠需要烹饪的技能干嘛……她又不是厨师。
他们相识在夏季,那时雨水盛泽,一切都在疯长。果实都变得糖分充盈,散发出细腻芬芳。
“好甜……”李执难耐地喟叹。
吴优却突然化成草丛中惊起的小蛇,抓握不住。他的悠悠,果然是不易被掌握的女人。
来回拉扯、终于得逞,李执嘴上还奚落:“还说不给我吃,口是心非。”
这个狗男人,想掀翻了天吧……
脑子被酒精麻痹,好胜的本能却还在。吴优就着醉意摸/索,熟稔解开、手指附上,满足地噙上一缕笑意。
李执的眉头终于皱起,若山川重叠,不再游刃有余。外面温度已经零下,她冰凉的手却逐渐暖热。细细拢捻、青筋跳动,
“悠悠……”
“嗯”
“松开。”
吴优当然不会听他的话。醒的时候很叛逆,醉了更变本加厉。
“李执,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么?”
一副探究的表情……仿佛一个可爱的小神医。
作天真无邪状,做荒银无度事。
说话间,指甲还微微用力掐了掐令口。潮潮的,是窗外的雨夹雪洒了进来么?
无异于火上浇油,李执被她逼疯了,丢掉了最后的底线。
吴优轻薄柔软的羊绒半裙下只有薄薄一层丝袜,平常心疼她穿得少会冷,现在摸上去却是刚刚好。
……很好撕。
车子停在花园一角,本是茂盛的景致。在冬天树木也变得寥落,叶片坠落、枝丫萧索。
勾画出破碎的天空,像被撕得横纵交错的缕缕痕迹,却是不一样的热烈。
有好多好多阴暗的想法,李执都想试试。蝉翼被扯破,遮挡反成了助兴。
李执好粗鲁,吴优好气,醉酒的人突然脾气上来,埋怨他凭什么破坏她的衣服……
嘴就被同时堵住了。上面;下面。
几乎吻到断了呼吸,才放她缓一口气。却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奚落一句:“好像悠悠比我更烧”。
自始至终,不曾远离一分。却又不更进一步,
吴优感觉自己幻化为燃烧的蜡烛,淌出不绝的烛泪,滚落、凝结。只虚浮地没入一点,就已吐泪不止。
红烛灼人似酒暖,沉醉其间不愿醒。
食指触了触吴优的鼻尖,对上她亮晶晶的瞳仁。拿指复把她的眼皮抿上,仿佛是哄睡一个婴孩。
倏忽间,又喘息着用力吻上:“很想么?”
“嗯。”吴优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变得绵软无骨。
“上楼?”
他试着抽离情绪,吴优讨厌这种变动,突伸出双手按在他肩膀,变得蛮横又决绝。李执居然呆滞了几秒,吃不上劲儿。
借着酒意的掩映,女人轻/抬身体。蝴蝶缓缓坠落高崖,入无尽漩涡。
李执也被勾出狠厉,径直到底。
吴优一本满足,幻化为黑暗中上下跃动的火苗。
李执把双手虚浮在驾驶位上顶,防着她幅度过大,碰到脑袋。
真皮座椅发出暧昧的摩/擦声,很快被喑哑的欢声压过。
车窗封印了放肆的声音,薄雾凝结在玻璃上。吴优一只手撑在上面,渐渐脱了力,来回滑动。
好几次碰到了中间悬着的那枚平安扣,来回晃动。入了李执的眼,月白的玉色,和肌肤的莹润一起,点亮了车厢。
所有模糊的、纠结的都远去。只有完整的餍足,是跋涉过戈壁荒漠后弥足珍贵的清冽。
像飞蛾扑火,用手掌控住她,反压过去。
宛如石臼与木杵。无数次舂捣,去皮、磋碎、成渣,成了一滩烂泥,没了形状。
不得章法地释放后,彼此却更加躁郁,还不够……
匆忙地整理好彼此,李执把吴优抱在怀里,下车上楼。电梯里灯光昭昭,黑色的大衣遮蔽了一切。
只有挂在臂弯的小退上,大片抽丝的丝袜暴露了刚刚的情事。
一路期待,直至进入浴室。吴优的身子歪斜着,倚靠着李执,热水像大雨滂湃落下,冲刷彼此。
她伸手附上李执的脸,她的手是湿漉漉的,半醉半醒的表情也沁着水。仿佛刚刚穿行过夏日的一场电闪雷鸣,痛快淋漓。
李执无力抵抗,好像潜入深海。这片水域却不是寒冷的,而是滚烫的,似乎是翻滚的熔岩。人越来越混乱,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深灰色的大理石墙壁,冰冷、坚硬。水珠飞溅、火花闪过,节奏时快时慢,好混乱。
她亲手释放了他体内的那头野兽,像海底的水妖迷失了人类的心性。
当李执用浴巾包裹好吴优的发丝,准备鸣金息鼓,她抬起一双迷蒙的眼,用手指了指衣帽间的一角。
黝黯角落里是折射着浴室光亮的镜子,李执突然轻笑出声,在暗夜里有点放肆。
悠悠,比想象的还要大胆热烈。
镜面映衬矮凳上的绮丽迷乱,黑色的皮革上是落雪肤与麦色肌纠缠着。短兵相接,每一寸争夺都映入彼此眼帘,分分合合,一切都是清晰的、明确的,吴优变得很安心。
李执嵌在她体/内,她的退缠上李执的要。拿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肩/胛,侧脸品味镜子里的全貌。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他们穿行过一片茂盛湿热的雨林,尽端是豁然开朗的天光。
冬日的光线暖洋洋地穿透纱帘,还好第二天是周末。吴优醒来的时候觉得腰酸背痛,整个人像是要废掉,看了下表已经过十点。
李执敲了敲门,拿着手机推开卧室门进来:“午饭想吃什么?阿姨问中午的菜样。”
两人都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但最近实在太忙,请了阿姨周末过来烧个正餐加做下清洁。
“都行,跟上周的一样吧。”
吴优的脑子还没上线,最先涌上的是昨晚脸红耳热的片段,再对着眼前一副齐整模样的男人,有点违和。把脸颊翻过去,贴在枕头上看窗外。
本来没什么的,是她敷衍地太急,倒让李执起了心逗她。倚着房门,静静地抱着肩膀看她。
吴优等着人走,没有离开的动静,心像悬着的风筝摇摇晃晃。
“在看什么?”
“麻雀。”
李执抬头看了眼外面瓦蓝色的天空,昨晚的夜雨后更显深邃,只是哪里有什么麻雀。
第46章酸不溜溜。隔壁的大美女。
“先吃点早餐?”
吴优的喉咙像一脚陷进了沙子里,只微微点了点头回应。
等李执终于转身去了厨房,她才拥着被子坐起来。缓了缓神,翻出手机快速点了个外卖,起身洗漱好出了卧室。
餐桌上放着刚煮好的小馄饨,葱节翠绿、紫菜轻薄,点一勺辣油提味。李执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削一只雪梨,切块放在玻璃碟上。
吴优捏着汤匙,小口舀汤。隔着腾起的缥缈热气,两人仿佛商量好一样,即没有说话,视线也默契地互不打扰。
尴尬的是就这一会儿功夫,门铃响了三遍。
第一遍响的时候,李执正要放下水果刀,洗手去开门。就看到吴优一个箭步往玄关走去,状态莫名地着急,一扫伏在那喝汤的蔫样。
李执唇角简直压不下来,转身去阳台置物柜挑了支花瓶。
出乎吴优的意料,开门是迎面而来的蓝紫鸢尾花。颜色灼烈又幽暗,花枝若利剑挺立、花瓣如鸟翼飞起。
家里有每周定期配送的插花,一般是淡黄粉白的配色,温馨怡静。
鸢尾花风格则不一样,修长耸立的叶片、肆意舒展的花瓣,每一根枝枝叉叉都是写意的张扬。
特别是那深得化不开的颜色,像刚刚经历过的浓稠暗夜,侵占着这青霄白日,存在感过强。
看她捧了进来,李执却没吭声。只是把花瓶擦好、默默地放到吧台上。
“自己的花自己来拿。”吴优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小脾气上来了。不明不白的花她可不稀罕收。
“帮我插一下吧。”
李执应了一声,不疾不徐,似乎也有自己的步调。
吴优拿着剪刀把花枝杆子剪根,高低错落地插成阶梯状花束。送上门的东西,不好真的冷脸以对。
何况,李执的品味确实还行,几次送礼都有点巧思,大约是跟沈南风这种搞艺术的人混得久的原因。
李执抬头看她,黑色牛仔裤和轻薄米色毛衣,梳了根偏马尾,在吧台边细致地躬身整理。然后双手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去水池旁接水。

室内的地暖开得很足,放晴后的日光下有点热。吴优在水龙头下接水,怪无聊的,感觉今天的水流怎么这么小,花瓶好久也盛不满。
而李执,也就倚在台面旁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她忍不住拿手指穿过潺潺的水柱。一直低着头注视着水线,仿佛接个水是天大的事。
他伸出食指,帮她把鬓边落下的垂发捋到耳后。
突然低声问:“喜欢么?”
这缱绻的氛围,吴优想打破,故作轻松地调侃:“喜欢。在男人里,你还算有点审美的。”
“悠悠,你在自夸么?我确实眼光挺好。”不是谁都能透过紧闭的蚌壳,窥见那一粒隐埋的宝珠。
李执照单全收,再全部推给她……
吴优以沉默对待,留给他一
张后背。李执不想再让她蒙混过关,关键时刻男人就像头嗜血的狼,追咬着那丝甜美的气息。
“是喜欢我的花?还是喜欢我”
……吴优把每枝花都上下左右地调整了一遍,他就这么注视着,等她回应。
吴优没回答,却抛出一个让李执觉得无语的白痴问题:“李执,你昨晚喝酒了么?”
“我开车带你回的家,不是走路……”
“那你还记得说过的话么?你是清醒的么?”
他和她,都知道是哪句。暧昧是安全牌,表白却是一处破绽,一个把柄,一柄利剑。
就像恋人间的拥抱,把心口/交给对方,也把最脆弱处托付彼此。
李执点了点头:“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以至于幼稚地计较、煎熬着退缩。
然后,仿佛被躲不掉的子弹正中眉心。终于认清了,也认命了。
他坚定,那她的回应也明晰。吴优一向是个讲理的姑娘。
……吴优往后一倚,缩进李执的怀里。他们常常亲热,却极少这样不带情欲地亲密。
“可我是个很难搞的人,要求很多。”嘴上还别别扭扭地。
李执笑了,悠悠对自己的认知挺准确。小臂用力把人箍住:“只要我能,尽量满足。”
恋人拥有特权,内心已给了她全部的允诺,但他是个言少行多的人,
谁料吴优却像条泥鳅,突然想起件大事一样,“呲溜”从李执怀里钻出来。
她回了自己房间,从书架上层拿下来一张卡片,又回到李执面前。因太过迅速,他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颊却涨红。
“那我现在就有个要求。”
李执失笑……原来吴优谈恋爱是这个样子也太行动派了吧。
他不知道,这并不是吴优的即兴发挥,而是蓄谋已久。
等看清吴优拈着的那张卡片,李执却猛得一惊:“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吴优没漏掉他的每一丝表情转变。从最开始的错愕,到之后的惊喜,李执毫不遮拦。
很好,不用她找由头。他先问了,真是自投罗网。
“不是该我问你家里怎么有她的照片么?你们是什么关系别告诉我跟范容一样。”端起了审问的态势。
吴优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这姑娘和李执之间的情况。朋友间打打掩护她理解,可即便是范容,也只在李执的朋友圈出现过,没有住进他家。
短暂的同居生活,吴优已发现李执有着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回家第一时间就是换衣服洗澡;闲杂外物绝不允许进入他的卧室;连阿姨也不喜欢请,只周末让人打扫客厅厨卫。
进入他的家,总得有点特殊关系吧?
再说了,吴优又不是傻子,说什么纯洁的友谊这种骗人的鬼话。自己这么意志坚定,都能和李执滚到床上。
年轻气盛的直男直女一墙之隔、擦枪走火多正常。
“你在吃醋吃我的醋”
李执意识到这点,像是一根火柴被刺啦划着。他的眼睛骤地熠然闪亮。
唇角简直压不下来,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嚣张。意外地窥探到吴优的隐秘心思,简直像发现了新奇大陆,
“想什么呢?我只是很讲究。”她脸上一僵,掩饰得太不自然。
嗯,吴优一向对自己用的东西比较讲究。虽然李执不是东西。
吴优觉得自己才不是在意李执呢。她从小就挑剔:书本一定不可以有折痕;喜欢的玩具别人碰过想扔掉……
以至于,爸妈偶尔还会教育她:“悠悠,不要太自私。”
孪生兄妹同天过生日,家里买了哥哥平常最爱的榴莲口味蛋糕。吴优突然说好臭啊,一口也不吃。
黎老师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个女儿是比较难搞,明明记得她偶尔会吃点榴莲酥的。
父亲则拿上钥匙,出门开车,临时买了个抹茶蛋糕。或许是时间太赶,那蛋糕并不完美,抹面都不平整,吴优吃了一小块,就剩下了。
蛋糕如此,李执也如此。吴优不喜欢李执和其他女人有关系,她希望他只能有她,乃至在认识她以前。
她知道这很霸道,自己又不是没有前任。可他的腹肌只应由她来抚摸,他的眼睛只能看着她。
昨晚镜前的狂乱里,吴优被强烈的刺激弄得异常清醒,注视着叠合的彼此。
她就那么侧过脸,面颊贴着皮革饰面,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混乱的残影。
被谷欠念冲昏了头的男人熟悉又陌生:把她的退弯折打开,欺身压上;或是逼着她跪伏在矮凳,从后面狠撞。极尽花样,忘情地动作。遒劲的身/体把吴优拍打成大风天里摇曳的枝条。
最后释放的那一刻,李执全然迷醉着。
她看着他退跟的肌肉群绷直,摸着他精悍的要身浮起薄汗,耳旁是他发出的性感闷哼,都是因为她,都只属于她。吴优也在同时大雨淋漓。
她爱他,他就是她选中的男人。吴优的占有欲没有随年岁消弭,反而愈演愈烈。
李执无视吴优睁眼说的瞎话。他算是明白以前沈南雨谈恋爱,为什么总找他分析来分析去。原来谈恋爱是猜谜解题啊……
“她确实在我家住过,但我跟她很清白。”
“怎么个清白法隔壁住着位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你都不动心哦,一定是人家没看上你。”
……吴优也没说错,卫晴确实看不上任何男人,以及大部分女人。她就是个纯刺头。
卫晴不高兴的时候,路过的狗都得挨一巴掌。李执经常取笑沈南风,日子过得太顺了没事找虐。
直到被沈南风发现他对吴优的那点小心思,苍天饶过谁!
吴优质问得酸不溜溜,一盘饺子都蘸不完。李执被她那傻样逗笑了。
食指捏了捏她的鼻头,再点了下她的唇尖:“隔壁住着悠悠这么漂亮的大美女,当然动心了。……也确实不清白。”
……
话茬绕到了自己身上,吴优突觉羞赧,还不习惯跟李执这样相处。以往她毒舌冷眼,李执也分毫不让。
不会是想蒙混过关吧!她可不会被花言巧语迷惑。
吴优正呆滞中,李执已两指夹起那张照片。转身走到工作台那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份文件袋中。
……还挺珍惜。
当然珍惜了,沈南风和卫晴分手时说好一别两宽、再不相见。为表决心,两人把定情信物、纪念照片都该寄的寄、该扔的扔。
然后,沈南风后悔了……
李执刚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沈南风获得米兰服设国际大赏的金奖作品,他们这次新品牌的设计概念就由此衍生。
卫晴穿着,照片的一角还有个“w”的水印。应该是挺重要的物件,沈南风得好好谢谢他了!
吴优等着李执的解释,李执正想安抚。第二遍门铃骤然又响起……
第47章我随你姓。你该不是有那个瘾吧……
家政的到来让对话戛然而止,断在了将明未明的节点,像晨雾稀薄即将消散的时分。
吴优一分心,忘了自己在等的外卖,不留神阿姨就帮她签收直接递了过来。
她翻折药店的包装袋,还是被李执看到了:“你生病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吃药还不是因为某只禽兽么?可本就是难言之隐,旁边还站着外人,吴优只能狠狠地瞪他。
李执无端受了白眼,走过去把掌心覆上吴优的额头。刚刚还软着腰往怀里靠的人,是脑子抽风还是发烧了
吴优想到就来气,往后缩了缩脑袋想躲,李执另一只手臂横过来,勾着腰防止她逃。昨晚在车里衣服脱脱穿穿,后来又是浴室、衣帽间里各种折腾,别真受凉感冒了。
虽然……他确信她一直精力旺盛、浑身火热。
这姿态太过亲昵,阿姨刚刚迈出厨房的一只脚,又快速地收回去了。
吴优想闭眼装死。终于,她也成为不分场合、在外人面前卿卿我我的臭情侣了……
李执和吴优吃了顿食不知味的午饭。看着对面吴优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实在精彩,一会儿就饱了。

两个刚刚还在搂搂抱抱的人突然不大说话,显得格外冷清。只是在结束时,阿姨边做清洁,边跟吴优搭话带了句“李太太。”
……她差点噎住。几乎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一些。
这个阿姨是李执联系物业新请的,确实不清楚吴优的名字。
太离谱的称呼,她开天辟地人生第一次被这么叫。俩人儿戏地领了证,居然难得有了实感。阿姨也不知道内情,她只能稀里糊涂地应着。
李执倒被她那想发作而不能的滑稽样逗乐,又不敢太放肆,憋着笑心虚装乖。
用完餐吴优就回了卧室,直到阿姨离开都没出房门。李执才知道棘手,捱到家里只剩两人独处,主动敲门。
“你什么居心?”吴优开始兴师问罪。
“我没说过,阿姨自己理解的。”
李执没有底气地洗脱,毕竟是他在占便宜。
“可凭什么叫我李太太???我没有名字么?不可以是男的跟随女的么?”
“吴”是挺普通,吴率还曾经取笑过:幸好他出了国,她走了商业路子没进研究所,不然家里会出现两只“蜈蚣”(吴工)。但再普通,她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李执回过味来:“下次我让阿姨叫我‘吴女士老公’,我随你姓。”
他不介意,他心里美着呢……
也不对,吴优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伏击的陷阱,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彼此的这段关系,像机缘巧合误入了高速岔口,想驶离却找不到出口,被逼得提着胆子一路飙车。
吴优白了她一眼,准备合上门用药。
“你还没说生了什么病。”李执从她手里拽过纸袋子,拆了口翻出盒子。
吴优从来没觉得这人这么烦过。凌晨的那场荒唐,她的兴致像一辆疾驰而过的列车,甚至连警报都没有鸣起,就碾过了彼此。
成年人为自己负责,她没办法怪李执。但他确实有点太离谱了点……
那架势恨不得生吃活剥了她,他以前的女朋友都遭得住么?还有那些脸红心跳的招式,真像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没想到平日里不肯对她低头、端着克制模样的他,扯掉面具,能这么闷骚……
可范容说过,认识李执的这么几年,他没有女朋友。那他这些经验从何而来
那张照片吴优也才知晓,居然就是传说中的卫晴。在她们的女生小群里,沈南风描述过很多恋爱的甜蜜、分手的撕裂。可惜她跟南风熟识时,卫晴已拿到去欧洲读书的offer出国很久。
那时卫晴和家人决裂,临时搬出去。沈南风把她安排在李执家,也是逼不得已。
沈家对南风感情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反对,底线是在外面得藏藏好。至于带到家里,那是绝无可能。
而那时的卫晴,沈南风如果不稳住看牢,让她躲到哪个酒店。可能一张机票,就逃得不见踪影。
当然那一切都是苟延残喘,最终卫晴还是跑了,真够铁石心肠的。
沈南风有时候挺看不起自己的。和卫晴的这段感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全部的懦弱无力。让自己平日里那些潇洒做派,变成了可笑的虚张声势。
她不像卫晴一样,可以和家里撕破脸。亲情只占很小一部分原由,沈南风知道自己的底牌:她割舍不下父母的那些资源。它们支撑她毕业回国就可以立刻开设工作室,并被业内买单。
即便她拿到课业第一、荣誉学位,登上知名大赛的领奖台,杂志上介绍沈南风称“才华横溢的新兴设计师”。
这些像天边梦幻的云彩,终究是要落地成烟雨,才能长久不息。
她不是忍让父母,而是败给了自己的野心。和卫晴的分开,体面上讲是异国发展分歧,根源沈南风却心知肚明。
这也是她为什么发狠工作,放着走顺的旧渠道不做,跟李执、沈南雨一起新创品牌的原由。
独立,才能自由。
沈南风的小众取向,决定了她的恋爱是注定荆棘满地的狭径。吴优本以为她和李执的恋爱不同,应该是那种常见的都市男女组合,就像一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
靠近了,闻到一股辛辣味,不是水、是酒。
嗯,现在她怀疑,李执有某些小众、甚至阴暗的癖好。
李执当然不知道吴优此刻的想法,这么得乌七八糟。他正在仔细地翻看手中的包装盒,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药效、适用症……
看着看着,李执脸红了。
他反应过来,明白吴优为什么一直紧张兮兮地盯着门铃。自己昨晚真是上了头、失了智。可她没说过一个不字,甚至……还隐约跟自己较上了劲。
吴优又急又气,垫着脚、够李执的手。这男人,老是利用身高差压制她。但她是会用阴招的,看李执攥着药不松手,就一口咬上了他的小臂。
反正,他身上也不差这一处牙印,背上、腰间一道道刺目的红痕,都是她的功劳。
“出去!”
吴优终于夺了药,转身往里面走。
李执带着心虚和后悔,本以为她昨晚会十分享受,没想到却弄巧成拙。说话都没了立场,心思好像悬在杯中的白茶针叶上下沉浮。
吴优当时确实很投入。酒精和多巴胺的双重刺激,勾得她不受控地弓身迎合。再加上习惯跟李执一绝高下地斗狠,根本没想过要停,最后晕晕乎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等醒后过了兴奋点,隐秘的痛觉才提醒她,是操劳过度了。
“肿了?”
“你受不了怎么不说呢”
“说了浴室做完一次,我们就不继续了。”
出于懊恼,李执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炸裂。
光天白日,晴空昭昭,虽然室内只有彼此两人,说这话题还是有点尴尬。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归属于逼仄的暗夜,坦诚相见总是在错杂的昏暗灯光里。
他又有点委屈:昨晚吴优并不沉默,好听的咿咿呀呀就没断过。一开始在车上还是自己坐上去的,最后也是把他夹得欲生欲死,潮红的面颊上看不出半点难受。
早上仔细回味,李执还以为自己表现这么好,悠悠应该会很满意吧
看着这位罪魁祸首,还一副无辜的模样。吴优决定不再给他留面子,直接戳破他。
“李执,你该不是有那个瘾吧?”
“什么瘾”
李执一脸茫然。他现在烟基本不抽,酒量虽好、但不贪杯。她说的瘾,莫不是……性/瘾
换李执铁青着一张脸了。吴优可真会扭曲事实,恶人先告状。当初不是她自己大放厥词么:
“早就腻了高医生那种文静书生。”
“不如换个年下弟弟,高低得体验回下不来床的‘青春活力’。”
兔姐在旁边添油加醋:“年上也行,关键看技术。”
……那时的吴优,生活、工作处处触礁,午夜时分坐在雨夜小酒馆的吧台旁,和姐妹们肆无忌惮地说着浑话。
为了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李执可是健身加练了不少,甚至还换了一个肌肉塑型更好的私教。暗自想想,都觉得过于羞耻。
至于技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他只能自己揣度,努力专研。一不小心就学过了头,各种样式挑花了眼,都贪心地想用一用。
小朋友才做选择,成年人都是all-in,何况是这么成年的事情。李执像献宝一样全盘托出、任君采撷。
吴优跟他想的也有出入。不都是说这种时候,女人会软着嗓子,欲拒还迎地推拒着“不要”么?
她则是像水蛇一样扭着腰,热忱地说,“抱我”。
李执当即心下一沉,原来吴优之前说的不是醉话,她对这事需求确实比较高。咬咬牙顶上,男人这个时候怎么能不行呢?
有好几次,决堤的洪水即将漫灌而来,李执靠着强大的意志围堵。悠悠还没够,他怎么能停
吴优以为李执不说话是默认。谁知下一步他低下头在耳边提醒。
“悠悠,你在贼
喊捉贼么?是谁说喜欢肌肉猛男是谁想体验一夜七次是谁跟人研究尺寸时长”
有瘾的另有其人。
……吴优再心大,这时候也知道害臊了。这人,居然偷听女孩子聊天
“我去接我妹回家,防止她被你们带坏。顺便,看看你啊。”
李执食指曲起,蹭蹭她滚烫的脸颊。
第48章挺合眼缘。来自过去的素笺。……
吴优突然回想起那些个如水的秋夜,李执倚靠在吧台等琢子,偶尔在灯影里与她视线交错,才说上那么两句不咸不淡的怪话。
她以为,他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就像李执一直误会,她看不上他。
吴优扶着李执的手臂,踮了踮脚尖,靠过去吻上他的唇角,微微泛青的胡茬带着剃须水的气味,简单清爽的薄荷香,轻轻刺痒肌肤。
“傻子,开玩笑的话你也信……”

“可以不信,但我不喜欢在你面前认输。”即便是玩笑话,李执也想让她知道,他可以。
“好幼稚……”吴优把脸埋在李执怀里。终于看透他的那么多次阴阳怪气,不过是一只呲了毛的猫。
忽又抬起头坏笑逗他:“可昨晚也没有七次吧”
她眼睛再次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漾着星光。是一贯恶趣味得逞后的促狭表情,却不再惹人抵触。
李执不入圈套:“我即使没有经验,也有常识。”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浮夸认知,害他跟着起了攀比心、失了轻重,原来只是口嗨。
“没有经验”吴优很会抓重点,转动的瞳仁漆黑如墨,盯着他的脸探究着。
“现在有了。”李执拿指尖碰了碰她的小巧鼻头。“以后我轻点,受不了要出声,别逞强硬挨。”
吴优把脸埋在他怀里,仿佛嗅到了夏日的清风,细不可微地应了声。
李执顺势在她耳垂旁低声:“药拿来,我弄伤的,罚我来抹。”
“你滚!”
太阳还没落山呢,某人就要白日宣淫。
*
元旦节后,李琢从北京项目短期调回沪城,发现家里的氛围却与之前天差地别。
琢子是知道的,优姐负责的直播新业务量能上了新台阶,和范容的达人圈打通了渠道,在公司势头正猛;哥哥的新品牌线上预热反响也十分不错,恰逢喜事。
两人大概是因为工作上合作顺利,才能维持住表面和平的。
对吧。对吧?
直到某天看到,出差回来的李执一到家,行李箱还没放好,就被吴优迎在门厅拥着激吻。……虽然早有些心理建设,琢子还是当场石化。
过去两人如斗鸡般互怼的场景碎成渣渣。
陈宴也直面过这种境地,更加猝不及防。
他本想躲开吴优,再没参与过各种可能相见的场合。
有次同事邀请一起去听听爵士喝点小酒,看到地点时,陈宴愣了,然后没犹豫就失了约。
那是雨夜酒吧,吴优在这里第一次说出那么疏离的话:“不要再做没有边界感的事了”;也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聚会时,她宁愿找借口假装往反方向,也不肯坐十分钟他的顺路车。
昔日亲密挚友,如今洪水猛兽。
陈宴以为他和吴优的交集会越来越少,他想维持自己体面的绅士做派。
城市里漂亮可爱的姑娘那么多,没人会在快节奏的当下,为爱情要生要死。
那太傻了,他劝诫自己。
谁知道机缘巧合,却在感情的迷途上越陷越深。
陈宴在朋友圈看到了吴优参加的项目峰会,她一扫秋天的阴霾,终于在年底拿到了自己应得的回馈。
他也看到了吴优转发李执的品牌上线,那堆旧相识都在下面打趣起哄,连萧薇这位“娘家人”都跟着点了赞。
挺好,俊男靓女、一切顺遂,再与他互不相干。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陈宴就在公司的季度项目会上,看到了李执的品牌z-wind。
投资公司跟着风口走,新消费品牌确实是热点方向。陈宴不久之前还跟李执寒暄过,可以帮忙牵线融资。
但那只是他用来试探的引子,借机搭话,窥探吴优与李执的感情进度。
现在,没必要了。
上司在项目会上对z-wind的商业策略大为赞赏,十分看好。陈宴当然赞同,那是悠悠主导的策略,工作上她一向优秀。
可他依然在项目会上直喇喇地表示这品牌资质一般,仿佛没读懂气氛般,明确反驳。
上司不禁诧异,一向圆滑会打配合的陈宴,竟然这么生硬地否定一个项目。虽然面上挂不住,依然重新评估起自己的判断。
陈宴是手下的得力干将,上司卖了个面子。但仍留了回转余地:“陈经理,再带着手下研究员做下分析,这个项目另行定夺。”
次日,陈宴拿过一叠厚厚的文件,走到碎纸机前。平日里这些工作都可以交给行政秘书代劳,但今天他选择自己亲自动手。
日上已三竿,阳光和煦。光线射入金融大厦32层的落地玻璃幕墙内,把人笼罩在温暖中,几乎忘了是冬季岁末。
陈宴单手拿着咖啡慢慢啜饮,另一只手无聊地叩打着机器,似乎十分闲适。条形百叶数不清的横向落影,将他的脸分割得看不出神色。
“嘎吱、嘎吱”,单调连绵的声音里,两位研究员昨夜加班做出的项目报告,被碎纸机无情地吞噬掉。详实的内容、缜密的逻辑、精准的格式,可惜归属都是墙角的垃圾桶。
陈宴根本没看一眼这份报告。
他没好心到给情敌的事业添砖加瓦,不添堵都够好心了。至于投资项目,公司有无数个备选目标。
快刀斩乱麻,既然不想再产生交集,不过是顺手推掉一个项目。
陈宴没觉得自己做错,投融资工作本就收益至上,人和人也合该如此。
反正李执也挺傲气,他没有通过自己,而是从其他途径把计划书递到他上司那边。看来彼此都懂,大家的寒暄只是套路,其实不带善意。
陈宴一张一张地慢慢粉碎,却还觉得徒劳。李执也许能找到其他融资,毕竟投资公司不止他们一家,而悠悠却只有一个。
视线落在走廊的尽头,一席卓卓的身姿映入眼帘,比如这位新同事jocelyn。与她入职介绍的初次见面,陈宴就觉得是个分外养眼的姑娘。
后来,在某些共同开会时的侧影里,陈宴隐约品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jocelyn跟悠悠有点像……
她们都是修长灵巧的体型,精力旺盛的体质。笑起来都眉眼弯弯,实则并不是娇软的脾气。背景也有些相似,一样都是中产家庭,良好的教育经历。
陈宴曾经尝试去接近jocelyn,像身处迷宫终于看到了一处光亮,却发现那不一样。他徒劳地走了一圈,又无奈回到原处……
jocelyn是聪明人,她刚从新加坡分部调任国内,在沪市朋友不多。懂陈宴起初的那点试探,也默契地假装看不出他后来的撤退。
反而装着糊涂,两人在公司里算是能闲聊几句的朋友。
也许是类似的气息相吸,上次在吴优公司楼下,jocelyn与悠悠还打了招呼。她多年海外的经历,人也潇洒开朗。两人站在一起,那份细微的差异更加明显。
jocelyn不是悠悠,她们有着99%相似的舒展轻盈,但陈宴知道吴优有另外1%的执拗纠结。
并不是吴优与陈宴多交心,而是自幼相识的二十年太漫长,一圈圈年轮的增长日积月累,不需要言语去交代。
就好像飞腾而上的气球,与随风飘荡的风筝,远看没什么不同,只有看着它们升起的人,才知道差别。
jo
celyn也看到了陈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丝质衬衣,搭浅灰色鹿皮绒短裙,在近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款款走来,揶揄道:“yuri,这么亲力亲为”
陈宴这个职位,还在碎纸机旁边站着,一张张地做小朋友们的体力活,确实有点少见。
他侧立着,微微一笑:“久坐对颈椎不好,起来动动。”
jocelyn了然于心地点头,捧着杯子倚在旁边闲聊:“昨天的季度会有什么好的项目么?”
两人分属并列的投资部门,并无竞争关系。之前那点似有似无的暧昧消散后,偶尔会互通有无。
“都是些小虾米,没什么花头。”陈宴看起来兴致索然。
jocelyn勾唇:“听说了,yuri对这批融资公司很不满意。未必是它们不行,而是陈少格调高。”
陈宴在季度会上驳了部门总面子的事不胫而走。大家都说笑,到底是老底子深,说话就是比较大声。
他无奈地嗤笑了声,似乎习惯了这类调侃。自小以来的背景映衬,摘不掉、躲不开。
风吹动,最后几张文件被吹落在地上。陈宴俯身去捡,修长的身材弯下,即使做这么局促的动作,仍不掩矜傲。
jocelyn抱臂在旁边侯着,几张a4纸翻滚飘起,又落在她脚边。春花坠地、悄然而至。
她闲散得瞟了一眼,突然也伸手拾起一张。纤指若玉笛,拈起纸张,拨弄着这页来自过去的素笺。
jocelyn拿的那页只是几位创始人简介:名字,背景,小副照片。
都变了模样,不复少年青涩。
陈宴看了过去,以为她在帮忙,作势去接那张纸,继续放入碎纸机。
谁料jocelyn收回手,突然很认真的样子:“这项目就挺有意思的啊。”
陈宴觉得邪门了……那纸上就那么几行字,jocelyn怎么看出来门道的
“陈经理介意发我一份资料么”她似乎很有兴趣。
陈宴当然很介意,他挑了挑眉:“这就是我们老大推荐,我反对的那个项目,怎么也入了jocelyn的眼”
然而对面的女人仿佛没见他的弦外之音,淡笑了下:“是挺合眼缘。”

第49章少年情谊。破坏欲被激起。……
旧历年尾,空气中弥漫着欢庆的气息。沿街的法桐披挂的霓虹彩灯,暮色里跃动成火焰,点燃冬夜。
剥离了花叶,枝杈染上暖色。城市里的人们,好像在一枚琥珀中穿行。
陈宴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再一次“遭遇”吴优。不期然而至,像兜头的一盆冷水。
那天他是去拜访李执公司,推进融资计划,一切皆因jocelyn在上司那边不遗余力的游说。
起初陈宴很抵触,也想不明白,jocelyn怎么突然手这么长,对别人的项目分外感兴趣直到翻看李执的公司资料,这地名有点眼熟。敲入公司内网系统,调出jocelyn的入职简介,果然……
jocelyn移民后在新加坡读完大学及硕士。在此之前,她是土生土长的h洲人,和李执就读同一所高中。
陈宴直接去了jocelyn办公室,敲了敲房门,在她对面坐下。好整以暇,颇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yuri今天有闲心”jocelyn笑眯眯得问他,仿佛早会上的针锋相对并未发生。
“我还以为jocelyn职场上是很泾渭分明的。”陈宴意有所指。
“当然,我们作为投资人,只是代理而已。一切要以公司收益率考虑。”
jocelyn无谓地耸耸肩,分毫不让地顶回去。她走的流程很标准合规。反倒是陈宴,连研究员的报告都没看就下了结论。
陈宴是什么人啊?公司里一贯的清隽贵公子,最讲做事腔调。遇到不同部门项目纷争,也时常做大度模样。
突然这么咬着不放,她隐隐觉得,陈宴像是跟李执有过节。
“直说吧,我跟对方创始人算是故交。”jocelyn唇角扬起,毫不避讳地吐露真言。坦坦荡荡,让陈宴一拳打在棉花上。
陈宴打量了对面的女人,她多年海外履历,向来不喜人情世故。在公司一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态度。
挺好,陈宴突然没了意见。歪打正着,事情有了另一条方向。jocelyn和李执之间似乎有点渊源,如果是简简单单的同学关系,她何至于这么坚持
一个外形和履历同样漂亮的女人,还搭着点年少情意。就算李执跟她是清白的,悠悠眼里又是两样了。
陈宴了解悠悠,她占有欲极强,还争强好胜。黎老师跟他母亲抱怨过很多次。
于是,陈宴180°大转弯,不仅在上司面前表达出对这项目的浓厚兴趣,还主张请jocelyn加入。
意外的是,jocelyn却少见地踟蹰了。她推脱着:“yuri的项目,我怎么好插一脚。”
竟带着丝羞怯的模样,完全不见一丝之前的凶悍影子。
陈宴觉得挺有趣,甚合心意。主动推进项目,难得地加班加点,赶在春节前约李执见面。
反正,山不转水转,jocelyn回避,他还可以试探李执啊……
当陈宴在李执办公室谈完公事后,两人做闲散状聊天时,他仿若随口地补了一句:“其实这次项目本来没那么顺利,我们林副董对新消费品牌的投资,考察的方面比较多,要审慎定夺。”
李执略颔首,眉眼间带笑:“得感谢陈公子鼎力相助,还是人熟好办事。”
……他回得诚恳,姿态却端得不卑不亢。其实,z-wind品牌的投资意向方不止一两家。
这个品牌不止是他的,沈南风、沈南雨加起来也近半占股。大家手上都有一些融资渠道。陈宴的公司是行业顶尖,当然是首要目标,他们自是下了一番功夫。
比如,提前找契机递的商业计划书,拿到陈宴口中林副董的支持票。
到陈宴嘴里,成了反对票。
这并不意外。毕竟在陈宴眼里,他们,算是情敌。
而李执并不认同。连桌都没上的人,算什么情敌
就连高医生这位板上钉钉的前任,李执都承认地勉勉强强。
高医生不过是悠悠找的一个“标品”。带着目的、看中实际、明确而规格化。
自己才是她机缘巧合、歪打正着的爱恋。混沌不清、来回拉扯,她还是愿意接受他。
相爱就像一场感染。他和她,排斥强,抗体多,似乎最难调和
可温度愈加灼热,高烧漫过彼此的身体。
陈宴能觉察李执答谢里的矜傲,他无所谓。此行并不为邀功,下面才是重点:
“多亏我们公司的jocelyn许知瑶经理很喜欢这个项目,在高层那边多方推介。jocelyn原来和李总有同乡之谊,怎么不早介绍一下”
打官腔陈宴一向擅长,此时故意把话说得端正缓慢,就为了细细品味李执的表情。
很好看……
“许知瑶是挺热心的,很多年前的同学,已经不大联系了。”
李执是经得住事的人,面色仍旧无波,但放置在文件的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落入陈宴耐心伺守的眼睛里,十分瞩目,这趟来得称心如意。
jocelyn的避而不见,李执的含糊其辞,某些联系昭然若揭。陈宴还把这种回避理解成暧昧,像是男女间明明藕断丝连却故意假装不熟的违和。
陈宴不知道,李执也不知道,吴优早就听过许知瑶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吴优在忙别的事,她在工作呢。
工作时怎么能搞情情爱爱呢?下午的项目会堆成山,她连李执的信息都没来得及看,就一头扎进会议室。
临近年底,吴优终于一改今年的颓势。因为最后一个季度的直播新业务,拿到了特殊绩效表彰。不止斩获丰厚的年终奖,还意味着下一年中,可以进入特别晋升选拔,升任高级管理序列。
中层和高层,是完全不同的角色。可替代性完全不同,名头的背书价值也迥异。吴优觉得自己真犯贱,峰回路转,立马又干劲满满。
没什么丢人的,为大公司做事就是这样的,银货两讫、非常公平。
李执眼
中因此闪过了一丝失望,像忽闪而过的火星,很快又熄灭。
在元旦前后,吴优在公司内还焦头烂额时,他曾经邀请过她去做z-wind新品牌的策略总监,趁着还没引进融资。
那时她正伏在李执一侧臂弯,额头细密的汗粒洇湿鬓角,空气中残留着方才的袅袅余韵,像拉丝的蜜糖绵延不断。
吴优整个人呈放空状,缓缓地把呼吸匀平顺,像是刚从河岸重回水底的鱼。
听到李执小心翼翼的提议,她忍不住想笑。他还真是老谋深算,精挑细选了这么一个她意志稀薄的时刻。
仿佛是为了加深疗效,李执在她背后贴上去。湿软的蝶吻落于吴优的肩胛骨,耳旁是他低语呵出的气息,卷她再入热带雨林。
茂密的叶片遮蔽天光,吴优抓不住着落。她几乎想“嗯”那一声,然后就不管不顾软在他怀里。
跌跌撞撞,快要走不出情/欲的漩涡。
够无耻……以身为饵的手段,他现在是越来越谙熟了。
可李执不知道,若没有这段关系,吴优反而早就答应跳槽过去试试了。
她本来是想考虑品牌方工作的,可一上来就搞“夫妻店”不太好吧。何况,两人还是开始得扭扭捏捏的假夫妻。
虽然,现在也是夜夜笙歌的真鸳鸯。
因为珍惜,所以畏惧改变,吴优把头埋进重叠的棉被中假寐。李执无奈地撑起手臂,俯视着这只小鸵鸟。
隔了几秒钟,柔软的嘴唇退避,替换上尖利的牙齿。他乖乖地听了她那么久的指挥:“左边”、“右边”、“那里”、“嗯,就是这里”……
好好服侍,却毫无收获,当然要悉数讨回来。耐心耗尽的男人,像御风而行的山火,满山漫野地烧过。
很快她就变成被摘下的花苞,揉烂了、碾碎了,压榨出汁。咬痕遍布月退根、月要窝和月匈口,李执实在小气……
此刻吴优还顶着这副疲软的身体,在将晚的街边等他。已经习惯了浅蓝色点亮暮色,载她于车河中同游归家。
今天却因为繁忙,漏看了李执推迟的信息,多等了那么一刻钟,吴优的唇角已略带上不满。
她打开副驾车门,声音接踵而至:“好冷呀,开了一天扰人的会,下次能不能早点,不要让我等很久。”
是抱怨,也是撒娇,满满的一瓢,全泼了陈宴一脸。
原来平日再冰冷理性的女孩子,在恋爱里,也是会变了模样。像一簇倏忽间绽放的烟火,刺伤了他的眼。
晚高峰的街巷旁是刚下班的年轻人。或牵手或挽臂的小情侣,和车窗内的这对儿很衬。
陈宴是那个局外人,大年夜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唯独他门庭紧闭。
一夜鱼龙舞,灯火阑珊,伊人已不在。1
吴优看到车上的陈宴,玉面若霜寒。愣了一下,并不知他翻转倾覆的情绪。
她转身去了后座,却仍不安稳。三人闲聊着,偶尔遇到红灯,吴优从驾驶座后面探出一只手,伸食指戳了戳李执的臂膀。

小声嘟囔:“怎么不去上次元旦那家餐厅跟你说过的,我喜欢那道花胶螺头鸡汤。”
李执随口敷衍:“临时订不上位,下次再带你去。”他也较真,这次不行。跨年陪悠悠去吃饭的地方,怎么会请陈宴一起去。
就是这种细水长流的狎昵,分外膈人。陈宴的破坏欲被激起,突生好奇:悠悠知道李执的少年情谊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50章沿流溯源。有关青春,无关风月……
从外面回来,一身寒凉。吴优洗了个热水澡,早早就上床休息。
难得她这么懒散,看起来情绪又有点蔫吧。李执坐在床边,右手附到她额头去试温度,倒是正常。
刚刚吃饭时陈宴好几回将话题引到这次融资,吴优可能是白天工作太过疲累,兴致不高。
李执脊背挺立靠着椅背,扫了陈宴一眼,似夜色清冷。他问心无愧,下午就决定跟悠悠交待了。外人别想插一脚……
吴优抓着他宽大的手掌往小腹带。李执了然,顺时针慢慢揉按。感受着男人掌心的温度熨帖,渐渐暖了过来。
李执帮她压了压被子,起身去给吴优煮红糖姜枣茶。哄着她喝完,他也换了套睡衣上床。从后面包裹着她,指尖继续在小腹打圈。
熄了灯,在黑暗中说话。
“我们春节什么时候见面我开车去你家找你。”节前也就剩几天,趁着这会空隙,早点把之后的安排定下。
难得的长假,李执打算带母亲去周边海岛散散心,开年后工作忙就分身乏术了。
而吴优,自然要回家过年的。今年吴率终于搞定教职,要在国内多待几天。
李执略带点遗憾,沈南雨和乔靓已经同游过两次,他和悠悠却总缺机会。
这样,如果中间不见面,两人就要分开起码半个月。
“太赶的话,就等你回上海再见。”吴优闷声应着,整天住在一起,没必要这么难舍难分吧。
“正月初四是情人节。”李执拿嘴唇贴了贴吴优的脖颈,提醒她这是个重要的日子。
真是没有仪式感的女人。
哦,他早就盘算好了呀……吴优用脑袋回蹭他胸口:“就初四见好了。”
“那趁着年没过完,我顺便拜访下你父母”李执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
原来,他盘算的事不止一件。
吴优滞住,他们开始于一场冲动的玩笑。先成为法律上的夫妻,才终于做了情侣,实在不明不白。
这场爱情是一篇倒叙,沿流溯源,寻找的不是结局,而是起始。
吴优头疼应付黎老师的说辞,到时候必定将李执的家底都要翻一遍。
恋爱的时长也不太够,见完家长的下一步是什么结婚
不对,他们已经结过了。那先离了再结流程好复杂,大脑死机。
她装傻起来很有一套:“情人节又不是母亲节、父亲节,见他们干嘛,陪我不就行了?”
李执手上没停,脸颊贴了下她的后背,无奈地“嗯”了一声。
觉察到他的那点儿失落,吴优转移话题:“好困啊,浑身没劲。”
李执知道她在有意示弱,蒙混过关,却也知道她生理期确实虚弱。
还是被安抚了下来,连带心中另一件事也搁置,找不到由头解释。
两人之前嬉闹着刺探过彼此。吴优问他:“我算是你的初恋么”
李执不想见她得意忘形,压了压她的气焰:“也有过其他感情经历,那时还小。”
穿校服的年纪已经遥远,就像褪色的毕业照一样模糊。少年的情愫最为单纯,最懵懂的时刻也只是书桌下的勾勾手指,或是等你放学后并肩同行。
说是恋爱,更像首即兴的朗诵诗。
一唱一和,有关青春,无关风月。
也许本可以变为一段佳缘,很多人都起哄过他和许知瑶。一切却戛然而止,像一声短促的蝉鸣,终结于高三那个暑假。
八年,可以让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李执早已不再耿耿于怀。
可再成熟的男人,在心爱的人面前,又会变回幼稚的男孩。
比如李执跟吴优提起这段经历,只是为了攀比:你有前任,我也不是一纸空白。
怎么不是呢?当初是谁被一支唇膏诱去了初吻还是用过的、粉嫩色、女士唇膏。
摸爬滚打,李执见过一些女人,却鲜少有悠悠这样:比矜持多了丝生动,比风情添了缕天真。
他以为她看不上自己,拼命后撤。她又作贪玩孩童状贴上来,似乎是一道躲避不及的神谕。
后来,李执对她束手就擒。每次灵与肉的交合,是轰鸣而过的列车,碾压过彼此,破碎、糅杂,骨血成渣。
这是踏入社会八年后,他的选择。恰好的年纪、刚好的人。
李执当然还记得许知瑶,今天下午也有一瞬触动。陈宴的话意有所指,却透露了许知瑶的助力,她还记得他。
而许知瑶没有来拜访他,想来是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
就像他仍保留了许知瑶多年前的书信,隽秀的笔迹渐模糊,李执却从未主动找寻她。
他们有共同的校友群,虽然万年沉寂,现代社会,想找一个人总有千般手段。
李执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那段情愫就像季节限定款、过期下架。由作业本、成绩单、篮球赛……构成的世界太过单薄,他正在穿行更嘈乱的现实人间。
许知瑶也懂,比如她18岁时,喜欢李执是因为他成绩不错但并不多言,是因为他高高帅帅有着干净的笑,是因为他该出头时会为怯懦无助的小伙伴向地痞斗狠。
他有那个年纪男生少有的坚定和温暖。许知瑶忍不住靠近,又在那个夏天的岔路口离别。
她看到他变了,走了条更少人走的路。听大人说也正常,这里商贾风气盛行,很多人都幻想乘风上枝头,赚得盆满钵满。
18岁的心思能有多繁复多长久呢?既然如此,她写信埋怨一通然后选择分道扬镳,而李执,并未挽留。
后来许知瑶才知道,李执在那半年里母亲检测出癌症做了手术。他没有诉苦、一如他不去求和。
李执是一个拿到牌就打,鲜少抱怨的人。
当二十多岁的许知瑶,站在跨国企业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每天出差奔波千里在凌晨落地……
回看那些过往,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不可否认那份情意的珍贵,是悄然入夜的春雨,恰巧坠落在他们的身上,润泽年轻的心。
许知瑶看到了商业计划书上李执的近年履历,衬衫西服的他稳重内敛、褪去青涩。
那一行行小字描摹着一步步来时路,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很庆幸李执也没有留在原地。
仅此而已,相见不如怀念。
许知瑶觉得,李执可能已经拥有了相爱相知的女朋友。
陈宴不这么认为,他见证过吴优和李执的最初,像两只针锋相对的斗鸡。
悠悠并不是好相处的女孩子,她攻击力十足。是料峭的山石,是湍急的飞涧。可以远观,可以入画,不可近临足下。
陈宴喜欢吴优,是源于二十年成长的羁绊,也是因为吴优把他当多年老友,极少发脾气。
李执却正好相反,那时吴优对他可是极尽挖苦。李执凭什么爱上吴优
陈宴推断是因为脸,毕竟悠悠很漂亮,性格却这么差。总不可能是因为性格吧?
陈宴赶在年节前,去a司谈了个无关紧要的小项目,“顺便”跟吴优约了饭,“不小心”透露了许知瑶的存在,又详尽地介绍了她的背景。
以及,给她看了许知瑶的照片,跟吴优气质还真有点像。
或者可以说,吴优跟许知瑶的气质有点像。谁先谁后,一清二楚。
吴优回想起上次许知瑶在陈宴旁边,两人恰巧打了个招呼,真是分外有缘。
陈宴还“无意中”透露了,许知瑶不像吴优,她脾气很温柔,待人和煦如春风;家境也更好,独生女移民多年;背景更多元,海外留学工作经验。
最后一天班,吴优上午难得清闲。年终奖到账,刚刚看了会儿车。她脑海突然冒出几个熟悉的词:“减配版”或者说叫“丐版”。
外观设计看起来差不多,内里性能与“旗舰款”却有不少差距。
是购车者因为预算不足,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嗯,关她什么事!前任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么?她也有。
以及,这关陈宴什么事!倒是热心肠的好人一个。
陈宴最后问:“吴率几号回来的年后一起聚聚初四还是初五”
“初五吧,初四我要跟李执过情人节。”吴优快速运用排除法给出答案,仿佛没领会刚刚陈宴那一堆含沙射影。
陈宴被狠狠噎住……悠悠,还真不按常理出牌。
他缓了好一阵才补充:“jocelyn今年回h洲祭祖,和同学聚会。”

吴优终于耐不住了:“陈宴,如果你暗恋许知瑶可以找她表白,而不应背后八卦别人。”
用她一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
似乎,刚刚的话语对吴优毫无影响,毕竟她以前就知道许知瑶,还是从李执母亲口中。
顾秀清说吴优,“和瑶瑶的气质有点像”。
可是,当吴优回到办公室,还是在洗手间镜台前待了很久。出来时鬓角的几缕发丝有点湿,委屈巴巴地贴在脸颊耳侧,像冬天蛰伏的兽。
*
下班的时候,吴优跟兔姐她们互换新年礼物,抱着好几个礼品盒出了大楼。
李执已经早早地在等她,浅蓝色的车子很是鲜亮地停在泊位,像远山上的一抹浅雪般吸睛。
远远地看到她走过来,手臂被喜庆的节礼占据,人也沾染上节日的色彩。
李执下车绕过去副驾开门。吴优低头钻了进去,他掌心顺势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手感不错,唇角扬起。
“哎呀,不许弄乱琢子给我做的盘发。”
李琢好久没回上海,每日抓着吴优试验她最新学会的汉服发型。吴优今天斜插着一把扇形的珍珠排簪,温婉替代了干练。
李执不懂发型,只觉得这样的悠悠不太一样,十分新奇。夸了句,“好看”。
吴优心下一动,扭头问他:“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女生”
又不是学生,过年前还要期末考试?怎么突然有道“送命题”李执快速地回,“你这样的。”
吴优自嘲地摇摇头,李执有时挺爱敷衍人。比如她之前问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的她。
李执永远都是那套回答:“从第一面,一见钟情。”表情还特认真。
“”
吴优以为李执在故意逗自己。毕竟第一面,俩人可是一个人白眼,一个人回瞪,这样“眉来眼去”的。
那时,她直接讽刺他智商比琢子低多了,他也把她的工作贬成中介掮客。怎么都不像能激发爱意的交流。
吴优有过另一种解读:一见钟情,又称见色起意。
她是毒舌、脾气怪、爱讽刺人,可毋庸置疑,她的脸李执十分喜欢,就像她也为他的眉眼着迷。每回亲热时他细密的啄吻落下,都让她确信这喜欢的货真价实、不掺水分。
现在不敢细想,他的喜欢,是偏好还是沿袭
第51章鸾鸟展翅。想放烟花,也想你。……
吴优回到了w市,家里那套三层老别墅墙面略斑驳,庭中香樟树已逾二十年。见证一双子女学业有成,又散至异国他乡,难得有这般热闹光景。
她整整一年没见哥哥,上年吴率因为忙论文在家只待了两天,就去欧洲参加学术论坛。今年终于搞定了教职,可以过个清闲好年。
黎老师和吴爸爸有兴致,决定不在外面预定团年饭,二老亲自下厨,吴率打下手。连带着叔叔婶婶都在厨房餐厅热络帮忙。
只有吴优游手好闲,无聊地上了露台摆弄手机。
婶婶正巧抬起头看到了,打趣黎老师:“悠悠躲起来,是不是跟对象聊电话去了。”
黎昕在码肉酱面筋的手停下来,无奈摇了摇头。女儿在家一向是这幅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模样。
至于对象一切都满意,可惜分了。
黎昕也着急,昨晚悠悠一到家,就下了通牒:年后时间都要留出来相亲。
家里这套房子靠近w大,众多邻居都是学校职工。黎老师已经放话:欢迎同事介绍弟子,广纳各院系人才。
当时吴优正坐在沙发上揉着手腕,慢条斯理地问:“妈,您是在招婿还是招聘?”
下一句更刻薄的却咽下去:“这些
人,都不一定够格应聘为她的下属。”
只敷衍道:“我还无心谈恋爱。”
黎昕知道悠悠的毒舌,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特别是关于她自身的事,例如找对象之类,很是排斥。
今天这样的好脾气,已是难得细雨微风。
半年没见女儿,黎老师的视线兜兜转转又落回在吴优身上。
母女关系大多夹杂着爱与怨,不停演绎庇荫与逃离的循环。但毋庸置疑,悠悠是她最好的作品。
曾经无数次,黎昕都暗自庆幸,当初冒险留下来这个孩子。
上天眷顾、劫后余生。她的女儿有着出类拔萃的智力和外貌,自小就在同事/邻居圈享有赞誉。
虽然,悠悠脾性并不亲人。
别人的女儿是小棉袄,黎昕的女儿却是台小风扇,时不时吹几句阴阳怪气的冷风。
吴率刚刚从庭院里进来,也盯着吴优,似乎是因为许久不见,多看了两眼。
“悠悠,你坐什么车回来的”他突然问。
好问题,悠悠得想想,想怎么编。
吴优有点心虚地瞟了瞟吴率,“滴滴顺风车……吧……”脑海中浮现出她每天坐的小蓝,对不起了。
等黎老师上了楼,只剩两人,吴率才一副看你老实交代的姿势,等着她坦白。
吴优白天说,“傍晚下班后直接从上海回家。”黎老师盘算着时间快到了,却还不见人影,差了吴率去外面看看。
吴率就在小区入口处,逮住了刚下车的吴优。他刚要打招呼,见吴优神态有点稀奇。她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拖着行李正要遁走。
旁边跟着的,也不像顺风车司机啊……俩人走着走着就不清白了。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终于抱在一起。
情人别离,你侬我侬。
看来悠悠和前任分手后,吃得挺好。
吴优为了不被暴露,费心让李执别把车开进小区,费劲提着行李徒步走回家,累得手腕都疼了,还是被发现。
努力全白费……好在,她很擅长谈判。
好说歹说跟吴率达成协议:“她把李执介绍给他,他要替吴优保守秘密。”
为了不让吴率去告密父母,过个清净年。只好满足他的八卦欲,成交!
吴率也不亏。从小到大,他何曾如此拿捏住妹妹啊。吴优永远比他排名靠前,做事快他一步。
别人的妹妹是呲溜着鼻涕的小跟屁虫,他的妹妹却是压在他头上的一座大山。吴率在吴优面前端不住一点哥哥架子,还好两人出生时间就差几分钟,不然可真丢份儿。
于是李执在回程路上加了吴率的微信。悠悠特地交待:就当多个备用联系人。
她觉得,反正李执也不爱聊天,肯定是在吴率联系人列表里休眠,加就加呗。
……不爱聊天的李执当晚就跟吴率聊了很久。通体舒畅,一扫之前被吴优拒绝登门拜访的阴霾。
吴优介绍他加了哥哥的微信,不就约等于介绍他认识父母么?
一定是的!
吴率的头像看着也挺顺眼,且熟悉:一身雪服,双手打开,舒展自由。
原来,之前那个在早晨给悠悠发“imissyou.”信息,让李执耿耿于怀的人,居然是她哥哥。
李执热情地打招呼:“哥哥好!”开门见山地把关系摆出来。
……吴率挺遭不住,悠悠平常在家都不这么叫。
吴率不像吴优,虽然是同一家庭养出来同年同月同日的孪生兄妹,两人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他性格柔顺、做事随和,极少发出贬义评判,算个“滥好人”。
在家里吴率跟父母更亲近,但暗地里他有点羡慕吴优。
父亲吴丰淮是政府职员、母亲黎昕是大学教授,自己即使出了国,也是走的他们的老路。悠悠却不一样,她不求稳定、只愿进取。
既然工作上拿不出哥哥的款儿,吴率本意是,感情上可以帮她敲打下追求者。
怎么可能吴率没离开过学校,李执则是摸爬滚打惯了。一旦李执打起精神哄人,吴率招架不住。
这不,除夕夜吴优毫无疑问又是被催婚对象,吴率还被分配任务介绍几个同学。
已经被策反的吴率悄悄发微信给吴优:“你现在的男朋友看起来就不错。不如趁机端上桌,往结婚发展试试”
吴优想……不用建议,结婚我俩早试过了,现在是愁怎么圆回来。你看他没上桌,其实他早就吃好结账了。
她把那些话当耳旁风,专心吃菜,偶尔划划手机。
群里面大家在发红包拜年。她看到琢子拍的新春烟花,火舌轻舔飞檐,青灰筒瓦染上新妆。对比周遭寂静的都市年夜,眼馋得狠。
“好羡慕!身处禁燃区,我要拉黑你!”
“让你来,又不来~”
之前李执邀请吴优一起过年,被她推掉了。李琢也十分遗憾。
琢子皮起来,照片刷屏。不止有远处的景致,还有眼前的家宴,以及后厨安心做菜的人。
今年他们乔迁新居、重回老宅,亲戚旧友络绎不绝。母亲身体不好,李执前后忙碌,待客迎送。
还有当地生意上的故友,难免应酬。
“啧啧,宜室宜家好男人。”

“无忧姐姐好口福。”
照片里是他,打趣的却是她。吴优面红耳赤,李执全然不知。
“难怪悠悠醋劲儿那么大。”许久没冒头的沈南风接了句。关于吴优把卫晴误会成李执的暧昧对象,吃了好久飞醋这件事,实在太好笑了。
“……”
吴优正想拉黑这堆人。某个仿佛已经被拉黑一样沉默的男人,终于出现了。
“抱歉,我忙完了,还想放烟花么?”他语气格外诚恳。
已经十一点出头,距离零点钟声不足一小时,四处喜庆又嘈杂。
群里的消息太多,发出来的很快被顶上去,李执在吃饭的间隙找到那条漏看的信息。
“没关系。”
李执在忙她知道,吴优没怪他。再说了,禁燃跟他有什么关系。
“悠悠,还想放烟花么?”
李执又坚持问了一遍。
“想。”
想放烟花,焰苗于指尖跳动,爆裂声冲击鼓膜,火药味钻入鼻孔。乌青幕布上画姹紫鹅黄,是有你的梦。
一切转瞬即逝的那刻,也想你。
吴优伫立于庭中,悬在廊下的灯笼随风荡起,光影密织、交错左右。
李执只撂下一句“等我”,对话框就又沉寂。不知道去做什么,来不及解释,时间紧迫。
她被横纵的线条圈住,像飞虫困囿于纤弱的蛛网,逃脱不出。
秒针又转动一圈,黎老师在喊吴优回屋守岁。院子里那方小小屏幕格外地亮,是暗夜里的一方晴天,调转时空。
吴优第一次和李执视频闲聊,之前日日相见,或是忙于工作。鲜少有这样的时刻,隔着距离看彼此,像透过水底摸天上月。
镜头里也真的只有流水迢迢,黝深夜色里泛几缕涟漪的微光,连那枚月影都已不见。
青石板巷铺陈至远处,拱桥横卧于碧水、苇草茂盛生长在河畔。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吴优察觉到这是哪里:“当心,晚上水边会有蛇。上次你说的。”
“这里是有条小蛇。”李执拿指腹虚虚点了点屏幕里的她。
吴优的脸贴在镜头前,唇瓣翕张,红润柔软的舌尖令人恍惚。那么多次窒息濒死的时刻,它蜿蜒探入他口中索取津液,不是贪婪的小蛇是什么
年岁的脚步越来越近,已经有心急的人划亮火柴、点燃焰火,将背后的天空渐染出光晕,翘起的屋脊镶上金边。
“等一下。”画面短暂的停滞后,李执的镜头一转,朝另一方向,变成了略俯视的角度。
他估计是把手机放在高处的三脚架上。吴优的视野里,青草地上是已经摆好的图形,她的名字yoyo,以及……好俗套的心形。
太幼稚太幼稚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大人,在除夕夜为了她在群里的一句羡慕,临时驱车半小时去采买这些幼稚的玩意,再紧赶慢赶找地方布置。
一无用处,甚至有点傻气。
可当“嘭”得一声,第一簇烟花升空,照亮了河岸,她也沐浴在光线里。
那么挺拔修长的一个大男人,躬身弯腰从后备箱拿出花花绿绿的各种纸盒。
108发银扇烟花,迅疾的、肆意的。10s横扫黑暗。
像鸾鸟展翅,用尾
羽佑庇人间。
也像,初次见面他淡漠低垂、却又不甘示弱的眼尾。
可此刻,李执眉梢舒展,染上笑意。他们的第一年结束了,还会有很多的又一年。
第52章一见钟情。我们第一次见面,是……
除夕之后才是新年。聚会络绎不绝,吴优见了两波同学。前任高医生的动态时常传入耳中,据说不仅通过院内轮转,定岗核心科室;马上还要升级为奶爸,妥妥人生赢家。
直白的艳羡是最好的兴奋剂,吴优远远看着高医生在人群中左右逢源、好不得意。
像有一千只鸭子在耳边呱噪,有点后悔出来聚会了。本意是躲开家里的唠叨,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啧,敬的不是酒,而是他背后的资源。每个人都不希望去医院,却总期待医院里有点熟人攀关系。何况是那种顶级三甲医院
吴优却不再像当初那样颓然,峰回路转,在年尾自己事业也更上了一层楼,不输于前任。好胜心得到大大满足。
冷眼斜睨着热闹的人群,何必拉拢讨好,只要再添把柴,升上高层的几百万年薪大包,什么医院想住还不是随便住私立vip病房、特需号都可以搞起来。
萧薇听了吴优狂妄的吐槽,简直满脸问号:不是……怎么还有人攀比这些
伸手捂住她的嘴,大过年说病说灾,也不知道避讳。
吴优当然不在意,她说话向来只图痛快。大放厥词后的无神论者悠悠,正在脑海中回想着与高医生的旧日相处,觉得稀奇:原来有人自己都没活明白,就可以繁衍小孩。
萧薇在旁边促狭地打击她气焰:“你俩当初要是没分手,现在你也是被羡慕的即将‘升级’的谈资。”
……她说得委婉,吴优反应了一下,才气得涨红了脸;陈宴在旁边,难得地对萧薇黑了脸。
却也没错:假使和高医生继续恋爱,瓜熟蒂落走入这场世俗意义上完善的婚姻,这位“奶爸”背后的女人,顺理成章地就会变成了吴优。
年尾的升职加薪不会再有,她依然会是宴席上令人羡慕的别家孩子,却不再是因为自己的成就。
吴优一直自诩聪明,对生活到底是新手,混混沌沌中不经然跨过岔路口。靠着运气躲过这条沟壑,回看才觉得害怕。
萧薇也在人生的转折点,吴优今晚出来就是为了帮忙。她论文答辩完后,工作意向还没定。有家上海的研究所到了最后的关键一步,萧薇约陈宴来探探口风,那吴优作为亲闺蜜就勉强得做个陪。
吴优不搞科研、陈宴也不搞科研,但陈宴的父亲和那家研究所的书记是过命的交情。
于是,他们的聚会吹水和萧薇的科研事业就变得息息相关。
这跟她在公司卧薪尝胆,时不时被逼着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也没什么差别嘛。对于当初没走上科研路,吴优突然不再遗憾。
结尾三人还拍了合照,吴优瞟到陈宴在编辑朋友圈,打打删删纠结了许久配文。
嗯,她明白为什么自始自终无法把陈宴纳入交往对象范畴内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话多的男人性魅力真是大打折扣。
矫饰得太多,反而让人怀疑紧要关头真操实干的能力。
【新年旧友,以后也要一起走下去。】
李执也看到了这条矫情文字,以及照片里的悠悠,他照例点了个赞。
于是许知瑶点赞后,很快意识到大家是共友。陈宴果然和李执有私交,或者说私怨。
这在预料之中,陈宴工作里难得不讲道理和风度,事出必有原由。
彼时两人在同一场局上,李执面对许知瑶的疑问,大方地指了指画面中间的姑娘,“我女朋友”。
幸亏他指了,照片里陈宴头偏向吴优的一侧,嘴角笑意轻扬。许知瑶跟陈宴去过吴优公司做项目,跟吴优打过招呼。
她记得陈宴口中的yuri&yoyo,俨然一副友人之上的亲密,给人暧昧不清的联想。再加上公司内部八卦过,明晃晃的24k纯金精品男却单身这么久……
如果不是照片角落里还有位女孩,许知瑶差点以为陈宴在官宣恋情。
李执似乎不以为意,指尖点触、瞟了两眼。面色和熄了的屏幕一样,隐于霓虹的阴影里。
“明知道是情敌,还把项目递到我们公司”
“我没把他当情敌。而且现在不也一切顺利”
许知瑶在领导那边参悟了高层的意思,这项目当然不只是她的助力就能成。
但李执还是拨开挤攘的人群,专程过来道了谢,嘈杂的音乐声里,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过分避嫌,有点见外,像是生怕她有一丝残留旧情。
许知瑶蹙了蹙眉,不过是举手之劳,其他看得入眼的客户,她也会尽心尽力,这是在怀疑她的职业素养
听到李执刚刚的回答才释然。如果有主了,倒还能理解他的表现。
“我见过yoyo,很漂亮优秀的女孩子,你眼光很好。”许知瑶本来就对吴优印象不错,此时尤其要表明态度,说得有点浮夸。
“是挺好的。”李执重重地点了点头。失去了辨别能力,也忘了社交礼仪,不讲客套地照单全收。
面上还露出一丝引以为傲,是成年男人在爱恋中才有的单纯。
……跟更年轻时的喜欢不同,少年时代大家明明更幼稚,却故作深沉。
都是经了世事,有过起伏,才变得成熟。想要的反而纯粹,表述就愈加直白。
曾经的人却已不在。人生的位序,就像上游下游、不可逆转。
不复折返的流水,由涓涓清溪,成汤汤江河。一泻千里,经峡谷、过平川、临高崖,再纵身一跃。

终章是光彩潋滟的平湖,风恬浪静。
情人节的时候,吴优和李执就在湖畔看风景。
平日里,从h洲开到w市车程不足两小时。这天正月初四,恰是春节假期末段拥堵,添上爱侣节日约会的车流量,李执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
这次吴优有了经验,直接让李执在小区侧门的支路旁等她。
待到她探头探脑从小门出来,上车后李执缓缓掉头开出去。单行道人多车杂,好不容易上了主路,一看表,已近十二点。
李执一边轻摆方向盘,眼神扫过吴优,她表情似乎有点不忿。
太失败了,一路塞车尾灯飘红,就是为了来惹她生气
刚刚是他嘴贱,看着她那副谨慎模样,控制不住想逗她,来了句:“你很喜欢早恋么?”
“啊”
“你现在的样子,跟高中生小情侣偷溜约会有什么差别”
吴优心里转了几圈,冷脸回他:“我很爱读书,高中时只喜欢学习,不像某些人。更不知道早恋是什么模样。”
这是真的,吴优以前尤其喜欢确定的东西,谈恋爱哪有得第一名有成就感。但说出来就挺怼人的。
昨晚李执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事先微信里告诉了吴优。
她很快回了个“好”,还加了只可爱猫咪的表情。
……好装。
李执看到了陈宴的朋友圈,他跟悠悠呆了一整天,能不给自己埋点雷
君子坦荡荡,李执已自觉提前报备了,就等悠悠开口问,他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惜,不能按正常脑回路想吴优,她怎么可能主动,她只会借题发挥、吹毛求疵,却不开口直切要害。
李执预定的第一家餐厅,名字吴优不喜欢;还好他有备选的第二家,不行,装修太浮夸;让她自己选第三家,被‘温柔’驳回:“随便定一家就好啦。”
问到底想吃什么答:“都行。”
李执确定,不想饿死的话,必须得破题。调转方向往老城区市中心去,少顷,到了熟悉的地方。
吴优抬眼看了下,老奸巨猾的人,居然带自己来这家——夏天她带李执参加前任婚礼,和陈宴、萧薇吃饭的酒楼。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嘴再毒,也不会损自己的选择。
再说……吴优虽然硬气,但不是铁人,也是真的饿了。
可别别扭扭地,却不想坐下来和他好好吃饭。最后的和解是,他们居然打包了餐食,在大冬天去湖边露营!
和李执预想里的浪漫烛光餐,全然不同。
说幼稚,谁比谁成熟不是中学生早恋,是小学生郊游。

性干脆走得更远些,随心到底。也不管堵不堵车了,上了环湖路,奔向鼋头渚。
虽然是节日,冬天到底寥落,沿途并不喧嚣。相似的路径,让吴优想起了夏天那时还不算熟悉的彼此。
他在七月流火里打扮得衣冠楚楚,在湖畔的清风里一遍遍来回折返,过于细致周到地待她,那里面总还是有一丝爱的吧?直觉骗不了人。
吴优兀自抬头,收拾起倾洒的情绪。侧脸过去带着柔情去看李执,乖顺地问他:“高速开过来累不累”
是在偃旗息鼓,结束方才的怨怼……饶是李执见惯了她的收放自如,仍愣了一番。
“悠悠,刚刚为什么生气”他没接话,好脾气、却又很犀利地问她。
李执有时候看不懂吴优,在两人之间,她向来最讲公平。
可这次,她又太过霸道:自己拥有恋爱五年的前任,却接受不了他的年少情愫。
李执知道吴优在介意,情绪不声不响地压制着,又四处乱溢。
像蜂蜜罐扣上了玻璃盖子,边缘仍有黏腻的液体渗出,状况有点难搞,却又是甜蜜的烦恼。
起码,悠悠在介意。
下一瞬,吴优说的话却出乎李执意外:“我讨厌因为像替代品被一眼相中。我不要这种‘一见钟情’。”
这让她太难捱了……从小到大,吴优太想当那个独一味二的唯一了。
甚至,在无人可知的阴暗角落,她想过自己如果不是孪生子就好了。
吴优是有前任,但李执和高医生是完全不一样的款。截然不同,偏离了她的既定择偶标准。
犹如午夜狂奔,滑入陌生的航路,是恣意的爱恋。
凭什么,李执却是因外貌仪态的固有偏好,选定了她。
这不对等!
吴优知道夏日的初遇里,自己并不是个讨喜的姑娘。没人会喜欢挨白眼,她当时还故意出言不逊,李执又不是受虐狂。
其他时候,她也经常是尖刻的,斤斤计较到让人讨不到便宜,较真到失了风情,是男人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她自认能够被一见钟情的,顶多皮囊。李执说出口的每一次“一见钟情”,显得他的感情无处立脚,像浮萍一样虚浮。
李执愣住了,缓缓说出了意外的话:“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春天。”
他视线落在前方水泊的尽头,红嘴鸥成群飞翔。来自西伯利亚的候鸟,是季节的信使。永不失约,又永不停留,在春天时回归北方。
他对她的初次心动,也是在早春时分。爱意的种子悄悄扎了根,不曾远离。
“春天”打破了一贯以来的认知,吴优震惊地低声重复。
“对,是春天。”那时候,李琢刚刚去到a司实习,李执去找过琢子一两次。
就那么凑巧,像从一扇半开的玻璃窗口,探进一枝莹白的早樱。
他偶遇过她,她全然不知。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你哭了。”
第53章春日(上)你偷窥我!……
“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哭。”
吴优觉得李执是在诈她,自己一年都落不了的几次猛女泪,怎么那么凑巧被他碰到呢。
这个男人偶尔会很顽皮,经常像幼兽一样时不时拿犬牙衔她两口,惹得她在发脾气的边缘爆发,才假装乖巧懂事,举手投降。
这种轻狂,是专属于两人这种半熟恋人之间的试探与标记。
是么……吴优显然遗忘了很多:比如醉酒那次在李执车里的嚎啕大哭;又或者某些特定时刻,她不受控地战栗着淌下泪滴,一颗颗滚落脸颊,被情动中的男人用唇接住、吮舐入口。
李执噙着笑看了她一眼,扭头走开。
他大步上了二层甲板,往游船的尾端走去,靠近栏杆站着。手臂闲适地搭在三角防腐木把手上,放空自己,看成群的红嘴鸥跟随着飞翔。
它们舒展开白色翅膀,俯冲亲吻水面后,又调转方向昂扬向上。翼端的灰羽划动,回转往复,像一支支上好的善琏湖笔1,以天空为纸,挥毫泼墨。
少顷,吴优也从下层舷梯口探出头。安静的冬日午后,李执难得穿了一袭浅色系,米色磨毛西裤加纯白半高领竖条纹毛衣,外穿冰川白长款大衣。
李执背后是远山层叠的黛色,与深浅不一的天青与湖蓝。他和飞鸟一样色彩轻盈,落入眼帘中,点亮画面。
和穿着件修身款白色羽绒服,裹成一团香甜糯米滋的吴优,莫名地有点配。
当然不是巧合,李执以前对“情侣装”这种营销最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品牌推广黔驴技穷的表现。
放假前一天,看吴优在衣帽间打包行李,鬼使神差地,他却跟着过去挑拣了几件衣服。
吴优已三两步上完踏面,径直走到船尾背对着她的李执,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锤了一拳。
李执只虚躲了一下,挨了个结结实实。他受得不亏,刚刚在楼下那表情实在过于欠扁。
消完了气,吴优把手肘支在栏杆上,跟李执并肩站在一起。
李执从口袋里掏出小包装的面包,拆开袋子掰了一块,吴优接过去托在掌心。
离两人不远处的一截栏杆扶手上,站着一只有点羸弱的小红嘴鸥。孤身离群,保持着警惕心不肯靠近;却又间或歪头偷瞅,贼头贼脑地有点可爱。
终于被吴优逗弄着,在她手上啄食了起来。到底是一只稚鸟,没用多久时间,就吃得有滋有味,乐不思蜀。
李执侧倚着身,看吴优沉浸式地互动投喂:时而触碰下小东西的羽毛,然后又悄悄地转动角度,与自己借位拍照留念。
刚刚还远在天边、来去不羁的生灵,落入了人类温情的圈套。
……其实也不需那么多试探,没有什么危险。向高处是自由,低下头是人间。2
冬日午后的阳光和煦,照得人懒洋洋、行动都变得迟缓。季节更迭,不觉间春天的脚步将近。
李执就这样陪着吴优,娓娓述说起他们的初遇,在上一个春天里。
那天一样是个大晴天,李执去接琢子,捎上她一同回趟老家,为母亲庆生。
他把车子停在靠近写字楼背面的一个小停车场,那里有一扇侧门,转过去直通楼栋的内部货梯。

这是李琢支使李执停的位置,今天她打算翘会儿班。公司里其他人不管有事没事,一副热火朝天认真工作的模样,
她一个实习生,即使理论上可以正大光明从正门溜,却总要心理建设。
之前优姐带琢子时,下午茶有时间会去公司正门大厅的茶餐厅或者水吧,吃份甜点,舒缓一下疲倦的工作。
偶尔,两人也会来这道背面的偏门,在楼下说会儿体己话。
这栋5a级甲级写字楼是上年刚刚完工入驻的。虽然是a司的物业,但只搬进去几个部门。
背面对着的这片小广场,有花艺绿植、景观雕塑。但因为远离正门入口,一向人烟稀少。
正因如此,对于吴优,有点像一处远离烦扰的桃花源,是她的‘秘密基地’。当她需要放空自己,或兴致低落时,会绕几个弯,专程坐着这部货梯下楼。
没有拼花的大理石地面,没有镶嵌的镜面墙壁,没有精巧的照明、高级的香薰,就是最简单的不锈钢板材和惨白的灯管,像一架时空梯,通往真实的自我。
“你偷窥我!”
李执一开口,吴优就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他的提示很有效,她在外面极少显露情绪,更别提哭泣这种事,尤其是在工作场合。稍一回忆就想起来那极少的几次。
压力大到崩溃时,她搭着货梯下去,到这个少人的僻静处,尽情发泄。
其中应该有过哭泣,比如春天那次。太过狼狈,和她平日的体面截然不同。居然,也是李执见到她的第一面!
“……”
李执真是突然被妄加指摘。那天他停在那里,本来就是在等人。到了点琢子还不见人影,当然会着急地盯着出口了。
偏僻的小广场上突然出现吴优一个人,他不看她看谁那里是公共场合,他可是正大光明看得!
李执当然知道,作为成年男人,一直凝视着别人女孩子不太礼貌。
他自己待过三教九流汇集的郊野厂区,见识过更底层又恶劣的男人是怎么行事的,那是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求偶行为;也在生意成功后体验过更隐晦的表述,大多是在酒局上的助兴调侃,白日里被称为“经理”、“老总”的男人们,在夜幕下的会心一笑。
李执旁观过,但从不会参与其中。
在父亲出事后家境陡落,他们一家搬到县城,住在极破落的一片区域。十几年前的治安也差,背街小巷连摄像头都没有,染着黄毛的鬼火少年在路边吹着口哨。
母亲说了句和父亲离开前差不多的话:“你以后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要保护好妹妹。”
于是李执接送了琢子近十年,在自己刚下了课、肩上背着书包,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其间当然打过架,用带血的拳头、坚硬的砖头或者其他。
和此刻穿着熨帖整齐的白衣,玉立风中的恣意是不一样的年岁。
在李琢的硕士毕业典礼上,顾秀清潸然落泪。没人能真正懂得她孤身一人,把两个孩子都培养成才,虽然走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看起来却都是个中翘楚,背后的为难和辛酸。
李执在旁边也感触颇多,他作为哥哥,虽然才大琢子三岁,由于父亲的缺位,这一路走来,尤其懂得一个女孩子要被保护好隔开侵扰,安然无恙地成长要有多少坎儿。
上次琢子公开和梁暄的异地恋,不止吴优态度悲观,李执其实也不大称意。
作为家人,总希望妹妹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同乡、留在周边。就算是为了事业发展,最远也就是待在上海。在z省人心中,这简直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使李执跑生意四处出差,全国各地已丈量过不知道多少圈。
可又一想,他已经背负家庭责任、世俗观念活了这么久,琢子一个年轻简单的小姑娘,为什么不能随心地活一回呢?
尤其是那时,李执自己也正陷入恋爱的混沌期。像踏入暮色里的一场大雾,枝枝梢梢都消隐不见。
对于情侣拉扯间的条件利害、关系位序,仿佛隔着层毛玻璃,他琢磨不清,也猜不透对面的心思。
李执当然也懂风月,甚至在和悠悠一起正式同居后,精壮强悍的年轻身体像被按下了开关键,起初有点羞耻,后来便日渐习惯。
对情事食髓知味、愈加沉迷。下限一天天被打开……
他会一只手攥住悠悠的双腕钳制着,另一手把她整个上身往怀里摁,再低头咬她、啃她,看她动弹不得、被予取予夺。最后爆着粗口把悠悠压在被褥上,一遍遍逼着她承受他的爱意。
既厚重、又粗野,人当然无法完全剥离环境而生长。在床上他暴露了成长里埋下的那些狠厉与执拗。
但李执确定悠悠喜欢,甚至是和他一样享受着。不然怎么会在结束后,还趴在自己胸口,脸蹭着他的肌肤不肯离开
于是他又补偿般地、带着怜惜吻她。寒夜漫漫、身体却灼热。
极目远望,泛起粼粼波光的水面,似一席缎面绸被翻涌,盖住天地间黑甜好梦。
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在近处悠悠的脸上,她有害羞,有震惊、有诡异,难以置信、充满怀疑……
比李执爱上夏天那个高冷毒舌的自己更离谱的,是爱上这样一个她吧:破碎、失控、偏执……他的口味还真挺独特。
李执安抚地揉了揉吴优的脑袋,他当然不是因为那一瞥就动了情。爱情是一场连锁反应,哪能那么轻易就爱上一个人这只是开场的引子。
虽然……也足够令人错愕。
只能说很巧,他就是够运气第一回就见到她背人的一面。就像山水有阴有阳,宝石被切割地有棱有角,每个人都拥有很多侧面。
起初只是等待空闲无聊放空的一眼,再然后就是自然而然地目光跟随。
那天吴优扎了束高马尾,穿着件修身西服,袖口挽到肘部,是典型的干练职场女性。
她手持电话走出偏门,开始与那边的萧薇抱怨着。情绪渐起,表情愈加生动。咒骂声虽然传不进车窗,但李执可以想象,像一只嗷嗷叫的野猫挥舞爪子,应该挺脏的……
他轻声失笑,琢子说过这栋楼里都是学历背景最顶尖的人才,却不过也是讨生活的真实普通人。
不是小说里,或者出生就继承家族产业、经常不上班企业也不会倒闭的异化天龙人;或者最近很流行的那种年纪轻轻就变身科技新贵的人设。
他懂得这张狂,甚至觉得有丝可爱。又准备保持涵养,错开视线。
一直到吴优脱了裸色猫跟尖头高跟鞋,光脚踩在草地上,再盘腿坐着逗一只悠闲走来的流浪猫时……都还算正常。
虽然说非礼勿视吧,但那只猫也实在是有点可爱。李执就继续多看了几眼。
那是只健壮的长毛狮子猫,这广场的角落里有个小型救助喂养角。吴优和物业的一个小姑娘分担着买些猫粮和常用药,定期抓捕绝育。算是她枯燥上班日常里,难得的闲心。
都市白领都爱猫猫狗狗,没什么稀奇。李执准备挪开眼,给放他鸽子的李琢发信息。
收起手机后的下一刻,隔着车窗,看到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春光里,眼泪滑落,指尖滴血。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跋涉……后来李执才清楚,他就是在那时,无意间踏入了吴优的河流。
第54章春日(中)揽一缕晚风入怀。……
李执第一次送吴优花时,选的是九十九朵骄傲白玫瑰,那么一大捧如月光般皎洁。花瓣轻盈翘起,仿若不惹纤尘的仙子。枝干清冷地挺立,干净又唯美。
可吴优并不大买账,当时两人刚住在一起,虽然没有戳破那层纸,已免不了搂搂抱抱的暧昧举止。
明明已经告诉了他,她的香水是干枯红玫瑰调。红色液体的瓶子也在她梳妆台上摆得明明白白,他来她房间拿资料时,分明可以看得到。
可李执还是送了白玫瑰,是男人天生神经比较大条还是对她不够关注吧!
签完派送单,下意识地扬起唇角,下一步又不满得撅了下嘴。这礼物说起来不算难看,可总差那么一步,效果就是差强人意、勉强还行。
吴优觉得:李执对她用了点心,但不多。吴优也懂:自己实在太难取悦、又过于挑剔,并非做女朋友的良选。
其实并不是。李执挑好了红玫瑰,花艺师选了刚到店的优等品。鲜艳欲滴的花苞修剪包裹后很是招眼,可让他想起了一些场景,又放下了。
确实他有私心,李执眼里的悠悠,是脖颈高昂、羽翼伸展的白天鹅,亭亭地游弋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是一尾轻盈的纸船,被少女的素手折好,带着纯粹的心思飘向远方。
后来,是她送他的那枚小小玉扣,在暗夜里也能反射一缕霜光。
或者,就是初次见面时,她抱在怀里的那只长毛白色狮子猫好了。在阳光下毛发飞扬、抬起鼻头轻嗅,多可爱又单纯的模样。

吴优平常毒舌又挑剔的坏样,李执也能接受,就像那只猫从她身上跳下
来,耀武扬威地巡回周璇的姿态。
心思轻浅、张牙舞爪,不过是年轻姑娘该有的脾性。喜欢她,怎么能接受不了呢?
总之,不应该是那一天,她手指间的红色蔷薇。已是暗色的玫瑰又染上吴优的血液,愈加惹眼。
那瞬间,李执具象化地见证了“红得滴血”这个颜色。
那天也是在下午,春日的太阳并不爆烈,四五点的光景里一切本应是很温柔。再被摩天楼宇遮挡后,这里似乎是蒙了层奶油色的滤镜。
李执看着那个女孩走到花园的边界,就靠近他车的位置,有一墙花植,嫣红暖黄的带刺玫瑰,被她握在手中。
甚至,连带着编织篱笆的一些荆棘枝条,都被牵扯着,刺入她掌心的肌肤。
吴优的面色依旧平静,泪水顺着脸颊滴下来,像两件不相干的事一样违和。
一窗之隔,当时的李执突然有了“偷窥”的实感,误入了别人的秘境。在车内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救命,起初自己真的只是无聊张望下。
后来,李执送了吴优几次玫瑰,每次一定备注要细心打刺,收到再检查一番。
他本意想避开送花,可这又是最传统的求爱流程。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都在较劲,像扯着橡皮筋拉锯。有些话说不出口,总要借助些表达途径,来让她知道。
悠悠也喜欢花,爱买好闻的香氛、精致的杯盘、软绵的布艺,各种日常温馨的家居用品,几乎和所有可爱的女孩子通有的爱好一样。
有时候看她在那摆弄这些毛茸茸、软塌塌的小玩意儿们,李执几乎要忘了,悠悠是一个多么坚硬的人,不光是对他,还对她自己。
湖水漾起清波,李执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包覆在吴优的手上。又翻过来细细划着她的手心,早已不见伤痕,却把她弄的痒痒的。
拉到嘴边,用唇细细琢磨……隔了四季的轮回,在下一个春天将近的时刻,他终于做了当初想做的事。
来回摩挲修长白嫩的手指,是无声的玉笛,曲子全在心间。
“那时是因为什么”
“其实,没什么大事情。”
吴优艰涩地开口。假面被揭去,第一次裸露内心。
她不是金刚不坏之身,面对压力,人总要发泄。
喝酒伤身,纵欲伤情,疼痛是最简单高效的刺激手段。
“当时我带的团队面临架构调整,我们做了半年的一个项目被砍掉了,功亏于溃……”
“”
“你为工作自残”
匪夷所思,自己做老板的李执都要为这样的员工感动了。
“也为过别的……”她倒是挺会火上浇油式辩解。
“比如”
“读书时成绩达不到预期……”
吴优懒得伪装,反正他会寻根问底,干脆和盘托出。李执闭了闭眼睛,原来,她从很早就开始。
“最近一次呢?”
“之前想买房,又没有办法的时候。”
李执又开始后悔,那时候埋怨她走歪门邪道,谁知道她是这么的在乎。
“其实也不是自残,只是痛了下,不危害生命,贴下创口贴就好了。”
吴优居然是认真地在解释和宽慰李执。
果然,神经病人都不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
吴优又摊开手,让他一根根检查手指,果然没有疤痕留下。
李执当然知道……一起同居后,他每日都会留意观察。
……他又深深地看了吴优一眼,看得她心里毛毛地。欲言又止,终于问出来:“你那时和高医生分手,不会也刺伤过自己吧?”
说不吃醋是假的,如果吴优还为前任伤害过自己,李执真得要又酸又痛了。
“没有。”
“真的没有!”
她笃定地答了一句,又焦急补上一句。
“我怎么可能为了男人伤害自己。”
那多丢人啊……这误会可不能有。
吴优只是怕输,太计较得失,倒是压力爆表。
男人嘛都是身外之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是会有的,她并不太害怕失去。
不像事业,过了二三十岁的黄金晋升期后,一茬一茬的年轻人就像割不完的韭菜在冒头,那时她就拼不过精力了,必须在此之前,积累足够多的资本。
也不像房子,中环内有价值的版块就那么几个,笋盘往往“日光”,错过这村没这店。
吴优理所当然地跟李执说着这套理论,片刻才反应过来:……李执也是男人,而且,是属于她的男人。起码,目前还是。
李执倒也不恼,垂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想起她近来虽然过得挺顺,但责任越来越重,压力应该也比较大。
“我还好……”向上攀爬总是辛苦的,却比失败的挫伤更易承受。
“而且,最近发现了其他新的解压手段。”
吴优幽深的瞳仁仰望着李执,一边把指尖并拢,探进他腰间毛衣的贴身一侧。带着冬天的寒气,和温暖的体温缓缓融合。
李执没躲,滞住了……他有过猜测,没想到被她这么直白地证实。
那些个午夜时分,果真不是他一人的放肆,她也在纵容。
难怪上次从后面压着做的时候,他一时兴致过高、收不住力度,她膝盖红肿了起来。事后李执心疼地不行,悠悠居然少见地没生气。她反而十分大度,结束后安抚地贴着他,一副心满意足的餍足模样。
李执说不出哪里不对,吴优就站在他面前。看起来一切都好好的,粉嫩饱满的小脸冲他甜甜地笑着,自己却有一种恐慌,像握着一捧终将陷落的流沙。
他不介意做悠悠的纾泄工具,男欢女爱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起码他是“新”的手段,以前没有,别人不行,是他才可以给她快乐。
对,只要她快乐就好了。李执把悠悠紧按在胸口,像揽一缕晚风入怀。
只是,心底也知道,风从来不会轻易停留……
“这就是你的一见钟情”氛围过于凝重,吴优抬起脸逗李执,调侃的语气十分轻快。
被撞破阴暗一面,吴优起初觉得难堪,后来竟有点释然。一直以来的秘密,连多年闺蜜萧薇都不曾主动告知。
说出来,好似赶了很远很远的夜路,在茫茫戈壁中,终于遇见了一盏扑闪的孤灯。
额外还有丝安慰:起码,李执不是被自己的那些光亮面而吸引,那不是真实的她。一个人的缺陷里,才埋着她命运的引注。
吴优突然不再在意他跟许知瑶的那些懵懂往事。
她跟许知瑶不同,此刻26岁的李执和18岁的稚嫩少年也大相径庭。
没有一座城池,能在与时间的对垒中固若金汤。他们不再纯粹,被社会磋磨,渗入太多杂质,变为一杯苦饮,却是最适合对方的味道。
这世界有一人,推开那扇紧闭的门,知你的挫败、解你的无力,窥见你被台风过境一样凌乱的内心。
这就是爱吧。
“是,也不全是。”
李执一边分心应着,一边收紧手臂,把她捞上来。吴优只能略垫着脚,去够他的唇角,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却突然泄了气、退下身子……
真不按套路出牌啊。
“还不是啊?!”
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吴优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天后来的事情么?”
“后来应该是回去上班了吧。”吴优摸不着头脑,自己还能干什么
李执对吴优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只会记得那些痛苦、难堪,可他还记得其他的。
悠悠从来不是光芒四射的小太阳,她是一弯清澈的冷月。
自身已幽暗不清,却仍挥洒光明。
李执看着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包创可贴,熟练地粘好伤口。拿出湿纸巾卸掉花了的妆,再重新涂上唇膏和打底。
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一张精致无暇的脸,恰到好处弯起的唇角,甚至还对着小镜子露出贝齿,像是真的在浅笑。
方才那个破
碎的姑娘,仿佛天亮后的露水,从草尖蒸腾不见。
他看见她扣好高跟鞋,铿锵有力地往偏门走去,准备离开。一场偶遇,印象十分深刻。却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此后不见。
如果她是自己的女朋友,真想把人搂在怀中,为她抵挡全世界。
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个漂亮姑娘确实合他眼缘,不受控地,第一瞥就触动了李执心底的某处想法。
当刚刚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才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作为男人的恶劣贪欲。
看到一个破碎的女孩子就想拯救,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大约是雄性动物的共通缺点。
所幸李执自己也有母亲、妹妹。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冒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现代都市里的男女大多势均力敌。哪里需要一个男人来拯救一个女人,多数是拥抱取暖,共渡难关而已。
李执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里。刚刚那个女孩和妹妹在一栋楼,应该是同事吧
他掏出手机,给李琢发了条微信。
正在手忙脚乱赶项目的琢子,间隔着收到哥哥的两条信息。
第一条:“李琢!你下次能不能准时点,你上班很忙,我的时间也很值钱!”
第二条:“琢子,工作压力大了就换一家,千万要量力而行。”
一条严肃冷漠、一条温和宽容。李琢怀疑……哥哥是精神分裂了么?
她战战兢兢地回了句:“临时急活,哥你再等我半小时好么”
……李执压住想骂人的冲动,好脾气地回了句:“不急,慢慢来。”
不正常,真的不正常!收到短信的李琢觉得哥哥今天太稀奇了,宁愿挨骂。
李执干脆下了车,准备绕到正门的水吧坐坐。刚刚那个女孩的脸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心还是有点堵。
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也许只用一杯咖啡的时间。李执准备坐下来,利用空隙时间,顺便回回邮件。
大家都很忙,记忆并不会残存多久就会消弭。
可是不期然,又再次遇到那个让他窝心的女孩。
第55章春日(下)一击而中。……
刚刚入驻不到半年的写字楼,门厅很是开敞空旷,光洁铮亮的大理石地面映衬寥寥无几的人影。
首层大堂一侧的水吧,沿着两层通高的落地玻璃设置。
坐在沿窗的那一排高脚吧台椅,把笔记本放在长条状胡桃木边桌上。李执决定开始处理繁杂的事务,捋顺脾气、不管琢子今天多晚下来,绝不催她。
电脑上资料很多,有公司工作上积压的文件流程;有跟老宅改造建筑师来往修改的cad平面截图;也有为母亲看病搜集联络的各种信息。
窗外是春日里大片大片盛开的早樱,浅粉皎白、层叠涌动,见花不见叶,像漫天落下、过了季的纷纷雪。
背景里直指云端的摩天楼,用棱角分明的镜面幕墙衬出远天的蔚蓝色。
风吹花影,难得好天气。举目望去,仿佛是明信片上印刷的游览地。
李执却无心驻足观赏,打开了电脑,那一堆杂事已经足够侵占心性。
年初的时候,母亲去复诊后指标不太好,因此老宅的修复就要加快日程了。再加上新品牌的前期筹备工作,他是真的无暇顾及很多事。
难怪李执起初想骂放鸽子的李琢一顿!
目光掠过,眼尾还是扫到一角春光浪漫,却没多做停留。
从这种角度,李执觉得自己和刚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她把那些本应装点花园的枝条作发泄用;他对精心设计的街角景观视若无睹,
他们,似乎都更沉浸于自我。
可不久之后,李执就不得不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空荡荡的大厅里有细碎的声音传来,扰得他清净不得。
起初还只是几句低声言语,李执皱了皱眉,换了只手肘撑着桌面,继续看那堆医生资料。
耳边的干扰却未断绝,之后就是愈加丰富的内容了:严厉干巴的中年男声,稚嫩青涩的年轻女孩和有点怯懦的年轻男生声。
一问一答,继而是哀求和责备。
实在是有点心烦……李执收起笔记本,准备结账离开。并收回刚刚的大度想法,他还是想骂李琢一顿!
李执一边到吧台付账,一边无意识地搜寻了下刚刚的噪音源,仅仅是出于人类压不住的八卦天性。
水吧是半开放式的设计,李执身姿又高挺修长,越过几排桌椅,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全貌。
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大厦保安在训斥两个贸然闯入的年轻人。
一男一女的组合,同样青春且有点呆气的脸庞,举止间有点畏畏缩缩,神情也有点尴尬茫然。
再加上同样的眼镜加学生气的衣着,大概率是刚毕业、甚至是正在读的大学生。只消两眼,李执就辨出个大概。
果真,下一步他就听到保安吵吵嚷嚷地,要两人留下带的宣传页,交一下学生证,甚至还恐吓着要报警。
这种场景李执见识的多了,两个拘谨的年轻人,听起来大概率是在搞什么信用卡广告推销。他们可能以为这种新开的写字楼,正是获客对象,没想到碰到了这个保安是硬茬儿。
不对,应该说欺软怕硬。其实没多大点事,李执走到收银台的功夫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两人只溜进了电梯闸口,因为没有工卡,根本没进到办公层。
这些莽撞的小年轻没什么花头,李执兴致寥寥,把笔记本夹在单侧手臂。一手选了杯奶昔,准备去车里坐着休息。
吴优也是这个时候进店的。
她在后面小花园放空后,就绕到正面的一楼收发室,那里有一个国际件的收取处,吴优拿了份吴率寄给她的东西。
那堆嘈杂的人也吸引了吴优的注意,男孩子委委曲曲,女生甚至还掉了眼泪,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吴优摇摇头,往电梯闸口走去。
在旁观者看来,她和这两个憋屈地佝偻着的年轻人,境遇天壤之别。踩着高跟鞋,游刃有余地刷卡、进电梯。
吴优仿佛也已经把花园中,那个濒临破碎的自我丢在脑后,准备归拢无用的情绪,开始繁忙充实的工作。
但又一转念,她拐进了水吧这边。吴优在临窗的两列冷餐台上信手拿了几件,并不做挑选。
鬼使神差地,李执也从结账的队伍中退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需要再买盒果切吧,等人这么无聊。今天必需狠批琢子一顿,太没有时间观念了!
不再是隔着车窗的距离,少了层浅茶色滤镜,她的人更加白皙。站在那列餐台边,正对着窗外一簇簇的早樱。
李执突然意识到,春天的景致挺美,外面的风也温柔。一枝枝花束轻轻荡着,像小舟摇曳入湖心。
除了她手上工工整整贴着的那几道创可贴,泄露出不被昭示的隐秘面。
吴优结好账,提着几个纸袋子,径直走向仍在吵闹的那堆人。
她脸上端着模板式笑容,有点熟络地招呼那个保安,把其中两个袋子递过去。
“今天周五,请大家吃点零食。”
吴优上年还负责部门品牌策略的沟通工作,经常接待一些合作方的拜访,或者组织外部活动。迎来送往间,跟楼下这些物业管理都算点头之交。
保安也满脸堆笑地结过袋子,吴优继续往那边投过去一瞥,面上露出不解。
“外面杂七杂八的人乱闯,必须得保证咱们的办公环境啊,我这不是在好好批评他们
一顿。“是讨好的语气。
吴优作恍然大悟状:“这样啊,犯不着为他们费这么大事吧。我们下周一在楼下大厅做个活动,你这会有空看看场地布置不?”
她知道这俩倒霉蛋为啥这么悲催……上周园区消防管理检查,物业因为恰逢领导换届没应对好,被通报批评了。
保安就是拿小年轻作筏子,欺负别人胆小,本来只是小事一桩。
好歹两个年轻人终于走出了大厦,长吁了一口气。工作没进展,还挨了一顿骂,都有点丧气。
他们都记得刚刚那个女职员,画精致妆容、穿得体衣着,跟保安说话一板一眼。
虽然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两人,却‘间接’地为自己解了围。
女孩子低下了头,对成年人的世界一时接触不良。有点沮丧:“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公司白领么?”
男生带一丝丝不忿:“看起来也没有太不同啊……”
吴优个头不算太高,工作的时候扎高马尾,绷着张脸,是不太讨大部分男性喜欢的那种冷感女人。
没想到的是,这个女人居然还在等他们……
从大厦门廊下来的年轻人,看到吴优斜靠在入口起步坡道的栏杆上,双臂抱在胸口,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吴优有时……姿态确实挺高的,惹人厌也是真该的。
“你们应该懂得推销兜售是最难做的工作了吧?”她直入主题。好听话谁都会说,她既没有心情,也没有习惯。
两个年轻人有点难堪,又免不了初生牛犊的不服气,没有应声。
“既然难做,更要提前把能把握的做好。”她径直继续,并不在意对方的反响。
“第一,首先是背景调查。你们的目标既然是这栋大楼,那起码应该在大厅的公区转一转,那里是最易得无偿信息的地方。”
她举起手机,刚刚拍的照片,首层疏散通道口那边,摆着一张其他银行的易拉宝。这意味着:这俩年轻人的潜在客户已经被截过一轮。
“第二,保持好自己的态度。既然决定不合规地溜进楼,或者提前跟那些保安物业搞好关系、给点小恩小惠;或者被发现就硬气点,你们又没犯罪。”

吴优最看不上的,就是哀哀怨怨,求着别人的行为。卖惨卖不到点子上,只会被摸清底牌,任人宰割。
“第三,做事情不一定走直线是最优解,绕绕弯子可能更有用。比如科技园这边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南门那家轻餐厅,被我们称作‘食堂’。你们去门口的广场上揽客,不是事半功倍”
李执费解,怎么会有人板着脸,好心地说这么多难听的话,挺不嫌累的。
后来两人正式相遇的那个夏夜,没想到她对自己说话更加刻薄,还不带好心……
李执不一样,他待人一向耐心细致。除了起初对吴优,被逼着想一决高下,带着男人的那点好胜心去针锋相对。
后来在一起后才懂得,这又叫做“在乎”。
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午后的阳光和煦如故,吴优拧起眉头回想,又琢磨着李执的表情。
确信他没在哄骗人,可自己全忘了。她那些言语像飞刀,甩出去太多,从来不带收的。
“我就是一个尖酸的人。”吴优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十分有自知之明。
“尖酸,但热心肠。”李执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头。
“我只是厌蠢。”
嗯,还嘴硬。他确定。
那天一直到上了车,过了等李琢下楼的空隙,李执才晃过神儿。
锐利的女人不招人喜欢,因为时常割伤人。李执觉得还好,他是个皮糙肉厚的人,就怕她也割伤了自己。
琢子终于拎着大包小包过来了,见李执开着车窗,在如血的残阳里一脸淡然,似乎在想事情,神色却恹恹。
不由升起一阵恐慌:今天这场鸽子放得有点过了,整整晚了一个小时。哥哥这是黑着脸要清算她吧……
谁知道李执并不在意,发动车子准备出发。耽搁了这么久,又要挤晚高峰的北翟高架。一堵车,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晚饭前到母亲家。
琢子摆弄着手机,刚刚稳下心来,庆幸李执居然没发火,电话又响了。
声音从话筒泄露,是有一丝耳熟的女音。李执在脑海里搜刮,刚刚似乎才听过,却不是这样的悦耳舒心。
是兔姐托朋友帮忙代购的玩偶挂件终于拿到手了。吴优、琢子都有份。季节限定款,她们等了很久才排上的。
吴优在另一端追问:“小镯子,要不要给你拿过去,我待会儿正好要去你们部门开会。”
“我今天早走,刚刚到楼下。”琢子带着点遗憾的语气。
“想不想要求我,姐就现在给你闪送到手。”
吴优突然兴起逗她,对李琢这种聪明又认真的小孩,她时而有点待晚辈的包容。
李琢看了下哥哥的脸色,想要,但没胆。自己今天实在太蜗牛了……
天边的晚霞渐起,李执却突然开了口:“什么东西来得及。”
其实,他更想知道,是什么人。
那天李执见了吴优三面,从午后到将晚。开始是破碎的,偏执的;后来是坚硬的,理性的……
暮色已至,黄昏里视线变得模糊。一切尖锐的东西仿佛都失去棱角,蒙上层温柔的薄纱。
最后一次,当悠悠从副驾落下的车窗外,露出满是笑意的脸。手中还举着一只毛茸茸、粉嫩色,穿着繁复衣服,特别流行的那款小狐狸玩偶时,李执突然被一击而中。
李执并不喜欢简单可爱款的女孩,他只是喜欢此刻,就这个女孩难得的简单可爱。
后来一次次,李执在琢子的口中听到了吴优的名字。可没想到,从第一面起,她似乎就无缘无故地讨厌他……
一丝丝钝痛,像花刺埋入掌心。李执想拔掉,便用她对待他的方式,同样来表达轻视。
差一点点,就错过了。
傍晚的游客渐渐稀少,吴优听着李执的诉说。狡黠的眼睛转了转,发现了破绽处。
“难怪琢子总在我面前夸你!原来是你先就偷偷瞄上了我,故意让她说好话。”
对,吴优觉得李琢一定见利忘义、早被收买了……
李执顺势把人搂入怀:“真没有,她夸我什么”
吴优脸上一红,陡然没了言语。不想承认,她确实听入耳了那么几句。
第56章橘子汽水也关爱关爱我。
太湖的西南岸圆滑如弯弓满张,东北岸则参差若齿牙交错。有研究推断为千万年前陨石撞击而成。
就像它的古名“震泽”,剧烈的冲击,发生地质褶皱、断裂与沉降,天崩地裂后,终成一捧安定的明镜,可鉴日月。
湖水又特别清浅,平均深度不足两米。曾经的上古九泽之一,如今却是轻易不起波澜的静潭。
就像经历过年岁磋磨的人,变得沉稳有耐心,懂了细水长流的珍贵。
吴优曾经在李琢灌输的一点一滴里,对李执有过大概的画像:应该是个细致入微、宽容体贴的好男人吧?才会呵护出琢子这么活泼单纯的妹子。
以致于在夏天的初次见面时,才惊掉下巴。
后来跟朋友们的聚会里,发现他确实对其他人皆是温和有礼,除了对她。
两人那些故意互相针对的片段,现在看来幼稚地可笑,像猫咪挥爪试探,当时却都乐此不疲。
夕阳已缓缓坠入山林,吴优往前面长长的栈道走去,避开李执的追问。
李执不想放过吴优,继续拽着她的胳膊逗人:“琢子夸了我什么?让你早早对我动了心思?现在验证过后,是不是虚假宣传”
他可真会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吴优来回躲不及,被李执困在怀里。
湛蓝的湖水被落日染成橙红颜色,太湖变成一片橘子海。红嘴鸥成阵列回旋,越来越远,舒展的白羽在将晚光线里变成视线里变一道道墨色笔画。
吴优转移话题,开始赶人:“你早点回去吧,晚点又该堵车了。”
李执不接招,没好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咱
们折腾这么远,大过节的跑一趟,就只吃风喂鸟啊?”
不然呢吴优瞪他。再说了,自己可是为他好。吴优记得李执明天上午还要赶航班,跟母亲、妹妹一起去普吉岛休假。
“悠悠,我定好了酒店,今晚不回去了。”李执把唇贴着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让吴优的肌肤起了层战栗。
这人,难怪这么不急不躁,原来早想好了后续的流程。
吴优怎么会让李执全盘掌控故意装傻点点头:“行呀,你好好休息睡一觉,明早再走,我晚上回家住。”
……李执预定的顶层景观套房,可不是为了一个人休息用的。
他委屈巴巴地装乖低头:“悠悠,今天是情人节,你别只喂养小动物,也关爱关爱我。”
不公平,流浪猫、红嘴鸥,都比他得宠。
吴优当然能看穿李执的把戏,别看这时候温顺如忠犬,等上了床必然是一头凶狠的恶狼。
李执的声音已带丝哽涩、呼吸有点急促。生理期连着放假分开,她旷了他太长时间。再接上之后他马上要出国,自同居后,从来没有这么久的离别。
何况是在彼此刚刚剖开内心、表明了心意之后……真是铁石心肠的悠悠。
可悠悠也有理由:“我跟家里说没有男朋友,今天这日子怎么能夜不归宿呢,他们又不是傻子。”
……她害怕家人这是个全新的发现。真的吗李执认为吴优就是在找托辞。
吴优也不会承认介意家人的意见,她觉得自己只是怕麻烦:黎老师肯定会追着问东问西,大过年的太影响氛围。
要因此失约李执才不!悠悠自己也早被吊起了兴致。
何况,她想他,自除夕绽放的璀璨烟花里。
悄悄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言:“今晚打算跟萧薇去同学家打麻将,可能会通宵,不用等我晚饭了。”
吴优熄了屏幕,没有一点撒谎的歉疚感。“打算”么,又不是真的要去。
再比如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黎昕带笑用话语刺探:“出门和男朋友约会过节”
“妈妈,我连恋爱都没有在谈。”
好像也是实话,认真讲,她跟李执可是法律定义的关系,早跨过了恋爱那一步。
与家人的相处里,吴优就是这样万事省心的“乖乖女”,挑不出错、又交不了心。
李执不知道这些,吴优使坏不吱声,只催着他退房。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眼神却像受伤的兽,只一瞬而过又躲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出去。
“那把礼物戴上,然后我送你回家。”
低垂的眼睫像柔软的苇草,眸光隐秘在其后,浸润于湖水中一样。
……要命,吴优本来还想多逗他一阵子,这下真于心不忍了。
把手机递给李执,他迟疑着打开看了一眼,唇角渐渐轻翘,眼睛亮了起来。脸庞侧对夕阳,染上金光。
兀然手上使劲,把悠悠往怀里摁。她扶着他的胳膊、脚尖踮起,贴上他下巴。

李执低头含住她,唇/舌交缠间,吴优好像闪回到穿着格子校服裙的盛夏晴天。
午后蒸腾的热气里,取一支橘子汽水,玻璃瓶上沁出水珠,用牙齿咬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涌入口中、咽进喉咙。
吴优没有早恋过,漫长的少女时代里,她沉迷于题目中,期望用明确的排名,去获得看得到摸得着的胜利,来给自己找个安稳的落脚点。
此刻终于尝到了猜想里的味道,应该就是这样的清甜滋味吧……
不用为红嘴鸥的离开感到怅惘,候鸟每年都会归来。
浪漫的际遇永远可能发生。用愈加成熟的身体,和依旧年轻的心性。
出了电梯,顶层只独一间他们入住的套房,不再有外人,两人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吴优手腕勾在李执颈后,全身都吃力在他小臂上,被李执托着进到房间。
李执则只用脚将房门轻踢上,连头都没回径直往室内走。手顺势滑下来,在浑圆挺翘上捏了一把,惩罚她之前的调皮。
卧房正临着湖,床尾对着通高落地窗,只一层纱帘遮住这旖旎景致。
吴优懒怠仰躺在床上,散漫地看李执站在床尾旁宽衣解带,幻视以前和姐妹口嗨时、描摹过的男模现场。
那副小样儿,不用出声,李执就知道有一肚子坏水在翻滚。
必须彰显男人的气势,李执取出一盒t,拆开包装纸,悉数倒在她起伏的胸口。
“悠悠,想用哪个款式自己选,螺纹、凸点、还是冰感的”
这就是他的攻击么?吴优甜甜一笑:“你开这么久的车过来,只用一个有点划不来吧?”
……很好,李执照单全收。并不多言,甚至还温柔地抚了下她的脸颊:“乖,等我。”
吴优骤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李执火力全开的模样她见过,实在难以招架。
终于等到水声落去,吴优看着只裹了条浴巾的男人走来,水珠顺着肌群的沟壑滑下。勾勒出大理石雕塑般的坚硬且生动,每一处都被她抚摸品鉴过。
可下一瞬他猛然撤掉唯一的遮挡……即使见过许多次,依然太过慌乱,幽暗的灯光忽然间灼热。
他压上来,在耳后吐出荤话:“在外面喂了这么久鸟,该好好喂喂自己家里的了。”
她闭上眼想逃,被攥住脚腕。衣服一件件剥掉,露出内里的巧思。
悠悠已为他备好了陷阱:绸带、蕾丝、薄如蝉翼的衣料。
原来,早有预谋的另有其人。装出副不冷不热的推拒模样,全是在哄他。
他的悠悠,蜕掉一层软绵绵的乖巧外皮。底色是条湿冷滑腻的蛇,畏人又骇人。
手指并拢,抹了一把,已雨意润泽。不作犹豫,一击毙命。
过深、过重、过急,骨骼冲撞,仿佛要把彼此击碎。
破裂,再重构。缓缓适应后,有陌生的情愫在滋生。
幻化成漂浮的水草、荡在湖面的枯叶、雷暴中摇晃的枝条。或是雨前低飞的一只蜻蜓,再努力振翅,也逃不过、飞不出湿漉的气压。
李执单手剪着她双手,在陌生的无序感里,被狂乱地席卷整个世界,只有那处连接是踏实的。
他眼里的悠悠从来没有这么柔软过,成一湾清溪,流淌在怀里、掬起在手心,啜饮进口中。
捻起一枚红豆,在用力拉扯后,一声叮咛溢出时,被点燃。
炸裂,成无数浪花或火星飞溅。
疾风骤雨、水涨船高,在巨大的狂潮中打转飘摇,控制不住自己的方向。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来。
汁液涌流,像红烛吐泪。火苗跃动,照亮昏黄罗帐,满盛一室香甜。
李执放缓节奏、把控局面,两人视线交汇。吴优突然抬起手,抚上他的脖/颈,指复下那里青筋暴起,血流湍急。
再细看他隐忍的表情,吴优兀得把手指划下,从坚实的匈/膛到紧密的腹/肌,连一道危险的钢丝。
她是走在上面的人。
黏腻地开了口,轻吐两个字。
除了那次醉酒,悠悠从未这样叫过他。可此刻,她清醒地开了口,“老公”。
啪嗒一声,保险开启,木仓声随之而来,轰然倒地、中弹的却是李执自己。
李执再无法自持……水银泻地,失控地一波带走。在释放后好久,两人才平复好呼吸。
悠悠露出弯弯的月牙坏笑着,李执把人箍在怀里,低声央求:“再叫一声。”
她必不能让他轻易如意,可李执也绝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较量着终于来到了窗前,悠悠背后是冰凉的玻璃,身前是滚烫的男人。
窗外黝黑的山水是他们的幕布,两人用身体演绎各种招式。
李执真的很想再听那么一句,便使出全部力气,像个贪求糖果的孩子。
意乱情迷间,吴优卸下了最后的防备,舌尖舔/舐李执的喉结,小小的一声溢出。
不是那个称呼,而是“我爱你”。
爱从来不会是彼此的问题,它是命定的答案。
第57章缺片。你是狗么需要被拴!……
次日近午,吴优顶着乌青的眼圈到了家。
萧薇居然已经和她妈妈在客厅,陪黎老师一起聊天打牌。还好悠悠提前交待,不然就穿帮了……
吴优压着哈欠,跟大家打了招呼就准备上楼补眠。
萧薇面上如常,手里的微信发过去责难:“你可算回来了……”
黎老师刚刚各种旁敲侧击悠悠的情
况,从工作到恋爱。萧薇不确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几乎要招架不住!
萧薇搞不清楚吴优和母亲的关系。黎昕和萧家也是工作上的老友,黎老师一向是知书明礼、与人和善,悠悠却和她并不亲近。
吴优回避掉这些问题,她一大早刚发了条朋友圈,瞬时点燃小群里众人的八卦热情。大家每个人早起后都过来发问,她正疲于应对。
悠悠基本不发自拍,也很少提及私事。这次只是张局部侧脸,但重点是露出的脖颈上,那颗光彩夺目的克拉单钻,在阳光下实在吸睛。
配文简简单单,却引人遐想:“新欢,喜欢。”
果真是字少事大。
不止于此,照片一角横亘着一条肌肉紧实的精壮手臂,和她的白皙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太难忽视。
情人节后的第二天一早,发这样的内容也太暧昧了。吴优倒不甚介意,新年伊始,难得这么尽兴,男欢女爱有什么好隐瞒的。
兔姐感慨:“年轻人果真玩很大。”
琢子还是有点不忍直视……虽然知道优姐和哥哥早就搞在一起,画面的冲击实在太强太具象,让人脸红心跳。
只能转移注意力,变身夸夸党:“优姐新项链好漂亮!”
彼时在湖畔的晨曦里,李执腾出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柜上捞过来手机。触亮屏幕唰唰两下,目标明确地划下去查找。
看到悠悠的最新发图,唇角先是难耐地扬起,待细看那句话……又有点失望,真想按着她蹂躏到求饶。
什么“新欢”!搞得好像他是她的男宠,或是随便可以更换,跟“旧爱”并列,没什么区别的替代品。
刚刚悠悠拽着李执找打光和角度拍照,故意暗搓搓漏那么一角带他出场,李执都照单全收、十分配合。
就是期待着真的能昭告天下,名正言顺地在她的世界拥有一席之地。
吴优真给了,但不多。
李执忍不住翻身压住她,逼问:“什么叫新欢我不太懂。都已经说了喜欢,你该给个明确的称呼。”
吴优憋着笑求饶,拿手撑着他的胸口:“我说项链啊……好喜欢的款式,是我的新欢。”
“”
刚刚是哪个人嘲笑他作为男人居然信“钻石象征爱情”这种营销,一副“他被广告洗脑了、她很清醒”的优越感。
李执觉得悠悠一定对浪漫过敏吧。他只是简单地觉得:钻石有很多折面,光线既复杂又凌厉,跟他的悠悠有点像。
两人嬉闹斗气间,黏黏糊糊的气氛又滋生,吓得吴优往床的一角逃。毕竟,身上都还残留着刚刚结束那场缱绻的余韵:
夜与日的交接点,吴优从上次的昏沉中醒来,看黑暗渐浅、破晓将近。
起了意去厮磨身边人,用唇轻轻感受他几乎察觉不出的隐末胡茬,食指触摸他好看的眉毛、阖着的眼角,像个贪玩的小孩,躲在角落里,一遍遍擦拭珍爱的玩具。
来来回回,两人再次清醒,又陷入沉沦。
李执拾起枕边散落的最后一个t,递到嘴边撕开包装,单手戴上。
另一只手全程都揽着悠悠的腰安抚,她正瘫在他一侧处于装死的鸵鸟状态。
……原来他让她选款式,是决定使用顺序。她居然还先去煽风点火,真是不知死活。
结局是每一片都会被用掉。以及,每一种姿势……都会被实践。
吴优喉咙已经有点哑了,李执搂抱着扶她上来,嘴里还冠冕堂皇:“悠悠,收尾这次你当女王。”

手上没留一点情面,猛得用力按下去,贯穿到底。她被冰凉的颗粒扫过,像猫舌卷进来一样的触感,之后又变得灼热。这款也……太难捱了。
男人真是哄人的鬼!吴优腿已经软了、使不上劲,在上面也得依着他的腰月夸用力,被他的双掌控着。
甚至,比其他次更加煎熬难耐、不堪入目。
李执细细品味着悠悠在颠簸中的失控,看她摇晃跳脱地不成样子,荡出残影,不管不顾地哽咽出声。再分出一只手拢/捻茱萸,最后把她摁在怀里、双手紧扣着悉数释放。
虚浮之中,悠悠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云间。十指连心,两个人的快活是加倍的,李执也觉得自己上了云端。
扭头,窗外第一缕曙光照入室内,酒店的客房背抵繁华,面朝山水,临着无边无际的湖景。
中间只睡了几个小时。两人都有点恍惚,混淆了朝云与晚霞,只觉得好似在做绮丽的梦。
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吴优乘着兴致拍了照、发了圈,果真是男色误人!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让她这么宣之于口过,更离谱的是,某人居然还不知足。
于是吴优背过身不理他,少顷就真的困倦地睡着。
冬天的日出比较晚,待到太阳将整片水域再染成橘色,悠悠已经酣然入眠。
李执拿手指捏了捏悠悠依然绯色的脸颊,想想她刚刚使坏的样子,又恨又爱。
他只短暂地眯了一会,起身脱掉睡衣,换上外套准备出门。
窸窸窣窣间悠悠睁开迷蒙的眼睛,拿手指不舍地拽了下李执的衣角。
嘴上呢喃着:“要走了路上慢点,玩得开心。”
李执顺着她话语应下来,摸了摸悠悠的脸:“乖,你待会儿自己退房,打个车回家吧。”
他一派轻松,说得像跟她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夫妻,天亮了就拍拍屁股、分道扬镳一样。
……也挺坏的。
吴优在半梦半醒间,带着怨气和李执道了别。没办法,他是真的该走了,航班不等人。
甚至,她还理性地催了催李执。他太拖拉了,临走前还折返回来又亲又抱了一轮。
虽然贪恋这缠绵,吴优还是推开了他的臂弯。看了下表,确认时间余量,稍微再堵下车,李执就赶不上飞机了。
糟糕,她开始焦虑了。
平生最讨厌迟到、误点,临时突变将计划打乱的吴优,再无心和李执多言,只想让他快点离开。
李执倒是不急不躁,帮她捋一捋发丝,掖一掖被角,耐心十足。
简直像故意在耗她。
等到室内终于只剩下一人,吴优在这孤独又放空的时间缝隙里,突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她身上是碾过的酸痛,身边的枕席却已微凉。仿佛做了场荒唐的春梦,一切温度和触感,都是她的臆想。那个人也像是假的,从未存在。
克制不住地开始想念他,又埋怨他:既然需要早早离开,何必招惹她。
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起初没有任何干系,后来却生了奢望,不受理智控制。
说了让他快点走,李执就真的走了。她又开不了口说挽留。
悠悠就这么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地窝在被子里,带着不甘再次昏睡过去。
李执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刚刚退掉了机票,调转方向开车回了老城区。
做决定只是在一瞬间。方才他蹑手蹑脚穿衣服的时候,一向睡觉灵敏的悠悠还是被吵醒了。
她从丝被中钻出来,露出一截酥肩,山巅白雪、惊鸿一瞥。
捏了捏李执的袖子,无意识地絮语:“好累啊,想吃刚炸出来的玉兰饼,鲜甜鲜
甜的。”
……甚至还砸吧了下嘴,像只馋嘴小猫,少见的可爱。
等回过来神,她又把脸埋在枕头上。李执促狭地发现:悠悠原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李执揉了揉她躲起来的脑袋:“楼下中餐厅会有吧,你先睡,我打电话稍晚送上来。”
“不一样,喜欢我小学对面那家摊头的。”她皱了皱眉,是惯常的挑剔模样。
李执思索了片刻,这个要求不算离谱,可以一试。虽然悠悠上的小学离这里要半小时车程,刚过完年的小摊子还不一定开工。
但起码,李执知道她学校的位置。
昨晚风销雨霁的时刻,悠悠趴在他胸口休息。在她降生成长,从孩童出落为少女的城市,刚刚经历过云雨交合的两人,似乎比平常更贴近些。
李执听悠悠对儿时事娓娓道来,翻看她手机里的旧照片。想象着矮矮的一个扎着小辫的小人儿,背着书包、撅着嘴走在桂花树下,手里拈着一枚玉兰饼。
和现在的她比,有些违和,有时也契合。
他收的情人节礼物也跟小时候的悠悠有关。
过年前,吴优回到家里那套老别墅,去顶层她初中开始住的那个房间整理杂物。
高中后课业多,吴优和很多外地同学一样,为了成绩主动选择了寄宿。大学到工作之后,每年回家一两次,更是不经常住这边了。
墙角的实木橱柜里封存着成长的点滴,是她最在意的过往。曾经清浅的樱桃木的柜体已深度氧化,暗沉的颜色里蕴藏着时间的厚度。
最上层放着一本相册簿,还有一幅画。
相册里的照片吴优好久没见了,隔得时间长了,连自己看自己都有点新奇。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发给了李执。
李执当即保存下来,也觉得稀罕,原来小时候的悠悠和寻常小女孩没什么两样:穿鹅黄色纱裙加淡粉色小皮鞋跳舞;系红领巾配白衬衫深蓝校服裙诗朗诵……
很是个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只是照片大部分是小学的,七八岁以后就越来越少,好像到初中后吴优就愈加不爱拍照。
吴优取了那幅画框,加上一条男士皮带,作礼物送给了李执。
李执自然是满意的,不都说嘛:女人送男人皮带,意味着她想拴住这个男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他这么盘算,面上的笑意就掩不住了……吴优想敲他,你是狗么需要被拴!一个被广告营销毒害的男人。
画框则是到了酒店才从吴优带的一个大袋子里掏出来的。李执之前就发现她拎得挺沉的,伸手过去帮忙被推开,谁知道居然最终归属于自己。
拆开包裹着的几层旧报纸,李执发现是一副装裱完成的风景画拼图。
紫蓝色的天空云海汹涌,地平线处是火烧般耀眼的橙与红,视线尽头幽暗的墨绿树影摇曳,高耸入云的城堡伫立在光亮里,染上鎏金瑰丽的色彩,倒影于近景的河水中。1
画框的透明玻璃已发黄,略有些划痕,看得出年代的久远。吴优随口补了一句,是回老家发现了幅旧物件,顺手送给他。
李执拿湿纸巾细细擦了擦,掂量了下画框的重量和大小,不像是“顺手”拿来的。
但也不一定,悠悠经常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这幅画已经算比较“正常”的礼物。
很漂亮的风景画,既然是她送的,带回去挂在家里餐厅或是卧室都好。虽然,在图幅的右下角,很遗憾地缺了一片。
李执觉得挺怪:按悠悠的性格,为什么会把缺了一片的拼图这么精心地装裱起来。她有点强迫症,一向求全求美。
他不知道,实际上这幅缺了片的拼图,在吴优卧室书桌前的墙壁上挂了十来年。
后来她长大了,才摘了下来。吴优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在意那枚缺片了。
虽然她很多年后都还记得,自己七岁的那个冬日傍晚,趴在桌子下找缺片的样子。扒拉来、扒拉去,总找不到缺失的那片……低头太久头有点发晕,实在是太狼狈了。
下着冰粒的岁末江南,暮色里空气都带着寒凉。
吴优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缺失,不再期待圆满。她虽然挑剔,但从不任性妄为。
就像,即使在这样的抵死缠绵后,她也不会黏着李执,只会遵循理智催促他快走、别误机。
而那天,她去楼上翻看相册簿,把这幅画临时搁在脚边。正准备放回去,李执的信息发来了:“悠悠,我到家了,早点睡。”
窗外是暗沉沉的幽蓝天幕,时间已过了凌晨。晚上李执送她到w市后,直接回了h洲。年前最后几天高速已开始拥堵,吴优觉得李执开了好久,久到自己已把整个橱柜的杂物整理完全。
画框啪嗒滑下来,摔在地板上。吴优扶起来,手指掠过那枚缺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长大很久了。
她会有新的生活,那枚缺片也许真的不再重要。
第58章百事坦然。乖巧的巨型猫猫。……
吴优一觉睡起,外面已天光大亮。掀开沉沉的眼皮,撑起半边身子,探手摸到枕旁的手机,拿来看了眼,果真十点出头了。
她又慕地失了力,颓然地躺倒在床榻上,放任自己像一滩从罐子中溢出的蜂蜜,腻在沾黏暧昧体香的褥子里。

吴优阖上眼,料定自己绝对是困迷糊了,不然刚刚那一瞥视线的余光里,李执怎么还在
他此刻应该在哪?在高速上开车,马上快到家了,准备搭飞机反正不是在这里。
李执才从餐吧回来,就目睹了悠悠起床失败、又瞬时缩了回去的全过程,她这副犯懒的样子平日里实在少见。
起了心思逗她,把手伸进悠悠的被窝里,刚刚在料理台水龙头下冲洗过的指尖微凉,雪粒一样撒落在温暖绵软的肌肤上。
又很快融掉,化为汩汩流水淌入时常行经的沟壑……
吴优先是被突然冰了一下,又有这么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掠过胸口,神回意明,彻底清醒。
模糊朦胧的晦暗情愫只闪现片刻,就全部风吹云散。一下子坐起来,理智占领高地。
注视着眼前人,李执换了件水洗枪黑工装裤,上半身穿着米白打底、焦糖色调、菱形花纹的费尔岛毛衣。
日上已三竿,暖暖的光线笼罩着两人,窗外湛蓝湖水无际蔓延,与远天连绵成一线。
氛围极相宜,迎上李执的却是悠悠急躁的催促:“你怎么还不走航班还来得及吗”
李执正收回手臂,从桌上的水晶果盘里挑选,拈了枚鲜嫩饱满的草莓递到她嘴边。
吴优只穿了件吊带睡衣,丝绸轻薄,恰到好处地将起伏包裹。秀发垂顺在纤细带子上,乌黑与月白碰撞,绘一幅淡雅水墨。
艳红莓果的加入,添一丝斑斓。吴优却不领情,歪了歪头、蹙着眉退开,一叠声追问。
李执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开始懊恼:“你误机了怎么回事?”甚至发起了脾气,对李执、也对自己。
吴优忘了半梦半醒间李执出门的印象,只后悔清晨不该又贪心胡闹那么两次。早知道就让他尽快出发、把时间留得宽裕些。
悠悠这易炸的情绪李执也习惯了,举到她唇边的手指并不收回,反而向前一碾,想把她那些脱口的埋怨抿回去。
吴优被逼着后退无路,只能张口咽下那枚果子。额头却还拧着……她此刻可不想调情,嫌他略带孟浪。
李执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轻轻地按下悠悠的肩,让她歇口气。一边吐出了一个词:“ba,tai”。
这是个h洲方言里特有的词,可以写做“百坦”。
环沪区域生活的江浙人众多,其中以吴语区为一大占比。认真说来,虽然吴优和李执来自于不同省市,却属于一衣带水的相同地域。
不过黎老师祖籍北方,家里并不大说方言,吴优自小又喜欢在学习上攀比,演讲、诗朗诵之类一向是标兵。
即使后来外企工作的两年,吴优也是那种不爱中英文夹杂,热衷普通话走天下的人。
她语言上并不像很多吴侬软语的本地女孩子,挺直爽利落的。
嗯,只是偶尔稍有点蛮横,李执觉得。
他不同,早年没把公司搬到上海时,接触的生意对象大多是江浙厂商。不止是自小扎根的h洲话,更难懂的温台
、金衢片区口音,李执也能略说上几句。
每次磨砺都有痕迹,也有收获。
两人同岁,但李执是比悠悠经得杂一些,性子也要缓一些。
嗯,有时会有点温吞,吴优认为。
却也契合,即使在床笫间最暴戾的时刻,下一秒李执也能体贴地伏在悠悠鬓边,求问她的感受。吴优品着他话语尾调里的那一丝丝黏糊,挺拔的男人仿佛变身乖巧的巨型猫猫。
比如此刻,他拉过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默默地写了那两个字。
吴优的心境居然真的静了下来。
百坦,说在嘴边是“慢慢来”的安抚意思。书面也解作百事坦然,是“不急不躁,徐徐图之”的处世哲学。
从起初的相识开始,李执眼里的吴优就不是淡然自若的,她劳心劳力、汲汲营营,并非一个甜美无忧的女孩。
许多个像今天的瞬间,他都好想说一句“慢慢来”,只是并非恋人,他不够格。
现在,李执终于能插上话来,他先把食盒从旁边的桌子端到床头。
早上他在老城区买好玉兰饼,一路直奔回来。开了门发现悠悠还在睡,就先用保温袋子装好。
刚刚估摸着她也快该起床了,李执才去餐吧预热烤箱,选了空气炸功能,重新烘一下。顺手拆了买好的果切、洗了樱桃和草莓装盘。
吴优在琳琅满目的食盒里,一眼就看到了金灿灿的玉兰饼,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空气中立刻萦绕起一丝暖乎乎的香气,熟悉熨帖,烟火人间。
李执托着小餐盘,悠悠耐不住上手捏着油纸,就着小口吃了起来。
咬了一下,酥皮还是脆的。外层软糯细腻、内馅汤汁滚烫,吴优小心翼翼地专注嘬食。
李执看她心满意足,觉得跑的这趟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他趁着悠悠低头吃东西,解释起来:“我早上退了机票。”
吴优吃完一枚,又端起旁边那碗小馄饨。喝着汤,才反应过来:“这怎么可以,琢子一个人陪你妈不好吧”
私心里,在清晨他离开,那侧床榻微凉的片刻,悠悠留恋过李执。
可她也知道,顾秀清病程进行到这一步,所剩时日有限。李执作为子女是该多陪陪她、多看看世界。李琢年后上班早,刚工作不方便请假。老太太体质又差,出国需要靠李执安排照料。
李执低下头,跟悠悠抵了抵额头。以前的吴优会觉得这是有点无聊的哄人把戏,现在却莫名地顺从。两人眼睛离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
吴优看见李执笑了,露出一边的隐隐酒窝。
“傻子,又不是只有这一趟航班。”
不用着急,凡事发生都有应对,没什么值得你去皱眉。
成年人的责任纷繁多样,即使是互通心意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也只能多陪她半天,傍晚就要搭乘新购的航班离开。
但也足够了,李执看着她吃着玉兰饼鼓起的脸颊,想起在那所小学附近摊头排队时,脑海里勾勒出小时候的悠悠。
弥足珍贵的一瞬间,可也被李执抓住了,不受控地拿嘴唇碰了碰那处柔软,吴优没有躲,只是羞赧地别了别脸。
真奇怪,那么多更应该脸红心跳的时刻,她可是都毫不露怯。
吴优思维落地,才反应过来:“你来回开了一个小时”
……就为了买三枚玉兰饼。
“一小时多二十分钟。”
李执也不隐藏,不是邀功请赏,单纯是幼稚地向她炫耀。
大年刚过,线上跑腿极少接单,路上又有点堵车,他还是让她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玉兰饼。
吴优想起学生时代看《大话西游》,那句泛滥至烂俗的台词被很多自以为情种的年轻人推崇:
女孩子像紫霞仙子一样,期盼意中人于万众瞩目中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出现来娶她;男生们则幻想自己虽为盖世英雄,却难过情关,作深情姿态,把至尊宝铺上社交头像。1
她当时就觉得,现代社会又不是漫威宇宙,哪有那么多英雄。
没有金甲圣衣、七彩祥云,可这枚金灿灿的糕团,以及水天间浮现的橘子云海,就是她和他这对饮食男女之间,简简单单的慰藉、踏踏实实的偏爱。
吴优觉得流泪太出糗,禁不住转移话题:“那其实楼下的就行,不需要跑这么远。”
理性地算上时间成本,仿佛她顷刻间变得没那么挑剔了。
“你说过不一样,喜欢的是那家。”李执赤裸裸地揭穿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其他家也可以果腹,信手购买即可,喜欢却是另一层需求。
吴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是不一样,我喜欢的是这家。”
拿一根小手指戳了戳李执的胸口,羊绒毛衣的细腻触感兀然惹得人心痒痒。
“那高医生呢”李执第一次开口提到了这位。
他知道作为男人应该大度,而且信奉“长江后浪推前浪”。只要新人足够好,驱除前任没烦恼。
只是出于一点压不住的胜负欲,以及,像小孩子一样渴望被肯定。
“街边档口随便买买。”吴优促狭地总结,人总有饿的时候,考虑上路途、时间,各种经济效益。
但那不是喜欢。
李执洋洋得意,拿眼神示意,有点忘形地使唤她:“我也要吃。”
吴优了然,伸手把吃剩的一半喂过去。
用完这顿早午餐,两人利用退房前这段难得的空闲拥在一起。李执点开提示不断的手机,翻看了下最新回复。
他首先抓捕到琢子:“还叫姐啊?叫嫂子。”
怎么可以这么嚣张,吴优在底下跟着一句:“滚,怎么不叫你姐夫!”
(琢子:左右为难==)
李执抿了抿唇,没太大异议。反正“姐夫”也不难听,跟昭示他是她的“丈夫”,有什么两样

俩人都故意忽视了下面两行调侃。
沈南风佯装天真地问:“悠悠,别人拍照都p脸,你为什么p脖子”
看她被跳过,兔姐也加码了一句:“我看到有点伤痕,悠悠大过年的摔倒了么?”
……吴优脖子上的吻痕斑驳遍布,在她各种找角度后,还是有两三处漏网之鱼。她抹掉了,不然也太荒唐放荡。
但照片一角的男人手臂,她就那么大咧咧地发出来,连黎老师都注意到了。
第59章猜忌别扭(上)很多事物都有时……
新年之后,日子好像刹不住车地往前奔。寒意渐消退,轰隆一声惊雷响,不经意间,干净寥落的玉兰枝条已抽出花苞。
从窗子里望出去,仿佛一只只白鸽停在了梢头。吴优收回了视线,她刚从桌案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还带着倦意。
晦暗的雾霭慢慢变淡,春夜将尽,原来她竟然在书房中兀自睡去,从凌晨到此刻早上四点。
之前挂断了妈妈的电话,吴优就独自坐在这里放空心神,整理杯盘、摆设,然后不知不觉累到趴着入了眠。
屋子很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人,李执明天才回来,他已经陪着母亲在国外待了两周。
吴优不是因此觉得孤寂,两人每晚都会视频聊一下天。她开始上班了一周多,白天忙着新接手的工作。感情生活正巧是见缝插针的调剂品,像困顿午后提神的一枚话梅糖。
反倒是李执略有微词,十分遗憾未能一起出游,很后悔没有强硬点求她同行。开始还忙着带母亲、妹妹玩乐,后几天混熟了就觉得无聊。
凉季的海岛温暖少雨、天气宜人,李执却开始怀念泡在倒春寒里的上海。
李琢还先李执一周提前回国,说是北京那边工作安排推不开。最后半周,李执几乎要觉得百无聊赖,度假怎么这么不快活
是么?吴优但笑不语。琢子年前两周就回上海述职了,加起来已和梁喧离别有整月。小情侣蜜里调油,总是相见恨晚的。
“人家是情侣盼着见面,我们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李执反应过来,怨怼了她一声。
“我们不是呀~”吴优逗他,她一贯是会因地制宜、刁钻诡辩的。
然后,屏幕里的男人蹙起了眉头。
吴优看着李执沐浴在日光浴下,蓝天白云、椰林树影都令人惬意,他脸色却透着丝不爽,亟需安抚。只能敷衍地哄哄他:“下次一定,咱们也去海边。”
算了吧……李执知道她最近想要更换部门,根本就没多少时间分给他。
吴优当然也会冲李执抱怨工作好累,连带羡慕他自己做老板的散漫自在,出国玩这么久,远程处理下要紧事务就行。
但李执知道:她其实甘之如饴。
私心里,李执都能接受:悠悠如果能更进一步,他以她为傲。若是事业受阻,也可以退居他的公司享点清闲。
李执知道吴优对工作的决断,即使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恋人,他也不便多言。
可终于结束旅行,等到了家,看到一脸憔悴的吴优,李执总压不住心底的那点疼惜。
两周不见,悠悠眼圈有点发黑,见了他第一反应甚至都不像平日里活跃。看着蔫了吧唧,仿佛霜打过的小白菜。
李执本来悄悄预定了位置出去吃,庆祝久别团圆,悠悠似乎也兴致缺缺。
“怎么了几天不见就变身小熊猫了?”李执有点担心,一边曲起食指拿指腹剐蹭她的眼窝,一边没好气地问她。
“……昨晚加班太晚。”
吴优停滞了好几秒,才简短地回答。
预料之中的回答,让李执几乎压不住心底的火气。却看吴优转身向书房走去,他跟过来后就解开了郁结。
年后家里最大的变化就是这间书房。情人节那天清晨的缕缕金光里,躺在李执的紧实怀抱中,吴优一时脑热答应他的央求:以后共住主卧,不许再半夜偷偷溜走。
嗯,反正之前实质上同床共眠的一段日子,吃亏的是他。
吴优睡觉很不老实,扭来扭去间,就把分享的那床被子全抢夺走、压在身底,时而还不安分地踢李执几下。
第一次挨揍,李执捂着腿根的淤青,只觉得好险好险,找个精力旺盛的老婆真是项对生命的挑战。
但她中途跑回自己房间的几番午夜,李执莫名醒来后又睡不着,只觉得床太大太空太清冷。
……他还挺爱挑战自我的。
李执于是又去隔壁把人逮回来。重新抱回床上后,他长了教训。用手臂搂着、小腿勾着,终于得了安生。
这么折腾了几次,好不容易磨合地差不多,李执要趁机巩固战果。
她原来的卧室就把床腾清出去,重新添置了条案、搁架、茶桌、蒲团等等。吴优以前收藏的那些小玩意,终于从收纳箱里重见天日。
李执这才明白当初她搬家时,那一箱箱沉甸甸的杂物到底是什么。也了悟悠悠为何那么迫切地想买套属于她的房子。
吴优喜欢家居摆设、手工玩物,是跟她平常的商业分析工作全然不同的世界,也是专属于自己的沉浸无忧的小天地。
特别是最近工作比较忙,刚开年朋友们都聚不齐,下班也懒得出门消遣。她近几日一回家就黏在这里。
昨晚本来也是这样。之后她就接听了黎老师的电话,然后昏沉沉地再无心摆弄物件。
吴优没意识到,从回到上海起,自己就在等待母亲的电话。一如在凌晨四点等待晨曦初现、天光放亮。
看浅月坠入玉兰枝桠的梢头,瞧着幽蓝的天边渐显鱼肚白。
她离开w市的时候黎老师欲言又止,却还是没说什么要紧的话。
很多事情也没有说的必要了,就像年三十的夜晚,黎昕纠结许久后,敲响了女儿的卧房门。
“妈妈跟你爸爸商量过,家里正好有一笔理财到期,你先拿二十万过去,添点钱买辆车代步开开工作不要太辛苦。”
黎昕跟吴丰淮都觉得女儿愈加疏远了。方才年夜饭刚一落筷,她就孤身跑到带着寒气的院子里,远离守夜的大集体。
透过窗子看出去,悠悠在院子里搓着手打视频电话,对方不知道是谁,但她缩在兔毛围巾里,唇角翘起,时而俯身笑出声。隔着玻璃,是不属于黎昕的一个世界。
吴优也觉得恍惚,当她听到母亲要给出的这个大“红包”时。可此时,她的账户里躺着没捂热的年终奖,还有这半年存款拿去做的理财收益。
对于金钱,现在的她不算多富有,却也并不匮乏。吴优的眼睛亮晶晶地,好像燃着烟花。不再是秋天那场溃败里,流转的泪光。
很多事物都有时限,过期失效。地铁站口的卖伞摊贩只在坏天气出现,大家都知道,晴天里它们并不值钱。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当时淋了的雨总会干掉。
黎昕下楼时的步伐有点拖慢,年久的木质楼梯隐约泛出吱呀声响。她想:房子旧了是该翻新下装修,之前和吴丰淮也商量过几次,总是无功而果。
经了这么久时岁的屋子,再去动总是要伤筋动骨的。劳神耗力,却再也回不到初建时的华彩。
那个曾经在楼梯上攀爬玩耍,用奶音喊着“妈妈”的女儿也长大了,也变得陌生。
果然如预想中的一样,除夕那晚悠悠拒绝了黎昕,说自己并不需要。
之后的几天热闹的年节聚会里,悠悠一向是礼貌乖巧地应对着亲戚家人的各种问询。
直到那天她夜不归宿,第二天又直咧咧地在朋友圈发布了那么隐晦的照片。黎昕知道,毫无疑问悠悠恋爱了。
可是当时悠悠梳妆打扮一番出门,却只说是去和同学聚会。她并不屑于和父母交心,甚至无意中直白地表露出轻视。
就像起初她和前任分手,也是过了多月,恰逢黎昕亲戚要给她们朋友寄送特产,吴优才随意地补了一句:把高医生的地址划掉吧,我们分手了。
和谈了五年的男友泡了汤,父母居然一无所知。好像她的生活不需要他们过目一样。
黎老师在自家客厅刷到女儿朋友圈时,对面正是一同前来打牌的萧薇母女。是和和美美的氛围,不像她和悠悠。
她想打探一下男方的信息,无奈萧薇已经被下了封口令。
萧薇觉得吴优在亲情上实在矛盾。就拿眼前这件小事讲,年轻人情到浓处,恰逢其时发条官宣没什么,朋友们打趣过去就算了。
如果她觉得父母古板,或是火候未到,不想让他们知道,大可以动动手指分下组。或者干脆整个屏蔽掉黎老师、一条都别让她看,也符合吴优一贯的冷血做派。
可吴优太懒了,她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敷衍着自己的妈妈。
萧薇看着黎老师背坐在晌午的阳光下,高挺的鼻梁透着英气、皙白的皮肤与一丝不苟的盘发如此精致,原来悠悠身上那抹强撑的倔强根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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