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攻略

admin2026-08-02  13

《直男攻略》作者:时醉【cp完结+番外】
简介:
【耿直纯情阳光直男攻】x【腹黑成熟深情美强受】,受追攻,he
谭锋x穆千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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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多年的设计师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可惜对方是个直男。
好不容易把人变成亲近的朋友,对方有了女朋友。
以为爱情无望的时候,又因意外的发现而有了转机……
——我只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最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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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年下,攻比受小快六岁
*攻是直男,有过喜欢的女生,并短暂地谈过恋爱;受在攻失恋后才告白,不是第三者
*前期有强烈的受单箭头感,受略女王属性,不卑微不被动
*攻对受也很好,后期双粗箭头互宠
*攻比受平凡且单纯,攻苏爱好者慎入
*有剧情不多的bg副cp:钟彦x简雅彤
*狗血有,沙雕有,尬苏bking有,不正经,逻辑废
第1章教练
健身课结束,谭锋和穆千遥一起进了更衣室。
谭锋爱出汗,短短的头发上冒出些晶莹的珠子。他不喜欢身上太黏糊,即使不常在健身房洗澡,每次锻炼结束也总要换个衣服。
脱掉汗涔涔的短袖衫,谭锋用毛巾擦拭头发和脖子,一扭头见穆千遥正盯着他看。
虽然都是男人,接触到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他还是有些脸红,赶忙套上干净的上衣。
穆千遥半点不尴尬,大方地赞叹道:“你身材可真好!”
这并不是敷衍的恭维。谭锋当过两年兵,后来又读了体育学院,常年锻炼,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加之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腿长,整个人挺拔轩昂;别说普通人,健身教练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谭锋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视线在同样刚换好衣服的穆千遥身上停驻片晌。
穆千遥的头发略长,染了金色,运动的时候会扎起很小的马尾,现在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与上身穿着的红色运动衫十分相称。他比谭锋矮几公分,稍瘦一点。
“你的身材也好。”谭锋说。
“是吗?”穆千遥取出衣物包,扣上储物柜的门,“谢谢。”
“嗯,而且你的动作都挺标准,其实——”谭锋犹豫了一瞬,“我觉得你根本没必要买这么多私教课。”
他说这话时,同事徐亮正好推门进来,皱着眉轻咳了一声。
谭锋没当回事,继续对穆千遥说:“你如果喜欢健身,办张普通的会员卡就可以。”
一旁徐亮的咳嗽声更重了。
“怎么,”穆千遥笑着问,“你不喜欢给我上课?”
“不是不是,”谭锋立即否认,“我是觉得你没必要一下花那么多钱……”他挠了挠头,虽然穆千遥事业做得好,可能不把那些钱放眼里,但是谭锋带了他几个月,相处一直很融洽,算得上是朋友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替对方着想。
不仅是多上几节课的问题,有些话谭锋没好意思说得太直白,毕竟自己是吃这碗饭的。健身产业的市场还没那么规范,不稳定因素太多,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出问题。
他以前工作的那家健身房待了三个月就倒了,老板跑路,自己没拿到最后一个月工资算小事,有的老客户充了几万甚至十几万都打水漂了。
现在的这家虽然是本市的行业龙头,可他仍居安思危,站在学员的角度考虑,买的越多风险越大,他很想给穆千遥提个醒。
“反正,你会一直在这当教练吧?”穆千遥又问。
“嗯。”只要这家店不倒的话,谭锋在心里补充。他也想过等经验足够丰富、又有一定积蓄的时候自己出来创业,但近几年显然还不具备这个条件。
“那就行。”穆千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先走了啊,回见!”
“哦,那个——”谭锋又叫住他,“外面凉,记得穿上外套。”
“好。”
等穆千遥关上门离开,更衣室只剩下谭锋和徐亮两个人。徐亮忍不住了,立刻凑到谭锋身边说:“你怎么能对穆先生说那种话呢?”
“什么话?”谭锋故意装傻。
“什么不必买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业绩有多少是他带动的啊?”徐亮怒其不争。
“我知道啊,”不止自己买课,穆千遥还介绍了不少朋友过来,谭锋再清楚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更愿意把穆千遥当成一个朋友,而不仅是客户,“我就是给他提个建议,我们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也是客户,人家跟你客套呢,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了!”
徐亮和谭锋当兵的时候就熟悉了,同宿舍同班的好哥们;谭锋去读大学时,徐亮仍在部队待了两年,之后退伍做了健身教练,直到去年谭锋也来了这家健身中心,成为同事,俩人都非常感慨缘分的奇妙。
“咱这行光靠死工资能有多少?就得卖得出课!”徐亮本来就大一岁,在这行又多走了两年,习惯把谭锋当亲弟弟看待,时刻提点着他,“好在穆先生就认你的课,别人挖不走,你可要跟人家保持好关系。”
“我们是挺好的,”尽管谭锋和他走得近完全不是图他的钱,“还经常一块吃饭呢。”
“可以啊,”徐亮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该多请人家吃几次。”
“啊?”谭锋不好意思地说,“其实都是他请的我……”
徐亮露出几分震惊的表情:“你怎么能让他付钱?咱们老板都想请他!”
“我也不想啊,”谭锋无辜道,“好几次我准备买单,前台说已经结了。”
“他什么时候付的你不知道?”
谭锋想了想:“可能是去洗手间的时候吧。”
“要不说你实在呢,他能去厕所,你就不能去吗?”徐亮帮他出主意,“下次请他吃饭,在他之前去厕所就行了。”
“嗯,也对。”谭锋倒不是想巴结对方,但每次一起出去都让人家出钱实在不合适,穆千遥总有办法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钱付了,他打算下回再好好请他一次。
“走吧走吧,”徐亮攀上他的肩膀,“咱也先去吃饭,下午还有课呢。”
第2章正统好男人
咖啡厅里,原本在与朋友聊天的穆千遥接了个电话。
“后天晚上?行啊没问题……好,到时见。”穆千遥笑容满面地按下“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是谭锋打来的吧?”坐在对面的钟彦被他的笑恶寒到了,立刻猜中他接了谁的电话。
“是啊。”穆千遥也不害臊,毫不掩饰喜悦之意。
“他约你吃饭?”
“嗯。”
钟彦微微诧异,虽然穆千遥夸过海口一年之内追到谭锋,但他可不觉得谭锋是这么容易被攻略的人。
穆千遥颇有自知之明地补充道:“可能我之前请他太多次,他不好意思。”
“我说嘛。”钟彦望着好友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钟彦认识了穆千遥十五年,高中时他们在同一个画室,是同级的美术生,后来考上了同一所美术学院,只不过他学的是环艺,穆千遥学的是服装设计。
穆千遥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另类,中学就开始各种奇装异服,搞创作也总是不按常理出牌;高考后没了学校的限制,立刻染了头发,发型换了好几次,近两年倒是一直留着这种及肩的中长发,没再变过。
与张扬的外表相比,这人的感情生活可谓贫瘠,三十一岁没有谈过一次恋爱,钟彦甚至怀疑过他是个无性恋。
至于喜欢他的人,原本是有的。
大一刚入学那年,平面设计的系花暗恋穆千遥,只不过系花藏得好,谁都没看出来。过了一个学期系花才鼓起勇气约他出来,想着一起玩玩增进下感情,有眼力的说不定就捅破窗户纸,恋爱达成了。
穆千遥是有眼力的,结果却不是系花能预料的。
他跟人“约会”没多久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系花闹了个大红脸,还没来得及承认,穆千遥紧接着来了一句,“可是我对你没兴趣。”
系花的涵养好,没有当场哭闹,但她的人缘极好,更不乏追求者,事情传出去,穆千遥在美院的名声一落千丈。想替系花出头的男生不少,当然也只能想想,穆千遥练过散打,学校里没人真敢惹他,顶多悄悄疏远他。
穆千遥无所谓,交好的朋友有钟彦一个就够了,别人他也懒得理。
“就算不喜欢人家,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吧?”钟彦听说后大跌眼镜,他自己对女孩子向来绅士,哪想认识多年的死党能如此出口伤人。
“我没觉得我说话难听,这样可以节约彼此的时间,”穆千遥不以为意道,“我要是喜欢谁,早就主动出击了,根本用不着他向我献殷勤。”
言外之意,不感兴趣的人,他不介意第一时间堵死对方的路。

“你不怕喜欢的人也用这种态度对待你吗?”钟彦无语,“到时就该后悔现在造的孽了……”
那时以为他不喜欢女生,但是后来穆千遥去美国留学,听说有美国帅哥热情追求他,也被狠狠回绝了。据小道消息,比对系花说的更过分。
再往后倒没见什么人追他了,就这刻薄劲谁敢啊?跟撞枪口似的。
钟彦一直好奇能被穆千遥喜欢上的会是什么异类。
最近他终于明白了。
钟彦一个精致熟男对健身根本没兴趣,但是对死党的八卦事件很感兴趣,所以年初,当穆千遥向他推销谭锋的课程时,毫不犹豫地去了。
谭锋给人的第一印象的确非常亮眼,颇有动作片明星的硬汉气质,饶是对自己的外形十分自信的钟彦也有几分嫉妒。可他不觉得穆千遥是个只看脸的人,这人肯定得有点特殊的地方。
谭锋的脾气好,温和懂礼,指导学员时细心又有耐性。上完一节体验课,钟彦发觉穆千遥的品味还挺正统。
可这正统好男人一看就是直男啊?钟彦见穆千遥那么信心满满,不好意思打击他。
课程总体感觉还不错,他本着将八卦打探到底的精神当场又报了几节。
他很快就后悔了。
体验课上训练量不大,钟彦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可他这些年极度缺乏锻炼,第二天后劲上来了,就开始肌肉酸痛,整整一个星期四肢像灌了铅似的,走路都走不利索。
去他妈的八卦,他再也不想去了。
距第一次课过了两个来月,钟彦几乎忘了这码事,前几天突然接到谭锋的电话,问他为什么最近没来上课。
懒得练呗,又累又疼的,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这谭锋认真过头了吧,一个健身机构的教练,又不是中小学班主任,用得着管学员上不上课吗?
“不好意思啊谭教练,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这种运动。”
“怎么了?”谭锋那边听上去有点担心,“上次训练完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哦您别着急,不是您的问题,”钟彦连忙解释,“是我真的不太……擅长。”
“那可能要改变一下方式,没关系,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我帮你调整一下训练计划。”
“真的不用了,”钟彦快冒汗了,“而且我平时的工作特别忙,根本没有时间。”
“这样啊,”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谭锋接着问,“你是不打算再来了吗?”
“嗯,”鉴于对方有千分之一可能是死党的未来老公,钟彦拒绝起来有点罪恶感,“不好意思,我就不去了。”
“没事,那你什么时候把发票带来,我帮你申请退款吧。”
操,钟彦直想爆粗口,他上哪找一张两个月前的发票啊!
“不用了,谭教练,您不必这么客气。”他一共只买了十次课,学费也就是工资的零头,犯得着费这个事吗?
“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谭锋看来没打算放过他,“你交了钱,我就要对你负责。”
钟彦暗想我哪敢让你负责,有人巴不得被你负责呢,内心戏没完,那边铿锵有力地加了一句:“既然如此,你还是抽空来训练吧。”
钟彦在心里把穆千遥骂了数遍,最后还得点头哈腰地糊弄谭锋:“那过一阵吧,等我忙完了一定去……嗯,好的,谢谢。”
按掉通话,他算是明白谭锋独特在哪了,这特么是个奇葩啊!头一次碰见追着学员退钱的教练,不退就得上课!
他也不敢告诉穆千遥,否则以那人重色轻友的德性,指不定帮着一块逼他上课。
最后得出结论,穆千遥看上的人果然不正常。
钟彦回顾这段时间的见闻,其实穆千遥追人的手段并不比以前追他的人高明,无非是有事没事往健身房跑,狂刷存在感,请人吃饭,找借口“约会”……也就是谭锋单纯又直男,根本看不透他的不良居心,要碰上穆千遥自己这样的老狐狸,早翻车了。
穆千遥仍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搅拌咖啡,发顶露出些本色的头发。
“哎,你头发是不是又该染了?”
“嗯,”穆千遥应道,“明天再去。”
“我说你非要染这个色啊?”依钟彦看,那个谭教练明明是个很传统的人,要搏好感也得向人家的品味靠拢一下吧。
“不好看?那染什么?红的?紫的?”
“你就不能不染吗,黑发多自然!”
“我头发又不黑。”穆千遥天生发色偏黄,还是那种又土又淡的黄,上中学时学校禁止染发,他快膈应死了,高考完马上换了造型。
“问题是你的谭大帅哥能接受这么——亮的吗?”钟彦提醒他。
“怎么不能接受?”穆千遥似乎对现状很满意,“我们差不多也是朋友了。”
那不就是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嘛……朋友当然不会管你什么打扮,钟彦想。他没那么乐观,估计这俩人顶多发展到这程度了。万幸谭锋现在还没交女朋友,大概也没有喜欢的人,穆千遥才有机会折腾。
不过这种正统好男人一旦有了对象,可能就是奔着结婚去的。钟彦甚至提前同情起自己的好友了。
第3章手机铃
第二天下午,穆千遥从公司早退,到之前去过的“魅扬”理发店做头发。
“嗨,杨哥!”穆千遥熟络地跟店长打招呼。
“呦,穆总,”被称作“杨哥”的店长是个特别热情的中年男人,老顾客都记得住,“你可别叫我哥了,我才比你大几岁啊?这不越叫越老吗?”
“叫你哥还有意见?多少人想让我叫我都不叫!”穆千遥跟店长的关系好,开玩笑也成了习惯。
“得,我的荣幸,哎,穆总,”店长顿了下,“好久不来,就让我帮你染一次,冲个业绩?”
“拉倒吧,”穆千遥将一侧手臂撑在前台上,“你还需要我冲业绩?”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他佯装无奈,“唉,穆总你肯定对我有意见。”
“行了,别在我面前卖惨了,池逍呢?”虽然在“魅扬”做头发的次数不多,穆千遥有固定的发型师,一个叫池逍的年轻人。
“他还要稍微等会儿,”店长恢复了正经,“老样子,您先看看杂志,休息休息。”
穆千遥在沙发上稍微坐了坐,池逍那边也准备好了。
染发之前,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问身后的理发师:“池逍,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
“非常合适,”理发师从容地帮他抹染膏,“我一直觉得金发与你的气质最搭。”
穆千遥笑了:“我就知道我们的品味一致。”
从发廊出来,穆千遥刚要找个地方吃饭,手机铃声就响了。他一看上面的显示,蹙起了眉。
来电话的是模特公司经纪人,想也知道为什么找他。
穆千遥二十六岁那年就创立了自己的品牌lanuit,也就是他现在经营的服装公司。设计师自创品牌并不稀奇,但他的爱好偏偏是女装,lanuit诞生五年多,定位一直是高档女装,请的模特也都是女性。
前几天他们公司刚签下一个小模特,因为只是拍一些网页广告和产品宣传册,按公司预算,不需要太高的标准,于是未经穆千遥拍板,由合作的营销公司选定后就直接签了。
结果早上他看到传来的样片,气得火冒三丈,把底下人骂了一顿,让他们立刻换人,赔违约金也无所谓。
小模特和经纪人显然也了解到穆千遥的决定,才会特意打电话来,想求他不要换人。
“抱歉,她真的不适合我的品牌。”穆千遥始终是这句话。
他的品牌走高端路线,无论设计细节,还是广告宣传,他的眼光极其挑剔,哪怕再不起眼的广告都不会随便捡个人来拍。
“嗯……嗯……明天晚上我没空,”听那边说想请他吃饭,见一下本人,穆千遥不堪其扰,但这家模特公司还是有可能合作的,他也不想太得罪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就现在吧。”
穆千遥当年执意单干,主要是怕受束缚,设计理念以及人际应酬。后来,他在设计方面确实有了相对自由的发挥空间,人事上的烦恼却依然不断,比如眼下。
经纪人将他约到一间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穆千遥第一次见到模特本人,五官、身材各方面看是个底子不错的姑娘,化着半浓不淡的妆,但气质很一般,和他的品牌走的的确不是一个路子。
“抱歉,我的看法没有任何改变,”穆千遥开门见山地说,“今晚还是我请客吧,违约金我也会付。”
“这——”经纪人的脸色陡然一变,小模特红了眼眶。
穆千遥看到这个状况,心里更生排斥,他的品牌理念是希望展现女性的自信与优雅,这种因为一次回绝就跟天塌下来似的反应……如何让他产生好感?
何况这人虽然资质平庸,但应该也不是完全没工作,又年轻,先找适合自己的机会历练,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吗?

穆千遥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情,而且他心眼多,怕被算计,包厢里待了一个多钟头,屁股都不敢抬一下,紧盯着桌面,也没吃多少,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把那两尊佛送走,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穆千遥回了远在外环的别墅。他以前在市区也买过套房子,当时还很便宜,现在价格翻了快十倍;可他不爱住,安置上几样家具后便空在了那里。
别墅看起来远,其实走高架半个钟头就到了,几乎不堵车,有时比市区通行更方便。
这栋房子分两层,二楼一间客房和工作室基本很少用了,他更习惯于在楼下活动。当初房子的内部装潢还是找钟彦设计的,只不过完全遵循了穆千遥的喜好要求。
一楼的内部墙体全部打通,只留下承重的梁柱。厨房、餐厅、客厅、睡觉的地方以及办公区之间没有明显的隔断,一览无余,卫生间有两面玻璃墙,从厅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穆千遥一到家先脱光了衣服,准备洗澡。他用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再戴上浴帽,防止刚染好的头发碰水。
客厅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所以他没把洗手间的百叶放下来。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光裸的身影,慢慢消失于氤氲的水雾中。
从浴室出来,穆千遥扔掉身上的浴袍,散开头发,爬上放在书桌后面的双人床,钻进被子。这个时间睡觉有点早,但他这两天没休息好,趴着就睡着了,一只拖鞋还挂在脚上。
要不是中途的一通电话,他可能就睡到第二天早上去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穆千遥被铃声惊醒,意识却没有回笼,按下通话键,一个“滚”字脱口而出。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试探着问:“你睡觉呢?”
穆千遥这才察觉到是有人给他打电话,看了下手机屏幕,钟彦的,微微松口气。
“对不起,”穆千遥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我睡糊涂了。”
他有非常严重的起床气,平时休息常把手机调成静音,今天给忘了,刚睡半个多钟头就被吵醒,情绪自然不好。
“我猜也是,”钟彦善解人意地说,“不过你这脾气最好改改哈,幸亏是我给你打的电话,万一找你的是谭教练……你那光辉形象可全崩了!”
“行了,”穆千遥没好气道,“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吧啦的吗?找我什么事?”
“你还是继续睡吧,我跟郑琰他们几个喝酒呢,本来想叫你出来,谁知道你这么早睡觉。”
“那就这样吧。”穆千遥不想跟他啰嗦,挂了电话。
时间才九点多,他又躺回被窝,准备继续睡。胃部传来丝丝尚不明显的闷痛,让他一瞬清醒过来。
完了,一定是晚上吃的那顿破饭,没吃饱。
穆千遥的胃不好。别人犯胃病通常是受凉或者消化不良,可他是一饿就胃疼。早些时候不当回事,觉得饿一饿就过去了,结果每次都演变成去医院,现在他不敢在吃上随便应付了,还备了不少胃药放家里。
他跳下床,睡觉的时候一件衣服都没穿,猛地从被窝出来,打了个喷嚏,随手套一件宽大的卫衣,摸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盒牛排出来。
穆千遥从不去菜市场,肉类只在超市买这种切好装盒密封的。他也不太会做菜,只能弄些简单的西餐,留学期间被逼出来的。
他把那盒肉放在案板上,提起菜刀在密封的塑料膜上一戳,“噗”地破开了;撕去包装,里面的两块肉排都冻得梆硬,根本没法下锅,只好先搁微波炉里化冻。
微波炉上的黄色数字开始跳动,穆千遥转过身去,面向餐桌。手机上的微信消息正活跃着,一直震动个不停。
他突然想到钟彦说的话,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谭锋的名字,换了个特殊铃音。
第4章叫我千遥吧
穆千遥和谭锋约好吃饭的那天下午,谭锋仍然有课,需等训练结束再去饭店。
穆千遥索性也在傍晚去健身房锻炼了半个钟头,这样就可以借口顺路一起开车过去,无非是不想让谭锋下了班再挤公交车赴约。
谭锋跟着穆千遥到了停车场,发现对方换了辆新车,他没见过这个牌子,新奇地凑过去打量:银灰色,车型有点像跑车,底盘偏低。
“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啊?”
“特斯拉。”穆千遥见他有兴趣,没催着上车,也站在一旁看。
“新能源的吧?”他好像在新闻上听到过。
“嗯,刚出来的。”
“这车很贵吧?”谭锋离近了观察,但始终没有伸手触摸。
“不贵啊,八十多万。”话音刚落,穆千遥的笑便僵在了唇角。
他平时结交的朋友大多是经济条件很好的,不到一百万的车的确不贵。可是谭锋的收入就是普通人水平,对他来说不会是小数字。虽然是无心的,但这话听着也太欠揍了。
好在谭锋没那么多内心戏,视线略从车上移开,看了看他,微笑着说:“你太厉害了。”
“你考过驾照吗?”穆千遥立即转移话题,谭锋看起来挺喜欢车的,就算暂时没买,可能也学过。
“大学的时候就考了,”谭锋说,“其实我也准备买车了。”他住单位的宿舍,上班倒是很近,不过滨都是个大城市,还是有车更方便。
“是吗,那好啊。”
“但是我没你那么厉害,我买辆二手的就可以。”谭锋的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没有一丝酸气,是发自内心地为即将拥有一辆二手车而高兴。
穆千遥的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为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他尴尬地转身,拉开车门:“先上车吧。”
“嗯,”谭锋坐上副驾,打开手机导航,“哦,还没跟你说,我订的是这家餐厅,没问题吧?”
穆千遥扫了眼他的手机,绿色折线指向的位置是“贤轩阁”。
“当然没问题。”这家饭店的老板叫翁川皓,是他的一个朋友,他觉得这件事暂时没有告诉谭锋的必要,于是默默把车开上了大路。
因为只有两个人,谭锋订的是大厅的位置,靠窗。
菜也是他点的。不知是不是错觉,翻菜谱时他感到始终被坐在对面的人注视着,等服务生离开后,又见穆千遥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窗外。
惦记着徐亮的忠告,谭锋在心里提醒自己长点眼力,有意无意地关注着穆千遥的动向。
贤轩阁上菜快,喝过两杯茶,卤水拼盘就上来了。
穆千遥夹上两筷子后站起了身。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谭锋抢先开口道:“你不要动!”
穆千遥疑惑地瞥向他,手指着洗手间的方向:“我——我是准备去下洗手间。”
“我替你去——”
穆千遥:“?”
“不不不,”谭锋马上改口,“我是说我也想去。”
“那你先去?”穆千遥似乎意识到什么,笑着坐回座位,“我帮你看包。”
“好,”谭锋求之不得,“你稍等。”
他摸了摸口袋,幸好放了张卡在兜里,离开座位后,并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直奔前台,要求结账。
“是穆总的那桌吧?”前台小姐礼貌地询问。
“嗯,七号桌。”
“哦,这桌呢,您就不必付了,我们老板已经付过了。”
“什么?”谭锋大吃一惊,“你们老板是哪位?”
“我们老板是穆总的朋友,路过看到你们在吃饭,就顺手帮忙结了。”
谭锋耷拉着头回到座位上,而穆千遥在了解完情况之后哭笑不得。
“我真的不知道他帮我结了。”
“穆先生,”谭锋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甘,“我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请你一次啊?”
“这有什么,机会多得很。”穆千遥一笑,眼角现出不太明显的细纹;若非这点破绽,很难看出他是个上了三十岁的人。
“那下次你可不要跟我抢。”
“好。”穆千遥回答得干脆。虽然他完全不在意一顿饭由谁请客的问题,不过看样子谭锋还会为了这件事约他,便有些感激翁川皓的自作主张了。
从饭店出来,穆千遥正准备去开车,谭锋叫住了他:“穆先生,等我五分钟可以吗?”
“好啊。”霓虹的映照下,他的发顶闪着彩色的光。
谭锋匆匆跑去了马路对面,回来时手上捧着两杯塑料杯包装的饮料。
“这是?”穆千遥几乎不喝饮料,看那杯子上印的花花绿绿的广告,也看不出装的什么。
“红豆布丁奶茶,”谭锋帮他插好了吸管,“这家做的味道非常好。”
穆千遥诧异地望着谭锋,毕竟他被谭锋灌输过不少营养健康常识,难以想象对方会购买这种看起来是“垃圾食品”的饮料。
“你经常喝吗?”
“不是,喝多了容易发胖,”谭锋微微脸红,“但是我挺喜欢的,偶尔喝一下。”

穆千遥仍用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打量谭锋。作为健身教练,需要控制饮食,其实也会念想一些不健康的食物吗……
见他半天不动作,谭锋局促起来:“那个——你不爱喝吗?”
“哦,”穆千遥回过神,“怎么会呢?”说完他低下头咬住吸管。热的。
他的确不爱喝,他向来不太能忍受甜腻的味道。但从谭锋手上接过来的就不一样了。穆千遥喝了几口,甚至有点上瘾。
“不过,”他又说,“这可不能代替你说好的‘请客’。”
谭锋怔了下,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我会再请你的!”
穆千遥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不不,”谭锋始终有点拘谨,“我是说真的穆先生——”
“谭锋,”穆千遥忽然正色,“你以后就叫我千遥吧。”
要成为亲近的朋友,总是先生来先生去肯定不行,穆千遥早就听厌了。
即使是朋友,也只有差不多大或者更年长的才会直接叫他“千遥”,年纪小的更爱喊他“穆哥”,然而他不希望谭锋用任何带有距离感的称谓称呼他。
“啊?”谭锋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
“我叫你谭锋,你不别扭吧?”穆千遥半引导似的问他。
“不别扭。”谭锋摇头。
仔细想来,穆千遥好像早就这么叫他了,他也确实习惯了,比喊“教练”显得亲切。他对年纪相仿的学员或同事也会直接叫名字,但穆千遥比他大了快六岁,跟他们老板是一代人……谭锋琢磨,如果自己也以名字称呼他,是否不太合适。
“我们应该是朋友吧?”穆千遥看出了他的纠结。
“嗯,是。”谭锋十分肯定地应道。
“那就这么叫吧。”
“哦,”朋友之间叫名字是挺平常的,谭锋也不知道自己扭捏个什么,“千——”不过他想试着这么称呼对方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继而红了脸。
“笑什么?”穆千遥好奇地问。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谭锋迟疑。
“没事,”穆千遥毫不在意,“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我是突然觉得……觉得你的名字像,像女孩子——”谭锋变得语无伦次,“啊,你说好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穆千遥浅浅地笑出声,“不怪你这么想,我的名字最初就是当女孩名起的。”
“什么?”谭锋有些吃惊。
“嗯,我出生前,我妈一直以为我是个女孩,所以起了这个名字,本来还是‘王’字边的瑶,后来发现猜错了性别,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字。”
“原来是这样啊。”谭锋恍然大悟。
“所以呢,”穆千遥又问,“因为我的名字像女生,喊起来好像在叫女孩子,你觉得不好意思?”
“那个……是有一点,”对方把自己的心思猜了个透,谭锋更加窘迫,“但是我没别的意思,我不会把你当女生的。”
“好了,我没怪你。”穆千遥的奶茶杯几乎空了,他笑着拍了下谭锋,“走吧,去停车场。”
第5章模特
穆千遥浏览了几天模特公司发来的资料,一个人都没挑中。
快餐店里,即使到了吃饭时间,他仍闷头发微信。
同桌的钟彦无意中瞥到他的手机屏幕,又是模特的事。
“只是个静态平模,不用走秀不用拍电视,你较什么劲啊?随便抓一个得了。”
“你当我的牌子是淘宝店?”穆千遥翻了个白眼,“随便抓还不如我自己拍算了。”
“你自噗——”钟彦刚喝了口柠檬水,差点喷出来,穆千遥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应该也到不了那种地步,”穆千遥耸肩,“加钱总能找到合适的。”
钟彦清清嗓子后,陷入一瞬的沉思。
“你不是非要找模特出身的吧?”他问。
“最重要的是适合,”穆千遥倪着他,“你有建议?”
“没有。”钟彦半气闷地低下头。
他本来倒有个题名人选,第一眼看见对方就觉得很适合lanuit的服装。本着替好友分忧的打算想找人要个联系方式,结果那臭丫头把他当成了随意搭讪的怪叔叔……他真是吃饱了撑的管闲事。
“那你今天是来蹭饭的?”
“不行啊?”
钟彦很喜欢穆千遥公司楼下的这家快餐店,懒得做饭就跑过来吃一顿,一般还是穆千遥买单,毕竟挨着他的地盘。
穆千遥懒得搭理他:“我今天没心情请你,帮我买个鸡排饭过来。”
钟彦望着取餐的队伍叹了口气。
算了。
他认命地站起身,到柜台排队。
下班高峰,店里人来人往,几乎没有空着的桌子。穆千遥终于放下手机,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窗口,窗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
虽然面前摆了份盖浇饭,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没在吃上,戴着耳机,听歌看窗外。过了没半分钟,她摘下耳机,起身走向柜台,可能是去接水。
穆千遥目测她的身高在一米七上下。等她端着水从柜台那边回来,穆千遥走了过去。
“你好,”穆千遥没有立即在她对面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半弯着腰说,“请问能不能打扰你几分钟的时间?”
“你——”她的手上还攥着耳机,目光在穆千遥身上逡巡了一番,眼神倏地亮了,“你不会是那个——”
“我是lanuit的总设计师,也是负责人。”穆千遥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
“我知道你,”女生高兴地说,“以前在杂志上看过你的报道,我特别喜欢你设计的衣服。”
“是吗?我很荣幸。”
“你好,我叫简雅彤,你说你找我——”
“穆千遥!”钟彦发现他们的位置被人占了,穆千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在店里转了一圈才找到人,“你不老老实实占着位置跑这来——”
钟彦的话没说完,注意到与穆千遥面对面的人,眉心拧成了结。
女生倒先反应过来:“哎,是你啊,大叔?”
大叔?钟彦气得唇角直抽搐,穆千遥则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你们认识?”
“不认识,”钟彦抢先开口,“只是碰巧说过几句话。”
之前的座位被人占了,钟彦和穆千遥便也坐到了这桌,正对着简雅彤。
“你说——你想请我当模特?”听完穆千遥的叙述,简雅彤十分惊讶。
“嗯,”穆千遥诚恳地对她说,“简小姐,我觉得你非常合适。”
“所以那天——”她的视线不自然地瞄向钟彦,“你就是为了穆先生的品牌……来问我的吗?”
“是啊,”钟彦不客气道,“可惜某人不识好歹。”
穆千遥瞪了他一眼,再次问简雅彤:“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我……我是很喜欢这个品牌,”她的眼里既有憧憬,也有纠结,“但是我快要毕业了,最近非常忙,还要准备演出,我怕时间上顾不过来。”
“原来你还是在校生,”穆千遥了然地点头,“能否冒昧问下,你是什么专业的?”
“我是舞蹈学院的,专攻现代舞。”她说。
“这样啊,难怪你的气质这么出色。”穆千遥赞赏道。
简雅彤有些难为情:“我还小,很多方面并不成熟,至于模特这个……穆先生,你真觉得我能够胜任吗?”
“这个不用担心,你如果有这个意向,先拍个样片,在我这边过关才能正式录用,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她的右手捏着下巴,默不作声,似乎很难下决定。
“你不必马上答复我,”穆千遥又说,“方便留个邮箱吗?我先让助理给你发一份详细的待遇和任务安排,你看过以后再考虑。”
“嗯……好。”她从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后交给穆千遥。
钟彦没怎么参与他们的对话,坐在一旁阴着脸吃饭。
饭后,穆千遥问简雅彤:“你要回学校吗?我可以从那边走,捎你过去。”
“不用不用,”她受宠若惊,“我今天不回学校,我——是要去市二院那里,坐地铁就行了。”
“我送你吧。”半天未吱声的钟彦突然开口。
“你?”
“我住处离那不远,”钟彦说,“你不会现在还怀疑我居心不良吧?”
“我没有——”简雅彤低下头咬咬嘴唇。
“那就坐钟彦的车吧,”穆千遥温和地对她说,“你放心,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乱来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钟彦不快地觑了穆千遥一眼,整整衣领,“我比你可无害多了!”
他转过身,没有立即推门出去,等着简雅彤跟上来。
穆千遥目送他们离开后,给自己的助理发了条信息。
第6章口角

健身房。
“对对,就这样,我帮你数着啊。”
“哎你干什么啊?”
一道不是特别响亮、却十分清晰的女声吸引了众教练和会员的注意。
“我指导你呢啊,你那动作不规范——”
“你是想占我便宜吧?今天已经好几次了!”女学员又说。
这下,大家听明白了,她的私教手脚不干净,利用工作之便揩油。
那名教练叫谢诚,据说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他们这种知名度高的健身机构,对私教的行为规范要求严格,那么不耻的行为,搁普通教练身上,早被制止,甚至辞退了。
可这谢诚呢,是老板的小舅子,入行大半年,除了老板之外,可以说是呼风唤雨横着走,老板都让他几分。同事之间看到什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触他逆鳞。
然而今天谭锋有课,碰巧让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器械,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将女学员挡在身后,怒视谢成。
谢诚摸着下巴觑他:“怎么着,想当护花使者?”
谭锋压低了嗓音说:“把你的手放干净点。”
“健身课还能没点肢体接触?”谢诚不屑地冷笑,“谭锋,你不会是大清朝来的吧?”
“他说谎,”女学员指着谢诚的鼻子骂,“分明是故意的!”
“我都看到了,”谭锋沉声道,“你早就超出了正常肢体接触的范围。”
虽然刚来这里工作的时候,谭锋就和谢诚合作发过传单,但日常的接触并不多。谢诚的年纪大几岁,谭锋原本尊他为“谢哥”,也不曾顶撞过他。后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关于这人的不良品行,渐渐对他留了个心眼,这不今天就抓了个现行。
“那又怎样?你知道我是谁吗?”谢诚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死死地瞪着谭锋,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凿一个洞出来。
谢诚早对谭锋失去了好感,即使没有今天的多管闲事,他也因为在穆千遥那儿碰的一鼻子灰记恨上了。
健身房凭本事拉客户,大家都明白,而穆千遥是谭锋拉来的,自然跟谭锋训练,没什么可眼红。
不过上个月,谢诚在他们会所的大门口碰见了穆千遥,便动了些歪心思。他这几个月的业绩都很一般,要是能把穆千遥这样的大客户拉过来,岂不是可以美美地多捞一笔?如意算盘打得响,他也确实试着这么干了。
当时穆千遥手里夹着根烟,吞云吐雾。谢诚就在他呼出的那堆二手废气里侃侃而谈,大吹自己如何比谭锋更具优势。穆千遥始终没有打断,给了他更大的信心。
就在他说得口干舌燥之际,那人突然抬头:“说完了?”
谢诚哈巴狗似的连连点头:“所以穆总——您要不要考虑考虑?”
穆千遥眯了眯眼,灿笑开来:“把你身上的赘肉减减再说吧。”说完又冲着他脸上喷了口烟,扬长而去。
谢诚自认就算身材比不上谭锋和徐亮,也不到有赘肉的程度,竟然被个跟人妖一样的男人出言羞辱,他自然难咽这口气。
现在,穆千遥的教练当众让他难堪,谢诚把新仇旧恨算一块,丝毫不打算放过谭锋。
“你是谁都不重要,”谭锋甚至攥紧了右拳,“我只针对你的行为。”
“哼,你有那个资本吗?信不信我让你马上滚蛋?”
“谭锋会不会滚蛋我不知道,”徐亮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旁,不停活动着双手手腕,“不过,我们倒是能让你立刻滚着出这间屋。”
“你们——”谢诚见徐亮也来凑热闹,脸上青红交加。再看其他人呢,各忙各的,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打起来恐怕也没人拉架。他不敢轻举妄动,这两个兵痞子真发起疯指不定能把他打残。
“你们给我等着瞧!”谢诚撂下这句话,课也没再上,就出了器械室。
“谭教练,徐教练,谢谢你们。”刚才遇到麻烦的女学员向他们道谢。
“没事,”谭锋安慰,“你别被他影响心情,那种人是少数,还是找前台另换一个人带你吧。”
“嗯,”她点点头,“我明白。”
女学员离开后,谭锋看看徐亮,低下头去:“徐亮,这次可能——”
“行了啊,是那龟孙子的错,你别过意不去。”
“但是我们——说不定要一起离开了。”谭锋毫不怀疑谢诚会去老板面前告状,而论与老板的亲疏度,他们确实没办法和谢诚相比。
“离开就离开,这种败类,跟他在一个地方工作,我还嫌脏呢,”徐亮拍拍他的肩,“没事啊,咱哥俩一起再找。”
“嗯。”谭锋知道徐亮热爱这份工作,还经常向他传授经验;但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同样半点不退让。正是这份默契,让谭锋感到欣慰。
谭锋在下午的课结束之后遇到了老板,他以为对方是来辞退他的。
“秦总,您不必为难,”他对唉声叹气的老板说,“我不后悔做过的事,但如果您要我离开——”
老板却诧异地打断他:“我让你离开干什么?”
“您——”谭锋有些懵,“您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吗?”
“谢诚那小子的事吧?”老板抬眼,又叹了口气,“我那个小舅子,就是个不省心的主。以前就有会员投诉过他了,每次提醒完安生不了几天,我这生意做这么好,让他一直搅和,早晚把牌子给砸了!”
“您是说——”谭锋紧张地望着对方。
“我让他走了,”老板接着说,“这回我家那口子也没惯着他,总算把这个瘟神送走了,唉,让你们看笑话了!”
“没有……”谭锋郑重地说,“谢谢您的理解。”
“这有什么好谢的,要说我得感谢你呢。”
“感谢我?”
“是啊,最近生意好,有一半是你的功劳,你都连着好几个月业绩第一了吧?”老板和蔼地对他说。
“您过奖了,其实也不是我,”谭锋难为情起来,“很多会员是千——是穆先生带的朋友。”
“但穆总是你拉过来的,这不是一样吗?”老板笑起来,“行了,好好干,还有谢诚带的几个学员,我让他们转到你和徐亮那吧?”
“哦,好啊,您看着安排。”
秦老板离开后,谭锋还在琢磨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穆千遥算自己拉过来的吗?
谭锋不这么认为。
他认识穆千遥,纯粹是个偶然。
偶然到他根本没想过会有接下来的缘分。
第7章初遇
去年十一月,谭锋刚刚从前一家健身房离开,来到这家“君铭健身”。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派发传单,合作对象就是谢诚。那天他俩被分配到大学城的片区。
连续几天降温,阳光白惨惨的,耐不住寒凉的风。谭锋在健身房统一配发的运动衫外面又加了件外套,跟谢诚一起在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蹲点。
大半个上午过去,谭锋望着收获寥寥的登记册,犹豫着对谢诚说:“谢哥,我们这样发会不会……没什么效果?”
“你什么意思?”谢诚的语气不怎么耐烦。
“这附近都是学生,来我们这边办卡的可能性不大,而且——”谭锋见谢诚的脸色阴沉下来,却还是坚持说下去,“而且以‘君铭’在这个行业的位置,沿街发传单有点……掉价。”他对行业有一定观察,也有自己的理解。
“掉价?”谢铭的脸更臭了,“你是老板,还是秦哥老板?上过几年大学了不起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我们的生意更好。”
“想要生意就好好拉客啊,你一上午才拉到几个?”谢诚把名册举到他面前,“这还不都是我的功劳?”
谭锋瞥了眼那一只手能数清的名单,还都是不堪谢诚“骚扰”,勉强留下联系方式的客人。谭锋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后续根本不会买账,甚至可能将会所的电话拉黑。
谢诚没再跟他理论,又开始四处拉客。
今天天气凉,谭锋出门前烧了热水装在保温瓶里,一上午喝去大半瓶。
水喝多了难免内急。这里最近的公厕也要绕到后面的小路。
“谢哥,不好意思,我去个厕所。”
“你怎么这么多事?”谢诚撇嘴,“别是想偷懒吧?”
“当然不是,我真的……不太方便,”谭锋窘迫,“传单先放你这吧?”
“放我这干嘛?你不是有包吗?”谢诚指指他身后,“顺便去那边发几张,别想偷懒!”
谭锋心想哪有在厕所门口发传单的……他懒得和谢诚争,敷衍地应道:“哦,好。”
谭锋直奔厕所。男厕带门的隔间里都有人,不过他不是大号,直接在小便池解决就行了。
他刚拉开裤链,就听见背后隔间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吐。他没空管那么多闲事,自己还憋着难受呢,干正事要紧。

等他尿完,提上裤子,里面的人也出来了。谭锋和他打个照面,吓了一跳。
走错厕所了?
因为那人一头亮金色半长发,他下意识把对方当成了女性。
很快发觉不对。这人虽然相貌俊俏,但一看就不是女性,脖子上的喉结还动了一下。
陌生男人的脸色苍白而病态,与谭锋对视一眼后,视线下移,表情有点奇怪。
谭锋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脸瞬间涨红——原来自己的裤链还没拉上来!他手忙脚乱地提好裤子。
那人往门口走去,步伐缓慢而沉重。
谭锋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听到的干呕声,猜测他受疾病困扰,于是快步走上前去。
“你、你没事吧?”谭锋主动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那人摇摇头,没有拂开他的手。
谭锋搀他出去,走了一小段。路口有个花坛,花坛的边缘足够宽阔,可以坐人,只是没那么干净。谭锋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出大概一个人的位置,又拿了张传单垫在上面,让那个男人坐下休息。
“谢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没关系,”谭锋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壶盖当杯子,倒了一杯递给他,“喝点热水可能舒服一些。”壶里的水剩的也不多了,只够再倒两三杯。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盖子,慢慢喝下去。
“你是哪里不舒服?”谭锋想如果是严重的疾病,应该立刻去医院。
“没什么,”他把壶盖还给谭锋,“可能早上没吃饭的原因……我胃不好。”
“你早上没吃饭啊?”谭锋诧异,他平常最重视的就是早餐,一顿不吃都受不了。
“赶时间就……没顾上。”男人似乎不太在意这种事。
谭锋四下张望一番,附近有一些小摊,大多是卖包子、烧饼之类,比较油腻。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一家面包房上,然后对那个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快步进到店里,挑了袋六个装的圆形小面包,立即返回花坛:“给,吃完也许能舒服点,再喝杯水。”
刚把东西递给他,谭锋的手机响了,他背过身去接电话。
不出所料,谢诚一通谩骂:“你掉茅坑了?就知道你小子偷懒,还得我去抬你是吧?”
“我没有,”谭锋蹙眉,声音染上几分不悦,“我临时遇到点事。”
“得了得了,反正我准备走了,你自己负责把那些传单发完,别来找我了,有感兴趣的记得叫人留电话!”说完干脆地挂断电话。
谭锋松了口气,他一点都不想再跟谢诚合作。回头看看,金发男人吃东西还挺快,接一个电话的工夫,差不多吃完了一个小面包,气色好了一些。
“你感觉怎么样了?”谭锋问。
“好多了。面包多少钱?”
“哦没多少钱,你别给我了。”谭锋推拒,一共就几块钱,他觉得没必要,“还想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你。”
“对了,”谭锋踌躇地望了眼他身上的毛衣,“现在天气凉了,在户外最好不要只穿一件衣服。”
男人听到这话,扬起头,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只穿了一件?”
“啊?”谭锋傻眼了,其实刚才那人低头喝水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小心就看到了,宽松的毛衫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其他衣服,“我刚才——”
“看到我衣服里面了?”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看到的!”谭锋连忙道歉。
谁让这人的毛衣领口那么大呢?要是个姑娘他也不会站那么近,可是两个男人……需要计较非礼勿视的问题吗?
“你别紧张,我没有怪你,”他说完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的传单呢?”
“什么传单?”谭锋没回过神。
“你应该是来发传单的吧?”男人瞄了眼屁股底下坐着的纸,又指指谭锋运动衫上印着的“君铭健身”标志,“还有没有新的给我一张?”
谭锋想起今天确实是来发传单的,不过对方的话令他惊讶万分:“你感兴趣?”
“我看着不像会感兴趣的?”
“那倒不是。”
一上午,谭锋为了这传单,不知贴了多少的冷屁股,还有人刚收下没走过转角就把单子扔垃圾桶了。而这个男人竟然主动找他要,一时有点不敢相信。
他拉开书包拉链,取出一张崭新的单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对方。
“你的名片呢?”
“我的名片……哦,”谭锋从背包的暗格里摸出张小纸片给他,“就是这个。”
“好,后会有期。”
谭锋当时以为男人跟他客气,礼节性地要了传单和名片,不一定真的会来健身。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他再次遇见对方,在健身房的前台。
“我找谭锋,谭教练。”那个人说。
第8章逛街
穆千遥在两天后接到了简雅彤的电话,对方答应前来参加试镜。他立刻联系了熟悉的造型师和摄影师,商定好第二天早上的拍摄。
样片洗出来,得到了公司上下的一致好评。简雅彤虽然年纪小,但气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又自带一股女神范。这事签定下来,正式拍摄就在一周之后。
“千遥,怎么样,模特满意吗?”
穆千遥回家的途中接到钟彦的电话。
“满意啊,定了。”他调大了耳机音量。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事情了?”穆千遥奇怪。
“我管你的事干嘛我是——”那边突然停顿下来,“算了。”
穆千遥觉得他的反应不太正常,可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对了,明天一块出来玩玩怎么样?”钟彦又说。
“一块玩?和你?”
“不止我,还有——”他吞吞吐吐地说,“你刚签的那个小模特……”
“雅彤?”
“啊,对啊,你怎么叫那么亲热?”
“亲热什么……”穆千遥莫名其妙,“你才奇怪呢,你怎么会约到她?”不就是那天让他送了对方一下吗?
“我想说你们以后就是合作关系了,一起出来玩玩增进下感情?”钟彦说。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穆千遥更无语了,“我请她吃个饭就行。”虽然名义上他是老板,但简雅彤是个学生,穆千遥不会让她破费。
“你讲不讲道理啊?”钟彦的语气十分不悦,“人我帮忙约的,都说好咱们三个一起了,你把我踢出去算什么事?”
穆千遥一时没反应过来,钟彦接着说:“咳,国贸商城新开了一家海鲜超市不错,我跟她说请你俩去那边吃。”
“你请客?”穆千遥惊异道,“你会这么好心?”
“我操,我请你的次数少吗?”
“我知道,不过这毕竟是我们俩的事。”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他缓缓踩上油门。
“什么你们俩,我提的就有我的份!”
“那好吧,”穆千遥不想再计较,“我开车呢,见面再聊。”
商城游戏厅。
“哇,穆总太厉害了……钟彦加油!”跳舞机旁,简雅彤大喊着。
穆千遥已经连着在这里跳了好几首曲子,另一侧站位上是累得快趴下的钟彦。
钟彦快疯了:“怎么跳个舞都这么累?”
他们三个今天上午来到国贸商城,用餐的时间还太早,走着走着就进了这家游戏厅。简雅彤喜欢玩跳舞机,过去就开始蹦,而且她是专业出身,玩这种是小菜一碟。旁边的位置没人,穆千遥也跟着跳。
看他俩跳过两曲后,钟彦按捺不住了。简雅彤下来,把他推上去。
不过钟彦平时也就玩玩电脑或手机游戏,这种需要调动运动细胞的远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光是跟上节奏都费劲了。他又不想跳得太难看被那两人嘲笑,还非要踩到点上,结果越跳越累。
穆千遥从自己的位置上退下来,问简雅彤:“你还跳吗?”
“好!”简雅彤欢快地蹦上去,对钟彦说,“你跟着我跳吧!别趴下!”
穆千遥感觉这俩人之间的气场和在快餐店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但也没想太多,看看表,餐厅可能快开门了,等又一曲结束,示意他们过来。
钟彦呼哧呼哧地喘气,面色通红,半天才缓过劲。
海鲜超市是钟彦推荐的,穆千遥不知道具体位置,问:“在几楼?”
“顶层。”他指指上面。他们玩游戏的地方是五楼,差两层而已,不必乘直梯,一起往滚梯的方向走去。
“哎,”还没到电梯口,钟彦拉住穆千遥退后了两步,悄声说,“那不是你家谭教练吗?”
穆千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商城的中央从一楼到七楼是挑空的,围了一圈栏杆,而谭锋就在这圈围栏的另一边,差不多与他们对面的位置。

穆千遥的双眼倏然多了几分神采。除了那次略显狼狈的初遇,他第一次在外面偶然碰见谭锋。
钟彦心领神会:“行了,我帮你请简雅彤,你快去泡男人吧!”
穆千遥正有这个打算,连他阴阳怪气的语调都没有理会,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简雅彤,跟她道歉:“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我要先走了,有空再一起吃饭吧。”
简雅彤以为他工作上有事,没多心,告别过后就被钟彦拉走了。
穆千遥平复下情绪,装成偶然经过的样子走过去。甚至他刚到跟前,一句话没说,谭锋就认出他了:“哎,千、千遥?”
“嗯,”穆千遥微笑着说,“出来逛街?”
“哦,我来买点衣服。”谭锋今天本来没假,但有学员换了课,直到下午四点他都可以休息。他不爱在网上买衣服,平时逛街的时间又不多,便隔一阵出来多买几件,“你呢,自己出来的吗?”
“我本来约了人一起逛街,结果被放鸽子了。”穆千遥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那要一起转转吗?”谭锋提议,“那个……如果你愿意看看休闲装的话。”
“可以啊,反正我也没什么目的。”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看着谭锋而已。
“好,”谭锋也挺高兴,“你要是能给我点建议就更好了。”
“没问题。”
谭锋喜欢的是一家大众休闲品牌店,里面的服装品类非常丰富,很容易挑花眼。穆千遥看他换了一件又一件,手上多了几个纸袋。
“千遥,这两件哪个更好一些?”谭锋又换过两件之后,十分纠结地问。
“我觉得都很适合你。”
不知道是不是滤镜太厚,穆千遥感觉谭锋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他甚至有点后悔没发展过男装。可就算做男装,他也没兴趣给别的男人设计衣服。
“那选哪件好呢……”
“不然都要?”穆千遥把他刚换下来的两件拎起来,比划了一番。
“不了,光上衣就买三件了,我今天没打算买那么多的。”谭锋喜欢新衣服,却又是个节俭的人,并不盲目消费。
穆千遥盯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看了会儿,又将视线落回到衣服上:“这件深蓝色的吧,比灰色显得亮一些,适合年轻人。”
“你这么一说真的诶……”谭锋舒了眉头,露出笑容,“就听你的啦。”
他迅速拿去前台付款。
逛服装店花费了时间,他们想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已接近十二点。两人结伴上到顶楼,边走边挑选饭店,这一层全部是餐饮。
“我们在这里吃吧?”谭锋停住脚步,“这家新开的海鲜超市,可以自选海鲜让师傅做。”
这家店的海鲜种类很多,各种鱼虾、蟹、贝类……不一而足,除了海鲜,也有牛排等简单的西式料理。因为与超市相结合,节省了人力,较之一般海鲜餐厅更实惠,又不失档次。
美中不足是已到用餐高峰,门前排起了长队,需等待叫号。
穆千遥倒不怕排队,只不过他想起钟彦就打算来这间吃,现在可能早进去了。如果他们在这面等,万一撞上那俩人,他的谎话该穿帮了。
“这里人太多了,今天还是算了吧。”穆千遥扫视一番顶楼的布局,目光投向离这里最远的小吃广场,“我们去对面吃小吃吧?”
谭锋看看门口的人,的确多了点,而且今天是因为陪自己买衣服才耽搁了午饭,他也不好意思让穆千遥等太久。
小吃广场的人同样不少,但是流动性高,而且方便拼桌,不至于没位置。这儿的东西便宜,谭锋抢先买完一站式用餐卡后,红着脸递给穆千遥:“千遥,这次不算,我会另外请你的。”
穆千遥足足愣了五六秒,总算明白过来。上次买奶茶的时候跟他开过玩笑,谭锋准是觉得这的档次太低了,够不上“请客”的标准。
发现他的心思后,穆千遥笑得有些夸张。谭锋更尴尬了。
“没事,”穆千遥挥挥手,“你太可爱了。”
谭锋被整懵了。“可爱”两个字剧烈冲击着他的大脑,越想越不对味,这如果是形容他的,未免太惊悚了……他甚至想好好和对方理论一番。
但是穆千遥已经走开,去窗口挑选餐品了。
谭锋默默跟过去,脸有点烫,心里有点闷。
第9章美术展
穆千遥在健身房遇到钟彦,十分吃惊。因为他记得钟彦上过一次体验课之后,告诉他不打算再来了。
钟彦在他之前上完训练课,穆千遥到的时候,对方刚换好衣服,在休息区坐着。
“你怎么来了?”穆千遥挑了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只隔了个小茶几。
“锻炼啊,”钟彦莫名其妙,“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你不是说你受不了吗?”
“是够要命的,但是——”钟彦活动下肩膀,“那个丫头竟然说我缺乏锻炼。”
“谁?”穆千遥马上猜到了,“你是说雅彤?”
“还能有谁?”
穆千遥的右手肘支在桌面上,审视地看着他:“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你说什么?”
“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你好像对她挺上心的?”
“哎,穆千遥,你自己还追男人呢,我对个女生有点兴趣是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没说奇怪,”穆千遥望望四周,确定没人听到钟彦刚才的话,“就是有点意外。”
其实钟彦早年谈过几次恋爱,穆千遥对他交往的那些对象都不怎么看好,也没过多了解,最后果然没一个走到头的。
“再说,我来训练,不也是给你家教练捧场吗?”钟彦正色。
“好,谢啦,”穆千遥撇了下嘴,“不过雅彤是个好姑娘,跟你以前那些……不一样。”
“千遥过来了?”谭锋的肩膀上搭了条毛巾,手上端着两杯水,他半俯下身,把水杯放在那小茶几上,“喝点水吧。”
“谢谢谭教练。”钟彦不客气地拿起水杯,斜着瞄了穆千遥一眼。
“没事,”谭锋转头对穆千遥说,“千遥喝慢一点,不然待会上课容易腹痛。”
“谢谢。”穆千遥低头喝水,感觉钟彦又在冲他挤眼睛。
“今天的训练还好吧?”这回是对钟彦说的。
“挺好的,反正我太久不运动……就慢慢来吧。”钟彦稍微揉了揉手腕。
“嗯,慢慢会适应。”谭锋耐心道,“有什么问题及时和我反映。”
“对了,谭教练,”钟彦继续套近乎,“我加个你的微信吧?”
“好啊,应该的,”谭锋爽朗地说,“不过我手机落更衣室了,我去拿一下。”
“嗯,不急,我让千遥发给我,你看到通过一下就行。”
谭锋转身去了更衣室。
“混得不错啊,连名字都叫上了,”钟彦揶揄,“上次来他还叫你——穆先生呢?”
穆千遥没搭理他,只把微信名片发了过去。
不出两分钟,钟彦的好友申请就通过了。他兴致勃勃地翻看谭锋的朋友圈。
谭锋的朋友圈数量不算多,自拍就更少,仅有的几张带他本人的内容,可能是请学员或同事帮忙拍的,都是训练时的样子。
“啧,”钟彦一边看一边品评,“你这眼光还真不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帅哥。”
“你看够了吗?”穆千遥皱了下眉。
“没有,”他摸摸下巴,“其实我觉得单看脸,我也不比他差,就是这身材……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练成这种身材?”
“我看这辈子都够呛。”穆千遥小声嘀咕。
钟彦听到了。
“我告诉你啊,穆千遥,”钟彦不急不恼地反驳,“我现在也是你家教练的学生,如果我的身材无法改善,那只能说明他教学质量有问题。”
穆千遥翻了个白眼。手机一阵震动,他打开了微信。
“达利艺术展——”
“什么?”
“没什么,我家副总说送我两张展览的门票。”
“达利的?”钟彦来了兴趣。
市美术馆下个月初开始,将举办持续近一个月的达利艺术展。钟彦虽然不像穆千遥那么崇拜达利,但他同是美术生出身,多年的兴趣使然,每次本地举办名家美术展,总会买个票去看看。这次的展子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有兴趣吗?”穆千遥问,“要不咱俩去?”
钟彦狐疑地觑着他:“双人的机会你愿意请我?我还以为你现在有好事也想不到我了。”
穆千遥细细琢磨,他还真不确定谭锋除了运动有没有别的兴趣,倒不失一个增进彼此了解的机会。
“也对,应该先问问谭锋。”他改口。
“靠,”钟彦暗骂,“我还不想跟你去呢。”
“你想跟雅彤去?”穆千遥一针见血。
“她不是学现代舞的吗?现代舞和现代艺术应该有点共通吧。”说不定会感兴趣……钟彦暗自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那这两张送你吧,”穆千遥接着说,“你别给我浪费了就行。”
“那你呢?”
“我再买啊。”达利的展他就算买个一百张票也不心疼。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谭锋又过来了,“千遥,我们准备上课吧。”
“嗯。”
钟彦目送穆千遥笑得一脸灿烂地去了器械室,感觉起了身鸡皮疙瘩。
“去看美术展?”谭锋乍一听穆千遥向自己提出这个建议,有几分诧异。
“嗯,公司的人送我两张票。”虽然决定自己买票了,但穆千遥认为这个理由更不容易被拒绝。
“你不邀请钟先生去吗?”谭锋知道钟彦和穆千遥是好朋友,而且对方也是学设计的,美术方面应该更有共同语言。
“他约了别人。”穆千遥装出有些遗憾的样子。
“哦那行啊,”谭锋爽快地应道,“我陪你去。”
还没来得及跟简雅彤提这事的钟彦并不知道,他已经在好友口中“被约会”了。
第10章朋友
谭锋购买的二手车手续办妥了。把车开回去当天,他就带着徐亮出去兜了一圈,兴奋劲始终缓不下来。
从外面回来,他收到穆千遥的微信消息。
【alex穆】:明天下午没问题吧?
谭锋想起来和穆千遥约好看艺术展的时间就在明天。
【谭锋】:没问题。
打完这句,谭锋又发了一句。
【谭锋】:我的车取了,明天我接你去看吧,我开车可好啦。
后面还跟了个卡通人偶转圈蹦跳的表情。
点击发送之后,谭锋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迅速红了脸,他完全忘了这种事对穆千遥来说并不新鲜。
他果断点了撤回信息,继续输入“你几点比较方便?”
穆千遥那边先一步发了消息,而且是语音消息。
【alex穆】:怎么撤回了?不想来接我了?
谭锋吃了一惊,删掉正在输入的文字,换了条内容。
【谭锋】:想!但是我的车不太宽敞,你愿意吗?
【alex穆】:好啊!来我公司吧,我中午约人见个面,然后就没事了。
第二天中午,穆千遥果然发来一个定位,谭锋不到两点的时候把车开了过去,正想给对方发条消息,穆千遥已经从写字楼里出来了,而且径直向他的车走来。
“千遥,”穆千遥拉开副驾上车后,谭锋十分惊奇,“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的车了?”他甚至没来得及下车迎他。
“大概是直觉吧。”穆千遥笑着系上安全带,“走吧。”
这次艺术展展出了上百件达利真迹,不仅包含油画、版画等绘画作品,也有雕塑与装置艺术等。
穆千遥学生时代最钦佩的艺术家就是达利,虽然那些作品早已熟悉,但每次遇到展出,还是会过来看看。
谭锋并不懂美术,尤其这种充满抽象意味的作品,他在馆内转悠,盯着那些扭曲的形象看了半天也不太明白美在什么地方。
他见穆千遥很专注地欣赏,便始终在不远的地方,未上前打扰。
从美术馆出来,他们经过了一间很小的甜品店。
穆千遥发现谭锋慢下脚步,向橱窗柜台探头。
那是一款水果冰激凌蛋糕,大概两人的份量。
“你想吃吗?”穆千遥问他。
“啊不——”谭锋否认,然而视线仍停留在上面,“吃这么多甜食不太好。”
穆千遥看出来了,这人的内心又在天人交战,吃了觉得罪恶,不吃又嘴馋。
就像那天买奶茶,看起来自律的谭锋,其实难以抵抗甜食的诱惑——这个认知让穆千遥感到有趣,也不介意给他增加点诱惑。
“还是去吃吧,”穆千遥拽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
见他仍然犹豫,穆千遥又说:“那点热量,锻炼上几个钟头就下去了。”
“欢迎光临,里面可以坐。”
店面小,但现在没什么人,他们就在店内不多的位置中找了两个坐下来。服务生很快将蛋糕端上来。两个人分,倒不是特别多。
“刚才的展览怎么样?”穆千遥问起谭锋的感受。
“我啊其实——”谭锋抬起头,嘴角沾了点白白的冰激凌,“其实我看不懂。”他的神情既无羞赧,也无探讨求教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没吃饭”一样自然。
穆千遥先是愣住,而后笑了几声:“那你不无聊吗?”
“不啊,”谭锋叉了块蛋糕,笑呵呵地说,“你不是喜欢吗?”
谭锋觉得朋友缺伴,自己陪着出去转转根本不是个事。
“嗯,谢谢,”穆千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你呢,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我嘛,在宿舍就收拾收拾屋子,在外面——”谭锋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我爱玩啊,打球、爬山什么的,还有——”
“还有什么?”
“你别笑我啊,”谭锋摸摸鼻子,“大学那会儿跟同学去跳过舞……我挺喜欢的。”
“跳舞?迪厅?”
“嗯。”谭锋点点头。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看他的模样,穆千遥还以为是什么羞耻的爱好。
“可我现在不好意思去了,感觉都是小年轻玩的。”
“你很老吗?”穆千遥失笑。
“那也比不上学生……哎,不是一起吃吗,”谭锋看了眼两个人的盘子,“怎么基本都是我吃的?”
“嗯,我来。”穆千遥说着切了一小块到自己盘子里。
美术馆离江边很近,江边的围栏下建了条木栈道,散步的行人三三两两。吃过蛋糕暂时吃不下晚饭,他们踱去那边走了走。
今天天气热一些,谭锋的上装只穿一件长袖衫,就是那次两人逛街时买的深蓝色款,下身是条颜色略浅的牛仔裤。他两手插兜,走在前面。
穆千遥稍微靠后两步,直到谭锋回过头冲他笑,才跟上来。
“怎么了,这么高兴?”穆千遥看着他的表情,猜想他的心情不错。
“嗯,千遥,”谭锋微微脸红,“我以后还能偶尔和你一起出来吗?”
“当然可以。”穆千遥强压下心中的千军万马,差点脱口而出“你想和我住一起都没问题”,然后他听到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真的很高兴和你做朋友。”谭锋一脸真诚地说,“我还没交过你这样的朋友呢。”
穆千遥的心冷却了一些,看来火候还不到。
不过至少,谭锋主动提出想和他出来了,算是又进了一步。
朋友有什么关系?多少恋人不是朋友发展来的?穆千遥有的是耐性。
“我也很高兴。”他微笑着点头。
穆千遥下意识地从斜跨包里摸了包烟出来,抽出一根后想到谭锋就在旁边,问:“我可以抽烟吗?”
“啊,没关系。”谭锋自己很少接触烟酒,但他并不介意朋友在身边抽烟。
穆千遥庆幸今天带的是味道不太重的一款。
黄昏薄明的光线中,红红的一点并不显眼。他转身朝向江面,呼出的烟气慢慢在水面上空散开。
谭锋看看穆千遥手上夹着的烟,白色的一根细杆,中间有绿色的字母标志,没怎么在市面上见过。
“这是什么烟啊?”
“女式烟,”穆千遥看出他的疑惑,“这种的味道没那么冲,你要不要试试?”
谭锋有点好奇,于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根。
穆千遥把叼在嘴里的烟凑过去,想用烟头帮对方点燃。两根烟即将相触的时候,谭锋的神情现出局促。
穆千遥撤回了动作,用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淡淡的薄荷味。
两个人一起对着江面,无言地抽完各自的烟。
谭锋的原定计划是晚上请穆千遥在外面吃,江边就有几家中高档次的饭店,非常方便。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斑马线,穆千遥的胃就不对劲了,这次连个前奏都没有,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晃了晃身,半倚住栏杆。
“你没事吧?”谭锋在某些方面非常细心,一眼就察觉出他身体不适。
“还好……”穆千遥悄悄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但是我恐怕没办法在外面吃了。”
谭锋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就说过胃不好,胃病发作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那我送你回家,需要买药吗?”
“不用,家里有。”
他们是从美术馆步行过来的,再到停车场还要往回走一小截,谭锋关切地问:“你能走动吗?我背你过去吧?”
“没事,谢谢。”穆千遥勉强站直了身体。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他肯定不愿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这大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潮如织,他可不想像猴子一样被人观赏。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第11章留宿
谭锋第一次来穆千遥的家。

别墅很大,装潢也独特,但他顾不上参观,先扶着对方进屋,帮忙烧水、找药。
穆千遥吃过止疼片,又喝了热水,脸色恢复一些,靠在沙发上休息。
谭锋想到他们没吃晚饭,如果饮食不规律,他的胃病可能还是会犯。
“千遥,我能用你家的厨房吗?”谭锋粗略查看过,稍微利用一下家里的食材,做出些东西不难。
“你会做饭吗?”穆千遥先是意外,继而又觉得没那么奇怪。
“嗯,如果可以用你的厨房和原料——”
“可以啊,”穆千遥笑了笑,“随意。”
谭锋在厨房篮架上找到几个玻璃米罐,分别装着几种不同的杂粮米。他挑了小米、黑米和糙米,各舀一些放在电饭煲里。
胃不好的人适合喝点杂粮粥,不过这个煮起来有点慢,谭锋按下开关之后,就去下了锅面,再做些西红柿鸡蛋卤,拌在一起,盛了两碗出来。
“先吃面条,”谭锋把他叫来餐桌旁,“等粥好了再喝粥。”
“谢谢你。”胃痛过后,穆千遥的饥饿感也上来了。他不知道谭锋的厨艺算什么水平,但比自己强多了,简单的面条吃出些鲜味。哪怕他平时的口味没这么清淡,也在几分钟内解决完不小的一碗。
天色早就暗了,谭锋收拾好桌子后,看了看表,似乎是准备告辞。
“谭锋,”穆千遥适时开口,“要不,你今天就留下吧?”
“留下?”
穆千遥指了指二楼的方向:“我楼上有客房。”
他的建议不完全出于私心。别墅小区到高架之间有一截路段非常暗,而且经常过大车,谭锋的驾驶技术再好,毕竟是新手,穆千遥不太愿意让他大晚上的一个人走暗路。
谭锋想的是,穆千遥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万一夜里又发病,有个人照应好一点,于是没什么纠结地答应了:“好,那我留下吧。”
原以为他会拒绝的穆千遥松了口气,同时暗自欣喜。
电饭煲“嘀——嘀——”响了几声,粥煮好了。
当谭锋把盛好的粥推到穆千遥面前时,穆千遥十分后悔把五谷杂粮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上。
那些都是他妈带来的,说是有营养,对身体好,让他经常喝着点,可穆千遥本来就不爱喝粥,尤其是杂粮粥。
望着这么大一碗,他感觉又要胃疼了。
“我——喝不了这么多。”完全不喝,有些辜负谭锋的好意,但是全喝了……穆千遥咽了下口水,难度太高了。
“这是养胃的,”谭锋见他的脸色又泛起白,好像真的没胃口,返身取了个小碗,盛出来一些,“你喝这些吧,剩下的我喝。”
穆千遥如释重负。
答应留宿时,谭锋没太注意穆千遥家里的环境,等他把这里仔细打量过一番后,发现个严重的问题。
别墅的厕所是通透的。两面都是玻璃。
他暗自从玻璃外观察,也没找到什么能遮挡的帘子。
这岂不意味着——上厕所的时候,从外面都能看见?
跟被展览似的。
谭锋的脊背一凉。一晚上不洗澡还可以勉强凑活一下,可是他不能不上厕所啊!
下午只在离开美术馆前去了趟洗手间,本来就有些尿意,刚才又喝了那么多粥,他肯定憋不到第二天早上。
“千遥,”谭锋满脸通红地问穆千遥,“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厕所啊?”
穆千遥看似不明白他的问题,指着那透明房子说:“这不就是厕所吗?”
“我是说只有这……一间吗?”
“是啊,”穆千遥的眼底划过一丝促狭,“这个厕所有什么问题吗?”
“哦哦,没有。”
谭锋心想可能学艺术的都不把这种问题当问题?
何况他们都是男人,家里又没别人,好像是没什么,不就跟在外面一起用小便池一样吗?
见穆千遥闪身去了厨房,他赶紧钻进厕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毕。
穆千遥泡好两杯花茶后,从厨房过来:“我带你到楼上看看吧。”
谭锋想起他说客房在楼上,立刻应道:“嗯,好。”
穆千遥打开了二楼的灯,靠近楼梯的门紧闭着,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第二间才是客房——二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不像经常住人的样子。和一楼不同,这间贴了暖色的碎花壁纸,更添几分温馨。
看清客房的陈设之后,谭锋的视线转了一圈,又转到门边上,赫然发现,这间屋的另一侧就是个“普通”的洗手间!
他马上看向穆千遥。
穆千遥注意到他的困惑,嘴角微微上挑:“一楼的确只有那一间。”
谭锋怀疑被戏弄了。
穆千遥走进屋,把刚才泡好的花茶端放在茶几上:“薰衣草茶,安神的。”
“哦,”谭锋仍沉浸在被捉弄的情绪中,别扭地说了声“谢谢。”
穆千遥笑着转身。
夜里,谭锋醒来,发现门口有一道微弱的光。
他的房间门关着,光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谭锋轻轻打开门向外望,一楼大厅是挑空的,他发现光源在一楼,似乎是穆千遥休息的那个方向,但被二楼的平台遮挡住,看不清楚。
他沿着螺旋状的楼梯走下去。
床边的落地灯亮着,书桌上的小台灯也亮着。而穆千遥本人,则坐在那里不知道用笔在写些什么,身上穿一件黑色的浴袍。
不到三点。
穆千遥非常专注,直至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他才抬起头,对上谭锋的视线。
“我从楼上看到你这边亮着——”谭锋有点尴尬,“时间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嗯,”穆千遥暂时将笔搁在一边,没有刻意遮挡桌面上的东西,“其实我在画设计稿,突然有了些灵感。”
“是这样啊。”谭锋不再往前走,他想设计师的画稿应该是保密的;一时也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劝他,傍晚才闹过病,这么晚工作不太合适,可是灵感错过了又可惜。
穆千遥好像看透了他的忧虑:“不用担心,我想画的都画好了,马上就睡。”说着整理了一下桌面。
谭锋点点头,返身打算上楼。
“谭锋,”穆千遥又叫住他,“在这里睡得习惯吗?”
“挺好的。”他的一侧脸颊上被光投射出不规则的阴影。
“嗯,好好休息,”穆千遥没有立刻回到床上,“我等你上去再关灯。”
第12章惊吓
谭锋在部队时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生物钟非常固定。
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简单的洗漱之后,他换了个衣服出门跑步。还好昨天出门时,车上的包里装了好几件干净衣服,一并带到这里。
别墅的小区很大,住户不多,清静,且树木繁茂,适合慢跑。空气中荡着股幽香。
绕着这个大院跑过两圈之后,谭锋又回来了。他发现一路上闻到的香味是白丁香,穆千遥房子的侧面也种了一株,似乎刚开花不久。
他的食指触摸到门锁上的指纹识别区,门轻轻“嘀”一声就开了。
前一天晚上,穆千遥帮他输入了指纹。
他没用过指纹锁,也不知道工作原理,只是顺从穆千遥的话,在上面按了一下,便听到对方说:“以后进我家,你只要像刚才这样按一下就行了。”
谭锋闻言一震,他竟然这么随便就把一个外人的指纹数据录入了?
像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穆千遥补充道:“没事,我录过好几个朋友的指纹。”
不过这样操作之后,今天早上就方便了,他可以放心地出门锻炼,不必麻烦对方帮忙开门。
不出所料,穆千遥仍在睡觉。
谭锋想起他昨天半夜还在画稿,恐怕不会起太早。
谭锋洗完澡后开始准备早餐。
他昨天就发现,穆千遥家里的食材结构极不均衡:冰箱里几乎全是肉类,每种都买了很多盒,罐头也不少;仅存的几个西红柿昨天用掉了;旁边架子上一筐鸡蛋和一小网兜的马铃薯,完全不见绿叶菜。
好在有各种米。他今天煮了紫米粥,粥快好的时候,煎了鸡蛋和香肠。谭锋重视早餐,做的量也比较多。
可是做完了这些,穆千遥仍然没有要起床的意思。他的床就在一楼,从客厅可以望见。那人裹了一团被子,一早上过去,姿势都没动过。
谭锋今天十点半开始上课,倒不需要太早离开,但他认为起得太晚会干扰饮食规律,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叫穆千遥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千遥?千遥?”叫了两声都没动静。
继续向床边靠近。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和小半边脸颊,细微的鼾声从口鼻发出。天气并不冷,也不知道为什么裹那么严实。
谭锋想起昨晚因为厕所被穆千遥戏弄的事,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谁让他要睡懒觉呢?
“我可掀被子了啊!”谭锋暗暗从背后伸出手,摸到那团被子,然后抓起被面用力一掀——
“啊啊啊你你你……”他唰地背过身去,受到了严重惊吓。
原本是想掀了被子再挠他痒痒,结果没想到,穆千遥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连内裤都没有!
穆千遥被折腾醒了,悠哉地坐起来,看见谭锋惊慌失措的模样,笑问:“怎么了?”
“你你怎么连内裤都不穿啊?”谭锋仍背着脸,眼睛都不太敢睁。
“很奇怪吗?”穆千遥伸了个懒腰,“我睡觉向来是裸睡啊。”
“那那那你现在快点穿……”
“快什么?我还要洗澡呢,”穆千遥笑得更欢了,“你不是夸我身材好吗?看了也不亏啊!”
“穆千遥,你能不能正经点!”
听到轻微的窸窣声,谭锋慢慢转过身来,见穆千遥披上了昨晚穿过的那件黑色浴袍,估计还没穿裤子,但起码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你没见过裸男?”穆千遥紧了紧身上的浴袍,欣赏着谭锋脸上的精彩表情。
“那倒不是。”他当然见过裸男,在部队公共澡堂或是宿舍换衣服,大家谁也不避讳,然而都不及今天早上的视觉冲击力这么强,也可能是太突然,“我做好饭了,你尽量……快一点。”
穆千遥在他的注视下走进一楼的“透明”洗手间,就在谭锋以为他又要脱衣服,而准备转身的时候,玻璃墙的顶端缓缓降下百叶。
原来这间厕所是有帘子的?
帘子降到快要遮住穆千遥的脸,谭锋看见他在冲自己笑。
好像又被戏弄了一回。
谭锋终于意识到穆千遥是有些恶趣味的。
穆千遥从洗手间出来,换了白色的肥款衬衣和牛仔裤。煎好的香肠和鸡蛋有些凉了,谭锋放进微波炉,又热了一遍。
“快点吃早饭吧。”他努力让自己忘记刚才的尴尬。
穆千遥也不再提起,与谭锋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粥不爱喝吗?”谭锋见他的紫米粥没怎么动,关切地问。
“不会,”穆千遥慢慢拿起勺子,“你的厨艺很好。”
“这些都不怎么需要技术啦。”谭锋不好意思地说,“对了,千遥,你家里的绿色蔬菜太少了,这样是不行的。”
“哦,那我下次买一些吧。”其实穆千遥不是不买菜,而是蔬菜放不住。他平时一两个礼拜才去一趟超市,可是蔬菜通常只能放一两天,吃完就没了。早年干过一口气买四个西蓝花,最后黄了三个的事,他再也不囤菜了。
“今天就先吃水果吧。”
等穆千遥差不多喝完一碗粥,谭锋切了盘苹果过来:“不过水果买应季的更好,现在可以吃点芒果或菠萝什么的。”
“嗯。”他常买苹果或橙子之类的水果也是因为容易保存,至少一个星期是没问题的。
“你的身体没事了吧?”谭锋问起他昨晚的病。
“好多了,谢谢你。”
“以后饮食上多注意一下,烟尽量少抽……”谭锋在出门前又向穆千遥交代了一些身体方面的注意事项。
“好。”穆千遥一一应下。
“我还有课,就先走了。”谭锋向他告辞。
“嗯,路上小心。”
谭锋背起自己的包,刚走到门前,门铃一阵狂响。
“我帮你开吧。”反正他也该走了。
谭锋按住门把手,往下一压,轻轻推开大门。
门外的钟彦像见鬼一样地望着他。
“钟先生啊,来找千遥的吧?”不同于钟彦的目瞪口呆,谭锋表现得十分坦荡,“我要上课先走了,他在里面,今天早餐好像做多了,你也一起吃点吧。”
谭锋开车出了别墅大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按穆千遥的说法,钟彦也应该录入过指纹锁才对,为什么还需要按门铃呢?
可能是出于礼貌吧。
最后他只想到这个解释。
第13章我乐意(修)
“这是什么情况?”钟彦望着谭锋的车绝尘而去,半天回不过神。
穆千遥的动作竟然这么快?马上意识到不对劲,真干了什么谭锋的表情不会那么坦荡。
“我昨天胃疼,他送我回来的。”穆千遥把事情经过简单述说了一遍。
怎么有种兔子被拐进狼窝的既视感?钟彦耸耸肩,从窗口收回视线。
“哎,他买车了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前些天还在公交车站碰见他。”钟彦回想起来,当时打算载他,但谭锋非常客气,坚决不肯麻烦自己,“他怎么买那么老款的车?”
“二手的。”
“二手车?”钟彦神情复杂地瞥向好友,“那还用买?把你不用的那辆suv送他不就完了吗?”
“你以前就是这样追求别人?”穆千遥撇了下嘴。他又不傻,真混到恋人,送车送房子都好说,现在八字没一撇,非把人吓跑不可,尤其面对谭锋这种进取心强的人。
“我追过什么人?”钟彦听出他的讽刺,“都是她们追的我!我好心没有拒绝而已。”
“我看也是,否则你可能现在还没初恋。”
“我真想追人也不难。”至少他不会喜欢同性啊!纯属自找麻烦,何苦来呢?
穆千遥想起简雅彤的事,随口问:“你和雅彤怎么样了?”
“挺好,我们前两天也去美术馆了,顺便探讨了一下现代艺术。”钟彦忽然顿住,“有件事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
“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就是——你喜欢谭锋那事,我告诉雅彤了,但她表示理解……”
“就这个?”穆千遥毫不在意,“没事,雅彤又不会乱说。”
“你对她还挺放心。”
“比对你放心。”
钟彦闭上嘴,拉了把餐椅坐下,对着桌上的盘盘盏盏惊叹。
“这是谭锋做的?”
“嗯。”
“真看不出来,谭锋这么居家?”他不客气地另拿了副餐具,“别说,跟你这种懒人挺互补的。”
“你不是懒人就别吃了!”穆千遥用叉子碰碰盘子。
“人家谭锋让我吃的啊,我听你的干嘛?”
穆千遥心情好,不和他争执,叉了一小块苹果放嘴里:“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以前不是落你家一本资料吗,我现在要用,”钟彦说,“你甭管了,我待会儿自己找。”
“不上班来找资料?”
“谁说我不上班?”他狠狠咬了口小香肠,“本来约了客户,人家临时有事,放了我鸽子!”
“然后就翘班?”
钟彦不紧不慢地说:“我好歹打了个卡,不像某人,日上三竿,大门都没出。”
“我要出了门,你还进得来吗?”
钟彦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事:“要不你把我指纹录进去?以后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穆千遥温和地笑了笑:“做梦。”
钟彦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抱希望。他知道穆千遥的领地意识强,哪可能录外人指纹?他站起身,到厨房煮咖啡。
“帮我也煮一杯。”穆千遥喊道。
“你还没喝啊?”
“我刚才喝了粥,有点胀。”
“喝粥?”钟彦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过来,发现桌面上果然有个空掉的粥碗,还沾了几粒紫米,顿时一阵狂笑,肩膀止不住地抖动,“你不会没告诉他你讨厌喝粥吧?”
“我乐意。”穆千遥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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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穆千遥才去公司,他跟谭锋约了下午的课。然而开车去健身房的路上,遇到个棘手的问题。
他那辆新能源车本来就该充电了,又在公司放了两天,开出去没多远就彻底歇菜了。
穆千遥郁闷到极点,打了救援电话。不过把车拉回去肯定赶不上上课了,他万分怨念地向谭锋请假。
“没什么事吧?”谭锋的第一反应是怕他遇到麻烦。
“没事,但我要把车弄回去。”
“那就再约吧,没关系。”
谭锋按了结束通话,刚刚结束训练的女学员凑到身边,似乎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吗,杨老师?”谭锋问。
她就是之前被谢诚骚扰、后来转到谭锋名下的学员,姓杨,是个大学老师。
“谭教练,穆……穆先生什么时候来上课啊?”
“千遥吗?”谭锋如实道,“他的车出了点问题,今天来不了了。”
“哦,”杨老师有点失望的样子,“那我先走了,教练。”
“嗯,好,路上小心。”
多出一个钟头的时间,谭锋回了趟宿舍。他和徐亮住一间,徐亮前几天回老家,今天才刚回来。
“哎,你没课了?”徐亮诧异。
“有啊,”谭锋说,“千遥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晚上再过去就行。”

“哦,对了,”徐亮把两个大袋子拎到谭锋跟前,也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给你和穆哥带的。”
“什么东西?”谭锋还没靠近,就闻着一股香味,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几捆包好的腊肉,“怎么这么多?”
“家里自己熏的,别处买不到,你不知道这次我妈他们有多热情,”徐亮提高了嗓门,“记得下次给穆哥带去啊。”
“诶,你什么时候和千遥那么熟了?”乍一听他称穆千遥“穆哥”,还以为听错了。
“哪有你熟啊?你不是说还住他家来着?”徐亮揶揄。
“我那是意外。”
“知道,”他接着说,“我现在觉得他人真不错,真把你当朋友的。”
徐亮重义气,先前总觉得大老板都不好伺候,不能太实心眼。不过这阵子下来,他也看出来人家实打实想和自己兄弟交朋友,就没什么好顾及了。兄弟的兄弟还是兄弟,不必见外。
谭锋听了自然高兴,因为他们对自己而言都是重要的朋友。
他们的晚饭也省事了,煮上干饭,切块腊肉,炒两个素菜。
“对了,我后天搬家。”吃饭的时候,徐亮告诉谭锋。
“这么快?”听说徐亮的女友来了滨都,不久二人就要搬出去住,没想到这么快。
“是啊,你嫂子给找好房子了。”徐亮把手搭在谭锋肩膀上,“以后就你自己了,要是有别人搬进去,好好跟人相处。”
“这个我当然知道。”徐亮总把他当弟弟的态度让谭锋略微尴尬,他好歹二十五六岁了,生活与人际都能轻松应对。只不过他确实有点舍不得好哥们离开。
“怎么了?舍不得了?”见他沉默下来,徐亮猜到几分。
“得了吧,”谭锋回过神,“好好跟嫂子过。”
“后天,我帮你搬家吧。”谭锋提议。
“你没课?”
“下午没课。”
“行吧,你帮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行,”徐亮拍了下他的肩,“改天再请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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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千遥回家后,天还没全黑,但是阴阴的,让人不舒服。
他有些懒得做饭,削了两个马铃薯,切成块,撒上香料,塞进烤箱。常做西餐并不是因为多么爱吃,而是西餐的做法简单,没有什么不是一台烤箱解决不了的。
他到外面转了一圈。别墅区清静,也寂寞。以前喜欢这种仿佛身处孤岛的自在,现在渐渐期望有点人气。
门口开了家新的果蔬小超市,可能就是这两天才营业,上个礼拜他还没有任何印象。
穆千遥有点佩服老板的勇气。极少有店面开到这个片区,曾经有过的小店铺几乎都倒了。这里的住户本来就少,而且看起来并不需要小店。
刚靠近店门,门自动开了,头顶上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整理货架,不知是老板还是雇的人,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随便看看吧。”
穆千遥点点头。他想,附近有个店也好,买东西方便。
他看到货筐里装着个头很大的芒果。
“台湾产的,”那个店员微笑着说,“这个可以帮您切,要尝尝吗?”
“好啊,”穆千遥让他帮自己挑了一个,“菠萝也可以切吗?”
“当然。”
“那再帮我挑一个,谢谢。”
店员很高兴地忙活起来,最后将切好的水果装在透明塑料盒里,配了两个小叉子。
走出小店时,隐约听到闷雷的声音,说不定会下雨。
第14章曾经的心动
第二天,穆千遥来训练的时候,谭锋把徐亮从老家拿的特产带给了他。
“哇,这么多,”穆千遥听说是谭锋的好兄弟送的,面露喜悦之色,“那我要好好谢谢他。”
“不用谢啦,”路过的徐亮从谭锋背后蹿出来,“我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也别嫌多,耐放。”
“好,还是很感谢你。”
“别客气,吃完我再帮你带,”徐亮豪爽地说,“穆哥,你把我弟兄当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嫌我是个粗人就行。”
“怎么会呢,”穆千遥笑道,“谭锋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谭锋听他们当面谈论自己,有些幼儿园老师和家长讨论小孩子的架势,感觉特别羞耻。
“哎,我还在这呢,”他抗议,“你们扯我干什么?”
“扭捏个屁啊,”徐亮捶他肩,“小家子气!”
穆千遥和谭锋准备开始训练,徐亮向他们告别。
两天后,徐亮联系了车,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谭锋原本想自己开车送他,徐亮却说“你待会儿还有课呢,别瞎折腾!”果断拒绝了。
其实徐亮的行李也不多,两个人整理起来不费劲,有些懒得带的东西就留给了谭锋。
“徐亮,”打包衣物的时候,谭锋想到个事,嘿嘿笑着说,“你和嫂子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变得这么八卦了?”徐亮被臊得脸红,“结婚了肯定叫你,但是没那么快,得多攒点钱。”
徐亮和女友是同村出来的,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只不过前两年才确立关系,女友之前在县城打工,异地相处了一段,还是希望至少能在一个地方,一起安定下来。
至于结婚嘛,反正早晚的事,结的早了免不了被家里人催着要孩子,他们现在还没有太好的条件,徐亮心想急什么呢?
谭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成家是挺费钱的。”
“怎么,你也想成家啦?”徐亮逗弄起他来。
“你说我干什么,”谭锋略一撇嘴,“我又没有女朋友。”
“你这条件不应该啊,”这也是徐亮感到奇怪的地方,谭锋的外型靓,受过高等教育,工作业绩又好,但是没见他和哪个女孩子亲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谭锋的脸颊浮上不明显的红晕:“不是……那么回事。”
“肯定有的吧?”徐亮看出点名堂,“你没表白,还是她不喜你?”
“不是,”谭锋有点窘迫,“你别问了,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可能不会再遇见了。”
徐亮见他一脸失落的样子,不再吭声。
他们两个一起到楼下,徐亮回过头,酝酿一番,又对他说:“谭锋,别想着过去,咱要往前看,我看你啊,是会遇到贵人的。”
“我没想着,”谭锋失笑,“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就是,趁着年轻,先好好赚钱。”
“嗯。”他冲着已经上车的徐亮用力挥了挥手。
回到楼上,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空了许多。
他看看窗外,红日冉冉下沉,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中学生正在打球。推开窗户,隐隐听到“咚”、“咚”篮球落地的声音。
谭锋从不觉得自己念旧,只是这两年,再没有经历过当初的那种心动。
两年前,他正在读大三,即将升入四年级。那天学校的篮球场上,他也像窗外的少年们一样,打完一场球赛,流了满身的汗水。
他一个人往宿舍走。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向他问路,找大四的女生宿舍。
“哦,我经过那边,”谭锋爽快地说,“带你过去吧。”
体育大学男生多女生少,女生宿舍只有两栋楼,挨在一起,不过比较靠里,外人不太好找。
“谢谢。”那个女生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
他们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女生请他稍微等一会儿。
她进了小卖部,出来时拿了瓶可乐在手上,谭锋以为她是买来自己喝的,谁知她把饮料递给了他:“你出了那么多汗,很累吧?”
“啊,我没事。”谭锋感到意外,木然地接过饮料后,过了几秒才想起来说“谢谢。”
后来他随便跟女生聊了几句,得知她是另一所大学大四的学生,来这边找个同学。谭锋早年当过兵,虽然读大三,实际年龄却比她大一岁。
他们一起走到女生宿舍楼前,男生宿舍还要继续往前走,谭锋向女生告别。
她冲他挥挥手,笑容十分甜美:“再见!”
谭锋回到宿舍后仍觉得有些晕乎。可能他在感情方面比较晚熟,从未经历过心动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他仍不时想起女孩子的笑容与声音,甚至喝光的饮料瓶子也留了很长时间,他发现自己非常不对劲。
可是那天没想起问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谭锋颓然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找这样一个人。
他的爱情来不及开花结果,就扼杀在了萌芽中。
中学时他为了打发无聊也曾看过一些青春疼痛的文章,很多就是类似爱一个人却埋在心底,或因为某个误会错过……他觉得无病呻吟。
可大三的那场邂逅,谭锋认为自己也不高明,迟钝头顶。
如果当时勇敢一点,聪明一点,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呢?

没有如果。
好在他的日子过得充实,该怎样就怎样。
但他也不想为了成家随便找个人在一起。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唯一肯定的是,如果再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人,他不会再彷徨。
他走到外面的廊道。厨房是和隔壁公用的,现在没有人。中午炖的鸡没有吃完,他用鸡汤下了捆细挂面,出锅时捻了一小撮葱花撒在上面。
一边吃面一边刷微信,徐亮发来他新家的照片,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小两居,餐桌上是两人份的晚餐。
谭锋给他回了个“真棒”的表情。
谭锋晚上有课。吃完了面,把锅和碗洗干净,他换上衣服,出了门。
天色稍微有些暗了。
第15章邀请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谭锋到徐亮的新家做客。
徐亮的女友叫唐娟,跟徐亮同年,也比谭锋大了一岁左右,是个看着很爽利的女性。
一打开门,她便热情地招呼:“那个……小峰是吧?”
唐娟对他的称呼让谭锋愣住了,有点不知如何接话。
“哈哈哈,你叫他谭锋就行了。”徐亮解围。
“小峰多亲切啊!”
“嫂子好!”谭锋大方地问好。
“好,你也别客气,”唐娟把他请进屋,“地方小,随便坐,我把饭菜端上来。”
“用帮忙吗?”徐亮冲厨房喊。
“不用,你好好招待人家小峰。”
谭锋听见又是一阵尴尬,徐亮闷头低笑,不打算再纠正。
“你这家布置得真好,”谭锋环顾了一遭,“嫂子给弄的吧?”
“怎么,不像我弄的?”
“不像。”谭锋实话实说。徐亮有点大男子主义,以前住的宿舍地方更小,他都不怎么打理,常常是谭锋收拾。
“是是,你嫂子本事大着呢。”
唐娟正好过来,脸红了一下:“少胡说八道。”她转过头,又对谭锋说,“你们赶快吃,下午还有课吧?”
“哎,好,”谭锋应了一声,见桌上只有两副碗筷,奇怪地问,“嫂子你不吃吗?”
“我都吃过了,我要赶着上班去了,你们慢慢聊。”
她身上的打扮的确是要出门的样子,说完这句,就换鞋出去了。
午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来,多吃点,这鸭从家里带的,绝对健康。”
“嫂子真能干。”谭锋知道徐亮不擅家务,尤其是烹饪,所以这些肯定是唐娟做的。
“是啊,不过你手艺也不错。”徐亮动了一筷子后,想起来什么,“哎,问你个事,下个周末能调出假吗?”
谭锋想了想,他很久没有正经休假了:“应该能吧,怎么了?”
“那你等会儿,”徐亮撂下筷子,起身进屋,回来递给谭锋两张券,“我前几天在商场抽奖,中了两张农家乐二日游体验券,给你吧?”
“你给我干什么?”谭锋诧异,“你跟嫂子两个人去不正好吗?”
“我跟你嫂子就是农村出来的,还用去农家乐?鸡鸭鱼鹅……早看腻了!”徐亮直接把票揣到谭锋的包里,“主要我回老家请了好几天假,不能这么快又休假吧?你嫂子也才找着工作,忙得很,行啦,就给你吧。”
“你又不去,那我自己跟谁去啊?”谭锋纠结,他可不想和一众陌生人一起旅游。
“你还愁找不到个人吗?”徐亮沉吟,“要不……你找穆哥呗?”
“啊?”谭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自己开公司的,应该有空,”徐亮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一边说,“反正交给你处理了,实在不想去就随便送个客户吧。”
谭锋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半天没见夹菜。
“快吃啊!”徐亮帮他盛了一小碗汤。
“嗯,我自己来吧。”谭锋不好意思地接过碗。
当天晚上,谭锋回到宿舍洗完澡已经快十点了。
他躺在床上,把那两张奖券拿出来反反复复地看。旅游项目位于距离滨都一百多公里的清缘乡,是个新开发的景区,了解的人还不多,这次活动主要就是推广宣传的性质。
谭锋喜欢户外活动,也爱玩,问题是——
能找穆千遥同去吗?
先不论对方是否有兴趣,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半年,这种需要在外面过夜的旅行,说不定更愿意和亲密一些的朋友去。
可他请自己看过画展,人情因素考虑,回请他出去玩理所当然。
干脆把两张券都送他好了,这样他想跟谁去就可以跟谁去。
于是他找来个信封,将两张券装好。
这个时候打电话有些晚,谭锋调出穆千遥的微信通话界面,输入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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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千遥晚上跟厂家的负责人一起吃饭,开车回到小区早过了八点。
门口的果蔬店还开着,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见仍是上次的男人在看店,只不过多了个小孩。
穆千遥又请他帮忙削个芒果。男人挑好一个后,小孩子想去动,被他打了一下手。
“你的小孩?”穆千遥随意问道。
“嗯。”男人利落地削开了芒果皮,“捣蛋着呢。”
“生意怎么样?”
“不行啊,”男人叹气,“能过一天算一天,今天还要菠萝吗?”
“不了。”上次的菠萝可能一口气吃太多,舌头不舒服,穆千遥不想再买了,他在店里溜达了一圈,看着新上的樱桃也不错,“再称点樱桃吧。”
“哎,好。”那个人很高兴。
进了家门,穆千遥把樱桃洗干净,装在果盘里,连同切好的芒果一起端到书桌旁。
上次谭锋留宿时他画的设计稿一直放在书架的文件夹里,没有动过。他重新把那些纸拿出来进行修改。开始还顾上吃点水果,画起来渐渐就忘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震动过几次,放下画笔之后,他才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微信通知上弹出“谭锋”的名字,他的眼皮猛跳一下,迅速点开,一共三条,都是近一个钟头以前的。
【谭锋】:千遥,你下周末有空吗?
接下来是几分钟后的。
【谭锋】:徐亮送了我两张农家乐二日旅游券,你有没有兴趣?我想把券送给你,你可以带朋友一起去。
后面跟了张奖券的照片。
穆千遥立刻回过去。
【alex穆】:你没空吗?
他以为谭锋睡觉了,但是过了最多半分钟,对方又发了条“应该有吧。”
【alex穆】:那就我们俩去吧?
【谭锋】:你是说农家乐?
【alex穆】:是啊,你不是有券吗?
【谭锋】:你不用客气……想跟别的朋友一起去也没关系的?(^?^*)
发现谭锋竟然还在打完一句话后还加了颜文字,穆千遥忍不住笑了,隔着手机屏幕也想象得出他现在的表情。
谭锋的脑回路非常易懂,穆千遥不难猜到,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千遥,你还没睡啊?”那边马上接通。
“你睡了吗?”
“没、没有。”
“下周末你如果有时间,就我们一起去吧。”他把微信里发过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为什么?”谭锋似乎很意外,“你不想和其他朋友——”
“你不也是我朋友吗?”穆千遥坚决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直可靠,“你要去我就去,你如果不想去,我也不去了。”就算谭锋不邀请他,他也要想办法制造二人出行的机会,何况这主动送上门来的?
“……好,那没问题,”谭锋应道,“我俩去。”
“嗯,早点休息吧。”穆千遥默默地勾起唇角。
结束通话之后,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一个接一个地吃樱桃。心情愉悦指数直线上升,连之前的应酬饭局都不觉得讨厌了。
泡澡的时间太晚了,他仍然走进浴室放水。因为他现在完全不想睡觉。
第16章乡间
清缘乡。
活动虽然承包了吃住玩相关费用,但并不含交通,参加者需自行乘车前往。
依谭锋建议,两人开他的车一起去。
景区地处山区,尚未开发完毕,甚至部分路段没有修通。考虑到谭锋的驾龄较短,后半程是穆千遥驾驶的。
农场入口处搭建了一座古朴的木制大门,右侧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
主办方另外有个要求,参与者需拍照发微信朋友圈或微博进行宣传。
下车后,他们请工作人员帮忙在油菜花田的前方拍了一张合照,发在朋友圈的第一条内容就是这张合影。
远山,绿野,黄花。
顺光,人像的表情异常清晰。
下午,他们在农场的水塘边钓鱼。
穆千遥手握钓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平静的水面。除了画画设计,他极少从事这种需要定力的活动,自然不擅长。但谭锋很有经验,从上饵料到放线,帮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等了不知多久,穆千遥注意到浮子的些微变化。
他刚想起身察看情况,谭锋从背后靠过来。
“别动。”谭锋说,同时双手握紧他的钓竿,轻轻抖了抖,才慢慢往上收。
等到那条猎物浮出水面,靠近岸边,为了防止它挣脱,谭锋蹲**,用渔网将它捞出。
“千遥,看!你钓上来这么大的鱼!”那是一条又黑又长的鱼,谭锋看到后一脸兴奋,比穆千遥更激动。
或许被他感染,穆千遥的心情十分明朗:“都是你帮我的。”
“你要不要和它照个相?”谭锋热情地提议。
“好啊。”
鱼装在桶里。穆千遥弯腰将水桶侧过来一些,冲着镜头。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背后是碧色的水塘以及连成片的低矮山峦。
谭锋拍下照片,传给穆千遥,并顺手发到了朋友圈。
穆千遥翻开手机相册,大半天的工夫他们已经拍过不少照片。
第一张合影之后,更多是景物照以及两人给对方拍的大量单人照。
吃晚饭时,穆千遥仍在浏览照片,有些是他在谭锋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悄拍下的,也没有发给他本人。
他们所在的餐厅由一间富于乡野气息的平层厅堂布置而成,三面落地玻璃环绕,田间幽翠相拥,有身处户外之感。晚餐以自助的形式进行,食材全部取自当地的作物或家禽。
穆千遥退出相册,抬起头,谭锋正跨着大步朝他走来,手上端着大盘的菜品。并不明朗的光线下,仍能望见他脸上扬着的笑。
“看什么呢饭都不吃?”他将两人的盘子放下,立刻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谢谢。”穆千遥收了手机。到这里的一段时间,他发觉谭锋比往日更容易亢奋,“你经常出来玩吗?”
“其实也没有,”谭锋回忆了一下,“以前上学的时候跟同学出去过几次,后来……徐亮不爱玩,我呢……不太喜欢一个人外出。”他说到后面,不好意思起来,自己热衷户外活动,但习惯找熟人作伴,跟小孩子似的。
穆千遥笑了:“怕寂寞?”
“也不是吧,一个人的话,更爱在熟悉的地方待着,外面过夜会不习惯……”
“上次在我家呢?”穆千遥打趣。
“那次你也在啊,我知道你在楼下。”谭锋的脸色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光照的。
穆千遥错开视线,蓦地想到那天在江边,谭锋问,能不能偶尔再一起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比起上次,又多了些郑重:“以后如果还想去哪,再叫上我吧。”
“真的啊?”谭锋愉快道,“那你可不要嫌我烦。”
“嗯,不会。”
谭锋正在解决一根鸡腿,灯光从侧面映过来。穆千遥望着他泛着蜜色的额发间,微微出神。
晚上住的地方是石砌的民宿,每栋都只有两层,他俩分到的那间在二楼,是个标准间。民宿小楼的外观古朴,房间内部其实跟普通旅馆差不多,设施也齐全。
穆千遥先洗完澡,躺在床上刷微信。他平常不爱发朋友圈,今天发的差不多是一个月的量。除了一开始那张双人照,他发的都是风景。
快速扫了眼留言,退出微信,马上弹出个消息框,是钟彦发过来的。
【设计师钟彦】:你们俩在一起了?????
【alex穆】:……
听着耳边的水流声,穆千遥往浴室的方向瞥了眼,继续往输入框里打字。
【alex穆】:在一起就好了。
【设计师钟彦】:那你们这又是合影又是轮流发旅行照的……他还拍你钓鱼?你们一起出去玩了?
【alex穆】:普通地一起出来玩。
隔了两分钟,钟彦回:也对,要是不普通地出去玩,你才没空理我。
谭锋从浴室出来了。
穆千遥有些嘚瑟地回了一条——
【alex穆】:他洗完澡了,我不跟你说了哈。
而后果断把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
谭锋回到床边时,再看穆千遥的眼神有几分不自然。
穆千遥准备上床睡觉了,却发现谭锋仍不时扫他一眼,对上视线后又马上移开。
“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谭锋的头摇得飞快,“千遥——你要睡了吗?”
“是啊,”穆千遥仍是不解,“你不睡吗?”
“啊——我睡,”谭锋钻进被子,最后瞄了穆千遥一下,“你也——快点睡。”
穆千遥看看自己身上,今天洗过澡穿的是套紫色的睡衣。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不怀好意地笑着觑向谭锋。
半躺下的谭锋被他这么一盯,神情更不自在了,不知该装睡还是索性回视过去。
“谭锋,”穆千遥问,“你是不是怕我脱衣服啊?”
“那个那个千遥——”谭锋鲤鱼打挺似的坐直起来,语无伦次道,“这里不适合裸睡!”
“为什么?”穆千遥的右手故意摆弄起最上面的衣扣。
“这是在旅店,不是家里,”谭锋一本正经地回答,“裸睡非常不卫生!”
“我看这里的卫生条件挺好啊。”穆千遥既想压制又按捺不住笑意,表情变得扭曲。
谭锋不明所以,继续在脑内组织语言,试图说服他:“那也不行,被褥不知道多少人用过,而且——”
“我没有说要裸睡,”穆千遥终于把手放下来,面上镇定如常,“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这么干的。”说完他掀开被子,也上了床。
意识到又被耍了一通的谭锋,半赌气地躺下,从嘴边憋出两个字:“晚安。”
“晚安。”
穆千遥翻出枕头下的手机,看见钟彦后来还发过两条消息,都是语音。怕谭锋听到,他没有点开。
【alex穆】:发的什么?我不方便开语音。
几秒钟后,钟彦连着传来两条。
【设计师钟彦】:没事,让你千万把持住,不要干出禽兽不如的事。
【设计师钟彦】: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末了附赠一个大红的“囍”字。
穆千遥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滚。
手机静音,按下锁屏。
关灯后,二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的树梢上,弯月如钩,盈进屋的月色极淡,只是点微不足道的光屑。
那次谭锋留宿在自己家,他半夜睡不着起来画稿;今天俩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更难静下心。细听甚至能辨出对方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起伏。
他想再出声说些什么,刚一偏头,还是放弃了。向着窗户的方向翻了个身。
又觉得不真实。这种不真实给了他一种离奇的晕眩感。他似乎是在一种失重的状态下陷入沉眠。
第17章亲了
与来时一样,第二天下午回程仍轮流开车。先由穆千遥驾驶山区路段。
出门在外,谭锋也没有改变早起的习惯,早上仍然天一亮就起来慢跑。现在到了车上,经了些路途的颠簸,他就没那么精神了,坐在副驾上,一副恹恹的样子。
“你累了吗?”穆千遥说,“睡一会儿吧,我直接开回去。”
“没关系,”谭锋按了下太阳穴,“我也需要多练练车,过了这段我换你。”
“好吧。”穆千遥没有反对,只是把车上的音乐换成了更轻柔的纯音乐。
打过几个呵欠之后,谭锋微阖上眼,想稍稍打个盹。不过等他再度睁眼,道路两旁的景物都变得熟悉起来,车已经开进了市。
“千遥……你怎么没叫我啊?”谭锋睡得迷迷糊糊,甚至又打了个呵欠。
“没多远,不费事,”穆千遥瞥了眼车上显示的时间,“我们到市里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好啊。”谭锋立即同意了,“还是我来开——”他正打算商量替换对方开车,手机响了。
谭锋看过来电显示后,按了通话键:“喂,徐亮。”
徐亮的声音很大,透过话筒直咧咧地传过来:“你玩回来了吗?”
“刚进市。”
“你开车呢?”
“没有,千遥开的车,什么事啊?”
“我就告你,别回宿舍,来天凤楼,继勋他们几个过来了,还有小叶、冬子……等着见你呢。”
“他们回来了?”
“对啊,他们明天一早还得回去,一块吃个饭。”
徐亮说的几个人都是以前在部队关系很好的战友,尤其秦继勋,当年和谭锋还是上下铺。
他们之中有一直留在部队的,有同样转业从事其他工作的,而秦继勋是之后入了军校,再回到部队。大家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这些年往来的机会也不多,每一次重聚都十分不易。
“好!”谭锋下意识地回道,视线瞥到正在开车的穆千遥,想起来刚才的约定,顿时窘迫起来,“但是我——”他压低了声音,“我答应千遥一起吃晚饭了。”

“穆哥啊?”徐亮那边好像在和别人说话,“那你就带穆哥一起来呗!”
“啊?这——”谭锋斜瞄一眼穆千遥,“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继勋也带了他弟弟啊!”徐亮不在意,“我跟他们说了,没事,穆哥不是自己人吗?不用他出钱,快点啊,别磨蹭!”
徐亮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谭锋仍觉得不好意思,该怎么向穆千遥开口,左右为难。
穆千遥目不斜视地问:“是到哪里?”
“嗯?”
“你们的聚会?”他稍微放慢速度,“我没有听清。”
“是——天凤楼,”谭锋发现穆千遥听到了大致的通话内容,不便隐瞒,“千遥,对不起,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聚会吗?”
穆千遥微微撇下头,语带笑意:“那你愿意我跟着去吗?毕竟是你和朋友之间的聚会。”
“我当然愿意啊,”见他把选择权交给自己,谭锋痛快道,“我战友也带了家属的,你只要不嫌无聊就行。”
“嗯,我给你当家属。”穆千遥顺着他的话应承道。他确实听到了电话的内容,并对接触谭锋的朋友圈充满了热忱。
不过谭锋一听这话,察觉出自己说了什么,迅速低下头去,红了双颊。直到车子在酒楼停车场停下,都没再言语。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着九个人。过去的战友至少都隔了一两年、甚至几年没见,谭锋仍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与大家寒暄。正欲介绍穆千遥时,他先一步向众人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谭锋的朋友。”
谭锋的战友们不怎么关注时尚圈,并不认识穆千遥。但他的外型让众人眼前一亮,齐刷刷地投以好奇的目光。
“谭锋,你什么时候交的这么俊俏的朋友?”秦继勋略微欠身,“来,坐。”
“哎,对,穆哥坐。”徐亮道。
徐亮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给他们留的。
“嫂子今天没来?”谭锋小声问徐亮。
“她上晚班。”
除了穆千遥,同桌还有一个外人,就是坐在秦继勋身边,一个文文静静的男生,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的秦继扬。
谭锋在部队见他来找过秦继勋,不过当时这孩子的年纪太小,很难与现在的样子划等号。
“继扬上大学了吧?”谭锋向那个方向望去。算算年份,秦继扬今年应该念大一了。
“嗯,”男生腼腆地点点头,“谭哥好。”
“人家是s大的高材生。”徐亮补充。
“是吗?你真厉害!”
“行了,你们也别说他了,”秦继勋见弟弟不太自在的样子,出言解围,“他脸皮薄。”
服务生见人到齐了,询问他们要什么饮品。在场好几个人都是开车来的,他们没打算喝酒,点了几种不同的果汁。
“今天热,”秦继勋说,“要加冰的。”
“等等,”谭锋叫住服务生,“再要一扎常温的。”
“你不喝冰的吗?”徐亮问。
谭锋看了下一旁的穆千遥,解释道:“千遥的胃不好,别让他喝冰的。”上次陪自己吃完冰激凌蛋糕犯了胃病,让谭锋觉得很内疚。
久未见的战友到了一起,最初只是吃吃饭、喝点饮料、闲话家常,热闹起来就撺掇起玩游戏助兴。穆千遥和秦继扬是客人,可以自行选择参与与否,毕竟输了是要进行真心话大冒险这类整蛊游戏的。
秦继扬虽然不参与,但喜欢看别人玩,还友情贡献了自己室友做的卡牌和签子,充分做好看热闹的准备。
“你要是无聊,我跟他们说一声咱们先走。”谭锋悄悄对穆千遥说。
“怎么会呢?你的战友们都很可爱。”穆千遥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了解谭锋的机会,“他们明天就走了,多聚聚挺好的。”
而谭锋再次为穆千遥的用词方式感到汗颜,头一次听人用“可爱”形容他们这群平均身高一八零以上的糙汉。
谭锋第一轮玩卡牌游戏就输了,到了惩罚环节他例行选择大冒险,反正以前玩过的无非是唱个歌跳个舞或者找人搭个讪,而真心话就羞耻多了。
“来,抽签吧。”秦继勋把一个纸筒递给谭锋。
“啊?不是你们指定吗?”
“以前那些都玩腻了,”秦继勋摆摆手,想不出新花样,“继扬的同学搞的,看看年轻人有什么好点子!”
“哦。”谭锋略微忐忑地抽了一张,当着众人的面展开,脸色唰地白了。
徐亮的脸也白了,唇边抽搐。
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亲吻你的邻座。”
现在的大学生玩得这么开?
而坐在谭锋另一侧的穆千遥则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果汁。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咳,”其中一个战友小叶说,“要不你就跟徐亮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穆千遥总归不是他们这边的人,玩笑闹大了不太好。
“卧槽,”徐亮不乐意了,“我是有老婆的人!”
“你又没带嫂子来……再说俩大老爷们怎么了?部队还有人工呼吸的训练呢,”小叶越说越来劲,“又没说要舌吻,亲一下能少你块肉啊?”
“别别,”徐亮连连摆手,可这事推给穆千遥也不合适,关系再好不见得愿意开这种玩笑,“要不这局——”
“邻座就行是吗?”一直没说话的穆千遥开口了。
一桌人顿时安静下来,呆愣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接话,谭锋尤其吃惊。
“这还不简单吗?”穆千遥侧过头,轻轻揪住谭锋的衣领,迫使他的头靠向自己,略一倾身,双唇点在对方嘴角,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屋内更安静了,连个出口大气的人都没有。
片晌之后嘈杂起来。
“穆哥真豪爽!”秦继勋率先打破沉默,跟着徐亮一道叫他“穆哥”。
其他人也开始笑闹,恢复了先前的活跃。只有谭锋木然地怔着,嘴角还留有对方喝过的芒果汁的味道,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一群小虫在里面扇着翅膀扑腾。
穆千遥的话更多了,跟谭锋的战友聊起来没完,还谈到了自己的专业。
“原来你是学艺术的啊,”小叶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难怪这么放得开。”
“还好。”穆千遥笑着跟他碰杯。
大家似乎都把这件事当成了普通的玩笑。
到下一轮游戏,谭锋不敢再选大冒险了。
真心话由同桌的战友随意出题。
“那就说说你的初恋吧。”小叶贼兮兮地笑道,“谭锋你从来没选过真心话都没机会听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啊,”他无奈,“我没有谈过恋爱。”
“不是吧?”小叶夸张地叫了一声,“在大学也没有过?”
“没有。”这是实话。
“那总有喜欢过的人吧?”
“你不是说初恋吗?”
“初恋也可以是第一次心动啊,”小叶不想放过他,“说说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遇到的?”
“没事啊谭锋,这里没外人。”秦继勋鼓励他。
穆千遥的双手握紧面前的杯子,视线暗暗瞥向谭锋。
“嗯,”谭锋犹豫过后回答,“你们不要笑我,其实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感觉有故事。”小叶兴奋地说。
“那是快两年前的事……”
第18章没有意义
“总之是这样……我当时没想起来要联系方式,可能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谭锋平静地讲述完事情经过。
而听了这段往事的同桌众人,心中各有感触。
“看不出来,谭锋你这么纯情啊?”秦继勋说。
“没事,”徐亮拍拍他,“你这条件,什么好姑娘找不到呢?过去的事,咱就算了哈!”
“就是就是!”其他人应和,只有穆千遥是沉默的,双手仍旧握在杯上。
“嗯。”谭锋的心里有点遗憾,但并无过分伤怀。
“来,接着玩,该谁了?”
……
那天晚上,大家闹到九点多,才各自散去。
“我叫车回家,”酒楼门口,穆千遥对谭锋说,“你早点回去吧。”
“耽误不了多久,我送你。”
“我——”犹豫过后,穆千遥对他说,“我家那边比较暗,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回去。”
谭锋怔了下,明白过来:“你是担心我一个人开车?没事的,其实比你家更暗的路段最近也开过,我开车真的没问题。”他说完坚持地看着穆千遥,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那好吧。”穆千遥微微点头。
他们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四月末的天气暖和了不少,即使这么晚的时间也感受不到凉意。
“千遥,你不要介意,”谭锋边走边说,“他们就爱闹腾。”
“我介意什么?”穆千遥环起双臂,抱在胸前,“亲了你?”

“啊那个——”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谭锋反而不知如何接话,扭扭捏捏地说,“嗯你别介意,只是个玩笑。”
穆千遥笑了笑:“我不介意。”
但也不会当作玩笑。
--
比起那个意外的亲吻,更令穆千遥在意的,是谭锋的“初恋”。
直到聚会过去两天,他仍然会想起,也记得谭锋在述说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
他不认为这件事会对谭锋今后的情感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过去了那么久,而且连名字都不知道,没有必要把一个影子样的人当作假想敌。
然而他明白了,原来谭锋喜欢一个人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会有这样曲折的心理……连这副对别人心动的样子,都让他着迷。
明明与自己无关。
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局外人,至少目前来说,谭锋的情感世界不曾为他打开。
酒吧里的声音很吵,电子乐、人声,此起彼伏。穆千遥点了一杯威士忌。
他刚从酒保手上接过那杯酒,旁边的位置被个男人占了,对方故意将椅子向他这边靠近一些。
“小哥,一个人喝酒不闷吗?”说话人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油光满面,穿着新潮的衣服,戴着夸张的挂饰,估计是哪个家境不错又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穆千遥感到生理性反胃。没去gay吧喝酒,就是怕遇到奇怪的人,不想普通酒吧也能撞见这种肆无忌惮搭讪同性的无聊之人。
“你找错人了。”他冷淡道。
“小哥不要那么无情嘛,”那人丝毫没被打击到,“我看你比女人漂亮多了。”
“是吗?”穆千遥转了下眼珠,“谢谢。”
“怎么样,一起去玩玩吗?”男人更来了精神,灯光在他的头顶打着旋。
“玩什么?”
“不如我换个地方请小哥喝酒吧?”他露出戏谑的笑容。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呢?”穆千遥微微举起酒杯,“我这杯酒就敬你吧!”
“不必这么客气——”
那人的话音未落,穆千遥站起身。他的个子高,轻易便将酒杯举过对方头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扣过来,冰凉清透的酒液顺着那人的头发、脸颊流下来,异常狼狈。威士忌的度数高,呛得他睁不开眼。
一杯酒倒空,穆千遥将酒杯放回吧台,大步一迈,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其他客人的惊呼与男子的怒骂声。
不过没等他追上来,穆千遥已经快速踏出店门,混入马路上的行人。
钟彦说他对追求者绝情,其实穆千遥对正常追求者算客气了,真正赤条条不加掩饰打他主意的……可不是言语刺激那么简单。
别人让他不痛快,他只会让对方更不痛快。
原本是来喝酒的,连车都没开。结果好好的酒全浪费了。
穆千遥不爽,步子迈得更大,不知不觉跟着群学生进了一所大学。走进去一段后,发现这里是s大。
这所大学应该是检查学生证才能进来的,但可能他刚才混在学生里,保安没注意。穆千遥也没打算原路出去,他记得s大在前面还有个校门,从那边穿出去更容易叫车。
不到八点,校园里仍然热闹。
穆千遥沿着学校的主路往里走,身边都是比他小十来岁的学生。他不是这所学校毕业的,也没什么特别感触。走过教学区,沿着坡道往上走,一排排的红砖楼大概是学生宿舍。
宿舍区前方的草坪上好像正在进行什么活动,围着一小圈人,中间一个男生抱着吉他。那个男生或许善于此道,随便拨弄两下琴弦,便自成曲调,引得周围众学生欢呼。
男孩正好处在灯光下的位置,明亮耀眼,像是居于舞台中央。
穆千遥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不过他刚走近一些,琴声戛然而止。男生并没有离开他的位置,只是抬起头扫了眼围着他的人。
“最后一首曲子,”他缓缓开口,“是我……为一个人写的歌。”
“哇哦!!”围观的群众又是一片夸张的叫声。
“谁?”
“是不是喜欢的人?”起哄的声音一波接一波。
男生的“人气”似乎很高,随意透露的八卦讯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他并无尴尬,只是轻轻地笑了下:“嗯,是我曾经的一个老师,我爱了他三年。”
骚动更难平息,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问为什么不告白……
他说:“我没有勇气告诉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就这样吧,用一首歌献祭这段独角戏一样的爱。”
他又开始拨弄琴弦,是一首哀伤而温婉的歌。
穆千遥听到一半,转身离开。
独角戏一样的爱,爱了三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穆千遥不懂,也无法理解。那首歌虽然动听,却像男生说出来的话一样,充满了顾影自怜的无聊趣味。
如果是自己,绝对忍受不了三年。
他心中的秘密已经像是即将破土的嫩芽,以势不可挡的力量膨胀、勃发。
不让对方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
第19章偶遇
服务生上过最后一道菜就离开了。
“谭锋有喜欢的人?”钟彦听说这件事,没有流露过多惊讶的神情,他早就看出他是个直男,喜欢女生不是很正常吗?
“是以前。”穆千遥强调。
“可你这语气不像是以前啊?”钟彦漫不经心地说。
今天偶然发现一家新开业的东南亚菜馆,环境不错,钟彦想着先拉穆千遥来踩踩点,如果满意下次约简雅彤到这间。
饭吃到一半,听对方说起谭锋的八卦往事。腻腻歪歪的小男生心思,要不是穆千遥亲口说出来,他以为自己在看青春偶像剧。
钟彦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他这么大个人,喜欢过谁也不奇怪,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清心寡欲。”说完觉得不贴切,现在的穆千遥根本不能用“清心寡欲”来形容,分明满脸写着“欲求不满”。
穆千遥终于把碗里一个快被戳烂的西蓝花吃了下去。
“你觉得对他影响大吗?”钟彦又问。
穆千遥摇摇头:“不大,但是特别。”
钟彦听得一头雾水,按理说穆千遥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别人,哪来这么玄乎其玄的情感观察?
“你打算知难而退吗?”性别不合无异于强扭的瓜,及时止损受的伤还少一点。
“凭什么?”穆千遥的口气或许就跟刚工作时与上司叫板的态度差不多。
他从学校毕业之初也在大牌的服装公司工作过,因与公司的设计理念不合而辞职。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没有“妥协”两个字。
同样是自小家境优渥的富二代,穆千遥的性格远不及钟彦那么圆润顺和。学生时代原本交好的一些朋友也因为他个性的强势而渐渐疏远。
钟彦对他算是知根知底,性情上再怎么乖张,心还是实在的,好过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两面派,便心甘情愿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当然了,和穆千遥不同,钟彦完全不会纠结一个男人竟然喜欢女人这种问题。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嘛呢?”他清了下嗓子,“告你啊,追男人的事别来请教我。”
“我知道,”穆千遥波澜不惊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他。”
“你要告白?”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想来也是,凭谭锋的单纯程度,要是没人挑明,玩一辈子暧昧也反应不过来,横竖那一刀,摊牌早晚的事,“祝你好运。”钟彦淡定地扯了张纸巾擦手。
“谢了。”
穆千遥不确定如今的时机是否合适,大概率会被拒绝,可就算被拒绝了,应该也到不了绝交的程度。他的脸皮够厚,只要不绝交,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他们从饭馆出来。饭店门前只有几个车位,根本不够,他们刚才把车放在了较远的家居城停车场,过去那里最近的路是一条小巷。
“这什么破饭店连个停车场都没有。”钟彦抱怨。
“还不是你找的地方?”
“我哪知道,”钟彦四处张望一番,“哎,这离‘君铭’倒挺近的。”
穆千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他们经过的小路的确就在“君铭”后面,只不过先前很少从这边走。
“要跟我们的教练去打个招呼吗?”
“太晚了,”穆千遥看看表,“他可能下课了。”
“你对他的作息还挺了解。”
穆千遥不再接茬,只想快点到停车的地方然后回家。
小巷一共就两盏路灯,光线幽暗。快走到尽头,猛然窜出几个黑影,是迎面过来的人,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瘆人。
穆千遥正想绕过他们,其中一人拦上来,大喊一声:“好啊,这么快就被我抓到了!”这话是对穆千遥说的。
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前两天被他从脑袋顶上倒了一整杯威士忌的人吗?

“敢对老子出手我看你他妈是不想活了!”那个男人说完顺手捡了根棍子拿在手上。
钟彦愣住了,看看站在灯下的男人,个头比他们矮,但一脸凶相,棍子在手上摩挲,旁边还跟着两个像是跟班的人。
穆千遥什么时候惹上这种人的?
“你靠后一点。”穆千遥悄声对钟彦说。
钟彦相信穆千遥的武力水平,略退后两步。当然他也不想废柴一样只等着被保护,暗暗向周围觑探,想找找有什么能当武器的工具。
“跟我一块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人一边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一边靠近穆千遥他们。
穆千遥见他拿着根破棍子劈来,微微一闪身。本想从后面制住他,孰料还未出手,就听“咔嚓”一声,木棍不知被谁给折断了。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拎起男人衣领,把他推到离穆千遥几步远的地方。一眨眼的工夫,男人已被大力掼倒在地。
穆千遥回身一望,惊喜地叫出声:“谭锋!”
另外两个人看这架势,一溜烟就跑了。
钟彦更没看清谭锋是怎么冲过来的,动作太快,只一恍神人都掀地上了。
“你们没事吧?”谭锋问他们。
“没事,”穆千遥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谢谢你。”
钟彦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这人也太能装了,他要下起手来可比谭锋刚才那下狠多了。
地上的人揉着腰撑墙站起来,刚要找他们算账,被谭锋怒目一瞪,连滚带爬地溜了。
“这条路比较偏,”谭锋陪他们继续往前走,“尽量少来。”
“嗯,”穆千遥点点头,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会过来?”
“我去趟对面的小店,抄个近道,”谭锋解释,“幸好经过这边,撞见你们了。”
的确是幸好,你如果不来,那男人就得被打断腿了……钟彦正欲吐槽,穆千遥在他的胳膊上掐了一把。
谭锋一直把他们送到停车场,三人才互相告别离开。
第20章礼物
穆千遥很久不曾漫无目的地逛街了。没有购物需求的时候,即使到了最热闹的商业区,充其量是看看自家的直营店。
今天是个例外。他从江边一直散步到步行街。
五月之后,气温逐渐升高,走在热闹的街上,迎面甚至能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浪,却又不是盛夏时那种灼人的烫。
街道两侧除了土特产店,就是商城和精品店。穆千遥没有特别想踏入哪家店的念头。他用过的奢侈品不在少数,见惯不怪;看到一些著名品牌时,更多关注的也是他们的广告设计或商品陈设,琢磨有哪些值得品鉴的地方。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他在一幅十分显眼的led广告牌前停下脚步。
知名的轻奢品牌手表。广告上的商品是该品牌最新推出的针对年轻人设计的一款腕表。
穆千遥对这个系列有点印象。以“告白”为主题,广告背景是深蓝色基调的海洋气泡,象征深沉而纯净的爱意;上端的颜色逐渐变淡,打了束光下来,暗示爱意的传递与幸福的到来。
手表的表盘也是深蓝色,搭配银色表链,分男款和女款两种。
穆千遥并非完全被广告主题吸引,而是他觉得这个系列的手表真的很适合谭锋。而且据他观察,除了运动训练的时候,谭锋是习惯戴手表的。
心念一动,他走进了位于临街商城一楼的这家精品店。
广告上的那款,就陈列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上。它的目标受众是年轻人,与品牌的其他系列相比不算昂贵,但价位仍接近六位数。
穆千遥没有为谭锋准备过礼物,在尚未挑明自己的立场之前,他不知道以何种名义向对方赠送贵重的礼品。
不过,他已经决定好告白,也想认真地挑选一份适合对方的礼物,哪怕金钱不足以诠释自己的心意。这款手表无论外形还是背后的寓意都让他喜欢。
“先生,请问您是想自己戴还是送人呢?”营业员见穆千遥进店后在此柜台前驻足多时,走上前询问。
“送人。”他的视线仍未从展示台上移开。
“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营业员很有眼力,看出他的心思,“这个系列的手表最适合赠送恋人了,我帮您拿个女款吧?”
“请你——帮我拿男款。”他稍稍抬起眼,注视着女店员说。
“您不是赠送——”
穆千遥点点头,仍坚持道:“我想要的是男款。”
“我明白了。”营业员只诧异了一瞬,便会意地返身,取来包装完好的男款表。
穆千遥小心翼翼地接过,拎着白色纸袋走出店门,好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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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静山?好啊,过几天休假我们一起去吧。”谭锋在超市接到穆千遥的电话,虽然不太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想起约他去爬山,他还是挺开心的。
云静山位于市郊,他读书的时候也跟同学去过两次,是个风景秀丽的山景区。登上主峰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滨都全貌。
结束通话后,他逛得差不多了,推着购物车到停车场。
今天他利用半天的空闲到市区最大的卖场采购,吃喝日用,林林总总塞了一车。
早上刚来那会儿停车场还空空荡荡,现在一看几乎找不见空着的位置,一些新入场的车辆来回绕圈。他暗自庆幸自己来得早。
公共场所的车位都比较窄,停放起来可丁可卯。有的好不容易找到车位的车主仍需反复调整才能顺利入位。谭锋虽然是新手,倒车停车的技术却十分娴熟,从未遇到过这方面的烦恼。
他把买好的物品一样一样搬进后备箱,而后把购物车还回去,准备上车离开。
正在这时,他发现斜对面车位上停过来一辆红色的轿车。
车主可能没什么经验,停下后发觉离左侧车位非常近,没办法打开车门。那人想调整位置,于是重新把车开上前,再退回去,谁知这次离得更近了,两辆车几乎相贴,倒车镜都碰在了一起。车主彻底不敢动了,更无法打开司机位的门。
在外面遇到这种事挺闹心的,谭锋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这个状况要把车开出来并不难,他打算帮对方一把。
他重新合上车门,向红车走过去,绕到副驾的门外,轻轻敲了敲车窗:“您好,请问需要帮忙吗?”
第21章很有希望
前一天夜里下了点雨,一大早的云静山有些空濛之感,山石与草木上方覆着淡淡的水汽。
因为不是周末,来登山的人不多,越往上的路段人越少。
谭锋的步伐很快,这种程度的户外运动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穆千遥体力上略逊几分,但一直紧紧地跟着,中途没有停下休息。
“小心,台阶有点湿。”谭锋数次提醒穆千遥注意脚下。
他们出来得早,初时半笼在雾中的山林轻盈似幻;太阳升起来之后,光束穿透幽翠,薄雾散尽,忽上忽下的山路也现出清晰的轮廓。
“你以前来过吗?”穆千遥记得谭锋说过喜欢登山。
“来过啊,”谭锋依然健步如飞,“前年过生日,我室友还陪我爬山呢。”
“你的生日是哪天?”
“九月三十号。”
“九月……”穆千遥默默地记下了。
通向瞭望台的最后一级台阶很高,谭锋先上去之后,向穆千遥伸出右手。
尽管穆千遥不觉得这石阶难攀,他还是抓住了对方的手,用力向上一纵,落在谭锋身边,身后背包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
瞭望台上没有别人。谭锋望着他发红的脸色问:“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会。”穆千遥回头,望见密如棋盘的城市,胸前积着的热气散掉一些,也有了更多的勇气。
“好久没来这里了,我很高兴你约我出来。”谭锋笑着说。
穆千遥察觉出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遇到了开心的事吗?”
“嗯,”谭锋点了点头,“我是有件很高兴的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直觉告诉他,谭锋要说的不是自己爱听的话。
“你不是也有话说吗?还是你先说吧。”
“不,你先说。”穆千遥坚持道。
“好啊,我……”谭锋变得扭捏起来,面色不自然地挠了挠头,“那天聚会上我不是说以前遇到过一个女孩吗?”
穆千遥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却没有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我前两天又遇见她了……简直太巧了!我在超市停车场看见有个不太会停车的车主遇到了麻烦,就上去帮忙了,没想到那个人是她。而且——她竟然也还能认出我!”谭锋陷入了甜蜜的情绪中,“我们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她说有时间一起出来……你说,我是不是有希望?”
哪方面的希望,不待他明说,穆千遥也懂了,谭锋希望追求那个女孩。这一番话,让他提前打好的腹稿毫无用武之地。

难道要对着这样真诚信任自己的谭锋说‘不要追求别人,跟我在一起吧’?
他做不到。
他的私心,在对方灿然的笑容面前不堪一击。
“嗯,”穆千遥没有看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很有希望。”
“是吗?”谭锋更开心了,“你也这么觉得我就放心多了,哎,那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穆千遥稍稍转身背对谭锋,再次回头时,眼底的失落已不见了踪迹,代之以淡然的笑意:“其实没有什么,我就是想,和你出来走走。”
“这有什么难的,你如果愿意——”
“以后,就难了吧?”穆千遥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想追求那个女孩吗?”理所当然更多的时间会放在别人身上。
“啊这——”谭锋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闲暇时间不多,确实没有余力忙于交际,但也不想被当成重色轻友之人。
“开玩笑的,”穆千遥看出他的难堪,“你的生活,当然自己安排,我——”
“我会一直是你的朋友。”
“好!”谭锋兴奋地说,“千遥,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幸运!”
如果他知道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还会觉得幸运吗?
穆千遥不再去思索这个问题。
从云静山回来,他把那块一直装在背包里的手表收进了柜子。
没有办法作为告白礼物送出去,也许,等以后谭锋结婚的时候,他会将它当成好友的珍贵赠礼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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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穆千遥没有去健身房,在公司的时间变多了。
“穆总,关于进驻德雅广场的事,您看是不是可以确定了?”周二,营销部经理交给他一份文件。
德雅广场是定于年底开业的大型商业广场,位于东南部新城,预计未来有可能成为滨都最大的商业中心,目前还在招商阶段。lanuit在德雅开立新直营店的事也是之前营销部门商议好的计划。
“我再考虑一下,”穆千遥接过经理准备的文件,“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
德雅的老板沈德越,今年刚过三十,穆千遥对这人有点印象。他既不是凭自己本事一步步拼搏出来,也不是含着金汤匙的富二代公子哥。相反,这人的家境并不好,一穷二白,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凭着自己的老丈人。
沈德越的岳父在老家有矿产,发家之后投资各种商业,女婿跟着飞黄腾达,一路被扶持起来。沈德越在商业方面算是有点头脑,没让自己的岳父失望,手上握着的资产也越来越多。
看到沈德越岳父的名字,穆千遥想起来,周五准备去参加的酒会就是他家赞助的,那么这个沈德越到时应该也会去,可以顺便了解一下是个怎样的人。
穆千遥估计得不错,周五那天,他在酒会现场见到了沈德越夫妇。
沈德越本人一表堂堂,虽然出身寒微,但气度不凡;他的妻子据说比他年长两岁,常年在老家教养一对子女,难得这次跟着他一道出席商业活动。
穆千遥从不远处打量这对夫妇。沈太太给人以朴实宽厚的感觉,行为举止很自然;而那个沈德越,则看着别扭,对妻子尚有惺惺作态之姿,遑论他人。
沈德越作为赞助方代表上台发言,穆千遥强忍着无聊听到最后。
穆千遥不怎么愿意和这人打交道,不过商场上,利益始终是第一位的。考虑到可能成立的合作关系,他礼节性地过去打了个招呼。
“沈总。”穆千遥向他举杯,沈太太知趣地站开一些。
“穆总?久仰。”沈德越与他碰了下杯,“在这里遇到您是我的荣幸。”
“我也很荣幸。”
“对了,不知道合作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沈德越脸上的神情好像戴了层面具,轻轻一撕便能揭开。
当然,穆千遥对他面具之下的脸孔毫无兴趣:“请放心,我会尽快让营销部与您那边商谈。”
“好,”沈德越轻轻一笑,“德雅随时欢迎穆总和您的品牌。”
“谢谢。”穆千遥放下酒杯,又冲沈太太微微颔首,从他们身边离开。
第22章再给我做次饭吧
自云静山回来之后,谭锋有十来天没见到穆千遥,他一直没来健身房。
直到那个周二晚上,他从更衣室回到器械室,发现穆千遥站在跑步机旁,跟同是自己学员的杨晨说话。
“你们家的牌子……”
他们好像是在聊服装的话题,谭锋没有刻意去听。他接下来的约课对象是杨晨,等时间差不多到了才过去打断他们。
“千遥,来之前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没事,”穆千遥转头对谭锋说,“我今天自己练一下就行。”
“那也行,有什么问题叫我。”
杨晨向穆千遥告别:“穆先生,我先去训练了,有空再聊。”
“好。”
谭锋发觉杨晨训练的时候不太专心,好像总有意无意地往穆千遥那边看;记得先前穆千遥没来训练的时候,她就向自己打探过。
即便不怎么懂女孩子的心思,他也猜出了几分,这个杨老师或许有意于穆千遥。
谭锋对穆千遥的情感状况一无所知,他好像没有女朋友,也没见与哪个女孩子热络;对于杨老师的示好,只是一种寡淡疏离的态度。
他有过在意的人吗?
随着训练课的展开,谭锋未被这点好奇牵扯过多的心思。指导杨晨训练结束,他接了杯水喝。器械室和休息区都不见穆千遥的身影,他猜想对方已经离开了。
不过到了更衣室,他刚要推门,穆千遥从里面换好衣服出来,正好打了个照面。
“千遥,你要走了吗?”
“嗯,”穆千遥侧身把他让进去,“你呢?”
“我也没课了,换个衣服就走。”
穆千遥点了下头,出去后阖上门。他没说会等自己,但谭锋感觉那人就在门外。迅速地换好衣服,他拿上自己的物品,走出更衣室。
门口空无一人。微小的失落一闪而逝。
走到外面他又望见穆千遥站在休息区的窗口喝水。
“你喝水吗?”不待他靠近,穆千遥转过身来,抬起手上的纸杯。
“不用,我已经喝过了。”
“那走吧。”
知道对方在等自己,谭锋的心情有些雀跃。他总觉得从云静山下来以后,和穆千遥之间的氛围起了点变化,不像过去那么轻松了。
可是完全想不通,哪里说错了话,惹得人不快。
穆千遥总能轻松猜到他的心思,而他却看不透对方。
他们一道踏进电梯、下楼。直到走出会所大门,穆千遥始终不发一言。沉闷的气氛甚至让谭锋感到压抑。
“千遥,”他没话找话道,“最近公司很忙吗?”他习惯了每个礼拜在健身房见到穆千遥,对方十几天未现身,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工作忙。
“还好,是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陪你到停车场吧。”怕他拒绝,谭锋补充道,“我宿舍也在那边。”
穆千遥侧过头看他,谭锋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你的约会顺利吗?”穆千遥突然问起。
“你是说莹——”谭锋微微红了脸,“哦,她叫方莹莹,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吧……我和她后来又见过一次,我觉得挺好的,但是我——”
“怎么了?”
“我没经历过,总是有些糊涂的地方……千遥,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他的脸上是穆千遥从未见过的羞赧。
“什么?”
“下周正好是她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件礼物,可是我不知道应该送女孩子什么……”在谭锋看来,穆千遥是女装设计师,了解女性的喜好方面肯定比自己更在行。
穆千遥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停车场:“你打算什么时候帮她挑礼物?”
“就这周吧,也没多少时间了。”
“好,我陪你挑吧。”
“不用这么麻烦你——”
“我不觉得麻烦,”穆千遥看到了自己的车,“就这么说定了。”
因他心有所属而生的失意,甚至抵不过不相见带来的思念,穆千遥认了。
他上了车,按下车窗对谭锋说:“你先回去吧。”
“嗯,再见。”谭锋朝他挥了下手。
穆千遥没有立即开车出去,而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夜色。
--
周四,步行街,穆千遥帮谭锋挑了一条海豚吊坠的玫瑰金项链。
精致灵动,且符合谭锋的心理价位。
“千遥,你的眼光真好。”从营业员手上接过包装好的饰品,谭锋高兴地说。
“喜欢就好。”然而他最好的眼光,并不在挑选首饰方面。
穆千遥平静地注视着兴奋起来的谭锋。他喜欢他的笑容,明亮的、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细看有不明显的梨涡。

收回目光时,视线移至商城入口,他看到了上次买手表的那家店。led广告牌还在。深蓝色的海洋,剔透的气泡,如梦似幻的画面。门口的店员好像就是上次接待他的那个女生。
他没有再看下去,谭锋正等着他。
“我要怎么谢你好呢?”从商场出来后,谭锋皱着眉,苦恼地说。他能想到的无非是请人吃个饭,但总觉得太没有新意了,连自己都嫌无趣。
穆千遥见他那副样子有点好笑:“你想谢我?”
“嗯,”谭锋的语气非常诚恳,“或者,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事情吗?”
“想谢我还不简单吗,”穆千遥抿唇一笑,“你再给我做次饭吧。”
“做饭?”尽管有些意外,谭锋还是愉快地应下了,“好啊,千遥,要不来我宿舍吧?”
“真的?”穆千遥的心稍稍一紧;刚才的提议,玩笑成分居多,谭锋竟然毫无犹疑。
“嗯,徐亮搬出去以后,一直我一个人,”他说完又想到个问题,“但是我宿舍比较小,肯定不如饭店舒服,也不如你家,你如果不嫌弃——”
“没关系,”穆千遥立刻答应,“我很愿意做客。”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谭锋庆幸这两天家里买的食材比较丰富,不用再另外采购了,他也很乐意邀请穆千遥来家里坐坐。
两个人都开了车,一前一后开到“君铭”的宿舍区。
天黑得越来越晚,城市上空仍是一片清明。不知谁养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低飞而过,绕了个圈,升上高空。
以这种理由来到谭锋生活的地方,穆千遥想,也许是最后一次顺应自己的私心。
第23章喜欢的人
谭锋居住的宿舍楼前方是一个社区篮球场。篮球场很简陋,水泥地板,四面连围栏都没有,但不妨碍附近的中学生爱来这边打球。
今天也不例外,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在那边练习投篮。
他们从旁边经过,原本没怎么在意,不过一个少年投篮投歪了,篮球砸到篮筐边缘后,正冲着谭锋他们弹了过来。
谭锋略一伸手,便把球捞在手中。打球的少年小跑而来,不好意思地道歉。
谭锋走到球场边缘,捧起那个球,对着靠近自己那侧的篮球框,轻轻一跃。球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入网中。
在场的少年们看呆了,继而露出崇拜的神色。这个位置跟三分球的距离差不多。谭锋会意地冲他们一笑,继续和穆千遥向前走去。
穆千遥也是第一次见他投篮:“没想到,你打篮球也这么好。”
“还好啦,”谭锋不觉得有什么,“大学经常练,我还在少年宫当过教练呢。”
“是吗?”穆千遥没听他说过,“兼职?”
“嗯,大学里的事了,当时就是指导中学生打球。”
“那你后来没留在那边?”
“没有,”谭锋的表情有几分失落,“我在那里并不愉快。”
穆千遥没有发话,似乎在等着他说下去。
“我教的学生大多很喜欢打球,纯粹把它当成一个爱好,可是家长并不那么想……他们觉得学习是最重要的,或者对升学有用的技能才有培训的价值。”
“家长不支持?”穆千遥明白过来。
“嗯,”谭锋带着他进了单元大门,“我记得前几年有个学生,各方面都很优秀,多才多艺,学习好,打球也好,但是他妈妈不让他学这些‘没用的’,我只教过他两个月,他就没再来了。”
穆千遥自己的家庭环境十分宽松,可以说是被父母溺爱养大的,尤其是他妈。他从小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半途而废无所谓,对高考有没有用更无所谓。他自然是无法理解别人家长的那些畸形的心态。
“所以,你不想再教孩子了?”
“有这方面原因,”谭锋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也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谭锋住的地方在二楼,爬一层楼梯就到了。
虽然厨房公用,但隔壁宿舍的人极少在家做饭。如谭锋所料,这个时间点,外面的廊道空空荡荡。
“需要我帮你吗?”穆千遥问。
“没事,这里地方小,你等我一下就好。”
天还亮着,由于楼层低,屋子里的光线却不是很好。谭锋打开了灯,让穆千遥在里面稍坐片刻。
穆千遥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把多余的椅子。桌子也是两张,除了一张稍大的餐桌,还有一张矮桌,够放点杂物。
穆千遥从小桌上拿起一本书《健身会所的运营管理》。显然是谭锋看的,上面还有些折角和笔记。谭锋的字迹十分清秀,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谭锋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干煸豆角、腊肉西芹、青菜炒蛋,再加上早上卤的酱牛肉。把饭菜端出来时,他见穆千遥拿着自己的书看,羞耻感丝丝蔓延。
“那个,千遥……”
“这是你的书吧?”穆千遥抬起头。
“嗯。”
“你打算自己开健身中心吗?”如果只是做教练,应该没必要看这种书,而且还记了那么细致的心得。
“我是有这个打算啦,”谭锋摆好碗筷,“但是现在肯定不行,以后再慢慢来,这种事急不得吧?”
“嗯,”穆千遥把书放下,“但是我相信你。”
“要真有那么一天啊,我还要好好向你取经,”谭锋不再扭捏,“我太佩服你了。”
“你过奖了。”穆千遥明白自己运气好,如果没有父母的无限纵容和支持,很难走到今天。
但是谭锋不一样。在穆千遥眼里,他才是耀眼而充满韧性的那个人。
“千遥,你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吃饭的时候,谭锋犹豫再三,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什么?”
“我总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他说完略显尴尬地笑了下,“也许是我多心了。”
穆千遥第一次害怕对上谭锋的视线,他不希望对方发现自己心里的异样。
“我没事,”他握紧了筷子,“可能有点累吧。”
“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谭锋猜测可能还是工作上的烦恼,“但也要注意休息。”
“你跟她处得好吗?”穆千遥有点难以忍受那些近乎关怀的话语,宁可听他说那个女孩,好让自己彻底清醒。
“我、我们挺好啊,”谭锋低下头,“我觉得,她对我也有好感吧……我真的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
“……是啊。”
“哎,千遥,你有喜欢的人吗?”谭锋注意到他越来越僵硬的神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穆千遥盯着面前桌子上的某一点,“我是有喜欢的人。”
“真的啊?”谭锋感觉有些惊奇,“那她知道吗?”
穆千遥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你这么好,没有人会拒绝你吧?”沉浸于与喜欢的人重逢的喜悦中,谭锋也希望自己的朋友获得幸福。
“他爱别人。”
话音一落,小房间里静得出奇。
谭锋微微张嘴,气都没敢喘,有点明白为什么穆千遥看起来心情不好了。
“千遥,对不起,”他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穆千遥的爱情无望,自己不仅没有安慰他,反而在他面前大秀恩爱,怎能不令人触发伤感?“我不知道你有心事,不该在你面前说那么多自己的事。”
“这是我的选择,”穆千遥若有所指地说,“跟你没关系。”
谭锋并不明白,只当他不愿被安慰。
穆千遥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谭锋很想多问一问,又怕更触动他的心绪。
在些许沉闷的氛围中吃完晚餐,穆千遥向谭锋告别:“谢谢你的招待。”
“没什么,”谭锋郑重地对他说,“千遥,我也愿意永远当你的好朋友,我希望你开心一点。”
“朋友……”穆千遥轻声低喃,“谢谢你,我明白。”
第24章遇袭
穆千遥收到简雅彤的邀请,观看她的毕业演出。
演出地点就在市舞蹈学院的表演大厅。她们的毕业演出是对外公开的,感兴趣的人均可自行前往。
钟彦当然也过去了,并且在学校外面就碰到了穆千遥。
“你最近还好吧?”钟彦对谭锋的事有所耳闻,礼节性地问候了一句。
“还好。”
钟彦自己也冤,比窦娥还冤。上次在简雅彤面前吐槽了两句谭锋的“初恋”情结,被那丫头臭骂一顿,强行给扣了个倚老卖老的人设,还“大叔”来“大叔”去的。明明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经此一遭,他充分认识到不多管闲事、不乱嚼舌根的重要性。
“我想去下花店。”与简雅彤的矛盾没有完全化解,今天又是她演出的好日子,挑束花过去理所当然。
“嗯。”
舞蹈学院所在的小街上飘来几句老旧的粤语歌曲。穆千遥觉得耳熟,放慢脚步细听。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梅艳芳的《夕阳之歌》。

“你记不记得,”钟彦见他愣神便问道,“中学的时候你特别喜欢梅艳芳,还送过我几张cd。”
“记得。”那时这些歌每一首都熟稔于心,现在竟然连歌名都要想半天。
“奔波中心灰意淡,路上纷扰波折再一弯,一天想想到归去但已晚……”
随着两人踏入一家花店,沧桑低沉的声调淡了下去。
赶上演出的日子,来买花的人非常多,店里热闹喧嚷,店员顾不上接待。
“演出送什么花好呢?”钟彦喃喃自语。
“玫瑰?百合?”穆千遥看了一圈,那些扎成束的花都很漂亮,“要不混着搭配一些?”
“我觉得也是。”
钟彦向店员述说他的要求,等了一会儿之后,郑重地从对方手中接过捆扎好的花束。粉色玫瑰,白色百合,纯净梦幻的色彩,花瓣上挂着些水珠。
穆千遥的印象里,钟彦不曾这样认真地给女生挑过礼物。他的浪漫温情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也许这次,遇到了对的人吧。
简雅彤参演了两个节目,一个是集体舞,还有一支自己创作的独舞。她的表演落下帷幕时,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演出结束,钟彦去了后台。穆千遥远远地见他给简雅彤递花,那边围了小圈的人,过了挺久才散开。
“雅彤,祝贺你,”穆千遥最后走过去,“今晚的演出非常精彩。”
“谢谢你,穆总,”她的手上捧着那束花,“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叫我穆哥吧。”
“这……这样合适吗?”
“当然。”穆千遥笑着说。她是钟彦选择的人,自然也是自己的朋友。
“好,”她腼腆地应道,“穆哥。”
“我先走了,”穆千遥小声对钟彦说,“待会儿送雅彤回去。”
“这个不用你说,”钟彦搭了下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
穆千遥走下演出大厅的阶梯,回身一望,那两人仍在聊天。六月初的校园里,栀子花花香清雅,随着夜风,款款相送。他突然有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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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千遥依然会去健身房锻炼,依然能见到谭锋。谭锋变得更爱笑,话也更多了。
他在一个周五下午见到了那个女孩,一直很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等候,直到他们下了课。
“谭锋!”她笑意盈盈地站起来。
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扎着马尾,一身清爽的素色长裙。
“莹莹,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谭锋轻轻拉过穆千遥,“这是我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紧接着对穆千遥说:“千遥,这是方莹莹。”
“你好。”穆千遥冲她笑了笑。
“你……”她的眼睛微闪,“你是不是那个很有名的设计师?”
“过奖,我是做服装设计的。”
“哇,我就说看你眼熟!”说话时,她很开心地挽着谭锋的胳膊。
“千遥非常厉害的。”谭锋对她说。
……
穆千遥不语,视线暗暗掠过她的颈间,五位数打底的银色项链泛着莹亮的光泽。
他对正在聊天的两人说:“我要先走了。”
“好,”谭锋没有挽留,或许和方莹莹另有安排,“改天一起吃饭。”
“嗯。”穆千遥独自离开。
别墅区门口的那家店倒了,店铺重新装修,不知道会被改装成什么。
果然,连两个月都没有撑住。穆千遥经过时,心底微微怅然,但又在意料之中。
回家后,他还是给谭锋发了一条信息。
【alex穆】:约会愉快吗?
谭锋可能玩到比较晚,九点多才发来回信:“嗯,挺好的。”
穆千遥犹豫了一下,在手机上输入几个字。
【alex穆】:上次的项链,送给她了吗?
【谭锋】:早就给啦,她说很喜欢,谢谢你。
早就送了?穆千遥按掉手机,心里不太舒服。
那个女孩今天戴的并不是谭锋送她的礼物。
女孩子多些首饰很正常,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谭锋给的才是最好的,理应得到珍视。
书桌上摆着德雅集团的资料,虽然看过很多遍,穆千遥仍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外界看好德雅,他却认为世事难料。说是年底投入运营,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开得起来?何况沈德越看着那么不顺眼。
穆千遥自小就有以貌取人的毛病,有的人他看一眼就想去亲近,比如谭锋;也有的见过一面就不想再见第二面。当然这个“貌”不必然指长相,否则仪表堂堂的沈德越怎么会入不了他的眼呢?
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他把资料扔在一边,进浴室放水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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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才过了三天,穆千遥再次遇见方莹莹,而且是目睹她与人争执。
“方小姐?”
晚上八点多,谭锋可能在健身房有课,方莹莹只身一人在小路上被两个人纠缠。起初好像是纯粹的争吵,离得有点远,穆千遥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后来他们开始拉扯她的胳膊,似乎想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这种路段遇到坏人不奇怪,尤其是独自夜行的女生,他连忙跑过去。
“站住!”
“穆、穆先生!”那两个人被惊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方莹莹趁机挣脱,躲到穆千遥身后。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其中一个男人对他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穆千遥问方莹莹:“你认识他们吗?”他暗自观察一番,这俩人的打扮和说话方式不太像社会混混。
“我不认识,穆先生……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拉我走。”
“没事,你别怕。”
话音未落,先前说话的男人向他们袭来,他的目的仍然是抓住穆千遥身后的方莹莹。
穆千遥一把攥住那人胳膊,大力向后翻。谁知男人顺着他的力道,稍稍一转,竟然轻易化解了。左手冲着对方门面补了一拳,也只是擦着脸皮过去。
穆千遥心下微惊,这人的功夫水平可能不在自己之下。手上制服不了,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腿一屈,膝盖往他腰上顶过去。那人躲得慢了点,被他撞到,但并不是特别狼狈,很快调整好姿势。另一个男人见同伴遇到困难也凑了过来。
穆千遥用力推了方莹莹一把,让她离开那两人几步,同时冲她大喊:“快点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男人的脸色微微变化,对视一眼;而方莹莹仍愣在原地,一副慌张的样子,却没有立刻掏出手机。
“快点报警!”穆千遥又喊了一句,挡住他们想靠近方莹莹的动作。
跟其中一人过了几招,果然水准不一般,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对付另一个。偏偏方莹莹始终没有报警,她刚想转身逃离现场,就被那个闲下手的男人拦住了。
穆千遥见状稍稍分神,肩膀上挨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上墙壁。不过,人被逼急了,动作也越来越狠,连连发力,往那人身上猛踹了两脚。等他栽倒在地,立即从后面扑住纠缠方莹莹的另一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把他的手臂反剪过去。
“跟我去警察局坐坐吧。”穆千遥腾出一手打电话。
“穆先生,”方莹莹出声,“我的腿好像……”
“什么?”穆千遥回头看了一眼,她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像是扭到了脚。
男人本来就没有被完全制服,穆千遥回头的时候力道微松,被他轻轻一跳就躲开了。大概是看穆千遥拿起手机要报警,两人也不再恋战,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跑了。
“你们……”没抓到人,穆千遥气急,但是方莹莹可能有伤,眼下也不便继续追赶。只得先报警,让警察去处理。
“你没事吧?”穆千遥扶着方莹莹问。
“还好,就是脚有点疼,谢谢……穆先生——”她有些怯懦地望着穆千遥,“我们真的要报警吗?”
“当然。”
“我看只是碰巧,要不然算——”
“不行,那两人不是一般的混混,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人盯上你,非常危险,”电话拨通了,穆千遥跟那边说了几句后,再次面向方莹莹,“还要麻烦你跟我一起去做笔录。”
“可是我……穆先生,”方莹莹面露难色,“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我知道,我也不认识,但我们都是当事人,必须跟警察说清楚。”他停顿了一瞬,“我会告诉谭锋,让他过来接你。”
第25章帮忙
做笔录的时候,谭锋赶来了。
方莹莹受到惊吓,脚上也有伤,从派出所出来,谭锋一直握着她的手。
“千遥,谢谢你。”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遍,如果今天没有碰见穆千遥,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没事,”穆千遥看了他们一眼,“带方小姐去医院看一下吧。”
“嗯,我会的,”谭锋对他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当天晚上还没有大的异样,第二天早上,穆千遥发觉他被撞到的肩膀部位异常酸痛,左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这种状况持续到下午仍没有好转。他跟助理交代一声,准备早退回去休息。
写字楼的电梯门打开,他闷着头往里走,几乎撞上迎面出来的人。
“千遥?”
他望着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谭锋,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你要走了吗?”谭锋说,“还好我来得及时。”
“你是来找我的?”穆千遥更意外了。他们稍微往旁边站了站,以免挡到别人。
“是啊,那个,”谭锋的视线觑向他的左肩,“你昨天是不是受伤了?”
“可能有点挫伤,”他抬起右手臂揉了下那边,“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就感觉……你的胳膊不太自然。”谭锋接着问,“去医院了吗?”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穆千遥微微躲开他的目光。
“哦,我是给你送这个的,”谭锋塞到他手上一管药膏,“对跌打损伤的效果很好,但是如果仍然没有改善,就去医院看看吧。”
“嗯,谢谢。”穆千遥攥紧了药膏。
“你别这么说,”谭锋动容道,“是我要感谢你。”
穆千遥浅笑:“方小姐没事吧?”
“只是扭伤,我昨天陪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
“你们——”穆千遥轻咬下唇,“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只说过在追求方莹莹,但是昨天看到他们牵手的样子,感觉像真正的恋人。
谭锋的脸色微红:“嗯,我们上次约会就确定了关系。”
上次……大概就是穆千遥在健身房见到方莹莹的那天。
“恭喜你,”穆千遥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我们下楼吧。”
一回家他就洗了澡,然后把谭锋送的药抹在受伤的地方,用力揉搓。肩头一片通红,火辣辣的疼,他却不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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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亮听说谭锋联系上两年前的女生,还和人家确立了关系,也替他高兴,有事没事就拿这个揶揄。
“臭小子,效率可真高,”徐亮揽上他的肩,“还想着让你嫂子介绍个好姑娘给你呢。”
“我也没想到啊。”
“我就说吧,你想追谁都不会有困难。”
“你少拿我开玩笑。”谭锋对他夸张的说辞感到无语。
“对了,”徐亮继续闲聊,“咱们这来了个新人。”
“教练?”这倒是谭锋没听说的。
“对啊,除了教练还能是谁,”徐亮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他,“可能要住你那屋。”
“哦。”谭锋也早有心理准备,他的房间不可能总是一个人。
过了两天,谭锋才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室友,是个看上去比他小一些的男生,跟其他教练相比,身材偏瘦。
“是谭学长吧?”那人一进门就主动向他问好。
谭锋有点懵,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人。
“你可能不认识我,”那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也是体育大学的学生,今年刚毕业。”
谭锋恍然大悟,原来是同校的学弟:“那你怎么知道我是——”
“我在校的时候就看过你打球,参加比赛什么的,我很崇拜你的,谭学长。”男生爽朗地说。
“噢,谢谢你,那请问你——”人家那么热情,自己连他名字都不知道,谭锋觉得不好意思。
“我叫邵宇澜,”他大方地说,“你叫我小宇或者宇澜都行。”
“嗯,好,宇澜,”谭锋松了口气,看样子新室友挺容易相处,“你也别叫我学长了,我们都毕业了。”
邵宇澜笑了一下,利落地改口:“那就谭哥吧。”
“嗯,行,以后多关照。”
谭锋这天和女友有约,与新室友聊了没几句,就接到了方莹莹的电话。
“嗯……好,没事,我还在宿舍呢,没那么快过去……你晚一点出来也没事。”
“女朋友?”邵宇澜的直觉灵敏,谭锋通完电话,他立刻猜到了对方身份。
“嗯。”谭锋不怎么扭捏,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邵宇澜,按理说应该先请这个学弟吃个饭接风。
“咳,”邵宇澜颇有眼力见,“有约会就快点去吧。”
“不好意思,改天咱们一块吃个饭。”
“行啊,”邵宇澜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以后一起工作,有的是机会跟谭哥交流。”
跟邵宇澜打完招呼,谭锋立刻出了门。就算工作忙,他也不想冷落方莹莹,尽量抽时间和她约会。
“莹莹,你怎么来这么早?”赶到约好的冷饮店,方莹莹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谭锋看见她脚上穿着的鞋,皱了下眉:“你前几天才扭伤脚,最好先不要穿高跟的凉鞋。”
“哦,”方莹莹看看脚下,莞尔一笑,“我的脚已经没事了,要不然我也不敢穿。”
“那就好。”谭锋放下心,他从前台买了两杯饮料端到桌上,“上次的事情,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啊,”方莹莹的眼神微飘,“我看这就是无差别攻击,我正好倒霉而已。”
谭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不管怎样,一定要多小心,晚上少出门。对不起……如果我工作没那么忙,就可以多陪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方莹莹笑了,“没事,我以后注意。”
谭锋点点头:“哎,我们什么时候和千遥一起吃个饭吧?”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何况穆千遥帮了方莹莹这么大的忙。
“好啊,我要好好感谢穆先生,”方莹莹说完又想到什么,“谭锋,你和穆先生的关系……是不是非常好啊?”
“是啊,”谭锋笑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那你,能不能请他帮我个忙?”
“什么忙?”谭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你可能不了解,穆先生的品牌和‘天鑫’工作室是长期合作伙伴,穆先生和‘天鑫’的老板也是好朋友。”
“什么工作室?”谭锋不了解穆千遥的交际圈,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就是一家造型工作室。”
“你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我经常关注时尚圈啊,家里还有lanuit相关的杂志。”方莹莹说完回归正题,“‘天鑫’最近在招造型师助理,我弟弟就是学美妆造型的,所以我想——”
“你想让千遥帮你弟弟介绍?”谭锋听出来了。
“嗯。”方莹莹点头。
“可是既然他们在招,为什么不直接去应聘呢?”专业合适,怎么还会需要人介绍?
“所以我说你不懂,”方莹莹耐着性子解释,“‘天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那个老板的要求很高,而且只招有工作经验的人,我弟刚从培训学校毕业,看简历就会被刷掉。”
“你是说你弟弟并没有进这家机构的资格?”
“是啊,”她急切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想找人帮忙呢?”
“莹莹,”谭锋思索片刻,郑重地说,“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去麻烦千遥。”
“为什么?”她的脸色迅速垮下去。
“你弟弟不合适这家单位,可以先找别的机构,慢慢积累经验,早晚能够获得资格。但是现在就去找千遥开绿灯,这是不合规则的,就算对方同意,他也要欠别人人情。”
“你怎么这么实在呢?”方莹莹苦口婆心,“社会就是讲人情的,我们可以好好感谢穆先生啊。”
“那不一样,”谭锋十分坚持,“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正常,但应该在合乎常理的范围之内,否则会让别人为难。”
“我、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她紧了紧放在桌下的左手。
“你不用担心,”谭锋安慰道,“我既然和你在一起,也会把你弟弟当成亲弟弟看待,他如果遇到其他方面的困难,我都会帮忙照顾,咱们一步一步来好吗?”
方莹莹没再说话,低着头喝饮料。
“走吧,你不是还想看电影吗?”谭锋先站起来,“我们早点去,挑个好片子。”
第26章试探
“看见谁了?”
从电影院出来,简雅彤发现钟彦正盯着人群中的某个地方出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钟彦收回目光:“我不是跟你说过,千遥喜欢我们教练的事吗?”
“是啊。”
“刚才我看见教练了,他也刚看完电影。”
“那怎么了?”简雅彤不明所以,“我们能看,人家也能看啊。”
“我是看见他……跟一个女生在一起,”钟彦说,“他好像谈恋爱了。”
“你是说——”简雅彤反应过来,“穆哥失恋了?”
连失恋都不算。谭锋对他从来就没有那种感情。钟彦在心里默默为好友点了根蜡。
前阵子听说谭锋在追求以前喜欢的对象,哪想这么快就一起牵手看电影了,比他和简雅彤的进展还神速,穆千遥的恋爱算是死透了。

可人家谭锋也没错啊,钢铁直男一个,谁让穆千遥死心眼呢。
“穆哥知道这事吗?”简雅彤问。
“应该知道吧。”
“那他会不会伤心啊?”
“大概……”反正肯定不会开心,他揽着她的肩,避开人潮,“你也别太担心,我感觉,他的抗打击能力挺强的。”
那人顺风顺水惯了,偶尔翻个船不至于消沉吧。
不过,那天跟简雅彤分开后,钟彦还是给穆千遥打了个电话表示慰问。
穆千遥热了份速冻披萨当晚餐,见钟彦打来电话,按下通话和免提,手机都没拿起来。
“什么事?”
“那个,千遥——”
“有屁快放。”穆千遥不客气道。
“穆千遥,”钟彦不悦,“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我看是你不好好说话。”
“亏我还担心你……”
“你担心我干什么?”穆千遥像听到个笑话。
“我今天跟雅彤看电影,”他说得小心翼翼,“然后呢,我在电影院看到了——”
“谭锋和他女朋友?”
“你真的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穆千遥咬了口披萨,“你呢,跟雅彤在一起了?”
“我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好……”
穆千遥被他小媳妇一样地口吻噎住了:“别戏精了,你尽管嘚瑟。”
“咳,我们有了重大进展。”
“那就好,你好好对她,”听见门铃响,穆千遥往门口看了一眼,“我有客人了,不跟你说了,你别忘了请我吃饭。”
挂上电话,他刚要去开门,门已经开了,衣着时尚的女人像进自己家一样走进来。
“妈,”穆千遥略微惊异,“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穆千遥的母亲叫童媛,五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本来就显年轻,还特别爱打扮。
听了儿子的话,她不太高兴地说:“我来我儿子家还需要打招呼吗?”
“我是说——”
“你晚上就吃这个啊?”童媛向餐桌这边瞥了一眼,“我给你拿过来的米呢?我帮你煮粥吧。”
“你别忙活,妈,”穆千遥连忙制止她,上次谭锋离开以后,他就把那堆米收到橱子里了,“我已经吃饱了。”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挑食?”她抱怨了一句,倒是没再折腾。
“我爸呢?你们没一起出去玩?”他可是记得,自己的老妈退休以后根本闲不住,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过阵子吧,你爸放心不下新来的宝贝,”童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穆千遥,“要不然——”
“不可以,”老妈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他一眼就明白了,她口中的“宝贝”是一只八哥,“我这不欢迎动物。”
“只是一只鸟……”
“那我也不养。”他对小动物的喜爱仅限于偶尔看两眼,真交给他养,他是受不了的,也不擅长。
“算了,交给你我们还不放心呢,”童媛说完又恢复了奕奕的神采,“千遥,你跟那个帅哥发展得怎么样?”
“什么?”穆千遥觉得眼皮直跳。
“就是……你手机里有好多他的照片那个……你之前说喜欢的是他吧?”
“你翻过我手机?”他后知后觉。
“你上次回家,我不小心看到的嘛,”童媛毫不在乎,“让妈妈看一下手机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男人我都没意见。”
他又气又笑:“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过,他有女朋友了,”穆千遥走进厨房,烧上水,“我们不可能。”
冯媛的唇张张合合,最后盯着他看。
“我没事。”穆千遥说,堵住了她可能的安慰。
热水壶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等噪声过了,童媛才接着说:“千遥,你是不是只喜欢这种类型的?”
“哪种类型?”
“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就……”童媛托着下巴思考,“又高又帅的?”
“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想,你喜欢哪种小伙子,我可以再帮你介绍啊。”童媛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
“你老还是别操这个心了。”穆千遥一时不知该庆幸他妈的开明,还是发愁她的热心。
他常常怀疑,童媛不止怀他的时候搞错了性别,出生以后也没拿他当男孩子。都说穷养儿富养女,可他们家是把他当公主一样捧着养大,要什么给什么,没得二话,难怪不介意他喜欢男人。
见穆千遥的恋情不顺利,童媛也不太舒服。活人可不像他小时候想要的某件玩具,花钱就可以买下,人家有对象,她又不能给绑来。
“一定要这个人吗?”童媛问。
穆千遥把热水倒在玻璃罐中:“你喝茶还是柠檬水?”
“我想要玫瑰花茶。”
他开始翻柜子,还真找出来一小包玫瑰,泡进去。
“妈,我不是非他不可,”从厨房出来时,穆千遥接起刚才的话题,“是非我喜欢的人不可。”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童媛很清楚自己孩子喜欢上一个人有多不容易,他心气高,又自我,若随随便便就能遇到心上人,也不至于单身这么多年。
玻璃茶杯“咔”一声放在桌上。
“别想了,喝茶。”穆千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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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穆千遥应谭锋和方莹莹的邀请共进晚餐。谭锋选择了一家环境优雅的海景自助餐厅。
从那次事故之后,他一直没再见过方莹莹。
“你的腿好了吗?”穆千遥问她。
“没事了,谢谢你啊穆先生。”
这家店的鲜榨果汁很受欢迎,谭锋一过去先端了几杯西瓜汁来。
“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取吧。”谭锋提议。
“我想要海鲜,还有牛排!”方莹莹的目光转向穆千遥,“穆先生你呢?”
“我不着急,”他对谭锋说,“你先帮方小姐取吧。”
谭锋离开后,穆千遥又扫了一眼对面的方莹莹,她脖子上戴的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银色项链。
“穆先生,”方莹莹看上去很开心,“我还真没想到你和谭锋的关系这么好。”
“你觉得他怎么样?”穆千遥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他……挺好啊,”她脸红了一瞬,“就是太实在了。”
烤肉和牛排的窗口围了好几个人,谭锋也在其中。
穆千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对方莹莹说:“这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方莹莹笑了一下,“但是容易吃亏。”
“容易被骗吗?”
“也是啊,”她稍稍扭开头,“社会上什么人都有。”
“我是他的好朋友,”穆千遥的目光透着丝寒意,“不会让任何人有耍他的机会。方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吧?”
“啊……嗯,当然。”
“他真的爱你,”穆千遥喝了一口果汁,“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
“嗯,谢谢你,”方莹莹转回视线,“对了穆先生,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你没找谭锋要吗?”
“哦我——我忘了……”她刚取出手机,被这么一问,有点不知作何反应。
“没关系,我告诉你。”穆千遥平静地报出一串数字。
等方莹莹输入了他的电话号码,谭锋也过来了,将手上端着的两个盘子放在桌上。
“千遥,想好吃什么了吗?我去取吧。”
“不必,我自己去,”穆千遥站起身,“你先陪方小姐吧。”
餐厅的人渐渐多了,开始播放轻柔的爵士。穆千遥离开座位后,深深蹙起了眉。
第27章暴露
那天晚上的事故之后,穆千遥始终没有收到派出所方面的消息。主动致电询问,得到的只有模棱两可的敷衍答复;问过谭锋,方莹莹也一无所知。
他心生疑窦。
这事与自己无关,但方莹莹既然和谭锋在一起,万一有什么隐情,连累到谭锋,他就无法袖手旁观了。
尤其令人在意的是,本来有机会抓到其中一名打手,方莹莹似乎有意干扰想把人放走,对报警的事也毫不积极。
“你怎么跟丢了魂一样?”钟彦在快餐店的前台买了两份套餐过来,见穆千遥始终维持着一副表情,像被点了穴似的,“还没缓过来呢?”
“谢谢,”他接过托盘,微微沉吟,“我觉得那个女人有问题。”
“什么?”钟彦立刻猜到他指的是哪个女人,“谭锋的女朋友?她能有什么问题?”
“反正不太单纯。”
“说得好像你单纯似的,”钟彦半开玩笑,“说不定谭锋就容易吸引你们这种心眼多的,互补。”
穆千遥冷笑一声:“你知道她前天打电话找我干什么吗?”
“干什么?”
“给她弟弟介绍工作。”

“噗——真的假的?”钟彦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看来这人比你的脸皮更厚。”
他又想到个问题:“她怎么没让谭锋跟你说?”
“我猜她说过,但是谭锋不同意。”要不然怎么私下里要自己的联系方式呢,“当然,这对我来说不难。”
“你帮她了?”
“干嘛不帮?”穆千遥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谭锋都帮你挡了,你管她干什么?”钟彦怀疑他脑子有坑。
“我想放长线钓大鱼而已,”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我得好好考察考察她。”
“考察?”钟彦夸张地叫道,“真没看出来啊穆千遥,我还以为你是谭锋的男友粉,搞半天是妈粉啊?他妈都不会有你这么操心。”
穆千遥没吭声,仍在想事情。
“话说回来,”钟彦继续说,“即使这样,也只能说明她不太懂事,爱占便宜,不是大的人品问题,你家谭锋要是就认准了她,这点毛病不难包容。”
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人都有缺陷。普通人过日子,不可能完全没沙子,互相磨合罢了。
“我看人很准,”穆千遥幽幽地说,“像你以前的那些女朋友,我一个都看不上。”
“哎,你等等,”钟彦打断他,“你要拿谭锋当儿子惯着我没意见,别扯上我,都八百年黄历了,还拿那些破事来嘲讽我有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两个不一样。钟彦以前尽管遇人不淑,但自己也是游戏人间的主,没几分真心,更受不到什么伤害。谭锋是认认真真地谈恋爱,付出的一腔真心,如果换不来同等的回报,他一定大受打击。
“你这样啊,还真像对媳妇百般不满的恶婆婆,”钟彦边吃饭边吐槽,“除非抓到点大的把柄,不然只能在心里憋着。”
穆千遥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你的手怎么了?”他发现钟彦的右手背上多了道细长的红痕。
“这个啊?”钟彦抬起手,“猫抓的。”
“不会是野猫吧?”穆千遥惊了,“你没去打针?”
“当然打了,给猫也打了,”钟彦摆摆手,“小事一桩,那猫就是有点怕生,养一阵就好了。”
“你还要养猫?”
“我也不是特别想养,”他抚了下手背,“但是雅彤想养啊,她家不方便,就放我那了,你没事了可以去看看。”
“我才没兴趣。”穆千遥想起父母家的八哥,他对这些可爱的活物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小动物是很治愈的,你看了就明白。”钟彦按下响了一声的手机:“喂,雅彤,什么事?”
“嗯,好啊,那我现在马上回去。”
“你要走了?”穆千遥稍抬下眼。
“雅彤要去看大白,就是那只猫,”钟彦拎起自己的包,“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好,拜拜。”
穆千遥一个人在小店吃完午饭,走到停车场开车。
“哎,你急什么?我还在市政府这边呢……好好好,马上过去。”
是她?
穆千遥意外地撞见正跟人打电话的方莹莹。只在几步之外,本想打个招呼,对方却完全没注意到他,径自上了辆红车,把车开出车位。
他隐约听到她与人通话,说话的语气跟往常很不一样。无从得知电话那端的人是谁,但肯定不是谭锋。
疑虑愈加蔓延,钟彦那句话浮过脑畔,“除非抓到大的把柄……”
方莹莹有没有大的把柄?
穆千遥有种奇怪的预感,迫使他在意,于是果断打开自己的车门,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方莹莹的车是大红色,本就显眼,他又瞄到了车牌号,追上她并不难。他始终和那辆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最后一道把车开进一处大型地下停车场。
这里地处“新世界”广场,包含商城和高级住宅。停车场的车位分商住两用,一半供商城客人使用,一半是私人家用。由于开业时间不久,没多少人,停车场里略显空荡。
穆千遥远远望见方莹莹把车停在了某个位置,他怕离得太近暴露,找了个暂时没车的私家车位停下,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停车场很大,岔路也多,没敢靠太近,走了一小截后他发现方莹莹不知从哪里拐了弯,不见了踪影。
穆千遥有点失望,只好先往回走。
“莹莹,你别闹了好不好?”
走回自己车位的路上,穆千遥的视线掠过一根立柱,瞥见对面电梯间入口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沈德越。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穆千遥贴着柱子站住脚,小心翼翼地探头,而正与沈德越谈话的人,竟然就是刚才跟丢了的方莹莹!
他借着中间几辆车做掩护,一点一点往电梯间的方向转移,最后在他们附近一辆suv后面蹲下来。
“我上次不是找人去接你了吗?”
“你那叫接吗?抓人还差不多。”
带了几分回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穆千遥的心骤然一窒,像目睹高筑的楼台轰然倒塌。
“莹莹,我们和好吧。”
“沈德越,你和你老婆能夫唱妇随,我谈个恋爱你急什么?”
“你爱他吗?”沈德越冷哼,“爱他,你上个礼拜怎么没拒绝我呢?我跟你做的事,你跟你男朋友做过吗?”
“你——”方莹莹笑着说,“他能跟我结婚,你能吗?”
“莹莹,我不离婚,是为了让你过更好的生活,你怎么能曲解我的心意呢?”片晌的寂静之后,那人忽又开口,“就算你要结婚,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你什么意思?”
“反正他也不会怀疑,”沈德越轻蔑地说,“要不你把人带来让我帮你把把关?说不定他还跟我说谢谢呢。”
“你真够恶心的。”方莹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娇嗔的味道,削弱了怒气成分。
“可是你喜欢。”
穆千遥暗暗回头,正见沈德越低头亲吻她的额角,她没有躲开。
“好了,我们别在这说话,万一被人看见就不好了,”他揽过方莹莹的肩,“今天晚上我不走了,你也留在这里,嗯?”
“哼,看你表现。”
穆千遥气得浑身发抖,他竟然为这样一对狗男女撞伤肩膀;拼命按捺住火气,才没有立刻上前把那俩人揍一顿。
等到通往电梯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慢慢从车后站了起来,仍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这事没完。
第28章算计
“来,穆总,尽管喝,”郑琰叫服务生拿了瓶没开过的xo,“待会儿我帮你叫代驾。”
“有好酒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钟彦抱怨。
“这不穆总难得过来一次……”
穆千遥环视包厢,屋内的装潢一股浓浓的暴发户气息,金壁纸,水晶灯。刚才一起吃饭的走了几个人,只剩下他和钟彦,以及郑琰。
这家会所就是郑琰的产业,这人是钟彦认识的朋友,比他俩大几岁,人也油滑得多。穆千遥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就有本事搞得跟数十年知己一样热情。
穆千遥看得出来,这人说惯了场面话,没什么真心实意。当然,涉及不到利益纠葛,也不会坑他就是了。偶有往来无所谓,权当积累个人脉。
“穆总别见笑,”郑琰继续胡侃,“我这种粗人,就喜欢跟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打交道。”
“过奖了,我只是做点设计而已。”
“那也是艺术!”他又回头冲着钟彦笑了一下,“你看钟总监给我设计的那温泉山庄,不是一般的境界,我真后悔没早点认识他。”
“得了吧,跑火车没完了?”钟彦被臊得快要抬不起头来。
穆千遥接过他帮自己满上的酒:“郑总,投资了温泉山庄?”
“是啊,离这不远,”郑琰嬉笑着说,“十一正式营业,穆总有兴趣吗?”
“老朋友你没点优惠?”钟彦插了一句。
“这你放心,肯定的,”郑琰放下酒杯,“但是刚开业的时候人肯定特别多。”
“你就吹吧。”
“我做了多久的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转向钟彦,“哎,但是你们要是感兴趣呢,就十一之前去,内部体验。”
钟彦没发话,穆千遥却接上了:“郑总真的这么大方?”
“那是当然,穆总,你可别见外,”郑琰夸张地比着手势,“我那现在接待的都是老朋友,有邀请券才能来,没几个人,环境绝对好!”
“我是有兴趣,”穆千遥轻轻晃了晃脚尖,“所以我想请郑总帮我个忙。”
钟彦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郑琰倒依旧热情。
“穆总,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对没二话。”
“我想请您帮我弄两张限时下周末的邀请券,”穆千遥说,“我出钱也没问题。”

“哎,穆总,”郑琰笑道,“这么小的事提钱就没意思了,再说了,您要带朋友来,连券都不需要,我直接一个电话通知前台就行。”
“谢谢,不过,我不是自己使用,是想送一个人。”穆千遥挑起眉梢,“不知道,郑总方便吗?”
“方便,没问题,”郑琰立刻答应,“我明天上午就叫人送到您公司。”
“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郑总也不必客气。”穆千遥再次举起酒杯。
“好,穆总是爽快人,干。”
包厢有卡拉ok设备,郑琰问他们要不要唱唱歌。穆千遥和钟彦没什么兴趣,就看郑琰一个人在隔开几米远的点唱机上操作,唱得如痴如醉。
“你在打什么主意?”郑琰唱歌的工夫,钟彦问穆千遥,“你不是不爱跟他打交道吗,怎么想起找他要东西了?”
“做个试验。”穆千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有详加解释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郑琰果然送来了穆千遥要的东西。穆千遥立刻叫来自己的助理。
“帮我约一下沈德越。”
“您要约沈总?”王助理有点意外,“如果是为进驻商城的事,不必您亲自出面。”
“当然不止为这件事,其实——”穆千遥用力靠在椅背上,“我欣赏沈总的为人,想跟他交个朋友。”
“啊?”助理更奇怪了。
“怎么了?你觉得他有问题?”
“啊不是,”助理姑娘尴尬地撇开视线,“我是……没想到。”
“关于沈德越,你是不是了解些什么?”穆千遥直视着她问道。
“我是听到过些传言,”谈起别人的八卦,小姑娘红了脸,“他私生活不太检点。”
“哦?”穆千遥佯装惊讶,露出颇有兴趣的神情。
“因为您不爱关注别人的事嘛,肯定不知道。但是这人,他太太长期不在身边,他没那么老实的。”
“那沈太太知道吗?”
“咳,知道有什么用,沈太太非常爱他,要不他能有今天吗?”王助理越说劲头越足,“反正没闹到明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听说,他换过不止一个情妇,还爱带着情妇出去玩……”
王助理说到一半,看看穆千遥:“不过是小道消息啦,只有偷腥是肯定的,所以穆总——您真的想跟他交朋友?”
“不可以吗?”穆千遥笑着问。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明白,”穆千遥转着手上的钢笔,“商业合作不需要考虑他的私人品行。”
“嗯,嗯,对,”助理点点头,“那我真的帮您去约他了?”
“好,越快越好。”
穆千遥把郑琰送来的礼券拿在手上来回摩挲。
是不是小道消息,很快就能够验证。
几天前,他听谭锋说,下周末特意调出假来,就为了和方莹莹一起出去。
如果验证成功,谭锋会受伤;可是拖得时间越久,以后受到的伤害会越大。
他替谭锋不值,也替沈太太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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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千遥再次去锻炼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谭锋情绪上的变化。
“怎么了?”他主动上前询问,“你好像精神不太好。”
“没什么……”谭锋低头喝了口水,似乎不愿提起。
“周末准备好去哪了吗?”穆千遥又问。
谭锋略抬下眼皮,更没了精神:“她临时有事,不能和我一起出去了。”
穆千遥连忙追问:“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前天。”
穆千遥的心倏然沉下。
前天,不就是自己约沈德越的那天吗?看来他估计得不错。
既然如此,只好让谭锋看看那对狗男女的真实面目了。他这么温柔的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接受现实。
“谭锋,”穆千遥继续说,“要不周末跟我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我一个朋友开了家温泉山庄,还没有正式营业,现在仅供亲友内部体验,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的朋友啊。”谭锋不太好意思。
“没事,他也希望我拉点人来做做广告,”穆千遥按了下他的肩膀,“你如果没事,就跟我一起去吧,如果觉得不错,以后可以带方小姐去。”
“嗯,”谭锋的眼里闪着微亮的光,也许他真的在憧憬日后和方莹莹一起度假,“那好吧,谢谢你。”
穆千遥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无论结果如何,他不会让那两个人如意,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谭锋的真心被践踏。
第29章结束
周末去温泉山庄,穆千遥开了自己的旧suv载谭锋同行。
这个地方尽管同样地处山区,但和未完全开发的清缘乡不同,有直通的高速公路,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山庄布局融合了古典与日式园林风格,一派东方气韵,且没有高于二层的楼房。室内设计是钟彦他们事务所负责的,同样格调不凡。
穆千遥订了间位于一楼的标准房,从阳台向外张望,庭院中的山石与画中景无异。
如果没有这些糟心事,他现在应该是非常放松的,尽情享受这里的一切。就像几个月前两人在清缘乡那样。
“千遥,先去吃点东西吧。”谭锋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好。”穆千遥把自己的行李收到了衣柜中。
已是盛夏时节,山庄毗临山地,气温比市区低,仍有清凉之感。
“晚上,我们去酒吧看演出吧。”穆千遥听郑琰说,他们山庄的酒吧会在周末晚上安排表演。现在客人比较少,座位足够,来的人基本都会到那里热闹,服务员刚才还特意通知过。
“行啊。”谭锋本来就活跃,年纪又小,喜爱有趣的活动。
他们去唯一的餐厅吃饭,因为到得晚,已经没什么人。谭锋在门口的橱窗点餐,穆千遥先进大厅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视线扫遍大厅,发现没有认识的人之后,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想让对方明白真相,又害怕揭晓谜底时刻的到来。
谭锋会有多失望呢?
怕什么来什么。
穆千遥稍侧过头,瞥向窗外,回廊对面两个模糊的身影跃然于眼前。双手在桌下暗暗揪着裤子,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快。
“你怎么了?”谭锋过来时,发现穆千遥的脸色异常苍白。
“我……我没事。”他感觉自己的嘴唇是麻木的,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情绪。
“生病了吗?”谭锋的手掌贴在他的额上,一瞬就移开了,“温度正常啊,是不是饿了?”
“嗯,可能吧。”穆千遥又往窗外扫了一眼,人已经不在了。
“一会儿菜就来啦。”
“这里怎么样?”穆千遥故作轻松地闲聊。
“我很喜欢,”谭锋的喜悦发自内心,“谢谢你带我来。”
越是面对这样毫无掩饰的神态,穆千遥越是难受。
他现在不为自己失意,只是单纯因谭锋的遭遇而伤感。
被心事梗着,不止午餐吃得沉闷,下午一起泡温泉穆千遥也提不起兴致。从室外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上休息。
谭锋睡不着,帮他盖好被子,又烧了些水,便自行去外面闲逛了。
酒吧那边看起来很热闹,晚上又约好看演出,他索性提前过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穆千遥迷迷糊糊地睡到天半暗不暗,清醒过来时,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看了看手机,谭锋打过一个电话,还发了两条微信。
【谭锋】:我在酒吧这边,你一会儿过来找我吧。
【谭锋】:还在睡觉?那我回去叫你吧。
微信和电话的时间都是六点之前,现在早过了六点,谭锋却一直没有回来。穆千遥一个激灵站起身,被子几乎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直接换上衣服出门。
“穆总——”刚走出来,他碰上前台接待过他们的服务生,因为郑琰的交待,服务生对穆千遥他们格外关照,“和您同来的那位先生和别的客人起了冲突。”
“你说什么?”穆千遥的思绪回笼过来,“他在哪里?”
“在酒吧,您快去看看吧。”
谭锋被自己的所见惊呆了。他万万想不到,交往一个月的女友会跟别的男人以暧昧的姿势在一起。
方莹莹说临时有工作,难道就是陪另一个男人出行?
最初,她似有推搡之意,谭锋心怀侥幸,认为其中有误会,她是被人胁迫的。所以他的怒气全部集中在强势把她往怀里圈、并上下其手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出手了。
没等两人注意到他,便走上前,一拳打在男人的面门上。
谭锋的力道重,那人的鼻下马上渗出了血。
方莹莹看清来人是谁后,脸上闪过惊恐,继而扑到那个男人跟前,检查他的伤势,然后忙不迭地向谭锋求情:“你不要打他,”她哭着诉说,“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害他。”

谭锋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维护的是那个男人,她求他——不要伤害他。
“你说,我伤害他?”他的右手颤颤巍巍,再次握成拳。
“莹莹,”沈德越镇定地站起来,擦了擦鼻子下面的血,“这就是你找的男朋友?”
方莹莹不敢说话,只是不停流泪。
“你真的想跟这种暴力分子结婚?”
谭锋怒视沈德越:“她现在在跟我交往。”
酒吧里的其他客人很快看明白状况。偷情本就为人不齿,被正主抓到,大家也是抱持“活该”的态度,没人愿意替他们出头。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吧,”沈德越十分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们两年前就在一起了,她真正爱的人是我,昨天还在我那里过夜,你才是我们之间的第三者。”
谭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两年前,几乎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良久,他将视线转向方莹莹:“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莹莹被他从未有过的冷冽神情吓住了,半天不吭声,直到谭锋用更加低沉的声音吼道:“说话!”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是,我们……我们前阵子吵架了,我跟他怄气,所以开始跟你交往,我、我真的爱他,谭锋,你不要再打他了……算我求求你!”
谭锋半晌不语,原本攥着的右手伸展开,缓缓扬起,却不是对着沈德越。
方莹莹闭上眼。
掌心快要碰到她的脸庞时停下了,不易察觉地发抖。
“想打女人吗?”沈德越把方莹莹拉到自己身后,“你还是个男人吗?”
谭锋放下手,默默吸了一口气,最后看着方莹莹,沉声道:“莹莹,我们结束吧。”
他转过身,想立刻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谭锋!”穆千遥冲进酒吧,看到神思恍惚的谭锋,以及他身后并排站立的沈德越和方莹莹。
“穆总?”沈德越先是惊讶,旋即反应过来,“穆总是来看戏的,还是幕后导演?”
谭锋不解地望着穆千遥。
穆千遥快步上前:“沈总,他是我的朋友。”
“呵……我说呢,穆总怎么那么好心给我送礼,”沈德越满不在乎地说道,“但是您要抱不平也先了解清楚,我和方小姐早有两年的感情,你的朋友介入了我们。”
“沈总真会说笑,”穆千遥快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请问您和方小姐的绝美爱情沈太太知道吗?”
沈德越的面色并无难堪:“我和我太太的事情,不劳穆总费心,还是说——您真要手长到干涉合作伙伴的家庭问题?”
“沈总真以为我关心的是您的家庭问题?”
“穆总,”沈德越神情泰然地说,“只要您给彼此留点面子,不要做得太难看,我还是非常期待与您合作的。”
穆千遥没犯胃病,但仍觉得一阵恶心。
他稍微活动下手腕,盯着那张明显被打过的脸说:“看来谭锋下手不够重,沈总才能这么大言不惭。”
穆千遥正要发力,谭锋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
“千遥,算了,”他哑着嗓子说,“不值得。”
等到握着的手臂不再紧绷,他松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出酒吧。
穆千遥在酒吧后面的小广场找到谭锋。他抬着头,仰望幽蓝的天幕,不知在想什么。路灯照在他的后上,一片明晃晃。
“千遥,”听见脚步声,谭锋转过身,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微笑,“他们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穆千遥的胸前起伏不止:“是。”
“那这次……是你特意安排的吗?”谭锋没有流泪,但是他的眸子亮得出奇,可能是被灯光照的。
“对。”事到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穆千遥认识的谭锋,从来自信而爽朗,像阳光一样夺目;或是温柔,或是热情,唯独不曾这样自我否定般地丧气。
“谭锋,”他提高了嗓音,“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嘲笑你,我从未想过看你笑话!”
“嗯,”谭锋点点头,无力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想让我早点清醒吧?”
“是,”穆千遥上前两步,和他面对面,“我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和你一样失望,如果她对你是真心的我祝福你们但是……我无法忍受任何人欺骗你的感情。”
谭锋的面色多了层惊异,因为他在穆千遥的眼底看到了从未留意过的炽烈,隐秘的一角慢慢掀开,这份炽烈令他愈发不安。
“千遥……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对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你想知道吗?”穆千遥更靠近他,“我告诉你。”
第30章错乱
“不……”谭锋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抗拒他想说的话。
穆千遥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像那天在包厢里亲他时一样,揪过他的衣领,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那天问我,我喜欢的人是谁?”
“千遥——”
“我说,他爱别人,”穆千遥的手攥得更紧,“既然别人不懂珍惜,那我也没必要再保守秘密。谭锋,我喜欢的人,不对,我爱的人,是你。”
穆千遥说完松开了手,拉开一点距离:“我爱你,一点都不比你爱她少。”
他的一席话,让谭锋像是被抽离了三魂七魄。大脑在混沌中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压过刚刚失恋的痛苦。
“你说的——是、哪种爱?”他断断续续地问。
“你觉得是哪种呢?你认为我在开玩笑吗?”穆千遥一副豁出去的态度,“你记不记得,那次聚会上意外亲了你,其实我很高兴,因为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和你在外面过夜的时候,我也很想跟你一床……”谭锋单纯,不说露骨一点,怕他不明白,反正穆千遥的心思从来不纯粹。
路灯下,谭锋的脸色青白交加,慢慢胀出一层红晕。
“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转过身,闭上双眼,完全无法消化对方话语中透露的巨大信息量。
他不知道穆千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回过神时,偌大的小广场只剩下他一人。
为逝去的恋情怅然,为穆千遥的话而震惊……谭锋的心中仿佛汇聚了好几股情绪的洪流,迥然相异、交互融合。即使四下沉寂,无人打扰,他仍理不清这其中的错乱纠葛。
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谭锋听说过同性恋,但总觉得离自己非常遥远。
眼下,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他心惊肉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明亮的车灯渐渐迫近,照亮了车窗后穆千遥平静的脸庞。
“现在你恐怕没心情和我住在一起了吧?”他降下车窗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房间退了,行李也都装好了。”
谭锋定了定神,终于迈开已经站得麻木的双腿。
打开副驾车门之前他有点犹豫,手按在门把上,视线却瞄向后座。紧接着他接触到穆千遥深邃的目光,终于拉开门,仍坐上副驾的位置。
穆千遥一直把车开到他的宿舍楼下,路灯幽暗,小路上昏黑一片,寂静无声。
“千遥,”下车之前,谭锋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一开口嗓音更沙哑了,“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我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我——我理解不了……”
“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给你增加压力,”穆千遥故作轻松地笑开,“我只希望你明白,你——值得被爱,值得最好的爱,就算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他后面的话越来越轻,几乎是自语。
谭锋听到了,放在车门上的手有些颤抖:“千遥,你也一样,只是我——”
“我都说了不必有心理负担,”穆千遥听出他浓重的鼻音,“今天的事,别太难过好吗?”
“嗯,”谭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我没有那么脆弱。”
他在穆千遥的注视下打开车门,走向自己的宿舍。站在二楼廊道的窗边,他看见那辆车继续停了几分钟,才慢慢开走。
打开宿舍房门,屋里的邵宇澜正在收拾背包。
“谭哥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玩得开心吗?”
之前没有告诉邵宇澜和方莹莹的约会黄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跟女友出去玩。
“我们分手了。”谭锋说得云淡风轻。这件事应该告诉室友,否则以邵宇澜的活络性子,难保不提起来。
“分——什么?”他把包放下,脸上没了嬉笑的神色,“谭哥,你、你失恋了啊?”
“嗯。”
谭锋不想多说,好在邵宇澜也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发散,只是他放下了自己的包,开始从里面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算了,我不出去了。”他坐在床边。
“你本来要出门?”谭锋看着他那个大背包,的确像是要在外面过夜的样子。

“是啊,本来要去我——我哥们那儿,”他不自然地转了下眼珠,“但是谭哥你刚失恋,我怎么能那个——我还是留下陪你吧。”
“啊?哦。”谭锋没觉得自己需要人陪着,但是跟他纠结这些,可能又要费半天口舌,干脆随他便吧。
邵宇澜真的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可能是他口中的“哥们”,电话接通前他拐到了房间外面。谭锋不知道他跟人说了什么,过了有五六分钟,又回了房间。
邵宇澜爱打游戏,还想拉着谭锋一起打,可是谭锋本来就对这类娱乐没兴趣,现在更提不起劲,懒懒地洗漱上床。
算算时间,穆千遥离开快一个钟头了。
谭锋打开手机,想问他有没有到家,在微信的对话框里输入几遍,都在点击“发送”前删掉了。最后翻了他的朋友圈,十几分钟前转发过两条公司相关的内容。看样子早就到了。
半夜,谭锋从睡梦中惊醒。
他梦到了之前和穆千遥那个意外的吻。
夹杂着芒果汁味的吻落在唇边。
只不过梦里的这个瞬间被拖得更长,对方没有立刻移开,反而轻轻伸出舌尖,在他愣神的工夫寻着漏洞,一点一点地侵占着更深处的温软。
他猛地坐起来,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梦里的场景真实得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可能是他的动作过大,邵宇澜也醒了过来,开了小灯。
“怎么了谭哥?”他迷迷糊糊地问,“做噩梦了?”
“嗯,对不起,吵醒你了。”他的口中喘着粗气。
“睡不着吗?”邵宇澜当他为失恋的事难受,“要不我陪你聊会儿天?”他说着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手心使劲拍嘴,显得这个提议毫无诚意。
“没事,你还是继续睡吧,但是那个——”谭锋想起邵宇澜是爱抽烟的,“你有没有烟?”
“你要啊?简单。”邵宇澜仍旧打着哈欠,站起来,从自己的小柜里摸出包剩了大半的烟和一个打火机,“给,都拿去吧。”说完,他往床上一倒,继续呼呼大睡之前喊了一句,“别想不开啊!”
谭锋叹了口气,心里半暖半笑。他只是去外面抽烟。
他其实没有抽烟的习惯,在学校被同学撺掇着试过几次,发现又呛又熏,就再不刻意尝试。
那次穆千遥给的烟味道比较淡,倒不太难受;邵宇澜的这个牌子可就冲多了,刚吸了一口,他被呛得咳嗽两声。
但他不想掐掉。除了吸烟之外,他也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恢复平静。
他说不清女友的背叛,和好友的告白,哪个对自己的冲击更大。
大学里最美丽的幻影像掉落的镜子,摔成一地碎片,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个多月的时间,谭锋甚至考虑过向方莹莹求婚,憧憬过日后成家……
然而感情的事,终究是两情相悦才有意义。
她不爱自己,那就算了吧,他没有那么放不下。
大不了就是回到认识她以前。
至于穆千遥,又算怎么回事呢?
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话,如果他对自己真的是朋友情,谭锋现在也许很希望和他待在一起,接受他的宽慰。
然而了解到这样隐秘的情感,那安慰便成了一种枷锁,藤蔓一样密密匝匝地缠住他的周身,透不过气。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露骨的告白甚至侵蚀了他的梦。
以后,该如何面对穆千遥?
第31章他没有伤害过我
“你说谁喜欢你?”徐亮拽着谭锋到休息区外无人的角落,“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反应那么大?”谭锋本就心烦,被他一喊,思路更乱了,“我就是奇怪,男人真的会喜欢上男人吗?”
“废话!何止奇怪!”徐亮义愤地说,“你是不是傻?男人跟男人在一块算什么事?”他的话音微顿,又大叫一声,“卧槽!”
“又怎么了?”
“你趁早跟穆千遥断绝往来,大不了退钱,少赚点钱也比被不正经的人盯上好。”
“你说什么?”谭锋一脸惊讶与茫然,“你觉得千遥不正经?”
“他正经什么?上次聚会他亲你纯属故意的吧?”
谭锋愣住,穆千遥的确表达过这个意思。
见他不吭声,徐亮继续说:“这不摆明占你便宜吗?背地里不定怎么意淫你呢,你再跟他当朋友,哪天被算计了都不知道!我他妈也真蠢竟然还觉得他想和你做朋友……”
一句又一句刺耳的话听得谭锋心里发凉,忍不住发声:“徐亮,千遥他没有伤害过我!”
告白时说得再露骨,不代表付诸过行动,大冒险的吻还是自己抽到的。
穆千遥如果真想算计他,有的是机会,在别墅的时候、在清缘乡的时候,两人离得那么近,他却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
若非如此,谭锋又怎会到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意?
徐亮对这件事的反感超出了谭锋的意料,似乎穆千遥和犯下错事的方莹莹一样不可原谅。如果知道好友是这样的态度,他就不说了。
谭锋同样不理解所谓的同性之爱,然而他一点都不厌恶穆千遥,甚至对这份一厢情愿的感情怀有不忍。
“唉,”徐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狠不下心,“你自个考虑吧,但是我提醒你,现在心软,早晚有你后悔的!”
他说完,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闷着头去了更衣室。谭锋仍在那里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杨晨过来上课。谭锋依旧认真,只是心结未能解开,他周身的低压也被杨晨注意到。
“谭教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训练结束后,杨晨关切地问了一句。
“啊?没什么,”谭锋歉疚道,“可能没休息好。”
“哦,是这样啊,还有……”她突然变得吞吞吐吐,“那个——”
“怎么了杨老师,”谭锋的心思比较细致,“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嗯,谭教练,我想问问,穆先生——最近什么时候会来啊?”
谭锋犹豫后说:“我也不知道。”
闹成这样,他不确定短时间内穆千遥还会不会到健身房来。
“杨老师,你对千遥是不是——”谭锋越想越觉得之前的猜测没错,杨晨有意于穆千遥。
“嗯,”她腼腆地笑道,“我是很喜欢穆先生。但是我不知道穆先生的意思,他好像挺难捉摸的。”
听到杨晨的话,谭锋恍了下神。
这个姑娘今年不到三十岁,性格活泼大方,是大学讲师,有很好的工作和经济条件,她和穆千遥应该是相称的。
“谭教练,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呢?”
“什么忙?”
“我——想约一下穆先生,”她轻轻地说,“市剧场最近在上演一出很好看的话剧,我想下周四或周五晚上邀请穆先生,但是我怕他不同意……谭教练,他跟你的关系很好吧?”
“你是说,我去约他吗?”
“嗯,”杨晨点头,“你如果有空,也一起去吧,我总觉得如果你在,穆先生会更愿意来。”
谭锋突然心慌。
有那么明显吗?
如果穆千遥喜欢的另有其人,谭锋也许会直接帮他拒绝;可他喜欢的是自己,自己又深知无法给予回应,凭什么阻断他和别人接触的机会呢?只得木然地说:“我试试吧。”
杨晨满心期待地离开。谭锋愈发愁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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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滨江花园的一处高层住宅中。
“来,大白,这是你干爹。”钟彦把一只圆滚滚的白猫抱到了穆千遥手上。
穆千遥一听他的介绍,挑起了眉毛:“滚你的!”
“这可是我儿子,”钟彦说,“认你当干爹怎么了?”
“我还真不知道你能生出跨物种的儿子。”穆千遥小心地抱着那个肉团,软趴趴的,身上的毛特别长。
这猫通体白色,一只眼睛黄一只眼睛蓝,像是波斯猫。可能在钟彦家喂得好,洗得也干干净净,毛色发亮,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是流浪猫。
穆千遥很少抱小动物,有些紧张,而且那猫瞪圆了眼盯着他,总觉得眼神不善,有所防备。
“穆哥,喝点水吧。”简雅彤刚才在厨房泡茶,这会儿端出来。
猫看见她,立刻在穆千遥的怀里挣扎起来,然后双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溜了下去。
穆千遥暗骂一句,揉揉小腹,又不能跟一只猫较劲,看着它跑到简雅彤身边。
“大白,不可以没礼貌,”简雅彤抱起它,问他,“穆哥你没事吧?”
“没事。”穆千遥摆摆手,还干儿子呢,他要有个这么皮的干儿子得气死。
家里待着闷,答应钟彦来他家看猫,结果这猫也不怎么待见他。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简雅彤给大白准备猫粮,倒了整整一大盆,穆千遥略加惊叹,这喂得也太多了吧?

那猫呢,趴在食盆边上,还拿爪子护着,时不时充满戒备地向他这边瞄一眼,好像他要跟它抢似的。
穆千遥有点被那憨样逗乐了。
“你中午在这吃饭吧?”钟彦提议,“我们随便弄点。”
“就是啊穆哥。”
“不用了,”他寻思难得的周末,钟彦和简雅彤可以单独在一起,自己留下跟电灯泡似的,“我想早点回去。”
钟彦送他下楼。
“哎,千遥,”从电梯出来钟彦开始调侃,“谭锋谈恋爱的时候你郁闷,现在分手了你怎么还一脸臭?”
穆千遥的脚步很快:“我也不清楚,心里堵。”
他并不希望谭锋痛苦。
可看样子,谭锋不止为失恋痛苦,也为他的言论苦恼。
他有点后悔,在这种时候告白。
“你这人真难懂。”钟彦无谓地耸肩,“这几天还去‘君铭’吗?”
“缓一下吧,”穆千遥走到自己的车位,回头对他说,“你如果去了帮我留意下他的情况。”
钟彦头大:“你推给我干什——”
“谢了。”穆千遥淡淡地说完,直接开了车门。
第32章黑名单
烦恼不止一件。
最近lanuit连续两名骨干设计师辞职,季度营业额下滑得也厉害。
周一会议上的气氛异常严肃。积压了的大量工作尚未处理,基本的议题又出现分歧。
“穆总,恕我直言,您选定的系列主题可能不合适。”余欣燕的话说完,会议室陷入死寂。
余欣燕是公司和设计部二把手,是早期就跟着穆千遥创业的元老,比他年长一岁。穆千遥私下一直称她为“余姐”,非常信赖她。只有她敢在这种场合反驳他。
然而听到这话,穆千遥的眉间微陷,面色成霜:“为什么?”
“您可以再看看大家对明年季度流行趋势的预测。”
余欣燕所说的趋势报告,会议室里人手一份,穆千遥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快速翻看。
看完之后,他轻轻地把那沓纸又放回了桌面,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围成一圈的下属。
“我不同意。”他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跟随潮流?应该是潮流跟随我!”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散会。”
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后,他站在窗前抽烟。
从九楼望下去,行人熙来攘往。这附近有写字楼、商城、饭店、还有几栋公寓,人流量非常大。
“穆总。”余欣燕敲过两下门后走了进来。
“余姐,”穆千遥连忙掐灭手中的烟,开了窗户,“对不起。”他一般不会在办公室吸烟,怕影响进来找他的同事。
“没关系,千遥,”她也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招聘的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辞职的设计师留下的工作还在,他们需要尽快填补人员空缺。
“好,谢谢。”
“另外,”余欣燕面色犹豫,“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再过一阵,我准备离开lanuit。”她轻声说道。
“你——你要辞职?”穆千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嗯,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余欣燕向他解释,“我女儿还小,我想在家陪她。”
穆千遥听说过余欣燕的女儿小时候跟着祖父母在老家生活,快上小学了与父母的关系仍十分生疏。余欣燕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愧疚选择离职,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全部原因。
“余姐,”穆千遥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太固执了?”
“不,千遥,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我选择这个时间点很不合适,”她微微叹气,“你是我看着一路走来的,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个品牌。设计师应该有自己的灵魂,你没必要改变什么。”
余欣燕说得委婉,穆千遥却隐隐有感觉,多年来自己的独断,伤了公司元老的感情,也逼走了一些富有个性才华的年轻设计师。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穆千遥背过身,心里五味杂陈。
“至少等你招到合适的设计师,做好交接工作吧,”她说,“李悦他们离开,对设计部已经是重大损失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走。”
“谢谢你。”穆千遥仍感激她的理解。
余欣燕离开办公室,他也没了心情,收拾东西下楼。
几乎一出写字楼大门,穆千遥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他快步上前。
“谭锋!”
谭锋透过倒车镜看到对方,推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千遥,”闷重的关门声之后,他慢慢靠近,“你这几天过得好吗?”
“嗯,你呢?心情好点了吗?”
“我没事,”谭锋说,“你放心,其实我,我是想问——”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穆千遥觉得他特意跑来自己公司门口,肯定不是为了拉家常。
“我想问……下周四晚上你……有空吗?”
“你要约我吗?”穆千遥凝视着他,“你如果约我,我就有空。”
谭锋的头低下去,盯住自己的脚尖:“并不是只有我……”
“还有谁?”
“我的一个学员,”谭锋的声音有点轻,“以前跟你说过话的那个……杨老师。”
“谭锋,”穆千遥瞬间明白了,笑了一声,“你想帮我介绍女朋友?”
谭锋没有否认,只是补充:“因为那天杨老师请求我问你,所以我帮她问一下。”
“你觉得我如果想找女朋友,需要别人介绍吗?”穆千遥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变化。
“那倒不需要,”谭锋侧头,“而且你的眼光肯定比我好多了。”
穆千遥发觉他又露出失恋那天近乎自我否定的神态,心口顿时积起一团恶气。
“对,我是眼光好,所以我喜欢你。”
谭锋被堵得无话可说,完全招架不住他的又一次告白。愣了半晌,讷讷地说:“你如果不愿意,我帮你回绝吧。”
“你呢?”穆千遥继续发问,“你希望我和别人约会吗?”
谭锋的头脑发胀:“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试着……”
“试着和女孩子交往?”
“这是你的自由,不过千遥,”谭锋抿了下唇,“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只要我喜欢你,我们就无法做朋友是吗?”穆千遥一针见血。
谭锋感觉自己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又无法说清,两人之间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平衡。他第一次意识到语言的乏力,没办法概括真实而复杂的心境。
“你很困扰吧?”穆千遥温和地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谭锋还是顺从地递过去了。他的手机没有上锁,穆千遥轻易点亮屏幕,轻轻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我在你的手机上拉黑了我自己的电话和微信,”穆千遥说着把手机还给他,“我不会拉黑你,你如果找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想;但是你再也不必担心被我骚扰。”
太阳穴针扎似的跳动,谭锋定住脚步,看着穆千遥背过身,一步一步走远。
谭锋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未曾表达的私心,不能给予回应,却想着延续彼此的友情,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也许穆千遥帮他选择的结果是对的,就像徐亮说的,早点断了,对两个人都好。
所以他没有追上去。
谭锋回到宿舍时,邵宇澜又在打游戏。
“谭哥,你去哪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谭锋不想解释,“你没课吗?”
“我晚上的课。”
谭锋不再闲聊,他呆坐在床头,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向下划动,然后看见穆千遥的名字,视线在那个地方停留了好一会儿。
点进去以后,名片上果然显示着“已加入黑名单”几个字。
谭锋的心底泛起些微的酸胀,过了半分钟,还是点开“更多”,解除了黑名单设置。
就算不打算再联系他,也不愿让这个名字躺在黑名单里。
晚上在健身房碰见杨晨,谭锋还没有向她开口,杨晨已经通过他的神情猜到了。
“谭教练,穆先生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出来啊?”
“嗯,”谭锋纠结地说,“抱歉,杨老师。”
杨晨反而像松了口气,并不是特别难过:“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本来就觉得希望不大,因为穆先生好像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谭锋默然。
“穆先生喜欢的人,一定很特别,”杨晨接着说,“我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走吧,谭教练,”她恢复了明艳的笑容,“我们去训练!”
“好。”谭锋心事重重地带她去了器械室。
第33章好好保重
助理把两份简历交给穆千遥:“穆总,这两个人是余副总挑上来的,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目前看来是应聘者中最有优势的。”

“嗯,我看一下。”
穆千遥仔细翻看了一遍,两名设计师一男一女,女性的那位毕业于国内名牌院校,有过两年工作经验;而男性的那一个,毕业院校竟然和他留学美国时是同一所学校,也就是直系学弟。
看了下两人以前的作品,穆千遥没挑出什么大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合他胃口,尤其这个学弟的毕业设计。
“可以,”穆千遥对王助理说,“明天,让他们跟我面谈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对了,穆总,”她又想起件事,“德雅的人问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德雅?”穆千遥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签什么合同?”
“就是——入驻的合同啊。”小王奇怪老板怎么将这件事忘得如此干净。
“入驻?”穆千遥嗤笑一声,他真没想到沈德越的脸皮如此之厚。
“计划取消。”他冷然道,“不和他们签了。”
“啊?为什么?”
“德雅的沈总人品有问题。”穆千遥提起那人的口气,像是恨不得往他身上刮几刀。
“可是您不是说不用在意——”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翘起二郎腿,“我一辈子都不会跟这种人合作。”
“哦,好。”虽然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小王审时度势地不再多言。
最近因为人手紧缺,设计部的员工几乎天天加班。傍晚时,穆千遥走到外间办公区,大家才刚开始收拾东西。
“辛苦各位了,”穆千遥向他们打招呼,“晚上没事的,跟我一起吃晚饭吧,我请客。”
“真的啊?!”几个小姑娘非常兴奋。虽然公司每年会举办年会,但除此之外,穆千遥极少主动请大家聚餐。
“嗯,小王也过来吧?”穆千遥对身后的助理说。
“好嘞,谢谢穆总!”
要请他们在附近吃饭,他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就太寒碜了,穆千遥在马路斜对面找了家门面比较大的酒楼。
余欣燕和其他几个年纪大点的员工都有孩子,需要照顾家里,跟着来的都是比他小的,而且他的员工以女性居多,进了包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闲不住嘴。
穆千遥放开了话让随便点,他们也没客气。他不怎么参与闲聊,但因为久违的热闹,心情变得明快。
菜上来之后,早过了太阳落山的时间,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渲染,呈现出一片有别于霞光的艳丽色彩。
同事们始终吵吵闹闹,穆千遥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这个铃声,他再熟悉不过,当初特意为一个人改的,整个通讯录只有一个名字是这个铃声。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动作过快,吓了身旁的小王一跳。
“不好意思,”他对大伙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大家吃喝得热闹,喊了声“穆总快点啊!”就没再管了。
“喂,谭——”
他的话没说完,只听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性的声音:“请问,您认识这个号码的主人吗?”
“他怎么了?”穆千遥吼了一嗓子,把通话人惊住了。
“他、他没事……就是喝醉了,没意识,你如果认识他能不能把他接走?”
穆千遥稍微放下心:“你们是哪里?”
男人报了个酒吧的名字,就在靠近江边的酒吧街上,不难找。
穆千遥返回包厢,充满歉意地对员工们说:“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必须离开,已经买过单了,你们慢慢吃。”
“啊——”屋里的大伙发出一声带着转调的哀叹,“穆总这么快就走了啊!”遗憾归遗憾,老板向来我行我素,他们不会过问他的行踪。
“嗯,抱歉。”
穆千遥没敢多耽搁,从酒店出来,连忙开车驶向酒吧街。
谭锋果然在那间酒吧里,就坐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由于喝醉酒,趴在桌上昏睡着。
“怎么回事?”穆千遥问吧台的服务生,“他怎么会喝这么多?”
“他没喝多少啊!”服务生解释,“本来他是跟另外一个小哥一起来的,中间那个小哥走了,他俩都没喝多少,洋酒后劲是大,但你这朋友酒量也太差了……”服务生用谭锋的手机随便找了个上面的号码,就打到了穆千遥那里。
“哦,”穆千遥点下头,“那我带他走,谢谢你。”
谭锋人高马大,又几乎不省人事,穆千遥搀着他走路十分费力,基本上是半背着他到了自己车上。
既然喝得不多,应该没有伤到身体。把他放在副驾上,穆千遥开始犯难。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地把人拉回自己家,但现在都摊牌了,还给谭锋带来那么大的困扰。昨天说好不骚扰他,怎能违约呢?
穆千遥不知道他有新的室友,于是打开他的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徐亮的名字,直接拨过去。
“喂,谭锋啊?找我干嘛?”
“是我,穆千遥。”
徐亮静了两秒,而后口气略冲地问:“怎么会是你?谭锋呢?”
穆千遥猜到对自己态度变化的原因,但是没有生气,耐心地解释:“他喝醉了,酒吧的人打到我的电话,现在在我车上。”
“你们在哪个酒吧?”徐亮有点着急地问,“你别动,我去接他。”
“这里不好停车,”穆千遥看了下四周密密麻麻的车流,“你住哪里,我开车过去吧?”
“你真的能把他送我这来?”
“嗯,”他说,“我想请你晚上照顾一下他。”
“这不用你操心,他是我兄弟,我自然会照顾。”
“好,那你告诉我吧,我马上开车过去。”
穆千遥记下徐亮留下的地址,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看了一眼仍然昏睡的谭锋,暗自握住了靠近自己这边的一手。
他的目光像是画笔,沿着沉静的脸庞游走,从鬓角画到眉眼,再到鼻梁与合着的唇。
“谭锋,”轻如羽翼的吻擦着唇掠过,却落在了额头,“好好保重。”
他松开手,坐直身体,终于踩下了油门。
第34章他希望你过得好
谭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一个翻身坐起来。
仔细一打量,这地方还不是完全的陌生。
“醒了?”徐亮一手叉腰,一手撑门框,站在门口看他。
“我这是……在你家呢?”
“不然还能是哪?快点起来,我待会儿有课。”徐亮催促。
谭锋回想起来,昨天傍晚被邵宇澜拉去酒吧喝酒,中间邵宇澜接了个电话,说要找他哥们,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酒吧了,他没记得喝多少酒,怎么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呢?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看了下手表,不到八点,还好,来得及去健身房。
他去了个厕所,简单洗漱一番。从洗手间出来,桌上摆着蛋饼和豆浆,不知是自己做的还是外面买的,反正品相不错。
“就你自己在家?”谭锋发现徐亮家里只有他一个。
“唐娟上班去了。”徐亮拉出椅子,“坐啊,吃早饭。”
“徐亮,昨天到底……你接我回来的?”谭锋没有立刻吃东西,对昨晚发生了什么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徐亮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我还想问你呢,还学会借酒消愁了?喝成那副德行。”
“我没有啊,”谭锋一脸无辜,“我是被宇澜拉去的,而且就要了两杯啊!”
“两杯你就挂了?”徐亮瞪他。
“嗯。”谭锋静静地点头。
他说的都是事实,刚喝到第二杯,邵宇澜就走了,他觉得有点晕,可是想到那酒挺贵的,舍不得浪费,硬着头皮喝完了,哪想那么快就不省人事了。他以前喝啤酒并没有这么容易醉。
不过谭锋昨天除了昏睡,的确没别的不良反应,吐都没怎么吐,徐亮也就不再怀疑他的话。
“邵宇澜呢?”徐亮不平道,“那臭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还拉你去。”
“哎,行了,”谭锋觉得他过于夸张,“宇澜就是爱热闹,我也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老拿我当小孩啊?”他喝了些豆浆,小声嘟囔,“我哥都没这么爱管我。”
“好吧,”徐亮自知理亏,又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但是你有时候还真得长点心眼。”
谭锋随意应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之前那事……你真过去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徐亮问他,“没再为那种人怄气吧?”
谭锋明白他问的是方莹莹:“嗯,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就算有过心动,他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寻死觅活,太不值得。
“就是,咱好歹军人出身,拿得起放得下……要不然还是让我家那口子给你介绍吧?找个知根知底的。”
“徐亮!”谭锋被他逗笑了,“你真的不用操心这些,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是嘛,”徐亮不好意思了,他单身的时候是遭家里人轮番轰炸,自己也被传染成老妈子个性,老想着给人介绍对象,“你家里人不催?”

“嗯,没有,”谭锋帮他一起洗碗,“我妈他们光顾着弄我小侄子就够忙活了,估计没心思管我。”
“哦对,你有哥哥,不像我,是家里最大的。”徐亮笑着说,“也挺好。”
邵宇澜前一天晚上好像也没回宿舍,上午谭锋在健身房碰见他,他没事人一样打招呼,根本不知道室友彻夜未归。
“你昨天没回来?”谭锋问他。
“啊,对,我在我哥们那,”邵宇澜的声音十分轻快,“谭哥你一个人不寂寞吧?”
谭锋在心里笑了一声,自己之前不都是一个人吗,何况他昨晚也没在宿舍。
“没事。”他不打算说出喝醉酒被朋友接回家的事,有点丢人。
谭锋从快中午到晚上排满了课,查看了今天的约课名单,晚上七点那节是钟彦约的,一个星期前就跟自己定好。
钟彦来健身的频率一直不高,距离上次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久不锻炼的结果就是,满满一堂课下来,他又跟快散架似的,谭锋最后带他做了些整理活动才稍微舒服点。
“呼——累死我了!”
“来,钟先生,”谭锋从自动贩卖机上买了运动饮料递给他,“今天还好吧?”
“老实说,我总觉得我不适合这种,”钟彦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我可没有穆千遥那么好的体力。”
谭锋垂下头,用力捏着手上的饮料瓶子。
“钟先生,”他慢吞吞地说,“千遥他现在——”
“你在意他的情况吗?”钟彦回视过来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
“钟先生,你是不是……”他和穆千遥是朋友,谭锋猜想也许他知道穆千遥的秘密。
倘若他知道,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知道你们的事?”钟彦轻松一笑,“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他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谭锋更局促了,好像完全被人看透。
“老实说,”钟彦开起玩笑,“被他追求,有心理压力吗?”
“我……”谭锋的脸色有些红润,,“我真的没有因为这件事反感过他。”
“那就够了,”钟彦侧身,变成与他并排的姿势,“虽然作为朋友,我更愿意他获得幸福,但是说句公道话,你并不欠他。千遥也不是软弱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而且,你表现得越轻松,他越容易放下。”他拍拍谭锋的肩膀,“因为他希望你过得好。”
谭锋若有所思地点头:“嗯。”
“我走了啊,谭教练!”钟彦几乎喝完整瓶的饮料,冲谭锋挥手。
“好,有空多来锻炼。”
“那你要帮我减点量!”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而后愉快地哼着歌离开。
谭锋笑着摇头,趴在休息区的窗口,融融夜色透着股令人舒适的恬淡之意。
第35章江边
谭锋打开电脑,发现邵宇澜在他的机子上下了几个游戏。想起来是那天告诉他自己失恋了,他说玩游戏可以转移注意力,自作主张地帮忙下了几个。
谭锋当时没在意,也没制止,但是安了游戏以后,他的电脑运行速度慢了许多。他不爱打游戏,于是一样一样又卸载了。
清理完电脑,打开网页,跳出某搜索引擎的界面,他盯着发呆,过了一两分钟,手摸上键盘,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lanuit”。
谭锋从不关注时尚圈,没有通过网络途径了解过穆千遥和他的品牌。本着随便看看的态度,他点击了搜索,慢慢滑动鼠标。
列在最上面的是时效性较强的快讯,谈到近期公司似乎陷入瓶颈,并连续有主力设计师离职……
再往下,他看到一个帖子,是对本土知名时尚品牌的评点与吐槽。lanuit出现在第三条,那篇帖子不仅谈及品牌早年的惊艳,创始人因此揽获国际大奖,也谈了资讯上提到的瓶颈期,从去年底开始,它在走下坡路。
跟帖留言有表达惋惜的,也有依然坚信品牌未来的。只有一条非常刺眼,认为品牌留不住人才与老板的自负独断脱不开关系。
评论者自称同行,说得头头是道,指出穆千遥盲目追求个人风格,但不善于把握市场风向,且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霸道顽固。
谭锋惊讶于评论人的用词,因为他从不觉得穆千遥是性情霸道的人。
那个人有时爱开玩笑,有时温柔地倾听与鼓励,有时会陪着自己做各种喜欢的事情……
他怎么会难相处呢?
谭锋从来不混论坛,但是盯着那两行字,心里不舒服,干脆注册了个账号留言:“你是公司的人?那这么说老板不太好吧……如果不是,凭什么这么说?”有几个不知名的吃瓜群众赞了他的留言。
那人没有立即回复,谭锋等了一会儿,越看越烦,琢磨着只是个没多少热度的无聊八卦,没什么好较真,索性关掉网页,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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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总,”助理敲过门后,对穆千遥说,“许先生到了。”
“请进。”穆千遥拿起准备好的简历,许骆就是这次招聘初步选定的设计师之一。
“穆总,您好。”
“请坐。”
许骆在留学之前有过几年工作经验,只比穆千遥小两岁,虽然刚从美国回来,看上去却并不像初入社会的雏鸟,相反,他的举止从容有度。
简单聊过之后,穆千遥对他的专业性和创意没有疑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很好奇,”他改变了话题走向,“许先生在去美国之前一直从事的是男装设计,后来怎么会想到做女装?”
穆千遥自己从来都是更喜爱女装设计,但公司的其他设计师以女性居多,应聘者中男性素来寥寥。
“实不相瞒,”许骆的神情毫无紧张,“我在四年前就期望有朝一日进入lanuit,并因此申请了美国的学校。”
穆千遥有点意外:“你很喜欢这个品牌?”
“当然。”
“那我也要跟你说句实话,”穆千遥神情坦然地说,“lanuit目前正处于瓶颈期,无法和前两年相比。”
“这样的事情,您能无保留的告诉我,我很感谢您的信任,”许骆向前倾身,“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穆学长。”
听到他突然改变的称呼,穆千遥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你先去人事部办手续吧,然后余副总会布置接下来的工作,另外,许先生,”穆千遥站起身,手指敲敲桌面,“在我这,只有上下级,没有同门认亲。你只能叫我穆总,我也不会因为你跟我是校友就另眼相看,明白了吗?”
他感觉出自己的呛人语气,末了补充:“如果现在后悔,要离开也来得及。”
“我明白了,刚才是我失言,”一瞬的尴尬过后,许骆恢复镇定,“请穆总放心。”
“嗯。”穆千遥又坐下来,没再看他。
许骆刚站起来,穆千遥接了个电话,是“天鑫”的负责人打过来的。
“喂,李姐?”
“千遥,”那边的通话语气不怎么愉快,“你之前给我介绍的实习生是怎么回事?他这几天不知道犯了多少低级错误!就算是你认识的……我有点忍受不了。”
许骆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穆千遥微微点头,示意他离开。
“李姐,对不起,”他挑起一侧唇角,有些阴恻恻地说,“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必考虑我的面子。”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还是让他走吧。”
“嗯,你不用心软,改天再聚,再见。”
穆千遥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
知道了方莹莹的底细,他对帮过她弟这件事本来就膈应,这人被“天鑫”辞退再好不过。
下午穆千遥没有留在公司,开车去了趟步行街那边的直营店。回来的时候路过江边,木栈道上阳光斜斜地照着,行人稀稀疏疏。
眼角余光扫到了江岸围栏边的背影,恍然间曾经一起散步的记忆漫涌上心头,他慢慢停下车。
谭锋的双手撑在栏杆上,游船的汽笛声像悠长的歌调飘荡在苍茫的江水之上。
八月的下午,即使有风也是热的,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穆千遥在他身后站了不知多久,望见不远处白色的水鸟落下,点过水面之后,轻巧而突然地从那人的面前掠过。
谭锋可能被惊了一下,长久不变的姿势终于有了变化,放下手臂,转过身来,蓦然顿住脚步。
穆千遥笑着对他说:“抱歉,我开车路过这里看到你,就下来看看。”
第36章学习资料
谭锋的视线慢慢聚焦,望着居于视野中央的人,呆愣了一小会儿。
穆千遥身穿半袖格子衬衣和休闲西裤,可能因为天热,没再散开头发。
“我本来想直接开走,”他继续说,“但是我真的不习惯明明遇到你却装作没看见。”
谭锋并不介意,甚至有点高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没注意。”穆千遥唇边的笑意浅淡而毫无疏离,“你怎么在这里站这么久?”
“我……”听他的口气也陪了自己很久,谭锋歉疚地一笑。
他只是来银行办事,顺便在江边走走,一不留神就发起了呆。不想再说自己的事,他小心翼翼地问:“千遥,你公司里的事……”
“你听说了什么吗?”穆千遥猜到了,“没关系,我已经招到新的设计师了,就是最近工作量比较大。”
“嗯,”谭锋低下头,而后再次与他对视,“千遥,其实我没有把你拉到黑名单,上次一回宿舍,我就把你的号码恢复了。”
他稍微停下来,见穆千遥在认真地听,便接着说:“我虽然理解不了你跟我说的那些,但是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你,我希望你过得好,怕你有麻烦,也还想和你当朋友……我总觉得我的心态对你很不公平,我应该——”
“什么不公平?”穆千遥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脑回路,不禁失笑,“你不会把自己当成狗血小说里给不了女主回应又想搞暧昧的渣男了吧?”
“嗯对,就是这个感觉,”谭锋立刻承认,“所以我觉得我挺过分的,如果你不愿——”
穆千遥笑得双肩发颤:“你可真有想象力。”
“你笑什么?”谭锋的表情更加窘迫,嘴唇不自然地抿起来。
“你也觉得我的眼光好吧?”穆千遥摊开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所以我看上的人,怎么会渣?”
“你——”
“谭锋,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穆千遥了?”他不再是刚刚嬉笑的口吻,“这么说吧,我想亲你是真的,想跟你好也是真的,但即使你给不了我任何想要的回应,我也不会因此受伤。要追求你的是我,你没有义务理解我,而且,我喜欢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至于以后,你的对象只要是个真正爱你的姑娘,我会送你一份早就选好的结婚礼物。”
“你怎么……想得那么远。”谭锋的声音又低又哑。
穆千遥的话在他的心里激起层层细浪,他不是毫无感触。
然而初恋猝不及防地画上一个毫无美感的句点,他暂时没有任何考虑婚恋的心情。
何况他们之间终归隔着条取向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
“既然你还愿意和我当朋友,以后想聊天、想出去玩、想做什么都放心来找我吧?”穆千遥的目光坦荡而诚恳,“‘君铭’我可以再去吗?”
“好!”谭锋脱口而出,忽地释然了,“那我等着给你上课。”
“嗯。”
回到宿舍后,邵宇澜也看出谭锋的心情不错了:“谭哥,你是不是开了第二春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走过去在邵宇澜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感觉你心情变好了嘛……前几天还愁眉苦脸的。”
“是吗?”谭锋只是觉得心里轻松了。
邵宇澜先有课,说上几句径自出门了。
谭锋想起昨天的那个帖子,打开电脑,调出浏览记录,想看看有没有回复。
回复的时间是昨天夜里:“那你是吗?我起码是同行业的,也打过交道。”
可能因为谭锋一直没再回,也有几个用户帮着顶了几句,吵了好几条。他看不出来那人的话有什么逻辑性,顿失了争执的念头。
本想直接关了网页,鼠标点错了位置,进到论坛的首页。他瞥见首页上五花八门的分类,右侧那栏有个版块是“同性交友之家”。
搁以前谭锋压根不会在意这种内容,但是知道穆千遥喜欢男人之后,他有点被勾起好奇心,第一次想稍稍了解下同性恋者的心理。
他既好奇,又忐忑,跟做贼似的,点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邵宇澜确实早就走了。
不过,同性版块论坛的尺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连续看了几个帖子,清一色的晒肌肉,要么就是晒男友肌肉,偶尔再开个黄腔,还有求交友求爆照的,谭锋基本都看不了几层就慌里慌张地退出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他差点想发个帖子问问,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想想不合适。同性恋据说是先天的,他一个直男,跑人家先天取向为男的男性聚集地问这种问题,有点太ky了。
鼠标滑到底,终于有个不是交友相关的帖子,“各类资源应有尽有”。
他的心里又冒出几个问号。打开一看,那个楼主话也不多,就留了个下载地址和密码,底下跟帖的各种“谢谢谢谢!”“楼主是好人!”“楼主活雷锋!”……
他不太懂是什么资源大家都当成宝贝。
谭锋点进链接,真的能下载,不过他看了下预计时长,要几个钟头,就没关电脑,让它慢慢下着,自己先上课去了。
晚上下课回来,邵宇澜早在宿舍里了。
“谭哥,你电脑一直没关。”他提醒了一句。
“哦,中午下载东西来着。”
“什么东西啊?”邵宇澜随便问道。
“学习资料吧。”谭锋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资源,猜测可能是同性恋相关的知识介绍。
“你真用功!”
谭锋走过去发现几个文件都下载完了,他把网页关掉,先收拾东西洗澡。
等他洗完回来,邵宇澜才磨磨蹭蹭地拿出衣服和浴巾。
“你还没洗澡啊?”谭锋还以为他一回来就洗了。
“没呢,刚才跟人聊天。”
“哦。”谭锋上了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打算看看今天下的那些资源。
把压缩包解压成一个文件夹,进去一看,竟然还是视频,而且每个都好几百兆。他点开其中一个最小的,开头是段打着英文题目的配乐,标题挺文艺,背景好像是个房间,过了半分钟画面都没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谭锋决定跳过片头,他按着鼠标,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三分钟以后。
然后松开鼠标,他对着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凝神细看,看清具体内容之后,“啪”的一声扣上电脑。
第37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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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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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出院
穆千遥出院的前一天,谭锋又来了一次,得知他即将出院,问需不需要开车来接。
“我明天休息。”谭锋告诉他。
“没事,我已经让公司的人接我了。”
穆千遥知道他工作忙,最近挤时间跑了三次医院,每次还都带了自己做的吃的,难得有天假,该好好休息一下,至于自己这边,也提前交代了王助理接他。
然而第二天下午,穆千遥没等到小王,反倒看见了许骆。
“小王呢?”
“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许骆没再东拉西扯,“她让我替她过来。”
他说完,帮穆千遥把两袋随身行李装入后备箱。
正准备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穆千遥已经自己坐上后座。
许骆开车上路,从后视镜里瞥见穆千遥始终面向窗外,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看,联想到上次的不愉快,知趣地闭了嘴,一路无话。
快到别墅门口,他正琢磨着以什么借口能到穆千遥的家里坐坐,却见房子前面停了辆车,还有靠在车门上的——是那天在医院撞见过的男人。
“谭锋!”穆千遥显然也看到了,而且车子刚停稳,就自己下去了,“你怎么会过来?”
谭锋扬手招呼:“我猜你刚出院家里可能没什么菜,帮你买点东西。”
穆千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车后座,果然有两个装得满满的大塑料袋。
“那你怎么不先进屋?”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谭锋摸摸头,“还是等你回来。”他按过门铃,家里没人,直接用指纹进去有些未经允许私自闯入的意味。
“你买得真多,”穆千遥高兴地说,“要不,晚上在我这吃饭吧?”
“好啊,”谭锋痛快地答应了,“我帮你做。”
穆千遥想起送他回来的许骆,转身问道:“许骆,要一起留下吗?”
许骆的脸色黑到了家,又没法在穆千遥面前发作。
“不必了,我先回去,”他强作淡定,“穆总好好休息。”
许骆算是看出来了,那个男人连他的家门都能随便进,就算对他不是那种感情,穆千遥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有本事晒出花来。

他再留下,就是自找不痛快了。
回头看看那俩人,尤其往谭锋身上重重地剜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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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锋也记得在医院见过这人,大概是穆千遥公司的员工。那次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没几分善意,这回几乎是凶狠了。直到把东西拿进屋,他也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人。
他的目光转向一脸轻松愉悦的穆千遥,忽然悟出点门道。
以前是没想过男人可能喜欢男人,现在受了穆千遥的启发,看问题的角度也拓宽了,他猜想那个男人应该是喜欢穆千遥的。
“怎么了?”穆千遥见他发呆,晃了晃手。
“没什么,千遥,刚才那是你同事吗?”
“嗯,是啊,新招的,”穆千遥的眼底泛起精光,“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
谭锋怀疑穆千遥又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脸色微红:“他、没问题啊……就是好像……”
“好像喜欢我?”穆千遥十足的调侃口吻,“他是喜欢我。”
谭锋整理食材的双手僵硬了一下,略尴尬地移开视线。
“但是我不喜欢他,”穆千遥毫无停顿地说,“我喜欢谁一直没变。”
谭锋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到地里。
不过,他对穆千遥直白的说话方式或多或少地习惯了一些,不像前两次被告白时那么浑身不自在。
“我们晚上吃什么?”穆千遥若无其事地往厨房里探头。
“哦,”谭锋终于松口气:“千遥,你不是想吃酱牛肉吗?我做了一些带过来,晚上先少吃点,剩下的放冰箱,明天还可以吃。”
谭锋打开冰箱,把盛在保鲜盒里的肉放进去:“你最近几天还是应该吃清淡一点,我多炒两个菜。”
“嗯,好。”
谭锋熟练地打蛋,蛋液里加了细细的肉沫,倒一点酱油,做成蒸蛋;随后又炒了两个素菜。买来的东西还有苹果、梨这些应季的水果,趁他做饭的时候,穆千遥洗了两个苹果切块装盘。
他们进屋的时间早,晚饭也吃得早,吃饱喝足,收拾完桌子,太阳还没有落山。浅淡的嫣红色光晕笼罩在西边天空。
“晚上要留下吗?”穆千遥随口一提,“放心,我今天不裸睡。”
“咳,”谭锋差点被呛到,“……什么?”
穆千遥看着他越来越窘迫的表情,乐开了花:“我随便说说,你别在意。”
“但是如果要走,”他半收起笑意,“就早点走吧,趁着天没黑。”
“……嗯。”谭锋定下神,向穆千遥告别。
“到宿舍以后,给我发个消息吧。”穆千遥在门口对他说。
“好,”谭锋答应,“你快进屋休息。”
谭锋开车回宿舍,天也才刚黑,深紫色的霞光尚未完全褪却。
答应过穆千遥,他停好车就发了条信息过去,然后穿过小篮球场,走上楼去。
邵宇澜下午没出去,听见谭锋进门,扭过头来,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谭锋不明所以:“你怎么了?”他才出去一个下午,向来活跃的室友怎么就跟被鬼附身似的。
“谭哥,那个——”邵宇澜欲言又止。
谭锋见他抱着自己那台电脑,记起今天邵宇澜说自己的电脑坏了送去修理,要借用一下他的那台。反正谭锋下午不在,就借了他一个下午,难道把电脑玩坏了?
“我电脑出问题了?”谭锋猜测。
“不是,不是电脑的问题——”邵宇澜吞吞吐吐地说,“谭哥,你电脑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看的吗?”
“是啊,”谭锋更莫名其妙了,“我的电脑不是我看是谁看?”
邵宇澜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这个文件夹里的……”邵宇澜把电脑屏幕挪成面向谭锋,“也是你看的吗?”
谭锋随意瞄了一眼,开始没反应过来:“应该是吧。”
随即,他瞥到那个有点眼熟的文件名,猛一哆嗦,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就是上次手贱下的那堆小h片吗?
“不不不不是那那——”这次变成谭锋有口说不清了,“那是个误会,我下错了!”
邵宇澜被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望着他。
“宇澜,你、你是不是看过了?”谭锋感觉这是明知故问,邵宇澜要不是看过哪会这么吃惊。
“嗯。”邵宇澜依旧抱着电脑,点点头。
谭锋绝望地抚了下额头,邵宇澜本来就机灵、想象力丰富,他怀疑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真的是误会。”
“不是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解释什么啊谭哥?”邵宇澜扬着头问。
“啊?也对啊,”谭锋刚松下气,“不对,你那表情看上去就不像没想法的!”
“我还真没什么想法,谭哥,”邵宇澜一本正经地说,“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同性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为什么要有想法呢?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隐瞒……”
“不是你等等,”谭锋意识到他误会大发了,“你以为我是同性恋?”
“啊,不然呢?”邵宇澜一拍脑门,“谭哥你上次失恋就是这个原因吧?因为你对女孩子没反应是吗?我跟你说——”
“停——”谭锋更崩溃了,“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邵宇澜终于露出一副好学生的面孔,等着听他继续说。
“我真的不是同性恋,那些东西我是在一个同性交友论坛上看到的,但是我下载之前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看到也吓了一跳!”
谭锋一口气说完,邵宇澜疑惑地揉了揉脸:“谭哥,你不是同性恋,上同性恋论坛干什么呢?”
“我那是——”这个问题越说越远,要论源头,都是穆千遥的锅,“其实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嗯,你有一个朋友。”邵宇澜明显不相信的神情。
谭锋急了:“我真有一个朋友!”
“我没说不是你朋友啊?”
“算了,”谭锋换了个走向,“总之就是我有点好奇,然后随便上去看了看。”
“你这都好奇了……谭哥你是深柜吧?”邵宇澜的目光十分纯良无害。
“我怎么就深柜了?”谭锋觉得自己冤死了,“我一直是直男啊!”
“深柜都不会认为自是gay,”邵宇澜站起来,搂着谭锋的肩膀,“我跟你说啊,我男朋友以前也老觉得他是直男。”
“你——你什么?”谭锋一时没消化过来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我男朋友啊!”邵宇澜仍维持着那副哥俩好的姿势,“这事可憋死我了,我不敢告诉周围人,怕他们看不起gay,但是谭哥你是我们同道中人,我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只要你别喜欢上我就行哈,我跟我男朋友情投意合、爱比金坚,容不下第三者……”
“邵宇澜!”谭锋服了这小子的戏精程度,声音更严肃了一些,“我跟你们不是一类人!”
“实话说吧,”他继续解释,“我那天是出于好奇看了其中一个视频,但是就看了几秒,因为我根本受不了,我接受不了那种,就……没再看下去,你能理解吗?所以我不可能是gay。”
“接受不了啊?”邵宇澜为自己的脑补过度而尴尬,“那、那谭哥,你会不会讨厌我?”
“那倒不会。”谭锋安慰他,“你放心,我拿你当朋友,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介怀。”
“啊,那就好,”邵宇澜仰躺回床上,“谭哥你太贴心了!”
“哎,谭哥,”他安静了没十秒钟,“你说你有朋友……是不是那个朋友喜欢你啊?”
“别瞎操心!”
邵宇澜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因为一个人而好奇这些……你对他也是在意的吧。”
谭锋脸色不自然地背过身,拿了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
第40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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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我会
谭锋第一次参加葬礼,整个人浑浑噩噩。
上午,徐亮红着眼眶告诉他,秦继勋的弟弟走了。
“你说什么?”谭锋懵了半天,“继扬吗?走什么?”
徐亮点头:“他……急性白血病,就在你生日的前一天。”
要不是一早徐亮给秦继勋打了个电话,他们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秦继勋几乎说不出话,徐亮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问出了事实。
谭锋听明白以后,脸色蓦地煞白。
秦继扬那个孩子他们见过好几次,待人温和,才华出众,刚上大二,连二十岁都不到。这样一个人,在最好的年华猝然而逝——据说从发病到去世只有短短一个星期。

他们请假一起去了秦继勋的老家c市。
举国欢度国庆,秦家在办葬礼。
黑白色调的灵堂,骨灰盒摆在中间,四周围了稀稀落落的一些花圈。秦继扬年纪小,社会关系没那么复杂,仪式没有搞得太大阵仗,前来吊唁的除了亲戚,大部分是他生前关系不错的同学。
谭锋第一次见到在无人的角落里痛哭的秦继勋。
他的这位战友,入伍数年,从来是个打烂牙齿往肚里咽的热血汉子,在这样一天,哭得毫无形象,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凝视着他背影的谭锋。
秦家父母一个是军区领导,一个是医生,常年工作繁忙,秦继扬基本是哥哥带大的。兄弟俩相伴多年,感情深厚,比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二位长辈,这件事对秦继勋的打击丝毫不会更小。
谭锋听着哭声,望着灵堂,黑白相片中的少年笑靥如昨。
空虚与无力感席卷全身。
关于死亡的印象,停留在为数不多的扫墓活动。但为寿终正寝的家族长辈扫墓,和眼见着年轻生命陨落,仍然有所不同。
像娇艳的鲜花被生生掐掉,气息都不剩。
他甚至不敢对秦继勋说一句安慰的话。
谭锋和徐亮在c市停留两天,也见到了以前的好几名战友,大家都没了往日的嬉笑逗趣,一个个沉着脸。几个月前,他们与秦继扬围桌而聚、玩闹游戏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一晃眼,两个世界。
回到滨都后,谭锋一直没有缓过来,压抑的情绪久久难散。
他从未如此直面生命的脆弱,以及人与人之间际遇的短暂。
徐亮除了刚回来的两天不爱说话,后来就没什么异常了,偶尔会与同事和学员玩笑。
谭锋不愿跟他交流这件事,更没法对室友说。邵宇澜总是无忧无虑的,说起话来天马行空,彼此的交流似乎永远不在一个频道。
何况,这种事很难与他人共情。
过了几天,穆千遥恢复锻炼,来“君铭”上课。
那天是晚上七点。见到他以后,谭锋踏实了一些;可每每想说点什么,心里又低落下去,最后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训练内容。
八点钟,他还有一节课。
九点工作结束,谭锋从会所走出。他惊讶地发现,以为早就离开的穆千遥靠在门外的立柱上站着,似乎在等他。
“你没有回去吗?”
“我在等你。”见他过来,穆千遥直起身。
谭锋半疑惑地望着他,无声地等待他的解释。
“我觉得你心情不好,”穆千遥坦然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谭锋继续看了他一小会儿,却垂下眼,不知如何出口,总觉得说了就有种倾倒不良情绪的难堪之感。
“你可以跟我说说,或者,”穆千遥改口,“我陪你走走路吧。”
“……好。”谭锋点头。
他们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沿着大路走到了一个不大的街边公园。
公园门口一间外卖饮品店,和上次谭锋买奶茶的那家是同一个牌子的连锁店。穆千遥在窗口买了一杯热奶茶,递给他。
“你不喝吗?”
“我不爱喝太甜的,”穆千遥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他立刻补充,“你买的我喜欢。”
谭锋原本尴尬的神情舒展开来。
这个时间,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他们坐在并排的两个秋千上轻轻晃悠。秋千的锁链由于生锈,发出略刺耳的“咯吱”声。
“千遥,”快喝完一杯奶茶的时候,谭锋突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聚会上见过的大学生,就是我战友的弟弟?”
“记得啊。”当时玩大冒险的签子还是那个人提供的。
“他不在了……”谭锋低着头,“急症,突然就去世了。”
穆千遥也有些震惊地睁大眼,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吗?以前在家里,我妈他们从来不会带我去参加葬礼,”谭锋小声说着,如果不注意,根本听不清他的话,“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葬礼,而且那个人比我还小几岁。”
“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嗯,”谭锋稍微扬头,“我从来没想过,人命可以这么脆弱。我战友哭得那么厉害,我都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因为我也不懂,为什么他要承受这种痛苦。”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秋千的声音。
“以前想当兵的时候,我爸说我不适合当军人……现在有点理解了,我没有那么坚强。明明是谁都会经历的事情,可这几天,就是忍不住琢磨,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出来以后,积郁着的伤感好像淡了一些。
“我明白,”穆千遥说,“这种事,你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越是心地柔软的人,越能对他人的悲伤感同身受。
“千遥,”谭锋忽然看向身边的人,“你上次受伤,完全没事了吗?”
“当然,我早就好了,”穆千遥继续晃荡秋千,意识到什么似的轻声问,“如果那时我出事了,你会难过吗?”
“别说这种话,”谭锋略一停顿,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
听说他遇到酒驾逆行的大车,如果直接相撞,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种可能,慌乱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四散蔓延。
两人相对视,沉寂半晌。谭锋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是穆千遥先站起来,打破静默:“你明天早上有课吗?”
“中午以后。”
“那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谭锋疑惑地抬起头。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穆千遥伸出右手。
谭锋用力回握上去,站起身时,秋千又重重地“吱”了一声。他被穆千遥拉着在夜色中的大街上小跑起来。
第42章你是不是想开了?
舞厅的光束旋转着缤纷的色彩,音乐声动感十足。舞池中的青年男女以各种不同的舞姿摆动,有的娴熟、有的生涩,也有的毫无章法……共同的是都在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热情。
“千遥,这里是——”
“我们来跳舞吧?”穆千遥轻轻一笑,“你不是说过,喜欢跳舞吗?”
谭锋的神思微微困惑,缓了缓才想起来,美术馆外的糕点房里,那是半年以前自己说的话。
穆千遥仍然望着舞池,却是向他解释:“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两人离得近,但他的声音不重,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谭锋只能勉强辨清他发出的音节,语气、情态不得而知。
说完那句,穆千遥便扭过头,投来邀请意味的目光。
谭锋踌躇,关于舞厅,其实是前些年的记忆了,刚入大学,无所顾忌。
“可是我很久没来过……”他不确定现在是否还有这样一份热情。
“你相信吗?”穆千遥一边说一边脱掉身上的卫衣,只剩下贴身的黑色无袖衫,“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和平常截然不同的面孔。”
舞厅内的温度高,活动量又大,里面的人基本都穿短袖。
谭锋见他已经存了衣服,扎好头发,便也跟着脱掉外套。
在舞池边上,穆千遥用力拽了他一把,将他拖进周遭陷入癫狂的人群。
背景乐切换成一首欧美风的快节奏舞曲。
“这里不需要任何规则。”穆千遥大声说道。
他扬手,踏步,腰胯转着圈摆晃。他没学过跳舞,姿势不见得完美,但富有力量,循着本能,让音乐引自己落入这混沌的漩涡之中。
眸光微转,只对着一人,散放充满诱惑的危险信号。
谭锋觑见他脸上闪过的各色光芒,笑了起来,脚尖轻轻一划,干脆的抬脚与落地,正好压在点上。
他们居于舞池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脚步纷繁,动作利落,引得周围人纷纷投以赞赏和艳羡的目光。
谭锋浑身发热、冒汗,偶尔碰到穆千遥的肩膀,感觉到同样蒸腾的热气,视线相撞,然后默契地回到各自的位置。
跳了快七八首曲子,他们终于歇下来,谭锋买了茶饮:“千遥,你休息一下吧。”
“那你呢?”穆千遥也出了不少汗,用纸巾擦拭额头。
谭锋的脸色很红:“我还想再跳。”
“好啊,那我在这里看你跳。”穆千遥是真有点累了,不想再下去,但是能够在一旁看着他也足够了。
谭锋又下了舞池,和着节奏踏出舞步的同时,回头冲休息区这边望过来。重重灯影下的笑意几乎令人晕眩,彼此的心跳,都有那么一恍,错乱了节拍。
两人从舞厅出来,已经是半夜了,为了避免着凉,他们在里面就擦干了满头的汗,穿好衣服。
“千遥,谢谢你,”谭锋大口喘着气,“我现在舒服多了。”
“那就好。”穆千遥也觉得舒畅,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
穆千遥原本开了车,不过他们从会所走出来挺远一段,而且时间太晚了,谭锋怕他疲劳,坚持帮他叫车回家。

他们一起在路边等车,穆千遥的头发比较长,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不停用手整理。
“千遥,”谭锋靠近他,“下周四,你有时间吗?”
“你要约我吗?”穆千遥回过头,操着说过的句式,“你要找我,我就有时间。”
谭锋的神情没有以前的尴尬:“我想,请你再陪我去一次云静山。”
“云静山……”穆千遥动唇,低低念道,“好。”
刚说完,约好的车就来了,他坐上车后,朝一旁的身影挥了挥手。
谭锋继续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清车灯,慢慢往回走。
他开宿舍门的时候,尽量放轻动作,但邵宇澜还是醒了。
“谭哥,你上哪去了?”邵宇澜最近的外宿更频繁了,今天是因为第二天一早有课,他又没车,就留宿舍了。
谭锋没有直接回答:“抱歉啊,影响你了。”
“没事。”他连着翻了好几次身。
谭锋洗过澡,收到穆千遥的信息,说已经到家了。他喝了一大杯凉水,坐自己床边,发现对床的邵宇澜还在扑腾。
“谭哥,”他趴在床上,“我好像睡不着了。”
“不好意思。”谭锋想可能还是因为自己进门吵到他。
“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无聊。”
“要说说话吗?”谭锋提议。
“说什么呢……”邵宇澜嘟囔,“每次都是我说,谭哥你也想点话题啊。”
外面可能有深夜喝醉酒的人路过,传来一阵吵闹。
谭锋平躺在床上,等那阵吵闹劲过去,徐徐问道:“你和你……那个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那个?”邵宇澜反应过味,几乎从床上坐起,“你是说我老公?”
果然,这人提到自己老公,兴奋的程度翻了好几倍。
“……嗯。”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怕你没兴趣,”他更睡不着了,“我们上中学就一个学校,然后那时候吧,他爱打架……”
邵宇澜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谭锋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他只是好奇同性恋人日常是怎么相处的,与朋友有什么区别,对方却乐此不疲地讲述那些芝麻绿豆大的陈年校园往事,他听得直想打哈欠。
“算算我们正式在一起也有三年了。”追忆完往昔,邵宇澜充满感慨地总结。
谭锋睁开半阖着的眼睛:“你后悔过吗?”
“我后悔什么?”他枕在胳膊上侧躺着,“活着就这么几十年的事,在一块还嫌时间不够呢,他现在跟父母住也不方便,我们想过了,最晚明年在外面租房子,还要买车……”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畅想未来,谭锋默默笑了一下,倒不再觉得厌烦。
“谭哥,”邵宇澜说得倦了,懒洋洋地问,“你是不是想开了?”
谭锋拉上被子:“睡你的,明天不是一早有课吗?”
“刚才还拉我聊天呢,”邵宇澜抱怨,“说自己就没声了,谭哥你太狡诈了。”
谭锋转身,对着墙面。一天的大训练量,加上晚上跳舞,他的身体还处于亢奋中,并无睡意。
活着就这么几十年,说的也没错。
他想起秦继扬,那个孩子甚至来不及享受真正的人生。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遗失了某种感觉,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再找回来。
第43章在一起
五个月后再次来到云静山,景致已大有不同。
天高云淡,空气清爽,林间的树木有变黄的,也有仍然绿意盎然的,还有小片的枫树林,红红火火。几种色彩交织,又因云雾散尽,山色清明,艳丽之感取代了曾经的薄雾暧昧。
南方的秋天还没有那么冷,穆千遥穿了一身薄薄的灰色运动装,头发也提前束好,免得出太多汗。
上次来到这里,他的心绪由高亢到失落。短短几个月间,谭锋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的变化。能够这样二人相伴,故地重游,他只希望脚下的每一个瞬间能够停留在此刻。
谭锋的脚步仍然轻快,但没有拉开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千遥,”距离山顶还剩最后一段狭长的石阶,他突然回过头来,“你那个时候想对我说的是什么呢?”
“什么时候?”
“上一次,在山顶。”谭锋继续向上攀爬。
穆千遥也没停下步伐,笑呵呵地说:“我要说的,早就说完了。”
谭锋没吱声,维持着这个步速,头也不回地奔着瞭望台而去。
他依旧像上次一样,先一步登上山顶,随后向穆千遥伸出手:“来,千遥。”
和五月并无二致的场景,穆千遥的胸口涌起不明的情绪,像风吹过平静的湖面,一层层泛开涟漪。
他还是牢牢握住那只手,借着对方的力,轻轻跃上石阶。
然而这次,他没有站定,直接被大力拉入怀中,靠在了那个他无数次渴望紧紧相拥的身躯上。
“千遥,”谭锋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从后背收紧,略微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说,“我们在一起吧。”
山顶的平台,静悄悄的,没有别人。风擦着树林,簌簌声动。
穆千遥的头埋在他的肩上,闭起了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不敢松开环在对方脖颈间的手:“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低沉,胸腔剧烈震动:“我想,和你在一起。”
谭锋想起舞池的某个瞬间,他的视线穿过人群,与坐在休息区的穆千遥相望,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拥抱他的冲动,无关欲望。
他或许始终没有突破心理界限,仍然不觉得自己是gay,但就在那个瞬间,想和一个人在一起的念头,超过了对未知领域的恐惧。
谭锋渐渐明白过来,数月前穆千遥在云静山准备告诉他的话,是什么内容。
所以他还想来这里。
如果在山顶,他依然有勇气拥抱对方,那么这次,由他来说出那句话。
“千遥,”见他很久没有回答,谭锋轻轻地问,“你还愿意吗?”
“是恋人吗?”
“嗯。”
穆千遥稍微挪开头,面冲着他,视线相对,眸中含笑:“你有没有骗我?”
“我不会。”谭锋仍然紧紧地揽着他的后背。
穆千遥的眼角因笑容生出细而浅的纹路:“那我可以亲你吗?”
谭锋红着脸,小声地“嗯”过后说:“好。”
穆千遥只微微踮起脚尖,唇飞速地贴上他的,略加辗转,未深入停留,便拉开些距离,随后对着惊讶而茫然的谭锋笑道,“会别扭吗?”
谭锋发觉自己并不排斥穆千遥的碰触,甚至对那过快消失的触感有些留恋。也许邵宇澜说的是对的。
“不……我愿意,”他明白穆千遥的顾虑,“我想和你作为恋人交往。”
所以什么都会陪你做。关于恋人的一切。
“谭锋,”穆千遥又笑了一下,“过去你没有接受我,我不会纠缠你,但是你现在选择了我,就不能再离开我。”
听了他的话,谭锋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红晕:“嗯,你放心。”
在山下的停车场,穆千遥让谭锋稍等片刻。
“我要给你一样东西。”他打开放在汽车后座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盒子,“这是我上次想要交给你的。”他在今天出门前,再次装上了这件迟到了五个多月的礼物。
谭锋看着他慢慢打开盒子,现出银色的腕表。
“千遥,这是?”谭锋有点不敢相信,他对奢侈品的了解不多,但还是看得出来,这种手表的价格不会低于五位数。
“我那天逛街看到,觉得很合适你,”穆千遥少见地有几分羞赧,“我本来想,如果没有缘分,就等你结婚的时候再送给你……还以为真的要等到那个时候。”
谭锋的心里更无法平静。
想起那天在江边两人的对话,他不知道穆千遥是以怎样的心情设想自己和别人结婚的场景。
而礼物本身,过于贵重。
“但是这太贵重了,”谭锋略感纠结与愧疚,“而且我都没有给你准备什么……”
“我最想要的你已经给我了,”穆千遥感觉得出,谭锋未必真过了取向差异那道坎,甚或仍有不安,即使如此,他还是愿意为自己迈出这一步,“其实我觉得物质的东西挺俗气的,代表不了什么。当然,它合适你我才会买,相信我的眼光。”
谭锋对上穆千遥比往日更深沉的目光,终于伸手任他把表戴在自己左手腕上。
接近正午,阳光格外强烈,表链和表盘相接的位置闪着明亮的光点。
认识的第十二个月,穆千遥收获了曾经以为无望的爱情。
第44章约会的事
谭锋又开始认真地计划约会。
仅有的一次恋爱经历不太美好,却没有影响他对新恋情的期待。
只是同为男人,穆千遥的喜好看起来和自己相差太远,一考虑到这些,他变得既兴奋又紧张,表情都不怎么自然。

他那点变化轻易地被徐亮察觉到。
“你犯什么病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午休吃饭的时候,徐亮问他。
“我才没有。”谭锋低下头去,想起之前徐亮对穆千遥的成见,不太想告诉他这件事。
“你小子,”徐亮的眼神锐利,“不会又恋爱了吧?”
谭锋握着筷子的手突然停住,慢慢抬头与他对视:“徐亮,有件事……”
“不会是穆千遥吧?”徐亮的嘴角一抽。
“你怎么知道的?”
“要是一般人,你至于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吗?”徐亮一副冷淡的表情,“我早就说你玩不过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真的,你——”徐亮揣测着问,“不会上次被那姑娘刺激到了吧?”
“怎么可能呢,”谭锋立即否认,“我早就说那些过去了吧?”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接受新的爱情,是对穆千遥的不尊重。
“那就这么跟一个男人?”
“我想通了,我真觉得现在很快乐,”谭锋郑重地说,“我想,为他去改变。”
“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晒,”徐亮恨不得捂耳朵,“搞得跟我要棒打鸳鸯似的。”
谭锋发觉他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没有最初知道穆千遥性向的时候那么反感了。
“徐亮,这件事,你不那个——”
“不什么?”徐亮对他的扭捏劲不屑,“我还能怎样,按你的话说,你亲哥可能都不会管这些。”
“也不是那么说,”谭锋脸红,声音小了一些,“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行吧,”徐亮哈哈笑了几声,之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起码,他不坑你啊!”
“啊?”谭锋怔了怔,他指的是穆千遥吧,“徐亮,所以你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徐亮清清嗓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啊?”
“你先保证说了你不骂我。”徐亮一本正经地说。
“我骂你干什么?”
徐亮的眼神不太自在,也没有看着谭锋:“就是,你醉酒那次,并不是我去酒吧接的你,而是——穆千遥。”
“什么?!”谭锋着实吃了一惊。
“他接到你,然后给我打电话,再把你送到我家的,我那时候对他的态度还不太好……”徐亮眼见谭锋石化得快成了雕塑,心虚地补充道,“你答应不骂我的啊,你可不能为了男人手撕兄弟!”
“我没有生你的气……”谭锋说完又沉默下来。这事的确不是徐亮的问题,自己以前的态度就不清不楚,受了天大困扰的样子,否则穆千遥怎么会请别人照料他。
徐亮摸摸鼻子:“不过他把你送来那会儿我看着吧……他真挺关心你的,还帮我扛你上楼,所以我那个什么,我就之前在电话里呛了几句,后来没再说啥,真的!”
谭锋缓缓吁气,面前的饭菜半天没下去。
“唉,反正我是向着你的,”徐亮轻轻耸肩,“他对你好就算了,对你不好呢——”
“他不会。”不等他说完,谭锋脱口而出。
“出息!”徐亮实在没兴趣了解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那你刚才在这挤眉弄眼的干啥呢,也不好好好吃饭。”
“没有啊,”谭锋不觉得自己的表情奇怪,“我就是在想明天放假约他去哪。”
“……不是他追的你嘛,”徐亮越看他越莫名其妙,“你让他去考虑呗,你搞得紧张兮兮干什么。”
谭锋没再跟他聊这些,中午休息的时间不多,他快速解决掉剩下的午饭。
邵宇澜和男友出去玩了,晚上也不在宿舍。谭锋一个人,想起白天徐亮说的事情。
他抚摸手腕上银色的表链,又拿起手机盯着和穆千遥的微信聊天界面看了好久,上面还有确定关系以后这两天俩人发的信息,都是些简单的问候。
穆千遥对他的态度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心意掩藏在滴水不漏的关怀与理解之下。
只是他那时没有意识到。
他能够明白对方为何隐瞒酒吧的实情。既然穆千遥不说,他也不必再为过去伤感。反正以后,两个人会好好在一起。
谭锋在输入框里打字:明天想去哪里?
没过几分钟,穆千遥的语音传过来:你来决定吧。
马上又来了一条:慢慢想,我去接你。
谭锋把那两条反复听了几遍,语音里的声音听着比平常说话更低一些。然后他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蹭了半天。
谭锋的心思纯,又没多少恋爱经验,最后还是打算约穆千遥去看电影。他很喜欢昏暗的环境中,两个人安静相伴,坐在一起的感觉,具体看什么倒是无所谓的。
见面后过了仅仅二十分钟,穆千遥便将自己的车停在了商城地下车库,他们搭直梯到顶楼影院。
“想看什么?”穆千遥站在柜台前问他。
“你来选吧?”谭锋年纪小,但一直是善于照顾人的性格,并不想约会的每一步都按自己的步调。当初和方莹莹来看电影,就完全交给她挑选,如今和穆千遥一起,他还是希望尊重对方的喜好。
不过,穆千遥也很坚持:“你说。”
谭锋只好自行揣测他的喜好。视线在上方的电子宣传栏之间来回移动,有动作片、有喜剧片也有爱情片……总觉得都少了些什么。
然后他发现了最右边的一部看上去有点离奇的影片——无论宣传图像还是文字介绍都让人云里雾里,不太明白讲的是什么。
看看安静等待回答的穆千遥,他想起数月前两人参观美术展的事,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抽象图画,穆千遥却深深沉浸其中。
谭锋猜想,穆千遥喜欢的是这种,于是手指着那部片子的方向:“我们看这部吧?”
穆千遥飞快扫了一遍介绍,转过头来笑着问他:“你确定想看这个吗?”
“……嗯,对,”谭锋只愣了一瞬便点头如捣蒜,生怕被发现真实想法,“这个感觉不错。”
“好,那我们就看这个吧。”
他莫名觉得穆千遥的笑意有那么点算计的味道,不过自己选的片子应该是投其所好了吧。
他们买了情侣座,宽大的沙发椅形成相对独立的私密空间。
气氛是很好的气氛。
只不过谭锋高估了自己对无聊的承受能力。大量的静态画面和逻辑不明的日常片段拼凑在一起,看不出来具体情节。
他在那片子开场十来分钟的时候打了第一个哈欠,偷瞄一眼穆千遥,好像没注意到什么,仍在认真看电影,他立刻坐直起来,强打精神。
谭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睡过去的,可能最多半个小时。坐着睡觉实在不舒服,迷迷糊糊地头歪了一下。
一个多钟头后,他在明亮的光线中醒来,发现自己一直靠在穆千遥的肩膀上。
这部电影本来就没几个人看,结束后放映厅更是空荡。穆千遥安静地望着他,似乎如果他没有醒来,也还会这么一直望着他,姿势都不带动一下。
谭锋瞬间清醒了,看了看穆千遥的肩膀,幸好他睡觉没有流口水的毛病,只是把衣服压皱了一小块。
即便如此,也足够尴尬了。
“千遥——”谭锋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瞥,“对不起!我那个——”
“没关系,”穆千遥的脸上没半点愠怒,“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你是说电影吗?”
“不止。”他笑着站起身,“我们走吧。”
到了车上,谭锋还在为刚刚的事情懊恼。他平时运动量大,情绪过于放松的时候,就容易犯困,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在约会的时候出糗。
“谭锋,”穆千遥还是不忍看他这么窘迫,“你不必刻意迎合我的喜好。”
谭锋再次意识到,自己在对方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什么都藏不住。
“你、你知道啊?”
“嗯,”穆千遥也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不该逗你,你也不用猜测我的想法,想知道什么直说就行。”
“好,”谭锋缓下气,“可是我刚才都没好好陪你……”
“要不——你现在给我点补偿吧?”车内开着小灯,穆千遥的唇上涂过唇膏,被光照得有些晶亮。
尽管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认识久了,多少对他的脾性摸出点门道,谭锋从他的表情和话语里品出一丝邀请的味道。
他想到山顶的那个吻,穆千遥带着小心,而自己怀有留恋的吻。
谭锋倾身的同时,穆千遥伸开手臂绕上他的后背。
吻便被延长,点开了唇,互相试探着交换彼此的气息。谭锋的动作生涩而紧张,曾经梦里一闪而过的画面真实地呈现出来,引得他在深处徘徊。分开时他的唇也闪起晶亮的光点,未尽的银丝残留在嘴角。
“你没有……和人这样亲吻过吗?”

“没有,”谭锋诚实地摇头,“我和她其实——”他没有说下去,以前有过蜻蜓点水的吻,感觉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穆千遥也不在意他以前的感情经历里做过什么,只是笑着岔开话题:“那你喜欢和我接吻吗?”
“嗯,”谭锋对于这些总有层羞怯情绪,但还是点了下头,“那千遥,这种事你……”
“我也没做过啊,”穆千遥明白他想知道的是什么,“我又没和别人交往过。”
“啊?”谭锋略感惊讶,“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很有经验?”
“不是……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感觉你比我熟练……”他较劲似的小声嘀咕。
“因为我曾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所以无师自通。”穆千遥面无变化地说,“何况不熟练也无所谓,多练习就好了。”
谭锋听了这话抬起头,舔了舔唇边,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能不能再练习一次?”
第45章多依赖我一些
在地下停车场开着车灯练习接吻的后果就是,被苦于寻车位的车主找上来,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谭锋长到二十六岁,感觉脸全在今天丢光了。
穆千遥倒没什么别扭,反正他亲了个够,还是谭锋主动要求的,被无关群众叽歪两句哪算得上事呢?
把车开出去以后,他开心得直想哼歌。
钟彦很快知道了穆千遥谈恋爱的事。
不过,他最意外的不是好友真的在一年内搞定了谭锋,而是他追到了人竟然没有立刻同居,跟年轻小情侣似的隔三差五地出去约会。
“你陪他玩恋爱游戏呢?”在钟彦看来,谭锋再怎么单纯,好歹是个成年男性,按穆千遥的性子,不该这么磨叽。
穆千遥只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难道你不是?”
“我嘛……雅彤是女孩子,年纪又小,而且,”他转了转手上的咖啡杯,“我们很快就不是了。”说着露出一个炫耀性十足的欠揍笑容。
穆千遥丝毫不介意,他自己根本没谈过恋爱,实际经验还不如谭锋,更不觉得目前的交往活动有哪些幼稚的地方,甚至是乐在其中的。
当然,这点心思他才不想透露给钟彦,搞不好要被取笑。
新的一周,谭锋约穆千遥晚上一起吃饭。
俩人都有车,原本是打算在饭店碰面的。但是穆千遥对上次在车里的体验印象深刻,完全不愿分两辆车过去,反正从公司到健身房也没多远,接上对方同路很方便。
当天离开公司前,穆千遥听到王助理在和其他同事聊天。他走过去,几个人才噤了声。
“怎么了?”穆千遥好奇,看他们的样子,八成聊的不是工作上的事。
“穆总,”小王吐了吐舌头,“您真是未卜先知。”
“说什么呢?”他微微扬唇,“别给我打哑谜。”
“就是——德雅集团啊!”她解释道,“资金链断裂,德雅广场开不起来了,还好您当初没跟他们签。”
“是吗?”穆千遥刚要大笑,意识到这是在公司,为了形象还是装成一脸淡定,“那沈总呢?他不着急?”
“急啊!但是他岳父都懒得管他,”小王的语气有几分幸灾乐祸,“谁让他不老实呢?”
“沈太太呢?”
“沈总前阵子把情妇带公司,好像被他太太知道了,也冷脸呢,估计他现在正跪搓衣板呢吧!”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八卦,她惴惴不安地望着穆千遥,“不好意思穆总,不该在公司谈这些。”
“没事,我挺喜欢听的。”穆千遥的嘴角始终控制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先走了,再见。”
从写字楼出来,他心里的那股舒爽劲还没散去。沈德越倒霉,实在值得庆贺。
他们今天打算去的就是国贸商城那家海鲜超市餐厅。三月末逛街因为人多没去成,这回谭锋提前预订好一桌。
“你心情很好啊。”谭锋发觉穆千遥一路上的情绪都很亢奋。
“嗯,跟你见面当然高兴。”沈德越那人总归触及到谭锋不太美好的记忆,没必要跟他分享这些,何况一起出来吃饭本身就是开心事。
“我也——”谭锋刚开口,脸色一红。
“你也什么?”
“我也想见你啊!”他低头笑着说。
穆千遥想起在咖啡厅和钟彦谈论过的话题,或许还是同居更好?
他不禁思索应该什么时候提出邀请。这种事太慢或太急可能都不合适,又不清楚谭锋目前的心理界限在哪。
穆千遥心猿意马的时候,谭锋正兴高采烈地观察水缸里的各种鱼虾蟹。
“千遥,这个好不好?”
“好。”其实他没怎么看,都是谭锋选的。
最后要了椒盐蟹、蒸扇贝、三文鱼、沙拉和炒面。
比起暗自盘算的穆千遥,谭锋要心无旁骛得多,热心地帮恋人倒茶、挑蟹肉,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淡过。
“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叮嘱道。
“嗯。”穆千遥凝视对面那张发红的面孔。谭锋不会隐藏,所以他现在是纯然快乐的状态。
“千遥,”谭锋还没怎么吃,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关于……那个,我没经历过,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穆千遥刚纠结过同居的问题,一听这话,秒想到些旖旎的画面。但是对上谭锋异常纯良的目光,他觉得很可能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你是说哪方面没经历过?”
“就是……和男人交往,”灯光下,谭锋的脸色又深了一些,“以前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突然转变了……我怕做得不好。”
果然。
“这没什么,我说过,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穆千遥面带微笑,“而且我也没有经历过,我们可以一起摸索。”
“嗯!”谭锋似乎放松下来,就像他们以前任何一次共餐的样子,开开心心地吃着,时不时还帮他夹菜。
就算是恋爱游戏,也未必是坏事。
穆千遥松下紧绷的肩,不再多心。
吃完饭,时间不早了,从商城下到地下车库,他们记不太清车的位置,也没用智能寻车系统,就慢悠悠地凭着感觉找。
谭锋走在后面两步,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轻轻晃悠。
“谭锋,”穆千遥停住,“你不是想知道好朋友和恋人的区别吗?”
“嗯,什么?”谭锋站上前来,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询问。
“好朋友不会随随便便牵手。”穆千遥说完,自然地牵过他靠近自己一侧的手。
这个时间停车场里的行人不多,也不容易注意到他们。
谭锋怔了两秒,随后低下头看看牵在一起的手,便笑起来,浅浅的梨涡嵌在脸上:“你说得对。”总以朋友自居,忘记了这个值得注意的小细节,他稍用力回握住,晃荡着两个人的手臂往前走。
穆千遥的愉悦心情持续了不超过一分钟,就发觉不对劲了。胃部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使他的手心收缩了一下。
和他牵着手的谭锋自然感觉到了。
“你怎么了?”他连忙停下,并且猜到了原委,“胃不舒服吗?”
穆千遥觉得太丢人。
倒也不是无法忍受,他刚要张嘴,谭锋松开手,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其实没那么——”
“上来。”谭锋又说了一遍。
穆千遥趴上去了。他的身高也在一米八以上,谭锋站起身的动作却并不费力,脚步也还算快,只是落地的声音更重了。
他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安心感冲淡了胃部的不适:“好像没那么疼了,放我下来吧。”
“没关系,差不了几步,”谭锋没有停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说,“千遥,你可以多依赖我一些。”
穆千遥的唇边缓缓漾开笑:“嗯。”
“我帮你开车,送你回去吧。”谭锋接着说。
“那你今天能留在我家吗?”
“好。”
“能跟我睡一床吗?”
谭锋终于停顿了一下,很快继续走起来,回答时的嗓音略微低沉:“好。”
第46章第二次留宿
穆千遥很久没犯过胃病了,或许是因为一年来坚持锻炼,身体比前些年更好了。今天这点疼痛,也并非难以忍受。
尤其谭锋第二次来到自己家,与快慰的心情相比,痛感更加微不足道。
“今天吃了什么不合适的吗?”谭锋像上次一样帮他烧水、找药,“是不是生鱼片太凉了?”
“不是,”穆千遥不怎么当回事,“本来就是慢性病,半年没发作已经很好了。”
“那也要好好调养,”谭锋把水杯递给他,“慢性病更不该大意。”
“好。”穆千遥的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他有点想对谭锋说,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我会好得更快。但是看到对方严肃的神情,又觉得眼下不该乱开玩笑。

穆千遥喜欢大床,即使常年一个人,他那张双人床也足够宽敞,睡俩人不嫌挤。
谭锋答应留下,并且一起睡,便不再扭捏。两个人分别洗过澡后,静静地躺着。床头落地灯发出的光不是很亮,投映在床边的阴影有着柔和的轮廓。
穆千遥今天没脱睡衣,一来怕谭锋尴尬,二来胃不舒服怕再受凉。他没有立即入睡,而是把枕头半立起来,靠在上面休息。
“好一点吗?”谭锋完全一副照顾病人的态度,甚至隔着睡衣把手覆在他腹部周围,轻轻划圈按揉,“这样会不会更舒服?”
穆千遥侧过脸来,正冲着对方低下的额头。
胃部涌起阵阵暖意,早些时候的闷痛感似乎消失了,可很快他发觉更不自在了,因为谭锋的手还留在他的身上。
“好了,不疼了。”他把那手从腹部移开到枕边,然后与之牢牢地交握在一起。
这个时候,他终于看见谭锋脸上腾起的红晕。
穆千遥暗暗地笑了。他曾经以为谭锋虽然同意交往,但本质上仍是个直男,也许对男人之间的亲近会有抗拒。
然而以之前的亲吻来看,他并非排斥与自己亲昵,结合现在的表情,可能只是不够开窍。
想到那天的吻,穆千遥又动了心念。
“谭锋。”他轻唤恋人的名字。
“嗯?”
“你再亲我一下吧。”
谭锋几乎没有犹豫,红着脸凑过身来。
经过上次的“练习”,他似乎熟练了不少,舌尖在相触的瞬间轻柔地点开唇,坚定却无任何侵略感,比起燎原之火,更像细密不断地春雨。
穆千遥反而慌了一刹的神。本只希望得到一个简单的晚安吻,谭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舌吻,结束后一脸像是等着被表扬的骄傲神情。
究竟是潜力无限,还是过分实在?
要不是今天身体条件不好,穆千遥对二人的深入探索跃跃欲试。连需要的东西他都早准备好了,放在床头柜里。
“想睡觉了吗?”谭锋不知道他心里的澎湃,仍关怀地询问。
“好像还不是特别困。”身体累,却睡不着,“你呢?”
“我没关系。”谭锋说,“要不然……你想说些什么吗?”
“我想听你说。”穆千遥想了想道,“能说说你的事吗?”
“行啊,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以前的,小时候的……我不知道的事。”
“好,”谭锋掖好被子,帮他捏着手腕上的消痛穴位,半陷入思索,“要不说说我和我哥。”
“你有哥哥?”
“嗯,比我大八岁,可能因为年纪差得有点多,小时候也不是特别能玩到一块去,但他其实很护着我的……”谭锋讲了很多,年少时他活泼爱玩,经常偷溜出去爬高上低,有次让哥哥带着爬树,结果从树上掉下来,哥哥怕他挨骂,骗大人说是自己主动带他去的……说完了家里的事,又讲到当兵时候的训练,还有大学时期与室友们爬山看日出……
穆千遥一开始听得专注而用心。谭锋的声音听着低,同时保持着丝丝年轻人才有的健朗。这声音不断落在耳边,他愈发放松安宁,也就起了睡意。
“困了就睡。”谭锋看出他的疲态,左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但没有停下叙述往事的话语。
穆千遥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谭锋已经起床,换了身衣服。
“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谭锋问,“我去做早餐。”
穆千遥看看时间,才不到七点:“你没去锻炼吗?”
“没有,我也刚起来,今天不跑步了。”他重复道,“我去准备早饭了。”
“谭锋,”穆千遥拉住他的衣服,“你,能不能……”
“怎么了?”谭锋少见他说话不痛快的模样。
“能不能别煮粥了?”穆千遥补充了一句,“……我不爱喝粥。”
谭锋怔愣,随后嘴角上扬了几分,笑意越来越重,几乎变成了大笑。
穆千遥莫名其妙了:“笑什么?”
“千遥,我挺高兴的,”谭锋敛起夸张的笑容,“我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会顺着我。但是,你说过喜欢我本来的样子,同理,我也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两个人交往也好,共同生活也好,必然会一天天地在彼此身上发现更多自己所不了解的信息。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都想了解,”谭锋接着说,“所以,除了不爱喝粥、甜的饮料,你还有什么不喜欢的?”
“暂时没有,”穆千遥笑着回答,“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我今天做三明治吧。”
家里有面包、鸡蛋,也有火腿和西红柿,做简单的三明治不难。
“嗯。”
穆千遥不习惯早起,又睡了一小觉之后,闻到火腿和煎蛋的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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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锋一夜没回宿舍,上午回去以后,邵宇澜也刚从外面进来。俩人打个照面,对方立刻摆出一副充满内涵的表情。
谭锋开始没看明白,只觉得被他俩眼珠子盯得浑身不自在,后来联想到那小子日常中的满嘴跑马,意识过来他肯定又脑补过度了。
如果上赶着去解释,会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可他真的什么都没干,被误解得实在冤。
不过,邵宇澜是个憋不住话的主,进了屋就开始旁敲侧击。
“谭哥,你以后还住宿舍吗?”说完再次附赠个“我懂”的笑容。
“别瞎琢磨,”谭锋敲了下他的脑门,“没到时候。”
“什么没到时候啊?你们不是谈恋爱了吗?”邵宇澜惊讶地打量他,“你不会一晚上啥也没干吧?”
“当然没有,”虽然亲了一次,但是估计和对方问的不是一回事,“我们交往才一个月。”
“一个月还短啊?我可是三天——”
“你闭嘴。”谭锋干脆地打断他。这家伙年纪比他小了三岁,思想怎么能奔放到这种程度。
邵宇澜小声嘀咕:“男人和男人又没有婚约,难不成还要挑黄道吉日啊……”
谭锋的身体愈发僵硬。
室友提到的那些,他并不反感。决定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必然意味着接受过去未曾考虑的禁区,只是两个人都没经历过,不免多了些慎重,应该做好充分的准备。
邵宇澜唠唠叨叨了一大堆之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哈,比如怎么准备东西之类的……”
“东西?”谭锋马上问道,“需要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懂啊?”邵宇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算了,我信你什么也没干。要不然我送你个礼包,就当补生日礼物吧?”
“你别了,我自己想办法。”谁知道这人又能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谭锋宁可上网查询。
然而三天后,他还是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包裹。
第47章我只是个普通人
交往后的这一个月,俩人有时间出去约会,没时间就在健身房锻炼,碰面的机会不算少。
周三下午又一次训练课的时候,谭锋提起来:“千遥,明天晚上我没课,你想去哪里吗?”
“明天?”穆千遥拎起自己的包,手指捏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来我家怎么样?我给你做饭。”
“你做饭?”谭锋下意识地反问。
“看着不像吗?”
“也不是,”谭锋没见过他做饭,但是想想对方一个人生活,没见家里有阿姨,不可能什么都不懂,于是对他的提议有了期待感,“那好吧,我过去找你。”
他送穆千遥到楼下。虽然停车场就在侧面,他们的视野正前方仍有几辆违规停放的汽车,只是没看到人。
临走前,穆千遥搂上恋人的脖子,一口亲在他的脸上,趁他错愕的空当,闪身迈下台阶,回头时谭锋正笑着向他挥手。
“你先上去吧。”他指了指会所的大门。
穆千遥转过身,刚欲离开,面前一道人影挡住他的去路。
“穆千遥,你——”
他看到一张因震惊而苍白的面孔,也许还有愤怒,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了些许扭曲的表情。
“方小姐?”穆千遥的诧异不过一秒,“找我有事吗?”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想知道谭锋他……”方莹莹的气息不太稳,说话断断续续,“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
“我怎么了?”他转瞬明白过来,“你看见我亲他了?”
穆千遥说得若无其事,方莹莹的脸色更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个同性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他淡然地说,“我只是喜欢谭锋。”
“你……”她双眼瞪大了一圈,“怪不得,难怪当初……我真没想到……你的心机这么重。”她低头轻喃了两句,继续死瞪着穆千遥,怒道,“谭锋不是同性恋,你怎么能这么害他?”

“方小姐,你只说对了一半,”穆千遥不气反笑,伸出右手食指在她面前比划,“我的确心机重,但我的心机绝对不会用来伤害谭锋。”
或许被戳到痛处,她的表情有所垮瘫,浑身发抖。但就在穆千遥从旁经过时,她又小声念叨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谭锋能喜欢男人,你利用了他的心软……”
“是不是利用,不是你说了算的。”穆千遥说完,再也没回一下头。
方莹莹为什么突然出现,他不难猜到原因,看样子她又跟沈德越闹崩了,脖子上戴的项链都换成了谭锋送的那条。
那又怎样呢?她总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有当年的特权吧?
谭锋不知道事实真相之前,穆千遥急于戳破她的秘密;现在谭锋也对她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方莹莹说他利用谭锋的心软。其实他能看出来,谭锋才不是无底限心软之人。
当天晚上临睡前,穆千遥接到谭锋打来的电话,他没跟对方提看见方莹莹的事,谭锋那边的语气也很轻松,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方莹莹大概没上楼找他。
穆千遥觉得与其为这种人劳神,不如想想明天做什么吃的。他打开手机的浏览器,在上面搜索合适的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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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谭锋结束了训练,没回宿舍,直接在健身房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准备去找穆千遥。
他将背包甩在右肩上,步履轻快地走出电梯、走出大门。天色还亮着,门前仍有胡乱停放的车辆。
“谭锋!”
不算陌生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他扭头一望:方莹莹站在那里,头发剪短了,脖子上佩戴着自己曾经送她的海豚挂坠项链,除此之外,和几个月前没有太大变化。
突然遇见她,谭锋除了惊讶,没什么其他反应。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既无热情,也无反感,像是纯粹出于意外。
“我、我是想来……其实我昨天就来过一次。”方莹莹低了头,还是不太敢正眼看他,“谭锋,当初我那个……对不起你。”
谭锋轻轻撇嘴:“你不必道歉了,我已经不再生气了。”
“你的意思是——”得知他不再生气令方莹莹放松下来,但他说话的口吻太过随意,令她顿生不安。
“已经过去了,”他点了下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再计较以前的事。”
“你现在……很好?”她听懂了,“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很好?”
“你怎么知道的?”谭锋的剑眉一蹙,“你找过千遥?”
方莹莹被他维护一个男人的语气刺伤了,嘴唇开始发抖:“我找他干什么,是无意中看见的!你还怕我会找他麻烦吗?他那么多心眼,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我没有那个意思,”谭锋冷静地说,“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误解他。”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别人?”
“随你怎么认为吧。”
有学员和其他教练从会所出来,谭锋不想引人注目,说完便向停车场走去。
“你等等,”方莹莹跟上他,“谭锋,过去我是做错了,我看不清沈德越的真面目,才会被他欺骗。”
“你们分手了?”他略微瞥了她一眼,未停下脚步。
“是,我跟他不可能了。”她脸上的悲伤情绪并不像是伪装的。
谭锋走到自己车的位置,对她说:“那你多保重。”
“我……”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汽车旁边,似乎不打算马上离开。
“你的车呢?”
“我的车还给他了,我没有开车过来。”
“你如果要回家,我可以捎你一程,”谭锋仍是平淡无波的语气,“再远就算了,我还有事。”
她不敢有所犹豫,似乎是怕微小的迟疑破坏唯一看起来像是希望的机会。
然而谭锋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完全是在尽责做一个司机。方莹莹在尴尬的情绪中度过了十几分钟。
“好了。”汽车停在一处旧小区门口,他看了一眼手表,等着对方下车。
“谭锋,”方莹莹没有立刻下去,微微叹气,“我那时无知,欺骗了你,放弃了你……可是你当初说过,你记了我两年,结果我们分手也才几个月,你就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还是个男人。你对我的爱真有当初承诺过的那么深吗?”
谭锋没有立即接话,紧握方向盘的手绷起青筋。
交往的那段时间,他隐约感觉到方莹莹可能心里还有别人,以为是曾经的恋人。他不在意。他认为只要两个人有共同走下去的觉悟,认真对待现在的感情,过去总有被彻底覆盖的一天。他不介意比对方多付出一些,多担当一些,前提是对方心里多少也有他,并且认真。
可惜,他从头到尾就是个被蒙骗的傻瓜。
“或许你说的也对,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你,”谭锋深吸一口气,脑中掠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情圣,我向往普通人的温情。”
他的话让方莹莹生生地呆住了。
第48章谢谢你爱我
穆千遥常年独自生活,但并不擅长烹饪。或者说,他做饭的风格简单粗暴,也不怎么追求色香味俱全。
当然了,既然邀请谭锋过来,他不想做得太难看,特意从网上挑了几个美观又不太难的家常菜教程,做菜的时候,手机就支在操作台上,非常方便。
他准备做个蛋包饭。把萝卜、黄瓜、腊肉、火腿……这些材料切好备着,前面的做法就跟普通炒饭差不多。
米饭还没熟的时候,煎了牛排。牛排他倒是比较擅长,自己调了酱料,以前跟美国同学学的,加了红酒进去。
蛋包饭看着不难做,米粒也炒得够松软漂亮,但最后一步还是出了点状况,用铲子翻鸡蛋的时候,一次没翻过去,而且蛋液的火候差了点,黏在了一起。
穆千遥的急脾气上来,早没耐性了,猛力往起一翻,蛋饼彻底破了。
以前在家,童媛的厨艺非常好,他后悔当初没跟她稍微学学。再看看乱七八糟的一锅东西,算了,就做成蛋炒饭吧。
后面又炒过头了,蛋糊了一些。另一个炉灶上炖着汤,刚开始冒泡。
穆千遥关掉平底锅下面的火,走到厅里,拨打谭锋的手机,想问问他出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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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刚才耽搁了一会儿……没事,我马上回去。”
谭锋通完电话,方莹莹仍在副驾。
“是穆千遥打来的电话?”她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对象。
“这是我的事。”
“你——你住在他家?”方莹莹嗫喏着问。
谭锋懒得回答。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但是他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就知道你对我……你以前除了我脚受伤那次在我家坐过一会儿,就没有想过来我家吧?”她的口吻听着既像埋怨,又像自嘲。
谭锋的手背再次胀起青筋。
“谭锋,你曾经的爱让我没多少安全感,因为……无论什么事,你都表现得太——理性,我感觉不到你的渴望,可是你知不知道,爱情是必然伴随那些……”
“你错了,”明白了她的意思,谭锋本想一笑置之,却终究不想自己被人误解,“我不是没有渴望,只是那些东西左右不了我的情感。”
“抱歉,我要走了。”不管她能不能理解,都与自己无关了。
“你觉得我不懂爱是吗?”她开始小声哭泣,“可是我能怎样呢?我最好的年华都被那个男人毁了……”
谭锋从车上的纸抽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还年轻,以后,擦亮眼睛吧。”
对于那个曾经让自己心动的女孩,他还是没有施以过分恶意的揣测,他相信曾经的她也有着纯粹剔透的心魂,只是这两年的际遇让她失去了本真。
她尝到了苦果,付出了代价,至于以后,能否重新活过,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与他再无关系。
方莹莹没等擦干眼泪,猛地推开车门,走下了车。她回头,见那车立刻消失在傍晚街道如潮的车流中。
不会再有这样一个男人,在她扭伤脚的时候,蹲下来,温柔而细心地帮她上药按摩,安慰她哄她入睡,又悄悄离开。
她错失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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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莹莹小区出来的路有点堵车,谭锋跟着车流,走走停停,隐约可见远处闪烁的红绿灯。暮色四合,晚霞在天边晕染出半蓝半紫的幽明,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像突然拉开帷幕的舞台,开启另一个时段的喧嚣。
这个时间,大部分仍在路上的人,或许都是朝着各自“家”的方向奔驰。谭锋的情绪放松,又带了些急切。
放松的原因是跟方莹莹交谈过后,他好像对自己的心境看得更加明朗。至于急切,则是因为他希望更快见到穆千遥。他也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想回到一个始终等着自己的人身边。

穆千遥帮他办了小区的出入卡,进入别墅区时连登记都不再需要。他直接开到了那栋房子的门口。
客厅的窗帘合上了,却仍能看到屋里映出的光。他大步跨上台阶,门口的声控灯倏地一亮。
打开门的一瞬间,里面的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穆千遥站在门后,似乎准备出去,在看到谭锋的同时露出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你、你回来了?”
“是啊,”谭锋也笑了,“你要出去吗?”
“不是,我本来想出来迎一下,原来你已经到了。”
他的样子让谭锋猜到了一些情况:“千遥,你——是不是见过方莹莹?”
穆千遥的笑容半僵住,没有否认:“嗯,我昨天见过她。”
谭锋关上大门,揽着他往屋里走了几步。
“千遥,”他接着说,“我也见到她了,就是刚才。”
“我知道。”穆千遥点了点头。
“你知道?”
“我那会儿跟你通话,挂电话之前听到好像是她的声音。”
“原来你听到了,”谭锋微诧异地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没有立刻问我呢?”
“我……”穆千遥难得被谭锋问住,其实他就是因为那么些许的不安,忍不住到外面迎他,但又觉得谭锋不会让他失望。
“我跟她说了一会儿,该说清的都说清了,顺便送她到家,”谭锋望着对方渐渐变舒展的神色,笑着问,“千遥,你既然听到了,有没有多想?”
穆千遥飞速地否认道:“没有。”
“真的没有?”
穆千遥第一次有种被他看破又无可回避的局促,索性不再掩藏:“有那么一点。”
“但是,”他立刻接下话去,“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我认为你不会食言。”
谭锋又笑了,有点像那天早上知道他不爱喝粥时展露的笑容。穆千遥正欲询问,谭锋按下他的肩膀,慢慢地开口:“以前,老觉得看不透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我也能猜到些你的想法了。”
“猜到了所以高兴?”
“嗯,”谭锋诚恳地点头,“感觉和你更亲近了。”
“我说过了,猜不到也无所谓,”穆千遥笑笑,“我不会再对你隐藏。”
“好,千遥,我还想告诉你,”谭锋的脸色转红,“跟她谈话的时候就在想,我还没有好好对你说我——爱你。”
穆千遥安静地望着他,眸中闪着微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其实——到今天都不觉得我是gay,可是我已经能够肯定我爱你,而且——”尽管红着脸,他的视线无半分躲闪,“我遗憾没有早点爱上你。”
如果早一点,穆千遥就不必看着自己和别人交往,也不必陪着自己为别人挑选礼物,更不必被自己的朋友责怪……
穆千遥用力咬了下嘴唇:“你并不晚,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他忽然犹豫了。
“怎么了?”
“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嗯。”
“我以前跟钟彦说,我会在一年之内让你成为我的男朋友,我们是去年这个时候认识的,然后……你真的在上个月答应和我交往。”诉说往事时,穆千遥的目光柔和而坚定,“我想说,谢谢你爱我。”
如果“家”只是一个归宿,而无关婚姻、无关家庭形态,谭锋觉得,他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渴望归属的“家”。
这份归属感就是他的爱情。
他没有等对方有所表示,温柔主动地吻上自己的爱人。
(……)
第49章同居
两人折腾了一通,晚饭都没吃,穆千遥光着身子在床上歇着,发觉腹中空空,顿时有些歉疚。
“我忘了……我们还没吃晚饭。”
谭锋本来一点都不饿,被他这么一提,也有了点感觉,而且他记得昨天穆千遥说要自己做饭来着。
“我做了点东西,还在厨房,”穆千遥说,“但是可能比较一般。”
“没关系,我去热一下”谭锋已经洗过澡了,“你也去冲个澡吧。”
橱柜上摆着炒饭、牛排,还有锅蔬菜汤在炉灶上放着。谭锋将汤盛出来,再把这几样分别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他把东西端出来,穆千遥也才刚洗好,仍然站在浴室里。这个透明洗手间有百叶,之前谭锋留宿的两次,穆千遥用厕所时还是会把帘子放下来的。现在可能俩人该干的都干完了,他彻底无顾忌了,洗澡就直接进去,帘子也不拉,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穆千遥出来,披了那件常穿的黑色浴袍在身上,谭锋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几秒。
“怎么了?”穆千遥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变化。
“千遥,你——平时用洗手间也都不放帘子的吗?”
“对啊,家里又没别人,客厅窗帘都拉着,不拉也没事,我房子外面是树丛。”穆千遥语气轻快,“你不习惯?”
“倒也不是……”他并不是忌讳看他的裸体,都到这步了,没什么好别扭的,“但是万一突然别人进来——”
“谁会进来?盗窃?”穆千遥觉得奇怪,“我这房子哪那么容易进来?”
“比如说——”谭锋咽了下口水,“钟先生或者你别的朋友……”
“钟彦?”穆千遥越来越糊涂,“你怎么会想到他?他要来当然得我给他开门啊!”
“可是你不是说过……你的好几个朋友都能自由进入你家吗?”谭锋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穆千遥当初确实这么说过,就在帮自己录指纹的那天晚上。
可是穆千遥懵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透露过这种信息,然后一阵哭笑不得:“谭锋,你真以为我会随便给外人录指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穆千遥看着他,“这里除了我和我爸妈,就只有你能进来,不过我爸妈他们来也会先按门铃。”
“原来你当初是骗我的?”谭锋已经搞不清楚是第几次被穆千遥糊弄了。
“嗯,但是当时我只能那么说,”穆千遥不好意思地说,“钟彦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不能随意进出我家,其他朋友就更不行了。”
“哦。”虽然以前被骗有点不爽,但听了他的话,谭锋还是松了口气,“快点吃饭吧,不然又该胃疼了。”
谭锋把炒饭盛在了两个盘子里。
穆千遥看到自己做的东西,甚至比先前在床上的羞耻感更强烈,早知道就再用心一点了。
“我本来想做蛋包饭,不小心把蛋戳烂了,”他带着几分歉意,“还有点糊。”
“没关系啊,”谭锋倒不在意,依旧心满意足,“我觉得很好了。”
穆千遥尝了一下,只能算是正常能吃的味道吧,比对方做的还是差多了。相对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他经常做的牛排了,可是放了半天,又重新加热,多少影响口感。
“谭锋,”穆千遥感觉是时候提出自己考虑过的邀请了,“以后要不要来我这里住?”
“嗯?你是说,”谭锋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我们一起住?”
“对,你课多的时候就留在宿舍,但如果时间合适,就在我这边过夜吧?”他随即又加了一句,“或者如果嫌太远,我就在‘君铭’那边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以后再把这里卖了?”
“不不,不用,”谭锋的嘴里还塞着牛肉,说完立刻补充,“我是说不用买房子。我有车……过来很方便。”
“那你同意了?”
“……嗯。”
他没说出来,这样有点像夫妻。
谭锋不是特别了解同性恋的生活,但他知道同性伴侣无法像异性那样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们这样也就算是定下关系。
除了尚未告知家长。
家长的问题,谭锋不是没有考虑过,他的家庭观念传统,但是哥哥已经成家有了孩子,如果慢慢与父母沟通,应该不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至于穆千遥那边……谭锋歪着头看了看他。
“在想什么呢?”穆千遥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像特别有一起过日子的感觉。”
穆千遥听到他的话,笑得微微眯眼:“本来就是这样啊。你喜欢吗?”
“喜欢!”谭锋回答得利索。
至于那些严肃的问题,慢慢来吧。两个人一起,总归没什么好担忧的。
吃完饭早过了睡觉的时间。发展到这步,俩人再共处一室自然是同床。
谭锋看见穆千遥站在床头扯掉了浴袍,以为他要换睡衣,不自然地扭开了视线。
穆千遥做完以后人更飘了,故意在他的视线前方晃悠:“看我就放心看,不用不好意思。”
“千遥!”
“要看我、摸我、亲我或者和我做……都随时欢迎。”穆千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谭锋感觉在厚脸皮程度上,他永远比不上对方,只得淡淡地回道:“快点穿上衣服睡觉!”

“穿什么衣服?”穆千遥又笑了,“我当然是裸睡啊!”
“你——”谭锋的脸色爆红起来,可是他们已经是有亲密关系的恋人了,在自己家裸睡的确不是什么大事,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冷吗?”
“开着地暖呢,还有被子,”穆千遥掀开被子坐上床,半遮半掩地盖住下身,“要不然你也脱光了跟我一起?这样就习惯了。”
“不、不用了,我还是算了。”谭锋本来就不喜欢裸睡,连打赤膊都极少。
他穿了轻薄的家居服,躺在穆千遥身边,下意识地想要搂着他,可一碰到那不着寸缕的热烘烘的身躯,又尴尬地缩回手。
穆千遥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谭锋绷直了身子,大气不敢出。他刚闭上眼,驱散头脑中不该有的画面,枕边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想再做吗?”
“今天不可以,不能太频繁,”谭锋拍拍对方光裸的后背,“快睡。”
穆千遥发出一声闷笑:“我是说以后。”
灯光熄灭。
“嗯,”过了一会儿,谭锋把头埋在被子里说,“想。”
第50章发现
穆千遥的情绪好,公司的人也看出来了。最近一个多月,他说话的风格都变了一些,叫别人返工的语气没那么冲了,而且距上次请客聚餐才过了三个多月,他又招呼加班的设计师一起吃饭。
“穆总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林妍欢快地问。
“嗯,是。”穆千遥虽未详细说明,但也没有否认。
包括林妍在内的周围几个员工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到底忍住没去打探老板的八卦。
穆千遥看着他们出大门,自己走在后面,一回头发现许骆还在最后,半天没动地方。
最近许骆倒没什么故意惹他不快的地方,于是淡淡道:“走吧。”
“穆总,”许骆走上前,有些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看来,您跟我真的不一样。”
穆千遥知道这话的意思,那天在医院里自己就这样呛过。可能他最近开心事太多,心态都变仁慈了,甚至想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可是搜刮了半天脑内的词汇,他实在不擅长安慰被自己拒绝的人。
“您还是别再说什么了,”许骆看出他的为难,自嘲道,“这样已经是给我留了最大的面子。”
“嗯,”穆千遥笑说,“那走吧。”
谭锋晚上有课。
那天和穆千遥说好之后,他把自己的大部分东西搬来了别墅,工作结束也是回到这边。他到家的时候,厅里像前几天一样亮着灯。
把车停好,他拎着自己的包进了屋。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邵宇澜之前送他的“礼包”,原本没好意思把这些搬来,这两天羞耻感淡下去了,又觉得放着不用浪费,干脆拿来算了。
穆千遥还没换衣服,也像是刚回来没多久。
“晚上出去了吗?”谭锋问。
“嗯,和同事去吃饭。”穆千遥递给他一杯水,“要不要泡个澡?我帮你放水。”
“没事,我想洗淋浴。”
谭锋进了一楼的洗手间,当然,他还是不像穆千遥那么放得开,脱衣服之前放好了帘子。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换上睡衣之后,他想到穆千遥这两天没泡澡,可能要用浴盆,于是帮他打开了上方的水龙头。
“我帮你放水了,你也准备洗吧……”谭锋走出来,话到一半,赫然见穆千遥手上拎着自己的包,另掉出些东西在床上,倏地变了脸色。
“我没想动你东西,”穆千遥有些无辜地说,“你刚才拉链没拉好,我一提起来,东西就掉了。”
“……我明白,”谭锋艰难地吞咽口水,万分后悔取出脏衣服的时候忘了系拉链,“这、这些不是我买的,我是觉得不用有点那个……浪费。”
“我知道,就是你室友?”穆千遥不禁扬起嘴角,“正好我没买多少,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嗯。”谭锋愣愣地连续点了几下头,“千遥,你要不要先去洗澡?”他只想快点换个话题,惊觉自己这话更引人遐想。
果然,穆千遥不正经地笑道:“好,那你等着我。”
洗手间在卧室区,谭锋站在床边,就能看到穆千遥在里面的样子。他还是大方地脱掉浴袍,迈进放了半缸的热水中,坐下之前,还对谭锋笑了一下。
谭锋慌忙扭头,收拾起散落在床上和地下的东西。走的时候没注意,一样样整理才发现,邵宇澜那小子竟然买了这么多!
他把这些也塞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床上一横,翻了两次身,脸颊出奇的烫。
其实俩人同居的这一周,算上第一次也就做过两次,羞耻归羞耻,谭锋还是挺喜欢那种感觉的。浴室那边有轻微撩动水花的声音,他掀开被子,安安静静地等着穆千遥。
经过了晚间的小插曲,俩人又愉快地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做到累了,睡过去,时间应该不早。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谭锋打着哈欠起床。快一个星期没慢跑,他强忍着困倦出去锻炼了一圈。回来洗完澡,又被穆千遥拉着睡了个回笼觉。
门铃突然响了,不急促,但一声接着一声。谭锋清醒过来,隔着窗帘感觉到外面大亮的天光。
穆千遥仍在睡,没有转醒的迹象。
“千遥,”谭锋打了个激灵,嗖地坐起来推推他,“有人敲门。”
穆千遥哼了一声:“别管它。”说着完想扯着谭锋躺下。
“别闹,我去看看。”谭锋给他裹好被子,自己穿上拖鞋走过去。
他没来得及走到跟前,那门已经开了。
“千遥,你是不是还没起——”童媛的话堵在嘴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出现在儿子家的男人。
相对于她的镇定中夹着一丝惊诧,谭锋的神情几乎可以用惊恐来形容了。他记得穆千遥说过能进这房子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他的爸妈……而且这个女人的五官特征和穆千遥有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相似性,他要是还猜不到就是傻瓜了。
“哎,你是不是千遥那个——”童媛的眼神微闪,转了话锋,“你跟我儿子在一起了?”
谭锋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这究竟是纯粹猜测还是兴师问罪?
他摸不准穆千遥母亲的态度,但是并不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既然被家长发现了,就要好好说清楚:“阿姨您好,我叫谭锋,我现在确实在跟千遥交……”
“好了我知道啦,”他这边话没说完,童媛小声笑起来,挥了挥手,“你不就是千遥喜欢了很久那个小伙子吗?”
“啊?”谭锋更讶异了,不知道穆千遥的母亲是真的高兴,还是受到刺激精神失常……一般家长对孩子有同性对象会是这么无所谓的态度吗?
他在想怎样好好向对方解释。
童媛的视线越过谭锋,往双人床那边看去:“千遥,你起来啦?”
穆千遥终于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谭锋一回头,吓了一跳。穆千遥的上身仍然光着,而且全是昨天晚上他搞出来的痕迹,万幸今天早上他从外面回来强行给他套了条裤子。
“妈,你怎么这么早来?”穆千遥快速穿好衣服,但是身上的痕迹大概还是被童媛注意到了。
“早什么早?”童媛嗔怪,“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呢,”她又看了眼谭锋,“这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穆千遥站到谭锋身边,“就一个来月。”
谭锋仍一副状况外的表情,视线在母子二人身上来回交替。
“可以啊,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童媛说完撇开二人,利索地拿出自己的手机。不一会儿,只听她元气的声音响起来:“老穆,我跟你说,千遥有对象了……对,就是那个……嗯,我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童媛的话陆陆续续地飘来,谭锋彻底傻了眼,小声问穆千遥:“千遥,你、你爸妈没意见吗?”
“要什么意见?”穆千遥咧嘴笑开,“我这么多年没对象,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谭锋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在穆千遥身上看到的那股特立独行的派头是哪来的了,他的父母就有别于常人。当然,最初的惊奇过后,谭锋对两位老人更多怀有的是感激的心情。
“好了,”童媛挂了电话,对他们说,“跟你爸说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趟家吧?”
“行。”
“阿姨——”
他们两个同时出声,对望了一眼。谭锋再次扭过头,稍微鞠了个躬,对童媛说:“谢谢你们!”
“哎,我家不兴客气话,”童媛笑着说,“我儿子眼光好着呢,记得有空过来。”
“嗯,好,您放心。”
当天童媛离开,谭锋的心里有些起伏,不像穆千遥那样单纯的开心。
他一想到自己的家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便过意不去。但以他的家庭环境,如果只是电话里交代两句,说不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怎么了?”晚上临睡前,穆千遥注意到他的沉默,“有心事?”
“哦,千遥,”谭锋还是决定先把自己的立场告诉穆千遥,“我真的很高兴你爸妈接受我们,我……也会告诉我家里人这件事。”
穆千遥敏锐地捕捉到他眉目间的凝重:“你会有压力吗?”
“你别担心,”谭锋握着他的手,“我家的观念是比较传统,尤其我妈……不过我哥哥早就结婚有孩子了,我也不是非要传宗接代。我想过年回去的时候,先跟我爸好好谈一下。”
他看着穆千遥的脸:“我爸是个非常重信诺的人,也一直那么教育我和我哥。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违背。如果这样跟他说明,他应该能理解。”
“嗯。”穆千遥舒展开笑容。过年也就再三个月的事,他不太在意外人的看法,但还是希望得到谭锋家人的认可。
第51章幸运
穆千遥和谭锋商量过后,打算周六上午去拜访穆家两位老人。
周五晚上,穆千遥又到健身房锻炼,只是没有约课。他在器械室练了几组卧推之后,谭锋刚结束一节课,端着水杯朝他走来。
“千遥,我还有课,你要先回去吗?”
“不用,我等你吧。”穆千遥喝了口水,“我再跑一会儿步。”
他们正说着话,杨晨从旁边经过:“谭教练,穆先生!”
“杨老师,准备回去了吗?”
“嗯,”杨晨从包里拿出手机,“这个角度不错,我给你们拍个照吧?”
谭锋愣了会儿神,穆千遥倒很坦然地说:“可以啊,谢谢你。”
“谭教练,你笑得自然一点。”杨晨调整好焦距,按下快门。
谭锋一时没弄明白杨晨为什么要给他俩拍照,而且对方还曾是穆千遥的追求者,就更觉得尴尬。直到杨晨说“好了”,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给你发过去了,谭教练!”杨晨上前,冲他们扬了下手机界面,视线在他俩之间转了转。
“谢谢,杨老师——”谭锋察觉出她好像知道些什么,脸上变烫了。
杨晨见状半开玩笑说:“谭教练,你别装了,我看出来了,你和穆先生才是一对吧?”
谭锋虽然面色羞窘,倒也没否认,微微点头。
“你不用不好意思,”杨晨说,“当初是我没眼力,提了了让你为难的请求。”
“其实——”那个时候他和穆千遥还没有在一起,但是以前的事再梳理起来就太难为情了,他收了话,“谢谢你的理解。”
穆千遥也冲她一笑:“谢谢。”
“那我先走了啊,你们要好好的!”她收拾起背包,边走边挥手。
“嗯,再见!”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穆千遥端着水杯,笑意灿然,谭锋虽然神情稍显僵硬,视线却是不自觉地瞥向他的。
谭锋在杨晨发过来的微信界面上下载了照片,接着又传给穆千遥。
等到快九点,谭锋结束了工作,他们又一起向会所外走去。十一月末,天气冷了,俩人都穿了风衣,衣服下摆被风掀开一些。
“坐我的车回去吧?”穆千遥说。
“好。”
路灯的光线十分柔和,斜斜地照射下来。四下无人,穆千遥习惯性地挽起他的手。
即将走到停车场入口的通道,谭锋扫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意外之下,他不太肯定地问出了声:“你是——邹然吗?”
被叫住的青年停住脚步,与谭锋的视线相撞,神色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谭老师?”
“真的是你啊?”谭锋欣喜地说,“这么久没见,还以为都认不出来了。”
邹然曾经是他的学生,在少年宫练过篮球,只是后来家人不允许孩子向体育方面发展,坚持了没几个月就不再来了。
穆千遥稍微打量下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有点像大学生。让他十分在意的是,自己好像也在哪见过对方。
“当然认得……”邹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句,敛下眼,瞥见谭锋和另一个男人相牵的手,眼神陡然变了,“谭老师,这位是?”
“哦,”谭锋看了眼身边的人,接着对邹然说,“这是我的爱人。”穆千遥没有避讳,谭锋也不介意把他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人。
“爱人?原来你……”邹然的脸色变幻纷繁,不像纯粹出于震惊。
“嗯,”谭锋以为他对同性恋有些看法,尽管不被过去的学生理解有些遗憾,但这种事无法强求,“虽然你可能觉得——”
“谭老师,”邹然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说完以请求的眼神投向穆千遥。
穆千遥不怎么在意,对谭锋说:“没事,我去车上等你。”
“好。”谭锋等他稍微走远,再次询问自己的学生,“邹然,你是不是不能理解我们这种……”
“不是,”邹然干脆地否认道,垂下了头,“正好相反,我自己就是个同性恋。”
“什么?!”他的话大大出乎了谭锋的预料,不过如果他是同性恋,得知自己的恋情后,为什么表现得那样不自然呢?
“谭老师,当年跟你一起打篮球的时候我真的很快乐。”他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神情变得安宁,却落寞。
谭锋的脑子里闪过某种猜测:“邹然,你是不是当年——”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邹然的视线依然没有聚焦在谭锋身上,而是刺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如果知道你是同性恋,说不定当年就有勇气说出来了,可是现在,谭老师……你有爱人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你误会了,”谭锋对他说,“千遥——我的爱人或许是同性恋,但我不是,我从来不觉得我是同性恋。”
“那你——为什么能跟他在一起?”邹然露出更加震惊而不甘的眼神。
“他以前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初知道他的心意的时候,非常意外,而且拒绝了他,可是后来——”
“谭老师,你别再说了,”邹然的眼角泛着水光,自嘲般地笑道,“也对,我连告诉你都不敢,凭什么去奢望这些呢?”
“邹然,有些事……可能就是缘分吧,”谭锋拼命回想知道的鸡汤,他从未想过除了穆千遥,自己还曾被另一个男生注视着,“你以后也会遇到。”
“我明白。”邹然抽了抽气,“你们怎么这么晚在外面?”
“哦,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就是那家健身房啦,”谭锋指了指身后的“君铭健身”,“刚下课。”
邹然半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来这边上课的?”
“挺久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他向后退一步,“我家去年搬到了马路对面的小区,我基本每个周末都回家,可是没有一次遇见过你……”
“邹然——”谭锋又不知该如何开解他了。
不过邹然的表情似乎没有那么痛苦了:“看来我们真的没有缘分。”他苦笑一声,转过身去。
“谭老师,我走了。”
“嗯,小心点。”谭锋见他往斑马线那边去了,不再多想,直接走去停车场。
穆千遥到车上以后,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青年了。
就是那次误入s大,靠近宿舍区的草坪上,被大伙围着弹琴唱歌的学生。
穆千遥还记得他说过自己有个暗恋了三年的老师,今天听见他叫谭锋“老师”,联想到他古怪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他喜欢的那个老师应该就是谭锋。
正思索着,谭锋过来了,拉开副驾门坐上车。
“不好意思,让你多等了。”他扎好安全带。
“我也刚到,”穆千遥把车开出来之后,发现谭锋在偷看他,“怎么了?”
“千遥,就是,”谭锋琢磨该不该主动向对方汇报这件事,就算自己没那种意思,毕竟单独和人聊了几分钟,“刚才我那个学生——”
“你学生怎么了?”
“你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谭锋试探性地问。
穆千遥绷不住似的笑了:“你学生喜欢你吧?”
“你果然都知道啊?”谭锋低下声去,“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然。”穆千遥默默勾唇,没提s大偶遇的事情。
“那你会不会生气啊?”谭锋又问。
“他是喜欢你,又不是讨厌你,”穆千遥歪了下头,“我干嘛要生气?”
等红灯的时候,他接着刚才的话,状似不经意地说:“喜欢你的人一定是眼光好的,但是他不如我幸运。”
“千遥!”谭锋心跳加速,小小的快乐种子在胸口膨胀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我也幸运。”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着,不知对方听到了没有;侧过脸去看,穆千遥的神色平静,只是从发丝间露出的耳朵尖红通通的。
若非晚间的气温低,谭锋直想打开窗户,散散脸上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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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千遥的父母家位于市东南角的一片高档小区内,与他们住的别墅正好是斜对角方向。周六一大早,两人就出发了。为了这次拜访,谭锋特意准备了一些礼物。
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们把车停在小区的中央广场,而后走进尽头的住宅楼,乘电梯上到六层。穆千遥取出钥匙准备开门。
“千遥,我们要不要先按个门铃?”谭锋问。
“不用,都说好了。”穆千遥迅速将钥匙转动了一圈。
门一开,是个入户花园,靠窗一排花架。花花草草的上方,一只黑色的鸟正对着他们,用高亢而嘶哑的嗓音鸣叫着:“你好!你好!”
谭锋和穆千遥同时吓了一跳,差点再把门关上。
第18章和23章侧面提到过
第52章遥遥
“千遥回来了?”
穆千遥强忍着没对一只鸟发火,紧接着便看到父亲从厅里探出头来。
“爸,你怎么让它在这呆着?”
“遥遥喜欢啊,”穆泽瑞若无其事地说,“上礼拜就搬这边了,比北面阳光好。”
穆千遥的嘴角快抽了:“你叫它什么?”上次回家没听说这鸟有名字,怎么突然多了这么个叫法?
“遥遥啊,”他悠然道,“你不让我们这么叫你,还不能把名字让给鸟吗?”
穆千遥年幼时他爸妈老爱这么叫他,上小学以后,他坚决不允许家里人用叠词称呼自己,才没再叫了。
原来他们还记得这茬呢。
穆千遥的脸色变了又变,谭锋从没见他这样,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是小谭吧?”穆泽瑞的视线转向儿子身边站着的男人。
“噢,叔叔你好,”谭锋恭敬地自我介绍,“我是谭锋。”
他前几天觉得穆千遥的母亲特别显年轻,没想到父亲也差不多,瘦瘦高高,头发微白却很有光泽,面色红润,鼻梁上架了副金边眼镜,一股斯文之气,说话声听着中气十足。
“来吧,快进来。”穆泽瑞点点头说。
这栋房子是前几年才买的,不是一家人过去生活的地方,虽然也给穆千遥准备了房间,但他在这里住过的时间不多。
童媛泡了茶端出来:“中午在这里吃饭吧?”
“行。”穆千遥随口应着,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穆泽瑞挺喜欢谭锋,听说他是个教练,还兴致高昂地谈起了自己的健身经历。他的爱好广泛,除了书画花鸟,也喜爱健步登山,聊起什么话题都能上瘾。
穆千遥见童媛进了厨房又出来,也跟过去,背抵着餐桌。桌上放了块面板。
“你要做什么?”他问。
童媛另把面盆也端到桌子上来:“苹果派。”
他妈的口味到现在都没变,穆千遥皱下眉:“会不会太甜了?”
“偶尔吃一次。”童媛把活好的面擀成薄饼,“千遥,帮我切两个苹果吧。”
“哦。”穆千遥削着苹果,想到也许谭锋爱吃这种。他细心地将苹果切成数块薄片。
“你不会是特意来帮我的吧?”童媛后知后觉,她可清楚自家儿子除了画画,对其他事务的耐性无限趋近于零。
“我没帮你做过事?”
“很少。”童媛不客气道。
“有点好奇而已。”穆千遥没好意思告诉她之前自己摊破蛋饼的事,免得她又拿自己寻开心。
其实他小时候对鼓捣吃的不是完全没兴趣,只是不怎么精益求精。童媛在这方面偏偏太过顺手,对于时而犯点小错的自家孩子总会忘乎所以地嘲笑两句,久而久之,即使她常常在事后道歉,穆千遥也不想再做了。
当然,逞口舌之快是一方面,童媛宠起儿子是没边的,根本不介意他在家里做不做事。
薄饼烤过一次之后,他们将一片片苹果摊开铺在上面,撒上白砂糖,再次放进烤箱。
不久,童媛又开始准备午饭。这期间穆泽瑞一直拉着谭锋说话。穆千遥没去打扰,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小谭,要不要再看看遥遥呢?”聊到一半,穆泽瑞忽然问道。
“您是说——”谭锋懵了一瞬,终于想起门口那只黑不溜秋的鸟。
“嗯,”穆泽瑞又带着他到入户花园,“这是我养的八哥,教了它好几个月,就只会说‘你好’。”他有点遗憾,但还是带着爱怜之情打开鸟笼,让小鸟站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右手则抓了些鸟食喂它。
“那也很厉害了。”谭锋低下头,这只鸟几乎全身乌黑,只有头顶灰灰的,穆泽瑞说它在换毛。
“你要不要摸摸看?”
“可以吗?”谭锋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当然可以,遥遥不怕生。”
谭锋听他喊这个名字,还是很想笑,他用手指轻柔地捋了捋小鸟背上的毛。
“你很喜欢遥遥吗?”穆泽瑞问。
“喜欢啊,”谭锋毫无犹豫地说,“小动物最有意思了。”之后甚至从穆泽瑞的手臂上接过小鸟,仔细观赏了半天。
穆泽瑞则跟个解说员似的,把“遥遥”的生活习性、饮食习惯……介绍了个遍,最后用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他问:“以后我们有事外出的时候,能拜托你们照顾它吗?”
“当然可以啊,我没问题,”谭锋爽快道,“千遥应该——”
“千遥啊,”穆泽瑞摇摇头,“他最不爱养动物了。”
“啊?”谭锋想说穆千遥应该也不在意的话哽在了喉咙。
“哈哈哈……”穆泽瑞连着笑了几声,“我有点明白千遥为什么喜欢你了。”
虽然私底下经过穆千遥的数次表白,谭锋早就习以为常,但听对方父亲提起,还是有那么些羞耻感的。
穆泽瑞将八哥鸟收回了笼中:“我这个儿子啊,小时候朋友不多。”
“是吗?”
“他的脾气都被我们惯坏了,”穆泽瑞现在说起来仍是宠溺的口吻,“不会让着别人,尤其工作以前。”
“我不觉得啊,”谭锋接话,“千遥人很好的。”
“所以说你们合适。”穆泽瑞的视线从小八哥上移开,“要看看千遥以前的东西吗?”
“好啊。”谭锋闻言,好奇起来。
穆泽瑞带他到了书房,书柜下面两层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些文件夹:“千遥从小就喜欢画画,这些都是他以前画的。”
谭锋打开文件夹,那些画里甚至还有一看就是属于学龄前的儿童画,充满了奇思异想。
“他很小的时候把我们过去住的房子那墙上都画满了,习惯在纸上画以后,大部分我们都给保存下来了。”
穆泽瑞自己也是个富有雅趣的人。谭锋听穆千遥说过,他爸爱好书法,书房墙上挂着的四字横幅“天道酬勤”落款就是自己的名字。
穆泽瑞诉说过去时,谭锋听得入迷,有些事从未听穆千遥提起,毕竟经过了太久,本人都未必记得。
吃完午饭,穆千遥陪谭锋到自己房间休息,想起来问他:“我爸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不少,”谭锋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你爸爸人真好,又有趣。”
“是吗?”穆千遥的好奇心更重了,“到底说的什么?”
“比如关于你的啊,说你小时候老爱一个人待着,特别喜欢画画……哦,我还看了你小时候的画呢。”
“好看吗?”穆千遥不觉得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有什么难堪,反而挺开心的。
“我觉得好看。”谭锋如实点头。
“就说这些?”
“不是,”谭锋默默回想了一下,“前面还说了遥遥的事……”
“什么?”穆千遥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遥遥啊,”谭锋说得非常自然,“就是那只八哥,我还给它拍了好几张照片。”
“你不要这样叫它。”穆千遥面无表情地说。
“哦,”谭锋猜到些他的心思,“好吧。”
然而回别墅的路上,谭锋又开始叨叨“遥遥”怎样可爱。
穆千遥后悔让他单独跟自己老爸聊天,完全被洗脑了。
过了两天,他终于不再提那只鸟,可能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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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寒流如期而至,气温骤降。
谭锋自从和穆千遥同居以后,晚上就没再回过宿舍了,偶尔中午在那边休息。邵宇澜艳羡地嚎过几次,要立刻找房子。
那天,从宿舍出来,午后的凉风依然很冲,直往领子里钻,谭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准备去上课。
走到会所门口,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周晴打来的电话。
第53章布置
周晴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月末打算带着他的小侄子谭斌过来一趟。
“真的啊?”谭锋有点意外。
“嗯,”电话那端说,“斌斌明年该上小学了,就不能随便出来了,现在带他到你那边玩玩。”
“嗯,好啊。”
谭锋是很愿意家里人来看他的,以前跟他们提过,都懒得过来,现在好不容易说要来了,他自然高兴。

只不过和穆千遥的事还不到最好的公开时机。他非常了解父母的个性,这件事只有先跟父亲说,才能得到更多通融的机会。
因为想着母亲的事,上课时以及当天晚上回到别墅,他都有点心不在焉,比平时更早上床休息。
穆千遥洗完澡照例脱掉浴袍在他旁边坐下,谭锋感觉出身侧的位置微陷下去,收回些心神。
“千遥,”他不愿隐瞒,“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谭锋把母亲和侄子要过来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
“你妈妈他们要来?”穆千遥的尾音声调扬起,情绪中透露着不难察觉的惊喜。
谭锋有自己的打算,又怕对方多心,而且想到思想开放的穆泽瑞和童媛,他们无任何顾虑地接受了自己,自己这边却没办法立刻获得理解,感到有愧于他。
“怎么了?”穆千遥猜到一些,“你是不是怕你妈妈知道我们的事?”
谭锋的神情更加严肃,和他一起靠在床上:“千遥,我说过会让他们接受,不会隐瞒下去,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跟我爸说,完全交给我好不好?”
“这有什么呢?”穆千遥意识到他的忧虑,“老实说,我并不在乎这些,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当然是你决定。”
谭锋放下心:“我还想,月底先以朋友的身份向我妈介绍你,做做准备。”
“好啊,那我要多刷刷好感。”穆千遥的语气依然轻快。
“没事,你不用刻意做什么。”似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得到穆千遥的安慰谅解,无须担心身边没有另一个人的支持。然而这件事,谭锋不希望对方承担不必要的责任。
“他们这次能留多久?”穆千遥接着问。
“大半个月吧,我妈说多玩玩,”谭锋算了算日子,“下个礼拜我先订上酒店。”
穆千遥没吭声,凑上前吻他的下巴,再到唇。
三天后,也就是谭锋再次休假的这天,穆千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汽车发动、离开别墅之后,一路沿着高架,奔向市区,到了老牌高档社区“天景湾”。
这处小区谭锋听说过,位于市中心。近年来市区用地趋紧,市价翻了数倍,几乎成了本地均价最高的商品房。只是他不明白穆千遥为何能够自如出入这里的车库,还要带自己过来。
他们从车库直接上到二楼,出了电梯,左右两边各一住户,穆千遥取出一把钥匙**靠近右手那侧的房门钥匙锁孔。
出于惊讶,谭锋没有立刻跟上:“千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有钥匙?”
“这也是我的房子啊,买了好几年,一直没住过。”穆千遥走进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冬日柔和的阳光从朝南的阳台窗口涌进来,白瓷砖上霎时像铺了层融融的金,“昨天我叫保洁清理了一遍,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很好啊。”
三室一厅的套房,客厅宽敞通透,主卧也至少二十多平米,近两米宽的大床,有独立卫浴;另外还有客卧和书房。家具看起来是前些年买的,但并不过时。
谭锋四处转了一圈,对上穆千遥充满期待的目光,猜到了他的用意:“千遥,你是不是打算——”
“对,让阿姨住这里吧。”他说完,把另一副钥匙交给谭锋,“他们待的时间不短,住酒店可能不那么方便,而且这里两间卧室都可以住人,到时你也可以留在这陪他们。”
金属的冰凉触感浸润着掌心,谭锋的眸色深沉:“千遥,我说过你不必特意费心,我……”
“我没怎么费心啊,”穆千遥转头笑道,“清洗找的保洁,至于用的东西都还没买,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准备。”
谭锋原本仍有些犹豫,听到这些话,反生出一种期待。深呼吸过后,他说:“好,那我们一块去买。”
市中心周边什么店都不缺,他们又把车开出去,五分钟就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两个人先从床上用品开始挑起。
谭锋喜欢纯色的床单和被罩,穆千遥看上一套带有几何图案的,结果各买了一套,正好可以放在两间卧室。
两个三件套往购物车里一堆,几乎塞满了,穆千遥又去推了一辆车。他回头看见谭锋在笑。
“笑什么呢?”
谭锋微微低头:“好像有一起布置新居的感觉。”
上个月,他在方莹莹面前说过,自己向往普通人的温情。其实他渴望的温情非常简单,哪怕这样一起推车商量着购物,就足够心情雀跃了。
穆千遥随即明白过来他在开心什么,想想搬到一起后他们还没有共同置办过什么东西。他自己又不喜欢逛超市,好几次买菜还是谭锋工作之余捎带买回来的。
“我们也买些用的东西放别墅吧?”穆千遥提议。
“好啊,”谭锋接道,但是他看看购物车里还在不断增加的物品,踌躇起来,“可是买太多不好拿。”
“反正开车呢,”穆千遥又补充,“或者我们下次单独来采购也行。”
“你不是不爱逛超市吗?”
“我是不爱自己逛超市。”穆千遥走到货架前,“这碗怎么样?”他从上面拿下两个白底红边的碗在手里摆弄,碗的外侧印着不同颜色的树叶图案。
“挺好的。”谭锋挨在他身边一起挑,除了碗,还拿了几个白瓷盘子和其他餐具。
瓷质餐具易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购物车里,再接着往前走。
谭锋的估计不错,推两辆车也装不了太多东西,主要把“天景湾”需要的日用品先买了。
结账时,他见穆千遥取出卡来,连忙制止:“我来付。”虽然日常俩人没有在金钱上分那么清楚,外出用钱基本是轮流的,但今天买的东西都是为自己的家人准备的,谭锋不好让对方破费。
“没事,”穆千遥轻轻一笑,“晚上请我吃大餐就行。”
话是这么说,再次回到“天景湾”,把东西放下,并收拾好,两人都有点累了,也懒得到外面吃,穆千遥说:“还是叫外卖吧。”
他们今天没买食材,无法用新买的锅具做饭,还是吃外卖最省事。
谭锋纠结了一会儿:“那你要挑个好点的。”说完把自己手机捧到他面前。
穆千遥本来都忘了请吃大餐的事,见他这别扭的样子反应过来,偷笑着说:“好。”
谭锋不肯叫快餐,商量半天,他们点了附近一家高级酒店的外送:清蒸桂鱼、铁板牛肉、扇贝炖蛋和白灼芥蓝。半个小时就送来了。虽然到不了“大餐”的程度,在能挑选的外卖里也算很丰盛了。
餐桌靠近阳台,楼层不高,稍稍抬眼,便看到不远处的中庭花园,小孩子跑跳打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天色微沉,外面亮起了灯。
第54章不安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周晴和谭斌乘飞机从临省来到滨都。航班是傍晚的,他们取完行李,与提前在机场等待的谭锋碰头时已将近九点。
“二叔!”
人潮中,谭斌穿着几个月前谭锋给他买的外套,背着个小书包,一颠一颠地迎面冲来。周晴岁数大,没跟着跑,看着他扑进谭锋的怀里。
“斌斌又长高了吧?”谭锋虚抱了他一下,揉揉他的头,“妈,我帮你拿东西。”他上前几步,对走在后面的周晴说着,顺手拉过了她的行李箱。
“奶奶,二叔,我想喝橙汁!”谭锋准备带他们坐电梯到停车场之前,谭斌指着机场的鲜榨橙汁贩卖机喊道。
周晴皱了皱眉,想拉着他走:“机场卖的东西最坑人了,那个我们自己都能做。”
谭斌不太乐意,脚步跟定住似的。
“妈,我去买一杯吧,”谭锋劝说,“橙汁又不是不健康的东西,斌斌等我一下。”
谭锋走到机器前面,玻璃罩里灿灿的橙子挨挨挤挤。他熟练地下单,刷了二十块,机器里落下去几个橙子,再过不到一分钟,果汁就榨好了。
谭斌高兴地从他手上接过杯子:“二叔最好了!”
“你太会惯着他了。”周晴怨道。
“小孩子嘛,出来玩让他高兴点,”谭锋放慢脚步,“妈,慢点,小心电梯。”走下一截滚梯后,他们到了停车场。
周晴本以为谭锋带他们去的是酒店,不过车开到市区以后,直奔某个像是小区地下车库的地方。
“我们不住酒店吗?”她问坐在驾驶座的儿子。
“不住酒店,这是……”谭锋望了眼后视镜,“一个朋友的房子,他暂时不用。”
“那多不好意思。”周晴嘟囔了一句。
“他是帮我们考虑,”谭锋缓缓地说,“在公寓你们可以好好度个假,比酒店方便,我也可以住这里陪陪你们。”
“你朋友这么热心?”
“嗯。”他停好车,拿起行李,领他们上楼。
一开门,玄关处整整齐齐摆了三双棉质拖鞋。走进客厅,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茶几上的玻璃茶具、水杯以及厨房的锅碗瓢盆崭新干净,南面的阳台上还放置了两盆绿植。卧室里的被褥一看就是刚铺好的,连洗手间内的洗浴用品都一样不缺。

周晴转悠着,把公寓看了个遍,虽然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但也充满了疑惑,如果是闲置不用的房子,未免布置得过于精巧,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的。她忍不住问:“谭锋,到底什么朋友,会借你这么好的房子?”
谭斌在旁边打着哈欠:“奶奶,我困了。”
“妈,先哄斌斌睡觉吧,”谭锋又摸了摸侄子的头,“我一会儿跟你说。”
周晴和谭斌进屋以后,谭锋接到穆千遥的电话。
“喂,千遥……啊?你在楼下呢?那你等一下我。”公寓位于二楼,谭锋从阳台上清楚地看到路灯下的身影。穆千遥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冲他挥动。
他连忙下了楼。
“千遥,你怎么这么过来了?公司没事了吗?”
“已经结束了。”穆千遥的公司今晚有年会活动,他就是从酒店开车过来的。他把手上拎着的两个袋子交给谭锋,“刚在酒店买的西点,给你们带来,可以明天早上吃。”
“你……又麻烦你了,”袋子不重,谭锋却觉得沉甸甸的,“其实这附近挺方便的,我去买或者自己做都行。”
“我也是顺便,那家店做得不错,”穆千遥笑了下,“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就在贤轩阁见吧。”他把车停在了楼前,说完话便又坐回车上。
“嗯,明天见。”谭锋挥手。他们早约好第二天一起吃晚饭,介绍穆千遥和周晴认识。
谭锋回到楼上时,发现周晴在客厅里。
“妈,”谭锋见她在客厅转悠,有点奇怪,“你怎么没去休息啊,斌斌睡了吗?”
“他洗澡呢,不用盯着,”周晴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谭锋,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人吗?”
“啊?妈,你看到了?”他把装着糕点的半透明袋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问道。
“嗯,我在阳台上看见的,”周晴欲言又止,“他是个男人吧?”
“当然。”谭锋的手指轻轻向掌心合拢。
“我就说呢……第一眼差点认错,”周晴舒了口气,“你哪里认识的人,怎么这么个打扮?”
谭锋的脸色微变:“他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朋友?一个男人怎么留这种发型还染发,真不像你会结交的人。”
周晴说得随意,谭锋的脸色更暗了一些,低声道:“妈,这套房子就是他的。”
“真的?”略微诧异之后,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那你没早点告诉我。”
“我正准备跟你说的,”谭锋瞟了眼桌上的袋子,“而且他今天晚上专门给我们带了点心。”
“你这朋友确实热心,”周晴察觉出他情绪中的不愉快:“哎,刚才我就随口一说。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什么扮相呢?既然人家关心我们,我们请他吃个饭,或者买些东西,我好好谢谢他,你看怎么样?”
谭锋的胸腔因深沉的呼吸而起伏。
“你说呢,到底怎么样?”周晴又问了一遍。
“哦,”谭锋半蹙着的眉动了动,“妈,我们已经约好,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奶奶,我洗好了!”谭斌的声音从主卧传来。
“自己擦干穿上衣服。”周晴冲孙子说完,又对谭锋说,“好吧,你安排。”
谭锋走进自己那间卧室,心里好像郁着一口气。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穆千遥发微信说已经到家。他回了“晚安”之后,更是了无睡意。
不安之感像针刺在手上的跳疼,一点一点地冒上来。
第55章跟我有关系
第二天在饭店的包厢正式见面以后,周晴发觉穆千遥的外型比前一天晚上看见的更惹眼,不仅发型有别常人,衣着款式也比较少见;脸上则像化过淡妆。
“阿姨,您好,我叫穆千遥,是谭锋的朋友。”
“你好,穆先生,”她敛起对他外表的些微不适应感,礼貌客气地与之交谈,“这次麻烦你了。”
几人入座之后,谭斌一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穆千遥。
“叔叔,”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你头发怎么不是黑色的啊?”
谭锋正在倒茶的手停下来,往两人那边看了一眼。
穆千遥没有直接回答,拉着他的手问:“那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谭斌元气地答道,“我也想要这个颜色的头发!你能带我去染吗?”
穆千遥对他说:“你现在还不行,要等到长大以后。”
周晴暗暗拧起了眉,刚想站起来把谭斌拉到座位上,谭锋将倒了八分满的茶杯放在她面前:“妈,先喝点茶。”
“二叔,这里有没有烤乳鸽啊?”谭斌又叫起来。
“有,早就点了。”谭锋给穆千遥也倒了茶,再帮谭斌倒了杯白水。
“我想喝可乐。”他抗议道。
“不行,给你要了果汁,等会儿送来。”
没等多久,他们的饮料和点的菜上来好几样。谭斌本来就爱在外面吃饭,加上人多热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谭锋和穆千遥都帮他夹了不少菜。
周晴的态度不咸不淡,基本不主动挑起话题,只在谭斌太过吵闹的时候,出言制止两句。
吃完饭以后,还是谭锋开车载母亲他们一起到公寓,穆千遥自己回别墅。
谭斌睡得早,周晴等他休息以后,又从主卧出来。
谭锋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阳台晾,路过客厅时看见周晴:“妈,你怎么不早点休息?”
“睡不着。”谭锋刚走过沙发拐角,周晴忽然对他说,“谭锋,要不我们还是住酒店吧?”
他的脚步顿住了:“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吗?”周晴微微撇嘴,“又不是自己人的地方,再说,你也喜欢麻烦别人吧?”
“妈,千遥他是好意。”谭锋答非所问地说。
“我知道,我又没说他不好。”
谭锋在沙发上坐下来,却不吱声,母子之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分钟之后,周晴不自在地再次开口:“你这个朋友真的是在健身房认识的学员?”
“嗯,对,”谭锋的双手相交握,小臂搭在膝盖上,“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觉得的?他跟我又没关系。”
“但是跟我有关系。”有一刹,谭锋被强烈的表达欲驱使,差点说出隐藏的秘密,声音听着也没那么平静。
“你搞什么呢,从小交过那么多朋友,也没见一一问我想法的,”周晴撤回视线,“现在这么大了,交友更是自己的事。”
周晴先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见谭锋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谭斌早就睡了,她躺在旁边,给孙子拉了拉被子,自己却无睡意,打开了手机上的搜索引擎。
“谭锋的朋友——穆千遥吗……”她记得那个人的名字,揣度着是哪三个字,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输入,结果真查到了些信息。
她对着那列链接陷入思索。
原来是个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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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锋的假期少,周晴和谭斌刚到的这几天,他只有晚上回来陪陪他们,白天祖孙俩单独活动。“天景湾”的地理位置便利,距离最近的公交和地铁站都不超过五百米远,谭锋不在的时候,他们外出都是利用公共交通。
周二下午,周晴带谭斌从市科技馆出来,在正门外的公交站等车,准备回去。
尽管尚未到下班高峰,公交车上的人仍出奇得多,乘客争抢上车的动作也有些粗鲁,令人望而生畏。周晴怕挤,连着过了两辆,都没有上去。正在烦躁的时候,谭斌拉拉她的衣袖:“奶奶,你看,好像是那天的叔叔!”
周晴顺着谭斌的视线望去,靠站的公交车后面停下来一辆银灰色轿车,穆千遥放下车窗,向谭斌招手。
谭斌叫着“穆叔叔”蹦跳着往前跑。周晴想揪他也没揪住:“斌斌!你等一下!”
“你们要回去吗?”穆千遥对谭斌说,“我送你们吧。”
周晴赶在谭斌开口之前说:“穆先生,我们等了一会儿了,车应该快来了,就不必给你添麻烦了。”
谭斌却大咧咧地说:“奶奶你明明嫌人多,都不肯上去,这样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穆千遥听后笑了:“阿姨,还是上来吧,我可以经过那边,顺路。”
周晴还想再说,谭斌已经高高兴兴地打开后座门,她只好跟着坐了上去。
“穆先生,”周晴在车上问道,“你是刚下班吗?”
“嗯,”穆千遥通过后视镜与她对上视线,“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前一个路口。”
周晴想起在网上查到的资料,他有一家服装设计公司。
这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一路上安安静静。
“穆叔叔,”车辆拐到小区所在的街上,谭斌打破车厢内的沉寂,“你晚上留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二叔都不陪我们吃,好无聊啊。”

周晴暗暗抓住他的手臂捏了一下。
穆千遥再次看向后视镜:“你二叔有工作,下了班就会去陪你。”
“你知道谭锋今天晚上有课?”周晴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穆千遥缓缓跟上前面的车流:“因为……他晚上有课的时候比较多,我想今天也要上课吧,不是吗?”
“是有课,”周晴的语气缓和一些,“不然,穆先生就在我们这边吃吧?”
“谢谢阿姨,”穆千遥淡笑,“但是我有封重要的邮件要尽快回去发,今天先不打扰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谭斌还是有点遗憾的样子,磨磨蹭蹭地下车,回头看了几次,被周晴拽进单元门。穆千遥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前方,再次启动车辆离开。
第56章游乐场
当天晚上,回到“天景湾”的谭锋问周晴:“妈,明天我放假,你们还想去什么地方逛逛吗?”
周晴岁数大了,腿脚没那么利索,被孙子拉着到处跑了几天,吃不太消。
“我不出去了,休息一天,”她捶捶腿,“你明天带斌斌去哪玩玩吧。”
“那也行。”谭锋把侄子招呼过来,问他想到哪去。
谭斌的眼睛亮闪闪的:“二叔你带我去游乐场吧,奶奶都不带我去!”
“这孩子,”周晴一听作势要打他,“你奶奶可受不了那个闹腾。”
“没事,”谭锋低下头对他说,“那二叔带你去。”
其实谭锋心里还有别的盘算,周晴不愿出门,只有谭斌的话,他想问问穆千遥要不要一起去。算起来他俩也好几天没见面了,从那次一起吃过饭,便只在手机上往来。
问过之后,穆千遥痛快地答应了。
谭斌想去的这个游乐场是市里规模最大的,加上绿化和环境设计好,除了本地人,也受到游客的青睐,无论节假日还是工作日,都熙熙攘攘的,要早点去才能玩好。为了避免折腾,他们商量各自开车,到门口再碰面。
第二天早上,谭锋带着谭斌到了游乐场侧面的停车场。
“二叔,我们什么时候进去啊?”谭斌从车上下来,见他二叔仍在四处张望,没有往前走的打算,仰着脸问道。
“马上。”谭锋看了下表,刚想给穆千遥打个电话,突然发现那人已经在正门等他们了,远远地招手。
谭锋赶忙牵着谭斌过去。
“穆叔叔也跟我们一起啊?”谭斌看上去兴致勃勃。
“嗯,”穆千遥笑着问他,“你喜欢我跟你们一起玩吗?”
“喜欢!”谭斌回答得非常干脆,他对这个有着漂亮发色和容貌的叔叔十分有好感,甚至主动过去和他牵手。
“来,”穆千遥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变出一个精致的玩具盒子,“送你的。”
“哇——是大黄蜂!”谭斌大喊一声,“谢谢穆叔叔!”
“千遥,”谭锋很是意外,“你怎么还给他买玩具呢?”
“逛街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上次都没送他见面礼,这回补上。”谭斌的随身书包上就印着汽车人图案,穆千遥猜想他大概喜欢变形金刚。
穆千遥问他要不要先让二叔把玩具放回车上,不过谭斌对新玩具爱不释手,坚持要装在背后的小书包里。
谭锋已经提前在网上买好了票,三个人没等多久,直接进去了。
游乐场里的娱乐项目种类纷繁。谭斌年纪小,胆子可一点不小,除了有年龄限制的,专挑刺激的项目。有的自己上去玩,也有的是谭锋带着玩,穆千遥帮他们拍照。
到把游乐场里大部分带点挑战性的项目玩过,谭斌又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二叔,我想玩激流勇进。”他指着远处盘绕着的轨道说。
谭锋看了一眼,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体验者的惊叫声。
“这个你现在玩不合适吧?”
“我跟我爸妈都玩过,”谭斌不服气地说,“我一点都不怕!”
“真的?”谭锋这两年和侄子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嗯!”谭斌认真地点着头,又去拉穆千遥,“穆叔叔我们一起吧!”
穆千遥提议:“那就先去看看吧。”
“走喽!”谭斌欢欣鼓舞地叫着,一边拉一个大人。
到了游乐项目跟前,谭锋见也有和谭斌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玩,才应允下来。但是激流勇进很受欢迎,冬天排队的人都不少,他们等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终于引三人上小船。
谭斌坐在最前面,穆千遥在中间搂着他,谭锋坐最后,都穿了雨衣。
小船开出去以后,缓缓地在水道中滑行,经过一个小坡,速度还不是很快。
“这个一点也不可怕,”谭斌双手拍着船头,“还没有跟我爸玩的那次快!”
穆千遥仍用手护着他:“到后面会很快,不能乱动哦。”
“我知道!”
转过两道弯后,他们的船开始徐徐上升,准备通过该设施最大的陡坡。
穆千遥更小心地扶着前面的谭斌,而他自己也感觉到背后贴伏过来的温度和腰间缠绕的双手。谭锋的头蹭过他的脖颈,隔着轻薄的雨衣,短而硬的头发扎得有些痒。
船到了最高点。
随着下坠的力量,速度越来越快。
穆千遥的心伴着突然跌落坡道的船体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来。耳边是谭斌大叫的声音,腰间的力道收得更紧,水花四溅,有些落在肌肤上的,却不觉得冰凉。
再次恢复平静之后,温热的气息仍萦绕于颈间,穆千遥回过头去,谭锋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别开视线。小船被惯性推着继续滑行了一段。
因为穿着雨衣,衣服没怎么湿,只是三个人的脸上、头发上都溅上了水,他们拿出纸巾擦干。
激流勇进对面的贩卖亭有卖棉花糖的,谭锋架不住侄子的恳求买了一个,站在一旁,等他吃完。
“你刚才害怕吗?”穆千遥小声问,因为在最高点的时候,谭锋突然抱紧了他。
谭锋挠挠头:“也没有害怕,就是有点紧张。”
“二叔,你们在说什么啊?”谭斌吃得嘴巴上像长了白胡子,拼命往嘴边上舔。
“说你勇敢,”谭锋刮了下他的鼻子,“快吃吧。”
吃完一整个棉花糖,谭斌的嘴巴周围看起来仍然粘乎乎的,穆千遥拿出湿巾给他擦。
中午,他们直接在游乐场里找了家快餐店吃午饭。虽然条件一般,但不必赶时间,吃完又接着在里面玩了小半个下午。
谭斌早上出门时精神满满,中午没休息,到后面愈发恹恹,回家的路上在车上睡了一小觉,直到谭锋停好车,把他叫醒。
不过他上了楼,进到公寓以后,又恢复了活力,开始没完没了地跟周晴絮叨今天的经历,说穆叔叔帮他们拍了很多照片,还和他们一起玩激流勇进……
“你说谁跟你们一起去的?”周晴打断孙子的侃侃而谈。
“穆叔叔啊,”谭斌坐在椅子上,扑棱着两条腿,“昨天送我们回来的漂亮叔叔。”
“他怎么会跟你们一起?”周晴不悦地拧眉。
“二叔叫他来的吧,我们一到就看见他了!”谭斌见周晴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虽然才六岁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低,“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穆叔叔啊?”
周晴的表情半僵住,穆千遥的确给她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他是儿子的朋友,还主动借给他们住处,理性上她不愿承认自己的排斥情绪,只好敷衍:“别瞎说。”
谭斌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喜欢穆叔叔呢?他可好了,还给我买了玩具。”
“他给你买玩具?”
“对啊,还在书包里呢,”想到玩具的事,谭斌欢快地从椅子上蹦下来去拿书包,“最新款的大黄蜂!”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随便收别人送的东西吗?”周晴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谭斌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他奶奶说起穆千遥时的语气,听了这话小脾气上来了,更加口无遮拦:“穆叔叔才不是别人,他是我二叔的老婆!”
“你——”周晴气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奶奶你好凶啊!”谭斌嘟起嘴巴抗议,“梅梅告诉我,老公和老婆的关系是最好的,他和我二叔就特别好!我还看见他帮二叔擦脸上的水……”
“你能不能少跟别人学那些不正经的东西!”周晴这么说着,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谭锋洗完澡换好衣服,听见主卧有动静,推门进来:“妈,怎么了?”
“没事,”周晴用力挥下手,“谭锋,你帮斌斌洗个澡吧。”
谭锋愣了下:“斌斌不是会自己洗澡吗?”
“他自己老是不好好洗,尤其是头发。”
“奶奶骗人,”谭斌不乐意了,“我爸都说我洗得好!”
“行了,”周晴的表情更加不快,“今天玩那么野,让你二叔好好帮你洗一下。”

“妈你也不早说,我都洗完了,”谭锋低声抱怨,“算了,斌斌我们去洗吧。”
谭斌哼哼着还是跟谭锋进了洗手间。
等他们关上门,周晴走出主卧,悄悄进到谭锋这几天住的那间卧室。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走进了听到震动的声音,可能是有人发消息。
周晴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带着万分小心,拿起了那部手机。
第57章摊牌
“二叔,我真的能跟你去健身房吗?”周四一早,谭斌兴奋地缠着谭锋,因为谭锋说今天打算带他去工作的地方。
“可以啊,快点吃早饭,”谭锋给他盛上粥,转而问母亲,“妈,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晴在愣神,儿子的话音落了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啊,”谭锋重复,“今天上午我想带斌斌去健身房,你要去吗?”
“我就算了吧,”周晴拿起勺子崴粥,“年轻人去的地方,我凑什么热闹。”
“怎么会呢?我带的学员还有跟你差不多的呢。”
“那也算了,”周晴兴致缺缺,“不过你自己管得了斌斌吗?”
“可以啊,”谭锋应着,“我上午就一节课,斌斌又听话,中午再把他送回来。”
“好,你带他去吧。”周晴说完,又像在琢磨什么似的低下头去。
谭斌本来就是活泼爱动的年纪,第一次来大型健身馆,充满了好奇,看见什么都想去尝试一下。谭锋耐心地给他讲解,告诉他哪些能操作,哪些他现在还不可以碰。
徐亮没见过谭锋的侄子,一来就凑上前逗弄:“小家伙,你几岁了?”
“叔叔,我不小了,”谭斌不悦地扬头,“还有半年我就要上小学了!”
“呦,”徐亮乐了,“嘴还挺厉害,比你二叔看着机灵。”
谭锋听见了,伸手杵他肩膀:“你说什么呢?”
谭斌不认生,很快跟徐亮以及几个工作人员混熟了,徐亮还带着他去买果汁。
“谭哥,”等他们走远一点,邵宇澜问谭锋,“你家里人过来了?”
“嗯。”
“你们……”他稍加酝酿,“你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谭锋看着自动贩卖机前侄子的身影,“我打算过年的时候说。”
“嗯,”邵宇澜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这事最好慎重一点。”
谭锋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一些特别的讯息:“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过什么……”
邵宇澜爱说爱笑的性子,这会儿却完全沉默下来,末了叹口气说:“反正不太顺利,我家就在本市,可是我都一年多没回去了。”
“你——”可能两人面临相似的境遇,谭锋对他的心情也有了代入感,觉得揪得慌。
“咳,我说你也别跟看小白菜似的看我,”他开始调侃,“我有手有脚的,又不是活不下去,再说还有我老公呢,他家里人相对能接受,我满足了。”
谭锋怔怔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的确不是做好了觉悟,就一定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如果没有觉悟,曾经触手所及的幸福都可能化为泡影。
“二叔!”谭斌又跑过来了,“我还想去器械室玩!”
“好,”谭锋牵起他的手,“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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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临时会议结束,穆千遥整理了一下手头的资料。
“穆总,”刚从会议室离开的王助理返回来,“外面有位女士好像是找你的。”
穆千遥头也不抬地问:“谁?”
“我不认识,她知道你的名字,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工作……可是我请她进来,她又不愿意,说要等一会儿。”
穆千遥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递到她手上:“我去看看,帮我放回办公室。”
“哦,好的。”
穆千遥有强烈的预感,他知道谁在等着自己。
他从会议室出来,穿过走廊,途径前厅,最后推开玻璃大门。
“阿姨。”
周晴回过头,她没想到穆千遥这么快就出来了,神色中的慌乱一闪即逝。
“穆先生,”她恢复镇定,“又见面了。”
“您今天……斌斌呢?”
“他跟着谭锋去健身房了。”周晴说。
“那您——是特意来找我的吗?”穆千遥显然有些意外。
周晴迟疑片刻,还是点头道:“是。”
“穆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些事情?”她说。
“当然可以,您稍等一下。”穆千遥回去跟小王交代几句,再次走出,而后带着周晴乘电梯到楼下,找了一间环境清幽的咖啡馆。
卡座与卡座之间形成一处处相对私密的小空间,上午的时间,人也不多。
他们点了一壶花茶,周晴制止了穆千遥准备端起茶壶的动作,主动帮他倒上。
“穆先生,”她盯着桌对面这张容貌俊丽的男人的脸说,“我很感谢你这次对我和谭斌的用心。”
穆千遥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您不必跟我客气。”
“你或许明白,我今天不仅是为客气而来。”她说话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我是个普通的母亲,有谭锋之前在小学教书,后来他爸爸开始做点生意,我也辞职了,带着两个孩子,谭锋可以说是我一手看大的。”
“嗯。”穆千遥已经猜到她想对自己说的话了,却并没有打断。
“其实我对他们兄弟俩,给的自由还是非常充分的,除了原则性的问题,我尊重他们的任何选择。”她喝完一小杯茶,撂下杯子,“我也一直以为,我的孩子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错误的决定。”
“阿姨,”穆千遥放慢语速,郑重地说,“谭锋他的确没有做过让您失望的事。”
“没有做过?”周晴抬起头,平静的面色起了变化,“你真的这么笃定?”
“是。”他微微蜷起放在桌面上的双手,视线毫无回避。
“那么,穆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儿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周晴的话千斤重似的压下来,落在他的耳畔,就算有心理准备,仍瞬时扰乱了心绪。咖啡厅里播放着的轻柔的法语歌曲仿佛都成了噪音。
“阿姨,您知道什么吗?”不清楚她掌握的信息有多少,穆千遥还是不敢贸然挑明。
“我并不傻,”她的声音彻底冷了,“谭锋的手机相册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你的私人照片?另外,你们的微信记录我也看到了。”谭锋还有其他朋友,可唯独穆千遥的照片最多、也最暧昧,更别提微信上某些露骨的话语。
虽然对私自查看孩子的手机,周晴怀有愧意,但当她亲眼看到那些能够坐实自己可怕猜测的“证据”,她的愧疚便转化为失望与愤怒。
“您的猜测没有错,”穆千遥感觉到了这个时候,隐瞒无济于事,“我和他……是交往了一段时间的恋人。”
“你——”周晴一口气哽在胸口,“你懂什么叫恋人吗?”
“我当然懂,”穆千遥仍然以真诚的目光看着她,“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才会在一起。”
周晴目瞪口呆,怒气更盛:“我儿子,他是个男人!他怎么可能爱另一个男人?”
背景音乐从《我叫伊莲娜》换成了《玫瑰人生》,浓浓的爵士风,拖着慵懒的调子,对被燥气环绕的人而言,毫不应景。
穆千遥估计周晴还没有和谭锋交流过这件事,他也只得轻描淡写地诉说几句他们的过往,最重要的是表达自己的认真态度。
“你说,你们是认真的?”周晴却越听越来气,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说辞,“这么大的事,他连知会都不知会我们一声,就跟你认真交往?”
“阿姨,谭锋没有想瞒着你们,”穆千遥好言相劝,“他就是怕你们会生气,所以想找个好机会慢慢跟你们说。”
“我不管他什么时候说,我绝对不可能同意,”周晴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渐渐转红,“我家那个小子心眼实在,穆先生,算我求你了,如果你主动离开他,他不会说什么的。我们家不会允许孩子走这歪路,你如果真像说的那么爱他,应该不希望他和家人反目吧?”
穆千遥手中的茶杯见了底,他依旧用一手摩挲着透明的玻璃杯外壁,没有再添茶。
良久的沉默过后,周晴几乎忍不住想要再度发话,他才动了唇:“对不起,阿姨,我做不到。”
“你、你——你是要怂恿他抛弃我们?”
“不,谭锋不会抛弃你们,他也不会离开我,”穆千遥迎上她的视线,“我更不能那样做,因为我如果在这个情况下离开他,他一定……非常为难。”
第58章你会为难吗?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转动,周晴推门而入。
“妈,你上午出去了啊?”谭锋正准备进厨房做饭。
“先别急着做饭,”周晴看一眼他身上的围裙,转而对谭斌说,“斌斌,你先到屋里看会儿书。”

谭斌一噘嘴:“我带的书都看完了!”
“那就去写字帖,”周晴的声音沉下来,“你妈给你留的作业都写完了?快上小学了还整天想着玩!”
“不是你们说这次是出来玩的嘛……”谭斌虽然不高兴,但感觉得出来周晴有怒气,没敢继续顶撞,默默走回房间。
“妈,你究竟怎么了,”谭锋摘了围裙,面冲着她,“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你问我?”周晴的神情凛然,“谭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谭锋刹那间明白过来,母亲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这几天悬着的心倏地放下了,不必再为刻意隐瞒而内疚。卸却负担一样的情绪扩散开,反给他增加了几分勇气。
“妈,我和千遥……你是不是知道——”
“你别再说了!”周晴厉声喝道,“谭锋,我问你,从小到大,我对你有过过分的要求吗?”
“没有,妈,”谭锋紧握的双手垂于身体两侧,“我非常感激你和我爸的教导,我会一直好好孝顺你们。”
“我不需要你孝顺什么!”她的胸前剧烈起伏,“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不能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谭锋侧过身,视线扫向阳台的两盆万年青,正午的阳光在绿叶边缘勾勒下明亮的光圈。穆千遥不是爱好侍弄花草的人,但是那天,两人从超市出来,他提议买两盆易活的绿植过来,布置在家里,看着更温馨。
如今,谭锋的目光温柔地流恋于叶丛间,鼻腔因酸楚而感到呼吸困难。
“妈,我也从来没有求过你们什么……”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话音便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晴看到自己孩子轻轻蹙起的眉和耷下的嘴角。
是,她这个小儿子从小就是个要求不多、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从不争抢。想要什么东西,如果父母不同意,也只是巴巴地望着,流露淡淡的委屈,并不哭闹。
目睹这熟悉的受伤的表情,周晴有种预感,这次他不会像儿时那么轻易地放弃。然而她自己更无法妥协。妥协了,儿子这一生可能都会朝着无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几年亲戚老有问你的个人情况的,我和你爸都帮你挡了,就是给你充分的自由,想着大城市的人没那么早成家,这些应该你自己做主,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包容!”周晴越说越气,“他要是个女人也就算了,一个男人!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抬得起头来?跟别人说,我家儿子找了个男媳妇?”
她故意不去看谭锋黯然的样子,狠下心来:“再说一遍,我不同意!”
“妈,你们不是一直教育我信守承诺,担当责任吗?”谭锋再次转向她,“我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他,我必须为我说过的话负责。”
“永远?”周晴的声音高上去,“他一个男人要你负什么责?”
谭锋垂下头:“我说得不合适,应该说,我们互相对彼此负责。”
周晴被噎得说不出话,谭锋接着对她说:“妈,我没有期望你立刻就能接受这件事,但是我还会坚持,会等你慢慢考虑,我也会和我爸——”
“住嘴!”她生硬地打断他,“别提你爸!你爸高血压那么严重,这两年身体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敢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孝顺?”
“妈,我从来不喜欢女生,我不能害别人……”
“胡说八道!你是我生的,你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周晴一眼识破他的谎言,“那个男人有钱,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来祸害你……”她低低念了几句,再度歇斯底里起来,“我绝不会占他任何好处!这几天的住宿费用我打给你,你交给他好了,再问你一遍,你还打算跟他在一起吗?”
“是,”他脱口而出,“我会和他在一起。”
“行,”周晴喘着粗气点头,“我和斌斌也不住宾馆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取出手机,调出航班机票的信息,选择了改签到今天下午五点的飞机。
“妈,”谭锋制止,“下午的飞机到那边天都黑了,你们还要坐大巴回家——”
“用不着你操心,我让你哥开车来接!”周晴依然一副呛人的语气,“但凡你对我们有一点的关心,也该知道怎样做最好。”
“斌斌出来!”周晴敲了敲主卧的门,把孙子拉到跟前,“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就走。”
谭斌的小脸皱成一团:“怎么这么早就走啊,你不是说还要在这里过元旦吗?”
“那要问你二叔!”
谭斌刚才在屋里隐隐听到一些谈话的内容,虽然以他的年纪不能完全理解,但也略猜到一二。他拽了拽周晴的衣服:“奶奶,你是不是因为穆叔叔——”
“你闭嘴!”周晴的火气又蹿上来,“别在我面前提他!就当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谭斌的性情开朗,也被她突然的黑脸吓得不轻,低下头,噤了声。
“快点收拾东西!”她又重复了一遍。
谭锋没有再做午饭,叫来外卖,他照顾着谭斌吃了点,但是见周晴不吃,自己也跟着一口没动。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周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反正你眼里已经没有家人了。
谭锋打电话请人代自己上下午的课,然后对母亲说:“妈,我一会儿送你们去机场。”
“用不着!”周晴见他真的完全没有服软挽留的意思,情绪更崩溃了,几乎哽咽着喊,“你还管我们干什么!你就当我们不存在算了!”
“我送你们。”谭锋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最后,他们还是坐谭锋的车到机场,只不过三个人都不吭声,沉默了一路。
“二叔,”进安检之前,谭斌悄悄来到谭锋的身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猫的钥匙扣交给他,“这是我前两天在商场做的拼豆钥匙扣,你帮我交给穆叔叔吧,我想送他礼物!”
“……嗯,”谭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我替他谢谢你。”他看到几米开外冷着脸的周晴,又对小侄子说,“快去找奶奶吧,多哄着她点,不要惹她生气。”
“我知道了,二叔再见!”
谭锋目送周晴和谭斌进入安检的队伍,紧紧地攥起右手,手心里的钥匙扣捂得热乎乎的。
再次回到“天景湾”,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的手轻轻搭在把手上,随后一把拉开。风迎着面,阳台旁边的一道身影背对他而立。
“千遥——”谭锋缓缓出声,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穆千遥转过身,逆光中的脸庞,表情看不太分明:“阿姨他们回去了吗?”
“嗯。”谭锋点头,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的目光开始聚焦,灼灼地盯着谭锋,“我对阿姨说——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你一定非常为难,所以我不想那么做。”
谭锋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眉眼略有舒展。
“谭锋,我有没有说错?”他继续问,“如果我离开你,你会为难吗?”
谭锋忽然笑了,一个下午郁结的委屈好像被风吹着的烟灰,散了大半。
“会,”他说,“所以你不要离开我。”
阳台上的无框玻璃开了两扇,晚风悄然来袭,将素色的落地窗帘卷得鼓胀。
“千遥,我……”
谭锋张了张嘴,穆千遥伸出右手食指竖在他的双唇前,低声道:“只要你仍然愿意和我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必说。”
有时语言本身也会构成压力,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表达。
他们站在窗帘后的阴影中,拥抱着接吻。
第59章回去
他们把“天景湾”的公寓收拾了一遍,整理一些东西准备带回别墅。离开之前,谭锋又瞥见了阳台的万年青。
“把那两盆植物也带走吧。”他说。
穆千遥点点头,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和谭锋一道下楼。
晚餐穆千遥做了简单的意面。谭锋仍然没什么食欲,不想他担心,坚持吃完了满满一大盘。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谭锋接到哥哥谭铮的电话,告诉他已经把周晴和谭斌接回了家。除此之外,谭铮什么都没说,谭锋也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不过看周晴的态度,也许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按掉手机之后,他的心情并没有更轻松,只是处于放空的状态,坐在沙发上,低下的头快垂到了膝盖,连穆千遥什么时候坐到自己旁边都不知道。
这几个钟头里,穆千遥没有和他提起家人的事。除非他完全消化掉事情带来的压力,愿意主动交流,穆千遥不打算强迫对方在这种时候直面困境。
他请求自己不要离开,这就足够了。
一时的逃避不是软弱,而是舒缓。
至于谭锋,他确实难受。即使被方莹莹劈腿的那次,可能也没有现在这样难受。
是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后,从心底涌出的深深的憋闷感。

这种憋闷不是源于和穆千遥在一起的事实,而是他暂时没办法处理好这一切。
让母亲失望,让穆千遥遭受不必要的苛责。
“对了,”谭锋闷坐半天,终于想起来,从口袋里取出谭斌给的那个钥匙扣,递到他的手上,“斌斌让我把这个给你,这是他自己做的。”
穆千遥握着依然温热的小礼物,渐渐展露笑意。
“千遥,你别担心。”说出口的话是苍白的,然而谭锋仍然希望向他传达些什么。
“我没事,”穆千遥把钥匙扣收好,“我曾经以为跟你再无缘分,可你还是和我在一起了,经过那段,我早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嗯。”
谭锋的手掌在他的脸庞上摩挲,慢慢地探过身,鼻尖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蹭。穆千遥的双手环上坚实的后背,不重的声音叩击着他的耳膜:“千遥,我想和你做。”
穆千遥歪头注视他的时候,谭锋还是羞赧地别开脸,但没有收回前言,小声加了一句:“可以吗?”
穆千遥稍微松开他:“我们一起洗澡吧?”
(……)
第60章他的生日
第二天傍晚,两人一起去了超市。
穆千遥说再给别墅添点东西,但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家里的寝具、毛巾、各种日用品……什么都不缺,谭锋又是不喜浪费的人。逛了一圈,购物车里也就多了些蔬菜、水果和牛奶。
快走到结账的通道,谭锋的视线扫过身旁的餐具货架,上面一排是形色各异的杯子。
“有喜欢的吗?”穆千遥问。
谭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货架上拿下黑白的两个陶瓷杯——那是一对情侣杯,杯身上印有猫形图案,摆在一起时,两只猫正好可以拼出一个心形。
说出来有点羞耻,谭锋想买一对这种杯子,俩人一人一个,又怕对方觉得幼稚。
“千遥,”他一手拿着一个,“我们能一起用吗?”
穆千遥仔细一看上面的图案,立即明白了他喜欢的原因:“当然可以。”
他们在货架上重新找到带有纸盒包装的这款杯子,再放进购物车里。
别墅门口,曾经果蔬店的位置,开了家面包房。可能近几个月来这个地段的住户增加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了,不像以前的店,开一家倒一家。
两人从超市回来,把车停在面包房门口,最近他们经常在这里买面包,穆千遥提议挑些点心。
切片面包是必不可少的,知道穆千遥不爱喝粥以后,谭锋经常在早餐时间做三明治,用的就是切片的全麦或白面包。
橱窗里上了新的西点,彩色的马卡龙小蛋糕。穆千遥记得前两个月在商场里买过,谭锋挺爱吃的,便自作主张地拿了两小盒,一并放在收银台上。
正准备付钱的谭锋瞄见那几个精致的小点心,蓦地红了脸,因为穆千遥并不爱吃这些,必然是为自己挑的。
一到家,穆千遥先把那对杯子拿出来洗干净,用热水烫过,然后将泡好的花茶倒进去。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里面的茶水很快呈现出略深的玫红色,冒着热气。杯壁上的猫拼出一个心形。马卡龙蛋糕的盒子摆在旁边,还没有拆封。
谭锋望着那“猫”和蛋糕笑了笑,而后缓缓端起杯子,茶水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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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离开的当天,就往谭锋的微信上转了一万块钱。谭锋明白,那是她让自己交给穆千遥的“住宿费”。谭锋没有收,过了一天,那笔钱自动退了回去。但是周晴又通过银行卡把钱转了过来。她是铁了心要划清这个界限。
谭锋无可奈何。
后来他给父亲谭文岳打了电话,旁敲侧击地试探。父亲的说法是,周晴因为水土不服提前回家,对此没有任何怀疑,还询问他过年哪天回家。
谭锋告诉他,打算农历的腊月二十九回去,谭文岳很高兴,父子俩聊了一会儿挂上电话。
母亲真的没有对家人说过,谭锋既惆怅,又安心。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应该由自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元旦那几天,谭锋依然要上课,比平时更忙。
新一年的到来,还有一件事牵动了谭锋的心思。穆千遥的生日快到了。
他的生日是一月二十九日,离来年的春节很近,谭锋打算在回家前好好陪他过个生日。
他想如果穆千遥愿意出去玩,就两人一起去,如果懒得出门,就在家里准备一桌丰盛的生日餐。另外,礼物也是应该准备的。
正是这礼物的问题,让谭锋犯了难。以前他给方莹莹买礼品,还是穆千遥帮忙选的,现在要为穆千遥挑选礼物,他都不知该从何入手。
穆千遥平时的穿戴用品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大品牌,谭锋觉得在自己购买力范围内能买到的东西,对方可能根本用不上。烦恼了几天,他仍然没想到什么新奇的点子。
不过,元旦过后的一个周五下午,一个多月见人影的钟彦奇迹般地又来锻炼了,谭锋思忖也许可以向他咨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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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课时,钟彦察觉出谭锋的心事重重。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纵有疑惑,也不至于放心上,熟料一下课,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自己的教练叫住了。
“钟先生,您能不能稍微等一下,我有点事想问——”谭锋说得吞吞吐吐,模样比平时扭捏许多。
钟彦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不会跟穆千遥闹矛盾了吧?
不应该啊,穆千遥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了,谭锋又不是爱找茬的性格,他俩能出什么问题?
“是关于穆千遥的?”他直接问出心中的猜测。
谭锋低着头“嗯”了一声,眉间还微微皱着,有些苦恼的样子。
钟彦愣住了,合着真闹了矛盾?
但是这和事佬不能随便当,他向着哪边过后都可能被穆千遥骂。
“咳,”他清了清嗓子,“谭教练,我和千遥呢虽然是朋友,但并不过问彼此的私事,你们如果有个什么……最好还是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谭锋一听更困惑了,“我也不是请你解决什么,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喜欢的东西?”这是想送东西讨好?钟彦揪了揪汗湿的运动衫,“好端端的送什么东西,你们难道——”
“吵架”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谭锋顺嘴接道:“因为他快过生日了啊,可是我不确定他想要什么。”
“哦,”钟彦舒了口气,搞半天是想多了,“他生日快到了?”算算日子,好像确实。但是他印象里穆千遥对过生日根本没兴趣,他也不会刻意去记对方的生日,要不是谭锋提起,早忘了这码事。
要说生日礼物嘛……学生时代他们偶尔互送过,那时候还都是文具或者cd之类的,后来渐渐都不再把生日当一回事,更不会特意为此挑选礼物了。如果自己要送礼,穆千遥现在愿意收到什么,钟彦还真不清楚。
但如果是谭锋……他不怀好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戏谑地笑道:“谭教练,你还需要为这种问题烦恼吗?”
“啊,”谭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送他喜欢的东西。”
“他最喜欢的——当然是你啊!”钟彦控制住快要抽搐的面部神经,佯装正经地说,“你要想让他高兴,干脆系个彩带,把自己送他得了。”
谭锋的面色一变,从脖子涨红到耳根:“钟先生,你别开玩笑了好吗?”
钟彦夸张地“哈哈”大笑出声,末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别介意,但我实话实说啊,你真没必要为这种事发愁,我敢肯定你随便送他个什么,他都能当宝贝供起来……放轻松点就行。”
从“君铭”出来,钟彦还是忍不住发笑,他有些明白穆千遥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了,谭锋这人太有趣了。
在旺盛的倾诉欲驱动下,他立刻给自己的好友打了电话。
穆千遥正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解决晚餐。他快速地从钟彦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抓住了重点。
“谭锋想要送我生日礼物?”
“是啊,”钟彦嘻嘻哈哈地说着,“你不知道他有多好玩……”
“谁让你戏弄他的?”穆千遥发狠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肉。
“你少装了,我可是充分向他传达了你的脑电波讯息……”
下班高峰,快餐店里又是人满为患,人声喧沸的环境下,手机听筒传来的声音显得十分聒噪。穆千遥望了眼落地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
“行了,我要走了,不说了。”
餐盘里的食物还剩下一点,他站起来擦擦嘴,马上有找不到座位的客人问他是不是要走。
“嗯。”他点头轻应,拿上自己的包,推门而去。
他想在天全黑之前赶到健身房。
第61章出游
在开着空调暖气的房间里待了半天,猛一推开门,穆千遥再次意识到冬日的阴冷。即使冬天,他也不会穿厚重的棉衣,今天只是在毛衣外面加了件卡其色风衣。空中飘了些雨星,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到车上,又用了十来分钟开车到“君铭”。

电梯门一打开,左侧正对着会所的休息区。他看见谭锋靠在窗台上,握着手机与人交谈。
谭锋也看见了他,笑着冲他点了下头,注意力又回到正在进行的通话中。
“哥,妈最近还好吧?”电话那端是哥哥谭铮。
“妈没事,”谭铮静下来几秒,接着对谭锋说,“谭锋,你那事……是真的吗?”
谭锋的心微微悬起来:“哥,你是不是听妈说了什么?”
“不是,”谭铮否认,“妈什么都没说,我是听斌斌说了一点,他也说不清楚,所以我想问问你。”
“嗯,”谭锋深吸一口气,“哥,我现在有交往的恋人,他是个男人。”
“然后被妈知道了?”
“是。”
“我说呢,她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谭铮的语气听不出大的情绪反应。
“哥,这件事——你会介意吗?”
“谭锋,”他笑了一声,“我们好像从来没交流过这种私人话题。”
此话不错。谭锋和他哥哥年龄差了八岁,哥哥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弟弟还没上小学。后来,哥哥在大学认识了现在的对象,也就是谭锋的嫂子,几乎一毕业就结婚了,那时谭锋也才刚上高中。在感情的问题上,他们始终不在一条线上,自然没多少可以探讨的空间。
“你这事吧……我是真的不懂,”谭铮继续说,“但你现在都这么大了,有点自己的想法,也正常。与其问我,不如多问问你自己,你觉得好吗?值吗?”
谭锋的脑内闪过诸多儿时的事,极少和自己沟通的哥哥,总是在背后扮演守护者的角色,他的心底微微淌过暖流,也不再为与对方谈及私事而羞耻:“嗯,我现在非常幸福,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走这条路。”
“呵呵……”谭铮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你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哥,这事我还会再和爸妈说。”
“嗯,”谭铮严肃了一些,“你回来再好好说吧,妈肯定不好接受,其实她没跟爸说也好,你又不在身边,万一爸也急起来更要命。”
“谢谢你。”至少哥哥能认可自己。
“行了,我也说不上什么话,顶多帮着照顾爸妈,”谭铮说,“你尽力争取吧。”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了,在室内也能清楚地听到唰啦唰啦的轰响,双层玻璃外侧瞬间爬满细密的珠子,珠子又被自身的重力拖拽滚落,留下歪歪斜斜的痕迹,和新打落的雨点混在一起,形态模糊。
谭锋的手肘从窗台上撤下来,放下手机时唇边带了一丝憨笑。
穆千遥没有听到电话的内容,但他猜想不是坏事,于是走上前去:“谁的电话?”
“我哥的。”谭锋说,“千遥,我哥他并不反对我们。”
穆千遥听后也同样高兴:“慢慢来,都会好的。”
有学员过来上课,谭锋飞快打了个招呼,对穆千遥说:“我先去上课了。”
“嗯。”
穆千遥今天没带适合运动的衣服,就在外面看着。他很久没有这样隔着玻璃墙看谭锋上课的样子了。
谭锋投入工作时极为专注,虽然听不见他和学员之间的谈话内容,但应该是在讲解动作要领。穆千遥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刚来这里报名的情形,对方完全一副状况外的神情,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他真的会找上门来。
谭锋不知道,穆千遥的心动开始得更早,早在报名上课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至今日,如何开始的已不再重要。
一晚上的时间,在单调的雨声中不知不觉地溜过去了。穆千遥没觉得坐了太久,谭锋都换好衣服来找他了。
两人没带伞,外面的雨没停,仍淅淅沥沥的。尽管没太大效果,谭锋依旧揽上穆千遥的肩膀。他们迈着急促的步子往停车场赶。
到家以后,两人先脱掉些微潮湿的外套。别墅里开着地暖,一合上门,便彻底与外面的湿冷空气隔绝开来。
“你先洗澡吧。”谭锋对他说着,把衣服挂起来。
“不急,”穆千遥背过身,像是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谭锋,你想知道我期待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啊……你、你怎么知道的?”谭锋暗暗吃惊,手从衣架上收回,“难道钟先生告诉你了?”
“嗯。”穆千遥毫不犹豫地卖了好友。
“怎么这样啊……我还想给你点惊喜呢。”谭锋嘀嘀咕咕。
穆千遥无视他的不满:“那他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议?”
“有啊——”谭锋猛然记起与钟彦的对话内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嗯?他怎么说的?”
“千遥,”客厅的灯光明亮,谭锋有种被他逼视,并且完全被看穿的感觉,“你根本什么都知道吧?”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穆千遥顺手烧上水,“我已经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谭锋把前几天买的那对杯子拿出来,准备倒水,听见他的话后,怔了半晌,还是转过头来,面向他说:“但是我想好好陪你过个生日……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随便我提什么要求?”穆千遥愉快地问。
“嗯。”
“那——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吧,”不算那次温泉旅行,俩人真正结伴出游也就是数月前清缘乡的农家乐,在一起后反而没有再一同度假,“你想去哪里?”
谭锋乍一听这个主意也跟着兴奋起来,可他的后半句又让人觉得不对劲:“去哪里当然应该你选啊,你怎么问我呢?”
“你之前不是还想给我惊喜吗?”穆千遥拿一手食指戳戳他的胸口,“怎么现在还要让我来操心?”
“嗯……”谭锋琢磨了一下,也有道理,斜着眼向穆千遥瞟去,“去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你想到什么了吗?”
“其实我有点想去——”谭锋稍微停下,心里冒出个模糊的想法,“就是我们上次去的那家温泉山庄。”
他的话音一落,穆千遥好像十分意外,未立即做出反应。
“你不喜欢吗?”他连忙补充,“那就换个别的……”
“不是,我当然愿意,”只是那个地方对谭锋来说或许不是个充满美好回忆的故地,所以他需要确定,“你对那里——再去没问题吗?”
谭锋看懂了他的忧虑,原本是心血来潮想把那次半途而废的旅行补完,现在倒更有了强烈的故地重游之念。
“千遥,我对那个地方是有点遗憾,”他故意瞄了对方一眼,“我的遗憾是——那次我们只待了半天,也没有一起过夜。至于其他,我早就放下了。”
穆千遥的手心渗出些汗,绷了一瞬的神经再次放松:“好,我们就去那里。”
“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谭锋问。
“什么?”
“这次再去山庄,就让我来安排吧,”谭锋将泡好的柠檬水倒进猫图案的杯子,递了一杯在穆千遥手上,“包括房间那些。”
“嗯,好。”
上次温泉山庄还未正式营业,他们是让郑琰照顾着去的,现在那里已经是普通的度假区,也不好再麻烦对方,他们自己安排就可以了。
这事商量好之后,谭锋很快调出假来,并第一时间在网上预订了房间。到了出发的前一天,他还特意买了零食和饮料放在车上。
第62章你会吃醋吗
温泉山庄从“十一”开始营业以后,如郑琰所预测,生意一直很好,现在的娱乐项目也比一开始更多了。
二十九号那天是个周五,他们一大早又开着穆千遥的旧suv到了山里。这次的房间是谭锋订的,仍然挑了一楼能望见庭院的位置,只不过是大床间。
这间房的室内装潢和上次的标准间有些不同,床头背景墙是红色的,提亮了整体色调。谭锋的脑子里飞掠过“婚房”两个字。
“走吧。”穆千遥换了身衣服,叫上他一起到周围转转。
“哦。”谭锋扯回放飞的思绪,跟着一起走出房门。
中午两人还是到以前去过的餐厅用餐,位于庭院尽头的平层中式建筑。由于临近农历新年,廊檐下挂了红色的灯笼。大厅入口多了一扇花鸟屏风,客人比上次多了,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谭锋在外面点餐,叮嘱穆千遥进去占位置。
穆千遥没有挑以前他们坐过的那桌,找了另外一处视野不错的靠窗位置,刚想坐下,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他的英文名:“alex!”
穆千遥转过头,看见一张有几分眼熟的西方人面孔,第一反应:这谁来着?
那个男人迈着大步,向他这边走来,最后停下脚步,叽里呱啦一通英语之后,穆千遥终于从遥远的记忆库里提取出对方的信息——九年前在美国追求过他的那个同级生。
两人同校但不同班级,在校期间直接的往来不多,所以除了那段过分热情、造成自己困扰的“追求”,穆千遥对他毫无其他方面印象。

当时,穆千遥刚到美国,英语水平刚够应付上课,尤其口语方面还没那么伶俐,为了拒绝对方,调动了自己知道的各种令人难堪的表达。这人也比较知趣,逐渐不再与他接触,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现在的脾性不复当年那么刻薄,只在嘴角牵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美国校友这次是独自来中国旅行的,意外遇见穆千遥,似乎又唤起了对旧日缘分的怀念,瞬间拉开话匣,套上了近乎。
谭锋进入大厅后很快找到了穆千遥,发现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与人交谈,谈话对象是个陌生的外国人。他慢慢靠近过去,虽然没有刻意去听,还是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汇。
谭锋不像穆千遥有美国生活的经历,他的英语不太熟练,只能连蒙带猜地听个大概。外国人好像希望和穆千遥约会,穆千遥一直在拒绝。
随后,穆千遥注意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谭锋!”
谭锋应声上前两步,到他们的身边。这次,他完全听懂了穆千遥对那人说的话:“这就是我的恋人。”
外国人惊讶地看过来,谭锋略微点头,笑得不太自然。
那人或许意识到先前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了声“抱歉”,匆匆转身离开了,快到餐厅门口时,谭锋见他又回了下头。穆千遥已经坐下,没有再留意。
“千遥,那是你留学时的同学吗?”出于好奇,谭锋问了一句。
“嗯。”
穆千遥简短的回答并没有涵盖他们先前谈话所透露的信息量,谭锋的脚尖轻轻蹭着地板,接着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穆千遥刚端起茶杯,听到他的话又把杯子放下了,目不转睛地望过来,直把谭锋盯得脸色烧红了大半。
“我……随便问问的。”他心虚地补充。
“是啊,”穆千遥承认,虽然时至今日,他也不清楚美国人的邀约还有几分真意,但谭锋的反应足够有趣,不失为逗弄的好机会,“你会吃醋吗?”
“其实也还好……”谭锋闷头喝茶,再次抬起脸时,鼻尖上凝了一层不明显的小水珠。
“真的?”
“嗯,”他的神情染上些许得意之色,好像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啊!”
穆千遥的双颊果然浮上若隐若现的红晕,不像先前那么镇定自若。
谭锋又用脚踢了下地板对着没完全回过神的恋人,加了一句话:“但是你不能单独跟他出去。”说着命令人的话,却没有一点威慑力,更像闹情绪的小孩子。
穆千遥彻底绷不住了,随着“噗嗤”一声轻笑,稍稍站起身,凑到他跟前,在他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刚刚还以为成功让穆千遥无话可说的谭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因为这个时间正是餐厅最热闹的时候。
他赶紧扭头,四处张望。好在他们这桌比较偏,似乎没人注意到。穆千遥又坐回到位置上,谭锋拼命瞪他:“你干什么啊?”就算习惯了对方有事没事亲上一下的情感表达方式,也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开处刑。
“没事,没人看见。”穆千遥喝着茶,心想要不是人太多他就直接舌吻了。
认识一年多,成为恋人三个多月,谭锋的可爱之处仍源源不绝地于无意中流露,让他时不时有新的发现。
但是经了这么一出,直至两道菜上过,谭锋那脸上还跟快要冒烟似的。
上午在附近逛了一圈,下午的安排是泡温泉。
这里的温泉池分室内和室外两种。因为现在是冬季,天气比较冷,选择室外池子的人没那么多。
不过他们俩觉得室外才有意思,这里的庭院设计本来就很独特,水温足够高,整个身体浸泡在水中,并不感到冷。
谭锋中途离开一会儿,从车上拿了矿泉水,回来后递给穆千遥一瓶。穆千遥从水中立起一些,裸露的肩膀和脸颊被热气熏得通红。他看着谭锋沿石阶下来再次走到自己身边。这个不大的池子里目前只有他们两人。
“怎么样,会不会太闷?”谭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没事。”穆千遥和他一起坐在了稍微高一点的石阶上。温泉水泡久了容易头晕,他们需要不断调整位置。
水池周围栽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冬天仍然绿油油的,随风传来沙沙细碎的声响。
山里的风比较凉,吹过露在外面的肌肤,有种被冷硬金属刮过的触感。穆千遥不停往肩膀上撩着水,身旁的恋人差不多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谭锋的肤色比他略深,这会儿也泛起细细的疙瘩和淡淡的红。
一阵劲风过后,平静了许久,周遭的空气终于没那么冷了。
谭锋靠在背后的石头上:“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然后他像是陶醉在某种情绪中,不受控制地笑弯了嘴角。
“想到什么了?”
谭锋坐直起来:“我突然想起在清缘乡那次,你说以后想出来再叫你一起。”
穆千遥好像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嗯,都快一年了。”他们不仅能够再次一同出行,而且是以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身份。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前阵子因为母亲的不理解,谭锋一度感到情绪低落;但他希望时刻向穆千遥传达,自己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穆千遥又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亲吻他的欲望。
但是他没来得及有所行动。竹丛后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爸爸,我们来这边!”
像是一家子模样的大人和小孩也来到他们所在的池子,顿时热闹许多。
谭锋和穆千遥又待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快点披上浴巾。”谭锋先替他把浴巾披在后背上,才去拿自己的那条,刚从热水里出来,冻得直打颤。
冬季日短,温泉山庄配合着天色,早早亮上了灯。一盏盏低矮的照明灯藏在草木丛间,发出浅淡而柔黄的光,堪堪映出脚下弯曲的石子路。
第63章帮我系上
晚上,他们还是去了酒吧。
谭锋确实不再被过去的经历困扰,反而从进门以后便仔细地打量起这个曾经没能留心观察过的地方。
室内有一整面墙是深色石材铺的背景墙,栗色木制桌椅有序安放,地板也是偏暗色的小块瓷砖拼就而成;但在环绕整个房间的暖系灯光作用下,并不显得昏暗,有种低调古朴的美感。
刚坐下,谭锋又看到了中午的美国人,隔着几桌远的距离朝他笑。穆千遥低头看菜单,没注意到那个方向,美国人好像也没有再打扰他们的意思,不一会儿,便转移了视线。
“怎么了?”穆千遥放下手中的单子。
“没什么,”谭锋连忙回神,“选好了吗?”
山庄的酒吧除了酒水,也提供食物,主要是零食和烧烤。俩人要了几种不同的肉串、蔬菜和烤鸡翅,又点了两大扎啤酒。
乐队演出的曲目是不太喧闹的慢摇,与酒吧的环境相宜,客人都十分配合地小声交谈,推杯换盏,不像市里一些酒吧那么纷乱。
啤酒是自酿的,比市面上的颜色重,麦香的味道也格外浓醇,有些发甜。不知不觉地,两人的杯子里都下去了一大半。
穆千遥惦记谭锋酒量不好,不允许他喝太多。
“啤酒没关系。”上次被两杯洋酒撂倒的谭锋非常不甘愿,坚持认为自己喝啤酒没那么容易醉。
“那也不行。”穆千遥把他剩下的小半扎啤酒倒进了自己那杯。
谭锋低声抱怨几句,也就不了了之了。
乐队又换了首曲子,老式美国民谣,主唱的声音沙哑而柔情,吉他手有节律地拨动琴弦,配合得天衣无缝。
乐队表演完最后一首曲目,谭锋和穆千遥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酒吧后门对着的小广场早已不似几个月前的冷清。听郑琰说,旺季的时候还会在这里办小型晚会。现在虽然没赶上晚会,也不妨碍人们自娱自乐。
穆千遥环顾周遭,曾经向谭锋告白的那盏路灯下,几个小孩子在玩烟花棒,璀璨的火光在夜空中跃动,伴随着兴奋地喊叫与大笑声。
他问谭锋想回房间还是四处走走。
“我们一会儿再回去吧,”谭锋说,“你能等我一下吗?”
穆千遥点点头,以为他是去洗手间,没太在意。今天的气温低,但是刚刚吃了烧烤,他感觉身上都暖了起来。
几分钟后,谭锋回来了,右手多了个大袋子,里面装了大捆的烟火棒,数量还不少。
穆千遥惊讶地望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买这些。
“千遥,我们要不要……”一时兴起买的烟花棒,纯属为凑个热闹,可这会儿谭锋才发觉广场上玩烟火的都是年纪比较小的孩子,顿时难为情起来,“是不是太幼稚了?”
“不会,”穆千遥充满新奇地帮忙把东西拿出来,“我们点上吧。”
他怀疑自己有二十年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了,在大城市长大,逢年过节也因为禁烟令的贯彻少了玩乐机会。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防风打火机,先点燃一根,待顶端迸出金色的光,让谭锋拿在手上,自己又抽出一支,靠近他的,用已燃起的花火把自己那根点亮。
金色的火焰迅速燃烧,毕剥作响,眼看着一支就要燃尽,忙不迭地点上下一根。
谭锋两手各拿了一支,也像孩子一样兴奋而轻巧地挥舞,细细碎碎的光屑随着他的动作抖落,火光将他脸上的笑容映照得分外灿然。
有些没玩够的孩子羡慕地望着他们那一大袋子的烟花棒,他俩又分了一些给小孩子。
把这些全部燃尽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不到半个钟头的工夫,他们手上的烟花棒都只剩下最后一根。
“千遥,”谭锋将两支红杆的前端凑在一起,望着四溅的火星轻声低语,“生日快乐。”
“谢谢,”火花沿着细长的杆子快速上升,穆千遥微微摇晃手腕,“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忘了过生日的感觉。”
烟花杆燃尽后,周围仍萦绕着淡淡的硫磺味,并不刺鼻。
“你如果喜欢,我可以经常陪你出来玩。”
“好。”其实出门或在家待着,穆千遥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从离开父母以后,他第一次体会到自然形式之外的“联结感”,是从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联系的对象那里获得的。
这天晚上,穆千遥仰躺在酒店的床上,热情拥抱他的恋人,再一次体会身心契合带来的满溢的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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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穆千遥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谭锋早起床了,穿戴得整整齐齐。
“几点了?”穆千遥的眼皮还没完全掀开,只觉得阳台过来的光很刺眼。
“八点多了,”谭锋走过来,“快点起来吃早餐吧。”
穆千遥轻轻嘟哝了一声,没立刻起身,谭锋也没再催。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捡起扔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套上。
谭锋一直站在床头,有点紧张地向他这边张望。穆千遥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发现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他顺着那道视线,最后一并落在圆形的床头柜上,那个小桌上多出一个不大的白色礼盒。他把盒子拿起来,眼角余光瞟向谭锋。
“千遥,我前几天看见,感觉还可以就……”虽然穆千遥说不需要再买东西,但谭锋仍觉得这么特别的日子,两手空空不太好,何况他还从未给对方送过礼物,所以前几日在商场选了一条在自己看来时尚大方的皮质腰带。
“送给我的?”
“嗯,”谭锋连着点了几下头,“但不是特别大的品牌,你如果用不上——”
穆千遥已经拆开了包装,将盘成一小圈的黑色皮带展开,然后递到谭锋面前,笑着说:“帮我系上吧!”
“哈?”谭锋瞪大双眼,可看穆千遥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真的解下原本围在裤子上的旧皮带,笑盈盈地等着他给换上新的。
谭锋心里的小鼓打了没几下便妥协了,缓缓撩开他上面穿的毛衣,小心地把新买的这条穿进裤袢。
穆千遥向来只穿低腰裤,裤腰在肚脐下方的位置。他红着脸绕了一圈,系扣时耐心地询问:“这样可以吗?”
“太松了,”穆千遥说,“再往里一点。”
谭锋又往里进了一孔,刚准备穿进去,又听他说:“还是太松,再紧一点。”
谭锋伸手在裤腰间试探了一下,并不觉得松,抬眼看看穆千遥的表情,无论是嘴角的笑意,还是眼尾的戏谑,都传递着同一个讯息:故意的。
谭锋无视他的要求,动作飞快地穿好腰带,系上搭扣:“系太紧对身体不好,这样就行。”
穆千遥憋着没笑出声,也不再逗他,简单洗漱过后,一起去了餐厅。
谭锋下午还有课,三十号这天他们吃过早饭,很快收拾了东西,开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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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锋过年回家的机票早就买好了,定在二月六日。
二月初,他和穆千遥两人又去看望了一次穆泽瑞夫妇,叫“遥遥”的八哥鸟依然兴奋地叫个不停。穆千遥过几天也会再到父母家过年。
三号那天,谭锋在与父亲的通话中,听到了护士的声音,好像是要查房。
“爸,”他觉得不对劲,“你住院了吗?”
“老毛病,”谭文岳一副不太在意的口气,“每年基本上都要输几天液。”
谭锋知道父亲有高血压的毛病,但仍不太放心,结束通话后又立即联系了谭铮。
谭铮的说法和父亲差不多。
“反正你也快回来了,就别担心了。”他说,“我到时去接你吧?”
“不用,你多照顾着爸。”
“那也行,”谭铮没再坚持,“你路上小心点。”
谭锋把回家的机票改签到前一天。
第64章回家
那天早上,穆千遥送他到机场。
年前的机场人也比往日多得多,耳边各种说话声、脚步声与拖拽行李的声音,机场广播夹杂其间,陆续传来多个航班延误的消息。
不过谭锋的航班是正点登机。排队办好手续,到安检前,几个通道又都排起了“几”字形的队伍。工作人员指示他到前面人较少的那队。
“谭锋,”准备过去时,穆千遥叫住他,“我们的事不必着急……先等叔叔身体好一些吧。”
谭锋稍微帮他理了下衣领:“你放心,我有分寸。”
踏过那道门,便是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异地而处。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星期,谭锋还是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金发身影迟迟未离开,隔着玻璃静静站立,直到他过了安检,转了弯,视线产生死角。
他略微定下神,缓缓地背起随身包,向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一个多小时的航程过后,谭锋已身处另一个城市。他以最快的速度取了行李,而后又踏上长途巴士的旅程。
小地方和大城市不同,即使常年在外,一回到家乡也感觉不出太大的变化。他从汽车站出来,招了辆的士回家。
父母现在住的房子是近十年前买的,那时谭锋高中还没毕业,也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坐电梯上到六楼,房门上贴了崭新的对联和福字。
家里的门扣着,但没有上锁,谭锋轻轻按下把手,防盗门“吱呀”微响。一进门,父母都在客厅坐着,大概是在等他。谭文岳已经出院,只每天上午去打点滴。
“爸,”他惦念父亲的身体,鞋还没来得及换,便脱口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谭文岳除了比上次见瘦了一些,气色倒也不错,一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我早就说没什么事,结果你还提前回来了!”久未见的小儿子回家,他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开。
“没关系,我没什么事。”谭锋说着,瞄了眼坐在父亲另一侧的周晴。周晴几乎连眼皮都没抬,还是不太愿意搭理他的样子。
客厅沙发旁边堆放着各种礼品盒,可能是父母的朋友们送的。
“吃午饭了吗?”谭文岳问。
“早吃了。”怕父母折腾,谭锋一下飞机,就在机场找地方解决了午餐。
“好,你哥他们明天下午也就过来了。”
谭铮家在本市,但是过年会回来住几天。
“你中午都没休息,”周晴对谭文岳说,“进去睡一觉吧。”
“我这不是等着谭锋呢?唉,儿子回来你怎么这么冷淡?”谭文岳半呛了一句。
“他这么大人了,还用你操心?”周晴继续催谭文岳进屋,始终没看向谭锋。
“你这人……”谭文岳对谭锋说,“你妈最近也不知道被谁惹了,特爱生气,你别跟她置气!”
“你少说两句吧!”周晴不悦地撇嘴。
“噢……不会,”谭锋有几分尴尬,赶忙顺着母亲的话说,“爸,妈说得也对,你先休息吧,我晚上再好好陪你们。”
他们家也在南方,家里没暖气,可是从父母房间出来的谭锋感觉自己后背冒出些汗来。
家中三间卧室朝南,除了主卧,还有两间分别是他和哥哥的。他的那间小一点。
谭锋推开自己房间门。虽然母亲对自己的态度非常冷淡,但他发现房间里的床单和被罩都是不久前洗晒过的,桌面和木地板也像天天擦过。
谭锋的房间窗口正对着小区花园。不过这里的住户以老年人居多,午后的时间非常安静。
他拉开写字台边的椅子坐下,给穆千遥去了个电话。
“叔叔的身体怎么样?”得知谭锋平安到家后,穆千遥问起了谭文岳的状况。
“嗯,还好……你不用担心……好。”
说上一会儿话后,穆千遥突然问:“你的房间什么样?”
“你想看吗?”
“嗯。”
“那我给你拍一张吧。”谭锋说。
他打开手机的拍照功能,横过来拍了一张,正想发送,周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来也不先洗澡换衣服?”

“妈,”谭锋回过头,“你吓了我一跳。”
“有什么好吓的……你干亏心事了?”
“我……”谭锋低下头,看看手机上刚打开的微信界面,把那张照片调出来,在周晴眼皮底下发了过去。
周晴没问他在跟谁联系,却转移了话题:“你这几天没事吧?”
“没事啊,”谭锋有点奇怪,“回家能有什么事?”他这几年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也不多了,并没有额外的聚会计划。
“也是,”周晴哼了一声,“回了家就没人可见了。”
谭锋听出他的讽刺,皱了下眉,但是没故意顶撞她。起码周晴未在父亲面前撕破脸,让他下不来台。
“你爸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周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可不想给他添堵,你最好也是。”
谭锋的太阳穴有些跳疼:“妈,我——”
“初二晚上跟你陈叔见一下吧,”她把他脱下的外套挂起来,突然冒出一句话,“你爸订好了酒店,一块吃个饭。”
“哦,那好啊。”
母亲口中的“陈叔”是父亲的一个老同学,和父亲有几十年的交情,现在是本地一所中学校长,谭锋以前也跟家人一起和对方聚过。按说是挺普通的事,他不太明白母亲为什么特意提出来。
“快点换衣服。”周晴离开他的房间前,又重复了一遍。
谭锋应了一声,翻开行李,找换的衣服。
两天后就是除夕了。谭铮一家也在前一天来到父母家。原本只有老两口的旧房子瞬间热闹起来。谭斌尤其活跃,在家里嘴就没有个停下的时候,又喜欢各个屋乱窜,电视节目都拴不住他。
年夜饭主要是周晴、谭锋和谭锋的嫂子准备的。现在生活水平好,过年和平时在吃上其实差别不大,无非多弄几样,图个人多喜庆。
那天下午,谭斌不停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问什么时候可以开饭,还偷偷从谭锋这里要了好几块刚炸好的年糕。
“不能再吃了!”他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谭锋举起了盘子,“再吃大家就没了!”
“还有这么多菜呢!”谭斌指着妈妈和奶奶面前橱柜上的盘盘盏盏嚷道。
“那也不行,”谭锋毫不心软,“年糕就这么多。”
谭斌泄了气:“二叔,好无聊啊。”
“爸爸和爷爷不是在厅里吗?去找他们玩玩。”
“他们一直在说话,才不会跟我玩,”谭斌看了眼专心做事的周晴,拽拽谭锋的衣角,让他低下头,小声在他耳边问,“二叔,穆叔叔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来啊?”
谭锋停下择菜的动作,问他:“你想让他来吗?”
“想!”谭斌干脆地答道,“我还想和他玩!”
谭锋笑了:“那好,下次我一定带他回来。”
“还要下次啊——”这个答案似乎没能让谭斌满意,他不高兴地撅起嘴。
“别闹了,”谭锋把菜篮递到他面前,“跟二叔一起择豆角吧。”
“我不会,”谭斌懒洋洋地说,“好麻烦啊……”
“我教你,你先洗个手,”谭锋从篮子里取出一根,耐心地示范,“这样,把头上的部分和丝去掉……”
有了事做的谭斌,总算安静下来。
周晴回过身看了他们一会儿。
谭锋家所在的城市没有全部禁烟,家附近就可以燃放烟火。
除夕这天从早到晚外面爆竹的声音就没断过。谭斌虽然感兴趣,但家里人都觉得危险,没让他去看,只傍晚由谭铮带着,到小区隔壁的空地放了小型的礼花。
春节晚会开始前,一家人陆续将准备了小半个下午的菜品端上桌。几个人除了谭铮,都是酒量不怎么好的,于是只开了瓶橙汁配菜。
谭锋在微信上刷到了穆千遥家的年夜饭,看着也很丰盛。
他想和对方说点什么,打出来的却只是没太大意义的闲聊。
【谭锋】:我家外面一直有人放炮,很吵。
他把手机放在裤兜里,一有震动便拿出来,果然是穆千遥。
【alex穆】:很热闹吧?我也想看看呢,这里特别安静。
谭锋把一句话修改几遍,然后发出去。
【谭锋】:明年和我一起回来吧。
外面又是连续几声闷响,几乎感觉不出手机的震动,可谭锋还是看了一眼。
【alex穆】:好。
坐在桌对面的周晴往他这边看过来:“好好吃饭,不要玩手机。”
“知道了。”谭锋把手机收回兜里,握起了筷子。
电视里响起了晚会开场歌舞的声音。窗外不知谁家的礼花映得夜空明亮绚烂。
第65章会考虑
谭锋有两年没见“陈叔”陈杨了。
春节期间营业的商家不多,聚餐订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当然,小城市条件最好的饭店也没办法和滨都的高档酒店相比。
谭锋本以为哥哥一家也会跟着过来,但是谭铮他们初二一早回了老丈人家,晚上就没再回来。敞亮的包间里只坐了谭家三口和陈杨。
谭锋的年纪和辈份最小,理所当然地帮几位长辈倒茶。
“小谭别忙了,快坐。”陈杨基本是看着他们两兄弟长大的,习惯称哥哥“大谭”,弟弟“小谭”,对二人关照有加。
谭文岳和陈杨两人从坐下就一直在聊一些往事,连周晴都不怎么搭话。谭锋坐在一边,想不清楚父母叫他来的意义。陈叔对他好,但毕竟差着辈,说不上什么话;如果是两边家庭聚会,哥哥应该会参与,陈叔也会带自家子女过来才对。
凉菜上了三盘,两个老人依然聊得上头。
“小谭啊,”过了一会儿,陈杨终于想起他来了,“在滨都这几年怎么样?习惯吗?”
“哦,”谭锋停下了正准备动筷子的手,“挺好的啊。”
“大城市物价高吧?”陈杨继续热情地询问。
“嗯,”谭锋微微点头,“就是辛苦一点。”
三位老人都没有立即接话。谭锋在心里琢磨是不是他的话造成了冷场,可是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谭锋,”谭文岳调转了话头,“你打算一辈子干这行吗?”
“你是说健身吗?”关于职业的问题,以前他和父亲也讨论过,那时谭文岳的意思是他年纪小,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多进行一些摸索,“我是想一直做下去,等有了一定积累,还打算创业。”
“小谭挺有志向啊。”陈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周晴暗哼一声:“谈何容易,那地方寸土寸金,光房租都吃不消。”
从上次和周晴闹僵之后,谭锋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今天却觉得她的话里另有含义。
“谭锋,”谭文岳半试探性地问,“你有兴趣来学校当老师吗?”
“当老师?”陈杨也向他看过来,谭锋随即有了某种猜想,“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给你提供个思路,”谭文岳一副轻松随意的口吻,“前阵子你妈跟我说起,你们大城市生活太辛苦,你这两年积蓄买个车也就完了,以后要成家还得买房什么……我们家里在这边是不错,但要支援你在那边完全没办法,你要不要考虑……跟你哥一样回家来发展?”
“爸,你——想让我回来?”
谭锋的语气略显生硬,周晴不悦:“你大学的时候还说想家,早晚落叶归根,怎么,现在又看不上老家了?”
谭锋的目色也跟着凌厉起来:“妈,你明知道我不能——”
“谭锋,”周晴打断他,“我们年纪都大了,不见得还能看你几年。”
“周姐,你这话说的,咱还不到六十呢,养好身体,长命百岁!”陈杨调侃过后,转向谭锋,“小谭,我也是当父母的,你爸妈说的都能理解,你考过教资,正好我们学校呢,今年还要招老师,所以想一起坐坐,看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就当聊聊家常,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嘛,是吧?”
谭锋的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曾经在少年宫的不愉快经历,让他对成为教师没有太多憧憬,现在更是被重要的人牵绊,而不作他想。他站起来,微微躬身,坚定地开口:“爸,妈,陈叔,我不会离开现在生活的地方,因为——”
“谭锋!”周晴猛地打断他,“你是想让陈叔看笑话吗!”
“妈,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谭锋平静地说,“是你们未经我同意抛出这样的话题。”
“行了,”谭文岳也不太高兴,“你陈叔都说了就是聊家常顺带的事,有什么好上纲上线的?不回来就不回来,说得好像我们逼你似的!”
“哎呀,我的错,”陈杨开解,“谭锋,别怪你爸妈,这事最先是我提的,我也没想到这——”
“陈叔,我不是针对您,”谭锋无视周晴的黑脸,“我要留在滨都不是因为不喜欢老家,而是——”
“你住口!”周晴喊道,“你爸才刚出院,你怎么能说!”

“你让他说!”谭文岳察觉到母子之间不和谐的气场,“我看看他有什么隐情!”
进来上菜的服务生听见这呛声的话,撂下盘子,便知趣地及时离开了,走之前还帮他们带好了门。
“爸,”谭锋吸了下鼻子,“我在滨都有个恋人,我们几个月前就在一起了。”
他的话音一落,在坐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转了又转。周晴颤抖着捂脸,陈杨和谭文岳则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还是陈杨先开口解围,“周姐,小谭有对象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呢?难怪孩子不乐意呢,这……你是不满意人家姑娘才想让小谭回来?”
周晴没有回答,几近呜咽。
谭锋对上谭文岳的视线:“爸,我能回去再慢慢和你说吗?”
谭文岳沉着脸,没吭声。陈杨连忙道:“哎对对,自家事慢慢商量,先吃饭,来,小谭快坐!”
一顿饭才刚开始,几人之间到最后都被尴尬的氛围笼着,谈论什么都提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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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一到家谭文岳就把儿子叫到跟前,顺便给周晴递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插话,“你对象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你妈那么不乐意?”
周晴浑身发抖,不敢去看他们。
谭锋不再犹豫:“爸,妈理解不了是因为——他是个男人,我的爱人跟我一样,是个男人。”
“什么,你——”谭文岳没见过穆千遥,单听谭锋述说,震惊得回不过神,身子晃了晃。
“文岳,”周晴过来扶他,狠狠剜了谭锋一眼,“你可真是个孝子!连你爸的身体都不管——”
“够了!”谭文岳头痛地打断她,“我还没死呢!”
周晴知道他生气了,收住了声。
“谭锋,你跟我来屋里一下!”
周晴刚想跟上,谭文岳说:“你先别进来。”
谭锋跟着父亲进了书房。门重重地扣上了。
“你找的什么人?你、你给我说清楚!”
“爸,他曾经是我的学员……”谭锋不仅说了和穆千遥认识熟识起来的全部过程,也讲述了自己短暂而不愉快的初恋,以及那之后的时光里心态的逐渐转变。这些他从未对家人说过。带着一丝羞耻,他全部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爸,我们不能结婚,但是彼此有过誓言,我不能成为背信弃义的人。”
谭文岳背着手在书房走来走去,听到这句话停下来:“我教你的道理,你倒挺会用。”
“爸,我一直记得你的教诲,无论什么事——”
“行了,别给我扣高帽子,”谭文岳皱了下眉,“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他的语气冲,但好像并不是特别排斥,谭锋的心里涌起些希望:“爸,那你能同意我们……”
“我要是不同意你能分手吗?”谭文岳呛了一句。
谭锋飞速摇头:“不能。”
谭文岳的眼睛一瞪:“那你问我意见是当摆设呢?”
“爸,我就是希望你能——多考虑考虑,”谭锋一字一顿地说,“千遥他很好,是个能够共度终生的伴侣。”
“你才多大,还终生?”谭文岳嘴角一撇,“还跟以前一样,有一出没一出,想到什么是什么……”最后他的声音提高几分,“你让我好好捋捋!都什么乌七八糟的……”
父亲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谭锋的心仍宽了不少,他有预感,对方这么说,十有八九不会反对,至少不会激烈反对。
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给穆千遥发信息:“我爸知道了。他会好好考虑的。”
接着又跟了一条:“你放心。”
第66章他来了
“爸爸,我们这两天还去爷爷家吗?”谭斌坐在汽车驾驶座后面的儿童椅上,问他的父亲。
“不去了吧,”谭铮一边注意四周路况,一边回答,“今天还住你外婆家。”
谭斌听到后头低下去,有几分失落,刚去小伙伴家玩了一上午的兴奋劲都冲淡了。
“怎么了,”谭铮察觉出什么,“我们不是经常回爷爷家吗?”
“可是二叔过几天就走了。”谭斌晃悠着脚尖。
“这么粘他?”谭铮笑了一声,“对你亲爹都没这么亲!”
“因为二叔很少回来啊!”谭斌快速接道。
谭铮想起了父母前些天提到过的事,问谭斌:“你希望你二叔回咱们这吗?是说平时也在这边,不是只有节假日。”
谭斌歪着头,好像不太能理解:“那穆叔叔呢?”
谭铮没有接他的话。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再经过两条街,就离谭斌外婆家不远了。
“你那个穆叔叔……”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问起儿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嗯……”谭斌扬着脑袋想了想,“是个很漂亮的叔叔,头发是金色的……”
“还有呢?”
“还给我买了玩具!”
谭铮失笑:“就记得你的玩具。”
“而且他对二叔特别好!”谭斌说完又不解地问,“奶奶为什么不喜欢穆叔叔啊?”
谭铮一时无言,应付道:“这不是小孩子操心的事。”
“我不小了,我都跟梅梅‘结婚’了……”谭斌愉快地说起之前在幼儿园和小伙伴假装结婚的事,惹得谭铮笑个不停。
金发的人啊……恐怕比一般男人更难让母亲接受,谭铮暗想。周晴是个思想保守的人,对他们两兄弟从小就有不染发、不留长发、不打耳洞等仪表要求。
汽车驶过长途客运站,他的视线扫向窗外。极其随意地一瞥后,他怔了一下……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他的车继续向前开,谭斌却大叫起来:“爸爸,快停车!”
“怎么了?”谭铮说着,慢慢踩上刹车减速。
“我看见穆叔叔了!”
不会吧……谭铮将车子慢慢停下,回头望了眼刚才金发男人从眼前一闪而过的地方。
还真就那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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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文岳一上午没提昨晚的事,周晴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前一天晚上父母那屋的灯过了很久才熄,不知道他们又聊了些什么。谭锋没再主动追问,只是比往日更勤快地帮父母干活,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做饭的。
中午,他见周晴去阳台上收晾好的被子,便跟着过去:“妈,我帮你吧。”
“你行了吧,”周晴轻轻推他一下,出口的话跟吃了枪子似的,“你要不要我这个妈根本无所谓。”
谭锋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父亲看上去没有为难自己,但母亲始终一副敌对的态度,让他多少有些受伤。
“傻站着干什么?”周晴越过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倒挺会讨好人!”
谭文岳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少说两句吧,”他忍不住对周晴说,“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周晴把收下来的被子抱回房间,走出来之后,不知想起什么,哽咽出声:“就我是恶人,你们都针对我是吧!”
“那你要怎样呢?”谭文岳脾气上来也是个急性子,“这么不痛快,你干脆打死他算了!”
周晴抹了把脸,拼命压抑着抽泣声。
“去啊,”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屋里还有竹鞭,要出气就狠狠地打!”
周晴看了眼始终靠在阳台门框的谭锋,好像儿时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样子。可即使过去,他也从未如此忤逆过自己的意志。
“谭锋,”和周晴呛完,谭文岳对儿子说,“也别恨你妈,我们这岁数的,能完全想开的不多……”
谭锋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父亲说的,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能想开的不多……谭文岳再过一年也就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早到了该颐养天年、不必再替子女操心的年纪。
“我不会,”谭锋的眼眶热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走到老人身边,缓缓弯下膝盖,“爸,妈——”
“起来!”谭文岳看穿他的动作,大喝一声,“跪什么跪!我们家什么时候需要搞封建主义那套了!我怎么教育你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打断腿都不能跪!”
“嗯,”他站直身,喉咙间发出低哑的声音,“爸,谢谢。”
“行了行了,都几点了,赶快吃饭!”谭文岳站起来,“谭锋,你跟我去盛饭,让你妈歇会儿!”
“哎,爸,”谭锋连忙答应,“你也别动了,我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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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铮开着车,穆千遥坐在后排谭斌的旁边。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自己过来,”谭铮仍在感叹,“谭锋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我刚才正想给他打电话,”穆千遥笑道,“谢谢你,谭——”关于对谭锋哥哥的称呼,穆千遥有所犹豫。
谭铮看出他的纠结:“听我弟说过,你比我小两岁吧?如果不介意,你也叫我哥就行。”

“好,哥,”穆千遥不觉得别扭,“今天多亏你。”
“我看你先别打电话了,咱们就给他来个突然袭击!”谭铮的车拐了方向,径直向父亲家驶去。
穆千遥目视前方,微勾着唇:“没问题。”
“耶!”斌斌叫起来,“去找二叔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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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锋刚把饭菜端出来,外面的门铃响了,他直接过去开门。
“哇!我又回来了!”谭斌瞬间扑到谭锋的怀里,他的身后跟着自己的爸爸。
“哥,斌斌……”谭锋十分意外,“你们怎么今天又过来了?”
“来给你送个人,”谭铮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就不用谢我了哈。”
谭锋一头雾水,只见谭斌又跑出门,对着楼道喊:“穆叔叔,过来吧!”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就像那次乘坐激流勇进一样,全身的血液汇流上涌。他看到分别几天的爱人从廊道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他的面前。
第67章留下
“抱歉,”穆千遥对一脸状况外的谭锋说,“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谭锋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谭铮解释起来:“你说巧不巧,今天上午带斌斌找他同学,回来的时候路过客运站,斌斌就看见你那个……穆先生了。”
“谢谢,”谭锋对谭铮说完,冲穆千遥笑了下,“快进来吧。”
谭文岳早已从沙发上站起,在他们身后站定。谭锋有点紧张地开口:“爸,这就是——”
“你不用说了。”谭文岳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那道身影上,带有强烈的审视意味。穆千遥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只听他接着说:“能请你过来跟我谈一谈吗?”
“爸,”谭锋抢先道,“那我一起吧!”
穆千遥拉了把他的胳膊,站上前来:“叔叔,我跟您谈。”
“千遥——”
“你别过来!”谭文岳呛了儿子一句,“你少护着,人家也是个大男人,这点风雨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在一起!”
穆千遥无声地笑了,再次拽下谭锋:“叔叔说的有道理。”
“你去下点面条,这么多人都没吃呢,”谭文岳嘱咐,“谭铮、还有斌斌,也留下吧!”
“好嘞!”一旁听到的谭斌开心得就差没蹦起来了。
谭文岳进了书房之后,几次想开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叔叔,您身体好点了吗?”其实穆千遥这次过来,部分原因也是想探望身体抱恙的谭父;前一天晚上看到谭锋的信息,更下定决心亲自上门拜访。这么重要的事,如果两人没有一起面对,总显得缺乏诚意。
谭文岳挥挥手:“不碍事。”可能这个普通的寒暄些微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总算觉得在对方面前说话不那么别扭了,“我家那个小子……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这下换穆千遥有些难言了,脸色几番转红:“我……我也说不清。”他可以归纳出谭锋的无数个优点,但不代表那些就是自己心动的理由。
“我知道了,”谭文岳默默打量他一番,“至少你没随便编个理由糊弄我。”
穆千遥马上回答:“关于谭锋的话题,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不过,我看你比我家那个精明多了,”谭文岳微微叹气,“你也别嫌我偏心眼,那孩子从小就乖,就是跟他哥比,我都更向着他。你们现在说的好听,以后要真有个什么……我肯定得疼我孩子……”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穆千遥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继而是深深的笑意:“我很高兴您这么说。”
“有什么可高兴的?”谭文岳的声音硬起来,“我又没说能对你俩一视同仁!”
“因为,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家人因此而与他有隔阂,甚至疏远他,”穆千遥始终望着谭文岳,“他很在乎你们。”
谭文岳低下头,扭过身,侧面对着他:“谭锋他妈……给过你们难堪吧?”
穆千遥没有直接作答:“我理解阿姨。”
“她本来就挺固执的,年纪大了更爱钻牛角尖,”谭文岳说,“你们多担待着点。”
穆千遥垂在身侧半握着的双手一点点松开了。视线越过对方,窗台上纯白的山茶花正在盛放,层层叠叠的花朵几乎压弯了枝条。
“叔叔,谢谢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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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铮也跟着谭锋进厨房弄吃的。
时间晚了,煮饭太慢,像父亲说的,下面条是最省事的。不过上午炒好的菜都不怎么适合下面条,可能还要重新做卤。
“做什么?”谭铮问。
“我看看。”谭锋打开冰箱,发现只能做个西红柿鸡蛋面,配上其他菜倒也不算过于寒酸。
他取出几个鸡蛋,周晴进来说:“加点我昨天做的肉酱吧。”
“妈,”谭锋被她的突然出声惊了一下,“哦,好。”
“在这呢。”周晴推开他的手,“我弄吧,你俩先出去。”
“不不妈,”谭锋马上说,“还是我来吧。”
周晴眉毛微抬:“你还怕我不给他做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快出去,别在我跟前晃悠!”
谭铮果断扯过弟弟,到客厅去了。谭斌坐沙发上玩手机游戏,电视也开着,有点吵闹。
兄弟俩没坐下,靠着沙发背站了会儿,谭铮拿胳膊肘杵了杵谭锋:“说实在的,你该感谢我的不止今天这事。”
“还有什么?”
“我要不是在你前面结婚生子……妈更得崩溃。”谭铮毫不严肃地说。
谭锋微微笑了笑,他知道周晴就算不那么乐意,大概也是半认命地接受了。家人的态度,无论包容支持,还是勉强让步,都令他动容。
吃饭的时候,穆千遥坐在谭斌和谭锋之间。有闲不住嘴的小孩子调节气氛,餐桌上毫不沉闷。周晴甚至要出言制止他的多话。
谭斌安生了没两分钟,又突然问身旁的穆千遥:“穆叔叔,你要住在我爷爷家吗?”
这次他的发言造成了十足的冷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住了。
穆千遥并没有打算留宿,不请自来已是唐突,即使他脸皮厚,也不想给谭家增加麻烦和不好的印象,于是先一步开口:“叔叔一会儿去住酒店。”
谭锋看看他,又将视线转到谭文岳身上,正欲恳求父亲,谭文岳出声了:“这附近酒店本来条件就一般,过年没几个人,更够呛……我看,你就留这吧,又不是没地方。”
周晴淡淡地抬了下眼:“但是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那我还是找家酒店——”
“没事,”谭锋利索地接道,“你也可以用我的。”
他说完意识到不太对劲,谭文岳虽然同意穆千遥留下,但还没说应该怎么住。自己这话等于默认两人同床。对于刚上门的对象,而且母亲没有顺畅接纳的情况下,这样的安排难保父母不多想。
令他意外的是,周晴没有再出言讽刺,只从嘴边吐出俩字:“随便。”
谭文岳自然更无异议,谭锋终于放心。
谭斌也特别兴奋:“那我晚上能不能留下?”
“别捣乱,”谭铮说,“我后天再带你过来。”
谭斌不情不愿地哼唧了半天,还是在饭后被谭铮拽走了。
穆千遥过来带了不少营养品,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谭锋帮着一样一样地收到餐边柜上。
小城市能去的地方不多,下午,两人一起到街上逛了逛。市区建筑主要为骑楼形式,一层沿街有供行人行走的廊道,些许遮蔽了寒冽的冬风。大部分店都关了,与其说逛街,更像是纯粹的散步,市中心巴掌大点地方,不一会儿便走完了。
“我来的会不会不是时候?”穆千遥边走边问。
“不会。”父母允许他留在家里住,说明他们最担心的问题已经过去了,“斌斌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穆千遥扬起的唇角边溢出些白气。
“但是你家那边……叔叔和阿姨愿意你这么早离开吗?”谭锋又问。
“他们今天也出去旅游,二人世界了,巴不得我早点走。”
今天的温度很低,从回廊下望到外面狭窄的街道上方阴阴的天色,更显得寒凉。虽然戴着围巾,穆千遥身上的装束仍然偏单薄。
“要不早点回去吧?”谭锋问。
穆千遥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红绿灯,紧了紧握在一起的手:“到路口再叫车吧。”
回到小区时,天有点暗了。亮起的路灯周围蒙着薄薄的雾气。
初三这天放炮的人也不少,这会儿就有大人带着小孩在旁边点燃炮仗。随着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地面上腾起白烟,久久未散。带小孩的男人又点燃了一串。
穆千遥捂起耳朵,但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旁边站着看。谭锋想到回去后没有放炮的机会,便问他:“想放吗?要不我也买点来。”
“我们看别人放就行。”穆千遥虽然好奇,但懒得折腾,而且大过年的没几家店营业,真想买不知道得跑多远。

那对父子放了几串鞭炮后,又点燃了立在地面的小型礼花,金光闪闪的亮屑不断从红色的礼花筒中喷出,霎时如落金雨。
望着眼前绽放的烟火,甚至忘记了身上的寒冷。穆千遥想起前些日子他们在山里过生日时玩烟花棒的情形。
等到一筒燃尽,小孩子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然后被父亲牵着离开。
周晴打电话来催,他们俩也不再逗留,趁着天没全黑回了家。
周晴厨艺好,从楼道里就能闻见他家的那股饭菜香,尤其大骨汤,炖了一下午,味全出来了。
“洗手吃饭吧。”周晴半抬眼喊了一句。谭锋从她面前经过,紧接着她瞥到跟在后面的穆千遥,小声念叨一句,“你穿得可真够少的。”
穆千遥稍稍停下,回头看周晴时,她的目光已经错开。
“没事,”他笑着说,“谢谢阿姨。”
周晴没反驳,但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干脆站起身,准备盛饭。
已经商量好住宿的问题,当晚穆千遥也没再扭捏,直接跟着谭锋去他的房间。
前几天见过谭锋发来的卧室照片,穆千遥仍仔仔细细地把这里看了一遍。
“我这比较小。”谭锋不好意思地说。床也只是一米五的小床,两个大男人睡甚至有点挤。
“没关系,”穆千遥放松地坐在床边上,“你以前就住这里吗?”
“嗯,”谭锋关上大灯,只开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暖黄色光芒柔和地照下来,“我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在这住了。”
房间的家具陈设的确像是有些年头,不过对穆千遥来说,倒别有种新奇感。
“早点休息吧。”谭锋凑过去吻了下他的额头。
这么劝着对方,他自己却并无睡意。这两天发生的事太过戏剧性,穆千遥的突然到访也好,父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的接受也好……他心里的情绪刚平静下去,便又胀满起来,反反复复,起伏个不停。
穆千遥钻进被子准备睡觉,眼睛瞟一眼窗外,忽地坐直起来:“你看,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他没有看错:莹白细小的晶体从天而降,被风吹得零零落落,但一着地就化了。路灯照射下的地面只是湿漉漉的一片,因反光而发亮;至于光照不到的地方,并不亚于夜空的漆黑。
“嗯。”谭锋应了一声。他的家乡不常下雪,尤其这几年回来都没见。今天这点雪也是微不足道的,估计明天看不出来什么,房顶上都不见得能积下。
不过他们还是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冷吗,要不要开空调?”谭锋想起家里并没有暖气,这下雪的天气可想而知温度有多低。
“我觉得还好,”穆千遥不怎么喜欢空调吹的暖风,也没那么怕冷,“你呢?”
“那就这样吧。”
他们俩的体温都是偏高的,两个人盖着一床厚被子,挤在一张小床上,的确不觉得冷。关灯以后,谭锋像往常一样,揽着穆千遥的腰,嘴唇蹭过他额边的发丝。他只是这样轻轻搂着,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行为,毕竟是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
穆千遥起初觉得身上僵僵的,眼睛半睁着。待谭锋的气息趋于平缓,像是陷入睡眠之后,自己也愈发放松,在温暖的怀抱中慢慢阖上眼。
第68章我们也会幸福(完结)
谭锋和穆千遥在老家又住了几天。周晴极少主动说话,但在几天后他们离开的时候,仍塞了不少特产在行李箱里,嘱咐着带回去。谭铮开车送他们到临市的机场。
回去之后,两人都有工作。不过得到了家人的承认,谭锋的精神彻底轻松下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课程排得满当当,也不带半点怨言。
“咳,”休息的时候,徐亮过去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乐什么呢?”
“哪有啊?”谭锋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样的表情。
“行,你没乐,我乐!”徐亮甩给他一张请柬,“下周二,怎么样,没问题吧?”
徐亮要结婚了。年前就听他说起过,也做好了参加婚礼的准备,谭锋这回是真乐了,被好友的快乐情绪感染:“当然没问题,还挺快的!”
“快什么快……一堆破事麻烦死了!”
“哎,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谭锋打趣,“当心被嫂子知道!”
“得了吧,她比我还烦,”徐亮不再玩笑,“别忘了你答应当我伴郎的啊!”
“行,你就放心吧。”
谭锋正要收起请柬,徐亮扭扭捏捏地开口:“谭锋,你家那个……如果想来,也、也欢迎……”
“你说千遥?”短暂地怔忪过后,谭锋反应过来。
“啊,对,”徐亮不好意思地点头,“当然他如果不想来就算了,毕竟我当初挺……那个什么,反正我把他名字也加上了,你们随意吧。”
谭锋打开请柬,发现自己的名字旁边果然并排写着穆千遥的名字,红底黑字,用娟秀的书法体写成。
“嗯,”谭锋更开心了,“我会跟他说的。”
把这事告诉对方之后,穆千遥半点犹豫也没有就答应了。不过谭锋另有件事操心。
徐亮邀请他当自己的伴郎,当天需要穿正式的西装,但谭锋的日常工作根本不需要那种着装,也不习惯穿,手头缺少合适的衣服。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找个身材差不多的朋友借。
然而穆千遥听说了,坚持要陪他买衣服。他从没见过谭锋穿西装,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谭锋考虑后还是同意了,就算不常穿,西装还是有用处,总不能每次遇上特殊情况都找人借。
市中心的大型商厦里,两人在几个西装品牌专卖店之间进进出出,始终拿不定主意。谭锋有点选择恐惧症,穆千遥则是恨不得全买回去。
知道谭锋的外形条件好,但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穆千遥还是为之一惊。受专业因素影响,他对各品牌服装的款型差异格外敏感,那些西装各有特点,能在不同的细节方面突显穿衣人的风度气质。
“千遥,就这套吧。”被迫试了五六套衣服的谭锋有气无力地问道,他实在不想再做新的尝试了。穆千遥选衣服的架势,仿佛拿他当新郎。
“可是我觉得刚才那套也很好看。”穆千遥低声说着。
“那套颜色太深,”谭锋说,“徐亮就是穿黑色西装,我不能跟他的颜色太接近。”现在穿的这套是灰色的,比一般的新郎装朴素,但款型时尚,又显身材。
“哦,也对,”穆千遥附和一句,谭锋以为他妥协了,谁知他马上说,“那我们都买回去吧?还有之前试的两套也不错……婚礼的时候就穿这套,其他的别的场合穿,怎么样?”
“才不要。”谭锋极少否决对方提议,可是一套西装好几千,还穿不上几回,他舍不得费这个钱。
“我来买。”穆千遥对他的顾虑了如指掌。
“那也不行,”谭锋继续劝说,“千遥,你赚钱也不容易,当然如果是买你喜欢穿的或者我们能用的上的东西都无所谓,但这种我真的很少穿,买了就是放着……”说到最后,他故意咳嗽两声,以示严肃,“总之不能这样浪费。”
穆千遥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刚才试过的那套,然后转过头来:“好吧,那只买这套。”
徐亮和唐娟的老家都不在本市,又不爱繁杂,婚礼程序十分简单,主要就是在酒店请大家吃个饭。
二月下旬天气回暖了。婚礼当天,谭锋一到酒店就脱掉了风衣外套,只穿里面的衬衣和西装。作为伴郎他需要陪同新郎新娘一起迎接宾客,五点多就到了。
徐亮一看他的打扮,眼睛亮起来,也不跟家里人唠家常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可以啊!”眼珠子上上下下扫了几遍,煞有介事地说,“你别说,幸亏哥的底子也不错,要不然你这扮相,纯粹抢别人风头的,谁敢找你当伴郎?”
“你这这是夸我呢,还是吹你自己呢?”
“都一样都一样,”徐亮心情好,说话嗓门也响亮,“自己人还比来比去的没意思!”
穆千遥结束工作后直接赶来酒店,远远地听见谭锋和徐亮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
“哎,千遥来了?”他刚靠近过去,谭锋便注意到了。
“嗯。”室内有点闷,穆千遥摘掉脖子上的围巾。
徐亮撞上他的视线,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那个,穆……以前对不起。”
“没事,”穆千遥爽朗地笑了一声,“我要是在意那些,就不会来了,恭喜你。”
“谢谢,”徐亮舒了口气,“那我还能叫你穆……穆哥吗?”
“当然可以。”
“那就好,穆哥,”徐亮瞬间恢复了过去的熟络,“待会儿得借你——”他不清楚男同性恋之间是怎么称呼,叫老公或者老婆好像都怪怪的,“借你对象用用。”
“嗯,”穆千遥和谭锋对视一眼,而后笑着点头,“我知道。”

“哎,该去迎客了吧?”一位头发微白的年长女性过来,不知是哪边的母亲,身边站着穿了纯白婚纱的唐娟,还有一个估计是伴娘的小姑娘。
“行,走吧,”徐亮拉上谭锋,出去之前招呼穆千遥道,“穆哥,你先随便吃点或者喝点东西,一会儿就把人还你!”
“说什么呢你!”谭锋越听越臊得慌,但还是冲穆千遥扬了个笑脸,才跟着一道走去门口。
谭锋他们陪着新人迎接宾客,一直到快八点才再次回大厅入座。伴郎和伴娘的座位都安排在主桌,穆千遥自然也跟着他一起被分到了主桌。
宴会厅的光线暗下来,只留下前方正中央的大灯,以迎接新郎和新娘的入场。
除了十年前哥哥的婚宴,谭锋是第一次参加他人的婚礼,而且被邀请做了伴郎,他似乎和徐亮他们一样兴奋,也充满了好奇。他的椅子是背对前方台面的,于是彻底把身子扭过去看。
主持人的口才极好,又爱逗趣,纵然徐亮和唐娟都是大方的人,也没少被闹个红脸。
“那么,新郎还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吗?”
徐亮总算被问到最后一个问题,举着话筒,运了口气,结果却笑出声;平复过后有些怨念的看了主持人一眼,即对唐娟说:“我是个粗人,哪会说这种场面话……再说咱怎么对老婆用凭什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台下一片哄笑,夹杂着表示不满抗议的声音。
他接着说:“反正我是怎样的人,对这个家怎样,老婆你知道的吧?”
唐娟还没说话,底下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我们不知道!”
徐亮大概听出是个熟悉的哥们,扭过脸去怼了一句:“你没必要知道!”
提问在大伙的嘻嘻哈哈声中糊弄过去,新郎和新娘如释重负地走下台,坐回主桌。
徐亮坐下以后,小声对左手边的谭锋说:“结婚够累吧?”
谭锋在桌子下面踢他:“别胡说八道。”
主桌的中央摆了大型花饰,没有多余空间,上菜都是盛到小碟里,分别端到每个人面前。分到穆千遥爱吃的菜,谭锋总会问他:“把我的给你吧?”
“不用。”穆千遥不仅制止了他,还趁他和徐亮聊天没注意,把自己碗里的龙虾悄悄扒拉到他那边。
宴会开始过半,谭锋又跟着徐亮他们去敬了一轮酒。徐亮知道他喝不了多少,好在自己酒量好,根本不用挡。
绕了一圈,谭锋只喝了两三杯红酒,脸色微微发红。
“喝多了?”穆千遥问。
“没有啦。”但是稍微喝过点酒,他的情绪好像更亢奋了。
秦继勋这天也来了,只是由于工作原因,快开场的时候才到,除了敬酒时匆匆打了个招呼,谭锋还没什么机会和他单独聊上几句。
“千遥,”眼看酒宴接近尾声,稍后还要送宾客,谭锋对穆千遥说,“跟我见下我另一个战友吧,是那次聚会遇到过的。”
“好。”
他们站起身,跟徐亮交代两句,往秦继勋那桌走去。
距秦继扬离世快半年了,谭锋还是第一次与秦继勋再会。或许仍有落寞伤痛,但现在那人的身上看不出当初颓丧的模样。
“谭锋,”他笑着上前与谭锋握手,同时拍了拍他的肩,“几个月没见了。”
“嗯,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呗……挺好的,”秦继勋发现穆千遥也在一旁,“哎,穆哥也来了?”
“你好。”穆千遥笑着寒暄。
“继勋,”谭锋把秦继勋稍微拉开到离餐桌一段远的角落位置,“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为你跟徐亮都是我特别好的哥们,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我还想跟你说。”
“什么啊?”秦继勋被他的话吊足了胃口,“莫非你也有对象了?”
“嗯!”谭锋立刻点头。
“真的啊?我说呢,你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秦继勋回头往大厅里望了几眼,“那她人呢?徐亮都知道了,你没带着一起过来?”
“我带了啊,”谭锋红着脸,回头示意在他们后面两步的穆千遥再靠近一点,“我对象就是千遥。”
“啊你对——”秦继勋回过味来,眼睛瞬间比刚刚睁大了一圈,“你说什么?你跟穆哥是——是那个意思吗?”
“对啊,”谭锋继续笑着,穆千遥也点了下头,“我们在恋爱。”
“继勋,可能这事你没那么容易理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就……”
“哦,懂了懂了,”秦继勋自言自语般念了一句,“唉,我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嘛,能快快乐乐活着,比什么不好?”
谭锋猜想他又忆起了过世的弟弟,及时收了话题:“嗯。”
返回主桌后,徐亮提醒谭锋该一起送宾了。
宾客陆陆续续离席,持续到了晚上十点多。全部收拾完毕,两人告别了徐亮和唐娟,离开宴会厅,准备回家。
酒店是花园式的,停车场离得比较远,不过在薄凉的夜色中悠闲地走上一小段,心情无疑是闲适而放松的。谭锋的嘴角始终微微翘着,好像仍沉浸在好友结婚的喜悦中。
“谭锋,”穆千遥望着他的侧脸问,“你会遗憾吗?”
“遗憾什么?”谭锋下意识地脱口问道,而后慢慢明白过来他所表达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
“嗯。”穆千遥稍微停下脚步,再次打量起一旁身着正装的谭锋。
如果是穿着更加精挑细选的新郎装,他的恋人一定比现在还要亮眼得多。
目前的环境下,两个男人办婚礼还是太奇怪了。穆千遥倒不在乎什么仪式,但万一谭锋有所向往却无法实现,仍是件遗憾的事。
“怎么会呢?”谭锋看了他一眼后,继续目视前方,步子也更慢了,“我今天很开心,不完全是看到他们结婚,而是因为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在这方面,我们是一样的,我不会羡慕任何人。”
“千遥,你呢?”他突然绕到恋人的前方,并转过身,“这几个月你觉得快乐吗?愿意和我一直走下去吗?”
农历十六圆盘似的月亮从云间露出脸来,脚下的木栈染上淡色的银霜。
“当然,”穆千遥微扬头,“我的选择,你应该最明白不过。”
谭锋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所以我们也会幸福。”
(正文完)
第69章番外
01
消息来得突然。
“秦总,”谭锋“蹬蹬”几步追上前面快步而去的男人,“您真的不做了吗?”
“嗯,”老板回过头,有些感慨地说,“我做这行快十年了,大概是有点累了吧。”
谭锋仍旧维持着惊讶的表情,不知该作何反应。
“君铭”被收购了,这是他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消息,当然其他人也是。谁都没想到,老板会卖出经营多年的心血,并办好了转手手续。
“谭锋啊,”秦总安慰他,“反正这个牌子还在,虽然以后我不会再关注了,但对你们并没有大的影响,尤其你的业绩一直是最好的,肯定也会受到新老板的重用。好好干吧!”
谭锋呐呐地点头:“我明白。”
一年多来在这里的工作很舒心,他认为并不完全因为薪资高,而是老板的营业理念和他所设想的比较一致——不过分功利,真正以学员为本,健身为中心。就算有过和谢诚的不快,老板也不曾一味护短。
如今对方不想继续做了,这也是纯粹私人的选择,他无权干涉什么。新老板是怎样的人还是个未知数。
那天中午谭锋回了趟宿舍,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谭哥,还想收购的事呢?”邵宇澜若无其事地开了包薯片。
“嗯。”谭锋连制止他吃零食的心情都没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邵宇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那么多干嘛?给谁干活不是干活?”
“也对。”谭锋不是真想开了,只是觉得担心那些虚无的东西也没什么用。
晚上没课,和穆千遥约在外面吃饭,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餐厅位于一家花店的楼上,谭锋去的时间不晚,只是找到门面花了点工夫。
他推开门,从角落的方向飘来小提琴的优美乐声。循着琴声望过去时,穆千遥就坐在他目力所及的正前方,二人方桌的其中一侧,已经摊开了白色的餐巾,压在盘子下面。
桌子中央,玻璃杯中盛着纯白的香蜡,燃起豆大的烛火。这里的光线比较暗,所以那烛火离近了看分外明亮。
“来了?”穆千遥抬头笑道。
“嗯。”
即使同居多时,两人仍享受这种偶尔外出像是“约会”的活动。
前菜点了熏鱼和沙拉,不到十分钟送上来。
“最近挺忙吧?”穆千遥感觉从老家回来,谭锋的排课一直都比较满。今晚休息完,恐怕又是连着数日早出晚归了。

“是啊。”谭锋想起秦总说过的事,也不清楚新老板来了会有什么变化,想着想着意识有点游离。
“发生什么了吗?”穆千遥叉起一块切成半个的圣女果,缓缓送入口中。
“就是——”被看出走神,谭锋并不打算随便搪塞过去,“我们健身房要换老板了。”
“是吗,”穆千遥当初去“君铭”纯粹因为谭锋,于他本人而言,根本不会在乎谁当老板,“好相处吗?”
“还没见呢,过几天就知道了,”谭锋换上轻松一些的表情,“反正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那就好。”
“先生,你们的汤。”服务生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点的两份奶油汤送上来。热气从浅浅的汤盘中向上冒出。
“谢谢。”
烛杯里的火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时不时因大门开合带来的气流摇曳成变幻的形状。小提琴拉奏的《卡农》乐曲随着前奏徐徐铺开,声声入耳。
02
三天后,谭锋就见到了传说中的新老板。
那人姓李,看着比秦总还年长几岁,不知道什么来头。初来乍到第一次会议上,李总的发言四平八稳,以自我介绍为主,工作方面只提到日后会有一些比较大的调整,却未明说,不由得令人遐想。
会后,李总单独叫住谭锋:“你跟我来一下。”
谭锋跟过去的时候心里略有忐忑,默默猜测老板会为什么找他。
“小谭,”李总请他到自己办公室,客气地说,“请坐。”
“谢谢。”谭锋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没有靠在沙发背上。
“我看过你们的业绩汇报,去年整年你都是遥遥领先的,甩开第二名一大截,不简单啊。”
“噢……您过奖了。”就专业素养而言,谭锋不仅参加过社会培训,也有正规体育院校的受教育经历,初始条件优于大部分教练,再加上穆千遥过来之后,大量介绍客户,他的业绩不好也难。
“以后就由你来做私教主管吧?”
李总随意的一句话,谭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回味出意思,满眼的不可思议:“可这个职位是赵哥担任的……”他们这行的人员流动性比较高,那位赵姓前辈来到这边好几年,算是资历最老的前辈,年少时还当过专业运动员,各方面经验丰富,从谭锋入职以来他一直担任私教主管的职位。
“小赵现在的业绩不行。”李总挥挥手,“这行就是这样,竞争残酷,不讲什么前后辈资历,你不行,别人就能后来居上。”
按理说职位提升是好事,可听着对方的话,谭锋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对味。
“年轻人有点压力没坏处,有压力才有动力,”他接着说,“接下来我还会在收费制度上做一些调整,可能还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调整?”谭锋不自觉地问出来。
“可以再上一个档次,我看‘君铭’的定位完全可以更高端,”他用手比了个动作,“对了,你的业务能力再多招点学员没问题吧?”
谭锋半皱着眉看他:“我现在的课程安排已经很紧张了。”
“紧张?”他嘴角撇着,“谭锋,你对自己的职业定位是怎样的呢?”
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问这种仿佛应聘员工的问题,谭锋像当初在秦总面前那样说道:“我是个教练,当然要根据学员的需求——”
“停,”李总撑开手掌挡在面前,“你是不是还打算说促进全民健身啊?”
谭锋抿紧了唇,听着他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工作不是中小学教师。以学生为本?就算中小学教师,也是以考试为本,各行各业都有它的目标追求,别太理想化,说那些虚的。”
“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这行呢,本质是销售,”他扬起细而长的双眉,“你以为你们的业绩全是凭专业实力?那小赵怎么会落下呢?他还专业运动员出身呢。”
“谭锋,我看好你,要说推销能力,他们比不过你,能把课卖出去是最重要的,至于后面上不上呢……呵,不上最好。”
“您说什么?”谭锋因他的说辞震惊不已。
“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会明白的。”他说完低下头去,开始摆弄桌面上的文件,没有再看过来。
走出办公室,谭锋的脚步迈得不太自然。
03
“喂,你好。”穆千遥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您好,请问是穆先生吗?”电话那边的女声礼貌客气。
“是我,您是?”
“哦,这里是‘君铭’客服,想了解一下,您后续还准备继续享受‘君铭’的会员服务吗?”
穆千遥又看了下手机显示的号码,好像是那个区段,在“君铭”健身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联系谭锋,不认识客服电话也正常。
“当然。”他说,“什么事?”
“我们健身房的新老板对以前的制度做了一些调整,您的会员卡大概要进行升级换卡。”
“君铭”换老板的事他知道,不过升级会员卡又是什么幺蛾子:“怎么升级?”
“您是高级vip,只要再交一小笔费用就可以完成升级,”那边的语气仿佛机械声,毫无起伏,“具体可以等您下次过来的时候详述——”
“交什么费?”穆千遥听了就来气,“你知道我当初充了多少吗?”
“这个是知道的,所以给您的也是最优惠的。”
穆千遥干脆地按了结束通话。他听出来了,新来的那个傻、逼老板是想连老客户一起拔毛。他不心疼钱,但是不想把钱白白便宜了傻、逼。这种奇葩对客户能这副德性,谁知道怎么压榨员工呢?交的钱也不见得能到谭锋手上多少。
穆千遥开车到家门口,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意外之余,他快速停好车,开门进家。
厨房的油烟机响着,谭锋背对着他炒菜,没听到悄悄走近的脚步声。
穆千遥突然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谭锋吃了一惊,差点把炒菜铲扔在地上。
“没发现我回来了?”像是完成了一出恶作剧,穆千遥轻轻笑了。
“是油烟机声音太大了。”谭锋说着关了开关,锅里的菜心炒牛肉也做好了,炉火灭了,客厅一瞬安静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穆千遥本以为他今天和前几天一样晚上都有课。
“临时空下来了。”今天李总让他跑业务,谭锋没什么兴趣,提前回来了,不过他没有详细说这些。
穆千遥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他的脸上,观察他的神情,看得谭锋渐渐不自在起来。
“新老板怎么样?”穆千遥问道,并未提白天接到的那通电话。
谭锋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千遥,你会不会觉得我过于理想化?”
“不会,穆千遥几乎脱口而出,“你珍视的东西,我都会看重。”
“我……”谭锋的脸烫了起来,“那就好。”
他不想再多谈,穆千遥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直到睡觉前,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穆千遥照例裸睡,谭锋也习惯了他这样靠在自己身旁。
“千遥,我如果离开现在工作的地方……”谭锋小声说了一句。他也不知道想从穆千遥那里得到什么意见,以对方的个性肯定是无所谓的。
有点要入睡的穆千遥忽地睁开眼:“你是不是不喜欢现在的老板?”
“啊,感觉可能不太适合吧,”说出来后他的情绪轻松一些,“也没有决定好,我再考虑考虑。”
换工作不是小事,谭锋却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从最早做兼职到后来工作,他都习惯于以自己的原则去寻找合适的环境,而不是努力适应环境。
闭上眼睛,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才是适合自己做的。
04
“谭教练,”杨晨在健身房悄悄将谭锋拉到一边,“我有点事想问一下。”
谭锋马上猜到了:“你是不是想问增加收费的事?”
“嗯,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这是新老板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决定。”谭锋无奈地说,他说完迟疑片刻,“其实这是不合规的,我觉得你们……可以一起投诉。”
“谭教练?”杨晨万分惊讶,虽然她的确有这个打算,“你支持我们投诉?”
“嗯,”虽然不清楚李总的背景,但白纸黑字,该维护的权益总不能任人侵犯,“合同还在吧?”“有。谭教练,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我……”谭锋垂下眼睑,“我也说不好。”
“你如果要去别的地方,我以后就不在这训练了,跟着你走!”杨晨笑道,“穆总肯定也是吧?”
谭锋皱着的眉丝丝舒展开,嘴角半扬:“嗯,谢谢你。”`告别了杨晨,谭锋又开始考虑去留的问题。其实他的心里基本有了答案。
他谢绝了李总为他升职的提议。李总是精明的人,察觉出他心里的异动,渐生嫌隙。谭锋毫不在意。

这之后,他暂时没再跟穆千遥提离职的事,自行办好了手续。工作了快一年半的地方,多少有些留恋,但谭锋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开始把重心放在找寻新的工作机会上。
刚恢复自由的那天,他去超市采购了一番,赶在穆千遥下班前到家。他发现一旦做出决定,心态远比想象中轻松。
回家后的穆千遥看他的样子也明白了,甚至从酒柜里拿了瓶红酒出来:“要庆祝一下吗?”
“啊?”谭锋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你都知道了?”
“嗯,我来帮你吧,”他望着地上堆着的两大袋食材,“今天晚上多做点。”
“好啊,”谭锋笑起来,一边切肉一边做指示,“你先把小油菜洗一下吧。”
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餐,不知不觉间就折腾出了四菜一汤,加上穆千遥收藏的红酒,丰盛而富有情调。
“你决定好去哪里了吗?”穆千遥开了酒瓶,随口问道。
“没有,正在找。”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谭锋刚接过酒杯,抬起头来:“什么事?”
“我把‘天景湾’的房子卖了。”穆千遥平静地说。
“什么?!”谭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是说那套……”
“嗯,已经找好了卖家,对方也交了定金,就差办手续了。”穆千遥没有立刻动筷子,继续看着他说,“抱歉,本来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一下。”
“不,这是你的房子,你当然可以随意处置,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谭锋认真说道,“我只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突然……”毕竟房子放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他以前有过这种想法。
“那个地段的房价最高就到这个水平了,我们不缺房子,以后你家人再过来,可以住别墅,其实我卖房子是想问你另一件事——”穆千遥微微一顿,“你说,那套房子的钱够我们开个健身馆吗?”
“你说——”谭锋的吃惊程度已不是刚刚听说卖房时所能比拟的了,“你要用来做什么?”
穆千遥笑了一声:“我们自己开个健身房吧?你以前不是有过这个打算吗?”
他用的是“我们”,但谭锋不难看出,如果自己不是做这行的,穆千遥绝无可能投资这个领域,他仍然是为了帮自己实现梦想。
“千遥,我是有过那样的打算,可我希望靠自己的积累,而不是这样——”
“谭锋,”穆千遥温和地说,“在你眼里,我是你的家人吗?”
“是。”这次他非常坚定地点头。
“你知道吗?我在六年前创立品牌之初基本都是靠家人的支持,”穆千遥毫不避讳谈及过往,“不然我花钱大手大脚,能有什么积蓄呢?”
“但是你的家人——”
“我父母是家人,你就不是我家人吗?”穆千遥立即接话。
倘若他们到现在还只是朋友关系,哪怕他再有帮忙的心思,也不会主动出手,因为这是越界。而如今他们有了新的羁绊,向对方伸手便等于帮自己,是为了两个人共同的未来。
谭锋迷惘的眼神渐渐清明一些,仍在思索他说的话。
“你不用把我想得太好,我也是半个商人,不是完全没有私心。我自己有健身的需求,但是你们那个新老板实在让人来气,如果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会所,不是很方便吗?”他晃了晃杯中的酒,“卖房子的钱是靠市场涨上来的,我半点力没出,投资健身说不定还能赚些钱,比留着房子生灰好吧?”
在他一通关于利益的论述之后,谭锋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不像穆千遥那样早早将未来看作两人相互的联结,才会在他抛出这样的提议后产生困窘的心态。其实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选择。
穆千遥稍稍举起酒杯,眼神中盈溢着期待:“找个时间一起选场地吧?”
灯光下的玻璃酒杯上闪着明亮的光点,谭锋将自己的杯子慢慢向他那边靠近,极轻地碰了一下,几乎听不到声响。
“好。”他说。
以后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篇之后如果日后再有想法也还会继续写番外。再次感谢支持,祝大家看文或是生活都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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