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君追妻火葬场了

admin2026-08-02  31

[仙侠魔幻]《清冷仙君追妻火葬场了》作者:守惜【完结】
本书简介:
诛仙台上,姜冉被绑在刑柱上,九天玄雷即将落下。
众仙皆对她指指点点,要求文昀尽快行刑,处死这个凡人女子。
好友:你别怕,文昀爱你入骨,定舍不得你死。”
原本,姜冉也是这么认为的。
未曾想,却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声音:“即刻行刑。”
天雷落下的时候,文昀仍抱着一丝侥幸。
直到姜冉神形俱灭,而神女下凡历劫归来的消息却迟迟不来。
那个孤傲清冷,仙姿玉貌的文昀仙君彻底疯了。
他一夜白了头,在幽冥蹉跎近百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九尾尽断,险些走火入魔,只为寻一缕她的亡魂。
“阿冉,我错了,可不可以再让我见你一面?”
/
百年之后,神女历劫归来。
清染刚回到神宫,便有侍女来报,说文昀仙君求见。
闻言,那双眼眸平静到毫无波澜,不喜不悲。
只淡淡道了句:不见。
阅读指南
1、女主没死!1v1,双洁,he。
2、男主没想杀女主,第一世女主神形俱灭是有很多因素促成的。
3、前世今生,女主有两世,第一世be,第二世he,别被第一世吓跑了,微虐(?)。成长型女主,第一世脆皮凡人,第二世神女。
4、古早前世今生文,追妻火葬场,男主是毛茸茸的九尾狐呐!
5、本文不设防盗比例,宝子们随意订阅(上卷男女主初识,互生情愫;中卷女主被伤死于诛仙台;下卷男主在线追妻!)
保证不会鸽鸽哒,旋转跳跃求宝宝们点个收藏,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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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天作之合仙侠修真东方玄幻逆袭古代幻想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姜冉(清染)文昀配角瑶宇芙照玄焰
一句话简介:她死后,他追悔莫及
立意:行善积德,逆天改命
第1章
入轮回不见
“姜冉,你到底在哪儿?我错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火海,宛如末世,在这火光残垣边缘,一道身影孤独地伫立着。
文昀脸庞消瘦,凹陷的双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经历了无数沧桑与磨难,一头银发随意披散肩上,衣衫褴褛,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这里是幽冥炼狱火海,是恶鬼惩处之地。
他身为活人在此处徘徊了许久,早已被恶鬼啃噬得遍体鳞伤。
忽然,一只恶鬼突然扑倒文昀手臂上,锋利的长甲紧紧勾住他褴褛的衣衫,尖锐的獠牙扎入皮肤,一口一口啃噬他的血肉。
然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并未将其甩开,甚至还满怀希冀地拨开它的枯发,仔细辨认五官。
“不是你呀阿冉……”
文昀低声喃喃着,狭长的凤眸中浸着无尽的痛苦与哀伤。
自他亲手送姜冉上诛仙台已过百年。
玄雷落下,姜冉神形俱灭。
那一刻,他后悔了,悔得肝肠寸断。
他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幽冥,百年岁月,如同行尸走肉游荡在幽冥角角落落,只为寻得她一抹魂魄。
他想,若是找到她了,他愿付出任何代价救活她,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可惜,事与愿违。
火光中,文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无助。
终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四周的火焰似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眼中光芒熄灭,只剩深深的绝望。
他跪了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任由烈火顺着衣袍蔓延,舔舐他的皮肤。
两名鬼君路过,瞧见火海中的身影皆脚步一顿,心中唏嘘不已。
任谁能想到,那个孤傲清冷,仙姿玉貌的文昀仙君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满目疮痍,狼狈不堪。
墨袍鬼君别过脸,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惋惜:“听闻他这般皆是因为一名凡间女子,那可是九天玄雷啊,连仙族都受不了的刑法,一个凡人,恐怕是连缕残魂都留不下了。”
一旁的青袍鬼君摆摆手,扯了他一把,催促道:“别多管闲事。听闻今日那个在幽冥赎了百年罪的女鬼可以入轮回了,赶紧去瞧瞧她来世能得个什么命格。”
“那女鬼终于要走了?叫什么来着……姜冉!”
姜冉!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文昀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同呼吸也停滞了一瞬,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那个刻进他心脏深处的名字:姜冉。
铺天盖地的记忆翻涌而来。
他活了近万年,自诩看透了凡尘,却不料情关难过,栽倒在一个凡人女子裙下。
他与她共历生死,互生情愫,私定终生,却因人仙有别、三界纲常不得不送她上诛仙台。
犹记得,姜冉被绑在刑柱上时,眉眼间皆是对死亡的无惧。
直到他下令行刑,她瞬间红了眼,看向他的目光锥心刺骨。
九天玄雷落在身上,应是剜骨之痛,灵魂焚烧之苦,她却一声未吭,只是朝他释然一笑,而后神形俱灭。
那抹笑冷得让人发颤,刺痛了文昀的双目,也犹如一把利刃,插在他心头百年。
所以,终于有她的消息了么?
他倏地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不知何时已凝聚起了光,双眼通红,从眼角到眼尾,每一寸都透着思念与激动。
身形一闪,文昀如离弦之箭朝着那两名鬼君疾驰而去,一把拽过那青袍鬼君的衣领,低吼道:“在哪?姜冉在哪里?”
两名鬼君显然一怔,却还是老老实实往虚空一指,道:“应是往奈何桥方向去了。”
他猛一松手,眨眼间化为流光而去。
*
今日的阎罗殿格外热闹,几乎整个幽冥的鬼君都聚了过来,还有不少鬼魂,将大殿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鬼君是入了冥籍的鬼修,以鬼身修行,鬼魂便是来冥界等转世入轮回者。
可不论是谁,都对这位叫姜冉的女鬼充满了好奇。
陆判官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前摆放着厚厚的生死簿,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扫过,而后停留在首页。
“姜冉,于幽冥界停留百年,前世因果皆已了断,来世如何,皆看天命。”
一位年轻少女从一众鬼魂中缓缓出列,即便是鬼魂之身,也不难看出她生前冷艳的容貌。
只是她眼眸深邃,如同千年古井,深不见底,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无喜无悲,仿佛世间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再触动她的灵魂。
她并不理会众鬼魂的窃窃私语,只是安静地跟着判官往奈何桥方向而去。
其实倒也不怪那些鬼魂震惊。
寻常鬼魂入了冥界,若是生前积德行善,不出一月便可重入轮回。
就算前世罪孽深重,在冥界赎罪上个三五载也都能重获新生。
可姜冉呢,在冥界一待就是一百年。
炼狱火海,幽冥密林,阴司狱,断魂崖......
她一个都没落下过。
别说鬼不知道为何她要受此般苦楚,就连姜冉自己也不清楚。
生前种种历历在目,她想,可能这就是天谴吧。
阴风怒号,冥火幽幽。
从阎罗殿到奈何桥的路并不远,没一会儿便已行至桥前。
按理,判官t送到此处就该回了,可姜冉作为幽冥百年钉子户,可没让陆判官少操心,如今她要走了,竟生出了几分不舍,便索性站在原处,想目送她过桥。
姜冉正欲与他道别。
回眸间,远处的忘川河上闪过一道亮光,一抹白色的身影破光而出。
男子正踏出炼狱火海的边缘,火光映在他清冷的脸上,一袭破损的白袍沾满了灰烬与血迹。
姜冉只瞥了一眼,而后,鬼影一飘,藏到了判官身后。
她不是怕他,只是单纯不想见他。
文昀仙君在冥界捞魂百年鬼鬼皆知,只是不知他在寻谁。
偌大的冥界只有冥王和几位判官知情,可出于三界伦理,他们闭口不提。
现下,文昀朝奈何桥的方向寻了过来,而姜冉又即将步入轮回,陆判官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身后的少女:“还有些时间,仙君在冥界寻了百年,姑娘可要与他道个别再过桥?”
寻了百年?
姜冉的鬼魂在冥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状若桃花的双眼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一百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太长太长了,长到她已忘记了生前的爱恨情仇,如今再见,心中已无波澜。
唯有诛仙台上,他冷冷下令行刑时的决绝记忆犹新,即便在幽冥蹉跎百年也不曾忘记。
如今在这里故作深情是做戏给谁看?

“不见。”姜冉只是淡淡回了句,任由冥界的风吹起着她的衣摆。
此生不见,来生也不见,只愿生生世世都不复相见。
判官叹了口气,没有再劝,示意姜冉上桥。
奈何桥横跨于忘川之上,连接着阴阳两界。这座桥看起来并不显眼,好似一座普通的青石板桥,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宏伟的气势。
桥头的石桌上有一只瓷碗,碗中盛着的便是能让人忘却前世的孟婆汤。
姜冉飘至石桌前,甫一执起瓷碗,便听到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
“不要阿冉,不要—”
沙哑,低沉,宛如枯叶,与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姜冉侧目投了一瞥,瞧见文昀御剑飞速而来,即使隔得老远,也不难看出他赤红的双眼和眉宇间的悲痛与急切。
可这与她有何关系?
掌心捧着盛满汤水的瓷碗,姜冉收回视线,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只要走过奈何桥,入了轮回之门,自此之后,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有关于他的记忆了。
“阿冉不要—”
文昀撕心裂肺地吼叫,声音中满是绝望,他已站在奈何桥前,破了洞的袖袍兜风似的从身侧划过,想去抓她。
可姜冉却快一步踏上了奈何桥。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抓了个空,奈何桥上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幽光一闪,推着文昀倒退了好几步。
可文昀却不敢停下,桥上的那道身影越行越远,再往前几步便要到轮回之门了,若踏入此门,那世间便再无了姜冉。
他彻底慌了,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再次唤她,声音中带着哀鸣与祈求:“阿冉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姜冉终是在入轮回之门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一眼。
瞧见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在见她回眸的瞬间重新生出了希冀之光。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回心转意,拖着这鬼魂之身同他回去么?
当真是白日做梦。
明明都已打定主意不再相见,姜冉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要再看他一眼。
许是想看看他苦苦哀求的惨状,看看高高在上的仙族是如何哀求一个低等凡人的,哦不,她现在连个人都算不上。
“但是,我不后悔。”
看着男子眼底抹不去的悲凉,姜冉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而后在他一声又一声的忏悔中抬脚跨入轮回。
阴风拂过,灵力之光暴涨而柔,吞灭了姜冉的鬼影。
也彻底熄灭了文昀眸底的光。
第2章
结梁子(修)你说犯太岁就犯太岁?……
【一百年前】
四海八荒,分人、仙,鬼三界,三界之上,神界为尊。
三界各安其位,各守其道,方能秩序井然,护四海八荒平稳。
若有人毁秩序,扰三界伦理纲常,必遭天谴。
这些话都是姜冉从《神怪志》上读来的。
所以,当她站在万物凋敝的东海之底,看着眼前那搅得一人多高的漩涡散着幽幽冷光之时,便犹豫了。
要说这里还是人界,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信吧!
姜冉是个凡人,年幼父母双亡,幸得被师父收养,又因有一双阴阳眼,通鬼魂之道,习阴阳之术。
为了不越界,她作为阴阳师只负责把逗留在凡界的鬼魂引渡到冥界,其余事情一概不插手。
可没想到,她谨慎了二十几载,有朝一日竟要栽坑里了!
“你确定我进了这个漩涡还能活着出来?”
姜冉柳眉轻拢,将信将疑。
“那您还要不要重塑命格了?”一道半透明的鬼影在她身旁若影若现,微微突出的眼眸带着鬼界少见的真诚。
“因果轮回环环相扣,只要您救下漩涡中的鲤鱼,则整条因果链皆会发生改变,像您这般瞻前顾后,何时才能长命百岁?”
姜冉一时语塞。
说来也怪她命不好。
前些日子,这道鬼魂找上门,递给她一封信,信中说她命犯太岁,只剩下三年阳寿,若想活命,则须做善事救灵兽,积攒盈满功德,重塑命格。
来路不明的鬼魂随便叨叨几句,姜冉自然不信。
你说犯太岁就犯太岁了?
可是那信中还绘有八卦图样,结合她的生辰八字,从乾至坤,由离及坎,八卦流转......
姜冉只会捉鬼,不懂卦象,但看到那卦象中连她后腰处状若霜花的胎记都算了进去,沉默了许久。
难不成真是位高人?
实实在在的改命长寿和虚无缥缈的天谴怎么选?
姜冉沉吟片刻,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天谴什么的,也得有命活着才能受不是么?
在鬼影的连哄带骗下,她终是一脚踏进了漩涡。
*
顺着涡流一圈圈转着,不知过了多久,在姜冉头晕目眩、体力即将耗尽之际,双脚终于落到了地面。
周围水流声渐渐平息。
她环视四周,琥珀色的眸子中映着昏暗的洞穴,鼻尖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姑娘,来来来这边走!”
鬼影晃了晃本就不大结实的脑袋,宛如倚梦楼的老鸨,回头挥手热情招呼着少女,带她走到一片漆黑的水域附近。
水中布满了密密麻麻黑线,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仿佛有意识地飘荡在水中。
那股恶臭便是从这潭子黑水中飘来。
姜冉皱起鼻子转头便想离开,目光流转间,却瞥见一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漂浮在黑水之上,翻着肚皮,好似死了一般。
只这一眼,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地面上一般,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所以她那短到令人心寒的阳寿便系在这尾生死未卜的鲤鱼身上?
挣扎了许久,在鬼魂孜孜不倦的催促之下,姜冉终是忍着恶臭,半信半疑地踏入水中。
然而,就在皮肤触碰到黑水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然袭来,好似银针刺入,又犹如烈火焚烧。
这痛感绝非停留于皮肤表面,而是直抵灵魂深处。
她从未经历过此种疼痛,也乍然反应过来这绝非凡间之物!
这个意识让姜冉心底一震,急忙想要收回脚。
可黑丝却急速聚集起来,丝丝缕缕如同海藻般缠绕在脚踝处,意图将她拉入水之中。
“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直冲姜冉而来。
姜冉躲避不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好似被推了一掌,随即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缠绕在脚踝的黑线断了,但她浑身上下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这是被绑了!?
她艰难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扒网,可那网反倒因她动作越收越紧。
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鬼影,眼底透着怀疑和警惕。
“怎么是个凡人?”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姜冉下意识回头看去。
洞中光线昏暗,珊瑚上的珍珠散发幽幽冷光,一名少年站光下,白衣胜雪,青丝用玉冠束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中透出毫不遮掩的疏离之色,拒人于千里。
见她转过头来,来人半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她:“姑娘为何会来仙族地界?又为何要踏入这浊气之水中?”
少年的声音虽听着漫不经心,可却字字句句透着警惕和怀疑,姜冉心知肚明,但总不能说是来捞鱼给自己续命的吧?
救不出鲤鱼精就没法累积功德,累积不了功德就只能等死。
她眨眨眼,余光瞥到那道贴着黄符的鬼影,而后压了压被绑的怒火,顺口胡诌道:“我是小渔村阴阳师姜冉,下海捉鬼,正巧看见那条濒死的鲤鱼,于心不忍,便想着救它出来。”
闻言,来人只是冷冷耻笑一声,道:“姜姑娘说起谎话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此处漩涡是t我为抓偷盗灵兽的窃贼专们设下的陷阱,你怎么恰巧就进来了?”
姜冉眼皮一跳,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果然,来人抬手掐了个诀,水中的鲤鱼精腾空而起,稳稳落于手中。
一道灵力之光划过掌心,下一瞬,鲤鱼精凭空消失,掌心躺着的不过是一根随处可见的水草。
姜冉傻了眼,虽不清楚来人在玩什么把戏,但当务之急是先从这张破网中出来。
她讪讪一笑,道:“那可不是巧了嘛,公子如何称呼,你瞧这误会一场,不如先把我放了再聊,可好?”
文昀掀起眼皮,神色不明地瞥了一眼少女,明明媚态十足的眉眼此时却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误会?鲤鱼精被困海底浊气水域中的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我用仙族幻术把仙草伪装成鲤鱼精的模样,此幻术能根据人心中所念所想变换外形。文昀不才,想问问姑娘,我方才只字未提‘鲤鱼’二字,姑娘是如何知道浊水之中是鲤鱼精呢?”

姜冉:“......”
闹了半天,这鲤鱼是假的?!
她瞪了一眼身旁的鬼魂,强忍着将它一掌拍散的冲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道:“你说救了鲤鱼便可活命,你居然骗我?”
那鬼影被姜冉的语气吓得一颤,而后立马一本正经解释道:“姑娘别急,我家主人说了,此行重点不在于结果,只在于过程......”
“啪——”
手中把玩着折扇骤然收起,文昀双唇紧抿,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道:“姑娘与这鬼魂怕本就是一伙的吧!你一介凡人胆敢用灵兽续命,胆子当真是大得很!”
姜冉知晓他定然是误会了自己,想再解释几句,不料,还未等她开口,文昀带着冷意的嗓音又从虚空飘来。
“近日来灵兽频频丢失,想来也定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一听这话,压在心里许久的火气“噌”一下冒上了心头。
姜冉本就因那根冒充鲤鱼精的水草心中烦闷,只因身处仙族地界不想生事一再忍耐怒火,却不想此人上下唇一碰,便轻巧地把仙族灵兽失踪的脏水泼到了她身上。
仙族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是说她姜冉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
话音甫一落下,文昀便瞧见少女半搭着的眼皮倏地掀开,看向他的双眸仿佛要喷出火来。
目光交汇,火花四溅。
姜冉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手强行撑开网兜,另一手扯出腰间长鞭,用力一挥。
她本就穿着束身长袍,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
鞭身上嵌着锋利的倒钩,贴着面前的网面划过,还真叫她割断了两根绳索。
只是,这张网织得很密,若想彻底挣脱,还远远不够。
长鞭再次扬起。
见状,文昀只轻蔑一笑,手中折扇展开,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看姜冉拆网。
直到瞧见她当真把网扯出了个大口,他这才敛去嘴角玩味笑意,掐了个仙诀。
姜冉估摸着,再割断最后一根绳索便可挣脱这张破网,心中悄然舒了一口气。
正当她高高扬起的长鞭,满怀希望地甩向网面时,忽然,那张罩着她的大网灵光一闪消失不见,而她的鞭子极速拐了个弯,直冲她面门而来。
身体再一次被紧紧束缚住,长鞭落下的力量打在后背,让她控制不住往前飞扑而去。
她虽极力想要稳住,可双脚却不听使唤,眼前倏地一黑,似乎是撞进了文昀的怀抱。
少年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而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好似林间初霁,又如雪落松枝。
可此时姜冉并没有心情欣赏熏香,她磨了磨后槽牙,满心满眼想撕了眼前的登徒子。
“当真是无耻!”
姜冉骂了一句,声音丝毫不掩饰怒火。
此人阴险狡诈之极,分明就是故意等她即将破网之际,而后又再用法术将她捆住。
她被绑住了手动弹不得,便侧身用肩膀使劲去撞他。
随着眼前一亮,姜冉瞧见那罪魁祸首正在一步开外之处,摇着折扇,面带嘲讽地望着自己。
这家伙,当真是欠揍!
长鞭捆得极紧并不好挣脱,视线流转之际,她余光恰巧瞥到那只鬼影,心念一动,道:“傻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找你家主人!”
鬼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作势便要离开。
文昀眸光一凛,而后一道灵力化成的利刃从指尖飞出,又从鬼魂胸前穿体而过。
那鬼影虚无缥缈的身子微微一颤,化成一缕青烟,顷刻之间便消散不见。
姜冉:“......”
就给它打散了?!
这鬼影没了,她上哪儿去找那个算出她只剩三年阳寿的大师?
这可是要人命的大事啊!
贝齿咬得咯咯作响,姜冉瞪着那个慢条斯理收起灵力的男子,愤怒的火花在眼底明明灭灭。
文昀是吧?我若死了,定拉你陪葬!
第3章
暂合作她与这位文昀仙君八字不合,命……
姜冉没能跑掉。
不仅如此,还被文昀带到了龙宫,说什么旧账新债要同她一起算。
她自然心有不甘,可他一道法术便能推着她走,甚至能要了她的命。
命犯太岁还真没说错,不过这阳寿三年属实乐观了一些,还是先想想怎么从龙宫脱身吧。
龙宫之内,玉砖壁瓦,瑰丽非凡,可气氛却凝重得不成样子。
姜冉踏入龙宫,脚下雕着龙族图腾的青石板路上布满了杂乱的水草和破损的贝壳。
三三两两的虾兵蟹将守在宫殿外,个个都无精打采,神色恹恹,甚至有几个脑袋上还带着伤口,没来得及包扎,往外渗着血迹。
她是阴阳师,人与人之间的阴谋阳谋不一定能悉数分辨,但若是与鬼相关,任何事都难逃她双眼。
琉璃折射的光芒恰好落在姜冉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的桃花眼中闪烁着不合时宜的惊喜和兴奋。
活久见,这年头居然有鬼敢大闹龙宫?!
文昀皱眉扫视过一片狼藉的龙宫,正想开口询问,忽然瞧见拐角处泛起粼粼波光的海水,层层叠叠的水流波动,向四周扩散开去。
“仙君——”一道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嗓音破空而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仙君?
《神怪志》曾提到过九重天阙,那里是仙人居住之所,凡人难以企及,也唯有那些历经劫难,修炼至巅峰的修士,才能拥有飞升九重天的资格,从而被尊称为仙君。
姜冉视线扫过四周,此处空旷,除了自己和登徒子之外,就剩了些个东倒西歪的守卫。
哪里来的什么仙君?
八成是耳背听错了!她晃晃脑袋,视线也随之落到那处拐角。
水波扩散,搅得海水翻涌,一位头发花白,长须飘飘的老者踏浪而至,他身着金鳞长袍,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文昀身前,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双手。
“仙君啊,您可算来了,可是天宫收到老龙上呈的奏章了?”
姜冉从乍然意识到来人喊文昀仙君的恍惚中缓过神来,眼底眸光流转,神色复杂。
本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修真者,会些基本法术,没想到这登徒子还是位列九重天的仙君?
对一位仙君恶语相向甚至动手动脚,会不会对自己本就多舛的命格又添几分磨难?
不等男子回答,龙王的视线便越过男子看向他身后,只瞧见一个被绑着的凡人少女和一条奄奄一息的鲤鱼精,再无他人,瞬间欲哭无泪。
“仙君啊,您来修补封印怎么也不带些天兵天将啊?”
看到龙王用不掩嫌弃的眼神瞥了自己一眼,姜冉不禁扯了扯嘴角,好歹是东海龙宫之主,这性子怎的如同孩童一般率真。
“何处封印需要修补?”文昀接过龙王的话,凝视着龙王的双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比男子更震惊的是龙王。
他一双龙眼便瞪得老大,带着几分道骨仙风的白发此刻却略显凌乱,几根胡须也因惊讶而微微翘起,语气中满是不解:“仙君未曾看到老龙的奏章?净浊渊封印松动,导致浊气泄露,老龙三天前就已经上报天宫了啊!”
姜冉从未听过“净浊渊”,听了龙王断断续续的解释,才明白净浊渊中应是封印了个极厉害的人物,此渊对仙族至关重要,而如今封印有损,浊气外溢。
一想到海底漩涡中那腐蚀皮肤的浊气,姜冉就觉得脚踝处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仙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会再揪着她一个凡人不放了吧?
果不其然,文昀的脸色愈发沉重了。
姜冉正等着他忘了自己匆匆离去,好找个机会悄悄溜走,就感受到后背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推着,脚步控制不住走到龙王身前,随后男子清冷的嗓音缓缓飘入耳中。
“此凡人本欲偷盗鲤鱼精,我把她带来交于龙王处置,此前灵兽丢失案八成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届时好好审问。”
说真的,姜冉是真想一鞭子抽到这男子闭嘴t!
仙族断案不讲证据全靠想象吗?
正想着辩解几句,她便瞧见龙王抬手一挥,沉声喝道:“来啊,把人押入地牢”
两名龙宫守卫应声而来,带着长矛步步逼近,凶神恶煞。
“等等!”姜冉忙出声阻止。
这地牢是万万不能去的,阴森潮湿、幽暗狭窄,进去了就算能出来也得掉一层皮。
瞥见文昀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姜冉心中清楚,他心系净浊渊,现下解释再多他也未必听得进去,但若是自己能解了龙宫的燃眉之急呢?
“我会阴阳术,龙宫闹鬼了,我可以帮忙驱鬼!”
原本文昀发话龙王是不想反驳的,可姜冉这话一出,他脸上瞬间就为难起来了。
近日龙宫怪事频发,夜半哭声、鬼影幢幢,不少人因此受了伤,失了神智,龙宫有守卫净浊渊之重责,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龙王沉吟片刻,轻咳了几声,转头替姜冉说起了好话:“仙君啊,近日龙宫真有鬼魅作祟,我瞧这姑娘手无缚鸡之力,龙宫守卫森严,她定然跑不出去。不如先让她捉了鬼,再审问灵兽失窃一案,您看如此可好?”
还真是大言不惭。
文昀看着一个个勉强打起精神的守卫冷了脸,但龙王开口他也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
捻指思忖许久,他缓缓开口道:“那便依龙王的意思,但此人狡黠,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便先一同前往净浊渊吧。”
*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姜冉挣扎了许久,也只落得了个暂缓入狱的结局,还要附赠替龙宫捉鬼。
她算是想明白了,她与这位文昀仙君八字不合,命里犯冲,不然此人怎会处处与她作对?
就连捆着自己的长鞭,也是龙王求了情才给解开的。
从龙宫偏门出去,又游了一里路,一座由成千上万块古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赫然出现在眼前,祭坛之上镌刻着复杂的符文与咒语,外侧环绕着一圈圈银白色光环。
还未走近,姜冉便感受到一寒意,好似带着灵力,不受衣物所阻,深入骨髓。
浊气正慢慢地从石堆细小的缝隙中渗出,而环绕在外侧的那圈光环忽明忽暗,似是生了裂隙的琉璃,无法挡住外溢的浊气,只能任由它将附近的海域染成黑色。
姜冉躲在文昀用法术所化的避水结界中,扬着小脸看着高达数丈的祭坛,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这就是净浊渊?里面封印的是谁?”
文昀侧目看向少女,琥珀色的双眸似乎正随着那圈光环闪烁,他没有急着回答,审视的目光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姜姑娘怎对仙族之事如此关心?”
充满怀疑的语气飘飘然落在耳中,姜冉一听便明白他并不想与自己多做解释,甚至还在带了些警告的意思。
本也就是好奇随后一问,这会儿又被男子搅得完全失了兴致,心中难免有些火气。
她性子直,向来有气就撒,有话便说,这会儿有了情绪,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不爱说便不说,好像我多想知道你们仙族的破事一般。”
“哎哟!”龙王瞧着两人聊了半晌,正事一句没说,颇有一副要干架的趋势,急得赶忙打断,连连跺脚道:“您二位可别吵了!这事虽为仙族之事没错,可净浊渊浊气外溢与近来闹鬼之事也脱不了干系,此事确实瞒不得姜姑娘。”
龙王皱着脸,小心翼翼瞥向文昀,在等他松口。
事关净浊渊,文昀虽心有不愿,却也无可奈何,缓了缓语气道:“龙王但说无妨。”
得了令,龙王立马和盘托出道:“这净浊渊中封印的是魔神。一千年前,三界合力击败魔族,上古神女清染将其封印于东海之底,并命我龙族世代看守。这封印力量本就日益减弱,本是要等神女凡界历劫回来后加固的,只是这些天发生了个意外……”
“自前几日起,龙宫闹鬼,这鬼魂竟缠上了犬子,扰得他精神失常,状若疯狂。这不,三日前的夜晚,他疯疯癫癫地跑到此处,恍惚间凝聚灵力,一掌劈向净浊渊……”
龙王叹了口气,神色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文昀亦是沉着脸,半晌没有接话。
刹那间,喧嚣戛然而止,整片海底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唯能听见浊气从石块的缝隙缓缓溢出,又渐渐汇入海水之中而发出的咕嘟声。
姜冉的视线从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的文昀身上划过,又掠过垂着脑袋宛如做错事孩子般的龙王,不由挑了挑眉。
瞧这外貌不过是个刚过冠礼的少年,他在仙族究竟是什么地位?
一道突如其来的蓝光撕裂了浓重的黑暗,也照亮了姜冉那张沉思的小脸,她顺着那道光望去,只见文昀站立在光芒中央,双手结印,凝视净浊渊,本就高大身形在光影交错中被勾勒得更加英挺。
这一瞬间,她竟有些看出了神,
英挺?
恍然惊醒的姜冉晃晃脑袋,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就算是被夺舍也绝不该生出如此荒谬的想法!
在他毫不犹豫一掌劈散鬼魂,断了她重塑命格的机缘的那一瞬间,她便与他势不两立。
切不可因这副皮囊放松警惕!
浊气依旧地从石缝中溢出,封印边缘的裂缝却一丝一毫也没有修补起来,而文昀此时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龙王悄然叹了口气,终是忍不住出声道:“这封印是神女布下的,我等仙族术法并无法修补神力封印,仙君莫要再白白浪费修为了。”
文昀置若罔闻。
浊气顺海流渐扩,所至之处,珊瑚黯淡,水草枯萎。
姜冉想到那份有着八卦图样的信,做善事,积功德,改因果,塑命格,就算找不到风水高人,这话也是不会错的。
若是能为修补净浊渊封印出些绵薄之力,也算是功德一桩了。
暂时先便宜那登徒子一会儿。
“文昀仙君,不如我们合作吧?”姜冉扬声道。
手中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输向结界,文昀浑身上下透着疲惫,连分一道余光也不愿分给少女,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
姜冉暗暗翻了个白眼,努力压着手臂忍住了抽他一鞭子的冲动,耐下心道:“浊气外溢,迟早危害三界,就算神女下凡历劫,你们仙族也不会没有应对之法。不如劳烦文昀仙君回一趟九重天,而我则留在龙宫调查闹鬼一事,如何?”
想跑路之心昭然若揭,文昀岂会上当?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如何。”
姜冉没忍住咬了咬牙,这人不仅无耻,还油盐不进。
但要说姜冉没有私心,鬼都不信。
想修补封印攒功德是不假,但姜冉也明白自己没那本事,她能做的就只有捉鬼。
以最快速度解决完东宫闹鬼之事,趁文昀从九重天回来之前快速跑路,这便是她能想到唯一一个能回到凡界的办法。
“净浊渊虽是仙族之事,但若浊气污染了整片东海,凡界也定将遭难。我与灵兽丢失案有无关系暂且不论,但若仙君就为看住我一人而错失修补封印的机会,造成三界蒙难,孰轻孰重,想来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事究竟会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姜冉不知,但她知道若是不能说动文昀,恐怕离吃牢饭的日子就真的不远了。
“好。”半晌,男子清冷的嗓音顺着海水缓缓飘来。
姜冉心中一喜,抬眸瞬间却瞧见一道灵力化为剑刃朝自己飞来,速度之快,躲闪不及。
好在它从身侧掠过,并未伤到她,只削断了一缕扬起的青丝。
而后,耳畔又响起了那道清冷嗓音。
“若姜姑娘敢擅自跑离龙宫,我文昀掘地三尺也会将你找出,届时定断你双腿,亲自送你入牢。”
姜冉:......
不是,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第4章
操就业与通鬼魂之术的阴阳师同行
碧落无垠,巍峨壮丽的天宫静静伫立在仙云之上。
文昀身着流云般轻盈的仙袍,踏云而来,九条蓬松的白色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随着双脚落地,化为流光收起。
一向淡然的脸庞此刻却紧绷着,如临大敌。
千年前仙魔大战,仙族死伤惨重,若非神女清染相助,只怕三界早已倾覆。
神女凭一己之力将魔神封于净浊渊,彼时文昀重伤濒死,等他清醒过来才听说,神女用一分神元保住了他的命。
他本欲去神宫道谢,可神女为封魔神,几乎耗尽神力,闭关千年,而后又匆匆下凡历劫,时过千年,他也没找到机会。
文昀是上古九尾仙狐,本就仙力精纯,得了一份神元后,竟承袭了神女的净化术,成了除神女外唯一能净化浊气之人。
为此,天宫还特意设宴,与整个仙族共同庆祝,而文昀也自然肩负起了清除魔族余孽的重责。
他如今这般面色沉重不仅仅因为净浊渊封印有损,更重要的是,t若三日前龙王的折子递到天宫,那他无论如何都会收到急召。
可如今这般,明显是有人不想让这折子呈到天帝面前。
一路沉思着,文昀步伐匆匆,本欲直接去面见天帝,可甫一入南天门,他就瞧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衫长袍的中年仙君立于一侧,颌下一撮羊角胡须随风微微晃动,双眸正带着盈盈笑意,凝视着他。
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狐疑,文昀走到那仙君身前一礼,而后才问道:“司命仙君候在此处,可是为了等我?”
“正是。”司命爽朗一笑,捋了捋那撮胡须,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似是要将眼前之人看穿,“文昀仙君行色匆匆,为的可是净浊渊封印之事?”
司命掌控凡人生死命簿,也掌管神族仙族下凡历劫,这位司命仙君素来能掐会算,洞悉世间因果循环,他知晓净浊渊之事,倒也实属正常。

只是文昀想不明白,他不去见天帝,共商解决之法,却在此处等候自己是为何?
“当真什么都瞒不过司命。”文昀接过话,面色平静如初,“净浊渊封印是神女清染用冰系术法布下的,三界之内除神女外无人修习此法,我的灵力亦对修补封印起不到任何作用。如今封印有损,浊气外泄,不知司命仙君可知神女下凡历劫何时归来?”
“神女下凡历劫的命数又岂是我等可以窥探的。”司命几乎没有犹豫就接过男子的话,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可暂时稳固净浊渊封印,或许可以撑到神女回来。”
“司命仙君所指可是玄冰玉佩?”
玄冰玉佩是神女清染的随身之物,象征身份,也是三界中唯一冰属性神器。
他曾有所耳闻,神女下凡历劫前,把玉佩留在了极寒之地。
倘若能借助此物,倒是有法子修复破损封印。
“正是!借助玄冰玉佩开启五行阵法,便可媲美神女之力。”司命捻须连连点头,满意地仿佛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好大儿。
只是片刻后,他又话音一顿,故作忧虑道:“那枚玉佩由上古瑞明兽看守,此兽守了神宫万年,只认神女,怕是不好取到。”
九重天之上的宫殿便是神宫,是神女居所,仙族若想入神宫,必先受九道天雷,再经瑞明兽查验。
传闻此兽擅辩忠奸,明善恶,对奸恶之人,从不留情。
文昀撵着指尖,沉吟了片刻,道:“即便如此,极寒之地我也非去不可,届时神女历劫归来,我亲自去神宫请罪。”
见他如此决然的样子,司命心情颇好,不由大笑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女心系天下苍生,又岂会怪罪?只是这玉佩气息隐匿于风雪之中,可并不好找啊。”
看着文昀渐渐暗淡的眸光,司命不仅不急,还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浅笑道:“方才我算了一卦,若是仙君能带一名通鬼魂之术的阴阳师一同前往,或对寻找玉佩下落有所帮助。”
阴阳师?
姜冉那张冷艳又不失英气的脸庞冷不丁在脑海中跳了出来,文昀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此人身上疑点重重,玄冰玉佩事关重大,定不能与此等来路不明之人同行。
偌大的人族不可能只有她一位阴阳师,等寻到暂稳净浊渊之法,便下界去寻。
至此,他阴沉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司命便也不愿再与文昀斡旋,抬手摸过下颌的胡须,催促他离开:“方才,我已将净浊渊之事禀明天帝,陛下正在凌霄殿等着,仙君还是快些去吧。”
闻言,文昀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是天帝与司命的一出好戏。
此前一直揣摩司命的意图,现下倒全明白了,想来是天帝顾及身份,不好直接下令去取神女玉佩,只好将这份差事交辗转到他手上了。
他释然一笑,与司命道别后,匆匆往凌霄殿而去。
凝视着男子越走越远的身影,司命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抬起手,随着灵力划过,一本命簿出现在他掌心。
命簿的页面缓缓翻开,“姜冉”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命簿之上,而页面上映着的那个头发高高束起的小人正发着刺眼的红光,显而易见是大凶之兆。
凝起灵力的指尖在命簿上随意画了几道,小人旁侧缓缓浮现出一只九尾白狐,一条若影若现的红线缠绕住小人的手腕与白狐的九尾。
司命阖上命簿,仰天叹了口气。
人事已尽,余下皆看天命。
*
龙宫龙吟阁。
到了夜间,缀满珊瑚的珍珠也都敛去了绚烂的光彩,只留下微弱光芒。
站在庭院中,姜冉听见一阵细微的风声划破夜色,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低吟声,从寝殿最深处传来。
她侧身避过从寝殿内吹来的风,紧蹙的秀眉下,褐色双眸正警惕地打量着小院四周。
看来是个怨念极强的鬼魂。
手腕翻转间,一支手掌大小的翠色玉笛握在姜冉手中。
此笛名唤渡影,是师父外出游历前留下的,可安抚亡魂的情绪,引渡它们去往幽冥,再入轮回。
随着悠扬笛声响起,星星点点碧色的灵力之光随着乐声环绕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道从寝殿深处吹来的风,缓缓停下了,姜冉顺着汇聚成线的灵力,走入阴暗的寝殿。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枚被打碎的夜明珠躺在墙角,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放眼望去,满地是各种器物的碎片,金银的光泽与瓷器的残片混杂在一起,在幽光的映照下显得刺目而又凌乱。
皱着眉头扫视过一地狼藉,姜冉终于在床榻边的地板上发现了昏死过去的龙族太子,一身华贵的锦绣长袍被碎片割裂,沾满了血迹。
姜冉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就行。
视线从太子身上掠过,落在了他身后那张空空荡荡的床榻之上,凝视的那片虚无,姜冉启唇念咒语:“以吾之笛,渡尔之魂。”
飘浮在空中的灵力之光随着少女的咒语声迅速聚集到床榻上,刺眼的光芒散去,一名身穿珍珠白纱衣的女鬼幽幽出现。
长发如海藻般轻柔,珍珠冠冕斜落在一侧,脸色苍白却依旧能看出生前是个精致的美人,一道干涸的血迹从额角蔓延到下颌,白纱衣上到处都是被暴/力撕裂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紫色的淤青。
女鬼空洞的目光在见到活人之时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它直接飘到了少女身前,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一拳而已。
饶是再有心理准备,姜冉在看到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凑到自己面前之际,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女鬼,就非得凑这么近么?
一张黄符贴于女鬼额间,回神过来的姜冉柔声询问道:“姑娘徘徊在此多日,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那女鬼歪歪头,用极其缥缈的嗓音开口问道:“你能看见我?”
姜冉点点头,又扬起一道温柔的微笑,示意她说下去。
“我是蚌族公主瑶铃,随父王来给龙王贺寿,被太子强行带到了这里。敖麟他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想轻/薄于我,我求他,打骂他都无济于事,他绑了我,还挖了我的珍珠。后来哥哥来寻我,他趁哥哥不备,居然打晕了他!”
“你可知,他挖了我的珍珠,还打晕了哥哥!”
好不容易有人看得到自己,女鬼本想着与人说道说道也挺好,只是不承想,话匣子打开了情绪却也收不住了,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只记得珍珠和哥哥。
可这倒是并不妨碍姜冉听懂,她侧目睨了眼躺在地上昏死的敖麟,忍不住踹了一脚。
确实不是东西!
鬼魂本就会对生前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只会对它们未完成的心愿或怨念之事记忆犹新。
若是心愿未了,它们便会长期游荡在三界之中,直至魂飞魄散,无法再入轮回;若是因怨念迟迟不肯离去,随着怨恨累积,会有化为厉鬼的危险,为祸生灵。
而这女鬼明显就属于后者!
为了不让女鬼化成厉鬼,姜冉好言相劝道:“我明白,你所受之苦,也懂你的愤恨与不甘,但若是一直徘徊于阳间不肯离去,用不了多久就会灰飞烟灭的。”
“那又如何?我全族之人都被这畜/生幽禁,哥哥更是生死未卜,你让我如何安心离去?”
女鬼激动的声音让姜冉怔了一下,敖麟这家伙竟然幽禁了整个蚌族?
啧啧啧,这老龙王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活人的错,得用活人的方法来惩戒。
正想再安抚女鬼几句,脚边的敖麟指尖微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竟是要醒来了。
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姜冉的脑海中划过了不下十种把敖麟弄晕的办法。
大哥!你坏事做尽也就罢了,这会儿醒来把女鬼刺激成厉鬼,咱俩岂不都得玩完?!
然而,就在少女打算悄悄付诸行动之际,女鬼t敏锐地察觉到了敖麟的动作,她嗖一下飘到他身前,怨念地盯着幽幽转醒的男人。
“你为何要害我至此?我哥哥何在?我族人何在?你说啊!”
见状,姜冉也顾不得把人弄晕了,连拉带拽地将傻愣在原地的敖麟扯到一旁避开女鬼,她一边吹奏渡影笛安抚女鬼情绪,一边示意男人先行离开。
可那龙族太子此时就如同被吓傻了一般,根本不理会姜冉,满目惊恐地盯着飘在半空中的女鬼,大叫一声,顺手抄起身边的物件就向女鬼扔去。
笛声并安抚不了女鬼的情绪,它那双幽怨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吹笛的少女,一字一句问道:“连你也要帮着这个畜/生嘛?”
姜冉放下手中的笛子,迎上它的目光,试图好好同她讲道理:“你先别急,我也没说要帮他。若他真的做了这些十恶不赦之事,我们必严惩不贷!你哥哥和族人的下落我会去寻,我也会尽全力护他们周全。而于你而言,不带杀戮入轮回,下一世才能获一个好的命数。”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从脚底往上蔓延,随着女鬼发出了一声怒吼,她原先朦朦胧胧的身影渐渐凝成实体,双眸泛着红光,宛如燃烧的火焰一般。
完了,这瑶铃公主怎么这么倔呢,这下真成厉鬼了!
收起渡影笛,姜冉一把抓过敖麟的衣袖,带着他夺门而出。
大意了大意了,今日怕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女鬼破门而出,一头长发无风自动,衣袂翻飞,她的面容不复美丽,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
浑身散发着黑色的戾气,它此时已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心中唯一所愿便是报仇,顺手撕了阻碍它报仇的那个凡人。
才把疯疯癫癫的龙族太子推到一旁,回眸便瞧见一双惨白的手朝自己的脖子伸来,长长的指甲犹如一把弯刀泛着点点寒光,姜冉只觉得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一把扯出腰间的长鞭,挡住那只长满了长甲手。
就在长甲一寸一寸贴近自己的皮肤之际,她忽然发现自己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拎起,一股熟悉的雪松香在鼻尖处弥漫。
是文昀那登徒子!
这么早就回来了哈?
也不知是福是祸,小命是不用交代在这里了,但牢饭怕是吃定了。
第5章
险丧命她体内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浊气……
来人正是文昀。
一到龙宫,他便着急寻姜冉下落,生怕她偷偷溜走。得知她在龙吟阁捉鬼,便赶紧寻来了,没承想院中戾气四溢,他顿时傻了眼。
推开院门,他果然看见那厉鬼的双手正朝着姜冉脖子而去,他想也没想就将她一把拎起,躲开了厉鬼的爪牙。
她这哪里是去捉鬼,若是自己再晚来半步,怕是她就该被鬼捉了。
姜冉的后衣领突然被揪起,那股沁人心脾的雪松香充斥着鼻腔,让她缓缓冷静下来,生死关头,从前那些账缓缓再算。她甚至都没有回头,便笃定地开口吩咐来人:“文昀,你来得正好,快助我一同引渡这女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女鬼怨气格外重,是鬼都有执念,但并未每只鬼都会化为厉鬼,况且她已用黄纸灵符和渡影笛稳住了她的魂魄,按理与她正常交谈,就算敖麟苏醒,也不该如此快速戾化。
直觉告诉姜冉,龙宫闹鬼这事,并不简单。
但此时化为厉鬼的蚌族公主步步紧逼,并不是分析原因的好时机,姜冉来不及男子应下,自顾自吹响笛子,灵力之光重新聚集,将发狂的厉鬼紧紧包裹起来。
在少女拿出渡影笛的瞬间,文昀清冷的脸上瞬间显现出星星点点的惊愕,一双丹凤微微瞪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支玉笛,甚至都忘了配合她。
这是司命的笛子,他绝不会认错!
千年前仙魔大战,仙族亡灵无数,飘在北海战场迟迟不肯离去,司命便是用此笛引渡亡灵前往冥界。
可是,司命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她手中?
他倒不觉得姜冉是偷来的,司命仙君素来鬼精,想从他手中顺走笛子,是万不可能的,况且是一个凡人,她没这本事。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司命主动将笛子赠与她的。
以文昀对司命的了解,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含深意,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渡影笛送给姜冉......
同样,九重天上司命说要找阴阳师同行的话,也决不会是随口一提。
难不成,司命的意思是让自己与这贼女同行?!
那怎么能行!?
瞧见那厉鬼戾气半分都没有减弱,姜冉便明白男子并没有好好配合,她不敢停下吹笛的动作,只好用手肘用力地撞了一下男子的身体。
肋骨处的钝痛感一下把文昀的思绪拉回,回神间便瞧见冒着幽幽绿光的女鬼骤然出现在少女身前,呲着尖锐的牙齿,长长的黑甲距离她白皙的皮肤不过一寸。
他再也顾不得多想,一手结印调动灵力,一手揽住少女的腰肢,带着她的身体往后一跃,想避开厉鬼的攻击。
可饶是他反应再快,在闪身离开的瞬间,厉鬼那长长的黑甲还是撕裂了少女的绣袍,划破了她手臂上的肌肤。
随着“嘶啦”一声,下一瞬,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混着刺骨的寒意,让姜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文昀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臂上,衣衫被厉鬼尖锐的指甲划破,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印,黑红色的鲜从伤口处溢出,冒着丝丝缕缕黑色的戾气。
低头瞥了一眼,瞧见自己血淋淋的胳膊,姜冉的火气瞬间冒了起来,她向来有仇报仇,这厉鬼伤了她,哪有善了的道理?
她一把推开男子,咬牙指着面目狰狞的厉鬼并不打算再与她多费口舌,吼道,“我好心帮你入轮回,你却敢伤我,今天说什么也得送你到幽冥报到!”
“文昀,用你的灵力配合我的释怨咒,它才化成厉鬼,戾气还不算太重,别跟它多废话,直接打散它的戾气。”
说罢,姜冉手握玉笛在空中挥舞,四散在庭院中的碧色灵力随着渡影笛的轨迹迅速在少女身前汇集成一张符咒,漂浮在半空中,闪烁着点点荧光。
“怨结解除,戾气归宁。”
等少女咒语声落下,文昀将凝聚的灵力注入那道符咒,有了灵力的加持,原本掌心大小的符咒瞬间涨到一人多高,直冲那厉鬼而去。
厉鬼躲避不及,生生接下了这道威力无比的释怨咒。
一束强光冲天而上,驱散了庭院中四溢的戾气,随着强光敛去,女鬼身上戾气尽除,半透明的身子飘荡在半空中,恢复成姜冉初见她时的模样,只是低垂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姜冉本是打算直接送瑶铃去冥界的,可瞧见她一身狼狈的模样,手中的动作还是缓缓停下了。
她心软了,有些心疼她生前的遭遇,碰到这种事情,大仇不得报,甚至连交代都没有,如何能走得安心。
况且文昀提前回来,现在再想跑路也并非易事,不如暂且留下来,替女鬼找到她的哥哥和族人,为她的遭遇讨回公道,期间,若是能找到机会好好解释清楚灵兽之事,那便再好不过了。
思忖片刻,姜冉有了主意,她拍了拍女鬼肩膀,安抚道:“你暂且待在我的渡影笛中,待我找到你的族人,看到欺负你的家伙受了惩罚,再送你去冥界,可好?”
闻言,瑶铃落下了两行血泪,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化成一缕流光钻入了少女手的玉笛。
*
龙吟阁在经历了一番波澜后,终于归于宁静,院中奇异的珊瑚水草随海水摇曳,生怕惊扰了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姜冉收好渡影笛,走到院落一角,看着蜷缩在墙角的龙族太子,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人已清醒过来,随着戾气消散,此刻敖麟的一双眼眸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呦,你醒了?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听完瑶铃的话,姜冉才知道龙族太子竟是个如此十恶不赦之人,对于这样的人,她的语气是一点也不友善。
她性子直爽,嫉恶如仇,对人与鬼从不差别对待,本本分分的鬼她向来不会为难,可对于作恶多端的人她也不曾手软。
没一鞭子把敖麟抽死,完全是因为下落不明的蚌族,也是对瑶铃的承诺,要问清原委,换她一个公道。
当然,她自然也清楚此处是仙族,她的鞭法不带灵力,想来无法真正伤到他。
仙族犯了错,还是得用仙族的规矩来办事,她一个凡人,还是不瞎操心了。
敖麟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女,一袭淡青色束身长袍,衣袖破损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高束的长发有些许凌乱,淡淡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格外有神。
“记得,我叫敖麟,是龙族太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敖麟t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谢我就不必了。”少姜冉冷哼了一声,除了庆幸此人没被吓傻,是半分好脸色也没给他,直奔主题道:“你把蚌族藏哪里去了?”
“蚌族?”敖麟口中喃喃,似乎是不解。
文昀正缓步走来,听到少女的审问,不由脚步一顿,疑惑道:“蚌族怎么了?”
姜冉没好气地瞪了敖麟一眼,把他所做之事系数抖了出来。
诧异的视线落在敖麟身上,印象中,龙族太子胆小怕事,千年前龙族内乱,龙王抓了反派叫他惩处,他见血就晕了过去。
这样胆小,竟能做出这般荒唐之事?
片刻后,敖麟突然间抬起头来,惊慌不已地抓住少女的衣袖:“在净浊渊边上石洞内,麻烦姑娘仙君快些去救他们!”
得了线索,文昀差人带走了敖麟。
姜冉正打算去寻蚌族,却被文昀一把抓住胳膊,她下意识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别动,戾气顺着你的伤口入侵了。”
男子清冷的嗓音让她安静了下来,姜冉侧目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虽不深但血流不止,黑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

方才的精力都被厉鬼分散了也顾不上疼,现下回过神来,倒是觉出疼来了,惊呼一声,皱紧了眉头。
见她小脸皱成了一团,文昀的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他倒是有些意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贼居然怕疼?
握住少女胳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了几分力道,他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顺着她的伤口,缓缓注入她身体。
一股清凉之意从伤口处蔓延至全身,如同春风细雨般温暖细腻,手臂上刺骨的疼痛逐渐消失,姜冉舒服地闭上了双眼,连带着看文昀也顺眼了不少。
这登徒子,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然而,文昀的表情却截然相反,本带着些许笑意的双眸此刻正渐渐凝重起来,他能明显感受到少女体内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抵抗自己的灵力。
精纯的仙力萦绕在少女身侧,又从她的额前进入体内,文昀心神突然猛地一震,他收起灵力,微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双眸寒冷如霜,隐隐带着杀气。
她体内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浊气?
她与魔族,是何关系?
事关魔族,文昀从不心软,围绕在周身的灵力汇成一股流光,手中折扇瞬间化为一柄锋利的长剑,掌心翻转间,剑尖直指姜冉。
迎面而来的剑气吹起了鬓角的碎发,姜冉本闭眼享受着男子的治疗,忽然而来的杀气让她警惕地睁开双眼。
珍珠散发的光落在长剑上,姜冉被刃面反射的寒光照得眯起了双眼。
脖颈处清晰地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脸庞一道道磅礴的剑气贴着皮肤划过。
她很清楚,文昀正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而她只要稍稍一动,剑仍便会割断她的喉咙。
姜冉:“……”
方才还替她疗伤,这会儿刀剑相向,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啊!
第6章
解误会她并没有说谎。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姜冉抬手想要推开剑刃,却不想男子劲大得很,不仅没推开,雪亮的寒光一闪,映着她眉眼的刃面又往前送了几分,长剑划破皮肤,旋即一缕锐痛沿肤而上,让她寒毛都立了起来。
丹凤眼中透出的眸光冰冷刺骨。
文昀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只是碍于灵兽失踪之案久无头绪,如今才寻到线索,自然不能直接将人灭了口,好歹得问出些什么来。
“这会儿,姜姑娘倒是愿意好好聊了?”
聊什么聊?有什么好聊的?
姜冉一点也不想同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说话。
她只觉得气闷,她不是来东海改命格,延长阳寿的么?怎么感觉桩桩件件都像是要即刻取了她的性命?
若今日她成剑下亡魂,就算不入轮回,化为厉鬼也要拉文昀这个疯子陪葬!
当然话说回来,姜冉还是很惜命的。
说白了,就是怕死。
所以在心底咒骂了此人不下百遍,她面上却讪讪一笑,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立于耳侧,态度极好道:“当然愿意,仙君有什么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那便好好交代,你要如何用鲤鱼精续命,之前的灵兽失踪案你又参与了多少?”
文昀故意没有提及浊气之事。
姜冉身上的浊气隐匿得极好,若不是此番替她疗伤,他是断然发现不了的。
千年来,他也没少与魔族余孽打交道,说来也奇怪,每每剿灭一队魔族,便又有新的出现,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断。
魔族心思如此缜密,拉凡人入局,背后定有计谋。
不知此番龙宫闹鬼,净浊渊封印受损有没有魔族的手笔?
但无论如何,在没有明确魔族计划并有把握阻止魔族行动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姜冉不敢随意转动脖子,自然没留意到文昀复杂的神情。
除了卦象,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都没找出一个能把文昀糊弄过去的理由。
本不想将这来路不明的卦象展示于旁人,可如今被人捏着把柄,若再遮遮掩掩,鲤鱼精之事解释不清不说,还要被扣上个偷盗灵兽的罪名。
坐牢事小,因此丢了性命岂不太冤?
姜冉掏起了袖袋,取出信件。
“你瞧。”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缓缓展开,往旁侧送了送,推到文昀眼前,才解释道:“被你打散的鬼魂在三日前给我送来此信,我虽看不懂卦象,却不甘于仅剩三年的阳寿,所以随鬼魂下东海,只为拯救灵兽,逆天改命。”
卦象,文昀略通一二,当然这也要归结于司命。
有一阵子,他痴迷于算卦,给天宫每一位仙子仙君都画了卦象,文昀自然也在其中,还被他拉着听了一个时辰的解说。
得益于此,文昀只瞄了一眼,便读懂此卦。
晦暗不明,爻位多凶,乃困厄之兆,是个明显的短寿之卦。
剩余三年阳寿,说得还是乐观了。
然,此卦虽主困厄,变爻之处,阴消阳长,绝境之中微现一线生机,确有可改命之说。
那信上,墨迹犹新,墨香犹存。
她并没有说谎。
难不成灵兽失踪之事,当真与她无关?
文昀垂眸思索之际,余光一瞥,又瞧见了她手中握着的那支玉笛。
司命有意护着她。
而她又与魔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若说司命有异心似乎又解释不通,净浊渊之事是他及时呈于天帝,又提醒自己可用神女玉佩修补封印。
这事怕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
思忖片刻,文昀收起了架在姜冉脖子上的长剑。
心中思绪乱如麻。
他懒得说话,也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索性袖袍一挥,转身离开了龙吟阁。
姜冉不知他又犯什么病,但想到此番把话解释清楚,不用再担心入地牢,心情也不由好上了几分。
低垂的视线触及手上的信笺,在看到卦象的一瞬,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以文昀谨慎的性子,若这卦象并不如自己所言,只剩三年阳寿,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所以,那位不曾谋面的高人真没骗她。
*
从龙吟阁离开,姜冉便马不停蹄地去往净浊渊。
净浊渊附近的石壁旁,是浊气聚集最为严重的地方,将海水染成了浓稠的墨黑色,连一丝光源都无法穿透。
才刚摸索到此处,姜冉便已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手中仅有一块从龙吟阁捡来的夜光石碎片,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光。
姜冉沿着石壁来来回回摸索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敖麟所说的石洞。
她心中着急,一不留神一脚踢在石壁边的碎石子上。
石块向前飞去,在水中划过漾起一道道水波,带着石壁旁的水草左右摇曳。
突然,脚边一抹微弱的光引起了姜冉的注意,她蹲下的身子,拨开一丛丛水草,发现藏在草丛后的隐秘石洞。
借着夜明珠碎片微弱的光,她瞧见那石洞仅有半人高,洞内狭小,充斥着因浊气浑不见光的海水,石洞中躺着十几枚蚌壳,那抹微弱的光便是蚌壳散发的。
姜冉询问了待在渡影笛中的瑶铃,在确定这十几枚蚌壳便是她失踪多日的族人之时,心中火气蹭蹭地往上涨。
对龙族太子的憎恨又多了几分。
她并不了解敖麟的为人,但这并不妨碍姜冉觉得此人脑子有问题。
谁家好人能把蚌族打回到原形又幽禁于此?
纤细的小手重重往石壁上一拍,瞬间红了一片,可这手的主人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暗自在心中想着,等此事了了,定要叫那龙族太子也来这石洞受一受!
*
北海之畔,一座古老而幽深的石窟在繁密枝叶的掩映下,隐匿于峭壁之下。
石窟内阴冷潮湿,浊气缭绕,地上散落着三三两两妖兽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
石窟中央站着一位男子,一身暗黑色战袍,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刻画着狰狞的刺青t,手中握着一颗鸡蛋般大小的珍珠。
那珍珠一看便是灵力充沛之物,即便被浓重的浊气包裹着,依旧散发着超然脱俗的灵力光芒。
只瞧见托着珍珠的手掌倏地收紧握拳,“嘭”一声,珍珠瞬间被捏碎,点点灵力光芒随风扬起,男子抬起头,用力吸了一大口,趁着灵力飘散前将其全部吞入腹中,发出一身餍足的喟叹。
他睁开眼,血红的双眸中闪着阴鸷的杀意,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准确来说是一个半透明的女鬼。
“敖月,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不是说你弟弟最听你的话了吗?”
那女鬼一听,浑身颤抖得厉害,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病态惨白的脸颊落下。
她似乎怕极了这黑衣男子,一下一下磕头求饶。
“求大人恕罪!敖月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着人控制敖麟杀了瑶铃,引导他一掌劈向朝净浊渊。瑶铃潜在戾气被激发,本来一切都是按计划行事大的,可谁知文昀仙君和一个会阴阳之术的凡人突然出现,化了瑶铃的戾气,还引渡了她的亡魂。好在净浊渊的浊气已经泄露,正值神女下凡之际,无人能修补,待到浊气污染整片东海,大人之计定能成!求大人再给敖月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赤红的双目微微转了转,男子收起了严厉的语气,扶起一个劲朝自己磕头的敖月,语重心长道:“月儿啊,说起来,我也是你伯父,又怎么忍心责怪你呢。”
“但你想想,你的好父王可有一天把你放在心上?从前你说他爱权,宠幸了你母亲,诞下了你,却依旧以龙宫为重。可后来呢?”
“后来......”敖月茫然抬起双眸,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被揭开,如潮水般涌入,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父王转头娶了她人为妻,诞下龙子,封龙族太子,赐龙吟阁。
而她的母亲郁郁寡欢,自她有记忆以来,就几乎没见母亲笑过,日日以泪洗面,就连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也爱答不理的。
没过几年,她母亲年纪轻轻便饮恨而终。
她年幼丧母,她的父王也只是象征性地安抚了她几句。
她独自住在龙宫最角落的院落,无人问津,就连反贼掳了她,以她之命要挟父王交出龙位,她也没从他脸上看出着急和惊慌。
敖月的神情从茫然转为痛苦,带着不甘和愤怒,黑衣男子都看在眼里,还适时添了把火,道:“他根本就不把她的性命当回事,就连我这个做伯父的都看不下去了。他从未管过你,就连你死的时候,身旁也空无一人。你当真不恨吗?”
不恨吗?怎么可能不恨?
敖月周身的戾气急剧增长,双眸泛着幽幽红光,暗红色的血丝从它苍白的脖颈处往脸上蔓延。
男子嘴角勾了勾嘴角,又继续道:“如今你失了生命,成了鬼魂四处游荡,而他们却日日在龙宫内享天伦之乐,若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魂飞魄散了。他们凭什么日日逍遥洒脱?”
是啊,他们凭什么!
在男子一遍又一遍的言语刺激下,敖月突然怒吼一声,随后又发出了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半透明的身子凝成了实体,长发翻飞遮住了半边爬满血丝的脸,本就阴暗的洞窟,此时更是阴风阵阵。
“去吧敖月,毁了净浊渊的封印,等魔尊回归,伯父必帮你报仇雪恨。”
打开净浊渊封印需要玄冰玉佩。
男子看着敖月化为厉鬼,离开洞窟,而后他招了招手,唤来候在身边的下人,道:“魔尊操控的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去把她抓来,是时候用她凡人的身份去做些事情了。”
第7章
鬼上身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碧海琉璃殿的大厅中镶嵌着无数珍珠,汇聚而成的光芒柔和而明亮,仿若要把整片星空都揽入海底。
龙王坐在大殿上首,文昀与姜冉分坐两侧。
姜冉往返净浊渊与龙宫数十趟,终于将蚌族悉数带了回来,只是这些蚌族被浊气重伤,连人形都无法维持。
柔和的光线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却驱散不了她眉眼间凝重的神色。
此事,她定要为瑶铃讨回一个公道!
文昀坐在少女对面,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斟了盏茶,抬掀起眼皮往姜冉的方向投了一瞥,而后视线又缓缓落在同样神色凝重的龙王身上。
龙王面色铁青,看着跪在大殿中央被五花大绑的敖麟,以及一旁大大小小十几个蚌壳,沉声呵斥道:“逆子,还不快跟仙君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垂着脑袋的敖麟抹了把眼泪,直起身子,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无辜与求助,来回在龙王和文昀之间流转,而后大嚎一声:“冤枉啊!”
姜冉冷笑一声,静静看着敖麟表演。
“望文昀仙君和父王明察,我知晓蚌族一事与我脱不了干系,但这绝非我本意啊!自父王寿辰那日起,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操控我的意识,我能隐约地感知到它利用我的身体逼迫我掳走瑶铃公主,幽禁蚌族,甚至要我劈坏净浊渊封印!”
“啪!”龙王拍案而起,长须随之颤动,一脸怒容毫不掩饰,“胡说八道!你这分明就是在糊弄仙君和本王,敢做不敢当,本王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父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啊!”敖麟哭嚎一声以头抢地,破败的衣衫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看起来可怜极了。
文昀默不作声。
龙王欲言又止地瞅了一眼端坐着的文昀,叹了口气避开敖麟委屈的视线。
他并非不想替子求饶,只是身为龙宫之主,守护东海之内所有生灵本就是他的职责,况且还有净浊渊。
敖麟身为龙族太子,不仅起不到表率作用,反而戕害蚌族公主,险些害了整个蚌族,若今日他还不分青红皂白维护敖麟,他还有何脸面忝居龙王之位。
“你说,你的意识被人操控了?”
带着英气的女声打破了大殿的沉寂,敖麟的话吸引了姜冉的注意。
她并非要帮他开脱,只是忽然想到了瑶铃身上不同寻常的戾气。
此事疑点重重,瑶铃身上戾气尽除没了线索,若敖麟没有胡诌,倒是可以作为突破口。
“正是!正是!”
见有人终于相信自己,敖麟激动得泪流满面,他也顾不得少女的话在大殿之中是否做得了数,转动身子朝向她跪下,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诚恳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控制了我,求姑娘救救我啊!”
“那你且说说,那东西是如何控制你意识的?”
姜冉的话难得没人反驳。
见有人听逆子的解释,龙王自然顺水推舟,维护的话自己不好多说,可若是旁人来说,他岂有反驳的道理?
文昀没有打断倒是挺令姜冉意外的。
他只是不信,以敖麟的胆小怕事的性格会做出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既然少女提出了质疑,他顺着她的意思听下去也未尝不可。
听了姜冉的话,敖麟听闻陷入了沉思,虽然很不愿意面对,但他依旧仔仔细细回想了这几天所有的经历,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将这几日的感受描绘出来。
“父王生辰那日,我刚出寝殿,便感到一阵阴风吹过,那股风凉飕飕的,直钻我的脑袋,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但我着急去给父皇贺寿,并没有太过在意。后来寿宴结束,来龙宫的宾客都在后院欣赏珊瑚,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头变得昏昏沉沉,我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我看到了落单的瑶铃,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她走去。那一瞬间,就好像有别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代替了我,我用仅存的意识试图反抗,可却毫无作用……”
新的灵魂代替了原本的灵魂?
姜冉锁着眉头,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身体被强行进入的灵魂所操控,而原本的灵魂却被禁锢不得反抗,此术法,听着倒是像阴阳术之中的换魂术。
换魂术凶险霸道,若是新入体的灵魂蛮横,极有可能会损伤原本的灵魂,更有甚者,新灵魂会逐渐杀死原有灵魂,最后霸占躯体。
传闻此术多用于鬼魂向活人复仇,人性泯灭,是阴阳术中的禁术。
只是,师父不是说此术在千年之前便已禁止使用了吗?
瞧见姜冉若有所思,半晌都不曾说话,文昀手中的茶盏转了一圈,落到桌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而后缓缓问道:“姜姑娘有何高见?”
姜冉打量了文昀一眼,又看到龙族两父子急切的目光,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她并不能确定敖麟中的一定是换魂术,毕竟此法失传千年,自己也只是从师父那里听了一耳朵。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此事定然与鬼魂脱不了t干系。
思考了片刻,她还是决定不提换魂术。
“听太子的意思,倒是像是被鬼上身了。”侧目看向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的龙王,姜冉询问道:“敢问龙王,在您寿辰之前,龙宫之中可有人逝去?”
鬼魂闹事,均是因为生前仇怨未报,若有人含冤而亡,便可顺着这线索继续摸索。
“这……”龙王捋了捋胡须,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龙宫好久未有丧事了,上一起还是二十年前,小女因病去世。姑娘的意思,难不成……”
“二十年了,应当不会是公主殿下。”
姜冉接过龙王的话,解释道:“人死后会化成鬼魂,大部分会在七日后离开去往幽冥,入轮回转世。可也有部分鬼魂因各种原由迟迟不肯离去,但无论是何理由留下,若鬼魂长期徘徊于世间,不出一月便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姜冉起身走到敖麟身侧,拿着渡影笛在他额间轻轻一点,一抹碧色的光芒划过额间。
如若附体鬼魂还未离去,渡影笛是能感知到的。
只是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若是抓了这个鬼魂,这案子便也就破了。
大殿中,众人屏息以待,过了许久,敖麟的身体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一抹失望从眼底划过。

“此刻太子体内并无鬼魂附身,我没法作证,若太子所言为真,也得拿出证据,不然如何向蚌族和三界交代?”
敖麟眼底的光渐渐熄灭,重新垂下头,就连龙王也悄悄叹了口气,收回了带着希冀的目光。
文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许久,而后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一拂衣袖,解了敖麟身上的绳索。
“太子所言还需考证,幽冥有一法器名为寻影灯,可寻鬼魂的踪迹,或许可以一试。但如今浊气泄露也不可不管,在事情水落石出之间,便先罚太子日日夜夜不间净化浊气,不得懈怠,等借到了寻影灯再一同去天宫论罪。龙王,如此可好?”
没直接绑了逆子去天宫,龙王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赶忙连声应下,生怕他后悔。可看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傻愣着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赶紧谢过仙君?”
敖麟赶忙磕头道谢。
文昀缓缓张开手掌,随着灵力汇聚,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他轻轻一推,灵石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落在敖麟身前。
“这是天帝所赐的凝冰石,借此灵石,用你水系术法,可延缓浊气蔓延。”
龙王见敖麟似乎还有一线生机,忍不住豁出老脸,凑到文昀身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君可需要老龙派人去趟冥界?”
“龙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天宫并未收到有关净浊渊的折子,天帝担心龙宫之中有内鬼,命龙王彻查龙宫。”
龙王忙点头应下。
“至于寻影灯。”
文昀顿了顿,视线从姜冉停留了一瞬,才继续说道:“修补封印之事更为重要,当务之急是前往极寒之地取神女的玄冰玉佩,冥界,我会差人替龙王跑一趟。”
有法子能证实敖麟所言,龙王哪有不愿的,连说三个好后,连忙拽着还在磕头的傻儿子,往净浊渊的方向赶去。
随着龙王父子俩的离去,大殿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看着敖麟全须全尾走出大殿,姜冉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不管是否有隐情,这些事情都是他干的可不假,不悦道:“你就这么放他离开了?”
文昀好歹活了近万年,虽与姜冉认识时日不长,却也基本摸透了她的性子。
睚眦必报,嫉恶如仇。
她这是在为死去的蚌族公主鸣不平。
清冷的凤眸中眸光闪了闪。
他还没想好要以什么心态去面对姜冉,也断然开不了口邀请她一同北上。
暗忖了许久,他只是淡淡说道:“姑娘以为日日夜夜净化浊气是易事?”
看着少女投来不解的视线,他也懒得再解释。
不明白便不明白呗。
他又何须事事向她解释?
一道流光从渡影笛中窜出,瑶铃的鬼魂蹲在大殿中央的那堆蚌壳边上,她魂体又更加透明了一些。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些蚌壳,可透明的双手从蚌壳中穿透,什么也触碰不到。
姜冉怕她好不容平稳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如今事情的原委你已知晓,族人也悉数救出,要不我送你去冥界吧。”
“可是,敖麟说的话还没证实,幕后凶手也未曾寻到,我……”
“瑶铃。”姜冉看着几近透明的女鬼,打断了她的话,“证实这一切需要时间,我怕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瑶铃低头不语,显然是不愿离开。
无奈地叹了口气,姜冉蹲下身子,看着瑶铃耐心劝说道:“如今,你父亲,兄长与族人皆在此处,你问问他们,是愿意看到你逗留阳间最后灰飞烟灭,还是希望你能早入轮回,来世有一个好的命数。”
瑶铃显然怔了怔,她回眸看着地上大大小小十几枚蚌壳,半晌没有回答。
陪在一旁的少女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过了不知多久,一道缥缈的声音悠悠响起。
“姑娘,我愿意去冥界,还恳请姑娘相助。”
姜冉自然乐意!
她在瑶铃鬼魂的额间贴了张黄符,用渡影笛送她离开。
等忙完这一切,姜冉抬头扫视碧海琉璃殿,惊喜地发现,除了她,大殿中再无他人。
她不知文昀是何时离开的,也根本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筹谋已久的跑路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8章
九尾狐来要债了?
姜冉逃离东海,回到小渔村之际,只觉得身心俱疲,夜色已深,唯有村外沙滩上随风摇曳的几盏灯笼照亮她疲惫的脚步。
她本想直接回风水铺休息,可一想到所剩无几的生命,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救灵兽、攒功德、改命数。
只犹豫了片刻,她便借着漫天星光,转身拐进了小渔村外的古树林。
古木苍虬,枝柯交横,姜冉走在林间蜿蜒古道之上,靠着手中点燃的三炷清香,召集了林中的亡灵,替她找寻灵兽。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倒是真把这话落到了实处,这不没一会儿,就有亡灵来汇报妖兽所在的位置了。
跟着白影穿梭在密林之中,约莫过了一刻钟,姜冉便在树林外的沙滩上发现了一只被废弃渔网缠住脚的鹦鹉。
它应是被困于此处多时,饿得骨瘦嶙峋,本该色彩斑斓的羽毛此时沾满了沙砾,已然黯淡无光。
少女蹲下身子,替它解开渔网,用帕子将它的羽毛擦拭干净,托在掌心,她用指尖揉了揉小鸟毛茸茸的脑袋,温声细语道:“我救了你,从此以后跟着本姑娘混可好?”
见掌心的小鸟朝自己眨了眨眼睛,少女便当它答应了。
秉着好事成双的想法,姜冉决定再找一只灵兽给小鹦鹉作伴。
秀眉微微蹙起,少女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侧唯唯诺诺的亡灵,“再找一个。”
白影老老实实地沿着海岸飘,姜冉悠哉游哉地跟在身后走,没过多久,便在沿岸樵石处发现了一只通体红毛的灵狐。
地面上规律摆放的石头和泛着荧荧蓝光的线条像是组成了什么阵法,而那只灵狐就坐在阵法中央,闭着双眼。
好漂亮的狐狸!
姜冉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如琥珀般闪亮,只是她并不会解阵,用长鞭试探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索性大步走进阵法,直接弯腰抱起小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少女眉眼中尽是满足的笑意。
随着灵狐离地,阵法之光倏地熄灭,小狐狸微微睁开双眼,懵懂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
什么情况,她到底是哪位?
这一夜,可谓是收获满满,姜冉一手托着奄奄一息的鹦鹉,一手抱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红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快地往风水铺走去。
漩涡的鲤鱼精,龙宫的蚌族,小鱼村外的鹦鹉和狐狸,也不知能延几天阳寿。
那位算卦高人可否会再给新的指示。
热闹了一天的安保局终于伴着深沉的夜色安静下来,烛火跳跃,轻纱摇曳,唯能听见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那只红狐却依旧醒着,立于窗前,独对夜色,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月光透过灵窗棂落入室内,灵狐沐浴在月光之下,片刻之后,竟缓缓幻化成一名男童的模样,年岁不过总角,却是灵气逼人。
他缓缓抬起扶着窗台的手,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掐了个诀,一束灵力之光从他指尖飞出,又缓缓没入夜色之中。
*
九重天,幻月谷。
谷内碧水环绕,灵气氤氲,半空中悬着一座宫殿名为九华,传说由上古天外神石所筑,色泽斑斓。
大殿之内,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自高耸的穹顶垂下,柔和的光芒洒在端坐于中t央的九尾白狐身上。
它周身灵力萦绕,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大殿之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灵力所幻化成的流光随之飘入,稳稳悬停于大殿中央的半空中。
毛茸茸的双耳闻声动了动,九尾狐却连眼皮子也懒得掀开,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狐爪,像是掐了个诀,那缕灵力之光转而化成了一封信的模样。
紧闭的狐狸眼这才缓缓睁开,抬眸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只这一眼,它便瞬间站了起来。
灵力之光暴涨,随着光芒敛去,一位白衣仙君踏着光走来,丹凤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焦急之色,文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信前,一把将信件拽于手中,细细阅读起来。
来信者是男子的侍童泽尘,说昨夜他本在东海沿岸布阵法修炼,突然有位凡人姑娘闯入阵法,将他抱走,入了间风水铺子,他自知那凡人能轻松破阵必不简单,故来信请示。
凡人姑娘?风水铺子?
除了姜冉,文昀还真就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为了延长阳寿,她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直接强抢灵兽了?

那日审讯完敖麟,因担心净浊渊的情况,便匆匆跟去看了一眼,哪知回到碧海琉璃殿时,已不见了姜冉的身影。
起先,文昀并不着急,九尾灵狐擅追踪之术,想要找个凡人简直易如反掌。
可待他安顿好蚌族,开始寻人的时候,神情却紧绷起来。
他发现追踪术竟探不到姜冉的下落。
追踪之术从未失过手,文昀自然不信邪。
他匆匆告别龙王,在东海海面上尝试了一番,又下界到人族尝试了一番,均无果。
他本想亲自去寻人,可下了凡界才发现,东海沿岸建满了村落,皆以海为生,姜冉那狡猾的丫头根本就没告诉他究竟是哪一个小渔村。
活了近万年的文昀仙君头一次觉得这么憋屈。
无奈,只好先返回九重天。
而如今得到了泽尘的消息,又匆匆化为一道流光下界了
*
姜冉才睡下没两个时辰,就听到叩门声,惊得蹭一下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顶着朦胧的睡意,过了许久她才分辨出来有人在屋外在拍她窗棂。
在东海忙活一番,还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连个囫囵觉也不让睡,心中难免有火气。
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她打着哈欠下床,顺手拿起桌案上的长鞭,靠近窗边。
回了凡界,她姜冉便是一条长鞭走天下。
附近几个小镇早已无人是她的对手。
遥想年幼之时,村中和镇上的孩子都瞧不起姜冉,说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起初她并不会还手,常常被打得满身伤痕。
后来,师父告诉她,无父无母的孩子,总得有些本事,才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她开始习武。
先用柳枝条,后来便开始学起了用长鞭。
手中的这条鞭子,便是师父赠与她的及笄之礼。
只不过,这日之后,师父便将风水铺子托付给她,而他老人家潇洒游历四方去了。
拉开了窗帘一角。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房间的一隅,借着柔和的月光,她看见窗外树影婆娑之下,站着一个模糊的鬼影,手中似乎握着一封信笺。
那鬼影瞥了眼隐忍愤怒而不发的姜冉不由得微微后退,见她推开窗户,更是将信件扔下后飞速逃离。
姜冉朝那道消失于夜色中的鬼影扬了扬手中长鞭。
算它跑得快。
姜冉掌灯展信,在看到熟悉的卦象图样之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相比于之前那封信,这封信上多绘了一只狐狸。
准确来说,是一只九尾狐。
这一次还生怕她看不懂,在一旁注了一行小字。
“卦象虽凶,却未必无解,因果线已重塑,往后需得九尾灵狐庇佑,方能扭转乾坤。”
九尾灵狐?
这种只在《神怪志》中出现的上古灵兽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况且,像这样的灵兽应当生存在九重天之上吧?
她何德何能飞升九重天,又有何理由求上古灵兽庇佑她。
也不知今晚捡的那只红狐有没有听说过九尾灵狐。
......
姜冉思绪万千,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甫一推开卧房门,姜冉瞬间就愣住了。
一名小童正站在卧房门口,发髻用一根红色丝带盘起,一双明眸如同朝阳下的晨露,正带着浅浅笑意望着自己。
这……谁家孩子跑丢了?
“泽尘谢姑娘昨夜救命之恩。”小童朝着目瞪口呆的少女作揖一礼,照着自家仙君传信的话术,恭恭敬敬地道谢。
昨夜的救命之恩?
想到昨夜从沙滩上捡回来的两只灵兽,姜冉顿时心下了然。
“你是就是昨日那只红毛狐狸,可对?”
“姑娘聪慧,泽尘正是那只小兽。”
“那可太好了,昨夜与你一同回来的还有只鹦鹉,它可好些了?”
“回姑娘的话,比昨日好些,泽尘已给它喂了些吃食和水。”
泽尘看着姜冉眉开眼笑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自家仙君说了,要好好配合姜姑娘的要求,稳住她的情绪,时时掌握她的位置,绝不能再让她跑路了。
姜冉沉静在救了灵兽的喜悦中,瞧见这化为人形的小狐狸当真是体贴又周到,别提有多开心了。
前厅传来了一阵叩门声,随之响起的是一道清冷的男声:“我家宅中闹鬼,敢问可否帮忙驱鬼?”
“当然可以!”
一听来了生意,姜冉更是高兴,下意识便应了话。
要知道,自师父外出游历,风水铺便再也没开过张,再这样下去,迟早得饿死。
如今来了活,她怎能不激动。
姜冉步伐轻盈地走去开门,可在双手抚上门扉之时,不知为,一股不安之意突然袭来。
这道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只是还没等她想明白,双手便快一步拉开了小铺的大门。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姜冉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瞧见文昀正立于阳光之下,影子拉得老长,恰好投射在她的身上。
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瞪大,这不是文昀那登徒子嘛?
他刚说什么来着?要捉鬼?
去他的捉鬼!
该不会是来要债,折自己的一双腿的吧?
第9章
契约书什么叫玷污?
文昀是来找姜冉的没错。
但他倒是没了要折她双腿的想法。
此番寻来,还是因为司命那句话,他思来想去,或许邀她一同前往极寒之地也未尝不可。
再说,她与魔族关系不明,掌控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心一些。
与文昀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姜冉神色复杂,心中是说不上来的情绪。
见到死对头的厌烦与愤怒,被抓包的心虚和不甘,担心被打断双腿的忐忑……
憋了半响,只在心中无声骂了句“晦气”。
她倚在门框上,流转的眸光警惕落在那道身影之上,垂在身侧的手紧握长鞭,蓄势待发。
文昀此刻背对朝阳而立,周身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隐匿在光影暗处的脸庞并看不出任何情绪。
姜冉拿不准他究竟想干嘛,试探性地问了句:“仙君的宅子,当真闹鬼了?”
文昀本就是随意寻了个借口。
他若是直言要她同行北上,想来连着这丫头的面也见不到。
三界之中何处没有亡灵,既有亡灵,要阴阳师前往引渡自然也说得过去。
文昀勾唇一笑,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本欲启程去极寒之地寻玄冰玉佩修补封印,我有一故友正好居于极寒之地,受鬼魂困扰多时。姜姑娘的阴阳之术,在龙宫我已有见识,此番前来,是想邀请姜姑娘同我一同北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
他故友宅子闹鬼关她姜冉何事?
拒绝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姜冉心念一转,又咽了回去。
她想到了夜里鬼魂来送的那封信。
文昀好歹是位列九重天的仙君。
若是与他熟络了,说不定能还能打听些九尾灵狐的消息。
再说,瞧他这样子,似乎也没想再算她偷偷溜走的账。
正想着,忽而有什么东西被塞入了手中,沉甸甸的。
姜冉下意识垂眸看去,发现是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而后落入耳中的,是那道一如既往清冷的嗓音,如泉水击石。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只会更多。”
姜冉解了荷包封口的结,往内里瞄了一眼,大约十个银锭。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以往随师父去捉鬼,寻常百姓家就给两吊铜钱,外加些鱼肉,碰到门第显赫的富贵人家,才会给一锭银两。
仙族的钱确实好挣。
文昀等了半响也没得到回应,只瞧见少女脸上丰富多彩的神情。
他也不急。
现在耽误的时间,赶路时加速御剑便也就追回来了。
姜冉来来回回思虑了好几遍,对于是否要随文昀北上,她有两点顾虑。
其一,文昀性子喜怒无常,动不动刀剑相向,这不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
其二,人族仙t族向来各安其所,如今屡次三番掺入仙族之事,来日当真不会乱了三界秩序?
可若是不去,整日窝在小渔村就别想找到九尾灵狐了,倒不如选上一块风水宝地,等着三年后躺进去便完事了。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同去极寒之地。
但得与这厮约法三章。
姜冉转身跑回屋内,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大字,而后出来将其塞入文昀怀中。
文昀不明所以,一侧眉梢微微扬起,视线落在少女那张写满了“你且看看”的脸上。

视线流转,在触及纸上“契约书”三字之事,不由眉心一跳。
偌大的三界,敢与他约法三章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丫头了。
讲真,文昀想直接撕了这张纸。
拽在手中的页脚早已变得皱皱巴巴,但他忍了忍,耐下性子往下看去。
第一条:成功驱鬼后,后续支付的报酬不可少于定金的两倍。
定金给了十个银锭,后续还要再给至少二十锭银子!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但若能解了净浊渊燃眉之急,三十锭银两,给便给了。
第二条:姜冉受邀北上捉鬼,文昀须承诺保证姜冉生命安全。
指尖掠过这行黑字,文昀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若她不勾结魔族,他自然不会取她性命;可若她不老实,也休想凭这张薄纸奈何他。
第三条:人族卷入仙族事务,三界恐有微词,届时,还望文昀仙君给众人一个说法。
这一条倒也合理。
净浊渊之事关乎三界安危,仙界、凡界、冥界均不可独善其身。
若真有仙族提出质疑,他替她说上几句话又有何妨。
虽心中不爽利,但此契约书也算合理。
指尖凝起灵力从纸上划过,页面右下角赫然出现“文昀”二字,算是画了押。
姜冉喜滋滋地接过契约书将其收好,转头对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泽尘道:“你留在小铺好生照料鹦鹉,我去去就回。”
“且慢。”文昀出声阻止。
她就知道,这人没这么好说话。
看在往后还要同行的份上,她压了压心底的火气,不耐烦地问了句:“仙君还有何事?”
文昀不紧不慢道:“东海悬案未了,我瞧你这小狐狸机灵,不如让他跑一趟冥界借寻影灯,这样也不会误了进度。”
姜冉未料到他竟把主意打到了泽尘身上,她向来护短,对自己的东西看得紧。
在她眼里,既然救了灵狐的性命,自然得罩着他,不能叫人将他欺负了去。
况且,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柳眉缓缓蹙起,姜冉握着长鞭挡在小童身前,语气明显不悦:“文昀仙君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吧?”
未等到男子回答,她感到有人在轻扯她的衣角。
姜冉侧目看去,泽尘从她手臂旁探出半个脑袋,闪闪眸光中透着兴奋。
“姜姑娘,鹦鹉并无大碍,我愿意替文昀仙君跑一趟冥界,仙君在仙族声名显赫,若能替他做事,泽尘求之不得!”
这话倒真不是文昀教他的,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泽尘本就是文昀的侍童,自然听文昀吩咐办事。
哪有对一个凡人言听计从的道理!
文昀赞许地朝泽尘投了一瞥,可此话落在姜冉耳中,却让她觉出些味来。
她怎么觉得这小狐狸胳膊肘往外拐呢?!
早上还在感谢救命之恩,转头就投奔他人,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但认真思虑一番,也明白冥界非去不可。
是为了弄清东海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为了给瑶铃和蚌族一个交代。
姜冉微微颔首,表示妥协,而后转身阖上门,薄唇轻启:“那便各自启程吧”
*
东海一隅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名为蓬莱,岛屿之上多是奇花异草,仙力充沛,云雾缭绕,终年不散,蓬莱阁就建于此处。
姜冉和文昀到蓬莱阁之际,恰好夜幕低垂,极寒之地路途遥远,蓬莱岛正巧位于必经之路上。
头一次御剑飞行,又赶了整整一天路,姜冉早已是精疲力尽,说什么也要在蓬莱歇上一歇。
文昀本不想理会,谁知她转眼便掏出契约书,指着上面第二条,理直气壮地说再赶路就该没命了。
他心中不悦,只觉得凡人脆皮太过多事,可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带她落脚蓬莱。
甫一落地,守在蓬莱阁入口石门处的一名护卫便朝两人迎来,然后径直掠过姜冉,朝她身侧的文昀一礼,恭敬道:“仙君突然来访蓬莱阁可是有何急事?不如先去偏殿等候歇息,弟子这就去禀报阁主。”
文昀并未推脱,直接走进蓬莱阁。
姜冉正觉疲惫,半阖双眼,拖沓着脚步,跟在文昀身后。
直到一杆长矛横在身前,寒光闪烁,晃得眼疼。
瞌睡瞬间消失了。
“蓬莱仙族,岂容凡人玷污!”
护卫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庞映入眼帘,姜冉的怒火蹭一下便冒了上来。
什么叫玷污?
这话说得如此难听,以后还是别开口的好。
腰间长鞭被一把扯下,从身侧甩过响起一道破空之声。
那护卫也不含糊,见来人要硬闯蓬莱,握紧长矛,准备将人挑了。
文昀只觉得脑袋突突地疼。
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在两人打起来之前,开口道:“这是我新招的侍女,劳烦让她进来吧。”
护卫应了声,收起长矛退到一旁。
但姜冉的脸色并未好转,反而更沉了,甚至还能隐隐听到磨后槽牙的声音。
侍女?!这登徒子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冉正欲发飙。
一旁的护卫似乎害怕文昀怪罪,又添了句解释:“仙君莫怪,前日蓬莱阁丢了只灵鹤,至今都未找到,阁主震怒,这才下令加强防守。”
丢了灵鹤?
那与凡人会玷污蓬莱仙族有何关系?
明明就仗着仙族身份自视甚高,瞧不起凡人,一听是文昀的侍女,又怕得罪了九重天的仙君,便随意扯了个借口。
姜冉最不喜这样趋炎附势的小人,扬了扬鞭,佯装要打他。
文昀等了半晌迟迟没听到少女追来的脚步声,不由回身去寻。
落在眸中的恰巧就是这一幕。
姜冉挥鞭欲打人,而那护卫不敢还手只好瞪眼威胁。
这一瞬间,他有些后悔了。
当时也应与她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不可随意生事!
“姜冉,还不快走?”文昀声音微沉。
姜冉本也没在蓬莱阁生事的心,闻言,又瞪了一眼那护卫,收起长鞭大摇大摆地穿过石门,踏入了蓬莱仙族。
顺着青石小径往阁内深处走去,姜冉怒气未消,依旧对“侍女”的称呼耿耿于怀。
她的身世也担起的“坎坷”二字了,可即便如此,从未为奴为婢,连言语上的憋屈也不想受。
谁惹她,她便以长鞭回赠。
可他到好,唇齿一碰,就给她按了个侍女的身份。
可偏偏人家修为了得,她还打不过他。
一股怒火憋在心里撒不出去,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更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文昀更是乐得清净。
两人一路无声,直到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姜姑娘?”
姜冉脚步一顿,回眸的视线中尽是星星点点惊愕之光。
蓬莱阁中,竟还有人认识自己?
夜空中划过一道色彩斑斓之光,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自光中走来。
眉目如画,清隽中带着几分书生气,唇角微扬,柔和了脸部线条,多了几分温润。
碧绿色眼眸好似翡翠般透亮,在看到姜冉回眸的一瞬,眼底亮起了道光。
“姜姑娘,果真是你!”
姜冉一时看呆了眼。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一时恍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并不认识眼前之人,问道:“公子是何人?”
来人恭敬朝两人一礼,而后才面向姜冉,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木间的潺潺流水,细腻悠扬。
“蚌族瑶宇,谢姜姑娘当日救命之恩。”
蚌族?是瑶铃的族人!
第10章
有戾气别管闲事,别管闲事,别管..……
蚌族容貌是三界内最为俊美的。
这个认识是姜冉读完《神怪志》后总结出来的。
书中有一句话:蚌族之容,千金难博一眄。
彼时,她还不屑一顾。
有哪个傻子会掷千金只为一睹容颜?
如今见到这位活生生的蚌族公子,她才有些明白。
文昀瞧见少女傻愣的模样在心中不屑冷哼一声,脱口而出的话中也好似掺了冰碴:“你便是蚌王之子?”
蚌族是个小族群,族中人数并不多。
年轻一辈,也就只剩蚌王的一子一女,可惜公主瑶铃已逝,瑶宇便算是蚌族唯一的希望了。
想到这里,文昀敛了敛周身的寒气。
瑶宇恭敬应了声道:“回仙君,正是。”
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人家是名声显赫的文昀仙君,而自己只是东海蚌精,有些架子也是应该的。
姜冉这才从沉溺于美/色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乍然意识到,此人便是瑶铃久久不能放下的兄长。
心中泛起阵阵酸涩,欣赏美/色的目光也t逐渐被同情和怜惜所替:“不必谢我,看到你在此,我对瑶铃也算是有交代了。”

提到小妹,瑶宇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在碧海琉璃殿中,他虽受重伤未能化为人形,但无感皆在。
他听到了敖麟对小妹和族人所做的一切,也看到了化为鬼魂的小妹迟迟不肯离去的模样。
那时,他觉得自己无用之际,不仅没能保护得了小妹,就连最后化成人形好好与她道别都做不到。
见她挂念族人迟迟不肯离去的模样,瑶宇直觉的心都要碎了。
幸好遇到了姜冉。
是她救了小妹,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也给了整个蚌族重见天日的机会。
此恩,无以为报。
瑶宇看向姜冉的视线炙热而真诚,撩起袍角,双膝下跪,道:“姑娘救我全族,此恩没齿难忘,瑶宇愿以命相酬。”
姜冉哪里受得起如此大礼!
她连忙侧身避开,还不忘伸手去拽他。
救蚌族本也是有私心的。
再说了,要不是被文昀威胁打断腿,她能不跑路吗?
瑶宇似乎是铁了心的,姜冉拽了几下,他也不肯起身。
周边渐渐聚集起看戏的弟子。
被人围观姜冉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耐下性子道:“本就是举手之劳,我也不需要你报恩,更不用你以命相酬。你快起来,这么多人,像我欺负你似的。”
瑶宇依旧倔犟:“那还请姑娘答应,往后准瑶宇随行左右。”
姜冉一手扶额。
这不是她想不想答应的问题。
瑶宇穿着与其他弟子一样的青衫长袍,一看便是在蓬莱阁修行的弟子。
最基本的道理姜冉还是明白的。
拜入师门,一切行动皆须遵循师门安排,岂能说走就走?
僵持之际,夜空中一道道翠色的灵力之光。
“瑶公子拜入我蓬莱阁之时,我就答应过他,若他来日要为族人报仇,可随时离开,姑娘不必顾虑。”女子的声音如春日细雨,伴随着清风拂面而过。
姜冉有些意外。
她只字未说,来人竟会读心术般将她心中所想准确道出。
循声望去,姜冉她瞧见那女子从光亮中缓步而出,恰似池塘中一朵初绽的芙蓉,行走间,步步生莲,教人见之忘忧。
女子甫一现身,围观的蓬莱弟弟纷纷行礼。
想来,这位便是蓬莱阁主芙照了。
芙照挥了挥手中团扇,一旁围观的弟子瞬间散了个精光。
瑶宇得了准话,道了声谢也匆匆离去收拾行囊。
见四周人群已散,芙照这才走到文昀身前,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问道:“阿昀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若说只是路过,芙照可不会信。
文昀睨了姜冉一眼,道:“确有一事,但我们不着急走,你差人找间厢房,先带姜冉去歇息吧”
此话一出,芙照瞬间愣住了。
还真是活久见了!
她与文昀相识三千年,可从未见过他会关心旁人。
还记得两千年前,她刚渡完雷劫飞升九重天,在天宫参加授职,谁知瑞明兽突然从神宫而来,大闹授职现场。
彼时身体还未恢复,她下意识就往文昀怀里躲。
文昀虽挡下了瑞明兽,却也躲开了她。
她可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啊!
原以为,应当是不会有人能入这只活了近万年的老狐狸之眼。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错了。
芙照愈发对这个打扮英气的小姑娘感兴趣,亲昵地执起姜冉的手,道:“我已差了人去收拾厢房,我带你过去。”
姜冉没有推脱。
*
去往厢房的路上,文昀言简意赅地向芙照讲述了东海发生之事。
姜冉远远落在两人身后,凝着眉头,一言不发。
越往蓬莱阁深处走,空气中弥漫着的戾气便越重,等走到偏殿门口之时,手中的渡影笛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幽光。
她鼻翼微微一动,这戾气,竟与龙宫中化为厉鬼的瑶铃有些许相似。
每个鬼魂都会散发独一无二的气息,旁人辨不出来,但作为阴阳师,姜冉绝不会认错。
只是,瑶铃已入冥界,那这股气息,熟悉得太不正常了……
走了没多久,文昀便发现少女没跟上,回头瞥了一眼,却见她一脸戒备的模样,语气不由微沉:“怎么了?”
姜冉下意识就要解释,可心里有一道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别管闲事,别管闲事,别管......
这里是仙族,你作为凡人插手仙族事务,不怕遭天谴吗?
微微张开的双唇缓缓阖上。
她同意北上是为了找上古九尾灵狐,为了改命,倘若乱了三界法度,遭了天谴岂不白费力气?
况且,泽尘不是去幽冥接寻影灯了么?等他归来,自然能真相大白!
渡影笛开始颤动,仿佛立刻就要脱手飞出。
姜冉知道,这是因为戾气太过浓重,渡影笛有灵性,等不及她下令。
这戾气不仅重还处处透着蹊跷,若是放任不管,蓬莱阁早晚会出大事的?
“是戾气。”
在说出这三个字后,姜冉算是明白了,在答应与文昀北上的那一刻,或者说更早,在入东海漩涡那一刻,她就免不了要与仙族之事搅在一起。
她是贪生怕死,可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送死。
是不是只要她保持初心,行善积德,天谴也不一定会来呢?
浅浅安慰了自己几句,姜冉走到芙照跟前,朝着她福了福身子,道:“阁主,我会阴阳术,也通晓鬼魂之事,或许可以帮阁主寻灵鹤的下落。”
“当真?”
“姜冉!”
两人同时开口,芙照眸中刚闪过一抹惊喜,却在听见男子带着怒气的声音时,又沉默下来。
文昀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你可知现在最重要的是净浊渊封印,灵鹤自有蓬莱阁的弟子去寻,你在这里耽搁几日,可想过东海内会有千千万万的生灵因浊气而丧命?”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要寻上好几日。”姜冉想也不想便反驳了他的话,既然决定了要管,便要管到底,“今夜本就要在蓬莱阁歇脚,给我一晚上足够了。”
两人明显都不信。
姜冉也感受到了,她懒得理会文昀,只对芙照解释道:“我能感知到蓬莱阁中戾气很是蹊跷,也猜测灵鹤失踪可能与此有关,如若阁主不不嫌弃,我愿尽力一试。”
“好好好!我可宝贝那灵鹤了,还给它喂了不少仙力精纯的灵果,眼看就快化形了,却不知去了何处,可急死我了。”没想到一个凡人女娃娃竟还有这个本事,芙照又笑着问道:“那可需我再做些什么?”
“不麻烦阁主,只是有个问题还要提前请教阁主。”姜冉问道;“不知蓬莱阁近日是否有人逝去?”
“还真有一人!”
脸上笑容缓缓淡去,芙照像是陷入了回忆,“一月前,五长老座下新收的弟子碧竹因修习禁术走火入魔,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说来也蹊跷,此时本应是我蓬莱阁私事,却不知怎的被闲云宗那些老家伙知晓了,他们最是死板,竟是将此事闹到了天宫,我与五长老受了惩戒,那弟子被赐死,从蓬莱阁除名,连尸首都不能葬在蓬莱岛上。”
“阁主可还记得,那名弟子尸首最后葬在了何处?”
“唔……”芙照垂下头手中的团扇轻轻敲击着额头,片刻后,又倏地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在北海边的乱葬岗。”
姜冉点点头,思索着驱鬼的计划。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文昀终是找到了插话的间隙,为了净浊渊封印早日修复,他请芙照帮忙先去寻玄焰仙居,届时在龙宫汇合。
事关重大,芙照不敢推脱,召集弟子嘱咐几句后,便匆匆离去了。
*
戾气越来越重,姜冉也顾不上休息,跟着渡影笛的指引,一路走到西北角的厢房。
文昀就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这处本该是五长老座下弟子的居住之所,可此时却一片死寂,唯有被风扬起的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厢房外的小道上,一名弟子提灯匆匆而行。
“请问,这几间厢房怎么没有人住了?”姜冉急忙出声拦住来人。
那弟子见少女脸生本不欲搭理,转眼瞧见负手站于她身后的文昀,只好停住脚步,匆匆解释了几句:“回仙君和姑娘,自碧竹师兄被赐死后,住在这里的师兄弟们总觉得阴气森森,晚上睡觉还会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大伙害怕,便就索性都搬了出去。”
这一听就是鬼魂在作怪,可是空气中除了浓郁的戾气,并感应不到有鬼魂的存在,怎会如此蹊跷。
文昀抬手挥了挥,那名弟子如释重负地朝二人一礼,匆匆离去。
忽然,一阵阴冷刺骨的风吹过,原本四散在庭院中的灵光聚集在一起,悠悠落在最角落古树旁的那间屋子门口。

走到屋子门前,姜冉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扉,传来“吱呀”一声巨响,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屋内陈设简陋,几件家具散落在t各处,皆覆上了厚厚的尘埃。
幽绿的灵力光芒鱼贯而入,在厢房内转了一圈后又都聚集在墙上的一幅画前。
举起手中的蜡烛,姜冉凑到挂画前仔细端详起来,画中俨然是一片有了年头的古树林,散落在林间中一块块石碑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只是近乎病态的蓝灰色调,让人一看就觉得脊背发凉。
这幅画,看起来也太不正常了……
色调幽暗,画风诡谲,哪有好人卧房里会挂这么个阴森森的玩意儿?
右下角碧竹的落印在烛光下微微凸起,透出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姜冉吸了吸鼻子,倒是戾气无疑,她抬起手,正想触碰那枚落印一探究竟,身后那条沉默了一路的尾巴便开口阻止了。
“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摸,姜姑娘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半蜷着的手指缓缓握紧,犹豫了片刻,姜冉还是收回了手。
这登徒子是欠揍,但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此处并未瞧见鬼魂的踪影,戾气却从画中来,而渡影笛的灵光又聚集在这幅画之前,如此想来,这幅画中必然有什么机关,说不定还封印着厉鬼。
“那仙君怎么看?”
折腾了这么久,姜冉早就把文昀称她为婢女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这人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她也懒得给他好脸色,语气中也依旧带着几分冰冷。
文昀抬眼瞥了她一眼,并未往心里去。
他跟着出来,只是担心这脆皮凡人被鬼捉了去,玄冰玉佩还未寻到,她可不能出事。
目光缓缓落到玉笛之上,道:“可否借姜姑娘的渡影笛一用?”
姜冉愣了愣,把手中的玉笛递了出去。
手中仙诀流转,幽绿的灵光在文昀灵力引导下纷纷向碧竹的印章方向汇集,而那枚微微凸起的落印,在触碰灵光的那一刹那,如同机关按钮般落下。
只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响,画中那些诡异的古树竟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状的门户,光阴交错,不知通往何处。
瞬息的变化让姜冉怔在原地,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玉笛便被塞回到手中。她看着文昀缓步上前,走到那扇漩涡之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自己。
“姜姑娘傻愣着干嘛?还不跟紧了?”
忽明忽暗的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深邃,也显得他格外欠揍,尤其是唇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简直是碍眼至极!
收起玉笛,姜冉咬了咬牙跟上男子的步伐,直到一脚踏入漩涡之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登徒子怎知此笛名唤渡影?
眼前场景瞬息而变,还没来得及细想,姜冉便发现他们进入了那幅画中。
身边就是那片诡异的古树林,稀疏的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勉强洒落下来,却也驱散不了萦绕在林间的阴冷。
就是这里!好重的戾气,还有不止一道鬼魂的气息。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11章
鬼修魔原来鬼也会做梦?
古树林中处处透着诡异的阴冷,几道白影徘徊于一座座石碑附近,姜冉这才看清,画中布满青苔的石碑实则是墓碑,坟冢之间杂草丛生,尽显荒凉。
这个碧竹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把坟场做成结界挂画置于卧房内。
实在是太诡异了
浓重的戾气让林间的气温都降了不少,没有灵力护体的姜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打了个喷嚏:“阿嚏—”
她揉揉鼻子,从袖袋中掏出一沓黄符,朝那些游荡的白影勾勾手指,在它们靠近的瞬间,动作娴熟地将符纸贴于它们额间。
文昀进入结界后便怔在了原地。
挂画诡异,他没看出什么名堂,可进了结界后,才发现这个地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眼前的场景与千年前的画面重叠,那段时间,是他漫长的生命中最痛苦,最不愿回忆的时光。
他躲了千年,却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去,血淋淋的回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撕开了。
“仙君可知这是个什么结界?怎会有这么多鬼魂?”
姜冉的声音让文昀从回忆中抽身,等回神之际,他才发现眼中已蒙上了层水雾。
掩去情绪,他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清冷,不想叫她瞧了去。
只是回眸的瞬间,饶是活了万年的文昀,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仙族之人本瞧不见鬼魂,可随着那些白影贴上黄符,文昀便看得一清二楚。
十几个半透明的鬼魂飘荡在林中。
只是,这一个个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穿肠破肚,甚至还有一个头骨破碎,脑/浆混着鲜血直流,画面着实可怖。
而被鬼魂围着的少女则面色从容,丝毫不见慌乱与恐惧。
好半晌,他才呼出一口气,心道,这姑娘还当真是不一般……
再口时,文昀已敛去所有情绪,就像是口万年古井,毫无波澜:“再往前走便是乱葬岗了。”
握着黄符的手明显一顿,姜冉面露诧异,“乱……乱葬岗?这里该不会是北海吧?”
微微扬起的眉梢算是应了她的话。
虽知晓仙族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法器,可穿幅画便能从蓬莱阁一脚跨到北海,倒是让姜冉这个凡人涨了见识。
文昀环顾四周,他记得龙宫中见到的那个厉鬼,面目狰狞,攻击力极强,与这些悠哉游哉飘荡的白影截然不同。
想来,碧竹并不在其中。
“如果我没猜错,碧竹的鬼魂应当就在附近了,不知姜姑娘可有办法找到?”
这话算是问对人了。
别的不好说,抓鬼,姜冉是专业的。
她甩了甩高束的长发,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那不小意思!”
给最后一道白影贴上黄符后,姜冉轻轻拍了拍手。
原本三三两两散落在林间的鬼魂如同得了将令的士兵,瞬间朝着她的方向飘来,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这些鬼魂没害过人,身上也没什么戾气,大多都才刚死不久,还没找到去冥界的方法,姜冉这一纸黄符,倒是帮了它们大忙。
再加上阴阳师对鬼魂天然的压制性,一个个的自然都对她言听计从。
姜冉清了清嗓子,视线从一众脑门贴着黄符,死状千奇百怪的鬼魂身上掠过,“你们可知一个叫碧竹的鬼魂在何处啊?”
鬼魂们相互看看,又纷纷朝少女点点头。
见状,饶是文昀性子再沉稳,眼角也不由抽了抽。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唯姜冉独树一帜。
姜冉满心满眼扑在训鬼上,自是没有发现男子的情绪变化。
她指了指队伍中唯一一只四肢健全的男鬼,朝它勾了勾手指。
“你,就说你呢,别四处看,带我去找碧竹。”
*
有鬼魂带路,姜冉和文昀很快就走到了乱葬岗。
目及之处,杂草丛生,没有规律可循的坟堆随意散布着,连块墓碑都没有,唯有几根白骨从泥土中探出。一旁草丛中散落着几具尸体,只用块破布随意卷着。
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潮湿交织的气息,混着不知年月的霉臭。
姜冉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从这片遍布尸体的荒芜中穿过,越往深处走,戾气便越重,一阵阴风吹来,吹灭了她手中的蜡烛。
本就不耐烦的姜冉更加烦躁了,发誓定要让碧竹好好受一受这灵魂之苦。
“没想到这乱葬岗竟还有活人敢来。”
一道不阴不阳的嗓音骤然响起。
姜冉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枯树下面,有一团黑雾正慢慢凝聚成人形。
明明是道鬼魂,却凝成了与活人一般的实体,二十出头的年岁,一袭束身黑袍,面容清癯却透着灰白,再加上那双透着邪性的双眸与乌黑的嘴唇,只看一眼便会令人心悸。
噢,还有鬼。
这不,站在少女身后的那道白影正低着头瑟瑟发抖。
可是,不对呀。
厉鬼也是鬼,可眼前这位有胳膊有腿,走路都不带飘的,甚至还能被月光照出影子,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姜冉握紧手中玉笛,沉声道:“碧竹,你已身死,按理应即刻前往冥界,可如今徘徊阳间迟迟不肯离去又是何缘故?”
“按理?按何理?”碧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按天理,我已经死了,可若按我的理,便可得永生,要你,你会怎么选?”
说话间,碧竹抬手一挥便挡去了渡影笛的灵光,“不必白费力气了,你这破笛子对我可没用。”
“少废话!”姜冉怒喝一声,顺手扯下腰间长鞭。
不曾想,这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居然连师父的玉笛都不怕,不过既然有了实体,用鞭子总能牵制一二。

姜冉想着先与他周旋一番,再寻破绽:“我且问你,蓬莱阁的灵鹤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文昀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惊愕。
刚见到碧竹的时候,他便用九尾狐追踪术探查过了,并未察觉灵鹤的下落。
姜冉这话问得太过笃定,一时间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法术出了问题。
他又悄悄t掐起了个诀,可却依旧无果。
碧竹显然也愣了一下,而后刹那间闪身到少女身前,用那双布满黑红色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怎会知晓?”
“你管我呢?”姜冉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长鞭,“你是现在告诉我灵鹤的位置,还是打算被我打一顿再说?”
灰白的脸上扬起了一道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嘴角拉长几乎至耳根,露出的牙齿尖锐而长,闪着阴森森的寒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着尸体腐臭的热浪。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姜冉柳眉一皱,侧过头去。
当真是奇丑无比!
“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俏姑娘可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消息。只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还能发现那挂画的秘密,倒是比天宫那群不堪重用的废物强上一些,还真是让人不得不防啊。”
阴风四起,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冷笑,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姜冉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气味,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小心,是浊气。”
文昀淡然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眸色一凛,一把抓过少女的手腕,带她躲开碧竹周身散发的黑雾。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碧竹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眼中带着些许玩味。
还没等姜冉读懂这道眼神,就感到身后有什么人在用力拉扯自己的后背。
被牵着的手骤然落空,后脖子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鼻尖萦绕的那股腐臭味直冲脑门。
她忍着恶心微微垂眸,只瞧见一双长着黑甲的手正虚虚握在自己的脖子周围,一根根指甲锋利如刀刃,只要轻轻一用力,自己就该身首分离了。
头皮一阵发麻,姜冉咬着牙,此刻只想把碧竹碎尸万段。
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碧竹竟修了魔,还能用浊气操控别的鬼魂,早知如此,方才也不会在意色相,挑选这个四肢健全的鬼魂带路。
仙界连鬼都比凡界的狡诈,姜冉叹了口气,总归已经卷进来了,还是想想要如何脱身的好。
见少女已被控制住,碧竹这才朝文昀的方向走了几步。
落脚之处留下一个个被浊气腐蚀的脚印,触碰到的杂草瞬间枯萎腐烂。
他扫了眼男子正欲掐诀的手,不紧不慢道:“想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文昀仙君吧,碧竹在蓬莱阁资历不高,从前并未见过仙君,没想到今日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文昀明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眼神,缓缓垂下双手,问道:“你想如何?”
“我知仙君修为深厚,但我如今鬼魂之身,你除了用结界幽禁我也伤不到我分毫。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还请仙君放我离去,如何?”
在碧竹眼里,自己如今修了魔道,那凡人阴阳师根本就没法引渡自己,而唯一可与魔抗衡的神女却下凡历劫了。
只要不被结界所困,天下之大,那些废物仙族能耐自己如何?
文昀扬了扬唇,那抹冷笑尽显嘲讽之意。
原本他并不会净化之术,只因千年前被神女所救,得了一分神元,因祸得福,习得了净化之术。
刚知晓此事的时候,仙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随着时间流逝,众人似乎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加上近百年来,魔族颇为安静,渐渐的,便也不再有人刻意提及了。
碧竹拜入蓬莱阁的时间不长,想来还未听说此事。
文昀也不想多解释,只淡淡道:“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鬼也会做梦?”
碧竹的手指动了动,姜冉只觉得身后寒意更盛,身后厉鬼的黑色长甲有意无意划过皮肤。
随后她看到碧竹阴鸷的眼神缓缓落到自己身上,“若是仙君不同意,那这俏姑娘可就得命丧于此了。只是可惜了这俏姑娘的美貌,想来化成鬼魂也当风韵犹存,若是将她的鬼魂与我困于一处,那倒当真做鬼也风流了。”
风流你大/爷!淦!
不仅要害命,还要困得人永世不得超生,当真是个疯子!
骂归骂,姜冉手中的渡影笛却微微晃动着,看似随心,实则一道不起眼的符咒正在缓缓凝聚
那碧竹居然还天真地指望用自己的命来要挟登徒子放他离开?
她虽与文昀约法三章,要文昀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但以她的直觉,但凡事关魔族,他便不可能妥协。
若他选择救她,便会放跑魔族;可若他抓获魔族,就算死了个凡人,与他而言也是大功一件。
契约书这种东西,就算毁了谁又能知道?
捋清思路的姜冉决还得靠自己。
那道符咒被轻轻往后一送,落在身后那只厉鬼身上,姜冉屏息以待,却似乎无事发生。
“我数到十,仙君好好考虑。”
难不成是因为有浊气,所以释怨咒才没有用的?姜冉看着四周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冢,瘪了瘪嘴,也不知道变成亡灵的瞬间拔腿往冥界跑能不能不被碧竹抓到。
“一。”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闭上眼睛,要是老娘死了,化成厉鬼也定要跟这个不魔不鬼的东西拼个鱼死网破!
“二。”
“放了她,我答应你。”
你看看,就说吧,这登徒子怎么会……
等等,他说什么来着?答应了?!
第12章
珍珠冠他没有痛觉吗?
在姜冉反应过来文昀说要救自己的瞬间,她的双眼唰一下便睁开了,带着些迷朦,宛如看陌生人般看着他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立于一丈开外,身姿挺拔,纯白色的宽袖长袍更衬得他身形修长,清雅绝尘。
姜冉有些看呆了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直呼意外。
与姜冉的想法一样,碧竹也当真觉得意外极了。
他忍不住发出一道尖锐的笑声。
谁人不知文昀仙君修为深厚,孤傲清高,也从未曾听过他与哪位仙子走得近,而今他只是赌了一把,没想到这个脆皮凡人女子竟在他心中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文昀面色不改,不知何时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掐了个诀,一道幽蓝的光穿过夜色,隐入少女的长鞭之中。
沉浸在意外之喜中的碧竹并未察觉。
手中长鞭微微一震,姜冉不敢随意挪动脖子,但也知晓定是文昀做了什么。
她微微转动眼珠,侧目瞧见男子的目光透过暗夜落在自己的身上,平静而深邃,像是容纳了万古长夜的寂静,无波无澜。
可姜冉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也就碧竹这样的傻子才会把文昀的话当真。
只怕在数数的那一片刻,他早已想了好几种方法,将这缕飘在阳间作祟的鬼魂打到灰飞烟灭。
碧竹你小子,就等着结束永生的美梦吧!
仰天大笑过后,碧竹终于重新关注起面前两人,它动了动指尖,那只虚握着少女脖子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虽然还受那鬼魂的控制,但没了随时能戳穿脖颈的长甲,姜冉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手紧握长鞭蓄势待发,另一手抓着玉笛悄悄在身侧小幅度划动。
碧竹的心情似乎很好:“既然仙君如此爽快,我也得拿出一些诚意来,只要您与俏姑娘不偷偷摸摸做一些小动作,我保证,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说话间,他掌心浊气聚集,幻化成一道黑色的锁链,将文昀从头到脚捆了个严实。
“但仙君修为深厚,我不得不防,如此便先委屈仙君一会儿,等到了安全的位置,那厉鬼自然会放了俏姑娘,捆着仙君的锁链也会消失。”
姜冉有些着急。
浊气素来侵蚀万物,犹记得在海底漩涡接触时那股如针刺般灼烧的痛觉。
她侧头向他看去,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他风轻云淡的模样。
才悬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只怕这一步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可那他与浊气链如此紧密接触,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有痛觉吗?
好歹人家是为了保自己的小命才被捆的,姜冉想着,还是要关心一番。
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瞧见文昀周身爆发出强烈的灵力之光,粗大的铁链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瞬间碎成了渣。
“这里交给你了。”
文昀留下这句话便化为一道流光,朝着碧竹离开的方向匆匆赶去。
这里不就是身后这个厉鬼嘛?
姜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高耸的肩膀还未落下,她猛地察觉到刚刚淡去的戾气又突然聚集起来,而方才被她贴了黄符的鬼影正从乱葬岗的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幽暗的夜色并看不大真切,只能通过它们额前无火自燃的符纸辨别位置,鬼火映照下,一张张青灰色的脸庞上爬满了黑紫色的血丝,给死气沉沉的脸又添了一抹狰狞。
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姜冉忍不住破口大骂。
碧竹这个王/八犊子!
原来这狡猾的家伙就没打算让自己和文昀活着离开,一手缓兵之计用得极好,当真是小看了它的本事。
只是,此刻的姜冉并无心忧虑文昀,且不说这群聚集而来散t发着浊气的厉鬼,就身后这位四肢健全的大哥,正举着五根长甲的手朝自己脖颈而来。
电光火石间,姜冉猛一侧身,那五根长达数寸的尖甲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她手肘蓄力朝着身后黑影用力击去。
厉鬼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趁着这会儿功夫,少女回身一转,手中长鞭高高扬起,在夜色中闪烁着荧荧蓝光。
对于一只戾气值已完全激发出来的厉鬼而言,有任何一点不顺心的事情都能令他愤怒。
更别说,被它的猎物重击了一下。
血色的瞳孔紧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它怒吼一声,七窍之中皆散发着丝丝缕缕黑雾般的浊气。
姜冉咬咬牙,并懒得与它废话,抡起长鞭就朝那张丑陋的脸甩去。
空气被鞭风切割,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啪”一声脆响,带着雷霆之势的长鞭精准落在厉鬼的肩头。
幽蓝的灵力从长鞭中涌出,瞬间包裹住厉鬼,灵力从额间没入它体内。
很快,厉鬼安静了下来,七窍之中也不再有浊气溢出。
见状,姜冉立即将渡影笛凝聚成的符印点到它额间。
戾气尽散,鬼魂双瞳褪去血色,虽涣散空洞,但看上去也清澈了不少。
它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挠挠头,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少女,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随着它的动作越扯越大,几乎只剩一张皮,连接着脑袋和脖子。
姜冉嫌弃地转过头,余光瞥到长鞭中似乎有些暗淡的蓝光,眉梢一挑。
没想到,那登徒子的灵力还挺好用的嘛!趁着灵力散尽之前,要赶紧解决余下的一群厉鬼。
带着腐臭味的厉鬼从四周包围过来,姜冉来不及再多想,轻盈跃起,飞身而上,手中长鞭挥舞,鞭影纵横,伴随着破空之声,鬼魂身上的浊气相继被除。
等最后一丝浊气被净化后,长鞭中的灵力也随之消耗殆尽。
环视四周一只只老实巴交的鬼影,姜冉小手一挥,让它们都散了,时机成熟,黄符自会带它们前往冥界。
都是些无辜的亡灵罢了,与其游荡在人间被魔族利用,不如早日入轮回,下一世投个好胎。
热闹的乱葬岗瞬间安静下来,少女拍拍手上的尘土,打算去寻文昀。
“姜姑娘,你在哪里?”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越过虚空而来。
糟了,是瑶宇的声音,他怎么跟来了?
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藏不住的着急。
他才从蚌壳化为人形,灵力并未完全恢复,这里浊气弥漫,若是再受伤,她怎么对得起瑶铃的信任。
姜冉提起裙摆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心中只想着,切莫让浊气伤了他。
夜色朦胧,乱葬岗的路并不好走,时而踩入坟堆中间的深壑,时而又踢到坚硬的白骨,姜冉深一脚浅一脚,踉跄而行。
一路狂奔至古树林边缘,她才看到树林深处有一抹微弱的烛光。
随着她步伐接近,那抹光逐渐清晰起来。
来人正是瑶宇,他提着灯笼,柔柔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在他瞧见少女的一瞬间,眉宇间的忧郁瞬间被风吹散,只剩下满目柔情。
“姜姑娘可有受伤?”
“我没事。”看到瑶宇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身前,姜冉不由松了口气,随后便皱起了眉头,焦急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怒意,“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这里危险,你旧伤未愈,还是出去等候吧。”
“我听说你来捉鬼,怕你有危险,所以才追来看看。若是惹姑娘不开心了,瑶宇给您赔罪。”
说罢,瑶宇竟真朝她行了一礼。
姜冉哪里受得起这个,赶忙扶起他,本也没要责怪他的意思,如此一闹倒显得是她不识好歹了。
踌躇了片刻,她索性大咧咧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你多虑了,倒是你重伤未愈,这里阴气太重,还是快些回去休息为好。”
“瑶宇无碍,只是也没瞧见仙君踪影,此地诡异,说什么也不能把姑娘一人留下。我虽不如仙君修为高深。但好歹也是有些灵力的,还请姑娘不要赶我回去。”
姜冉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这话说得……当真是叫人不好拒绝。
想叫人回去却也想不出个正当理由,左右这里的浊气都被清除了,余下就算有厉鬼来袭用师父的渡影笛也能对付。
带着瑶宇去寻文昀,其间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姜冉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晚上,姜冉已经走了三遍乱葬岗了,连带着看着那些暴/露在坟堆外的白骨都顺眼了不少。
跟在身后的瑶宇可就没这么从容了,他虽极力克制,但握着灯笼的手却微微颤动着。
身旁灯火疯狂摇曳,姜冉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直到身侧传来一道惊呼。
“这是……小妹的珍珠冠……”
蚌族公主瑶铃?
姜冉蓦地回头,果真看到不远处被杂草掩盖的王冠,镶嵌的珍珠在烛光之下熠熠闪烁,格外夺目。
她还记得瑶铃鬼魂的模样,也记得她头上那顶滑落到一侧的珍珠冠冕。
鬼魂一般都会维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样貌与穿着,可根据瑶铃和龙族太子的记忆,瑶铃应当是在龙宫殒命才对。
她生前的饰品怎么会出现在北海乱葬岗呢?
第13章
东海案被骗了?!
夜深了,乌云愈发密集,遮得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唯有一盏被打翻在地的灯笼,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冉任由瑶宇找遍了乱葬岗所有的坟堆,可除了那顶珍珠冠,便再无与瑶铃相关的东西了。
她知道他并不好受,但也很清楚在北海之地多待上片刻,众人的危险也就会多上一分。
从第一眼见到瑶宇,姜冉就觉得风光霁月一词有了具象的模样,此刻瞧见他跪在黄土之上,沾满泥垢的双手在杂草和白骨堆中翻找,衣摆上沾满杂草枯叶,心中很不是滋味。
“瑶铃公主的亡灵是我亲手引渡的,她走的时候已经放下了仇怨,下一世定能有个好命数,请节哀吧。”
瑶宇置若罔闻。
姜冉俯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耐下性子宽慰他道:“她离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模样,倒是该走得不踏实了。”
骨堆旁的那双手指倏地蜷紧,握了满手泥土,瑶宇却丝毫不嫌弃,只是缓缓侧过头看向少女,那双颓然的眸子似是凝了些光亮。
“那日在碧海琉璃殿中,姑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太子殿下是被鬼魂附了身,才……”瑶宇语气哽咽,满不在乎地用满是污垢的手拭去眼角的泪,继续道:“我知道姑娘是有些本事的,若有一日找到了杀害小妹的凶手,可否交给我,我想亲手替小妹和整个蚌族报仇。”
此番蚌族险受灭族之灾,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而他作为蚌族公子,总得给全族一个交代。
沉吟片刻,姜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应瑶宇的请求,姜冉在古树林中寻了块风水较好的位置,一起将瑶铃的珍珠冠埋了起来作衣冠冢,立了石碑,刻了字,既有安抚亡灵之意,又有抚慰活人之心。
等忙完这一切,姜冉再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带着瑶宇往文昀的方向赶去。
*
说来也是奇怪,自长鞭被文昀注入灵力后,似乎就能辨别文昀的位置,一路带着姜冉穿过乱葬岗,往海岸线方向走。
虽说这确实省了自己不少麻烦,但细细想来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长鞭明明是师父赠予自己的,当时他还神神叨叨弄了个认主仪式,怎么这会儿还能主动去寻别人的位置?
她同意了吗?
在无声的骂骂咧咧中,姜冉发现四周突然聚集起了厚重的水汽,让提灯中那盏本就不太明亮的烛光更加黯淡了。
耳畔隐约听到海洋拍击樵石的声音,脚下踩到一片松软,应是到了北海沙滩。
视线受阻,手中长鞭又忽然没了动静,姜冉一时间失去了方向,但她心中却莫名笃定,文昀就在附近。
“文昀?”姜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一道流光破水雾而来,钻入提灯之中,带着灵力的烛火“噗”一声便亮了起来,四周弥漫的水汽瞬间退散开,显现出了北海海岸的真实样貌。

北海宽广无垠,南承东海,北接极寒之地,而脚下之地不过北海一隅。
隔着渐渐散开的水雾,姜冉这才看清自己就站在乱葬岗与海滩的交界处,身后是一座座坟堆尸体,面前沙滩中埋着散落的盔甲兵器的残骸。
文昀就站在一丈开外的樵石上,手执白玉酒壶,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而脚下的沙滩明显湿了一片。
碧竹则被一根仙力流转的绳索捆住,一脸不服气地跪在一旁。
它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修仙者不害怕浊气,神女下凡期间,拥有浊气者当是无人能敌的存在才对,怎么连一招t都无法在他手中撑过。
见姜冉追来,文昀本想关心一下乱葬岗的情况,却没料到瑶宇拨开水雾缓缓走来,一时间话堵在了喉咙口,神色明显不悦。
收起手中的酒壶,他往少女的方向迎了两步,语气中带着些许揶揄,“本还担心姜姑娘一人应付不了乱葬岗的厉鬼,却不承想是蚌族公子英雄救美了。”
这么明显的冷嘲热讽再听不出来姜冉就是个傻子。
可她才承了男子的情保住了小命,又借了他的势除了那群厉鬼的浊气,总不好一来就给人家摆脸色,只好耐下性子道:“多亏了仙君的灵力相助,瑶宇是在厉鬼平息后才到北海的。”
刚说完,她又觉得心中憋屈,术业有专攻而已,他清浊气,她引渡亡魂,凭何就要低人一头?
想到这里,姜冉脸色一沉,没好气地加了一句,“仙君管得可真宽。”
说罢,她也懒得等他回应,自顾自地往碧竹的方向走去。
微微眯起的丹凤眼落在姜冉的侧脸上,她一身浅色束身长袍,不施粉黛,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倒有几分洗尽铅华的出尘之美。
而跟在她身后的瑶宇却狼狈极了,一身污秽,就连指甲盖里都嵌着淤泥,虽极力提起精神,却也难掩他的疲惫与满目苍凉。
近日之事,谜团重重,千头万绪。
姜冉一脚踩在岩石上,弯着腰,凑近碧竹,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道蚌族公主瑶铃?”
此话一出,文昀本还有些疑惑两人的经过,现下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龙宫之内的口供明明都已对上,难不成瑶铃之死还有蹊跷?
碧竹脸上的惊愕转瞬即逝,随后轻蔑一笑,“传闻蚌族以绝色容颜享誉三界,只可惜,我碧竹在蓬莱阁人微言轻,不曾一睹公主美貌,更没有机会与她共度春/宵。”
姜冉的视线就没从它身上离开过,自然一下便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没等她反驳,一道身影从身侧闪过,瑶宇站在碧竹身前,凝聚内力的手掌握成拳头,重重砸向那张欠揍的脸。
碧竹不得动弹,而浊气又被锁魔绳中的仙气压制,只能接下这一拳,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
姜冉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住想上去抽两鞭子的冲动,话还没问完,可不能把这鬼魂给打散了。
“我并未问你在蓬莱阁的时候,而是你死后化为鬼魂,可曾去过东海?”
碧竹刚动了动嘴就扯到了伤口,可语气依旧狂傲如初,“去没去过,又与你何干。”
姜冉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阴阳师能辨别出每个厉鬼身上独有的戾气,而你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身上带着蚌族公族的戾气吧?”
“无凭无据。”碧竹不屑地啐了一口,那双血瞳微微眯起,看起来很是坦然,“俏姑娘一张嘴倒是能说会道,可也得有人信才行。”
再一次按下想抽人的冲动,姜冉呼出一口气,好言好语道:“没事,自会有让你心服口服的办法。现在,我们来算算灵鹤的账,说说吧,你为何要偷盗灵鹤?”
碧竹垂眸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身死于一月前,迟迟不肯去冥界,本应灰飞烟灭,而你却起了歹念,用想用灵力来维持你的鬼魂。你的尸体埋于北海乱葬岗,想来你的鬼魂也是留在此处的,而你的卧房恰好挂着那幅画,可以让你自由出入蓬莱阁,那倒霉的灵鹤也就成了你的目标了没错吧?”
碧竹的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没有说话。
姜冉神色冷漠,也不去理会它,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那灵鹤的内丹并不好消化吧,甚至还烫得灼烧你魂魄,这样的永生,有什么意思?”
嘲讽的声音落入耳中,碧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认真端详眼前的少女,脸上亦是掩不住的惊愕。
“你究竟是谁?你怎会知道这些?”
闻言,姜冉只是勾了勾唇,嗤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阴阳师都懂,那灵鹤被喂了多少仙果,内丹灵力充沛,岂是你一个鬼魂可以消化的?”
狰狞的脸上满是不服气,碧竹扭动着身体以示不满,双眸在他愤怒的情绪下红得如同鲜血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滑落下来。
“它不过就是一只破鸟,凭什么阁中好物都给它?而我们却得日日辛苦修炼,吃穿用度皆以阁中地位去领,这不公平!”
这话就相当于认了少女的推断,文昀本也没想着她真能找到灵鹤的下落,只想着忙活一夜,绑了个修魔之鬼也算颇有收获,这番结果,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果真还是人心贪婪啊!”姜冉叹了口气,俨然一副看穿世事的模样,“那些仙果都是从阁主的口中省下来的,就算没有灵鹤,也万万轮不到你的头上,竟没想到成了你的执念。”
说罢,她也不再去管发疯般嚎叫的碧竹,回身看了看两人。
接下来寻找灵鹤靠她自己是铁定完不成的,她本想喊瑶宇帮忙,可瞧见他颓然的模样,也只好作罢。
视线兜兜转转,终是落到了文昀身上,姜冉瞧见男子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好像就等着自己朝他开口一般。
烦人!
“那什么,帮我把它体内灵鹤的内丹取出来。”
“好,全凭姜姑娘吩咐。”
文昀浅笑,手中仙诀流转,他大手一挥,掌心灵力脱手而出,萦绕在碧竹周身。
碧竹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身上的浊气从体内爆发出来似乎要与仙力对抗。
文昀的仙力看似温润,实则精纯,牢牢锁住浊气,让那碧竹毫无反抗之力。
浊气渐渐淡去,碧竹丹田处似集起了一道耀眼的光,如果实般大小,缓缓往上浮动。
至此,那张狂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慌乱,血瞳中布满水雾,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痛苦的嘶吼声与求饶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碧竹扭动身体,往姜冉的方向挪动,却被文昀一道掌风掀翻在地。
身体再无法动弹,碧竹着脸看向姜冉,口齿不清道:“求求……放……过我……没了内丹......我会死的......”
瑶铃那张倔强的脸庞缓缓浮现在脑海中,姜冉想起它宁可灰飞烟灭也要报仇的倔强,心中的火气不免又增了一分。
老娘不打散你就不错了,还放过?做梦!
那束光沿着碧竹的身体一直往上游走,汇聚眉心,又顺着文昀灵力的引导,从它额间溢出,凝成一颗晶莹剔透,光芒四射的内丹。
姜冉把它托在掌心,灵力依旧,想来灵鹤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跟随内丹的指引,便可找到。
想到这儿,她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只要好好审问,等龙宫一案说落石出,就把碧竹交给瑶宇处置。
姜冉收起内丹,正要叫瑶宇带着碧竹一同龙宫,忽然,一道漆黑的灵力从海面上划过,直冲瑶宇而来。
电光石火间,姜冉抡起长鞭捆住瑶宇的腰肢用力一扯,带他避过了袭击。
失去目标的黑色的灵力在空中一转,竟转头朝着碧竹的方向飞去。
文昀面色一沉,急忙掐诀想要阻止,可速度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灵力击中碧竹。
只听见碧竹惨叫一声,皮肤如同枯树皮一般龟裂,然后“嘭”一声炸开,瞬间化为了灰烬。
见状,姜冉也愣在了原地,被骗了?!
合着这道灵力打一开始就是来灭口的!
所以,又是哪个王/八/犊/子?
第14章
忆往事有酒吗?我陪你大醉一场
飘浮在空中的黑点犹如未燃尽的炭灰,还镀着点点泛着红色的金光。
一阵风吹来,让碧竹散在空气中最后的气息都消散在天地之间。
瑶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在空气中虚空一抓,可此时的空气中早已空无一物。
连亲手替幼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好不容易才打起的精神又泄了,他颓然地蹲坐在地上,双眼如被烟熏了般布满血丝,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口中喃喃不停:“都怪我,都怪我……”
姜冉能看得出瑶宇的性子,他是极其重感情的。
在发现珍珠冠之前,他一直敛着自己的情绪,可当事实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幼妹惨死,真凶却逍遥法外,任谁能不怀怨怼?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可以报仇雪恨,可仇人却突然在眼前灰飞烟灭,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怎叫人不恨?
姜冉也恨,可更多的是心疼瑶宇,一次次被搓磨至此,人迟早是要垮掉的。
“我替你去寻人!”少女拍了拍瑶宇的肩头,长鞭一甩就要朝海面另一侧追去。
文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少女。
后衣领被人抓住,本就心情不好的姜冉彻底暴怒了,身体动弹不得,便挥手将长鞭往身后抡去。
“你拦我做甚?来人分明是为了灭碧竹的口,如果抓到了,便t可审出碧竹的幕后之人,你有了追查魔族的线索,瑶宇也能替族人和小妹报仇。”
文昀虚空一抓,长鞭稳稳落在手中,知晓少女倔强的性子,握着长鞭的手使劲往后一扯,紧箍着少女,让她一点可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别白费功夫了,追不到的。”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之上,姜冉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处。
耳尖不由得染上了一层红晕,身体却扭动反抗着,嘴上不依不饶,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文昀你是不是怕了?”
“姜冉!”文昀扬声打断了她的话,银辉落在他的脸上,更显清冷,他缓了片刻,敛去了周身寒意,换上了平静的语气:“我已经用神识探过了,来人善于藏匿,并寻不到踪,瑶宇身上有伤,此地不宜久留。”
瑶宇目光闪了闪,同样开口劝阻道:“仙君说得没错,姜姑娘莫要去追了,魔族狡猾残/暴,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听瑶宇也这般说,姜冉缓缓冷静下来。
她不再抵抗,视线扫过满地残骸与遍地的坟冢,问道:“这北海究竟是什么地方?”
文昀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心中一颤,手中的力泄了半分,一时不察,让姜冉挣脱出了禁锢。
见她没有再追的意思,他也没想再绑着她,只是他对她还有所防备,索性后退了一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沉默不语。
“文昀,你还不信我?”
与他相识多日,姜冉也能从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些神色,她索性拿出收好的灵鹤内丹,塞到他手中,“这样,总能自证些清白了吧。”
手中的内丹微微发热,她不要命地找灵鹤的身影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文昀一时也寻不出她的错处,转念一想,北海之事并非秘密,告诉她倒也无妨。
“一千年前,仙族与魔族大战就在此处,你所看到的盔甲残骸就是天兵天将留下的。当时战况惨烈,不少仙族士兵丧命于此,来不及处理的尸身就简单埋葬在身后那片荒土之上,也就是你刚走过的乱葬岗。”
文昀已经一千年没有提及此事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应是没有勇气再回忆当年的惨状,可未曾想到,如今再提,情绪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失控,甚至还算得上平静。
他缓了缓,继续道:“最后神女封印魔族于净浊渊,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近年来,屡次三番在北海境内发现魔族踪迹,魔族善于藏匿,竟至今未能找到他们藏匿的据点。”
姜冉抿抿唇,知道他一向重视魔族之事,若所碧竹被灭口瑶宇是最痛苦的,那文昀便是其次。
她想了想,开口安慰了他几句。
“既然魔族开始行动了,自然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它们很可能继续打灵兽的主意,再有下次,定不让它们轻易逃脱。”
文昀眉梢一扬,这丫头这是在鼓励自己?
还没等想明白,他就看到少女那只纤细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天快亮了,赶紧把内丹交给蓬莱阁长老,我们就该启程去极寒之地了。”
文昀垂眸瞧了眼手中那抹流转的灵力,疑惑道:“你是如何得知碧竹偷了灵鹤,又吞了内丹的?”
“我当然不知道。”姜冉一甩长发,挑眉笑了笑,“刚开始我是诈它的,后来它靠我这么近,我察觉了它身体格外烫,想了想也就这一个解释了。”
文昀失笑,碧竹好歹也是正二八斤通过试炼拜入蓬莱阁的,竟敌不过一个凡人小姑娘。
当真是可笑。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随着三道身影渐渐远去,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海浪翻涌,两道黑影破水而出,站于海面之上。
站在后侧的身影女鬼俯身一礼,谄媚道:“敖月大人,您的水幕结界可真好用,连文昀仙君这般修为深厚也探不到我们的踪迹。只是小的不明白,那凡人女子都到了北海,您为什么不趁机绑了她?”
敖月一袭黑色披风猎猎作响,一双血瞳不耐烦地睨了后侧一眼,“还不是因为碧竹私吞了灵鹤内丹,如今行踪暴露,切不可急功近利,因小失大。”
身后之人颔首应下,并不敢多言,自从敖月化厉鬼以来,脾性暴/虐,不少鬼魂都被它打得魂飞魄散。
听到身后唯唯诺诺的声音,敖月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行了,我们也该去极寒之地了,等那道玄冰玉佩,打开净浊渊封印,就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
趁离开前,瑶宇说要再去看看瑶铃,便先行了一步。
姜冉跟随文昀,慢悠悠地从乱葬岗往后走。
看着野草横生,杂乱无章的坟冢,姜冉忍不住问道:“所以,当初战死的仙族士兵和将士都埋在了这里吗?”
文昀脚步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时仙族死伤惨重,士兵的尸体推积成山,根本来不及挖坑埋葬。
甚至不少士兵被浊气毁了内丹,灰飞烟灭,连尸体都未曾留下。
后来,北海沿岸怨气越来越浓,阴风阵阵,时常能听到鬼魂低语声。
渐渐的,一些不知改如何安置的尸体便被扔到了此处。
乱葬岗因此而得名。
文昀苦涩一笑,千言万语汇成短短几字:“但凡留下尸体的,都在这里了。”
姜冉站在坟冢之间,从袖袋中取出渡影笛,点点灵力随着乐声飘扬,落在坟冢墓碑之上。
一朵朵雪白小花瞬间开满乱葬岗。
“这是棠梨花,有离别之意,我没什么能做的,便以此为愿,希望仙族将领士兵来生能有个好命数。”
朝阳初升,霞光染红了漫天云彩。
文昀抬眸,瞧见姜冉立于漫天霞光之下,清风拂过,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青丝。
内心最深处的柔软似乎被触动,尘封了千年的回忆渐渐被曝晒在阳光之下。
他鬼使神差地唤了姜冉一声,带她走到乱葬岗一角。
姜冉不明白他神神叨叨要做什么,却也跟了上去。
乱葬岗大部分的坟冢都没有立碑,所以,在看到两座立了墓碑的坟墓,姜冉一下便被吸引了注意力,而文昀也恰恰停在了这里。
墓碑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
文昀难得没有使用灵力,而是用手清理墓碑。
姜冉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等在一旁,看着墓碑被清理干净,显露出上面的字来。
“慕宁仙君之墓”、“洛川仙子之墓”。
这是千年前仙魔大战陨落的仙族吧。
一路走来,这乱葬岗比她想象得要大上不少,而看着墓碑上,就连位居九重天的修士都难逃一死,姜冉不禁去想,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是何等激烈,而如今魔族亦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未来又将如何?
“这是慕宁仙君和洛川仙子之墓。”文昀收拾干净了墓碑,席地而坐,平淡的声音宛如在与好友唠家常。
“魔族攻入九重天那日,正是慕宁仙君和洛川仙子的大婚之日。”
姜冉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在那道清冷的嗓音中,听完了这段故事。
九重天仙君仙子成婚是四海八荒的大事,况且慕宁和洛川的修为在仙族已属最上乘。
不仅仙族各门派到九重天丹青台参加大婚,就连冥界也派了两位判官前来祝贺。
照仙族的规矩,金龙鼎敲响三声方为礼成。
那日,漫天七彩霞光,慕宁与洛川身着大红婚袍,并肩立于丹青台上。
满座宾客无不赞扬,感叹实乃天造地设一双人。
一声鼎响,请三生石,验真心。
二声鼎响,四季花开,叩天地。
然而,他们没能等来第三声金龙鼎,魔族攻上九重天的战报先一步到达了。
礼未成便算不得夫妻,天帝体恤一双新人,特准许两人先成婚,后入战场。
慕宁洛川双双拒绝。
褪大红婚袍,披金色战甲,挥剑迎敌,毫无退缩之意。
可是,谁也没想到,此一去,两人都没再回来。
文昀拿出了块帕子,清理两人墓碑上的尘土,微红的眼眶中似凝了些水雾。
“我并未找到他们的尸首,只寻到了他们一对定情的玉佩,为他们立了这两座衣冠冢。千年时光,也不知他们可否入了轮回,下一世,可否有缘再结夫妻之缘。”

姜冉没有想到,这两座坟冢居然还有如此凄美的爱情故事,透过这两块冷冰冰的石碑,她好似看到了两个热血沸腾的人。
清晨的乱葬岗安静极了,连声鸟鸣都不曾有。
唯有风吹过杂乱的野草,发出簇簇之声。
姜冉也坐了下来,与文昀并肩。
他作为这场战争的亲历者,心中的痛苦定然不会少。
别看仙族拥有漫长的寿命,那些曾令他们痛彻心扉的往事,就如同无尽的轮回,一次一次在时间长河中重演,反反复复刺痛他们的心。
“文昀,有酒吗?”姜冉道,“我陪你大醉一场。”
几缕阳光洒入她的眸底,琥珀色的眼眸中似有点点星光闪烁。
文昀愣了一瞬,他没想道t她会这么说。
也没想到这个睚眦必报的姑娘,竟也有如此暖心的一面。
第15章
烧刀酒她同你很像
最后,文昀只幻化出了一小壶酒,而且还是没什么酒劲的果子酿。
倒不是他瞧不起姜冉的酒量,而是净浊渊之事迫在眉睫,若是她当真喝得烂醉,怕是又要耽误一天进度。
那酒壶确实不大,姜冉还给慕宁与洛川分了酒,最后落到她肚子里的也就只有两小杯,甚至连那果子酿是何口味都未曾尝出。
暗骂了文昀几句小气鬼,她起身拍拍衣裙上的尘土,催促着赶紧离开。
等众人找到失踪的灵鹤交还给蓬莱阁长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再启程时,已日上三竿。
熬夜一整夜没睡的姜冉趴在文昀那柄大了好几倍的长剑上睡得正香。
文昀怕她摔下去,御剑速度并不快,以至于天黑的时候,才刚刚抵达极寒之地边境。
极寒之地到处都是雪,这里的寒风带着灵力,侵入骨髓。尤其是到了夜间,若找不到室内歇脚之处,只怕会被冻死。
文昀很清楚姜冉是个纸糊的脆皮凡人,甫一抵达极寒之地,便直接找了家客栈入住,想着等天亮了再赶路。
姜冉本就已筋疲力竭,听到可以住一晚客栈,匆匆与两人道了别,回屋睡觉去了。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觉,睡得格外短,甚至不足一个时辰。
她是被冻醒的。
裹着厚厚的锦被,看着屋内燃得正旺的炭火,她陷入了沉思。
极寒之地的风雪确实不一般,没有灵力,连睡个觉都是奢望。
想了想,她还是从床榻上起来,裹上厚厚的狐裘,想去找些吃食。
吃饱一些,也就不这么冷了。
下到客栈一楼,姜冉发现,虽夜已深,客栈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众客围坐着,举杯畅饮,他们面前的酒坛子皆是同一款酒,酒香四溢。
她忽然想到,从前在小渔村,一到冬日,师父也喜欢温一些酒来驱寒,只是那时她还年幼,师父总念叨着不让她饮酒。
今日见此景,倒是有些想他老人家了,外出游历这么多年,也不知他过得可好。
姜冉走到柜台处,指了指众客所饮的酒坛,道:“掌柜的,那酒给我来两坛。”
“哎呦,那酒你这女娃娃可喝不了哇!”掌柜连连摆手。
喝不了?怎么别人能喝到她就不行了?
眉宇间的柔色瞬时被收起,难不成是这掌柜看人下菜碟,见她是个凡人所以不屑于卖酒于她?
若是在凡界,她定要好好与掌柜的理论一番,可如今仙族,她压了压心中的不满,冷静道:“为何?”
“这酒名为烧刀,此酒入喉,犹如刀刃滑过,火辣辣的,后劲十足。你一个女娃娃喝这酒不合适啊!”
原是怕她不胜酒力。
姜冉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之前在蓬莱阁被护卫羞辱,至今耿耿于怀,如今看来,也不是每一个仙族之人都如那护卫一般刻薄。
她心情好上了一些,态度自然也好了不少。
姜冉拿出荷包,从中取出一颗早早就兑换好的碎银摆在柜台之上,浅浅一笑道:“掌柜的,我能喝,劳烦给我两坛酒,外加几个小菜。”
她自认为酒量不错,况且极寒之地实在太过寒冷,若是能喝上几口暖暖身子,这漫漫长夜也不至于如此难熬。
“这......”掌柜看着桌上的碎银子,面露难色。
看着掌柜为难的脸色,姜冉暗自思忖着,难道是不够么?
或许是因为仙界物价贵些,倒也能理解。
思索着,她又摸出一颗碎银,而后示意掌柜上酒。
见少女也是个实诚人,掌柜叹了口气,“姑娘啊,这里是仙族,用灵石交易,您这银子,我不收啊。”
姜冉怔了怔,而后有些尴尬,她倒是忘了,仙族是用灵石交易的,文昀给的全是银锭,当真是有钱没处花。
桌上两颗碎银子在烛光下闪着光,姜冉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一时间也不知该拿回来,还是不该拿回来,只站在原地讪讪笑着。
“掌柜的,我替这位姑娘买单。”
一道温润的嗓音落入耳中,于此刻的姜冉来说,宛如天籁。
一颗光泽流转的珍珠被放在柜台上,瞧这就是上品,掌柜两眼发光,急忙将其收下,而后手脚麻利地拎了两坛子酒推到姜冉面前,乐呵呵道:“姑娘稍坐,小菜马上就来!”
姜冉收起银子,递了坛子酒给身后之人,唇边挂着一抹浅笑,道:“感谢瑶宇公子解围,若是无事,便一起喝酒吧。”
瑶宇欣然应下。
屋内嘈杂,姜冉喜静,捧着酒坛子寻了许久,让她在院子里找到了一处凉亭。
庭中篝火旺盛,四处还挂着挡风的帷幔。
虽说不如里屋暖和,但胜在安静。
若是喝上几口酒驱了寒,想来也不会觉着冷了。
姜冉揭开酒坛封口,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扫了眼,四下并无酒盏,索性仰头饮下一口。
酒液入口,如同烈火焚烧,她显然是没把掌柜的话当回事。
自及笄后,没了师父的管束,姜冉可没少喝酒,可确实也从未喝过如此烈性的酒,只一口,她便觉得喉咙处有一团火燃在燃烧。
而后,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着。
“咳咳咳......”她忍不住轻咳起来,脸颊上染上了两抹红晕,微微瞪大的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这酒......果真名不虚传......烈得很。”
恰逢小二来送下酒菜。
瑶宇忙盛了碗汤,夹了些菜放在她面前,一脸关切道:“姑娘慢点喝,吃些菜缓缓。”
姜冉也不扭捏,夹起一块鸡肉便往嘴里塞,正想着在饮一口酒,发现瑶宇正垂着头,眉宇间凝着阴郁。
她知道,他还在自责。
“你同我说说呗,瑶铃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闻言,瑶宇缓缓抬起双眸,瞧见少女饮酒吃肉的模样,眸光明显柔了下来,勾了勾唇,柔声道:“她同姑娘很像,爱喝酒吃肉,不拘礼数,自由洒脱。”
蚌族是位于东海一隅的小族,全族上下不足二十口人。
瑶铃是最年幼的,自然集全族宠爱于一生,养成了有些骄纵的性子。
她不喜繁复的礼节,不喜仙族贵女间的勾心斗角。
只喜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无拘无束,骄纵却不跋扈。
如若她还在的话,应也会喜欢这样的雪夜,拎着一壶酒,找一处僻静之所,对月独酌。
可如今......
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没有保护好她......
看着瑶宇渐渐暗淡的眸光,姜冉便知道他又钻了牛角尖。
自知言语的安慰对他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索性抓着自己的酒坛子与他的碰了一下。
若要解千愁,唯有烧刀酒。
“来,喝,今夜不醉不归!”
雪落无声,唯有推杯换盏间,她的轻笑打破夜的寂静,落在瑶宇心头,在他的内心最深处埋下了颗种子,痒痒的,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
自从到了极寒之地,文昀就没闲下来过。
众人只知玄冰玉佩位于极寒之地,却不知其具体在何处,文昀也一样。
他站在雪峰之巅,望着广阔无垠的雪原,陷入了沉思。
极寒之地地形复杂,且常年积雪覆盖,若想要一寸寸搜寻,是不可能做到的。
更糟糕的是,追踪之术对神女之物毫无作用。
当时在司命面前,他有多信誓旦旦,那在看到这片茫茫然的雪原就有多头疼。
好在极寒之地有不少雪狐,文昀作为上古九尾灵狐,在三界中的狐族中有绝对的领导权力。
只是等他给雪狐下完任务,回到客栈之际,夜已经很深了。
雪很大,文昀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向客栈小院,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甫一进小院,他下意识去看客栈二楼姜冉那间房,本以为她应睡得很沉了,却不想房中灯火通明。

他皱了皱眉心,心中已有了几分不悦。
白日里嚷嚷着疲惫要休息的是她,大半夜亮着灯不睡觉的还是她。
本想着去敲打敲打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转念一想,他还是忍下了心中的怒气,反正明日也是御剑赶路,她若是困了,在剑上倒也能睡得香。
一阵风拂过,吹起了凉亭帷幔的一角,浓郁的酒香随风飘过。
文昀本并未留意到那处,晃动的帷幔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往凉亭投了一瞥。
篝火跳跃,映照出亭中两人的剪影,一位姑娘,一位公子。
那姑娘应是醉了酒,好似趴在桌上,而那位公子正打算搀扶姑娘起身。
他并不是多事之人,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直到亭中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姜姑娘,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屋吧。”
“喝!继续喝!不醉不归——”
脚步倏地定在原地,握着油纸伞的手骤然收紧,文昀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他机会没有犹豫,大步走t向凉亭,抬手挥起帷幔。
篝火的光芒正好落在姜冉身上,她趴在桌上,一头如瀑般的青丝散落在肩头,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如桃花初绽,添了几分醉态的妩媚。
“姜冉!”文昀咬牙切齿。
趴在桌子上的少女猛一抬头,在看到文昀那张铁青的脸之事,酒都醒了三分。
这这这......这是得醉得多厉害,连幻觉都是这讨人厌的登徒子?!
第16章
肉糜粥狠狠宰你一刀!
姜冉只清醒了一瞬,其实严格来说,那一瞬都不能叫做清醒,只是她听到文昀声音的下意识反应。
而后,脑袋一歪,又趴回了桌子上。
文昀脸更黑了。
瑶宇站在一旁,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君,不如我把姜姑娘送回房?”
“不必。”文昀冷冷拒绝了。
本就因玄冰玉佩下落难寻心中烦闷,而这俩家伙刚入极寒之地就生事,一时之间怒意无法排解,顺带着连看瑶宇也不顺眼,忍不住沉声呵斥道:“她是个不懂事的,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抬眸瞥了眼沉默不语的瑶宇,他只觉得好似一拳砸到了棉花上,火气没泻几分,反倒觉得憋屈。
他不愿再多说话,挥挥手,示意瑶宇退下。
瑶宇深深看了眼早已不省人事的少女,虽心有不舍,却也不敢驳了文昀的意思,只好点点头,行礼退下。
明明只少了一人,文昀却觉得这方天地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带着心里的火气也去了几分。
他行至石桌前,伸了根手指戳了戳姜冉的后背,语气中带着些许嫌弃,道:“醒醒,能自己走回去不?”
姜冉就没做不到的事!
即使醉了酒,一听这话,便腾一下坐起身子,含糊不清道:“能……定能……”
看着少女摇摇晃晃起身,期间还撞到石桌,掀翻了酒坛,文昀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并无要去搀扶的意思。
当初执意要带她一同北上,是脑袋是被门夹了?
就她这般模样当真能找到玄冰玉佩?
姜冉强行走了几步,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叠起了好几道重影。
包括文昀。
一个文昀就够令人讨厌的了,一晃眼看到了好几个,瞬间烦躁起来,借着酒劲扯下长鞭便要揍人。
同样烦躁的还有文昀。
他拧着眉头,看着东歪西歪的姜冉抡起长鞭,口中喃喃有词,鞭尾扫向自己身侧的虚空,而后她脚下一软,身体朝地面倒去。
文昀并不想扶她。
冬日衣衫穿得厚重,左右摔一跤也磕不坏,还能叫她长长记性。
可真当他眼睁睁瞧着她即将贴到地面之际,还是一个闪身,扶住了少女的肩膀。
算了,这凡人脆弱得很,万一伤着冻着了,又耽误找玉佩的进度。
折腾了一番,姜冉晕得更厉害了,一股雪松清香直钻鼻尖,让她安静下来,而后睡死了过去。
文昀叹了口气,揽着少女的肩,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缓缓往屋内走去。
*
姜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窗外的雪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透进屋内。
酒意未消,头隐隐作痛,她撑起身子,试图回忆昨夜的事情。
苦思冥想了许久,她的记忆直到瑶宇同她讲瑶铃幼时的趣事,而后便是一片空白。
低头检查了身上的衣物,除了脱了狐裘与鞋袜,身上穿的还是昨夜出门那身外衣。
屋内的炭火有被添过,床上的锦被也被换成更厚实的。
除了瑶宇,姜冉还真想不出还会有谁如此体贴周到。
文昀吗?绝无可能!
几道叩门声响起。
姜冉应了声,起身去开门。
看到来人是文昀,她揉了揉脑袋,暗道了声“晦气”,可在视线瞥到他手中端的那晚粥时,瞬间心头一紧。
难不成昨夜喝酒被他抓包了?
“姜姑娘当真是好酒量啊,那烧刀酒以烈闻名仙界,姑娘倒是海量,一喝便是两坛。”文昀声音淡淡,却是掩不住的揶揄。
姜冉头皮一麻,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心中想了好几个理由想要解释一番,可转念一想,自己喝酒关他何事!
凭何要怂?
只是不知昨夜自己那副烂醉的模样被他瞧去了没有。
少女垂着眼眸,文昀也懒得去猜她心中所想,侧身绕过她进了屋,见她迟迟不来,才又唤道:“喝碗肉糜粥醒醒酒吧。”
虽心中疑惑,但宿醉未醒,眼下胃中确实不适。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怎能不好好利用?
姜冉道了声谢,一坐下便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而后脸色一变。
肉糜的腥味瞬间充斥着口腔,混着肉糜的粥划过味蕾,又甜又腻。
强忍着没直接吐出来,姜冉猛灌了几口水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而后大吼了一声道:“客栈这粥也太难吃了吧!可是突然换了厨子了?”
昨夜下酒的小菜明明味道挺不错的,怎么到今早差了这么些许?
文昀面上看不出变化,可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握紧了拳头。
没错,他就是今早新换的厨子。
一早起来,他去了后厨,想到姜冉昨夜大醉,若不好好醒酒,如今再赶一天路怕是当真会受不了。
不曾想到,客栈的厨子身体抱恙,回家休息了。
瞧见桌上有新鲜的肉糜与清洗干净的大米,觉着好像也并不麻烦,索性便亲自动手熬了一碗。
可真当动起手来起来,他才发现做饭着实不易。
文昀做事从不半途而费。
总算在煮裂了三口陶锅后,终于有了这碗看起来还不错的粥。
本也没想着这姑娘能感恩戴德,可她觉得难吃倒也罢了,竟还端起碗咋咋唬唬要去找掌柜理论。
文昀脑袋又突突疼了起来,没想到第一次做饭竟翻车得如此彻底。
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定然不会再迈进厨房一步!
“别闹了。”
他一道灵力收起那碗粥,抓回了即将要冲出房门的少女。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文昀觉得还是要先填饱她的肚子。
等她吃饱了,再顺势提出要赶路,这样她便不会有机会再找掌柜理论。
如此一来,这碗肉糜粥是他亲手做的事实,便能彻底掩盖住了。
文昀轻咳一声,缓缓道:“集市上有不少小吃摊,我带你出去吃,可好?”
姜冉回眸,诧异的眸光从眼底透出。
她想不明白,今日这登徒子,怎会如此好心?
会不会有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定是怕她惹事,耽误他寻玉佩的进度。
心中权衡了片刻,姜冉点头应了声“好”。
去集市吃早点是吧,看不狠狠宰你一刀!
*
文昀全程黑着脸,看少女吃了馄饨、煎饼,又打包了果脯、糕点,直到她两手抓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其他之际,才喊了停。
姜冉占了便宜,心情自然不错,得逞一笑,瞧着竟比狐狸还贼。
在听到文昀用冷得像掺了冰碴儿似的声音催促赶路时,她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适可而止的道理她还是很明白的,尤其是对付文昀这个喜怒无常的登徒子!
所以,这一日的赶路姜冉特别配合,安静静坐在剑尾,一边吃着蜜饯,一边欣赏落日雪山的美景。
直到文昀带着她落到了雪山之巅。
姜冉抬头探着脑袋往前看去,瞧见一扇赫然出现在眼前大门,金碧辉煌,门楣上金色的牌匾上写着“金鸟族”三个大字。
这里莫不是文昀所说闹鬼的好友家?
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只定金就给了十碇银子。
视线半晌都没从那金光闪闪的大门上挪开。

她摸着下巴咂摸着,若是随意从那大门处撬下一块,就够她在小渔村花销一辈子了。
少了,报酬要少了!
仙族的鬼魂伤害也比凡界的鬼魂来得大,报酬应换成金锭才行!
姜冉被文昀从剑背上赶了下来,她也不恼,顺势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走进一瞧才发现,大门两侧还屹立着一对金鸟雕塑,虽被落雪覆盖,但也难掩其非凡的气势。
此时,夕阳恰好隐匿于地平线之下,天空呈现蓝紫色,台阶两侧的烛台“噗”一声瞬间亮起,雕塑上用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闪光。
这雕塑,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姜冉想凑近再瞧瞧。
忽然一阵风自金鸟族内吹出,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旋即脸色便沉重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追上文昀的步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严肃道:“文昀别去,这金鸟族不对劲。”
第17章
险灭族剩余的报酬给我换成金锭!
文昀停下脚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竟不自觉听了姜冉的话!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眸看向抓着他手腕的人。
若说他本还有些不悦,可在瞧见她的神色之际,瞬间警惕了起来。
姜冉的此刻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松开握着男子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视线看向半空之中的虚空。
回过味来的文昀这才看向金鸟族。
月挂青冥,星辉如洒,守在大门口的士兵个个神采奕奕,似乎并无异t常。
但他清楚,姜冉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笃定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是怨灵。”
姜冉扫视一圈,空中飘浮着一团团黑雾,隐匿于夜色之中,并不好分辨。
但她作为阴阳师,却瞧得明明白白的。
空中怨灵的数量不在少数,若只有一两只,她定然不会像此般如临大敌。
可数以千计的怨灵聚集在金鸟族上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压低而沉重,甚至都快盖住路旁明亮的烛光。
她回头看了眼两张不明所以的脸庞,知晓他们并看不见,便添了句解释。
“怨灵由亡灵的怨气凝集而成,通常亡灵去往冥界入轮回后,它所带的怨气便会消散。可也有少数情况,亡灵离去后,怨气因太重久久无法消散,长年累月吸取天地精华,凝成怨灵。”
听了解释,文昀算是有些明白了,只是瞧见她神色依旧凝重,也明白此事也并非像她说得这么简单。
行至姜冉身侧,手中摇晃折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虚空。
瑶宇在两人身后,张望了许久什么也没瞧见,只看到夜色也完全暗了下来,问道:“这些怨灵,可会伤人?”
山顶严寒,若是一直在外耗着,他担心姜冉的身子会受不了,若于人无害,还是早些进去歇脚为好。
姜冉动了动鼻翼,倒是暂时没闻到戾气,心中倒放松了许多。
“如若没有戾气,这些怨灵并不会伤人,可若有了戾气……”
话说到一半,姜冉鼻翼又倏地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戾气钻入鼻中,气息虽很淡,但也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
“有了戾气会如何?”瑶宇半晌没等到回答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此时,姜冉并无心回应,她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那团怨灵。
文昀就在她身侧,自是将她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这会儿听到瑶宇一直追问,冷冷瞥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因吸了戾气,那团黑雾正隐隐闪着红光,微微抖动间,那团黑雾似乎长出了一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
姜冉无心再管旁的,渡影笛从袖中滑落握于手中,蓄势待发。
那怨灵像是有感应般,挥舞的双手凝成爪状,朝着她俯冲而来。
长笛从空中划过,一道道灵力光芒从笛孔之中射出。
有了渡影笛的灵力,文昀这才瞧见少女口中的怨灵长得是何模样。
只是还未等他瞧得真切,姜冉便手握玉笛刺入那团黑雾之中。
刹那间,红光四射,怨灵那双爪牙猛烈颤了颤,随后瞬间炸开,如同被狂风吹开的烟雾,散在夜色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姜冉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守在门口的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鬼啊!”
“救命啊!”
循声望去,姜冉发现一团闪着红光的怨灵正抓着门口士兵的衣领,将他拎到半空之中,而那士兵因看不见怨灵,举着长矛在空中一同乱扎,并未能伤及它分毫。
又或者说,那怨灵似乎并不害怕金鸟族士兵的法力,即使带着法术的长矛从它体中穿过,也无法伤到它。
眼下的情景并由不得姜冉细想,只瞧见漫天红光闪烁,那些怨灵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她扯下腰间长鞭,正想往前冲,转念一想,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不然自己卷入仙族辛辛苦苦捉鬼是为了什么?
“文昀,剩余的报酬记得给我换成金锭!”
文昀眉梢微微扬起,思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契约书上约定的报酬。
本来宅中闹鬼的好友便是他随口胡诌的,可没想到竟成了真。
更没想到,她竟坐地起价,颇有一副不答应就不驱鬼的架势。
文昀无奈,却也不得不答应她,金锭便金锭了吧。
在看到他点头的一瞬间,姜冉狡黠一笑,而后飞身跃起。
手中的长鞭在空中一甩,聚集了渡影笛留在空中的灵力,随着她手一挥,带着雷霆之势的长鞭从士兵脑袋上空扫过,直接将怨灵劈成两半,将它打得魂飞魄散。
士兵从半空中落下,慌乱之中竟忘了展开羽翼,重重跌在地上,他顾不上喊疼,只一下又一下地朝少女磕头。
姜冉看到空中越来越多的怨灵吸了戾气,长出手。
而金鸟族族人并未察觉到危险,都在室外晃悠。
眼下顾不得礼数,她直接对着跪在下首的金鸟族士兵沉声吩咐道:“一会儿,你会看到很多飘在半空中泛着红光的黑雾,不要害怕,尽快带着你的族人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随后,她也不管那人听懂与否,举起长笛放于唇边。
灵力随着悠扬的笛声四散在空中。
那士兵瞧见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变了模样,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姜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忍不住怒喝道:“还不赶紧去?”
士兵抓起长矛跌跌撞撞地往里跑去,姜冉长鞭一挥亦气势汹汹地走进金鸟族大门。
文昀瞧见这漫天红光,眸色暗了暗
想要封印净浊渊还当真是让魔族费心了,竟如此大动干戈来拖住自己的脚步。
手中的折扇寒光一闪化成一柄长剑,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瑶宇。
蚌族天生灵力底下,况且他才从浊气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可别死了。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文昀眉头一皱,留下了句冷冷的嘱咐,而后一个闪身往漫天怨灵处飞去。
金鸟族内,一片混乱。
众人被戾气同化的怨灵追得四处乱窜,不少人受了伤。
甫一踏入金鸟族,姜冉便发现,族中多为妇女幼童,除了守卫的士兵,鲜少有男士。
妇女在尝试过灵力无法伤到怨灵的瞬间,便自发聚在一起,用身体铸墙,把幼童都围在中间。
怨灵挥舞着双手,持续不断攻击族人,一道道哀嚎声直击心灵。
姜冉飞身跃到妇女身旁,击退怨灵,转身之际,她看到文昀持剑而来。
一人手持长鞭,鞭身如暗夜中的游蛇,灵动而致命;一人则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剑锋所向,灵怨无不胆寒。
怨灵被杀了不少,可又有新的聚集而来,源源不断,似乎怎么也清理不干净。
“文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找到怨灵的源头。”说话间,姜冉的长鞭击碎空中的一团黑雾。
“金鸟族多为妇孺,我们要是都走了,他们恐怕无法应对。”
姜冉看着被妇人护在怀中的孩子,又瞧见刚展开羽翼飞上半空却被怨灵拽下来的女子,明白文昀的话并不无道理。
她思索了片刻,打算独自去寻源头,让文昀留下。
没等话说出口,她瞧见瑶宇缓步走来,掌心凝聚一团灵力,将身侧的怨灵击散。
而后,他好似能看穿她的想法般说道:“不如我与姜姑娘一同前去吧。”
姜冉刚想点头应下,便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擦肩而过,随后云淡风轻的嗓音从前面飘来:“这里就交给瑶公子了,姜姑娘不是说要去源头吗?还不快走!”
*
天空已被一片黑雾遮盖得严严实实,姜冉索性收起长鞭,顺着渡影笛的指示一路北行。
再往北走,就是一段向上的山坡,一条蜿蜒小道从山坡上曲折而下,一路向南延伸。

小道两侧排列着一盏盏金红色的灯笼,灯笼之间皆以金属链条相连,明亮的烛火将刻在灯笼上的金鸟族图腾照得格外清晰。
文昀正想往山坡上走,却发现姜冉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心中不免疑惑,“怎么了?”
“如果我没猜错,金鸟族五行属金没错吧?”
要开启五行阵法,那势必要集齐修行金、木、水、火、土的五位仙君,若先前姜冉还不确定,再经过蓬莱阁一事,她也基本明白了。
龙族修习的是水系术法,芙照五行属木,文昀让她前去寻的玄焰想来应是火属性的。
如今到了金鸟族,发现士兵与族人皆善用金系术法。
而文昀做事向来心思缜密,他才不会无缘无故请她来极寒之地捉鬼,这里定与修补封印脱不开干系。
文昀颔首道:“没错,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可大了!
看着源源不断的怨灵从小坡上涌下,姜冉心中也有了大致的猜测,只是她想不明白,好好地招惹这么个不吉利的玩意做甚?
“金鸟族是谁当家?快把人叫来。”
叫来挨几鞭子,看看这都做了什么好事?
虽然不明白少女神神秘秘地要表示什么,但听到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转动关节的声音,文昀也算是明白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见文昀掐诀传了信,姜冉也不敢耽搁,继续往山坡上走去。
甫一至山坡顶上,就瞧见月光被漫天怨灵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都无法透下。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混着血迹的奇怪味道。
坡顶中央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由各式各样古老的符号所组成。
法阵四周,立着十二根玉柱子,按天干地支的方向排列,每一根柱子顶t部都悬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摇曳下,法阵上的符号就如同活物一般,闪着微弱的光芒。
法阵中央摆放着刻了青龙白虎图案的青铜鼎,鼎内火光正盛,吐着长长的火舌,明亮的火焰中隐约可见鬼影交错。
随着一声又一声如同哭泣般的低吟,阵法中符号忽地一变,围绕在四周的玉柱骤然亮起,青铜鼎中的鬼影变成一团黑雾飘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四周光柱熄灭,青铜鼎内火苗闪了闪,又出现了一道新的鬼影。
周而复始,这么多怨灵也不知已过了多少轮了。
饶是文昀在这世间活了近万年,也从未瞧见如此邪性的阵法,他眉头不由紧皱,看向身旁的少女,这种鬼魂之事,她向来清楚。
“这是个什么阵法?”
“招魂。”
招鬼魂,替活人办事,此法至阴至险,若今日再晚一刻钟到,金鸟族怕是要灭族了。
第18章
布凶阵又管闲事了
周围的光柱一明一暗,青铜鼎中的鬼影几经轮转,让飘浮在空中的怨灵数量大增。
周围的空气中,戾气的气息越来越重。
戾气通常由厉鬼所生,空气中若有戾气之息,也当有厉鬼之息才对。
令姜冉奇怪的是,她并寻不到厉鬼在何处。
这让她不由想到了碧竹,难不成,又有修了魔的鬼在此处作祟?
看着火苗中一张张变幻的鬼脸,姜冉决定速战速决。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若再犹犹豫豫没有行动,金鸟族照样得完。
她思索了片刻,抬脚往阵法方向走,打算一鞭子掀翻那鼎炉子。
直接粗/暴,但立竿见影!
可还没走两步,后衣领就被被揪住了,至于是谁,姜冉闭着眼睛都知道。
“你又要做什么?”文昀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登徒子,净添乱!
心里本就着急的姜冉又添了一丝急躁,眼中的怒火堪比炉鼎中的火焰。
“当然是去毁了阵法了!”
“此阵凶险,你可会解阵?”
文昀善阵,灵狐修炼的阵法都是他亲手布下的,如今这招魂阵,他只瞧了一眼就知其凶险,若找不到阵眼,不仅无法破阵,自身还会被反噬。
若不会解阵,岂不是等于去送死?
“不会啊,我就是看那青铜鼎不顺眼,一鞭子掀翻它,火灭了,怨灵不也就出不来了嘛。”
姜冉不以为意,等找到解阵法的方法,恐怕金鸟族就该灭族了。
“胡闹!你可知……”
许是狐裘披风质地太过顺滑,文昀双手倏地落空,姜冉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等他反应过来,瞧见她已经踏入法阵之中。
微蜷着的手指倏地握紧,见她入阵,一道没由来的心慌划过,“你别乱动,这阵法复杂得很。”
文昀一遍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下心研究阵法。
此阵繁复,不仅因为地面变幻无常的符号,更因为位于中央的炉鼎与环绕外侧的十二根光柱紧密相连,所有元素相互呼应,想要找到阵眼一举破阵,并非易事。
但不管如何,都得尽快,若被反噬,她定要命丧于此了。
“嘭”一声巨响打破寂静,文昀的视线落在阵法中央,只瞧见那本燃着熊熊烈火的青铜鼎已被掀翻,炉鼎中的火苗渐渐熄灭。
而姜冉毫发无伤地站在炉鼎旁。
“火灭了,没有怨灵出来了!”
蓦然回首间,姜冉的脸上带着笑意,高束的长发随风飘舞,手中的长鞭缓缓落下。
随着炉鼎被掀翻,阵法上的符文依次熄灭,此阵环环相扣,四周的玉柱失了符文的力量也开始左右晃动,而顶上的琉璃灯盏亦是随之晃动,摇摇欲坠。
文昀只愣了一下便立马反应过来,他来不及细想,一个飞身冲进阵法中,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拽了出来。
“姜冉,你不要命了吗?”
随着话音一起落下的是一声轰然巨响,姜冉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瞧见阵法四周的十二根玉竹竟都从中断裂,一株接一株地倾倒。
当最后一根玉柱轰然倒下,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有被风扬起的尘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姜冉眨了眨瞪大的双眼,本还打算嘲讽几句杞人忧天的男子,这下好了,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明显快速跳动的心跳,咚咚作响。
差一点差一点,幸好小命保住了……
看着少女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文昀面上不动声色,可指尖微微捻动着。
当初在小渔村外的沙滩上,若她入阵带走泽尘是个意外,那今天她随意进出凶阵却不被反噬又是为何呢?
她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还没被挖掘?
“什么人,胆敢在我金鸟族造次!”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划破短暂的寂静,随着耀眼的金光散去,一名穿着金甲的络腮胡男子站在宛如废墟的阵法之前。
长枪在手中一转,用力插入土地中,满下巴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哪里来的女娃娃,就是你毁了本仙的阵法?”
“是我怎么样?”姜冉往前一步,下巴微扬,丝毫不显畏惧,“你可知这阵法会要了你全族人的性命?”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也敢来说教本仙?看枪!”来人并不听少女的解释,抄起长枪,直冲她而去。
姜冉也是个火爆的脾气,见状也懒得与他废话,手中长鞭一甩,迎了上去,“要打架是吧,我姜冉奉陪到底!”
文昀没想到两人才刚见面就扭打在了一起,他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倒是忘了这两人的脾气,都如同火药,一点就炸。
长鞭在空中划过,如蛇般蜿蜒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族长袭去,挡下了迎面而来的长枪。
姜冉身姿轻盈,长鞭灵活多变,起初并不见弱势,然而,想要赢过生来善战的金鸟族人,却也希望渺茫。
长枪舞动,如同一道银色的屏障,挡下一次次攻击,来人轻蔑地勾了勾唇,金色的羽翼忽然展开,长枪微颤,显然是在蓄力。
姜冉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形一晃,想要避开这一击,可她忘了,对方是仙族,有灵力在身,不等她避开,那杆长枪就已经到了眼前。
饶是她反应再快,尖锐的枪头已划破了她手臂的皮肤。
火辣辣的疼痛感直钻心肺,姜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可依旧紧握长鞭,找机会反击。
好你个老鸟,今天非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鲜血很快就浸湿了少女月白色的袖袍,又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直到见了血,文昀才惊觉这两人是真存了杀意,他闪身上前,可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不由呼吸一滞。
重新蓄满力量的长枪朝着少女的心口而去,而姜冉似乎是被金鸟族的灵力束缚在了原地,虽动弹不得,然眼中的杀意像是要活刮了对方。
“金牧族长不可!”
折扇瞬间化为长剑,挡在少女身前,只听见“叮”一声脆响,长枪落地。
文昀走到姜冉身前,掐了个仙诀,解了她的禁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少女提着长鞭越过自己,一副又要去干架的模样。

“姜冉,别闹了。”他提着少女的衣领,将她拎到自己身后,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金牧,语气不善,“金族长对一个凡人小丫头动用灵力,恐怕胜之不武吧。”
“哼,老夫眼拙,竟没瞧见文昀仙君也在族中,失敬。”金牧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视线扫过这一片废墟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又忍不住说了几句:“她擅自毁了我阵法,坏我好事,只伤了她胳膊,算便宜她了。”
姜冉好心帮他,竟被泼脏水至此,哪里能忍住不回怼?
“嘿,你个老家伙可真会颠倒黑白。”
“姜冉!”文昀沉声喝道。
姜冉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倒是没再说话。
看在收了登徒子这么多酬金的份上,这一局,算你这只老鸟赢!
见身后的少女终于偃旗息鼓,文昀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这一次倒当真是让她受委屈了。
他从袖袋中拿出一方锦帕,想替少女包扎一下,却不想她一把夺过帕子,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文昀悻悻收回手,轻咳一声,转身看向金牧。
“金族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个阵法?”
金牧冷哼一声,明显不想配合,“这是我金鸟族的家务事,不必事事都禀告仙君吧?”
“你要是好好布阵也就算了,可偏偏把这阵法布在极煞之地,是要把你族人都克死吗?”
姜冉这话说得极重,可这一次,金牧却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这黄毛丫头胡闹才弄出了这么多伤人的黑雾,难道这个阵法一开始就布置错了?
来的路上他看到了族人的被一团团泛着红光的黑雾伤害,一片哀嚎,可奇怪的是金鸟族的灵力却丝毫伤不到它们,若不是有蚌族公子相助,他都不敢想象后果。
文昀也听出了她话中意思,追问了句:“你的意思是,这个阵t法布的位置不对才会召出怨灵?”
“是啊!天干地支,阴阳之交。这阵法布于金鸟族最北方,是为‘子水’,而金鸟族五行属金,金能生水,水旺沉金,此为一凶。”
姜冉顿了顿,给包扎手臂的锦帕系了个结,才继续开口道:“山坡地势高,唯有一条小径绵延至南方,正南,又为‘火午’,火克金,火午旺盛,为二凶。此地是金鸟族最高地,四面皆空,风从四面涌来,是为‘风煞’。你这一煞二凶的位置是谁给你选的?跟你有什么深海血仇?”
“这……”金牧明显不想听信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可她说得头头是道,一下子也反驳不了,过了半晌,也就憋出这一个字来。
看出了金牧欲言又止的样子,文昀若无其事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道:“金族长若有什么想说的大方说出来便是,姜姑娘替龙宫驱过鬼,替蓬莱阁找到丢失的灵鹤,可是个难得的能人。”
见男子如此替这小丫头说话,金牧也不再扭捏,索性眼睛一闭,都说了出来。
“不瞒仙君,前些时日,我幼子丢失了,我几乎翻遍了整个三界都没找到他的踪迹。听闻人间有一法阵叫招魂阵,可召唤鬼魂替自己办事。我寻子心切,随意学了学,便回来匆匆布阵,谁知,竟成了这般局面。”
“招魂阵本就凶险,就连阴阳师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轻易布下此阵,你倒好,随便学了学就敢把阵法布在族中,若是今日我们没有来,你可有想过后果?”
面对少女的质问,金牧沉默了,这个后果,他当真承受不起。
但显然姜冉并不想就此放过他,她走到金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金甲上带着斑驳的血迹,就像刚从战场上厮杀而来。
“族中皆为妇孺,金鸟族的男子都去了何处?”
“当然是去找雪兔族要个说法。”金牧倏地抬头,胡须随之微微抖动,“这不是听说幼子失踪前与雪兔族少主前往东海附近玩耍,那贼兔子的儿子回来了,我的幼子却不见了,定然是那小兔/崽/子干的好事!”
“行了行了。”姜冉摆摆手,不愿再听他叨叨,“既然这事我管了,等法阵之事结束了,我帮你找小公子。”
这话脱口而出后,姜冉才意识到自己又管闲事了。
替金鸟族捉鬼是因为拿了文昀的报酬,可替金鸟族找幼子可没有算在里面。
倒不是她计较钱,而是她想来恪守三界规则,小心翼翼二十载,在人界捉鬼无数却从未越界。
可如今入了仙族地界却屡屡破坏规矩,不会真要遭天谴吧?
要不拒绝吧?
姜冉看着金牧明显不屑,却又带着些期待的双眼,拒绝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
虽然越了界,但做得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老天有眼,定不会随意责罚的。
文昀就站在姜冉身侧,并未留意到这一会儿功夫她便已想了这么多,只是看到金牧金甲上的血迹,倒是让他想到那些受伤的妇孺,心中有了疑惑:“那为何金鸟族的法力无法伤到怨灵?”
他不问这话还好,一问姜冉又忍不住想嘲讽那老鸟,她挑了挑眉,看向金牧:“那就得问金族长了,你启阵之时可用自己的鲜血为引,祭奠了亡灵?”
“我看人家都是这么用的,我就……照样学了……”金牧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姜冉朝着文昀耸耸肩。
你看吧,就说这老鸟蠢,这阵法环环相扣,而他愣是一步都没做对。
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真的已经很命大了。
第19章
寻幼子于危难之际,能者,当担天下之……
请鬼魂帮忙本就是要以物祭奠,只是这祭奠之物分很多种,例如用香烛冥币,用牲畜,更甚者以气运为祭,以鲜血为祭,更有邪教用活人祭奠。
不同的祭奠方式召唤出的鬼魂数量不同,配合程度也不同。
除去最后一种,以血为最为凶险。
以血为誓,与魂结契,是以金鸟族人的法术无法伤及怨灵分毫,而吸入戾气的怨灵却可眨眼间要了金鸟族人的性命。
金鸟族也算是仙界大家族了,姜冉想不明白,这金族长行事竟如此荒诞,不由好奇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金牧自知理亏,魁梧的身躯略显局促,就连粗犷的大嗓门也收了起来,宛若蚊蚋:“就那日去东海寻幼子回来,我路过人界青桥城,心情不好就下界去喝酒,与酒坊内几个剑修聊了几句,是他们教我的。”
剑修教招魂阵?这简直就离了大谱了!
知道这老鸟蠢,但蠢成这样姜冉属实没有想到。
文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界各司其职,剑修是修习剑道的人族,在有了修为基础后可拜入仙族宗教门派,长此以往修行,便有飞升的可能。
但唯独不会与鬼魂之事扯上关系!
三界鬼魂历来由冥界掌管,阴阳轮回,皆过忘川,唯有人界阴阳师与仙界司命与之有所交集,协助逗留在世间的鬼魂早入轮回。
道理虽简单,可金牧寻子心切,想来是被有人之人钻了空子。
文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金族长,你可还记得那些剑修来自何门派?又或者作何打扮?”
“是何门派我倒是没问。”金牧讪讪一笑,挠挠头沉吟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衣摆上用金丝绣了大片的牡丹。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明明是男子,怎还跟女子一样,在衣服上绣花,娘儿们唧唧的。”
本昀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都没能想出哪个门派的穿着是如此服饰。
且近期也并未收到有新门派成立的消息。
“行了行了,事情弄清楚了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姜冉打断两人,她没心情去管那些穿着牡丹绣花服饰的剑修,只知道,若等到现存的怨灵都被戾化,可真就麻烦了。
漫天的黑雾,隐隐透出一丝丝血红色的光芒,如同炼狱之火,又似暗夜中凶兽的瞳孔。
这些怨灵好似开了灵智似的,长出的双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番,随后朝着金牧蜂拥而去。
长枪寒光闪闪,从一团团黑雾中划过,却无法伤及它们分毫,金牧想要突出重围,可一只只怨灵将他围得密不透风,戾气在他脸上划破一道口子,可他却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长鞭带着渡影笛的灵力之光席卷而来,在空中挥过的一瞬间,便打散了不少怨灵,金牧脱困,发现竟是小丫头救了自己,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姜冉并没空理会那呆愣的老鸟,转身闪到他身旁,左手用力把他往角落方向推去,助他离开黑雾重围,右手卯足了劲在头顶上空抡了一圈。
那些怨灵显然敌不过渡影笛的灵力,不过片刻就消散了大半。
文昀配合清理落网之魂,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小山坡上残存的怨灵就被清理干净了。
一行三人不敢耽搁,匆匆往庭院的方向跑去。
等众人赶到,庭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根散落在地面上的鸟羽,和点点滴滴斑驳的血迹。

飘在空中的怨灵围在屋子四周,幻化出来的双手使劲拍着窗户和门,还不停地发出“呜呜”低鸣声,如泣如诉。
屋内灯火通明,灵力流转,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而后又戛然而止,转为小声啜泣,细听好似有妇人轻声低哄着。
瞧见族人都安然无恙地躲进屋内,金牧总算是安下心来。
然而,那些本就狂躁的怨灵在嗅到熟悉血腥味的瞬间,就如同见到了食物的饿鬼,朝金牧飞扑而去。
眼看着怨灵就要将金牧吞噬,余下围在房屋周围的怨灵又即将破窗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文昀的长剑忽地腾起,寒光一闪,化出无数道剑影,每一道都带着与原剑一样的锋芒和灵性。
随着男子手中仙诀流转,长剑与剑影在空中旋转,剑光熠熠,如同繁星般划过夜幕,也击散一团团黑雾。
一场剑雨过后,怨灵尽数消散,天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明月当空,银辉在庭院的皑皑白雪之上,倒也宁静雅致。
忙活了一晚上,姜冉轻揉早就冻得通红的鼻头,悄悄观察男子将长剑收回。
这个人,明明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早不使出来呢?白白挨了这么久的冻。
文昀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将少女的小动作都收入眼底,“金族长,山顶风寒,既然怨灵都已除尽,我们不如进屋再聊?”
“好好好!仙君,姑娘,这边请!”
*
屋内,一阵寒暄过后。
姜冉静静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手捧热茶,身旁是一盆熊熊燃烧着的炭火。
厚重的狐裘披风脱下放在一侧,露出了胳膊上简易包扎的伤口。
瞧见姜冉胳膊上渗出的那一抹嫣红,瑶宇眸中满是担忧,他正想上前询问,却被文昀一道凌厉的眼神逼t退了回去。
“文昀仙君。”金牧突然出声,拉回了文昀的注意力,“仙君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到访我族,应不是为阵法而来吧?”
嗯?不是吗?
姜冉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不是说他老友宅中闹鬼,喊她来捉鬼的么?
若是搞错了,她的金锭还能保得住吗?
文昀的视线落扫过姜冉,瞧她一脸错愕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而后又一本正经回复金牧。
“金族长为人直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不知族长可听说东海底下的净浊渊封印松动,浊气泄露,整个东海都苦不堪言。”
金牧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略有耳闻,但这不是他龙族太子自己闯的祸吗?”
“且不说此事真相究竟如何,浊气泄露乃是事关三界的大事,文昀此次前来,就是想请族长出山,启五行阵法,重塑封印。”
说罢,文昀起身朝金牧恭敬一礼。
金牧曾任职于天宫,算是一方将领,也为千年前的仙魔大战立下汗马功劳,文昀同他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然而,他志不在此,只想偏安一隅,与族人相守,百年前他老来得子,便以此为托词,请辞回乡了。
文昀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倒是让金牧不好一下就拒绝了,但他心系幼子的安危,实在无心其他,眉宇间微微皱起,犹豫了半晌,也没给个回应。
坐在他身旁的妇人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
收起略显为难的脸色,金牧起身朝男子深深鞠了个躬,“仙君莫怪,只是幼子杳无踪迹,我是真的没心情去弄封印啊!”
在听到文昀的话时,姜冉就知道自己被那登徒子耍了,什么老友家闹鬼,都是他骗自己北上的借口!
本就心中有气,又听金牧不愿配合修补封印,火气更是掩不住了。
跟那登徒子的账可以晚些再算,但跟这老鸟,倒是不必藏着掖着了。
姜冉直接扔下茶盏,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意,道:“你若推脱,封印无法修补,可知浊气会夺了多少生灵的性命?又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父亲,等不到归家的幼子?”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金牧的神色闪了闪,面上却不肯退让分毫,冷哼一声,道:“我仙族之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凡人女娃娃置喙?”
坐在身旁的妇人扯了扯金牧的袖袍,终是忍不住劝了几句:“这位姑娘说得不错,于危难之际,能者,当担天下之责。阿原就是在东海附近消失的,家主若是去了,说不定能寻到他。”
提起幼子,金牧的心到底是软了几分,他拍了拍雀云的手,退让了一步道:“我可以答应你们去东海,但还请仙君帮忙用追踪术寻一寻幼子的下落。”
金牧从怀中掏出一根羽毛,叹了口气道:“这是阿原的尾羽,他性子顽劣,常与族中其他幼鸟打闹,这是他失踪前一日,我在庭院中捡到的。”
“好。”
文昀并不推脱,接过那片橙黄的羽毛,当下便掐了个仙诀。
羽毛被灵力包裹着缓缓浮到半空之中,随后一束流光破窗而出,没入无边的夜色。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烛光摇曳间火星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金牧看着没有丝毫反应的男子终于沉不住气了:“仙君,如何?可有找到线索?”
羽毛落回掌心,文昀收起灵力面露歉意,“并未探到小公子的踪迹。”
雀云脸色一僵,手中的帕子缓缓飘落,顾不得去捡,反手握住金牧的手,嘴一瘪,带着哭腔道:家主,阿原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夫人别急,我再派人去找找。”金牧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但依旧安慰着妇人。
纤细的手指从男子掌心轻轻拿起这片羽毛,姜冉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却又记不真切。
她把羽毛递还给金牧,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我帮你找找?”
文昀仙君都找不到,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凑什么热闹?!
金牧眉头一皱就打算拒绝。
“你—”
“真的可以嘛?那就劳烦姑娘了!”雀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打断了他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也有掩不住的惊喜,她听蚌族公子说了姜冉不少事迹,也当真觉得她有些本事。
愣在原地的金牧微张的嘴巴默默合上,算了夫人都发话了,多一个人帮忙多一分希望,就看看这小丫头的本事吧。
看到黑着脸却又欲言又止的老鸟,姜冉算是明白了这金鸟族的话语权究竟在谁手中了。
她直接略过金牧,看向妇人,“请问夫人可能提供多一些小公子的信息,比如外貌、喜好。”
“有有有!”雀云停止了啜泣,摘下了手腕上的金链,上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琉璃坠饰在烛光下格外耀眼。她掐了道灵力注入那手链中,琉璃吊坠瞬间膨胀,化成一面精致的铜镜。
手中仙力不停,铜镜缓缓漂浮到空中,镜面中似有画面显现。
“这是我族法器追忆镜,有不少阿原的片段。说来也怪,阿原已近百岁,按理早该化形成人,可不知是何原因,依旧以原形示人,问了许多医仙,都只说机缘未到。”雀云一面掐诀,一面絮絮叨叨不停解释,“姑娘你瞧,那只五颜六色的小鸟,便是阿原。”
这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冉歪了歪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瞧了瞧。
半眯着眼地倏地瞪大,姜冉恨不得将脸贴到那面铜镜上。
这鸟……这鸟不就是当初自己在小渔村外捡回来那只鹦鹉嘛!
第20章
送手炉谁大半夜不睡觉来串门?……
若说别人没有察觉姜冉的异常,文昀只瞧了一眼,便发觉了少女忽然变动的情绪。
他缓缓行至少女身侧,用折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
姜冉侧目看向男子,琥珀色的双眸微微一转,拉起男子的手腕往旁侧走去
走的时候,还不忘朝众人安抚般地笑了笑。
“请族长夫人稍候,我与仙君商议一番。”
见状,瑶宇站起身来就要跟上,却被雀云喊住。
“方才急于净浊渊于幼子之时,还未曾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他停住脚步,本想随意客套几句,却不想金牧和雀云双双行礼,饶是眼眸低垂,也不难看出两人的真挚。
如此一来,也不好再敷衍,只好轻轻托起金牧的手,又朝两人回礼。
等忙活完这些虚礼,金牧拍了拍瑶宇的肩膀,待他坐下道:“公子大义,此等重恩我金鸟族铭记于心。早前听闻蚌族之事,若公子有任何需要,尽管提来,我金牧定刀山火海,助公子如愿。”
“族长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一切都是仙君与姜姑娘的功劳。”瑶宇不敢居功,谦虚接过雀云递来的茶水和果子,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屏风后两道模糊的身影之上。
文昀把少女拉到屏风之后,又禀退候着的众人,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岂止是线索!”憋了半晌的姜冉立马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我离开东海那日,在小渔村外捡了只奄奄一息的鹦鹉,长得跟那铜镜中的金原大差不差,不过我第二日一早便同你离开了,现在不知道它状况如何,也生怕弄错了让他们白高兴一场。文昀,要是我们现在回一趟小渔村,是不是太耽误事了?”

“确实耽误。如今,净浊渊封印才是重中之重。”文昀顿了顿,转念一想继续道:“不如,让瑶宇回去看一下?”
“不行。”姜冉摇摇头一口否决道:“他没去过小渔村,也没见过那鹦鹉,让他去不妥当。”
文昀捻动指尖,沉吟了片刻,“我记得初次去寻你之时,泽尘也在场,他在冥界也有些时日了,不管借没借到寻影灯也该有个结果了,不如叫他去接上鹦鹉,再北上与我们汇合。”
“这倒是可以!”姜冉一亮,才到极寒之地就遇上这么多事,玉佩下落也还没有线索,若是再多个人手,应当能加快些进度。
等忙完这一切,也好安心去忙自己的事。
有时候,姜冉还是觉得自己不够自私。
文昀那登徒子就能做得出用捉鬼之事骗她北上。
若这世间真有九尾狐存在,在仙族应随意一打听便能找到下落,届时,她就算跑了文昀又该奈她如何?
可每每动了这个念头,她就会想到净浊渊外泄的浊气和石洞中十几枚蚌壳。
她告诫过自己无数遍,她越界了。
然而,她感受过浊气的滋味,一想到世间万千生灵都会被浊气侵蚀,便再也下不了一走了之的决心。
罢了,姜冉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到了仙族也没少干越界的事了,多这一桩也没什么区别,况且都是行善积德的善事。
若有天谴,早该降了。
刚给泽尘传完信,文昀便瞧见少女眯着眼睛若t有所思的样子,他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想什么这么出神,还不快去解释一下?”
“哎哟—”姜冉惊呼一声,揉了揉脑袋,一瞧见文昀那张脸就好似看到了金光闪闪的金锭子。
“把说好的金锭给我,你骗我北上的事就一笔勾销,否则—”
“否则姑娘当如何?”文昀饶有兴致地看着即将跑跳如雷的少女。
否则,等我抱上九尾狐大腿,第一个就拿你这登徒子开刀!
八字没一撇的话,姜冉没说出口,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绕过屏风回到正厅。
*
姜冉怕让金牧和雀云白高兴一场,没说自己捡到鹦鹉之事,只说差了人去寻,要等一两天才能有消息。
有人愿意帮着寻夫妇二人已经很感激了,看夜色已深,急忙招呼三人在族中歇下。
姜冉和瑶宇被安排在凌云阁与凌风阁,这两个小院虽位置稍偏远一些,却胜在安静雅致,两座小院仅一墙之隔。
文昀在仙界中地位颇高,住处自然不能随意安排,金鸟族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入挨着主殿的青鸾阁,还安排了一众侍从。
只是他性子清冷,饶是幻月谷内修行的灵狐无数,平日里也就泽尘一名侍童,被姜冉掳走以后,他索性独来独往。
看着庭院中乌泱泱跪了一片的人,他挥了挥手,将人都遣散了出去。
同样不习惯人伺候的还有姜冉。
凌云阁内炭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映得一片温暖。姜冉静静坐在一侧,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添了几分柔美,她正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几个药罐。
这些都是雀云送来的,她察觉到姜冉手臂上的伤口,也知晓这伤是自己那不长眼的夫君所致,心生愧疚,寻了不少仙界上好灵药,还贴心地找了两个侍女照顾她起居。
姜冉从没被人伺候过,自然觉得别扭,便打发走两位侍女,自己处理伤口。
血虽已止住,可干涸的血迹将伤口与锦帕粘在了一起,即便她很小心地将帕子取下,也依旧免不了撕裂到伤口。
“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刚刚凝住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姑娘,奴婢来替您包扎吧。”一名侍女放下手中盛满热水的木桶,走到少女身侧,去拿桌上的止血散。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姜冉抢先一步拿起药瓶,往伤口上一通乱撒,随后抓起纱布将伤口包得严严实实。
处理完伤口,她又看了眼在餐桌旁布菜的侍女,讪讪一笑,决定将人都打发出去,道:“你们快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可以,不用伺候。”
两名侍女从未见过此不拘小节的姑娘,她们相互看了看,心下不解却也不好忤逆,朝少女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外人一走,姜冉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下来,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屋内灯火阑珊,满桌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满桌小菜竟都是人间的吃食。
一旁的屏风后,木桶内盛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花瓣,淡淡的花香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出来。
姜冉站在餐桌与屏风之间,双眸在满桌美食与热气腾腾的木桶间来回流转。
自收到有关命格的书信以来,她几乎就没好好休息过。
仙族事务越揽越多,自己那短寿的命数却是一点都没改变。
也不知如今这般做到底是对是错。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本还有些惆怅的姜冉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事已至此,只能朝前看了!
饱餐沐浴后的姜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缩在厚厚的锦被之中,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屋内烛光逐一熄灭,只留下炭火透着淡淡的火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窗台下洒下一片银辉。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暖意融融。
就在姜冉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小院门口传来一阵抠门之声,她警觉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不悦。
谁呀,大半夜不睡觉来串门?!
叩门声不断,她烦躁地翻身起来,随手抓了件披风系上,开门大声吼了一句,“谁呀?”
“姜姑娘,是我,你可睡下了?”
瑶宇温润的嗓音如春雨拂过,瞬间熄灭了她心中的怒火。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姜冉懒得打伞,只是披了件狐裘,便走了出去。
打开院门,瑶宇正站在风雪之中,他亦未撑伞,雪花落在他披散的长发之上,几缕发丝随风扬起,为本就俊美的面容又添了几分飘逸。
他静静望着推门而出的姜冉,目光中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情。
从前见到的她总是穿着窄袖长袍,高高束起的长发尽显英气。
而现在,她拆了发髻,一头乌发散在身后,不缀任何珠钗,宽大的狐裘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娇小温柔。
姜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吸吸鼻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嘛?”
少女的话让瑶宇瞬间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赶忙收回视线,从袖袋中取出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并分辨不出。
“我听说凡人怕冷,冬日里常常揣手炉取暖,这个手炉中有我的灵力,能一直发热,这样姑娘就不会手冷了。”
姜冉接过手炉,轻轻掀开裹在外侧的帕子,原本小巧的手炉外侧裹上了一块碧色的锦布,边缘上甚至还细心地缀上了一圈珍珠。
掌传来的温热直达心田,但姜冉心中却觉得有些怪怪的,本是个手炉倒也无大碍,可他竟然亲手缝了外套,如此一来,多少有些过于亲密了。
就像男女定情时相互赠送香囊一般。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同他说清楚。
“瑶宇,你应当解我性子,不管是谁遇了难,我若是知晓,绝无放任不管的道理。我救蚌族是因为恰好在龙宫碰上了此事,所以,你不要因此有心理负担,我不需要你报恩,也不用你为了我多做些什么,只要你和族人好好活着,也就不枉我救你们一场了。”
“姜姑娘心善,救人不求回报,但瑶宇不能不懂事。今夜是瑶宇唐突了,没考虑到姑娘连日奔波,需要好生歇息,打搅姑娘了。”说罢,瑶宇朝着少女弯腰一礼。
低头的瞬间,姜冉瞧见他头顶与肩头都落满了白雪,抱拳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
罢了,总归也不急于一时,今夜格外寒冷,还是早些散了回屋休息吧。
“行了,你别动不动就行礼,像我欺负你似的,今夜下雪实在太冷了,你先回去吧。”
姜冉朝瑶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谁知她在挥手之时,挑起了披风上系于胸前的绸带。
一阵寒风吹过,又将那绸带扬了起来,不偏不倚地勾住了瑶宇交握着的手指。
夜色正浓,小院周围灯光昏暗,还未等瑶宇反应过来,他已带着绸带站直了身体。
只听见一道细微绸带摩擦的声音响起,披风胸前所系的结骤然散开,披风顺着少女的肩头缓缓滑落。
姜冉察觉到异常,急忙伸手想要去抓,光滑的披风从掌心划过,落到了地上,而披风的丝带还缠绕在瑶宇的指尖。
仅穿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雪地中,寒风呼呼地往寝衣之中灌去,吹得那本就薄如蝉翼的衣袍猎猎作响,隐隐露着她纤细的肩膀与精致的锁骨。

“姜冉,你这是在做什么?”
随着文昀不悦的嗓音一同落下的是一件厚重的披风。
披风上还带着男子残余的体温,雪松清香充斥了鼻腔。
可姜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回过头瞥了眼文昀冷冷的目光,不知为何,一股心虚感油然而生。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第21章
染风寒还当真没有一天不惹事的……
月色皎洁,星河璀璨。仙山琼阁之间,雪片如羽毛般,轻盈地落在琉璃瓦上,化作点点晶莹。
文昀手持一柄油纸伞,踏着夜色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行至姜冉身侧,随着他脚步停下,手中的伞缓缓倾向少女的方向。
路旁昏暗的灯光被伞面遮挡,文昀的脸庞都隐匿在阴影之下,看不出情绪,只听得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么晚了,瑶宇公子是有什么急事么?”
握着绸带的手缓缓握拳,瑶宇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狐裘披风,拍掉粘在上面的雪片与尘土。
“姜姑娘怕冷,我来给她送手炉。”说罢,他将手中清理干净的披风递到少女身前。
姜冉下意识就要去接,只是当下她一手捧着手炉,一手紧紧拽着披风,并腾不开手来。
文昀从瑶宇手中接过披风,用他那双丹凤眼随意睨了一眼,冷冷道:“弄脏了的披风,便直接丢掉吧。”
“那不行。”姜冉急忙出声制止,这件可是她花重金买的,t赚钱不易,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
此话一出口,瑶宇原本尴尬难堪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他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可面前那人气压极低,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自出现在这里,文昀的脸色就没好过,而当下明显更黑了。
他就不明白了,一个破手炉非得挑大雪之夜来送?
姜冉怕冷,若是染上了风寒,修补净浊渊封印的进度岂不是又要耽搁了?
孰轻孰重,这两人当真是一点也分不清楚?
“行了。”姜冉瞧见瑶宇头发上已铺满了一层雪白,又担心这个不讲理的登徒子再为难人家,急忙接过自己的话茬,“已经很晚了,都别在这里耗着了,瑶宇你快回去吧,满身落雪别着凉了。”
见她心中还记挂着自己,瑶宇的嘴角不自觉往上勾起,连带着因文昀的话而生出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朝两人一礼,便转身进了隔壁的院子。
随着凌风阁院门阖上,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姜冉与文昀在同一把油纸伞下,相对而立。
这一番折腾下来,姜冉早没了被抓包的心虚感,仰头理直气壮地看着男子,语气带刺似乎要为瑶宇讨个公道,“仙君住得还挺远,也不知大半夜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嘱托?”
文昀懒得与她多计较,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沾了污垢的披风挂在撑伞的手臂上,腾出空来的手掐了个仙诀,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赫然出现在掌心。
“给,金疮药。”
从男子并非来找茬这一意识中乍然惊醒,姜冉明显怔了怔。
在她印象中,文昀并非是会关心人的,如今却担心她的伤口……
事出反常,还是不接的好!
姜冉淡淡拒绝道:“刚刚夫人已经差人送来药了,仙君的好意,我心领了。”
话音才落下,姜冉就发觉文昀将药罐塞到自己怀里,一同被塞来的还有那把油纸伞。
没了伞面遮光,文昀那张臭脸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漫天白雪渐渐落在身上,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这是九重天的仙药,效果比金鸟族的药好,就当是感谢你找到金原又说服金牧了。”
姜冉张张口,还没等说话,就瞧见他掸了掸袖袍上沾到的雪花,转身离去。
一同带走的,还有那件掉落到地上的披风。
“这……你好歹把披风还我呀—”
文昀的披风很大,罩在姜冉身上宛如裹着一条厚重的锦被。
瞧见他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小道的尽头,无奈只好作罢。
热闹了许久,凌云阁内的烛光终于熄灭了。
*
晨曦初破,微光从天际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大雪已经停了,凌云阁的屋檐下,冰凌垂挂,晶莹剔透。
文昀一早就差人给姜冉送来了崭新的狐裘披风。
只是今日,她怕是用不上了。
姜冉病倒了,穿着寝衣在雪夜中与寒风来了个亲密接触,果不其然染上了风寒。
而且直到晌午时分,去凌云阁送饭的婢女发现她连早饭都未曾用过,这才发现她起了高热,陷入昏迷。
一时间整个金鸟族都乱了套。
雀云请了医仙来替姜冉诊治,可不知为何,能医治仙族的药符却对一个凡人起不到任何效果。
满头白发医仙拿走搭在姜冉手腕上的锦帕,起身放下帷幔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无奈:“小仙也不知为何,姑娘体内有一道蛮横霸道的力量,反抗药符,这……这一点效果都起不到啊……”
“怎会如此?”瑶宇看了眼帷幔后昏迷不醒的少女很是自责。
若不是他非要大雪夜送手炉,她也不至于此。
眼看药仙要走,瑶宇忙拦住他的去路,俯身一礼,诚恳道:“还望医仙再想想办法,救救姜姑娘。”
“唉……”医仙叹了口气,他知晓姜冉对金鸟族有恩,倒也不会当真不管少女,“小仙去煎几副药试试吧,用凡人的方法医治虽慢一些,但想来是能起效的。”
送走药仙,瑶宇就守在姜冉的卧房内,一步也不肯离去,雀云劝了许久都没有用,索性陪着一起留了下来。
孤男寡女,总归对小姑娘名声不好。
文昀前脚刚差人去给姜冉送披风,后脚便收到了泽尘的回信,消息好坏参半。
坏消息是泽尘并未借到寻影灯;好消息是在风水铺中的那只鹦鹉恢复得还不错,泽尘也已经确认了它的身份正是金鸟族小公子。
得到了消息的金牧激动地给文昀磕了三个头,风风火火便赶去战场撤兵,还带走了不少侍从,搬了好些族中宝物去给雪兔族赔礼道歉。
而文昀也没闲着,马不停蹄地去探查玄冰玉佩的下落,可忙活了一早上,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回到青鸾阁,已是晌午时分,他找了侍从来问,却发现姜冉那丫头收了新披风并不曾来找自己道谢。
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敲打一下。
快到凌云阁的时候,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味很淡,却没逃过文昀的狐狸鼻子,他鼻翼倏地一动,神色肉眼可见紧张起来,就连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
甫一推开院门,便听到屋内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哎呀,公子您别抓着小仙了,姜姑娘才刚服下药,就算是仙丹也得有起效的时间吧。”
“可她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定然会有危险。”
“不如瑶公子先让医仙去煎下一剂药,过一个时辰若是姑娘还没起色,再去喊医仙回来,可好?”
“姜冉病了,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文昀猛地将门推开,寒气随着他的步伐一同进入屋内,打破了一室融融暖意,就连灯台上的烛火也剧烈摇曳着,随后“噗”一声,熄灭了。
刻意压制怒意的声音让原本聒噪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医仙明显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怔了怔,他趁机扭动身子挣脱了束缚。
雀云也没料到,向来以孤傲清冷自居的文昀仙君居然会因这事生气,她本以为这等小事不必扰他清静,况且已有人守在此处,人多也无用。
可现在看来,确实是她想错了。
视线在文昀与瑶宇之间转了转,雀云莞尔一笑,打起了圆场:“这不是想着仙君事务繁忙,又有医仙可以照顾姜姑娘,就没去叨扰,倒是云雀疏忽了。”
本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可才进院子就听见瑶宇的声音,合着所人都有知晓了,若不是自己来寻,怕是到她病好了也不会有人来告诉他。
再说,她体内有浊气相抗,医仙的药符并不能起效,若是以凡间的草药熬汤来治,那要何时才能恢复如初?净浊渊的封印可等不起!
可这脾气属实来得没道理,毕竟他们也算尽心尽力了。
文昀叹了口气,压下心中怒火。
掌心的法力化为一道微风,吹灭的蜡烛又重新燃起了火焰,跳跃的烛光映在男子身上,倒是褪了几分他从雪地中带来的寒意。
视线轻抬,越过屋内众人落在不远处那张精致的雕花木床之上,微风掀起了帷幔的一角。
姜冉呼吸轻浅,面容苍白如纸,眉宇间早就没了先前的英气,而是透着几分病态的柔弱。
清风散去,帷幔缓缓落下,文昀附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可淡淡的语气,却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先出去吧,我替她医治。”

医仙本就想要离开,听文昀发了话便行了礼告退。
雀云虽觉着不大妥当,可也不敢直接驳了文昀的话,想着守在院子里照看一二,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一直以来温润的瑶宇却迎上了男子的目光,眼神中皆是无惧:“仙君若有法子可以医治,大可不必禀退我们,若有需要,我们也能搭把手。”
文昀眉梢一挑,眼皮轻轻抬起看向瑶宇。
姜冉体内的浊气事关重大,定然不能叫旁人知晓,更何况她如今身份还有待查证,这个节骨眼上,自是不能出任何纰漏。
倒是这蚌族公子,平日里还算恭敬有礼,今日这性子怎么刚烈起来了?
瞧见文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雀云倒也不含糊,给瑶宇使了个眼色,立马讪讪一笑道:“仙君自有考量,我等就在院子中候着,仙君有事唤一声就行。瑶公子,这边请。”
瑶宇本还有些倔,可雀云的力气却大得出奇,让他控制不住脚步往外走去。
随着众人离去,屋内安静下来,文昀也掩去了周身的寒气。
透过轻扬的帷幔,他略显无奈地看着床塌上的少女,目光不自觉的柔软下来。
姜冉啊姜冉,你还当真是没有一天不给我惹事的。
第22章
梦与魔不如,杀了她
明明是白天,可因姜冉畏寒,屋内炭盆和烛火都燃得格外旺盛,烤得身上暖洋洋的,也彻底褪去了文昀周身低沉的气压。
带着灵力的风随着他挥手的动作吹起床榻前的帷幔,顺势挂在两t侧的金钩之上。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那张因染了风寒而苍白的脸庞,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眉峰渐渐蹙起,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目中隐隐浮动着柔柔的光。
文昀的双指在少女额头上轻轻一点,随即又收了回来,指尖微蜷。
额头烫得吓人,药符无用,汤药也不曾起效,倘若自己今日不曾来凌云阁走这一趟,她怕是得受好一阵子折磨。
文昀双手结印,调动了蕴藏在内丹之中的灵力,九尾的虚影在身后显现,涌动的灵力缓缓没入少女额间。
他缓缓闭上双眼,集中精力对抗着她体内那股蛮横霸道的浊气。
这股力量,似乎比在龙宫那时更强了……
这浊气于她而言究竟为何物?是她体内的本源,还是想要控制她神识的入侵者。
如若为本源,那她日日行善皆是伪装,可司命向来精明,又通晓因果,怎会轻易被骗?况且近来日日与她相处,她救起人来,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这样的人,怎可能生来为魔?
可如若为入侵之物,魔族为何要费尽心机用浊气去控制一个凡人?
还是说,她命数不凡?
一缕漆黑的浊气从少女额间悄然溜出,文昀分心一时不察,竟被浊气割破了手指。
浊气最善控人心神,哪怕只有一丝一缕,若心神不定,都会陷入心魔之中。
魔族……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天穹撕裂,星辰掉落,三界生灵涂炭。
北海之畔,文昀手持长剑,站在三万天兵天将之前,剑尖直指魔神。
可对于凶残暴虐的魔神而言,别说三万将士,只怕是三十万,也能在弹指间叫人灰飞烟灭。
魔神只是掐了个诀,站在前侧的仙族士兵瞬间倒了一片,可如今仙族已到了退无可退,不得不战的地步,文昀只得咬牙下令,与魔族不死不休。
不知战了多久,直至力竭,文昀看到魔神的长剑朝自己的心口而来。
魔族……都该死……
屋内,文昀倏地睁开双眼,双瞳闪着红光凝视着床榻之上的少女,带着肃杀之意。
结印的双手缓缓松开,可周身的灵力却未曾散去,从温和如风转为了凌厉似刀,受伤的手虚空一握,凭空出现的折扇瞬间化为长剑,宛如千年之前。
不如,杀了她,让魔族的计划落空……
昏迷中的姜冉突然不安地动了动,秀眉紧蹙,口中呢喃,“师父……师父救我……”
软糯的低语声撞进了文昀心中,一双血瞳颤了颤,手中的长剑寒光凝滞。
记忆中,魔神的长剑落下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转动身子,魔神没有伤到他的心脉要害,剑锋偏了几寸,没入左肩之中。
文昀躺在沙滩之上,被鲜血染红的海水打湿了散在身侧的长发。
仙族……大抵是赢不了了吧……
双目无力缓缓阖上,忽然间,一束璀璨的光芒从破碎的天穹处洒落,耳畔响起了天兵天将兴奋的呼唤。
“是神女!”
“神女来了,我们有救了!”
文昀双眼睁开了一小条缝,可混着泥沙的海水却让他眸中弥漫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只瞧见了金色长袍的一角,便昏死过去了。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了幻月谷,玄焰来寻他,告诉他神女用一缕神元救了濒死的他,也封印了魔神,但也因此神力受损,闭关千年。
是了,魔神被封印了,她是姜冉,至少目前来看,并无入魔,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罢了,切莫滥杀无辜。
心神逐渐稳定,心魔随之破除。
眸中血色褪去,文昀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抚向眉心,将那缕企图乱自己心神的浊气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此过程,痛苦之程度宛如剔骨,可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长剑从虚空划过,浊气瞬间消散。
文昀收起长剑之时早已大汗淋漓,但他依旧专心致志为姜冉控制体内的浊气。
他本想趁机将少女体内的浊气剥离后抽出,可在用灵力探过后才发觉,她体内的浊气竟与三魂七魄都融合在了一起,如果强行抽离,必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要么入魔,要么死,手段当真是狠戾歹毒。
既然暂时无法抽取,便只能先用净化术压制住浊气,把她的风寒之症治好了再说。
幽蓝的灵力温润如水,包裹住床榻上的少女,远远瞧去,姜冉好似徜徉在泉水之中,灵力波动宛若水中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洗涤着她的魂魄。
文昀再一次闭上眼,专注地对抗少女体内的浊气,灵力波动,微风四起,吹得他那九条狐尾的虚影摇曳不定,也扬起了床头那层薄薄的帷幔。
*
姜冉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只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身体被无形的铁链所束缚,一会儿受火焰炙烤,一会儿又受寒冰之冻。
一团黑雾在眼前凝成了抹虚影,像是个男子,穿着宽大的斗篷,低垂的帽檐让人看不见他的五官。
“吾的老友。”他一步步走向她,嗓音嘶哑得如同干枯落叶,“好久不见了。”
艰难地睁开双眼,姜冉瞧了瞧,发觉自己并不认识那斗篷男子,便耷拉着眼眸不欲再理会。
可那道黑影却不愿罢休,他划出无数个分身,在少女身旁来回徘徊,嘶哑的声音无休无止地在耳边回荡,试图侵占她的理智。
“姜冉,你换了个名字居然就不认得吾了?”
“一千年了才来看吾,你可真耐得住性子。”
“快把净浊渊的封印打开,放吾出去。”
姜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可她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垂着头,尽力不去听这一道道蛊惑人心的声音。
突然间,嘶哑的声音仿佛有了实体,从双耳中钻入少女体内,深入骨髓的疼痛让她的眉毛拧作一团,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脖颈上。
她疼得想弓起身子,可发现自己依旧被束缚住没法动弹,只好双手紧紧握拳,任由指甲划破皮肤,以此保持清醒。
“滚!”姜冉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给我闭嘴!”
“打破封印……”
“还吾自由……”
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出现在耳畔,姜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绝道:“绝无可能,死也不可能!”
嘴唇被咬破,鲜血混着汗水从嘴角滑落,身体虚弱无力,神志逐渐模糊。
忽然,一股清凉之意自眉心流淌至全身,驱赶着身体内的入侵者,舒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熟悉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姜冉颤了颤长长的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隔着眼中迷朦的水雾,她瞧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从远方朝自己飞奔而来,九条飘逸的尾巴随步伐摇曳。
姜冉释然地笑了,是九尾狐,看来,她有救了。
*
芙照一离开蓬莱阁,就先去了文昀的幻月谷。
玄焰极少在他的火琉山待着,总在别人的洞府到处乱窜。
可此番,她把文昀的老巢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谷中有多少只灵狐都数清楚了,也没寻到玄焰一丝踪迹。
无奈之下,她用内丹开启源木之阵,感应三界内所有树灵,终于在人间青桥城附近探寻到玄焰的气息。

才刚踏入青桥城,芙照就发现了异常。
城外的山林似乎正燃着熊熊烈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城内热浪滚滚,灼热的空气中带着呛人的焦糊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和漫天逃窜的树灵,芙照恨不得扒了玄焰的皮。
都不用想,只瞧一眼,芙照便知晓城外那火就是玄焰那家伙放的,也不知烧了几天,竟将原本繁荣的人间小城变得如此萧条,宛如炼狱。
芙照皱着鼻子,用团扇在身前使劲扇风,带着灵力的清风吹散了些许烟尘,她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抓住了一只逃命的树灵。
流光褪去,一只长着手脚的白萝卜似的精灵躺在女子的掌心,它发现来人是芙照,哇一声大哭起来,“阁主?阁主是来救我们的么?阁主玄焰仙君是要灭了我们树灵全族啊!”
“那家伙人呢?”芙照眉头一皱,语气不善。
“就在后山上!阁主一定要为我们讨回公道啊!”
团扇轻轻一挑,那树灵落在芙照肩头,女子垂眸瞥了一眼,淡淡下令道:“带我去找他。”
周身灵力涌动,芙照一步步踏入漫天火光的后山,手中的团扇轻轻一挥,带出强劲的灵力之风。
清风拂过,周身的火光逐渐熄灭,原本被火焰烧焦了的树也在灵力的浇灌下恢复了些生机。
越往深山中走,火t焰更盛,芙照既要灭火又要拯救树灵,已经消耗了不少法术,更何况火系术法本就克制木系,才走了一半的路,她的额角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体力也明显不够了。
终于,在一片被火光照亮的树林间隙,她看到了玄焰,红衣如血,随风飘扬,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妖媚。
没错,玄焰虽是位仙君,可论妆化的水平,九重天上可没一个仙子能比得上他。
然而在芙照眼里,此时此刻,这张脸瞧着却是格外可憎。
“玄焰——”她怒吼一声,提起精神怒气冲冲地向那纵火犯跑去。
玄焰循声看来,只瞧见一穿着碧色纱裙的女子,浑身上下沾满了灰烬与污垢,带着满身的焦糊味,朝自己飞奔而来。
玄焰:?
哪里来的成精树妖?!可别弄脏了我刚换的新衣啊!
第23章
青桥城文昀这个登徒子怎么在她房里?……
说来玄焰也觉得奇怪。
寻常草木皆怕火,况且他修炼的纯阳真火,乃是所有火焰中最为精纯和强大的。
可他却发现,来人竟然不怕火!
直到玄焰被一根绿色的藤条捆住,耳朵被来人狠狠揪起,才认出那只成了精的树妖是竟蓬莱阁主芙照。
“哎哟,疼疼疼,轻点儿。你好歹是阁主身份,怎能动辄打杀?”玄焰歪着脑袋,疼得眯起了双眼,口中虽在求饶,语气可半分没有软下来。
“轻点?你烧我树灵的时候可有想过它们会不会疼?”芙照的手又使了几分劲。
坐在芙照肩头的小萝卜狠狠点头,要不是自己跑得快,怕是当真要葬身火海了。
玄焰疼得龇牙咧嘴道:“我是为了抓人啊,你先把我放开!”
闻言,芙照倏地松开手,随手掸了掸沾在手上的尘灰,掀起眼皮子侧目睨了他一眼,不屑问道:“抓什么人?那人是偷了你胭脂水粉还是毁了你刚买的新衣?”
玄焰爱美人尽皆知,可三千年前刚化形的芙照可不知道。
记得初次去火琉山之时,她无意中瞧见堆了满屋子的胭脂水粉和各式各样的衣服,新奇之下便挑了件新衣换上,还用胭脂化了个妆。正臭美地转着圈,谁知衣服勾到了灯台上的挂钩,她一时不察,将袖袍扯出了道口子,慌乱之下,灯台倾倒,打翻了一桌胭脂水粉。
后来,芙照被玄焰抓了个正着,被他放火追了三天三夜,头发都被烧焦了,最后还是文昀出面调解,两人才勉强同意握手言和。
“芙照!”玄焰哪里听不出芙照调侃的语气,三千年前,要不是文昀拦着,他非将这个顽劣的小丫头烧回原形不可。
他咬咬牙,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在城中见到两个可疑的剑修,在讨论神女的玄冰玉佩,我去打问了两句,谁知两人拔腿就跑,追到后山才发觉两人竟极善隐匿踪迹,一下便没了踪影,所以才放火围了山。”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芙照挥动团扇,撤了捆住玄焰的藤条,随后冷冷一声道:“堂堂火琉山山主竟如此大动干戈抓两个剑修,抓到了吗?”
“未曾。”挣脱了束缚的玄焰赶忙活动了下手脚,垂眸瞧见衣衫沾上了尘灰,嫌弃地拍打着,口中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这不正想着再去找找线索,就被你给绑了么。”
芙照按了按酸胀的眉心,不打算与他计较,净浊渊封印马虎不得,还是先把人带去东海再说。
“净浊渊之事想来你已经听说了吧,阿昀让我来寻你去东海开启五行阵法,你同我一块去吧。”
“他要开五行阵法?”玄焰惊讶地大喊一声。
本以为文昀会先用净化术稳住东海的浊气,而封印之事则等神女归来再议,可他没想到他竟会用如此激进的方法。
这可是要去偷盗神女的玄冰玉佩的啊!
等等,玄冰玉佩?!
“芙照,不对劲。”见来人要走,玄焰此刻也顾不得嫌她身上脏,一把抓住胳膊,语气沉了下来,“众人皆知神女下凡将玄冰玉佩留在了极寒之地,却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一般人是不会觊觎神女之物的,可今日两名剑修却讨论了许久,我本以为他们只是茶余饭后随意聊聊,本想给他们个教训就算了,如今听来,倒是疑点重重了。”
心中挂念着封印,芙照甚至连头都懒得回,团扇一挥,一道灵力打在那只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上,淡淡道:“哪里有疑点了?”
玄焰吃痛地收回手,急忙拦住女子的去路,“你不觉得奇怪吗?神女下凡历劫也有二十载了,其间从未有人打听过玄冰玉佩的下落,怎么文昀要开五行阵法了,就有人聊起了?况且他们行为鬼鬼祟祟,又有如此好的本事能从我的纯阳真火中逃出,可见并不一般。”
疾行的脚步突然停下,芙照微微扬起的脸上带着星星点点的诧异。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两者间的联系呢?
“此事,可要通知阿昀?”
“我觉得需要,文昀擅长追踪之术,说不定可以寻到那剑修的下落。”
芙照点点头,她睨了眼漫山火海,整片被烧焦了的树林,没好气地瞪了玄焰一眼:“我给阿昀传信,你先把这满山的火给我灭了!”
*
眼瞧着天际的余晖即将散去,凌云阁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金牧收兵回族中,雀云便先行离开了,瑶宇一直守在院子里,即便冷得直打哆嗦,也不肯离开半步。
姜冉悠悠转醒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醒来后却发现什么也记不清了。
她动了动手臂,试图撑坐起身子,可发觉四肢绵软乏力,并使不上劲。
透过帷幔和炭盆上方聚集的热浪,她依稀瞧见有一道人影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案旁,似乎正在喝茶。随着自己醒来发出的动静,拿着茶盏的手明显顿了顿。
“醒了?”
男子清冷的声音悠悠飘来,姜冉听到茶盏碰击桌面的响声,随后,她瞧见站起身来,帷幔上透出的人影逐渐放大。
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文昀这个登徒子怎么在她房里?
迅速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确认所穿的就是昏迷前的那件寝衣,姜冉松了口气,随后又把自己缩到了锦被之中,只露出双眼,紧紧盯着帷幔外的那道身影。
帷幔被微风吹起,男子的身影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在看清文昀的那一刻,姜冉露在外面的双眼倏地瞪大了,她顾不得躲藏,缓缓露出缩在锦被中的小脸,满是惊讶。
男子依旧站得笔直,可炭盆中跳跃的火光将他苍白的皮肤和难掩疲惫的双眸映得格外明亮。
姜冉惊讶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这是做什么去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找玉佩去了?还是小渔村的鹦鹉不是金原,他与金牧大战了一场?
想了一圈也没有答案,姜冉更好奇了,忍不住歪着脑袋问道:“仙君这是怎么了?”
许是昏迷了一天,又不曾进过一滴水,姜冉的嗓子哑得厉害。
她本是好奇想打探下文昀的行踪,可这般样子看起来当真是惨兮兮的。
文昀并没打算告诉她自己替她压制浊气治疗风寒,只是大步走到床榻边,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屏之上,又顺手拿起床头桌案上的汤药,用灵力加热后递到她面前。
“醒了就赶紧喝药。”
看着满满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姜冉直接皱起了眉头,身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跐溜一下顺着躺下又缩回了被窝,这一次,连脑袋都藏了起来。

“太苦了,我不想喝。”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少女,文昀不禁失笑,想不到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冉竟还害怕喝药。
但治姜冉,文昀有的是办法。
唇角微微扬起,他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你高热昏迷了一天一夜,身体虚弱无力也属正常。泽尘带着被你捡到的金鸟族小公子一路北上,眼看就快到了,既然姜姑娘身体抱恙,我这就去跟族长和夫人知会一声,叫他们千万别来打扰你休息。”
“那鹦鹉当真就是金鸟族小公子?”脑袋钻出锦被,姜冉因太过惊喜小嘴微微张着,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一闪一闪,犹如九重天上的星辰。
“多亏了姜姑娘慧眼识珠。”文昀笑着应下,却始终站直身子,不仅没有要把汤药递给她的意思,反而替她掖好被角,示意她休息。
姜冉这才急了起来,t“快扶我起来,我能去!”
文昀这一招激将法用得极好,这会儿姜冉也不嫌弃药苦了,接过药碗,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三两口便将一整碗汤药都倒进了嘴里。
见她乖乖喝了药,文昀又递给她一碗肉糜粥。
这碗粥是文昀交代金鸟族后厨做的,色泽清亮,米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可姜冉却不敢接。
那日客栈里文昀端给她的肉糜粥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现在一瞧见它,那股又腥又腻的味道就充斥在口腔中。
她讪讪一笑,摆摆手:“我不饿,不喝了。”
话音才落下,肚子不合时宜“咕咕”了两声。
文昀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让后厨换道点心了。
当时只想着姜冉昏迷了一整天,得吃些好克化的食物,确实疏忽了。
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文昀舀了一勺粥,递到姜冉嘴边,面无表情道:“这次不一样,尝尝。”
姜冉狐疑地瞥了一眼,粥汤细腻,细碎的肉糜夹杂其中,看着比上次的诱人一些。
不如,再给这肉糜粥一个机会?
她尝试着喝了一小口,滑而不腻,肉糜细软,入口即化。
确实不一样!
姜冉眉梢一扬,从文昀手中夺过粥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落空的手指微微蜷缩着,看着少女狼吞虎咽的样子,文昀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该喜该怒。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在两人的身上,粥香袅袅,随着氤氲的热汽在屋内弥漫。
门外,瑶宇听到屋内的动静自然知晓是少女醒了,他忙不迭地跑到门口,用力叩着门扉,想确认少女的情况。
可他不知,门上早就被文昀设下了结界,屋内之人并听不到自己的动静。
文昀倒也不是要防着瑶宇,只是担心替少女压制浊气的过程中会有人突然闯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而事后灵力消耗过度,竟忘了撤去。
忽然,一片状如树叶般灵力从窗口飘入,停在文昀面前,他指尖凝起灵力轻触叶片,一封信缓缓在眼前展开。
他接过姜冉递来的空碗,随后抬眸扫了一眼信件上的内容,只这一眼,他便瞬间绷紧了身体。
这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屋内的气温好似降了几度,姜冉不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文昀,果然瞧见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怎么了,谁来的信?”
“你自己瞧瞧吧。”
带着灵力手朝着信件轻轻一挥,不过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少女的手畔。
姜冉握住泛着点点荧光的信纸,一行行读了起来。
信是芙照写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说是青桥城内出现可疑地剑修,讨论玄冰玉佩的下落,且善于隐匿行踪,此事事关净浊渊和神女,她不好擅作决断,故来信请示。
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眸渐渐凝重起来,姜冉本是打算看戏的,可在瞧见心中提及的青桥城与剑修之际,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老鸟被人诓骗摆招魂阵不就是在青桥城么?还有那两个剑修。
既想灭了金鸟族全族,又打听玄冰玉佩的下落,阻止修复净浊渊的心昭然若揭,除了魔族,姜冉是当真想不到别人了。
文昀沉吟许久,他召集了上百只雪狐,用追踪术探遍了整个极寒之地,几天下来,未曾寻到一丝线索。
或许,得去会会那两位剑修了。
“姜冉,我们可能要先去一趟青桥城了。”
第24章
去与留契约而已,没什么可感动的
金鸟族的中央大殿内炉火正旺,烛火摇曳间映照在姜冉看戏的脸庞上。
说来也是神,喝了碗汤药又用了碗肉糜粥,姜冉觉得体力瞬间恢复了不少。
等泽尘待着金原回到了金鸟族的消息传来之时,她便迫不及待赶来了。
只是,明明是应是久别重逢温馨感动的戏码,可此时大殿内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金牧坐在椅子上,脸色沉得厉害,喘着大口粗气,就连络腮胡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抖动着。身旁的雀云亦是紧紧皱着眉头,搅动手中的锦帕。
“你,你这个逆子!”金牧指着大殿中央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脸色涨得通红,怒吼一声道:“你可知我和你母亲日日夜夜担心你,很久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你今日才回到金鸟族,却告诉我你要走?”
心中憋着一股气,金牧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就要朝金原砸去,可手才刚刚举起,就被身旁的雀云拦下。他回头看了眼自家夫人,把茶盏重重放回了桌上,不愿再看那逆子一眼。
“父亲,母亲。”金原双翅抱拳一礼,随后扬起脑袋,用它那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道,“孩儿到东海之日,正巧看到浊气在海水中弥漫,东海生灵四处逃窜,冲散了我与雪兔族公子。后来我不幸被东海生灵撞到掉入海中,又所幸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被姜姑娘所救。独自待在风水铺这几日里,我想了很多,如今三界并不太平,而我作为金鸟族的公子,怎能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偏安一隅呢?”
金牧拍案而起,看着只有自己手掌一般大的金原,冷哼一声道:“你连化形都没能学会,毛没长齐就想飞,你不怕有一天掉下来摔死吗?”
这话说得虽重,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天下父母之心,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哪里舍得他们去闯那龙潭虎穴呢。
可金原却是个倔脾气,从前不知三界有危,每日除了嬉闹玩耍也没啥正事,可此东海之行番险些丢了小命,反倒让他醒悟了过来。
双翅炸开,金原伸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姜姑娘作为凡人女子,都可以下东海,上雪山,为拯救妖兽不顾性命,我为何不可?”
生怕把病气过给别人,特意坐在角落的姜冉身子猛然一僵,怎么看戏还看到自己头上来了?!
见满屋子的视线接二连三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讪讪一笑。
你们继续,继续......
看这架势,金牧那老鸟是不会同意金原跟自己走的。
她本就不想带小鸟去青桥城,近来实在卷入了太多仙族之事,除了事关净浊渊,她一概不想搅和了。
况且,近来魔族猖狂,金原好不容易与家族团圆,还是不去冒险的好。
见夫妇二人反应如此激烈,她倒是乐得开心。
文昀坐在大殿的前侧,看着少女缩在自己送的披风中,只露出张小脸。
这件披风用仙云所织,轻盈柔软,领口与边缘处精心缝制了洁白的狐裘,宛如初雪覆盖,在烛光下泛着暖暖的光。
她今日并未束发,青丝如瀑,随意挽了个发髻,斜插一支梅花白玉簪,虽装扮得素雅,却也难掩她的明艳。
文昀一时看得出神,直到听见金牧暴怒的吼声。
“你别拿自己和姜姑娘比!三界各守其道,她作为凡人本就不该下东海上雪山,你怎么就不跟好的学—”
“金牧族长!”文昀眉心皱了皱,忍不住打断,看到姜冉逐渐暗淡的眸光,觉得心里闷闷的并不好受,语气也不由重了几分,“姜姑娘好歹救了金原小公子的性命,你如此说她,便是你口之道吗?”
姜冉本还有些难受。
她知道金牧说得并无错,即便她救了金原甚至整个金鸟族,都无法改变她已破了三界规矩的事实。
本也不想反驳,正好顺势拒绝金原同行。
可当她听到文昀的维护之言,心中竟有几分动容。
只是,才感动了片刻,她又突然想到了那份契约书。
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若是她因卷入仙族事务遭受非议,他须出言维护。
契约而已,没什么可感动的。
金牧被雀云瞪了一眼不敢再说话,转头拍了金原一掌。
瞧见依旧剑拔弩张的金氏父子二人,文昀按了按酸胀的眉心,转而看向了雀云,问道:“夫人怎么看?”
想通了的姜冉悠哉自得地靠在椅背上,刚端起茶盏的一瞬间,脑中似有万根针落下,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水瞬间洒了满桌。

还不等她稳住身体,脑海中似有一道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宛如枯木。
“带金原去青桥城……带金原去……”
什么声音?是谁在她脑海中说话?
瑶宇一直坐在她身旁,瞧见她轻抚额头,还以为是她身体未恢复,替她续了盏热茶,低声询问是否要先送她回去。
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从大脑t蔓延至胸口,姜冉的双手止不住颤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姜冉把手藏进了披风之中,不想叫人瞧出破绽,而后尽力扯出一笑,朝瑶宇摇摇头。
脑海的那道声音愈发猖狂。
“带金原走。”
“到他去青桥城。”
“带走!”
风寒还未痊愈,姜冉身体本就还虚弱,针刺般的头痛像是要趁机瓦解掉她的意志。
瞬间,难以言喻的疼痛席卷全身,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子。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眼前隐隐出现一片黑影,姜冉用牙齿咬破舌尖,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这才没让她立马昏了过去。
“姜姑娘,姜姑娘,你还好吗?”
不知何时,雀云已站在自己身前,她微微俯下身子,歪着头,笑意盈盈的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脑海中那道叫嚣的声音忽然散去了,姜冉清醒了一些,藏在披风内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缓缓站起身来:“我无碍,夫人可有事找我?”
“你们明日就要离开去青桥城了,我想着来问问姑娘可有什么缺的,我好叫人赶紧准备。”
这么一会儿工夫,竟已聊了这么许多了?
眼中的水雾还没完全褪去,少女环视四周,瞧见金牧脸色虽不怎么好,但似乎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生气了,而文昀正在向他辞行,并嘱托进浊渊相关事项。
“夫人客气了,姜冉没什么缺的。”她咬牙忍痛朝着夫人行了一礼,可剧烈的疼痛让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呀,姑娘小心。”雀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姜冉,叫她坐下,“仙君也真是的,竟这么着急要走,晚点我还是吩咐人准备些上好的灵药给姑娘带上吧……”
被点了名的文昀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姜冉面无血色,全身紧绷却仍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忍受痛苦。
从凌云阁出来的时候明明已恢复了六七成,有了净化术压制浊气,再辅以药符,明日便能恢复至**成,所以他才替她也提出了辞行。
怎么转眼间,竟憔悴至此?
还不等他细想,一道炫彩的身影突然从眼前划过,伴随着金牧的一声惊呼,文昀瞧见金原那小鸟一头扎进了姜冉的怀中,藏进她的披风里,只露出一颗橙黄色的鸟头。
“阿原,这是做什么?不是答应了你跟着姜姑娘走了吗?”
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呢!
怎么可以答应?!
方才她听得明明白白,脑海中有道不属于她的声音当她带金原去青桥城。
她也不知道她脑中怎么会蹦出这个声音,可直觉告诉她,金原不能去,会有危险。
见少女怔怔的模样,雀云只当她是被幼子冒犯到了,急忙道歉道:“对不起姜姑娘,阿原性子顽劣是我没有教养好,我本应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可医仙说阿原化形不成是机缘未到,想来整日待在族中定是等不到这机缘了,不如便依了阿原的意思,让它出去闯荡一番。”
妇人的话顿了顿,随后咬唇朝少女跪了下去,诚恳道:“幼子顽劣,承蒙姑娘不弃,还请姑娘将他带在身边,让他历练一番。”
“夫人这是做什么!”
被妇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姜冉忙起身将她扶起,藏在披风内的金原随少女的动作飞出,落在少妇的肩头,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母亲的脸颊。
看着金原与母亲亲昵的模样,姜冉突然觉得心中酸酸的。
好不容易母子团聚,干嘛非要去冒险?
“小公子才刚回家,不如先叫它陪你们几日,我们此番去青桥城定然危险重重,要是伤着可就不好了。”
金牧本也不愿让幼子离开,但夫人发了话他也不好反驳,正难受着,一听姜冉的意思,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姑娘说得有道理,阿原年幼,连化形都还未学会,现在去历练,为时尚早,尚早啊。”
随后,沉浸在喜悦中的金牧收到了自己夫人一记凌厉的眼神,而后瞬间噤声。
文昀的折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虎口处,视线却一次次掠过姜冉。
眉宇间笼着明显的忧虑之色,披风的一角也被她捏皱。
她虽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可桩桩件件不是寻人就是救人。
但若带金原离开,便意味着要带他去冒险,她不愿意也属正常。
不过,金鸟族有上古凤凰血脉,历来善战,可要觉醒血脉,化形是前提条件。
金牧虽心疼幼子,可在这以修为论英雄的仙族,过度保护才会真的害了他。
生离死别终有一日会到来,任谁也无法永远护着谁,到头来还是得靠他自己。
“姜姑娘多虑了,我也觉得让小公子多经历一些,才能成长得更快。况且,也是金原小公子自己的意思,不是么?”
文昀话音落下,四道眼神齐刷刷地聚了过来,一道欣喜,一道惊讶,一道哀怨,一道恐慌。
看到姜冉眼眸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文昀就知道他没猜错她的心思。
姜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也就是愣了这一瞬,被云雀一把握住了手。
“仙君说得有理,还请姑娘莫要再推脱了。”
拒绝的话梗在喉咙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文昀都开口了,也就意味着金原随行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屋内几人欢喜几人愁,还有姜冉,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没处撒,狠狠瞪了文昀一眼。
瞧瞧你干的好事!
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第25章
犹叹息只可惜,来世也一样未能相守至……
姜冉挣扎了许久,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金原眼中的兴奋,雀云眼中的期望,她舍不得毁了。
至于金牧那老鸟,说话直接也不好听,但他是真的心疼幼子。
若有一天,他看到金原化形成功,指不定得笑得多开心呢。
回凌云阁的路上,姜冉神色恹恹。
金牧和雀云对幼子的爱从不掩饰,在金鸟族短短几日,倒是让她重新体会到了亲情。
她也曾短暂拥有过亲情,可那太过遥远,也太过短暂,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到头来不过虚影一场。
心中闷得厉害,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没了睡意。
甫一回到凌云阁,姜冉纵身一跃上了屋顶,简单清理了积雪,遥望着天上那轮皎月。
过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阿爹阿娘重新入了轮回没有,也不知新的一世,他们过得好还是不好。
正想着,身侧流光闪过,淡淡的雪松香透过寒冷的空气飘来。
姜冉知道是文昀来了,可却连头都懒得动一下。
“你风寒未愈,不去睡觉坐在这里吹冷风,是还想再病一场吗?”
文昀本就因担心她身体而来,方才在殿中脸色明显差了许多,一来瞧见她不好好休息还坐在屋顶上受冻,语气不免带着几分指责。
姜冉置若罔闻。
见她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文昀又气又急,直接伸手去拽她,想拉着她回屋。
“你做什么?”
姜冉的声音哽咽,还带着哭腔,文昀心底一震,看到她缓缓转过脸来,双眼通红,眼角含泪。
文昀彻底怔在原地。
是方才在殿中执意要带走金原?还是刚刚语气太重了?还是她染了风寒身体不舒服?
印象中的姜冉天不怕地不怕,就连当初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掉一滴泪。
如今听到她小声啜泣,只觉得心中一软,他拿出方帕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道:“怎么哭了?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姜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淡淡道:“风迷了眼睛罢了。”
一听就是假话,但文昀没揭穿她。
她不愿意说,他也不再继续打问,掌心幻化出一盏热茶,递给她,“喝点热的,别着凉。”
姜冉侧目看了一眼,没有接,反问道:“有酒吗?”
若放在平时,文昀定不会惯着她,可瞧见她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好似随时都会落下般,还是点了点头。
而后灵力划过掌心,茶盏变成了酒壶。
姜冉到了声谢,拿过酒壶仰头便喝了一大口,而后露出一丝嫌弃之色。
果香四溢,酒味却很淡,文昀这家伙越来越会糊弄人了。
果子酒虽淡,但也有酒劲,况且姜冉风寒未愈,正虚弱着,几口酒下肚,便已上了头,连话匣子都打开了。

“文昀,你可知我为何哭?”
文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我想到我阿爹阿娘了。”姜冉对着月亮,又仰头饮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道:“其实,我是个亲人缘特别浅的人t。”
“阿娘在我出生那天难产而亡。听阿爹说,阿娘生我特别痛苦,疼了一天一夜,来了好几个稳婆,都说没见过这样的胎位,皆不敢接生。
唯有一个年过花甲的稳婆,愿意一试,但一个时辰后,却要父亲做决定,夫人和孩子,只能留一个。”
“你猜怎么着?最后的决定是阿娘做的,她选择让自己的孩子平安出生。”
幼时,她最讨厌别人说她是没娘亲的孩子,她一直觉得,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甚至认为是她的出生,害死了阿娘。
而今日再提往事,姜冉倒是有些意外,她竟能如此平静地将这些尘封的记忆娓娓道来。
只是想到金原与雀云亲昵的那一幕,心中依旧泛着淡淡的苦涩。
文昀看到她握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比不自责。”
听到这话,姜冉倏地看向他,眼底划过点点惊愕。
不是因为文昀看透了她的心思,而是因为这话,阿爹曾经也说过。
阿爹说,正是因为阿娘把性命给了她,她才需要更好地活着,连带着阿娘的那一份。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也庆幸还有阿爹可以庇护她,直到六岁那年,阿爹出海捕鱼遇到了暴风雨,他再也没有回来。
眸中的惊愕缓缓褪去,点点悲伤涌上心头。
姜冉扯了扯嘴角,往口中倒了口酒,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这话,阿爹也说过,但他在我六岁那年离开了。后来,我遇到了师父,学习阴阳术,文昀你知道么,我引渡的第一个亡灵,便是阿爹。”
话音落下,眼眶中的泪水却再也蓄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珍珠,潸然而下。
文昀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灵力幻出一壶酒,浅浅一笑道:“来,我陪喝。”
说罢,他用酒壶去撞了撞姜冉手中那只,而后仰头饮了一大口。
姜冉怔怔看着他,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这样的文昀,不似从前那般高高在上,倒是接了几分地气。
这样的文昀,也让她更愿意与他多说一些话。
姜冉随手把酒壶放在屋檐上,从袖袋中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边道:“这是我阿爹阿娘的小像,应是他们定情时为彼此所画,阿爹保存得很好,也幸得有此物,我还能知道阿娘长得是何模样。”
纸张缓缓展开。
女子容貌温婉,气质恬静,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好似深谷中的幽兰;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长发用发带高束而起,显得洒脱不羁。
文昀侧头瞥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差点连手中的酒壶都没握住。
这两张脸,刻在他记忆最深处,与他熟悉的两张脸缓缓重合。
慕宁与洛川。
只是少了几分道骨仙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你看—”
姜冉本想着叫文昀看看,可没承想,视线竟撞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一时间,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她父母的画像还是他的?
手腕微微使劲,作势就要将画像收回去,然而才挪动了一寸,便被文昀按住了手。
姜冉不解,见他这般无礼,心中已生了几分不悦,正要发作,却听到他淡淡说了句:“你可还记得北海乱葬岗我带你看的那两座坟冢?”
她自然记得,可那坟冢与这画像有何关系?
柳眉轻蹙,正欲回怼,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两块墓碑让她迟疑了一瞬。
等等!
慕宁,洛川。
姜暮凝,许珞川……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轰”一声炸开,姜冉握着画像的手在一瞬间就僵了,她有些迷茫地抬起眸子,看向身旁的人。
月光皎洁,铺了满地的银辉落在文昀身上,却未添清冷,只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似乎是过了很久,至少对姜冉而言,她才看到男子朝自己点了点头。
直到这一瞬,她才敢确定,阿爹阿娘竟是慕宁仙君与洛川仙子的转世。
心中五味杂陈,辨不出喜怒。
前一世,大婚礼未成,脱嫁衣披战甲,未响起的第三声金龙鼎成了两人余生的遗憾。
幸好,还有来世。
后一世,太平岁月,又是新婚燕尔的喜事,却因她的出生带走了一人生命,害得他们天人永隔。
只可惜,来世也一样未能相守至白头。
她叹了口气,心中沉闷的情绪更重了,半晌才点点头,算了回答了文昀的话,而后又问了句:“你说,他们还会再有来世吗?”
文昀沉默了,他不是司命,这样的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可当视线掠过姜冉的双眸,看到她眼底星星点点的希冀之光,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别让她失望,别让她再自责了。
“会的,一定会的。”文昀回答道。
比起事实真相,他更希望她能做回开心无忧的姜冉。
第26章
暂别离金色牡丹花?!
虽然姜冉并不清楚文昀的话作不作数,但得了他肯定的答案,心中总归好受了不少。
雪夜寒凉,果子酒并无御寒之效,她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心中烦闷的情绪散了差不多了,便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落雪,与他道了别。
凌云阁内的烛光逐一熄灭,文昀依旧坐在屋顶,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他隐匿在黑暗中并看不清神色。
直到天际处泛起鱼肚白,他才起身悠然离去。
曙光乍现,金鸟族大门口聚满了人。
才刚刚团圆的一大家子,如今却要各奔东西了。
文昀和姜冉要带金原前往青桥城,而金牧也履行承诺,准备动身前往东海。
雀云站在金鸟族门口,为众人送行。
她虽豁达,但舍不得金原也是真的,临行前,用灵力把追忆镜做成吊坠,挂在了金原的脖子上。
时间流逝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看着众人逐一离去,直到瞧不见了身影,雀云才收起了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眉眼间写满了不舍与牵挂。
眼皮突然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抬手去触碰。
一旁的侍女以为她身体不适,忙伸手去扶,关切道:“夫人,可要奴婢去唤医仙来?”
雀云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摆摆手,叹了口气往回走去。
只希望他们一切顺利才好啊!
*
青桥城某处。
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跪着名剑修,黑色长袍衣摆处绣着几朵金丝牡丹。
他朝上坐之人抱拳一礼,而后才道:“大人,本来金鸟族的招魂阵已成凶阵,但文昀仙君带了个凡人女子和蚌精突然出现,竟毁了阵法,救下了金鸟族。”
“又是文昀这个老狐狸。”上坐之人猛地一拍桌案,黑色长袍的衣摆随之抖动,群摆上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张扬而夺目,即便在这昏暗的洞穴之中,也难掩其金色的光泽。
她起身走到那剑修身前,身影从阴暗中缓缓移到烛光下,敖月生前好歹是龙族长公主,即便化为厉鬼,身上也带了几分威严。
只是成了鬼,脾气了大了不少。
她一脚踹翻剑修,怒骂了一声“废物”,而后那双赤瞳微微转动着,似乎在酝酿更险恶的计划。
此前文昀与姜冉毁了她净浊渊的计划,害得她被敖华责罚,这笔账,敖月早就扣在了两天头上。
如今金鸟族之事眼看着就要成了,又毁在他们手中。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给两人一点教训。
金鸟族身上有上古凤凰族血脉,敖华有令,必须得在魔神出净浊渊之前让他们彻底消失。
若有办法能既灭了金鸟族,又能把罪名扣在老狐狸和那凡人身上,便再好不过了。
“报—”
又一名剑修进入洞窟,朝敖月下跪一礼,道:“敖月大人,文昀带着那凡人女子正朝青桥城的方向来,一路同行的还有金鸟族小公子金原。”
闻言,赤瞳中眸光一闪,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冷笑。
金原那家伙居然也跟来了!
金牧与雀云宝贝极了他们的幼子,若是这小鸟在老狐狸和凡人手上出了意外,死掉了,那金鸟族又该如何呢?
只想了想,敖月便忍不住大笑了几声,而后又吩咐道:“快去把这消息禀报给敖华大人,我们也是时候给他们二人准备份大礼了!”
*
青桥城虽在凡界,但坐落在北境,与金鸟族相距并不太远。
一行人早上启程,到青桥城之际正值晌午。

姜冉从剑背上下来,环视四周,早已看不见芙照信中所说火光漫天的后山与萧条死寂的小城了。
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巷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商品琳琅满目,从异域奇珍到本地特产,应有尽有。
城内,一t条蜿蜒曲折的河流自南向北穿城而过,两岸杨柳依依,柳枝随风摇曳。
一座青石拱桥跨河而立,连接小城东西两侧,桥头,几位老人围坐,品茶下棋,其乐融融。
姜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座小城。
主要是到了凡界,没了三界制度的约束,心情一下就好了不少。
再加上她辛辛苦苦捉鬼挣来的报酬,也总算能用出去了。
青石小巷才走了一半,姜冉手中便已拿满了东西,她不敢劳烦文昀,可瑶宇和泽尘手中也没少拿。
瑶宇自是没有任何怨言。
泽尘可就不一样了,他自诩文昀仙君唯一侍童,如今却要替凡人干活,哪里能忍得了!
刚想撂挑子不干,他便收到了自家仙君警告的眼神。
小狐狸瘪瘪嘴,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替姜冉拿着东西。
芙照收到文昀的来信,早早就拉着玄焰在酒楼里定了个五人位雅间。
可当人到齐一瞧,一共六人一鸟,顿时傻了眼。
不是啊,来蓬莱岛的时候,不也才两个人嘛?
怎么去了趟金鸟族又多了一人一鸟?
“罢了,坐下挤挤吧,先说说剑修的事,边吃边说。”文昀挑了个位置坐下,又示意姜冉坐在身侧。
估摸着到了晌午,这脆皮凡人也改肚子饿了,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叫她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陆陆续续落座,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交换关于剑修的信息。
可聊了许久,线索却寥寥无几,除去知晓是几名男性剑修,身穿黑色牡丹花纹的束身长袍,善于隐匿踪迹,便再无其他了。
屋内气氛渐渐凝重,姜冉烦躁地走到窗口,酒楼位于集市,而雅间又位于三层,从窗口眺望出去,视线倒是极好。
只是线索已经少得不能再少了,若不是这两次剑修的服饰能对上,她只怕会觉得这是巧合。
要不,去找间绣房打问打问。
到了凡界,不必束手束脚的,想法也多了不少。
正想着,两道黑色的身影从姜冉眼前匆匆掠过,集市中的行人多为走走停停,反而衬得那两人格外显眼。
少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就是这几眼,让她瞧出了端倪。
两人手握长剑,衣摆因步伐扬起,在阳光下用金丝绣的图案闪着光格外耀眼。
金色的牡丹花?!剑修?!
姜冉猛地把窗户推到最大,扯下腰间长鞭,甚至来不及跟众人打个招呼,便从窗户一跃而出,飞身而下。
第27章
换身份“我替你去。”
只听见窗口处一声巨响,众人抬眼望去,早就没了姜冉的身影。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屋子人似乎愣了好久都未曾反应过来,瑶宇第一个站起身,他担心姜冉的安危,跑到窗户口二话不说就要追出去。
“站住。”文昀沉声制止,担心瑶宇冲动听不进劝,又掐了个仙诀将人拉回到餐桌旁,才不紧不慢站起身来。
姜冉做事虽然冲动,但从没像现在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跑了。
他担心她这次突然离开与体内浊气有关,不敢让旁人知晓,便随意扯了个借口道:“许是姜姑娘发现什么线索了,我先去瞧瞧,你们待在这里,切莫打草惊蛇。”
文昀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了几句,偏偏众人觉得他说得在理,纷纷点头应下。
离开前,他又警告般地瞪了眼瑶宇,随后便飞身从窗口追了出去。
姜冉一路尾随两名剑修穿梭在集市之中,却被络绎不绝的游客拖缓了步伐,等她追到小河边,早就没了那两名剑修的踪迹。
青石拱桥旁,有一老翁,独自品茶下棋,她收起长鞭,走到老翁身侧,俯身柔声询问道:“大爷,请问是否看到有两名黑衣剑修从这里过去?”
等到执于手中的棋子落入棋盘,老翁才缓缓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不曾看到。”说罢又低头落了一子。
这般痴迷于棋盘,就算是光明正大从眼前走过也定然察觉不到。
近在眼前的线索就这般被自己跟丢了,少女懊恼一跺脚,把脚边的石子踹进了河水中。
石子入水,搅得原本平静的河水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姜冉心中烦躁不愿这么快回酒楼,索性在河畔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托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水…...
东海底漩涡;龙宫;北海;金原失踪也在东海附近……
倒是都与水有关。
接着,她想起了在北海畔取了碧竹性命又寻不到踪迹的魔族,而今日也是追到了小河边才完全见不到剑修的踪影。
怎么每次都离不开水?
这个发现让姜冉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起来,她扭头看着不远处沉迷于棋盘的老翁,还是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爷,再请教您一下,城外后山可有河流或者小溪?”
“有。”老翁这次连头也不愿意抬,一边从棋罐中取出棋子,一边答道:“后山有条小溪,自山顶而下,你面前的这条小河就是那溪水汇聚而来的。”
都对上了!魔族消失的地方都有水!
桃花眼中眸光闪闪,姜冉激动地站起身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想要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正欲转身,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而至,她心中一动,蓦然回首,果然瞧见文昀就站在不远之处。
此时正值人间四月天,一树海棠绽放得正盛,阳光透过繁花间隙,随着飞舞的花瓣一同落在他的身上,衣袂翩跹,墨发轻扬,俊逸非凡。
在瞧见姜冉安好的那一瞬间,文昀握拳的双手倏地松开了,他缓缓走到河畔,平淡的语气中早已听不出担忧的情绪。
“我还当姜姑娘寻到了什么线索,原是跑这儿躲懒来了。”
兴奋的情绪在脸上凝了片刻,姜冉白眼一翻便怼了回去:“嘴长在仙君身上,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差点忘了这姑娘是属炸药的,文昀压下微扬的眼角,不再逗她,顺着她的话随口问了句:“你可是发现什么了?”
姜冉本就是要回去分享线索的,男子一问她哪里还藏得住,立马和盘托出道:“与魔族与剑修相关的地方都有水!你和芙照都说他们善于隐匿踪迹,或许有没有什么法术是可以借助水来隐匿的?”
文昀没想到少女真的寻到了线索,他仔细回想了近日与魔族发生的一切,也渐渐发现了端倪。
水系法术,要数东海龙族最为精湛,其中有一水系结界名唤水幕,只要在水中开启此阵法,便可将气息与水化为一体,用追踪之术也难以探寻。
只是修习此法术的只有龙王的兄长敖华,而此人,千年前挑起战事企图篡位东海龙王,战败被生擒,后又因勾结魔族被天帝赐死。
虽说见了碧竹知道了鬼魂也能修魔,可是他毕竟已经死了千年了,文昀怎么想都觉得太离谱。
半晌没有得到回复,姜冉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有没有?你赶紧说!”
文昀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底好似有点点星光,看起来有找到线索的兴奋,得不到答案的急切,还有几分他读不读的坚决。
魔族令多少仙族都闻风丧胆,唯恐避之不及,可她呢,手无缚鸡之力,魔族弹指间,便能叫她灰飞烟灭,她倒是一点也不畏惧。
他起了不想让她掺和魔族之事的心,但司命的话犹在耳畔回响,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知道的信息说了出口。
“有,东海龙族水幕结界,但唯一会使用该术法的人死了一年前了。”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却搅得姜冉心中波涛汹涌。
若是在两个月之前听到这话,她定然不以为意,甚至还要好好嘲笑对方一番。
可在见到碧竹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鬼也能修魔,修了魔的鬼会拥有不灭的躯体。
用它们的话说,便是永生了吧。
正想着,姜冉忽然眉心一凉,脑海中那道不属于她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带金原前往后山,记住,不要多带人噢!”
之前在金鸟族,这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就让她带金原来青桥城。
回来那道声音便没在出现了,姜冉一度认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幻听了。
可如今看来,明显不是!
到底是谁企图控制她的意识?
后山,是魔族吗?
这个意识让姜冉心底猛地一颤,魔族为何要控制她的意识?
但不管为何,想要金原,门都没有!
姜冉不知那声音的主人是不是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浊气。
就在她下定决定不予配合的瞬间,剧烈的头疼惩罚般地席卷而来,就如同那日在金鸟族那般,似乎要瓦解她的意志。

只是这一次的疼痛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t刻,一股清凉之意便驱散了疼痛之感。
姜冉眨眨眼,心中正觉疑惑,抬眸望去,只瞧见文昀灵力流转的手指刚刚离开她的眉心。
是他帮了自己?
甫一瞧见她那巴掌大的笑脸瞬时变得煞白无血色,文昀便立马猜到应是她体内的浊气在作祟。
只是,再帮她压制完浊气后,姜冉脸上的表情却很耐人寻味。
错愕,愤怒,决然,惊讶。
他读不懂,忍不住关切道:“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冉并没有回答,她心中所念所想只有怎么保证金原的安全,以及借此找到魔族的线索。
环顾四周,她弯腰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递倒男子身前,试探地问了句:“能把石头变成阿原的样子么?”
闻言,文昀眉梢一挑,半晌没有说话,淡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忽然往姜冉的方向走了一步,狭长的凤眸红光一闪,紧紧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空气中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姜冉正觉奇怪,眼前的灵力之光暴涨而弱,待强光敛去,她看清站在面前之的人时,差一点没收住下巴。
脸庞白皙如玉,青丝高束如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眼角处还缀着淡淡的的红晕,正笑得眉眼弯弯。
这……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你—”话音才刚出口,姜冉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惊愕难消。
怎么……是那登徒子的声音!
姜冉摸了摸脸颊,又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衣,顺手把手中的石子朝男子扔去,咬牙怒吼一声:“文昀你在做什么?!快给我换回来!”
“你别急,我只是用了幻形术罢了。”文昀掐了个诀,那块即将击中的自己的石子灵光一闪,成了金原的模样,扑扇了几下翅膀落在肩头。
他看了眼跑跳如雷的“自己”,言归正传道:“你要带金原去哪?我替你去。”
“这怎么行?!”姜冉脱口而出,这不是胡闹嘛,外形再如何相似都掩盖不了他周身精纯的仙气,这定然是要露出破绽的。
“文昀你别闹了,快给我变回来。”
带着怒意的声音落入耳中,文昀却不急不躁地掐了个诀,一枚小巧外形如狐狸头的白玉赫然出现在少女手中。
“这传音石送你了,姜姑娘有任何指示,可随时通过它给我传信。”
若文昀笃定,姜冉身体里的那缕浊气定然想要操控她的意识,若她不照做,那浊气便能让她痛不欲生。
想来这一次,应当是魔族给的指令,要她带金原去往某处。
她不想伤害金原,但也不想错过魔族线索便用了这招瞒天过海之法。
可她是不是忘了,她要面对的是魔族,她一个脆皮凡人带着块破石头,岂不等同于送死?
姜冉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
握着传音石的手缓缓收紧,她想了很久,终是松了口,可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了文昀,道:“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借机剿灭魔族。”
文昀的眼中渗出淡淡的笑意,朝她扬了扬下巴,化为一道流光,往后山而去。
后山的烈火熄灭后,芙照当即就用灵力治愈了满山树林,虽丢了不少树灵,也做不到让它们恢复如初,却也瞧着绿意盎然,万木吐翠。
文昀走在林中蜿蜒的小道之上,周身散发的清冷气息再配上少女本就英气的装扮,让人远远瞧见就退避三舍。
偶有一两个浪荡子被姜冉的外貌吸引,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都被文昀那道冷入骨髓的视线给吓了回去。
进入密林深处,就不再瞧见行人了,山中的鸟鸣声变得稀疏,就连山兽的气息也变得淡薄,整片林子,寂静得一点儿也不正常。
一道灵力之光落在身前,文昀指尖轻点,流光化作少女的声音,让他前去西北山谷的溪流旁。
文昀照着指示寻到山谷中的溪流,也听话地将石子化成的金原放在了河畔边,只是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去,而是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藏身于树冠之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小溪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文昀透过树叶的间隙,瞧见水中漩涡逐渐显现,水滴飞溅,雾气弥漫,一道黑色的身影破水而出,阳光之下,衣摆上的金色牡丹栩栩如生。
半眯着的桃花眼中渗出一抹杀气,文昀却没有着急现身,只是将手中捡来的石头,轻轻放在身旁的树杈上,屏息观察。
那名剑修飞身一跃,便已到了岸上,漩涡平息,溪水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径直走向站在石块上的金原,一把将它抓起,在手触碰那一瞬间,他明显怔了怔,一道浊气拂过掌心,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臭丫头居然敢耍我,找死!”
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大手用力一握,手中的石块瞬间碎成了粉末,那剑修周身浊气渐长,身边的草木霎那间枯了一片。
就在他打算抬脚去绑了那不听话的姜冉之时,却发现地上隐隐似有一道阵法,而自己正站在那阵法中央,身体被一道幽蓝的灵力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树冠上跳落,文昀掸去衣袍上的树叶,又学着姜冉的样子,长鞭一挥,直指剑修。
“可让我逮着你了!你要金鸟族小公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剑修本还有些慌乱,可当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出现的姜冉后,随即便轻蔑地大笑起来,“别装了,你不是那臭丫头。”
没再刻意收敛气息的文昀浑身上下都透着精纯的仙气,剑修已被锁魔绳捆住,他也不欲再装,索性换回了自己的模样。
只是还未曾开口,看到那剑修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继而带着嘲讽的声音落入耳中。
“仙君竟还有空与我在此浪费时间,我要是你啊,就赶紧回去,说不能还能在那臭丫头断气之前,再见上一面。”
文昀身躯一怔,当即掐了个仙诀,可半晌都没等到少女的传音,心瞬间沉了下去。
糟了,姜冉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第28章
被绑架真的是……好疼啊…………
顶着文昀的脸,姜冉自是不愿回去的,她重新坐回河畔边的石头上,静静等他回来。
然而,他人迟迟未出现,随着眼前灵力之光划过,容貌竟先变了回来。
姜冉下意识反应便是文昀那边定然是露馅了。
不过以他的修为,对付那些修魔之人自然是不在话下,既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悠闲地往河中丢了块石头。
忽然,针刺般的头疼席卷而来,她始料不及,脚下一软,跪坐到地面。
那石子沉没之处的河水忽然搅动起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出现。
姜冉察觉到不对劲,强忍着头疼,忙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岸上跑。
还没跑几步,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手指力道大得出奇,也没有那独有的雪松清香,她敢肯定来人不是文昀。
没了顾虑,姜冉手肘蓄力朝后用力撞去,来人却一个闪身避开,叫她打了个空。
若有若无的浊气从鼻尖掠过。
是魔族。
余光瞥到来人朝她袭来的手,姜冉轻盈侧身避开,攥紧拳头的手臂上青筋跳动,而后挥拳猛地打向他的脸颊。
挥舞的拳头依旧落空。
剑修带着内力的一掌落在少女的背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有血丝渗出,可眉宇间却未有一丝屈服之色。
“你的眼睛很好看,但是目光太过犀利,我不喜欢。”剑修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谁他娘的要你喜欢?!
还没等骂爽,姜冉眼前突然被蒙上了一层黑雾,熟悉的腐臭味萦绕在鼻尖,心中一急,抬手便想挥散那浊气。
“便乱动。”剑修反绑住她不老实的双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要是浊气碰到了你这张冷艳的脸上,可是要毁容的。”
姜冉把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可那剑修却充耳不闻,大手一挥带着少女跃入了河中漩涡。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耳畔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姜冉心念一动,便猜到他许是要将自己带去他们的据点。
虽不知自己一介凡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又是操控意识,又是绑架的,但若能借此找到他们据点的位置,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姜冉紧紧握着手中那枚狐狸脸状的玉石,身体放松不再反抗。
*
文昀抓着被五花大绑的剑修一脚踹开酒楼雅间的大门,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扭头齐刷刷地看向他。
“哈,真不愧是文昀。”玄焰率先打t破了一室沉默,他起身整理了一下长发,缓缓走到剑修身边,嫌弃地睨了一眼,又换上了崇拜的眼神看着男子,“刚到青桥城就抓到剑修了,真叫人佩服。”

顺手将手中的黑衣人推给玄焰,文昀大步走进雅间,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姜冉的身影。
他从后山一路找来,河畔边,集市上都已寻了一圈,酒楼是他最后的希望。
“姜冉,没回来过?”文昀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望。
“没有啊,你不是去找她了么?没找到?”玄焰正小心翼翼地避着不让那剑修弄脏自己的衣袍,丝毫没注意到文昀压着情绪的声音。
直到发现屋内一片沉寂,并无人接话,玄焰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掀起眼皮子瞅了一眼。
文昀沉着脸,手中握着的正是姜冉随身携带的长鞭,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正欲开口,却被一道快速冲来的身影打断了话。
瑶宇站在文昀身前,碧色的双眸透着森冷的寒意,他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位一直高高在上的仙君身上,质问道:“姜姑娘是不是出事了?你让我们待在酒楼别打草惊蛇,可你呢?你把她弄丢了?”
“瑶公子,不可对仙君无礼!”泽尘忙起身制止。
文昀抬手打断泽尘的话。
这一次,本就是他轻敌了,只想着借少女的身份设计抓到魔族,却没承想竟激怒了魔族。
她没有灵力,抓来的魔族虽是修了魔的鬼魂,可浊气不除,她是无法引渡它们的。
甚至她会有生命危险。
屋内众人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都面露担忧,芙照先问道:“阿昀,你可用追踪术试过?”
“试过了,探不到。”
短短六个字,却几乎花光了文昀所有的力气。
从一开始,他的追踪术似乎就对姜冉无效,她从东海底部漩涡逃走后,若不是泽尘给自己传信,他当真寻不到她的踪迹。
而这一次,亦是如此。
“怕是仙君压根没好好找吧。”
瑶宇看不惯他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人都找不着了,还在那里假装镇定。
到底是姜冉的安危重要,还是他那仙君的做派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仙君没办法,那我去找,我瑶宇就算是折了命,也会把姜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见他夺门而出,泽尘就要去追,却被拦下。
“随他去吧。”文昀淡淡吩咐了句,又沉着脸,冷若冰霜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剑修,“找处僻静的院子,撬开他的嘴。”
*
姜冉眼前覆着浊气,只觉得在水中穿梭了许久,突然身体腾空而起,耳畔传来一道“哗啦”水声,似是破水而出。
双脚落到地面,可水流声在背后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穿过了瀑布。
后背被人猛地一推,少女脚下踉跄着往前走去,突然一股阴冷的湿气迎面而来,脚步之声似乎能听到回响,只是太过轻微并不好确认。
姜冉身子顿了顿,随后脚下一软,便跌了下去。
“哎呦—”
“哎呦……”
“哎呦……。”
一声惊呼划破静谧,回声一圈圈在耳畔荡漾着,少女揉了揉有点发疼的脚踝,嘴角却勾起了一道不明显的笑意。
如果她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在瀑布后的山洞之内,魔族善用水之术法隐匿踪迹,瀑布还真是一个天然的保护屏障啊。
“干什么,赶紧往里走!”身后的剑修不满地推搡着少女。
姜冉磨磨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故作埋怨道:“我眼睛蒙着,看不清道,崴着脚了。”
“算了,撤了她的浊气,带到我这里来。”
山洞深处传来一道女声,听着慵懒,可也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仪。
眼前的黑雾骤然消失,视线恢复的刹那,熟悉的戾气气息随之而来,姜冉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身子瞬间紧绷。
是瑶铃的戾气!她的死究竟有多少人参与?
本以为杀害瑶铃的真凶追到碧竹就差不多到头了,可不承想,竟还有幕后之人。
魔族处心积虑,用换魂术禁锢敖麟的灵魂,杀了蚌族公主,挖了她的珍珠,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她珍珠中所蕴含的灵力?
正想着,膝盖后侧被猛地踢了一脚,姜冉脚一软便跪了下去,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后那双大手死死按住。
她姜冉跪天跪地,跪师父,哪里有跪魔族的道理?!
扯下束发的银簪,青丝散落于身后,少女眸光一凛,手中银光一闪,簪子准确无误地扎入了剑修的手臂之中。
那剑修显然没有料到少女突如其来的一击,吃痛怒吼一声,松开了她的肩膀。
姜冉趁机起身,银簪在手中一转,再次朝剑修扎去。
但这一次,剑修哪里还会再给她可乘之机,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周身浊气暴涨似要将少女吞没。
千钧一发间,姜冉手握银簪对准自己脖子,她在赌,赌魔族费心费力把自己弄到这里定然不是为了要自己性命。她虽猜不透魔族找上自己的用意,但为今之计,当是与它们斡旋,寻得时机给文昀通信。
“剑一,不得伤她。”
果然,女子阻止的声音飘来,剑一瞬间收起周身浊气,恭敬一礼,化为黑雾退下。
握着簪子的手垂落身侧,黑红色的血液顺着银簪滴下,落地的瞬间冒着滋滋黑烟。
漆黑的山洞中只有几盏油灯,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姜冉脸上,她悄悄松了口气,可神色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放松。
将沾了血迹的银簪随意往裙摆上一擦,带着浊气的血将裙摆腐蚀出一个洞来,少女视若无睹,用银簪将头发随意挽起,继而看向那个女子。
准确来说,应是修了魔的女鬼,赤瞳乌唇,一袭黑色曳地宽袍,修满了大朵张扬的金色牡丹,她正倚靠在软榻之上,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
姜冉本不愿理她,可熟悉的戾气气息却让她忍不住问道:“你可曾见过蚌族公主瑶铃?”
闻言,那女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仰头大笑起来,“你这小丫头,不问自己身在何处,反倒是关心别人,倒是稀奇。”
姜冉嗤笑:“我要是问你,你会告诉我?”
“自然不会。”女鬼挑眉笑了笑,随后打了个响指,一团团鬼魅的黑影凭空出现,围绕在少女身侧,女鬼的笑意凝在眼尾,仿佛是对新鲜玩物失了兴趣,眼皮轻搭,淡淡道:“绑了她。”
鬼影应声凝成半透明的实体,山洞之内阴风阵阵,戾气四溢,姜冉瞧见自己身旁三个不带浊气的厉鬼,只觉得它们眼神清澈,老实可爱。
她手握渡影笛,将灵力凝结成符印,游刃有余地点在三个缺胳膊少腿、脑浆爆裂、獠牙狰狞的厉鬼身上。
眼看着四只厉鬼的戾气即将清除,一道浊气突然袭来,击中姜冉握着渡影笛的手,如烈火灼烧般的疼痛感让她忍不住抖了抖,渡影笛脱手掉落到地方,滚落到一旁。
三只厉鬼眨眼间灰飞烟灭。
女鬼这才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带出一股强劲的浊气,将正欲去捡玉笛的少女掀翻在地。
落地的瞬间尘埃飞扬,胸口处一阵刺痛,姜冉的嘴角已渗出了不少血迹,她看着近在左手边咫尺的渡影笛,伸手去够,用力伸直的手臂扯倒胸口,让她疼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左手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直窜心扉,手上的每一寸神经,每一块骨头仿佛都被碾碎了。
“不过就是个凡人,竟还有仙界之物,倒是我小瞧你了。”
女鬼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姜冉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双眸中水汽氤氲,她并看不清女鬼的神情,也没精力去想为何师父的渡影笛是仙界之物,只瞧见她的脚结结实实踩在自己的手背上,碾压,践踏。
眉心一烫,脑袋中那道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感再次席卷而来,头部,胸部,手部,如针刺,如灼烧,又似碾压,姜冉疼得蜷起了身子,呼吸之间,她只觉得肋骨都要断了。喉咙口似有热流涌上,她嘴一张,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真的是……好疼啊……
意识越来越模糊,朦胧间她听到女鬼的声音。
“剑一,看着她,别让她耍花招。”
“是,敖月大人。”
第29章
传音石“把附近的水域翻个底朝天!”……
即便身体已经疼得无法动弹,姜冉依旧咬牙将自己缩成一团,胸/口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抬手去捂,动作间,她余光瞥到剑一站在身后,视线并非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
左手又肿又红,已经无法动弹,右手指尖悄然挪到左手旁,小心翼翼地将袖袋中的t传音石拿出。
好不容易拿到了传音石,可因身体疼痛,手止不住地颤抖,意识迷迷糊糊间竟不小心将传音石落到了地上。
“咚—”
淦!
姜冉呼吸一滞,眼疾手快,咬牙抓过传音石握在手里。
“剑一,还不快把她手里的破石头给扔了!”敖月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凡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花招?

若不是敖华传令说魔神要留着这小丫头的性命,她早就扭断她的脖子了,哪里还轮得到她在自己眼前放肆。
后衣领被一道蛮横的力量揪住,直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骤然收紧的领口勒住脖子,也阻断了姜冉的呼吸,她本就憔悴的小脸变得惨白,又在霎那间憋得通红,不断扭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
该死的魔族,
“剑一,别伤她性命。”敖月悠悠地补了一句,她可不想得罪魔神,不然下一个死的便会是自己。
禁锢的力量骤然消失,姜冉猛吸一口气,久违的空气灌入肺中,涨红的脸色逐渐恢复,可剧烈的呼吸也加剧了她的疼痛。
鲜血从嘴角滑落,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鲜血沾了满手,也蹭到了传音石上。
见已经暴露了,姜冉顾不得藏,正想着给文昀传信,可还没等激活传音石,就被剑一忽地抓住手臂,扣她手中的玉石。
姜冉紧拽着拳头,抬脚朝剑一踹去,激活传音石,用尽全力大喊道:“文昀,后山瀑布,山—不要—”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姜冉脸上,敖月不知何时站到了姜冉身前,她直接夺过少女手中的传音石,砸在地上摔成两半,睨了剑一一眼,骂了句“废物。”
剑一松开手,姜冉无力地滑倒地上,眸中映着那块已经被砸成碎片的传音石,浑身上下的剧痛让她再也挪动不了一点了,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直到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文昀,你收到消息了么?你会找到我的吧?
*
“吾的老友,又见面了。”
似乎是过了许久,姜冉动了动双耳,只是唤醒她的并不是文昀,而是那道嘶哑的嗓音。
她缓缓睁开双眼,果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虚妄之中,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传来阵阵刺痛,又如火焰灼烧般滚烫。
“怎么样,这是吾亲手为你打造的阵法,能让你在短时间内体验极致的灼热与严寒,你感受一下,是不是比上一次来效果更好了?”
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而来,姜冉身子猛地一震,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被汗水浸湿的衣物在骤降的空气中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开口,面前的空气中瞬间凝起片白雾。
“又是你!你是谁,为何能进入我的梦境?”
“这可不是什么梦境。”男人笑了几声,那笑声犹如刀片刮在骨骼之上,吱吱呀呀,让人毛骨悚然,“这里是净浊渊。”
挂霜的睫毛轻颤,姜冉瞪大双眼,面无血色的脸上惊愕难消,她四肢皆被束缚,只能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你是魔神?”
“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不过,今日吾找你来不是叙旧的,吾要打开封印,告诉吾,玄冰玉佩在何处?”
姜冉晃了晃发胀的脑袋,身体在经历严寒后又如同掉入了炼狱的火海中,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滚烫的,灼烧着喉咙,撕扯着肺部。
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她轻蔑一笑道:“我怎会知道?”
“噢,吾倒是忘了,如今的你确实一无所知。”魔神并无恼怒之色,用黑雾凝成的手虚抚过少女的脸颊,故作怜惜道:“让吾来帮你回忆,只是这个过程会有点痛苦,你要忍耐一下噢。”
那双手从脸颊处缓缓上移到额头,带着浊气凝成的灵力在少女眉心轻轻一点,一时间,魔神周身浊气四溢,飘散到空中,又缓缓聚在一起,凝成一根泛着黑紫色光芒的丝线,连接着魔神与姜冉的眉心。
意识浮浮沉沉,似有千斤重物压在脑中,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一幕幕画面从脑海中掠过,却什么也抓不住,倒是要将她的脑袋撑爆了。
姜冉看着那条连接着自己与魔神的浊气,只觉得自己的力气与生命都在一点点地流逝,双眸无力地阖上。
文昀,我还等得到你吗?
*
是夜,天色幽暗,星辰皆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几缕稀疏的月光被高墙深锁,在院落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家家户户都熄灭烛光,整座青桥城一片寂静。
小城西北角,有间僻静偏远的小院,院落一隅的柴房内,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浊气腐臭味。
文昀站在柴房中央,手中握着姜冉的长鞭,面容冷峻,狭长的凤目布满了红血丝,带着隐忍的杀气,盯着对面跪坐在地上的那名剑修。
剑修身上遍布着数不清的伤口,道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混着浊气的血浸湿了衣衫,淌了一地,滋滋冒着黑烟。
握着长鞭的手微微发力,一道幽蓝的灵力注入鞭身,长鞭高高扬起,又带着强劲之力骤然落下。
只听得“啪”一声脆响,剑修的脸颊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文昀应是用足了力气,剑修身子一偏,转眼趴在了地上。
“再问你一次,姜冉,在哪里?”
文昀的声音带着森冷的寒意,他站得笔直,身形如遒劲古木般钉在地上,一动未动,盯着地上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半晌没见到反应,候在一旁的泽尘走上前,朝剑修踹了一脚,道:“仙君,又昏死过去了。”
“弄醒。”文昀语气冷冷,好似习以为常,又似百般无奈,他看了眼窗外,又问了句,“瑶宇可有回来?”
“未曾。”
泽尘看到男子握着长鞭的手骤然握紧。
那长鞭的手柄取的是块普通的木材,并未经过精细打磨,他握着长鞭从烈日当空审到了夜幕深沉,拇指指腹处已磨出了一颗水泡,可他好似却浑然不觉。
泽尘掐诀将剑修弄醒,其间瞥了眼自家仙君不知痛痒的那般模样,歪了歪脑袋。
不就是姜冉丢了吗,找找不就成了,再说,一个凡人而已,何须动此大怒?
看着已经被弄醒不下二十次却依旧还没死掉的剑修,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浊气控制人心魔,这剑修一直不说想来是被浊气操控,仙君为何不用净化术祛了浊气再审?”
“他是鬼魂之身,姜冉说过,鬼魂在世间飘荡一月便会灰飞烟灭。我无法判断他的鬼魂已经飘荡多久了,没有阴阳师稳住魂魄,浊气一除,他必定灰飞烟灭。”
追踪术探不出姜冉的下落,审讯了好几个时辰也得不到结果,瑶宇在外寻了这么久也毫无音讯。
魔族暴/虐无道,草菅人命,而她又性子刚烈,从不肯服输。
心中划过一道没由来的慌乱,文昀眸光闪了闪,将手中长鞭塞到泽尘手中:“你在这里接着审,有任何线索立即告诉我。”
泽尘愣了一瞬,直到瞧见男子大手一挥,即将踏出柴房才赶忙追问了一句:“仙君去哪?”
“去把附近的水域翻个底朝天!”
*
文昀刚行至后山溪流畔,就瞧见一道狐狸外形的灵光朝自己飞来,心中不由一喜,揪了一天的心脏也稍放松了一些。
是传音石!姜冉还活着!
指尖灵力划过,那传音石的光化成少女的断断续续声音传来。
“文昀,后山瀑布,山洞—”
“不要—”
伴随着一阵嘈杂,少女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戛然而止,文昀才放下的心再次高悬起来。
眸色忽地一沉,本就布满红血丝的凤眸更是像淬上了一层烈焰,明明是春日,从他身侧拂过的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一挥,几尾鲤鱼破水而出。
“后山的瀑布,带我去。”声音不大,却能听得出文昀刻意压制着的怒意。
那几尾鲤鱼不敢反抗,摆着尾鳍,往后山深处游去。
有了鲤鱼带路,文昀沿着溪流一路沿山路而上,很快就找到了瀑布,他并未收敛周身气息,折扇化为长剑,剑气穿过,将瀑布生生割出一道口子,也破了那道能隐匿气息的结界。
文昀纵身一跃穿过瀑布,滴水未沾。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暗幽深山洞,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洞口有块石碑,因常年沾着水汽,遍布青苔,石碑中央明显是被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刻了几个字—
月龙剑阁。
不过一群孤魂野鬼、乌合之众,靠修炼魔功,戕害灵兽以换鬼魂不灭,如此有悖常理,竟还好意思叫自己的据点为剑阁,当真是厚颜无耻。
文昀t发出一声嗤笑,手中长剑一转,数道剑气直击石碑。
剑气掠过,石碑上瞬间爬满了裂纹,如同蜘蛛网般蔓延,随着一声巨响,石碑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碎片。
尘土飞扬间,文昀收起长剑,带着周身凌厉的气息,抬脚走入山洞中。
在文昀破水幕结界的那一刻,敖月就感知到了危险,她手中正拿着敖华传差人送来的卷轴,说是魔神传来几处可能藏有玄冰玉佩的地点,叫她想办法找姜冉核实。
可她清楚文昀的身份,也知晓他的净化术法可破浊气,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姜冉,她终究不愿舍了自己的性命,吩咐剑一带上少女,自己化成一团黑雾匆匆离去。

剑一带着姜冉无法化形,只好弯腰揪着她的衣领,粗/暴地拎起来扛在肩上,让她上半身倒挂在自己背部。
昏迷之中的姜冉本就饱受痛苦,被如此一折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鲜血自她口中涌出,喷洒满地。
文昀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他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低吼出几个字。
“放开她!”
剑一转过身,只瞧见来人一袭白袍,周身仙力精粹,手中长剑剑气凌人,灵力流转。他曾听敖月说过,仙界的文昀仙君是除神女之外唯一拥有净化术法之人,可除浊气。
带着个累赘并不好逃命,他松手把姜冉往旁侧一扔,自己则化为一道黑影想要离去。
见状,文昀往姜冉的方向闪身奔去,长剑脱手而出,直击那道企图逃窜的黑影。
只听得一道闷哼,长剑“咣”落在地上,剑一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而姜冉,在摔倒地面之前,被文昀牢牢护在怀中。
阿冉,我来了,别怕。
第30章
见分歧“文昀你疯了?”
一股阴冷、扭曲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聚拢,油灯上的火苗逐一熄灭,本就阴暗的山洞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与姜冉同行了这么久,即使眼睛看不见,文昀也猜到了正朝自己张牙舞爪而来的厉鬼。
“区区几个厉鬼就想困住我?当真是自不量力。”
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在的山洞中漾起一圈圈回声,文昀蹙眉朝四周的虚空看了看,周身灵力之光暴涨,凝成光圈,又迅速向四周扩散开,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
随着光圈扩散,半空中漂浮着的鬼魅如消融的冬雪,半透明的身体一点点瓦解,最后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用神识往四周探了探,没了水幕结界的掩护,他一下便发现了修魔者逃窜的踪迹。
本想起身去追,可看到怀中呼吸渐弱的少女,他犹豫了。
姜冉浑身冰凉,身体发颤,可偏偏呼出的气滚烫,额间有浊气溢出,嘴角处大片的鲜血延伸到衣领,比雪中红梅更扎眼,晃得文昀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魔族猖獗,而他作为唯一能与之抗衡之人,理应去追,况且净浊渊的封印,东海命案,接二连三妖兽失踪,桩桩件件都与魔族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应当要把那幕后之人抓回来,给三界一个交代。
可是,他若是走了,姜冉怎么办,她会死的吧……
指尖落在少女的手腕处,脉搏细若游丝,内伤严重,经脉受损,神魂不稳。短短几个时辰,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被折磨至此。
从前只觉得她胆子大,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得了理必不饶人,一点不顺心便扬鞭大战一场,明明只是个凡人,却处处逞强,仙族、鬼魂、魔族,就没有让她害怕的,见惯了一身英气的姜冉,如今见到她满身伤痕的模样,竟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
若说在金鸟族她染了风寒是意外,那这次受伤怕是魔族蓄谋已久。看着怀中少女脆弱的模样,向来孤傲清冷的文昀仙君心中泛起了波澜。
原来姜冉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原来她也是需要保护的。
狭长的凤眸中流转着神色不明的眸光,文昀搭下眼帘,抬手轻轻拂过少女柔软的乌发。
那往后就由自己护着她吧。
文昀终究没有起身去追魔族,只是掐了个诀唤泽尘前来搜查线索。
九条银白色的狐尾赫然出现在身后,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曳,其中两条缓缓卷起,把姜冉包裹在一片柔软之中。
指腹轻拂过她紧皱的眉心,灵力之光乍现,将那丝丝缕缕的浊气都逼回到她的体内。
没了浊气扰乱神识,姜冉的呼吸总算缓缓平稳下来了,迷朦之间,意识逐渐回归,她嗅到熟悉的气息,可眼皮却似千斤重,沉得难以抬起,只发出了几声呢喃的低语。
“文昀……追……”
“追什么追?你不要命了?”文昀冷冽的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温柔,听起来并不似责备,倒像是担忧至极,他等了片刻并未听到少女的回答,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声音柔了几分道,“我带你回家。”
*
得知姜冉受伤的消息,寂静的小院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机,众人好似瞬间找到了方向,一个个都忙碌起来,芙照准备伤药,金原收拾房屋,瑶宇守在门口。
只有玄焰,看着一道道忙碌的身影,不屑嗤笑。
一个凡人,能受什么伤?审了那剑修一整天却什么也没审出来,八成就是跑丢了,最多不过崴了脚,瞧这帮子人如临大敌的模样!
玄焰闲来无事,悠哉悠哉地晃到了厨房,不知是谁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吃食,想来都是为姜冉准备的。
一碟桂花糕细腻绵软,一碗八宝粥香气扑鼻,一道江水煮鱼片清澈鲜美,一盘红烧肉色泽鲜亮。
他搓了搓手,视线从一叠叠垂涎欲滴的食物上掠过,随后毅然决然地端走了桂花糕。
姜冉胃口小,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少一碟桂花糕而已,不影响的,不如借花献佛,给芙照送去,她喜爱甜食,之前放火害得不少树灵失踪,这碟桂花糕,权当赔罪了吧。
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玄焰一手托着桂花糕,一手掐起团火焰,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往芙照的住处走去,路过小院门口的时候,依稀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碧色身影,正刚想喊她,便听到瑶宇的声音传来,脚步瞬时一顿。
“阁主也忙了一天了,不必一直陪我在此处等。”瑶宇疲惫的声音中透着恭敬和疏离。
芙照就跟听不出他的语气似的,云淡风轻道:“没事啊,我本也是要等的,漫漫长夜,正好与瑶公子做个伴。”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正好落在玄焰眼前,他瞧见芙照往瑶宇身旁挪了一步,微风扬起的长发掠过他的肩头。
他脸色沉了下来,好歹是堂堂蓬莱阁主,从前粘着文昀就算了,好歹他是上古九尾仙狐,在三界中声名显赫,也算眼光不错,可瑶宇不过就是小小蚌族公子,空有一副皮囊,也值得她如此上杆子讨好?
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桂花糕,玄焰气不打一处来,捏起一块便往嘴里塞,用力咀嚼,好似泄愤。
亏得自己冒着受文昀白眼的代价劫了姜冉的吃食!
一道白影从天际划过落入院中,玄焰捏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急忙把剩下的食物塞进口中,然后将空碟子随手一放,匆匆迎着那道白影而去。
待他赶到姜冉的小院之时,瞧见文昀怀中奄奄一息的姜冉,浑身是伤,满身血迹,若不是瞧见她抓握着男子衣襟的手,怕是当真以为她死了。
文昀周身仙力流传,九条狐尾与一双耳朵还未来得及收起,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少女走进卧房。
“文昀你疯了?”
看着男子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之上,玄焰一把拽过男子的胳膊,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对姜冉随行没有太大的意见,毕竟自己也常去往各处凑热闹,然而世间万物皆有规矩,若是过了界,便容易酿成大错。
文昀瞪了他一眼并未说话,等到替姜冉盖好锦被,掖好被角,才收起周身的灵力,将即将暴跳如雷的玄焰拽出卧房。
“文昀啊文昀,你用内丹中的本源仙力替一个凡人疗伤,就算耗上你千年修为,也改变不了她只有百年寿命的事实!”
玄焰顾不得被扯出褶皱的衣衫,努力压低的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气愤。
“我知道,那也得救。”文昀语气淡淡。
“她不过是个凡人!搅入仙界之事已是不妥,你还伤及本源替她疗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玄焰气愤至极,文昀的仙力当是用于抵御魔族,净化t浊气,护三界苍生,而不是用于替一个凡人疗伤。
文昀风轻云淡地看了玄焰一眼,他似乎是愤怒极了,身体周围隐隐闪着火光。
掌心划过一束光,一支翠绿小巧的玉笛躺在文昀手中,“你先看看这个。”
玄焰压下了周身火焰,只扫了一眼,不明所以道:“这不是司命的东西么?他一向宝贝,怎么舍得给你?”
“给的不是我,是姜冉。”
玄焰未消的愤怒凝固在脸上,好半晌才回过味来。
“这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而且姜冉引渡亡灵的术法、符咒皆有司命的影子,我猜她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文昀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底的石子,搅得玄焰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以司命那老奸巨猾的性子自然什么也不会透露,可不管怎么说,姜冉就是凡人之躯。
凡人就不该搅入仙界!
看了眼男子衣襟处那只血手印,玄焰皱紧了眉头,还是问了句:“所以,是谁伤了那丫头?”
“我找到了剑修的据点,里面都是修了魔的厉鬼。”文昀沉吟片刻继续道,“只是目前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我已差了泽尘去搜寻线索。”

果真是魔族。
芙照先前提起过碧竹修魔盗取灵鹤之事,这几日玄焰心中已有预感,如今听到文昀亲口提及,也免不了心中一惊。
如此一来,姜冉更不能随行了,修补封印本就是仙族之责,如今又有魔族扰乱,她凡人之躯,如何对抗魔族?
总不能次次受伤都让文昀用修为替她疗伤吧?
“那你也不该动用你的本源仙力替她疗伤。”
玄焰看着转身进屋的文昀,便知道他并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忍不住扬声说道:“文昀,三界万物,皆循道而行,切莫酿下大错啊。”
*
此前在山洞之中,文昀就已经替姜冉压制了浊气,疗愈内伤,现下看来,她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
而外伤中最为扎眼的便是她高肿的左手,上面遍布着黑紫色的瘀青,像是被人狠狠踩住,又碾压了一番。
文昀把姜冉的手放在掌心,取来药膏和干净的纱布,为她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宛如呵护稀世珍宝。
四肢上裸/露的伤口逐一清理包扎,可身上其余部位的外伤不便查看,他想着去唤芙照前来。
正欲着起身,宽大的袖摆突然被抓住,文昀回眸瞧见姜冉睫羽轻颤,正缓缓睁开双眼。
“抓……抓到……了吗?”
姜冉的声音很虚弱,细弱蚊蚋,文昀却听得一清二楚,连自己的性命都快没了,居然还在关心幕后之人,他一时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没有,让他跑了。你感觉如何?”
“跑……跑了……”姜冉一着急,情绪激动扯到了伤口,疼得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
文昀吓了一跳,正想着开口安慰她几句,就听到少女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瑶宇呢……我要见……瑶宇……”
未出口的话如鲠在喉,姜冉的话如锋利的刀刃划过心头,文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藏在袖袍中的手紧攥成拳。
他立于床榻旁,弯腰看着姜冉,跳跃的烛光映得那双凤眸分外明亮,神色不明,半晌,才缓缓道:“好,我去叫他。”
第31章
生情愫他想,他当真为姜冉动凡心了……
夜色已深,姜冉的卧房门扉轻启,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屋内,瑶宇神色焦急,步伐匆匆而来。
坐在茶案旁的文昀轻抬眼眸,而后风轻云淡地给自己添了盏茶,面容上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费心劳力帮她压制浊气,从鬼门关把她拎回来,醒来了要找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瑶宇?
文昀搭下眼皮,声音带着明显的冷硬:“她伤得很重,你少说几句,别影响她休息。”
瑶宇转头看向男子,神色不明,语气虽恭敬,但也带着一丝挑衅:“仙君说得有理,但姜姑娘一醒来便要寻我,瑶宇哪有不过来看看的道理。”
屋内气氛凝重,空气似乎都能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此话本无错,只是一向谦逊有礼的瑶宇公子屡次三番因姜冉的事态度强硬,就算是再无心之人也该听出些端倪了,更别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文昀了。
握着茶盏的手旋即收紧,黑沉的脸色堪比窗外的夜色。
有一瞬,文昀是真的想拂袖离去,可他担心姜冉的身体,万一浊气没压制住,卷土重来,他若不在定然是要出事的。
眸光冷冽,周身散发寒意,但他却是一步也未曾挪动。
听到动静,姜冉睁开双眸,挣扎着想要起身。
文昀正想起身去扶她,就瞧见瑶宇已经行至床榻旁,而少女望向他,目光切切,似有不少话要说。
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手中的茶盏生了几道裂纹。
姜冉的模样实在是凄惨,浑身上下,裸/露之处都被缠上了纱布,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衫上沾染了大片血渍。
瑶宇不敢随意动她,只是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看向她的目光中温情脉脉。
在金鸟族的那个雪夜,他还以为她要同自己划清界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有过退缩的念头,可如今她身受重伤醒来便急着寻自己,想来还是有几份情谊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勾了勾唇,温言软语道:“姜姑娘受苦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茶案旁,隐在暗处的那道身影寒意更盛。
姜冉并无心关注暗自较劲的两人,心中只有山洞中所得知的线索,自顾自说道:“瑶铃……我在幕后之人身上闻到了瑶铃的戾气。”
她知晓瑶宇心中挂念幼妹,又一心想找到凶手给族人复仇。
若是将线索早日告知于他,也好叫他有个盼头,心中也能好受一些。
瑶宇的温柔凝在眼底,茶案旁的文昀眉梢一挑,水中茶盏悠悠放下,四分五裂,散在桌面上。
“我听到......手下喊那人敖月。她......可是龙族?”
瑶宇怔怔看了姜冉片刻,嘴角泛起了苦涩,眼眸轻垂道:“所以,姜姑娘醒来急着找瑶宇就是为了说这事?”
“是呀......你要替族人报仇......我自然得把线索告诉你。”姜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回答。
瑶宇没有接话,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清情绪。
其实,心中五味杂陈,就连他自己都整理不清楚。
满怀期待的来找姜冉,可她却只是为了告知线索;找到线索本应是件好事,可线索的指向却偏偏是敖月。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文昀站起身来,从阴影中缓缓步入烛光下,面上的阴霾褪去,剑眉凤眸,一如既往地清冷。
他接过姜冉的话,回答道:“敖月是龙宫大公主,二十年前逝去那位。”
房门被推开,芙照带着金原来看望姜冉,一进屋就听到如此惊愕的消息,一人一鸟均愣在了原地。
文昀的视线往门口撇了一眼,并不打算隐瞒,毕竟魔族之事,需集众人之力。
芙照代表着蓬莱阁,而对于金原来说,既然想要历练增长修为,对抗魔族虽然凶险,却也是一个见效极快的方法。
他收回视线,继续解释道:“鬼魂修魔便可维持神形,长存于世,芙照你那丢失的灵鹤便是被修了魔的碧竹所盗。”
“五长老已经传信于我,这事确实超乎预料。”
灵鹤丢失,芙照想过数种可能性,但鬼魂修魔,也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以为瑶铃的事情应是碧竹所为,想来再怎么说他也是蓬莱阁之人,心中总归是对瑶宇和整个蚌族都存着一份愧疚的,可今日所知幕后之人竟是龙族。
龙族管辖东海生灵数万年,瑶宇想要报仇谈何容易,这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苦想来并不好受吧。
倒不如,是蓬莱阁欠他。
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瑶宇身上,芙照瞧见他面容惨淡,眉宇间似有秋霜覆盖,眼中眸光已逝,只剩无尽的空洞。
她缓步行至他身侧,想开口安慰几句,可踌躇了许久,却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小小的屋内挤满了人,姜冉强行打起的精神终是消耗殆尽,眸子半阖,原本灵动的眼波变得暗淡,呼吸细弱,好似下一瞬便会昏死过去。
文昀看在眼里,当即下了逐客令,将房中众人都清了出去,也包括他自己,只摆脱芙照贴身照顾她。
*
甫一出屋子,金原便拍拍翅膀飞走了,偌大的院子,瞬间仅剩文昀与瑶宇二人。
瑶宇这些天本就瞧文昀那那t都不顺眼,当下又心中烦闷,只随意拱手一礼,便打算离开。
“瑶宇公子留步。”文昀出声喊住他。
四月的晚风微凉,让这庭院中的温度又降了一些。
在出声的那一瞬间,文昀便知道他内心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也说不清楚是何情绪,只知道瞧见瑶宇与姜冉待在一处,他便心烦、愤怒,想把那烦人的蚌精一脚踹得远远的。
瑶宇虽万般不愿,但依旧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仙君有何事非要今夜吩咐?”
文昀沉着语气道:“姜冉重伤,需要静养,没事别去打扰她。抓回来的剑修关在了柴房,你若要审,可以随时去。”
瑶宇不禁低笑出声,只是那笑比夜间风还凉,和煦的目光变得锐利,挑衅道:“我待姜姑娘如何,与仙君何干?”
“姜冉的是就是我的事。”文昀扬声压过他的声音,眼底的冰冷与周身的压迫感骤然外泄,他的身形本就比瑶宇高大不少,气势瞬间就压了过去。
瑶宇的气焰瞬间减了大半。
文昀往瑶宇的方向迈了一步,继续压着声音,警告般说道:“姜冉单纯,对谁都抱着一颗赤诚之心,她救蚌族完全是因为心疼瑶铃。如今魔族来袭,你还要为家族复仇,护不住她,就别去招惹她。”
“那仙君呢?”瑶宇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地微笑,反问道:“仙君的肩上背负着三界安危,明知人仙有别,却依旧动了凡心。魔族来袭,三界施压,届时,仙君可有把握能护得住姜姑娘?”

这番话说得直接露/骨,字字句句落入文昀心头,倒是叫他不由一怔。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对姜冉的担忧是何种情愫,如今被他这一番说教,倒是有些明白了。
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不愿让她失望,更不想见到她受伤。
他想,他当真为姜冉动凡心了。
*
文昀的院子与姜冉的小院由一条曲折的回廊相连,相隔并不远。
他没注意瑶宇是何时离开的,直到回到自己的小院,瞧见自己的院落中那盏明亮道刺眼的提灯,他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泽尘见他回来,急忙上前迎了几步,可在他瞧见男子脸色苍白、面露疲倦之时,脚步一顿,紧张道:“仙君可是受伤了?”
如今魔族猖獗,文昀是三界中唯一能与浊气抗衡之人,若连他都被魔重伤,想来三界怕是要乱了啊!
“无碍,是姜冉受伤了……”
泽尘惊骇:“您这是用了多少修为替那丫……她疗伤?可伤及本源了?”
文昀不悦地看了小童一眼,反问道:“可找到什么了?”
相处近千年,泽尘自然清楚自家仙君的性子,暗骂了姜冉几句,也不再追问,手中灵力闪过,呈上卷轴。
“仙君,泽尘按您的吩咐将附近水域都搜寻了一遍,捡到了这卷轴,上面还有残留的浊气,想来定是那幕后之人逃命时,慌乱落下的。”
文昀接过卷轴,幽蓝的灵力之光划过,残留的浊气瞬间消散,只见卷轴飘浮在空中,缓缓展开,光华一闪,虚空之中凝成一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好些红点。
南部寒潭之底,西部霜雪回廊,北部极夜迷窟……
数十个被标红的地点,皆位于极寒之地,且这些地点都藏于深处、暗处,平时并无人前往,反倒是像极了藏宝之地。
换句话说,魔族应是在找神女的玄冰玉佩。
长袖拂过,文昀握住失了灵力的卷轴,极寒之地地广人稀,深渊寒潭并不在少数,此前在金鸟族找了许久都不曾有确切的线索,魔族如此笃定标注这些地点又是以何为据?
文昀沉吟片刻,微冷的目光中似是有了考量:“这些地点是否属实尚不可知,此事也急不得,如今姜冉重伤,等她好一些了再一起商议。”
一听这话,泽尘就急了:“仙君怎么要与她一同商议?玉佩之事怎可让凡人知晓啊!”
文昀睨了一眼炸毛的小狐狸,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回了句:“此事,我也自有思量,你且退下吧。”
泽尘心中却不服气,却也不得不行礼告退,既然不能反驳自家仙君的意思,他便暗暗下定决心,定要证明凡人是配不上仙君的,不可让她的美貌蒙蔽了他的双眼!
看着泽尘不服气的背影,文昀重重叹了口气。
才明白自己对姜冉的心思,可一同出现的,几乎都是反对的声音。
玄焰,瑶宇,泽尘......
往后呢?会不会有更多?
文昀不敢再想。
他看了眼窗外迎风摇曳的海棠花,过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我会守护好的,三界和姜冉都会。”
第32章
起争执整个三界都该姓姜了!
瑶宇并未去审问那剑修,姜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幕后之人是敖月。
那还有何可审的?
他们蚌族难道要堵在龙宫门口,让老龙王给个说法不成?
再说了,龙族大公主已死,现在的敖月是魔族。
杀了就是杀了,与其审讯出无关紧要的缘由,倒不如亲手杀了敖月,给小妹报仇。
往后几天,瑶宇除了去探望姜冉,余下的时间便在自己小院中修习术法。
倒是文昀,一连审了那剑修好几日,还问姜冉要了张黄符稳住剑修魂魄,清除他身上的浊气。
可饶是如此,他始终无法从剑修口中问出卷轴上红点究竟是何意义,更别说找到玄冰玉佩的下落了。
姜冉的伤势虽肉眼所见有所好转,但毕竟还未痊愈,不易奔波。
所有事情似乎都慢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温柔而明媚,姜冉正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枝叶,落在她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宽袖儒裙,颜色淡雅,乌黑的秀发被随意挽起,不缀发饰,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随风轻扬,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
听到小院木门被推开,闭着的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瞧见是文昀,又缓缓闭上了双眼。
“今日又吃什么仙丹灵药?”
自受伤以来,文昀日日午后都会带着瓶瓶罐罐的药丸前来,有活血化瘀的,补气润色的,清理毒素的。
姜冉起先还跑,后来发现,跑也跑不了,人家随便掐个诀,便能叫人定在原地,索性老老实实吃了药。
要是仙丹妙药吃多了,能脱胎换骨,学习点术法,说不能来日还能抽那登徒子几鞭子解解气。
文昀瞧她这慵懒的样子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宠溺,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将手中的卷轴放在石桌之上。
“今日没有药,倒是有件事要来请教一下姜姑娘的高见。”
一听不用吃药,姜冉瞬间来了精神,她支起身子,拿过桌上的卷轴,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瞪大了双眸,脱口而出道:“这些是玄冰玉佩可能的位置?你探查到了?”
“未曾。”文昀嘴角的弧度缓缓下压,露出一丝苦涩。
没想到神女玉佩的位置,最后竟还要靠魔族来提示,虽不知他们是如何标记这些点,也无法确定最终的位置,可说来可笑,这份卷轴竟是目前有关玉佩的唯一线索了。
“这是泽尘从魔族搜查来的线索,我也猜测它可能与玄冰玉佩的位置有关,只是无法确认。”
“那剑修还是什么都不说?”
“嗯,并问不出卷轴相关事宜。”
“算了,他应当是真的不知道了。”姜冉叹了口气,泄气般靠回椅背上,懒懒地扬了扬手道:“把鬼魂交给瑶宇吧,他若想要报仇,黄符一揭,魂飞魄散。”
“好,依你。”文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意思应下。
自从明白了自己心意,他几乎事事顺着姜冉。
他想过了,等净浊渊事了,他便带她去拜访司命。
司命擅卦,若看了姜冉的卦象图,定能找到那线生机。
若能逆转命格,他便教她些简单的术法,仙族有不少门派,说不定还能有拜入仙门的机缘。
姜冉躺在摇椅上,目光懒洋洋的,落在地图之上。
日光斜斜落下,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文昀就一旁,不出声打扰,悄悄看着她。
忽然,握着卷轴的手一顿,姜冉从摇椅上弹坐起身,迎上文昀未来得及撤走的目光。
金色的余晖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眸中似有点t点金光,灵动中带着狡黠。
“文昀,我有个法子可以快速确认地图中的红点,不如我们举办个试炼会吧?!”
若极寒之地作为试炼地点,便可借试炼者来探查这些红点。到时参与试炼着多的话,还能借机打探一番九尾灵狐的下落。
一箭双雕,必须得成!
越想事成就越担心事成不了,尤其对面的人是文昀。
毕竟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事事都与她唱反调。
姜冉生怕他不同意,想在他开口拒绝前,在多解释几句:“你听我说,这个试炼会......”
“我同意。”
微风拂过,男子带着暖意的声音落入耳中。
这下,姜冉反而觉得不真实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自从受了伤,文昀就变得格外好说话了?
*
那道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只在姜冉心底轻轻触了一下便消失殆尽了,而后沉静在文昀同意举办试炼会的惊喜和喜悦之中。
她性子急,又事关净浊渊与自己的命格,两者均耽误不得。
见文昀点了头,她便急匆匆地去寻芙照和玄焰商量此事。
他们俩不仅要参与净浊渊封印修补,更重要的是,作为蓬莱阁和火琉山的管事者,试炼会的举办,自然少不了同他们商量。
玄焰全程黑着脸,只觉得荒谬。
他本还想寻个理由叫她返回人界,可她倒好,竟还想掺和神女之事。
再这样下去,整个三界都该姓姜了!
“我不同意,找玄冰玉佩之事非同小可,事关三界安危,岂能如此儿戏?”
姜冉有些意外,她一向觉得玄焰性子随和,没想到这会儿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都不问问试炼会具体的内容就急着否决,这就不儿戏了?”文昀接过玄焰的话,语气冰冷。
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芙照打了个寒颤,团扇半掩着她如画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明眸,来回流转在三人之间。

他们之间的气氛何时变得如此微妙了?
“那,可否请姜姑娘说说试炼内容?”
团扇轻轻摇动,带出一道草木清香的风,舒缓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自然!”姜冉从袖袋中掏出乾坤袋,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往外取,五支安魂香,一叠黄纸灵符,还有一颗发着幽绿光芒的灵石。
扭头往桌上瞧了一眼,看着满桌的物件,芙照心中立马有了思量,乾坤袋与灵石显然是仙界之物,试炼会显然是在文昀处过了明路的。
既然这事文昀都不反对,玄焰那家伙又在犯什么轴?
芙照指了指黄符,顺势问道:“姜姑娘准备的试炼内容可是与亡灵有关?”
姜冉的眼底划过一抹惊讶。
她原以为如玄焰这般看似随和之人都会拒绝,芙照应当也不会赞同了。
可她接过的话,不说是赞同吧,也没有立马反对,而是给了机会让她把计划说出来。
原本只知道蓬莱阁主有出水芙蓉之貌,却不知还有这般玲珑巧思。
她感激地朝芙照笑了笑,才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阁主。魔族激发鬼魂戾气,世间亡灵化为厉鬼又修炼魔功以获永生,这本就有悖天道轮回,况且这些厉鬼偷盗灵兽,意图不明,若一直这样下去,三界迟早大乱。”
“我与文昀商量过了,这次试炼的内容就比试引渡亡灵的数量,如此一来,不仅可以通过试炼探查玉佩下落,亦可保护亡灵不被浊气侵害。”
芙照眼前一亮,这法子当真不错,寻常人和灵兽并看不到亡灵,让魔族白白有了可乘之机,但姜冉是阴阳师,若让试炼者学习阴阳术法,引渡亡灵,倒是可以打个魔族措手不及。
若说此前还是为了顾及文昀的面子,可当下,她是真真切切觉得这法子好,也对姜冉另眼相看,赞叹道:“姜姑娘聪慧,这当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我蓬莱阁报名!”
“是一石三鸟。”文昀接过话,继续道:“此事我会上报给天宫,魔族猖獗,神女不知归期,当引起三界重视。试炼会由天宫主持操办,号召仙族众门派弟子参加。至于最后那只雕,试炼会的彩头添上一坛子幻月谷的千年仙酿,他自然会来。”
“千年仙酿?阿昀你要寻的可是地仙岩墨?”
要开启五行阵法,目前就差修习土系法术的仙君了。
虽各处地仙均为土系法术修习者,可地仙修为低下,并无法直接参与封印修补,唯有地仙岩墨,资历最高,修为赶得上天宫不少仙君。
只是,他嗜酒如命,常穿梭于三界各地,又天宫繁文缛节的束缚,便一直没有飞升。
当然,想要寻他踪迹也绝非易事,只能以好酒来钓。
文昀扬唇一笑:“没错,如果顺利的话,试炼会结束便可即刻前往东海修补封印。”
姜冉半眯起双眸看向文昀。
她就说心机深沉的文昀仙君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原来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总归此举无害,念在他从魔族手中救下自己,姜冉决定这次大度一些,不与这厮计较。
屋内气氛其乐融融,唯有坐在一旁的玄焰脸色一沉,嘴角微抽,暗忖荒唐。
九重天上,瑶池碧落之间,唯飞升之仙君方得入此圣地,姜冉不过是普通凡人,文昀竟想带她去天宫?
为了一个凡人,先消耗本源仙力为她疗伤,后罔顾三界伦理,欲带她去天宫。
还有那什么劳什子试炼会,竟听一个凡人的意见来筹办,他火琉山绝不认!
玄焰冷笑一声,手中茶盏应声而裂:“姜姑娘是凡人出身,屡次卷入三界之事,实在不妥。”
不妥姜冉也知道不妥,可如今自己早已身陷局中,想要出局独善其身又谈何容易?
况且,引渡亡灵回幽冥,寻找玉佩修复封印,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维护三界秩序,反而找九尾狐这事,还是最不靠谱的。
想着两人之间交集并不多,姜冉耐下性子与他解释:“仙君明鉴,我并无意卷入仙族之争,只是无奈身入其中—”
“既然是无奈,现在离开也来得及,莫要等到逆了天道,乱了纲常,倒是天谴降下,姜姑娘可别拉上仙族一起陪葬!”
没等姜冉说完,玄焰拍案而起,手中的茶盏碎成粉末,飞溅的茶水沾湿了袖角,但他却浑然不觉。
见好好沟通无用,姜冉也恼了,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迎上玄焰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办试炼会既不图修为亦不图你们仙界宝物,所思所想都是帮你们找玉佩修补封印,甚至还帮助引渡亡灵,怎么在仙君眼中就成了要谋害仙族了呢?”
见少女冥顽不灵的模样,玄焰也不欲再与她争辩,掌心聚起一团火焰,口中喃喃有词:“想不明白也没关系,等回了小渔村再慢慢想吧。”
一团火焰朝姜冉飞去。
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橙红的火光越来越近,直逼面门。
姜冉倒是当真没想到,玄焰这个人竟如此讲不通道理。
好歹也是活了几千年的仙君了,怎么说不过了还动手呢?!
第33章
明心意九重天上的仙君也会春心萌动?……
电光火石间,一白一绿两道灵力落在姜冉眼前,化为屏障将她包裹其中。
火焰触及屏障,瞬间消散。
玄焰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紧接着,一道更为炽热的火焰冲向屏障。
火焰接连与屏障相撞,激起了一连串的火花,犹如烟花一般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
文昀沉着脸并未说话,他知道玄焰这般皆是因为他用了本源仙力替姜冉疗伤。
可若要他眼睁睁看着深受重伤的她而无所作为,他做不到。
况且,她体内浊气汹涌,现下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若不在她身边,来日浊气反扑,定会要了她的性命。
芙照的脸色也并不太好,她与玄焰相识三千年,从未见他如此较真。
初见姜冉之时也没见他有这么大敌意,怎么自她受了伤,便这般容不下她了?
因属性相克,即便玄焰并未用全力,芙照应付得也有些吃力。
屋内的温度因纯阳真火逐渐升高,额头布上了密密麻麻的薄汗,两侧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由怒道:“玄焰,你到底要做什么?”
玄焰站得离芙照很近,自然将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收起了灵力,可脸上的怒气却丝毫未减:“你们都护着她,若是来日祸延三界,想起今日所为,可别后悔!”
没了灵力冲击,芙照缓了一口t气,可还没来得及拭去汗珠,就瞧见玄焰一甩长袖,大步离去。
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若是给跑了,岂不是又得费不少工夫?
芙照给姜冉投了个安心的眼色,而后急忙追着玄焰出去。
随着两人离去,喧嚣声也随着最后一抹灵力光芒消逝于门外,屋内恢复了宁静,只余下几支的烛火映照着空旷的厅堂。
文昀收起灵力,脸色有些苍白。
连续两次动用本源仙力已耗了不少修为,连日奔波也未曾好好调息,猛然间动用内力,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身形微微晃动,藏于袖袍中的手握拳极力稳住身形,不想让人瞧出破绽。
姜冉站在厅堂中央,眼中怒意未消,并未察觉到文昀的异常。
她被文昀和芙照护得很好,没有被伤到,可失了灵力屏障,瞧见屋内一片狼藉后,不禁咂舌。
屋内的木制桌案、雕花木窗皆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书籍的纸页随风而散,留下满地残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纤细手指掠过一旁的书案,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沾满了黢黑的灰烬。
姜冉这才意识到,玄焰那小子,是想一把火烧了自己!
“玄焰你小子,欺人太甚——”
后衣领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力量,都不用想,姜冉就知道文昀又拎住了自己。
“放开我,那家伙指定有点问题,不要个说法,我咽不下这口气!”
“别闹,他没想要伤你。”
文昀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饶是姜冉在气头上也觉出了不对劲。
她安静下来,扭头往身后看去,瞧着他眉宇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态,他应是在极力隐藏,却在动作中显露出些许踉跄。
“你怎么了,他伤到你了?”
姜冉挣脱开文昀的束缚,反手将人扶住,室内的桌椅都被玄焰烧得只剩骨架,没处落座,便只好搀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去。
“我没事。”文昀本不想被她察觉异常,可瞧见她担心的模样,心中竟有些甜意,嘴角也控制不住微微扬起,任由她搀扶着不再反抗。
但他知道,姜冉心中的怒气并未消去,他不想叫她误会了玄焰,便又解释了几句:“玄焰只是怕乱了三界秩序。方才他并未想伤你,起初那道冲你来的火焰其实是道传送符,后来见我与芙照护你,他心中有怨气,才释放了灵力,你就当他是在撒气吧。”

“我都没招惹他,他有什么好气的,我看他就是瞧不起凡人。”
姜冉扶着她走到回廊下,挑了个僻静处,坐在廊凳之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月色如水,洒满了整个庭院。虽已是四月天,夜晚的风依旧带着些凉意。几盏灯笼悬在檐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
回眸之际,姜冉瞧见自己满手的炭灰染在了文昀雪白的袖袍之上,格外醒目。
她抬眸扫了眼,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留意到,急忙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他并未瞧不起凡人,他只是在担心我罢了。”
轻飘飘声音飘入落中,姜冉手中动作不停,只随口应了一句:“担心你做甚?”
文昀侧眸看去,瞧见少女正专心致志地清理自己袖袍上的炭灰,一束烛光恰好落在她羊脂玉般白净的脸庞上,光影交织间,淡了几分英气,添了几分朦胧与柔美。
他自嘲地勾唇一笑,用极小的声音回一句。
“他担心,我会对一个凡人动心。”
夜晚的青桥城本就宁静,再加上小院位置偏远,耳畔剩下的便只剩下寥寥虫鸣声。
文昀的声音虽轻,可姜冉并不耳聋,自然都悉数听了进去。
擦拭衣袖的动作只是稍微顿了顿,便又继续了,她压根没把男子的话当回事。
她不知他在仙界究竟是何地位,可瞧见所到之处人人都对他敬之有礼,想来也并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岂会对凡人动心?
“那玄焰还真是多虑了,怎么可能有凡人入得了文昀仙君的法眼。”
“有。”
好似隔了许久,姜冉才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温柔又坚定。
她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去。
一袭白衣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暖色,掩去了他原本的清冷,就连眸光中也透着几分她不曾见过的柔情。
他刚刚说,有?
阳春四月,万物复苏,九重天上的仙君也会春心萌动?
姜冉瞬时心中警铃大作,今日出门没看皇历,从一个坑爬起来又跌入另一个坑,定然是大凶之日!
“那啥,芙照唤我回去吃饭,我先走了。”
她随意扯了个借口,着急忙慌地起身往小院跑去,就连落了帕子也顾不上捡。
见少女溜得比兔子还快,文昀苦涩一笑,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帕子,而后笑得更深了。
这不是他的帕子么!
金鸟族屋顶饮酒那日,他给姜冉的那块,彼时她哭得梨花带雨,走的时候也没把帕子还他。
文昀瞅了眼袖袍上那只乌黑的黑炭手印,浅笑着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将其叠好收起来,而后才起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并不知道,一路跑回屋子的姜冉,在关上门的一瞬间,脸颊通红,猛灌了一壶茶水也没能平息急促的呼吸和狂跳不止的心跳。
姜冉:“……”
所以,她这是被撩了?
第34章
结苦果这天宫我不入了便是
芙照一路追着玄焰,紧赶慢赶,终于在他要穿过九重仙门返回仙界之前,追上了他。
发间簪花摇曳,脸上带着明显的愠色,瞪圆的瞳孔中映着那道火红色的桀骜身影。
怕人又给跑了,芙照一挥团扇,掀起股强劲的风,卷着绵密的云层将玄焰团团围住。
而后,她才道:“玄焰,你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姜冉哪里得罪你了?”
那云层看似将玄焰裹得严实,但其实以他的修为,掐个诀便能破。
只是想到,若是他跑了,依芙照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他便索性顺势被她捉住,也想着再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文昀是没救了,其他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玄焰敛起怒气,耐下性子劝说道:“我对姜冉本身没有意见,但她一直参与仙界之事确实不妥。”
“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妥。”芙照见他不跑了,一下就放松了许多,“姜冉性格直爽,又有一手阴阳术,帮仙界解决了不少问题,况且鬼魂修魔,有她在岂不是能帮上大忙?”
玄焰一听,眉头便又忍不住拧了起来。
他原以为芙照是个明白人,能分得清三界有别的道理,可此话一出,他与她之间明显是两条心的。
他反驳道:“胡闹!仙魔之事岂容凡人插手?魔族狡诈,姜冉没有灵力护体,受了伤怎么办?死了怎么办?惹怒天道降天谴了又怎么办?”
“受伤了便救呗,仙族与魔族打了几千年,死伤无数,总不能因为会受伤就不战了吧?”芙照不以为意地摇着团扇。
在她眼里,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问题,别说姜冉是朋友,是蓬莱阁的恩人,哪怕是个陌生人,若是受伤了,她也会尽力救治。
再说回这天谴。
若姜冉屡次卷入仙族是为了获取不属于她的能力或寿命,那这天谴降了便降了。
可她入仙族奔波至今,不仅帮忙驱鬼、寻找灵兽,还设法助仙族对付魔族,多少人受了她的恩惠。
这若是要降天谴,她第一个不认!
握着团扇的手用力一握,芙照沉声道:“至于天谴,若是降了,我芙照替她受!”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芙照!她本不应卷入,这事并就是仙魔两族之事,你与文昀到底是被她灌了多少迷魂汤?不拦着也就罢了,怎还偏偏纵容?”
玄焰当真是很恨,眉宇间的怒意似乎要化为火焰喷涌而出。
他想不明白,姜冉到底有什么魅人的本事,让身边的人都替她说话?
有一瞬,他当真想把芙照的脑壳敲开,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竟说得出替姜冉挡天谴这般荒谬之言。
同样觉得荒谬的还有芙照。
她认识玄焰已有三千年之久,对他的性子也算是了解。
随性不羁,常游混迹三界各处,哪里来得这么多规矩?
此前不也一把火烧了青桥城的后山么?
双手抱于胸前,芙照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才道:“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究竟发生了何时让你如此敌视姜冉,而且你似乎很介意阿昀护着她,你莫不是对阿昀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芙照!”玄焰怒吼一声,周身火焰应声而起t,灵力之光暴涨,挣脱开云层的束缚。
他闪身到芙照身前,对上她那双春水般的杏眸时,又瞬间泄了气焰,终是叹了口气,略显无奈道:“你就没发现文昀对姜冉有什么不同?”
“自然看出来了。”芙照摇着团扇,并不以为意。
蓬莱阁之时,她就瞧出了文昀对姜冉是与众不同的。
后来姜冉失踪,文昀回酒楼寻不到人,虽未发作,可眉宇间强压的担忧显露殆尽。
与他认识了三千年,芙照从未见过他如此,即使千年前魔军攻上九重天,他也不曾如那日一般,好似失了魂魄。
“那你不管管?”这下轮到玄焰不理解了。
“管什么?我为何要管?不管阿昀对谁动心,都是他的事,何须你我操心。”芙照的团扇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安抚道:“少操心,老得慢些。”
玄焰并不领情,抬手挥开肩头的扇子:“但凡是个仙族就罢了,可他对一个凡人动心,人仙之恋,那可是禁忌啊!”
两人还未互通心意,文昀就用本源仙力替她疗伤,倘若真到了私定终生那一天,说不定他连命都能舍下!
“凡人怎么了?”芙照看着玄焰那张气得即将要变形的脸,义愤填膺道:“我就看不惯这一套!仙族也有不少好吃懒做,用旁门左道修炼之徒,在我看来,这些人都比不上姜冉!”
芙照这话是真心的,并没有赌气。
她打心底里喜欢姜冉这个姑娘,也支持她和文昀。
她想,若是有一天,就算整个仙族都瞧不起姜冉,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坚定站在她身旁。
没救了,这是玄焰下意识的反应。
既然说不通,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与她斡旋,冷冷说了句:“随你们,我先去天宫了。”
旋即,便化为火红的流光穿过九重仙门而去。
芙照并没有去追。
不管她现在说什么玄焰都听不进去了,不如先由他去。
她相信,等将来遇到事了,他自然就能明白她的话了。
*
自那日回廊一别后,文昀就发现姜冉在躲他。
去小院看她,她称病不见,找她商量试炼会,又说叫他自己决定。
就连上九重天去往天宫也不肯与他同乘一剑,无论说什么都拦不住她爬上芙照的团扇。
御剑飞往天宫的路上,文昀脸色并不太好。
姜冉亦是一路沉默不语。
之前那些卷入仙族的事,她还能安慰自己说都是有利于仙族的宜事。
那文昀算怎么回事?
她不是傻子,怎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可是,人族与仙族相恋是禁忌。
《神怪志》上有好些人凡相恋的故事,最终都没逃过天谴。
修仙者修为尽散,而凡人神形俱灭,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这样的苦果,她不想尝。
既然注定无果,便无须起因,往后还是少接触的好。
九重天上,云霭翻腾,隔着老远便能瞧见矗立于云海之上的天宫。
琼楼玉宇错落有致,绝非人间所能比拟。
姜冉虽已到过不少仙界家族,可从未见过有何处如此处般庄严神圣。
直到现在,她才有些明白玄焰为何极力反对她入天宫了。
凡人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难免会心生妄念,幻想能够成飞升成仙,入住天宫,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享受永生不朽的生命。
然而,三界各有其法度,不可逾越。
妄念若起,便是乱世之始。
不是每个人都有定力和信念的。
相反,贪婪才是本性。
众人落在南天门前。
甫一从团扇上下来,姜冉都还没站稳脚,便看到一把金光闪闪的长枪很在自己身前。
看着似曾相似的这一幕,她淡定地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
果真是南天门的守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难得好脾气得没有发火,她朝那守卫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文昀收起长剑,行至姜冉身侧,对守卫道:“这位是阴阳师姜冉姑娘,我已向天帝陛下禀报过,还烦请让她进去。”
守卫恭敬行了个礼,而后依旧铁面无私:“天帝陛下闭关七日,这几日天宫暂由天后娘娘代理,娘娘有口谕,仙凡有别,凡人不可踏入天宫一步。”
说罢,还把手中的长枪朝姜冉的方向送了送。
姜冉面色未改。
在来的路上,她便已料到了,天宫哪有这么好进?
当然,这也要谢谢玄焰。
若不是他发了疯似的要送她下界,还说了这么多三界伦理之言,有一瞬,她当真是要忘了,这里是仙族,而她是他们眼中如蝼蚁般的凡人。
守卫这话,让文昀沉了脸色。
为了姜冉能顺利入天宫,他呈了不少奏章,将她入东海龙宫以来做的桩桩件件都悉数禀报,说了不少好话,才让天帝点了头。
却未曾料到,天帝闭关,天后掌权。
天后是出了名的遵守宫规与三界秩序,普通修仙者想要入天宫都得递折子,等口谕,而后才能凭腰牌入宫。
更别说姜冉了。
但此事毕竟已过了天帝明面,也未必不能成。
文昀捻着指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些几分妥协:“此事是得了陛下的首肯,天后娘娘可能还不知—”
“不麻烦了,这天宫我不入了便是。”
姜冉打断了文昀的话。
她听出了文昀的语气,心中闷得慌。
这天宫本就不是非入不可。
她来此处本就是为了试炼会,若真寻到了玄冰玉佩,最大的受益者是仙族,不是她姜冉。
她避开长矛转身往后走去。
仙族自视甚高,她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
与其苦苦哀求,不如干脆利落地离开。
只是才走了两步,手臂便突然被人拽住。
姜冉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文昀。
而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霄云峰上有处僻静的小院,我带你去,等天帝出关,我再接你入天宫。”
“仙君留步!”见文昀要走,那守卫急忙出声道:“天后娘娘和众臣已在凌霄殿等候仙君多时,还请您即刻前往。”
姜冉正想着要如何拒绝文昀同行,守卫的话,倒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仙君先忙正事吧。”她顺着守卫的话拒绝了文昀,而后视线落在芙照身上,朝她眨眨眼,“不知阁主可有空?”
“有有有!”芙照站在姜冉身侧,自是将她的情绪都看在了眼中。
一个脸色铁青,一个垂眸回避。
要说这两人没事,估计鬼都不信!
“阿昀你放心,我会安顿好姜姑娘的。”
说罢,芙照挽上姜冉的手,团扇一挥,踏云而去。
文昀注视着姜冉的背影久久没能收回视线。
她到底是怎么了?回廊那日吓着她了?
第35章
见转机她怕还不起。
九重天上云雾缭绕,仙鹤翩跹。
姜冉踩在仙云之上,流转的华光破云雾落下,洒在身上。
可她却失了兴致,无心赏景,只朝着身旁的芙照道了声谢,便不再说话了。
芙照深深看了她几眼,有心安慰几句,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转念一想,用法术幻出一串糖葫芦和一包蜜饯,都塞到她手中,道:“怕你在九重天想念人间的吃食,便在青桥城买了一些。以后呀你别叫我阁主了,叫我芙照,阿照都可以。”
手中的东西明明不重,可姜冉却觉得沉甸甸的。
她侧头看这芙照,眨了眨眼,如琥珀般的眸光闪了闪,而后垂眸避开,道:“这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芙照的声音扬了几分,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阿冉,你为仙族做了这么多,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入天宫!他们对凡人有偏见,我芙照可没有!你若不嫌弃,以后便是我朋友,仙族地界,我护着你!”
姜冉睫羽一颤,心中涌过一道暖流。
在青桥城时,她与玄焰起了矛盾,芙照不仅在言语上帮助她,还在玄焰动手之际,替她挡下攻击。
那时,她只当芙照是为了还蓬莱阁寻灵鹤的恩情。
可她现在却说往后都要护着她!
她看着手上的蜜饯和糖葫芦,嗅着飘荡在空中淡淡的甜味,可心中却泛着苦涩。
芙照的这份情谊,她怕还不起。
事关三界伦理与不知何时会来的天谴,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可芙照还逆着人流往前冲。
要说不感动,定然是假的。
可姜冉却有些怕了。
在文昀说那些话之前,她从未想过“感情”二字,只觉得是为了自己改命而拼上一把。
若能逆了天命,也算是得偿所愿;但若是逆不了,左右也不过是自己倒霉。
可人啊,一旦沾上了“情t”便不一样了。
人若无情,则无软肋,全心全意顾好自己便足够了;然一旦动情,就难免生出诸多牵挂,恐一己之失,累及他人。
她已深入局中,也不知天谴何时会来,这样的她,爱情、友情都是沾不得的。
饶是心中暖暖的,姜冉还是无声叹了一口气:所以芙照,你让这样的我,如何回应你呢?
过了许久,姜冉只轻声道了句谢。
芙照是何等玲珑心思,瞧见她眼眶微红,可眸光却渐渐熄灭,便懂了她的顾虑。
但她也明白,此事急不来,就如同她与文昀之间一样,得靠时间慢慢感化。
芙照换了话题,一路上给姜冉介绍了天宫,沿途风光和不少仙族门派。
天宫到霄云峰并不远,两人行得并不快,姜冉也不急,甚至还贪婪地希望时间过得在慢一些。
等到了小院,天色已暗了下来。
芙照还有事要赶回天宫,给姜冉留了些吃食便匆匆告别了。
小院四周,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院中,一池清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姜冉用了晚膳,坐在院中的池塘边喂鱼。
仙族的鲤鱼也是开了灵智的,瞧见岸上撒鱼食之人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皆躲了起来。
更有甚者还用尾鳍扬起水花,溅湿了姜冉的裙摆。
姜冉本就气闷,发觉在仙族连鱼都能踩她一脚,火气不由更盛。
不能冲人撒气,还不能治治这几条破鱼了?
长鞭破空而出,带出一道强劲的风声。
鞭尾入水,水花四溅,水中鱼儿受了惊吓,四处乱窜。
有一鲤鱼从水中跃出,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见状,姜冉眸中划过一丝冷冽,手腕一抖,长鞭抽离水面,直冲半空之中的鱼儿甩去。
眼瞅着要被长鞭击中,那鲤鱼急得大叫:“姑娘手下留情啊!”
橙红色的鱼影在空中中打了一个转,随即化作一团绚烂的光影。
光影消散后,一位长相可爱,梳着双丫髻,正值豆蔻的小女孩赤足站在水面上,双手护着头,看起来害怕极了。
池中的鲤鱼虽开了灵智,能化为人形,却几乎没有修为。
来人鞭法了得,若铁了心要杀鱼泄愤,一池子鱼估计都得遭殃。
看到鲤鱼化成了人形,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姜冉便歇了撒火的念头。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一鞭要是落了下去,岂不显得她欺负人了?
长鞭与小姑娘擦肩而过,重重落在水面上,扬起一道一人多高的水墙。
“哗啦”一声,水落回池子里,池中鱼儿尽散,唯有化成人形的小姑娘缓缓扬起头,偷偷看了眼那个瞧着吓人实则心软的少女。

一池子水被搅得浑浊不堪,鞋袜也进了水,姜冉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她甩了甩鞭子上的水,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小姑娘知道姜冉是个纸老虎,倒也不再怕她了,讪讪一笑,讨好道:“姑娘人美心善,阿鲤谢过姑娘。这月华轩是上古九尾狐仙君的院落,仙君已有千年不曾来过了,姑娘且安心住下。”
呵,好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
姜冉双眸中瞬间亮起了点点星光,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正愁不知去何处寻九尾狐的线索,偏巧阴差阳错住进了他的院子。
只是这院子虽僻静雅致,却也实在是小,够不上做上古九尾灵狐的府邸,倒像是他用来品茗赏月之处。
没想到一只狐狸还有如此雅致!
只是,文昀和芙照怎会带她来九尾狐的院子呢?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鲤鱼说九尾狐已经千年未来了,若是在这里守着,应当是见不到他的吧?
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姜冉睨了一眼小鲤鱼,问道:“你可知九尾狐仙君可还有别的住所?若想寻他该去哪里?”
阿鲤摇摇头。
她不过是只不足百年的鲤鱼精,仙君的踪迹她岂会知道?
姜冉没在说话,转身往屋内走去,打算去翻翻线索。
只是甫一转身,余光瞥到一道鬼影从半空掠过。
霄云峰地势高,与天宫相距不远。
姜冉倚在院门上眼睁睁看着那道鬼影进入天宫,而后漠不关心地转身回屋,还顺手关上了门。
九重天上人才辈出,闹鬼这种区区小事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凡人操心。
姜冉吹灭蜡烛,往床榻上一倒。
天色已晚,一个凡人能有什么事可做?
当然是睡觉了!
第36章
待解惑怎么司命也闭关了?
北海石窟内,一如既往的阴冷、潮湿。
洞内寒气逼人,犹如置身冰窟,洞壁之上,水珠不断滴落,淅淅沥沥的“嘀嗒”,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湿的味道和浊气的腐臭味,深入洞中,光线愈发明暗不定。
敖华一身黑袍坐在石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人,束微弱的光芒从石缝间渗入,洒落在他周身,为他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
掌心浊气萦绕,他微微仰着下巴,用半眯的红眸看着苦苦哀求的敖月。
敖月的脖颈被一圈漆黑的锁链紧紧缠绕,脸色苍白,血瞳圆睁,满目惊恐,她的喉咙中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好似在求饶,可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敖月,这是你第二次让我失望了。”
敖华指尖微蜷,指尖触碰手中浊气的瞬间,敖月脖颈处的锁链骤然收紧。
暗红色的血丝沿着脖颈往上蔓延,如藤蔓,又好似纵横交错的枯树根,本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色须臾间变得紫绀,挣扎双手缓缓无力下垂。
敖月的眼神开始涣散,只要再用力一点,她就该魂飞魄散了。
正当她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之际,缠绕着脖颈的锁链骤然松动,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敖月身体绵软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可身体却不敢有一丝犹豫,急忙跪下朝敖华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
敖华冷哼一声,抬脚将人踹翻在地。
“那凡人都抓到了,离确定玄冰玉佩的位置就差一步,你居然失败了!当真是废物!”
敖月不敢反驳,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她是贪生怕死不错,好不容易修魔有了永生的机会,若是死在文昀剑下岂不是太亏?
但若是回到魔窟,敖华不一定会将自己杀了,他缺人手,她在赌。
她赌赢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在天宫内安插了我们的人,我要你们里应外合,把玄冰玉佩给我找出来。不然,我便亲手了结你。”
敖月这才长舒一口气:“敖月遵命。”
*
仙族以天宫为尊,分命、兵、禄、天四殿。
司命殿裁定凡人命数,司禄殿掌仙族官职任免,司天殿管世间昼夜交替、四季更迭,礼兵殿职责便是护仙族平安。
天宫外又分为一山,二派,三海。
一山为火琉山。
二派为蓬莱阁和闲云宗。蓬莱阁的修行弟子多为灵兽,全阁上下皆为仙族;闲云宗招收的多为人族弟子,既有仙族又有根骨极佳的凡人。
三海则为东海、南海与北海。东海以龙族为尊,南海是蛟族的天下,而北海因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成了一片死海,早已没了生气。
这一山二派三海四殿便是仙族最有权威的存在,若有仙族有大事,天帝便会召集各处掌门或族长到天宫议事。
自然,还有文昀。
他是上古九尾灵狐,是除去神女之外唯一拥有净化法术之人,在仙族地位颇有一人下万人之上的意思。
此次回天宫,他便是要与众人商议鬼魂修魔一事。
凌霄殿内,十二根立柱分于两侧对立,皆由白玉雕琢而成,刻有各种祥云与瑞兽图案,每根柱子之间悬挂着巨大的金色幔帐,随风轻轻摇曳。
天后身着金色长袍,头戴雀翎冠,正端坐于九龙金座之上。
文昀带着姗姗来迟的瑶宇步入凌霄殿。
他压着被姜冉五花大绑的剑修鬼魂走到大殿前侧,朝天后行了礼,才将这些时日的经过一一禀报。
来议事的掌门、族长,以及天宫大臣分列两旁,听文昀讲完纷纷面露诧异,将目光聚集在剑修鬼魂身上。
“这便是那修了魔的鬼啊!”
“一千年了,魔族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会又要挑起战乱吧?”
“神女下凡历劫未归,魔族如若此时卷土重来,那可如何是好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文昀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环视大殿,事关魔族,大多数的掌门、族长都亲自到了凌霄殿,除了龙海龙王、芙照以及司命仙君。
芙照陪着姜冉去霄云峰安顿,蓬莱阁大长老代替出席;东海t龙王因净浊渊抽不开身,派了两位长老前来议事。
这些他都理解。
可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司命仙君为何没来,只遣了个掌事?
司命一向勤政,除去此前下界游历了十几载,其余时间日日待在司命殿,凌霄殿议事更是几乎从不缺席。
净浊渊之事,他给了不少提示,今日议事却不来,确实让人想不明白。
此番回天宫,文昀本就有意要寻司命。
姜冉身上疑点重重,对她的身份,他心中也已有了几分猜测。
她被魔族掳走,被救出来的时候命悬一线,这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与魔族归为一类,体内的浊气只能被解释成魔族用来控制她的手段。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何魔族要控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魔族操控她,司命守护她。
只是,他从未见过神女。且神女久居神宫,即便下界也以面具遮颜,三界之中,从未有人见过神女真容。
心中这份猜测,恐怕只能由司命来揭晓了。
凌霄殿内,群臣议论了许久,可话题不过就是魔族会不会起战事以及试炼会该不该办。
众说纷纭,吵到了天黑也没个结论,天后乏了,便遣散了众仙,先行回宫了。
看着众臣陆陆续续离开,文昀将司命殿掌事拉到一侧,问到:“庭云掌事,今日商议魔族之事,司命仙君为何没来?”
“回文昀仙君。”庭云作揖一礼道:“司命仙君闭关了,期间,司命殿所有事务由殿中四名掌事共同打理。”
怎么司命也闭关了?
文昀心中疑惑,又问:“何时开始闭关的?可知仙君何时能出关?”
“自那日与您小叙后,仙君回来便开始修复命簿,一连三日,不曾间断,失了不少修为,而后便闭关了。至于出关时日,仙君并未说起。”
此话蹊跷得很。
司命一职,修复命簿是常态,千年来,从未听闻司命仙君因修复命簿失了修为要闭关的。
除非命簿的主人身份特殊,是哪位下凡历劫的仙君,亦或是神女。
文昀心中有了猜测,找仙庭云证:“可知仙君修复的是何命簿,又为何要修复?”
“小仙不知,只记得司命仙君说过此命簿事关重大,仙君闭关之前还特意下了结界守护命簿。殿中还有事务,小仙就先告退了。”庭云说完福身一礼便退下了。
文昀轻摇着手中的折扇,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除了神女下凡历劫的命簿,他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司命如此上心。只是司命为何要花如此大的精力去修补命簿?可是神女下凡历劫遇到了意外?可与魔族有关?
比如,姜冉灵魂深处的那缕浊气?

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凌霄殿,远远便瞧见芙照匆匆赶来。
文昀心中惦念着姜冉,忙上前迎了几步,道:“可都安顿好了?”
“好了好了,我就知道阿昀你心里只有姜姑娘。”芙照打趣笑道,而后顿了顿,又严肃了一些,“不过,你真打算让她一直住在你那别院里?那里虽僻静却也偏远,姜姑娘是凡人,吃穿用度都缺却不得,住在那里,多少会有些不方便。”
这个问题,文昀自然思考过。
之所以没有在大殿上提出来,是为了不把姜冉推到话题中心。
天宫那些老仙君个个都固执得很。
尤其是闲云宗掌门明流仙君,那是出了名得讲规律,把三界伦理法度看得比命还重。
闲云宗作为仙族唯一招收凡人弟子的门派,不少想修仙的凡人挤破脑袋想拜入闲云宗门下。当然也不乏一些走旁门左道,谄媚送礼之徒。
流明知晓后勃然大怒,终身禁止这些凡人入闲云宗,还将收礼开后门的长老弟子全逐出了宗门。
还有蓬莱阁碧竹修习禁术,流明知晓后也非得横插一脚,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让芙照和五长老各领了三道玄雷才肯罢休。
天帝闭关,天后不允,若此时让他知晓姜冉要入天宫,他非把凌霄殿给拆了不可!
虽说等天帝出关再议能方便许多,但文昀总觉得太委屈姜冉了。
于是道:“自然不能,明日一早我便给雀翎宫递折子。”
第37章
雀翎宫做鬼快一千年了,也就这些本事……
雀翎宫是天后岚瑶的寝宫。
仙族不同于人族,前朝后宫区分得并不明显。
天帝天后膝下无子,天帝闭关后,仙族事务通常由天后暂管,四殿辅助。
若有紧急事务,仙君仙子也可直接往雀翎宫递折子。
在文昀心里,姜冉的事便是需要紧急处理的大事,若非天色已暗,怕扰了天后休息,他只怕立马就要冲到雀翎宫去了。
岚瑶回到寝宫,禀退众人,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拆卸发髻上的珠钗。
她并不喜插手朝政,平日里只爱摆弄花草,抚琴作画。
作为鸟族之王,她常收到族人的折子,恳请她向司禄殿打个招呼,在天宫里安排个一官半职的。
对于这些奏折,她向来不予回应。
为此,族中长老意见颇大,说她嫁入天宫便忘了母族,当时就不该推选她参加当年的天后选秀。
岚瑶毫不在乎,在她眼里,规律重于一切。
想要天宫官职,便好好修炼,自己去争取。
烛光摇曳,映得铜镜上光华流转,明亮的光芒勾勒出岚瑶的轮廓。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面容端庄娴静,岁月仿佛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过痕迹,唯有眼角几道浅浅的皱纹,为她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细细想来,她嫁入天宫也有九百年的时光了。
时光荏苒,指尖轻拂过眼角,清澈的双眸如秋雨后的湖面,平静却又透着几分清寂。
就在这一瞬间,铜镜中忽然出现了另一张脸,五官与她一模一样,正缓缓扬起嘴角,那笑容冷得诡异。
只觉得后背一凉,岚瑶猛地转过头去,想揪出那个装神弄鬼之人,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只有摇曳的蜡烛和被风扬起的帷幔。
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屋内安静得让人不安。
她回头再次看向铜镜,可还没等看清,屋内烛光忽然间熄了大半,铜镜失了光源,瞬间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整个屋子,唯有床塌边铜雀烛台上的那一盏还亮着。
梳妆台与床榻之间立着一扇雪落寒梅刺绣屏风,一针一线,皆为岚瑶亲手所绣。
她素喜寒梅,凌霜傲雪,独占清芳,像极了她骨子里的这份傲气
岚瑶坐在梳妆台前,视线落在屏风后的烛光之上。
淡淡的光源透过屏风,用银线勾勒的梅花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却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屋内安静得只能得到自己的呼吸,可岚瑶却觉得,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看。
即便看不到身影,也触不到目光,她也能笃定地感知道屋内还有一人。
或者说,是鬼。
发髻上还有最后一支雀翎步摇没摘下,她不紧不慢地抬手去取,随着她的动作,珠宝碰撞,发出几声脆响。
步摇落入妆匣,岚瑶的视线落在那抹烛光上,带着几分试探道:“岚衣,是你吗?”
屏风后的烛光剧烈摇晃起来,似是在回答她的话。
她从容站起身来,抬手拂过衣摆上的褶皱,而后才掐诀点灯。
烛火在亮起的瞬间,就被阴风吹灭,唯有那盏铜雀灯一直亮着。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门外候着的仙侍心中觉得奇怪,便叩门唤了天后一声。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明明灭灭的烛光。
仙侍们心中不安,想推门进去瞧瞧,可寝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笼罩着,无论她们如何使劲都无法推开。
这下,她们慌了神。
天后向来注重规矩,绝不会无缘无故封了寝殿的门。
就算当真有事不想被扰,也定会留下口谕。
现在这情况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天后娘娘出事了。
仙侍个个都心中都很着急,简单商议了一番,决定谴了一人去礼兵殿搬救兵,其余仙侍均留在寝殿门口,尝试用仙力开门。
屋内。
岚瑶已摸索至门口,不动声色地推了下木门,纹丝不动。
她默默收回手,明白屋内之人显然不想让她离去。
一阵阴风拂过,烛光闪烁了几下,透出几缕青冥色的光,而后屏风上投出一道剪影,身段纤细,婀娜多姿。
岚瑶掌心凝聚起灵力,几根雀羽化为针,穿过屏风刺向那道剪影。
剪影消散,屋内阴风更盛。
岚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而后听到一道不属于她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岚瑶,别费力气了,我今日来,是找你拿回本就属于我的天后之位的。”
冷风吹起鬓角的碎发,岚瑶转身避开那道看不t见的身影。
面对着寝殿大门,视线落在黑暗的虚空之中,冷冷道:“果真是你岚衣!不要的时候推给我,如今想要了又来取,你以为天后之位是什么?”
短短一句话似乎惹怒了岚衣,妆匣上的雀翎步摇腾空飞起,尖端闪着寒光朝岚瑶飞速而来。
岚瑶掐了个诀,一道灵力之光击退落摇,耻笑道:“做鬼也快一千年了,还只有这些本事?”
要放在之前,她是绝对说不出这番话的,鬼魂在三界中飘荡近一千年,这话得有多荒唐!
可最近鬼魂修魔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这才让她想起那个在九百年前就已身亡的姐姐,她的鬼魂是不是也还未消散。
没想到,真让她猜对了。
“你找死!”
虚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嘶吼,而后一道阴风扑面而来,岚瑶躲避不及,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寒气直往脑袋里钻。
这股寒意,让她心中很不安。
双手于身前结印,体内灵力汇聚与丹田化出孔雀原身,随着一声清脆的孔雀鸣叫,凝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在木门之上。
只听见“轰”一声巨响,坚固的木门瞬间四分五裂,守在门口的仙侍纷纷倒地。
岚瑶踏着五彩之光走出寝殿,嘴角溢出鲜血,钻入脑中的那股寒意让她混混沉沉,好似马上要昏死过去。
但是,殿中鬼魂未除,若放任不管,恐怕天宫会有危险。
她紧咬舌尖,视线扫过倒地昏迷不醒的仙侍,心中起了几分慌乱。
以她目前的身体情况,怕来不及通知礼兵殿了。
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岚瑶努力撑开即将要阂上的双眸,直到瞧见匆匆赶来的文昀与芙照才松了口气。
摘下腰间令牌,丢给文昀,她用仅剩的意识吩咐道:“有鬼,传本宫口谕,请姜冉姑娘前来雀翎宫驱鬼。”
说罢,她便彻底昏了过去。
第38章
入天宫这一次,她当真是逾越过头了。……
夜幕低垂,星辰隐匿于云层之后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姜冉赤足站在床塌边的木地板上,借着月光,悄悄打量着木屋内的陈设。
她本就是装睡的。
要不是瞧见鬼魂入天宫,她这会儿应举着烛台,光明正大地搜寻线索。
哪至于像现在这般,灯也不敢点,鬼鬼祟祟的,宛如做贼。
姜冉在屋内左看看右瞧瞧,从床边的雕花木柜,到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再到窗边的竹编书架。
粗略搜寻了一番,并未发现有关九尾狐仙君的线索。
若不是池塘里的鲤鱼精告知,她压根不会觉得这里是一只九尾灵狐的住所。

一只狐狸,把生活完全过成了人样,也是挺不容易的。
风声渐起,轻轻拂过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将冉觉着这声音好听极了,便下意识往窗棂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她庆幸自己瞥了这一眼。
隔着庭院的篱笆外墙,她瞧见洒入庭院的银辉中掺杂几缕橙黄色的暖光。
有人来了!
姜冉急忙收回正欲去取书籍的手,踮起脚尖,猫腰麻利地爬回床塌之上,钻入锦被之中,等着人敲门。
她用脚趾头想想便知道,定然是天宫闹鬼了,来人带着天后的口谕让她去捉鬼。
仙族之人看不见鬼魂,她是住在九重天上现成的阴阳师,不找她能找谁?
虽然知道天后娘娘的口谕拒绝不了,但她才被天宫下了脸面,怎么可能上赶子去替他们捉鬼。
从睡梦中醒来,再换衣梳洗,赶往天宫,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吧。
她方才都瞧见了,那鬼魂并无戾气,想来也伤不到人,让天宫多等上一会儿又有何妨?
小院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姜冉眨眨眼,没有出声。
“姜冉,你睡下了吗?”
伴随着第二道敲门声响起的是一道清冷的嗓音。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姜冉猛然惊坐起身。
来人怎么会是文昀?
她下意识想钻回被窝装睡,可理智告诉她,天宫应当是出事了。
若是寻常闹鬼,禀报到天后处,应当是随便打发个仙侍前来传话。
姜冉就算不清楚文昀在天宫具体是何官职,也知晓他在仙族地位并不低。
能让文昀仙君亲自前来,那鬼魂总不能闹到天后面前去了吧!
想到这里,姜冉便也躺不住了。
本想着晾一晾天宫,也算是报了南天门之“仇”,出口气,可却也没想真叫他们涉险。
正值多事只之秋,若方才那鬼魂是魔族遣派来的......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磨叽,麻利披上外衣,拉开木门便往外走。
月光倾泻在庭院中,又洒了文昀满身,他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炙热的目光落在姜冉身上,关切之情毫不掩饰。
姜冉打开院门,在撞上文昀视线的瞬间,双耳便不自觉地发烫起来,她颤了颤睫羽,有些慌乱地避开视线,而后又故作镇定道:“可是天宫出事了?还不赶紧走?”
*
姜冉还是低估了御剑飞行的速度。
从爬上长剑,她便开始数数,等站在南天门之时,不过才数了百下。
就算来接她的不是文昀,估摸着也晾不了天宫多久。
她这些小心思,在仙族面前,倒显得有几分孩子气了。
正想着,文昀便带着她走向守卫。
有了天后口谕和腰牌,这一次,姜冉通畅无阻地进入了天宫。
虽说没再受阻,可姜冉心里并开心不起来。
用不着的时候,凡人禁止入天宫;用得着的时候,又给了腰牌和口谕双重保障。
她本就不大愿意掺和仙族之事,见堂堂天宫如此势利不免忧虑更深。
倘若,真有一日,因她频频卷入仙族之事而遭受天谴,彼时,不知会有多少仙族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上一两句话。
从南天门到雀翎宫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
文昀本想问问姜冉住得可还习惯,回身一瞥,却发现她垂着头,看起来心情低落极了。
想到她白日里刚被天宫下了面子,气还没来得及出,到晚上闹了鬼,又不顾她需要休息,急吼吼召她入宫。
照她的性子,能开心了才有鬼。
文昀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向来清冷的语气褪去了冷意,带上了几分柔情:“白日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抱歉。”
姜冉扬了扬眉梢,有些惊讶地看了文昀一眼,瞧见他眉眼间的歉意,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没想到,他读懂了自己的心。
可他大概也想不到,他猜到的那点心思,与她而言并算不得什么。
三界各行其道,这一点,在她幼时能看见鬼魂的那一刻起就被耳提面命。
阿爹不让她理会鬼魂,也从不让她与人提及此事。
她不理解。
有些鬼魂瞧着属实可怜,她于心不忍,要求不过分的,她便会帮上一二。
有次,她正给一只鬼魂烧纸钱。
阿爹打渔回来,正巧撞见。
他二话不说便甩了她一掌,还把她关在柴房一夜。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阿爹罚她最狠的一次。
也是那次之后,阿爹给了她《神怪志》,告诉她,在这四海八荒之内,凡人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三界恪守其职,不可乱其道,是这四海八荒维持和平的前提。
后来,师父又告诉她,三界的划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凡人可以通过拜入仙族门派修仙,也可以成为阴阳师为冥界引渡亡灵。
她本不想做什么阴阳师。
可阿爹死了,她在沙滩上等了快一个月也没见阿爹的亡灵回来。
亡灵在阳间飘荡最多一月,以她对鬼魂的了解,它们在离去之前,定会回到生前之处再看一眼放不下的人和事。
他不信阿爹舍得下她,亡灵未归,定是出了意外。
她想再见一面阿爹,同他好好道别,所以,便跟着师父学习阴阳术。
后来,她终于在阿爹鬼魂即将消散之际找到了他,而他再前往冥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叫她发誓,绝不能乱了三界之道。
这些年来,她始终记着阿爹的话,从不敢逾矩半步。
看着天宫内的琉璃瓦白玉墙和侧身之人那道炙热的目光,姜冉知道,这一次,她当真是逾越过头了。
她收回视线,浅浅的笑容中泛着苦涩:“文昀仙君不必自责,本就是我身份低下,没有入天宫的资格。”
姜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又怕文昀追问,话音才落下,甚至都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便又立马道:“你同我t说说哪里闹鬼了吧?”
“好。”文昀应下了。
他本就是要同她讲讲雀翎宫的情况的,见她有意扯开话题,便顺了她的意思。
至于其他,他不急。等她在天宫住下了,“报了仇”,心情好一些了,再慢慢等她打开心扉。
第39章
悄无踪鬼魂与雀翎宫内之人有血海深仇……
雀翎宫。
岚瑶只昏了一刻钟便清醒了过来。
寝殿之内一片狼藉,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去,差了仙侍在庭院的池塘边放了桌椅。
姜冉踏入雀翎宫的时候,便瞧见岚瑶微微侧身靠在椅背上,一手轻搭扶手托,一手握着白玉茶盏。
她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朝来人投了一瞥。
秋水般的双眸中带着几分好奇,衣袂轻扬,云鬓微动,举手投足间是掩不住的媚态。
姜冉只打量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传闻天后规律繁多,她倒不是害怕,只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见有人来了,岚瑶端坐起身子,将茶盏轻轻放置于桌面上,而后正色道:“你便是那凡人阴阳师?”
姜冉福了福身子,道:“正是,姜冉见过天后娘娘。”
“不必多礼。”岚瑶的嘴角挂着一抹探究的微笑,她起抬手,青葱般的手指朝木门破碎的寝殿轻轻一点,“姜姑娘的本事本宫略有耳闻,那鬼就在里面,可别叫本宫失望啊。”
姜冉顺从应下,朝寝殿走去,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
听文昀的意思,天后被困寝宫,化孔雀原身才得以破门而出,一个没有戾气的普通鬼魂,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
况且,从她进入雀翎宫开始便没有寻到鬼魂的气息。
闹出这么大动静,然后拍拍屁股就这么走了?它的目的总不能是拆了雀翎宫这么简单吧?
寝殿中,烛火已被重新点亮。
甫一进屋,姜冉就瞧见屏风后窜出一人。
她正欲扬鞭,瞧见来人是芙照,不由松了口气。
“阿冉!”芙照在文昀去接人的间隙便先一步进屋查探,见姜冉来了,便亲昵握住她的手,声音却压得很低:“我进来的时候,只有床塌边铜雀烛台上的蜡烛还亮着,烛火呈青冥色。我瞧着诡异,便将其余蜡烛全点亮了,说来也奇怪,烛光亮起的瞬间,铜雀烛台上的烛光便恢复成正常的橙黄色了。”
烛火变色是因为怨气。
怨气轻微的鬼魂无法使烛火变色,若鬼魂有中度怨气,便可催使烛火变铜青色,怨气极重者才会让烛火呈青冥色。
现下屋内烛火颜色正常,怨气皆已消散。
可姜冉的眉头却未曾舒展开,反而些担忧地看着芙照,问道:“阁主可有受伤,或者哪里不适?”
芙照进屋之时,怨气显然还未尽散,姜冉不确定那时的鬼魂是否还留在屋内,也怕她被鬼魂伤了而不自知。

芙照粗粗检查了一番,并无发现伤口,摇头笑道:“无碍。”
姜冉不放心,也并不觉得这鬼魂会凭空消失,便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符纸,塞入她手中,道:“此符能让任何亡灵即刻魂飞魄散,寻常鬼魂不敢近身,你收好了,若见异常,直接将符纸贴于鬼魂身上即可。”
芙照低头看了一眼,她见过贴于鬼魂上的黄纸灵符,皆用黑墨绘制符咒图案。
而手中这张,符咒图案是用朱砂绘制而成。
她虽不懂符咒,却能明白姜冉对她的关切,便欣然收起了这份心意。
除了点了蜡烛,屋内其余芙照并无动分毫,正想着陪姜冉一块儿找线索,余光一瞥,瞧见文昀正站在门口,好似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进来。
见状,芙照会心一笑,松开姜冉的手,打趣道:“你是阴阳师,这里便交给你了。瑶宇也是第一次到天宫,我这个做阁主的,也该去关心一下蓬莱弟子了。”
她笑着往寝殿外走去,经过文昀身侧时,还不忘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
姜冉背对着门,自然没瞧见两人的小动作。
她心系鬼魂下落,独自走到铜雀烛台旁,拿出渡影笛吹了几个音节。
灵力之光在屋内转了几圈,而后四散消失了。
姜冉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文昀绕过屏风时正巧看见空中点点灵力之光逐一熄灭。
渡影笛的作用,他还是知道的。
灵力之光既可以让普通人瞧见鬼魂,也可指引阴阳师寻找鬼魂下落,可明明闹了鬼,渡影笛却失了作用,他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问道:“怎么了?”
姜冉朝他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凝重:“整个翎雀宫都没有鬼魂的气息,渡影笛也找不到它的去处,要是个普通鬼魂也就罢了,但这个鬼魂怨气很重,如此凭空消失是在太蹊跷了。”
鬼魂怨气越重,则说明它与活人之间的恩怨越深。
换句话说,青冥色的烛火足以说明鬼魂与雀翎宫内之人有血海深仇。
可入雀翎宫来,姜冉并未听闻有何人重伤,唯一受伤的天后也只晕了一刻钟,面容稍显疲色罢了。
虽说人没事是最值得庆幸的,但明显不合理的情况也不见得是好事。
姜冉在寝殿内绕了好几圈。
屏风上的破洞,铜雀烛台四周散落的雀羽针,寝殿门口的雀翎步摇。
明明发生过打斗,最后却不了了之……
她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文昀也算是与不少鬼魂打过交道了。
鬼魂有着活人无法想象和理解的执念,它既然来了,且与人发生了打斗,定不可能无功而返。
他虽知晓仙族并看不见鬼魂,但不见得没有能力直接击散鬼魂。
在青桥城瀑布山洞里,若他猜得没错,当时有鬼魂聚集而来,他用了本源仙力将其击散。
他的修为等级是化神后阶,而天后的修为已到了化神巅峰,比他高上一阶。
天后既化了真身,若以本源仙力相抗,难保没有直接击散鬼魂的可能。
他觉着姜冉愁眉不展或许是因为没想到这一点,解释道:“天后修为已到仙族巅峰,可能鬼魂已被她无意击散,所以渡影笛才找不到它的去处。”
闻言,姜冉神色并未好转,道:“仙力可以打散怨气轻的鬼魂,可来的鬼魂怨气太重,即便天后娘娘修为深厚,也不见得能破。”
她看了看屋内,确实没有再多线索了,便抬脚往寝殿外走去。
偌大的天宫,一只鬼能藏到什么地方才能躲开渡影笛的追踪呢?
第40章
情初起可有一瞬,心动过?……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洒下一池子清辉。
岚瑶靠在椅背上,捏着颗晶莹剔透的仙果,翘起兰花指,悠然自得沐浴着月光。
听见有人从寝殿出来的动静,她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而后将手中的仙果放回果盘中,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悠悠问道:“如何?可捉到鬼了?”
姜冉行至岚瑶身前,垂眸道:“并未。不过,小女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天后娘娘。”
“你问吧。”
姜冉低垂着眼眸,并看不清她眼中神色,只听得她冷静地问道:“娘娘可否简单说说与鬼魂打斗的过程?可否被那鬼魂所伤?那鬼魂可有透露什么信息?”
岚瑶饶有兴致地看了姜冉一眼。
一个凡人,站在天后面前,不卑不亢,还能条理清晰,试图寻找鬼魂线索,确实不简单。
“本宫在铜镜里看到那鬼魂,而后烛光熄灭,只留了铜雀烛台上一盏,而后,屏风之后忽然一道女子身影,本宫便用灵力凝成雀羽针穿透屏风扎过去,那鬼影便散了。屋内气氛太过诡异,阴风阵阵,本宫正想出去却发现门打不开,只瞧见一支步摇从侧面飞来。那鬼魂狡猾,趁本宫击退步摇之际,一掌击在本宫胸口。本来不想随意动用本源仙力,未曾想受了伤便不敢再耽搁,这才化原形,强行破门而出。后来的事,想来你也都知道了。”
细节倒是都对得上,只添了一条线索:是个女鬼。
可姜冉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娘娘可还有别的不适?比如头部......”
“怎么,姜姑娘是觉得本宫在骗你不成?”天后扬了扬声音,打断姜冉的话。
“娘娘息怒!”
文昀才从寝殿中出来,便瞧见天后一脸愠色,急忙抢在她降罪姜冉之前开口,而后才匆匆行至她身前行礼,“此鬼魂来得蹊跷,还望娘娘再多给姜姑娘些时日。”
天后赏罚分明,在她眼里,姜冉本是没资格入天宫的,如今规矩破了,事却没办成,自然少不了责罚。
天宫的惩罚少不了伤筋动骨,她没有t灵力护体,如何承受得住?
岚瑶没急着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来。
椅子本就摆放在池塘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纱般的裙摆沾到了池中之水。
候在一旁的仙侍惊了一下,正想上前替她整理裙摆,却瞧见天后娘娘往后看了眼,并不以为意。
仙侍愣了一瞬,而后默默退守到一旁。
“罢了罢了。”岚瑶走到姜冉身前,虚虚托起她手腕,言语中听不出任何责备,“这鬼魂厉害,本也不好对付,既然文昀替你求情,责罚便免了吧。”
姜冉眉梢微微一扬,显然有些意外,她没捉到鬼,还言语冲撞了天后,这事便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让她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接踵而来。
只听得天后淡淡道:“不过鬼魂未除,本宫心中难安,不如今夜你便歇在天宫,若有事,找你也方便些。”
文昀本就愁着要如何说服天后,谁承想她竟自己提了出来,心中一喜,恨不得立刻替姜冉应下。
可姜冉却微微蹙起眉头。
天后娘娘怎么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这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散去了。
姜冉自嘲笑了笑,她凭何能置喙天后的性子?
她对天后的认知仅来自南天门守卫的那番话以及雀翎宫短暂的接触。
若真有异常,满宫的仙侍能不发现不了?文昀能感知不到?
即便如此,她依旧拒绝了天后的提议,“姜冉一介凡人,应召入天宫驱鬼,娘娘宅心仁厚免了责罚,又岂敢死皮赖脸在天宫住下。霄云峰小院离得并不远,姜冉就在小院等召。”
此话一出,庭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文昀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在他认知里,姜冉被天宫守卫下了面子,那入住天宫应当是最好的扬眉吐气之法。
他本想在天后面前说说情,谁料天宫闹鬼,天后竟主动提出让她留下。
这是姜冉凭本事挣来的机会,是对她阴阳术的认可,比他去求来的要珍惜得多。
可她却拒绝了。
岚瑶也有些意外,不过她只不动声色地看了姜冉几眼,最后准了她回霄云峰小院。
姜冉是跟着文昀来的,虽有心逃避,可暂时也找不到第二个人送她回去,只好跟在文昀身后。
自雀翎宫出来,文昀便一路沉默不语,只是偶尔回头瞧一眼,见她跟上了自己的脚步,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见他恢复成原本清冷的模样,姜冉悄悄松了口气,可嘴角却泛起了一阵苦涩,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回程之路不过百步之遥,可于姜冉而言,却如千里迢迢。
长剑甫一落地,还不等文昀收起,姜冉便匆匆与他告别,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就在转身的瞬间,手腕被文昀轻轻扣住。
男子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而来,姜冉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半步。
而后,她听到那一如既往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姜冉,我想跟你聊聊我们之间的事。”

姜冉终于回眸去看他。
九重天上灵力充沛,庭院外的那棵桂树花开得正盛,满树金花,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
文昀立于树下,头顶清冷的月光从花叶间细碎的空隙中洒下,落在他身上。
一袭白衣胜雪,宛如初见。
可细细瞧来,眉宇间却少拒人于千里的孤傲。
清风拂过,桂花如雨般簌簌飘落。
姜冉与文昀相对而立,隔着金花细雨,她感受到男子炙热的目光落在身上。
她垂眸避开,道:“我与仙君之间,有何好谈的?”
“没有么?”
握着她手腕的力重了几分,文昀似乎怕极了她会拂袖而去,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仿佛离得近了,她便不会再跑了。
在姜冉拒绝入住天宫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原以为,是青桥城回廊那日他吐露心声吓到了她。
可她连天后的旨意都敢拒了,又岂会被他吓到?
姜冉从来都藏不住事,若觉得受了困扰,依她的性子便会直接提出来,就像在金鸟族雪夜,她同瑶宇说的那番话一样。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避而不见。
所以,她这是在躲,躲自己,躲天宫,躲仙族的一切。
自他们同行北上,救灵兽除妖魔,几经生死。
面对魔族都不见她害怕,怎么上了九重天反而怕了?
文昀看不懂她,却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
于是追问道:“自那日回廊一别,你便处处躲着我,究竟在怕什么?”
男子的声音自头顶而来,姜冉没忍住抬起眼眸,这才发现两人靠的极近。
狭长凤眸中嵌满了她的身影。
一贯清冷的眸光仿佛因眼底这抹倩影变得柔和起来,化为缕缕情丝,要将她绕进眼底深处。
滚烫的视线撞进姜冉心底,让她心神一震,可她却极力掩饰住心中翻腾的心绪,平静道:“我没有躲,凡人和仙族本就不该有过多的交集,我只是恪守三界之道而已。”
文昀的声音扬了几分:“什么人族仙族,我不信这些!”
“可是我信!”姜冉接过话,眼尾隐隐泛着红。
文昀没再说话。
姜冉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垂的睫羽掩去心中早已翻涌成海的情绪,道:“你看过我的卦象图,给我算卦的那位高人告诉我,拯救灵兽、行善积德是重塑命格的唯一途径。所以,我才会在海底漩涡救鲤鱼精,在龙宫捉鬼救蚌族。”
“后来回到小渔村,那位大师又给我递了个话,告诉我还有一线生机在仙族,所以,我才会同你北上。”
“文昀,我没有你们想得这么高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命而已。原本我就想着在仙族捉鬼救灵兽,可我没想到,越卷越深,魔族、天宫、神女,我只是个凡人,我承认,我怕了,我怕会遭天谴。”
更怕会连累到你们。
只是最后这句话,姜冉没有说出口。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只是想让文昀明白,他们之间并无没有结果。
甚至,她暗暗想着,等试炼会结束,无论有没有找到上古九尾狐的线索,她都该回去了。
回她的小渔村,做一名普普通通凡人阴阳师。
话音落下,姜冉便感觉到扣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些,还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快速跳了几下。
她想走,怕再耽搁下去,便再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文昀却并没有要放她离开的意思,他不在乎她为何要来仙族,也不在乎她高尚还是自私,只想问问她的心。
他静静地望着她,炽热的眸光好似要将她的灵魂看穿,过了许久,才问道,“那你可曾有一瞬,忘却人仙有别?可有一瞬,心动过?”
文昀眼眸中带着姜冉从未见过的憧憬和期望。
这样的眼神,叫她心中一窒,她用牙齿死死抵住舌尖,面上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静。
心动么?
自然是有的,若是没有情,又何来今日的逃避?
姜冉沉浸在回忆之中,似乎是想找找情因何而起。
是金鸟族屋顶他信誓旦旦地说阿爹阿娘还能有来世之时,还是青桥城他说要替自己去会见魔族之时,亦或是生病重伤醒来第一眼看到他之时……
回忆点点滴滴涌入脑中,可姜冉的心却好似被抽去了一大半,隐隐作痛。
她看着他,平静的面色看不出喜悲,只有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紧紧拽着一方锦帕,簌簌颤抖着。
而后,只淡淡道了句:“我不曾忘记,也从未对仙君心动过。”
第41章
泪双行她是真的倦了。
被紧扣着的手腕倏地松开了。
可紧随而来的,是落在心口处绵绵密密的刺痛,如千万根银针齐齐落下。
姜冉头一次觉得,原来说谎是会心痛的。
这种痛,从心底深处蔓延而来,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文昀的神情,不想看见他眸底为她亮起的光又因她而灭。
那便走吧。
她没再犹豫,转身往小院方向走去,直到背过身,泛红的眼眶顷刻间蓄满了泪水。
几滴泪从眼角溢出。
她不想叫文昀看出端倪,并未抬手拭去,便任由其淌了满脸。
文昀被姜冉的那句话禁锢在原地。
从未对仙君心动过。
短短八个字,字字如刀,插在心头。
他向来孤傲,于这世间万年,从未对谁有过期盼,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祈求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话。
他这颗心,冰封了近万年,第一次跳得如此鲜活绚烂。
只因那人是姜冉。
她憎过他,怕过他,算计过他,安慰过他,也在他面前展露过片刻的柔情。
正是这样的姜冉,走近他单调乏味的生活,捧着他t冷若冰霜的心,一寸一寸将它融化。
可最后,又弃之如敝屣。
桂花落了满地,不知何时被碾碎成沫。
就如同文昀的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一阵阵钝痛从心底蔓延,卷着苦涩与不甘,如滚滚而来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无力地松开手,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波涛汹涌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
看着姜冉嘴角那抹冷到极致的笑和决然离去的背影,文昀连开口留下她的勇气都没有。
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的水汽渐渐聚拢在黯然无光的眼里,像极了一潭死水,毫无生机。
直到院门开了又关,传来“嘭”一声巨响,文昀才从一片死寂中清醒过来。
睫羽轻颤,泪夺眶而出。
是了,她说她没心动过……
姜冉在院门关上的瞬间,无力靠在木门之上,缓缓滑落跌坐到地面。
短短几步路,仿佛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她自认为还算冷静,可在抬手擦拭眼泪之际,才发现那只藏在袖袍中的手正抖得厉害。
手中那方帕子早已被她攥的皱皱巴巴,沾满了掌心的湿汗。
她浑然不觉,故作镇定地擦去眼角的泪。
未等锦帕落下,又一滴眼夺眶而出。
一边落泪一边擦拭。
来来回回几次,终于,姜冉再也忍不住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彻底崩断。
她埋下头,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只是她哭得压抑极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她知道,文昀还未离开。
*
芙照从雀翎宫出来便朝着天宫西厢院走去。
渡过雷劫,修为到了上仙的仙君仙子能快速往返于九重天上下,也有能自由出入天宫的资格。
所以,像文昀,芙照和玄焰在天宫并无住所,通常议完事便回自己那一方洞府。
西厢院是为低阶修为的仙族准备的,免了他们多次往返的劳累,也省得司禄殿每日制作通行腰牌。
芙照到西厢院的时候,瑶宇正在庭院中舞剑。
自随着姜冉离开蓬莱阁,瑶宇便没再穿阁中弟子的常服,所练剑法也并非蓬莱阁的木系法术。
打眼一看,根本认不出这是蓬莱弟子。
可芙照却不以为意,甚至站在一旁默默看了许久。
其实,瑶宇是芙照强行带回蓬莱阁的。
净浊渊出事之后,芙照作为蓬莱阁主带着一众弟子前往龙宫支援,不承想,碰到了遇难的蚌族。
偌大的碧海琉璃殿空无一人,只有受了重伤无法恢复人形的十几枚蚌壳凌乱散落在大殿中央。
芙照于心不忍,当即便掐了诀,替蚌族疗伤。
华光暴涨而弱,一名英俊少年破光而出。
一袭青色长衫缀着白色珍珠,长发由银色丝带简单束起。
他抬起手,拨开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露出一双碧色眼眸。

举止从容,不急不躁,宛若山涧清泉,清冽而不失温柔。
芙照一时看呆了眼,直到少年朝她见礼,她才知道这是蚌族公子瑶宇。
她同情他的遭遇,想为他提供一处庇护,便热情邀请他拜入蓬莱阁。
瑶宇行了礼,疏远冷淡地拒绝道:“谢过阁主好意,瑶宇无心拜入蓬莱阁,如今小妹丧命,族人重伤,我只想守在蚌族。”
芙照不解,劝说道:“正是因为要守护族人,你才需要变得更强大,蓬莱可教你法术,助你提升修为。”
瑶宇不答。
后来,芙照许诺他,只要他答应,蓬莱阁能提供灵药为蚌族疗伤,且将来有一日他学有所成或想为族人报仇,可随时离开。
蓬莱岛上多有灵草,其仙丹灵药三界闻名,一药难求。
芙照提出的条件正是瑶宇急需的,他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却也知道再拒绝不得了。
就这样,瑶宇随芙照去了蓬莱阁,没经过任何入门考核,就成了阁中弟子。
阁中非议不断,芙照凭一己之力悉数压下。
众人纷纷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只有芙照清楚,瑶宇看她的眼神中仅有尊重。
月色如霜,剑光似水。
瑶宇转身,目光穿过剑影,落在院外的那抹倩影之上。
他微微一怔,而后收起长剑,恭敬一礼道:“阁主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芙照浅浅一笑:“无事,来看看你在天宫住得是否习惯。”
“多谢阁主关心,瑶宇没有什么不习惯的。”瑶宇接过话,语气中难掩疏离,仿佛急着与她划分清楚界限,“夜色已深,阁主还是早些回蓬莱阁吧。”
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话还没说两句,他便这么着急下逐客令。
以芙照的巧思,怎会看不懂瑶宇的心思?
入蓬莱阁不足半月,他便执意要随姜冉同行,说要报答救命之恩;青桥城时,姜冉失踪,他寻了一天一夜,听闻她受伤,扭头就去找她,急得甚至来不及与陪同等候的自己道个别。
他看向姜冉的眼神中有关切,有心疼,有爱慕,又求而不得的失落。
这一切都是芙照不曾拥有的。
看着他淡漠的双眸,芙照只觉得心中不顺畅,说不上来有多痛,但就好似心口压了块巨石,又沉又闷,还带着几分憋屈。
她举起团扇掩住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淡淡看了瑶宇一眼。
月华清亮而皎洁,却无法将她眼底的眸光点亮。
她是真的倦了。
“如此甚好,那我便不打扰你练剑了。”
芙照强装镇定的说完这句话,而后也没再看瑶宇一眼,一步一晃离开了。
第42章
掉身份这才是他认识的芙照
芙照双腿不听使唤似的一直往前走,也不知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天宫晃着。
天宫地面铺着方砖,每块方砖上都刻着不一样的图案,祥云瑞兽,奇珍异草。
芙照踩着一块块砖,数着上面出现的花纹,低头前行,直到撞到一抹火红的身影。
玄焰挂职礼兵殿,近日魔族动作频繁不得不防,便与同僚们商量要加强天宫守卫,一直忙到深夜,才拟好了奏章。
忙了一整天,正打算回火琉山好好睡上一觉,就被埋头走路的芙照撞了满怀。
没来得及收起的奏章散了一地。
玄焰本就因她护着姜冉之事还未消气,一看来人从西厢院的方向而来,心中不免又恼了几分。
“芙照,你是去见鬼了吗,魂都被鬼吸了?”
他就瞧不惯瑶宇这样,说他是鬼还抬举他了。
一族之仇恨,不共戴天!
他若是瑶宇,定日以继夜地修炼,不眠不休,不情不爱,只为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哪会如他这般沾花惹草,一边享受着蓬莱阁的恩惠,一边追着个凡人报救命之恩。
简直荒唐!
直到听见玄焰带着嘲讽的声音,芙照才从茫然空洞的情绪中乍然回神。
看着他铁青的脸和散落满地的奏章,心中生了几分歉意,弯下腰便要去捡。
手肘被用力拖住,芙照抬眸去看玄焰,撞上他略显无奈的双眸,而后又听到他叹了口气。
“你是蓬莱阁阁主,是位列九重天的芙照仙子,别掉了身份。”
芙照心底一震,宫殿琉璃瓦反射的月光恰好照在她一双圆睁的杏眼之上。
双目被刺了一下,瞬间红了一片。
是啊,她是蓬莱阁主,是名震九州的芙照仙子。
一千年前,她也曾上战场,斩杀魔族。
战鼓擂动,烽烟四起。
团扇所到之处,魔族灰飞烟灭。
蓬莱阁主之位,芙照仙子之名皆是她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而这样的她,却因一人差点失了自己。
芙照仰头看着夜空,不想让那颗泪珠落下。
也就是这一顺,隔着挡在眼前的水汽,芙照瞧见好似有一道黑雾隐匿在夜色中,正往天宫东北方向而去。
东北方,镇魔塔。
从青桥城带来的剑修就关在那里。
听大长老说,殿上众人盘问了剑修许久,可他眼神呆愣,一问三不知。
天后无奈,下令先将其押入镇魔塔,等天帝出关再议。
隔着老远,虽不能确认这抹黑雾是浊气,但显然不是仙界之物。
难不成,是魔族来灭那剑修之口?
这个认识让芙照的脑子一下清明了起来,心中那些纷纷扰扰的情愫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她瞪了一眼玄焰,眸光闪闪,用蓬莱阁主清高的语气指责道:“你们礼兵殿是怎么布守的?非要等到魔族攻入天宫那一天才能有所行动吗?”
说罢,身形一闪化为流光朝东北方向追去。
夜色如墨,碧色的华光如流星划过天幕。
对于芙照突然的转变,玄焰明显怔了一瞬,而后扬起眉梢,唇角一抹笑意悄然绽放。
这才是他认识的芙照。
*
镇魔塔是天宫最古老的建筑,传说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由上古神合力所建。
此塔共有五层,第一层用来t关押罪仙和魔族,是仙族唯一可进入的一层。
二层及以上,便有上古神封印,需要神界之物才能打开。
可具体需要什么,除了神女,谁也不知。
毕竟传说中镇魔塔上层镇压的是上古凶兽,还有各种幻境阵法。
想来也没人嫌自己命长,愿意上去一探究竟。
镇魔塔一层由天宫管辖,几千年来,断断续续总有魔族被关押。
直到一千年前,魔神被神女封印,被捕的魔族皆被斩杀,余下魔族群龙无首四散藏匿,即便偶尔闹出些动静,都被天兵天将当场歼灭。
镇魔塔空了近千年,如今剑修被捕,才又被重新启用。
芙照是在仙魔大战后才突破上仙阶,位列九重天,虽出入天宫无数次,传闻也听了不少,但这却是她头一回来镇魔塔。
拜那缕黑雾所赐。
芙照追着黑雾,绕镇魔塔飞了两圈,眼看着就要追到了,只瞧见它往云端的方向一窜,便再也瞧不见踪迹了。
探不到它的气息,只好先落回了塔前。
甫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芙照瞧了眼镇魔塔,漆黑的塔身上覆着一层薄霜。
她朝掌心哈了口气,搓搓手,寒意入骨,普通衣物根本抵挡不住。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火光,眉心处微微一烫,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
玄焰于她身侧负手而立,指尖流转的灵力渐熄,他望着布满黑塔的白霜道:“这是神女的寒冰之力,除了体感冷,对仙族并无害处。”
芙照点头应了一句。
神不神力她真不在乎,她担心的是那道黑雾会不会打散剑修的鬼魂。
它是事关魔族和玄冰玉佩的唯一线索,虽暂时审不出什么,但仙族法器众多,幽冥还有寻影灯,只要它做过就不怕没有痕迹。
玄焰好歹与芙照相识三千年了,见她眉头一皱,便读懂了她心中顾忌。
左右是找人来问一句的事。
镇魔塔守卫由礼兵殿负责,玄焰抬手一挥,门口守卫应声而来。
他问道:“你们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者可疑的黑雾?”
守卫想了想,随后摇摇头,“没有。”
其实,玄焰也未曾见到什么黑雾,被芙照信誓旦旦一闹,还当真以为天宫守卫出了什么纰漏。
方才从礼兵殿议完事出来,便听仙侍来禀说雀翎宫闹鬼了,要不是文昀与芙照及时赶到,天后只晕了片刻并无大碍,只怕自毁内丹都不够谢罪。
若此番真有魔族混入天宫还遣入镇魔塔,他也该老老实实地从礼兵殿请辞,麻溜滚回火琉山去了。
听了守卫的话,他当即就松了口气,心想,定是芙照心绪不宁看花了眼。

正想劝她回去,却听见她冷不丁开口。
“我想进去确认下剑修的安危。”
“这......”守卫拿不定主意,求助的视线缓缓落在玄焰身上。
入镇魔塔要有礼兵殿的腰牌。
腰牌共有三枚,殿主一枚,两名管事各一枚。
巧得是,玄焰正好是其中一名管事。
为了让芙照安心,也为了自己回火琉山好好睡个驻颜觉,玄焰掌心翻转,流光自指缝溢出。
转眼间,一枚小巧的新月形白玉腰牌便躺在他手心。
见状,守卫躬身一礼,为两人让开道路。
腰牌嵌入玄铁门上新月形状的凹槽,只听得“咔嚓”一声,镇魔塔的门缓缓向外打开。
塔中,寒气更盛,目及之所,皆被蒙上一层白霜。
芙照脚步停在沿墙盘旋而上的石梯,看着寒气凝成的白雾顺石阶缓缓流淌而下,远远望去,似素纱般轻盈。
她本以为塔外的寒意是从塔身上的那层薄霜散发蔓延而来的,却未曾想是从楼上而来。
“芙照,这剑修好好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芙照收回视线,透过他指尖掐起的那团火焰,清晰看到锁魔台上被五花大绑的剑修还“活着”。
明明看到期望中的场景,不知为何,她眼皮却依旧跳得厉害,执意用灵力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同意随玄焰离开。
夜幕沉沉,万籁俱静,唯有几缕微弱的星光穿透墨染的天穹。
芙照与玄焰先后走出镇魔塔,身后的玄铁大门缓缓阂上。
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那缕黑雾在门关上前瞬间,悄然从门缝中钻入镇魔塔中。
第43章
尘与土归根结底,不过一句情深缘浅。……
姜冉不知文昀是何时离开的,也没了印象自己是如何从庭院回到屋内的。
月华的清辉穿过窗棂,透过帷幔,落在她带着愁绪的眉眼上。
她几乎一夜未曾合眼。
原本心中的情愫蒙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并看不真切,她顺势装傻,也没觉出什么。
直到昨夜,揭开轻纱。
她才明白,原来“情”这一字,似毒,沾上了再想戒,便如同受剔骨之刑,日日夜夜都有把匕首悬在心头,在身体上一寸一寸割动。
一缕缕晨曦落下,小院门口响起了几道叩门声。
姜冉又红又肿眼皮猛地一跳,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觉得是文昀来了。
昨夜,话都说清楚了,她本想连夜下界回小渔村,可试炼会毕竟是她提出来的,还涉及鬼魂亡灵,若是直接一走了之,未免太不负责。
但她心中也清楚,若留到试炼会结束,期间便免不了要见文昀。
只是才说了那些锥心的话,现在她当真是不想见他。
姜冉双眼一闭,不再理会。
就当她死了吧。
门外叩门声不断,随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
“阿冉你醒了吗?”
是芙照的声音!
姜冉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换衣去开门。
只是在拉开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不由怔了怔。
面色憔悴,眼底青黑,一看就同她一样,彻夜未眠。
姜冉正想开口关心一番,却见她避开视线,抓过自己的手,嘴角扯动,露出一道勉强的微笑。
“我带你去逛逛仙族集市可好?”
仙族就一个集市,位于百雀湖,是鸟族的洞府。
百鸟以凤为尊,只是凤族涅槃极难成功,不幸于上古时期悉数陨落,金鸟族是唯一拥有凤凰血脉的族群,但他们自古不愿参与鸟族繁琐事务,万年前便搬出百雀湖,独居于极寒之地、雪山之巅。
万年来,鸟族以孔雀族为首。
当今天后便是孔雀族族长,鸟族之王。
鸟族擅长经商,常穿梭于仙族各地,搜罗各种珍稀之物。
仙族有一句话:但凡灵石充裕,鸟族集市万物皆可求得。
姜冉跟着芙照穿梭在集市上,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并无逛集市的兴致。
再看芙照,眉宇间难掩疲色,虽强行打起精神,可一颦一笑却僵硬极了。
好似吞了黄莲,明明苦到心底,却还要极力忍着,甚至扯出一抹笑意来试图证明它是甜的。
姜冉都替她觉得累,终是忍不住拉住她,道:“阁主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若不介意,可同我聊聊。”
芙照本不打算说这些,她明白姜冉掺入仙族之事本就烦心,再加上同文昀之间微妙的关系。
她是来带姜冉散心的,不是找她倒苦水的。
可她一回眸,便撞上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眸中流淌着真真切切的关心。
她心头暖暖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了些许哽咽,道:“走,去喝酒。”
集市内人来人往并不好说体己话。
芙照便拎着两坛子酒,同姜冉到百雀湖郊外,坐在粗壮的古树枝桠上。
日光透过树梢洒落,如细碎的金子落在两人身上。
酒一口一口地往肚里灌,芙照一双漂亮的杏染上了一层醉意,通红的眼尾带着几分落寞,看起来憋屈极了。
她讲述自己与瑶宇之间的种种,从初识,到强行将他拐回蓬莱阁,再到许他离开,而后惊喜重逢,频频示好。
她做了几乎能为他做的一切,而他却总是冷冷的,急于同她划清界限,像块捂不热的千年寒冰。
酒过三巡,芙照醉意上头,可话却多了起来:“你说,他也不是个木头疙瘩,他明明懂我的心意,也会对别人温柔体贴,可为何偏偏对我心若磐石呢?”
其实,姜冉早就感受到了芙照对瑶宇的特殊,只是她没想到,她竟为他做了这么多。
春水初生,芳心倾尽,一腔柔情却未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涟漪。
明明没有身份桎梏,没有伦理枷锁,只要他回头,便可名正言顺在一起。
可偏偏不如愿。
身份悬殊,纵使有情,终究难成眷属;门庭相当,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她与文昀,芙照与瑶宇,归根结底,不过一句情深缘浅。
金辉点点,树影婆娑。
阳光之下的百雀湖还是有些炎热t的,像人间六七月的天,空气湿润黏腻。
几口烈酒下肚,芙照额角早已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抬袖胡乱抹了一把,将挂在睫羽上的泪珠也顺势一同擦去。
姜冉瞧见了她的小动作。
少女间的心事本就是些家长里短情情爱爱之事,相互之间诉诉苦衷,再寻个安慰。
可偏偏姜冉和芙照的性子一个比一个直率要强。
一人不愿意示弱,一个也只当没瞧见。
姜冉仰头灌了几口酒,道:“芙照,你可有想过,你对他的感情是出于同情。你见到了最落魄时候的瑶宇,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拉他一把,可你没想到,他拒绝了。”
芙照缓缓放下手转头去看她,虽未回答,心中却已有了认同。
姜冉继续道:“倘若你第一次遇到的就是风光霁月的蚌族公子,又或者,他在你第一次提出帮助时便欣然接受,你可还会如今日这般念念不忘?”
这些问题,芙照从未想过。
她自化形以来,诸事皆顺,唯独瑶宇之事屡受挫败。
这些“倘若”她还当真没有办法回答。
“来,喝酒!”
听到身旁少女带着醉意的声音,芙照乍然醒悟过来,她本是来带姜冉散心的,怎么闹了半天竟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了!
一早瞧见她那双如兔子般红肿的眼睛,芙照就猜到她在夜里定是大哭过一场。
想到姜冉心中明明也不好受,却还听她絮絮叨叨这么久,心中不免生了几分愧疚。
“不说我了,阿冉,说说你与文昀,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冉抓着酒坛的手颤了颤。
她和他之间能发生什么呢?
没有开始,就不会有事。
她仰头将剩余的酒都灌入口中,酒壮怂人胆,似乎喝得多了,便不怕提及此事了。
“我与他,本就没什么。等试炼会结束我就下界回小渔村,自此尘归尘,土归土,我与他再无瓜葛。”
第44章
换魂术她真希望自己能再自私一点。……
“你要走?”
芙照惊得连坛子里的酒都洒了不少,她本就蜷膝坐在树干上,溅出的酒液湿了衣领与裙摆,可她却是半分也顾不上。
姜冉在文昀心中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是这千万年来无人可比拟的。这一点,在蓬莱阁那日她便敏锐地发现了。
至于姜冉对文昀态度,这不都写在脸上了?
无情则刚,有了情便有了顾虑和软肋。
在青桥城时还同玄焰相抗,要上天宫办试炼会,转眼到了九重天便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才不跟文昀那只蠢狐狸一般没脑子,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在南天门守卫身上。
在她看来,两人在青桥城定然发生过什么。
姜冉失踪,文昀那失了魂的模样鬼来了都得自愧不如,重伤归来后更是了不得,不守着怕他出事,守太久了又怕影响她休息。每日来来回回往返于幻月谷和青桥城,谷中珍藏的那些灵丹妙药都被他拿来喂了姜冉,还差点去抄了她的蓬莱阁。
倒不是说她芙照不舍得,只是姜冉凡人之躯,纵使用再多仙族灵药,吸收不了照样也是白搭。
这样的文昀,若说他会欺负姜冉或是说了伤人的重话,芙照宁死也不会信。
刨除这一点,唯一能解释姜冉态度转变的原因便是文昀做得太多,过了界,或者说了些什么,让原本不谙情爱的姑娘突然开了窍。
捅破朦胧的窗户纸,对于有些人来说意味着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也有一部分人,心中纵有千万情愫,却因种种顾虑,不得不将这份情感深埋心底,甚至亲手斩断情丝。
姜冉便是第二类人,只是芙照不清楚她究竟因何心生顾虑。
芙照强行让自己停了一瞬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眨了眨杏眼,问了一句:“你要走,文昀知道吗?”
“本也与他无关,知不知道又有何区别?”
姜冉穿着一袭桃粉色的纱裙,双眼双颊皆是一片绯红。
她抱着双膝,靠着树干,隐匿于绿叶中,远远瞧着,像极了朵桃花,霎是好看。
只是那神色却没有沾上半分桃花的艳色与灼然,即使被醉人的酒气所染,那双水润的眸子中依旧是抹不去的愁绪。
长睫轻颤,姜冉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双眼,不愿再继续话题。
事实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反而徒添烦恼。
她知道芙照的好意,但她和文昀之间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她想,只要自己表现得够消极,几次之后,芙照失了耐心,便自然不会再劝了。
她没有想到,“与文昀无关”这几个字,芙照一个字也不信。
但如她所愿,芙照当真没再劝了。
倒不是芙照没了耐心打退堂鼓,而是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千言万语皆堵在喉咙口,有心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解铃还须系铃人,感情的事,还得文昀努力才行。
与其在这里琢磨怎么劝说姜冉打开心扉,不如找个机会把她要回小渔村的消息透露给文昀。
芙照的算盘打得噼啪直响。
忽然绚丽的五色神光从眼前掠过,芙照晃了晃眼,而后定睛一看,一道孔雀虚影正快速往城内而去。
她“咦”了一声,诧异道:“天后怎么来了?”
姜冉柳眉轻拢,缓缓睁开眼睛,余光瞥到一抹绚烂的残影,不解道:“天后不是鸟族之王么?你为何如此诧异?”
“话虽没错,可自天后嫁入天宫九百年,这是她第二次来百雀湖。上一次是在八百年前,天后父亲病重,她回母族侍疾。后来老族长逝世,天后便接过了鸟族族长之位,自此之后再她便没再回来一次。时隔八百年,鸟族也无大事发生,她突然回来,不奇怪吗?”
听完这一番话,姜冉倏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朦胧的水汽散了大半。
那日在雀翎宫也好,今日在百雀湖也罢,这位天后娘娘的言行,怎么与传闻中相差甚远呢?
姜冉回想着,她第一次见到天后便是在雀翎宫闹鬼之后。
从前,她虽未见过天后,可因南天门这事一闹,也没少从旁人口中听说天后的性子。
恪守陈规,庄重严谨,行事一丝不苟,亦有几分固执。
以上,便是她从旁人口中总结而来天后的模样。
可昨日一见,她便觉得现实中的天后与她脑海中的那个人联系不到一起,甚至相差甚远。
她所见的天后举手投足间媚态十足,似乎并不拘泥于三界规矩,唯以心意为重。
要是放在从前,姜冉定要当场问个明白。
只是她才决定要从仙族事务中抽手,不再多管闲事,即便心有疑惑,当下却也忍住了,没多问一句。
后来回到小院,被文昀闹了一番,心中空落落的,连脑子也跟着不转了。
要不是今日恰巧碰到,又听芙照说了这些,她怕是要将这蹊跷之事忘个精光了。
姜冉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在酒坛瓶口,若是偶尔一次对不上可以说是意外,可若是次次都有出入,定然是有问题的。
她细细回想雀翎宫中天后的一言一行,这些与传闻中对不上的举动很自然,并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也没必要装。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见到的那个天后骨子里就是这样的。
前前后后性情变动如此之大,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想法甫一萌生,姜冉只觉得酒劲散了大半,浑身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鬼魂能躲去哪里才能不被渡影笛寻到下落?
答案就是活人的身体里。
占据活人的身体,禁锢他原本的灵魂,而后取而代之。
这是阴阳术之禁术换魂术,也是姜冉目前能想到解释所有可疑之处的唯一答案。
东海龙宫太子敖麟就是因为中了此术才犯下十恶不赦之事,在北海也证实了确有魔族的手笔。
若天后娘娘当真中了此术,岂不是说明魔族之手已经伸到天宫之内了?
姜冉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意,这叫什么事啊,都已经下定决定要离开了,又让她发现这么严重的问题。
魔族残害生灵,肆虐无毒,倘若放任不管,三界迟早生灵涂炭。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能再自私一点。
发现了便发现了,只要不说,谁能知道她瞒而不报?
可是她也明白,若是能狠下心来,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想抽身也走不了的境地。
那双本失了色的双眼重新凝起了光,姜冉回望着芙照那张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脸,问道:“你可知天后有没有什么仇家?特别已经是t逝世的?”
*
岚瑶走入鸟族宫殿的时候,鸟族全族都惊掉了下巴。
尤其是出来迎接的三位长老,在听到守卫禀报说天后来了,各个都不信,觉得是那守卫看花了眼,还叫他下去令了责罚。
后来,大长老总觉得心中不安,想着出来看看也不会掉层皮,便喊了其他两位长老一同出来侯着。
孔雀五彩神光敛去,一名女子踏光辉缓步而出,身着一袭青蓝宫装,头戴雀翎之冠,不是天后又能是谁?
三位长老如同见了鬼一般互相看了看,而后又齐齐下跪行礼。
大长老实在摸不着头脑。
此前,他又是递奏章又是言语相求,想让天后多多眷顾鸟族,提携族中年轻人。
可她却当众斥责,用她那套天宫章规好好给鸟族上了一课,还说鸟族身为天后母族,更应以身作则。
除了孔雀族,其他鸟族族人对天后意见颇大,皆说她攀上了天宫高枝便忘了族人。
她也不恼,就当听不见沸沸扬扬的流言,既不苛责,也不在意,更不偏帮,好似没有喜怒一般。
大长老是孔雀族人,自然不愿天后身陷流言,花了不少精力从中调解,可并无大用。
渐渐的,他也失了耐心,甚至做好了天后与鸟族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没承想,今日她却突然到访。
这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钻心的痛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绝不是幻觉,大长老如梦初醒般迎着天后往大殿中走去,边走边问道:“娘娘今日突然回百雀湖,可是有要事吩咐?”
岚瑶走进大殿,坐在上首,看着殿中长老族人个个抓耳挠腮、百思不解的模样,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鸟族爱美,这宫殿装饰的异常华丽,日辉透过琉璃瓦,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恰巧落在岚瑶身上。
光影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光芒在她眼底闪烁,为她平添了几分勾人的妩媚。
听到天后的动静,站在殿中的人顿时全部傻了眼。
万年铁树开花了!
天后娘娘居然笑了!
而且笑得这么妩媚,这么灵动!
岚瑶并未理会,施施然地靠在椅背上,眉眼含笑,缓缓道:“你们不是嫌本宫不为鸟族考虑么?先前是本宫狭隘了,往后若有机会,本宫定当第一个想到鸟族。”
殿中众人并不敢接话。
在他们心中,就算天后被夺舍了,也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指不定憋了什么大招,等人上钩了再斥责一番!
只有大长老,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坐在上首的女子一番。
虽说距离上次见天后也有好些年头了,可今日的天后娘娘与他记忆中那个刻板端庄的形象截然不同。
倒是让他想到了逝去多年的孔雀族大公主岚衣。
只是,这念头才在脑海中闪过,他便觉得荒谬,很快便按了下去。

他正想再询问上一番,便听到岚瑶略带慵懒的声音飘来。
“过些时日,天宫将举办一场试炼会,表现突出者有机会入职天宫。各族长老通知下去,拟一份参赛名单呈于本宫,本宫会从中挑选几人着重培养,助他们在试炼会中杀出重围。”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天后娘娘转性了?
大长老:......
不对啊肯定不对,不是天后出问题了就定是我出问题了!
第45章
撞阴谋阿冉,我信你。
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而后响起了阵阵窃窃私语,最后又是一片哗然。
见此番回百雀湖已达到了心中的预期,岚瑶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她不打算多留,起身便往殿外走去。
殿内众人正处于欣喜与意外之中,都没注意到施施然起身,正缓缓离去的天后。
唯有大长老,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走出大殿的瞬间喊住了她:“娘娘留步,老夫见娘娘也没带仙侍随行,可要老夫派人送您回天宫?”
大长老是故意这么问的。
天后出巡,常以四名仙侍相随,乘青鸾座驾,此为行仪之礼。天后最注重礼法,九百年来去了仙族不少地方,每一次都严格按照出行礼仪,没有一次例外,就如同她给人的印象,刻板、不懂变通。
今日一见,意外可太多了!
岚瑶面露警惕地瞥了一眼大长老,瞧见他双眸真诚,神色恭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不必了,本宫今日是来散心的,不必跟着。”
岚瑶没有多解释。
大长老却自己多留了个心眼,鸟族历来走南闯北,消息最为灵通,他只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便打听到了前夜雀翎宫闹鬼的消息。
受了惊吓导致性情大变,倒也是说得过去。
大长老寻思了许久,给天后反常的行为找了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解释,而后便匆匆回孔雀族拟参加试炼会的名单去了。
*
从鸟族大殿出来,岚瑶并未直接返回天宫,而是避开耳目,重新回到百雀湖郊外。
碧波荡漾的湖畔旁,绵延着一片浓密幽深的林海,其间树木参天,枝繁叶茂,织成一张天然的屏障,却也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岚瑶走进密林深处,四处看了看,而后掐了个诀,一道灵力打在身旁古树的树冠上。
伴随“哎呦”一声,一道黑影应声而落,速度之快,只瞧见黑色的裙摆上绣着大朵张扬的金丝牡丹。
敖月身形一闪,稳稳落在地上。
她抬手抚落粘在绣袍上的绿叶,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打量着眼前端立着的人:腰背挺直,两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几分蔑视。
打量的视线继而转而化为不屑,她嗤笑一声:“穿上宫装戴上雀翎冠,还真把自己当成天后娘娘了?”
闻言,岚瑶脸色未变,反而有些骄傲地摸了摸头顶王冠,道:“天后之位本就是我的,当年我瞧不上,这才便宜了岚瑶,不然怎么可能轮得到她!”
敖月忍不住大笑了几声,带着掩不住的嘲讽,许是因笑得太激动了,眼角溢出了几滴血泪,她捏了角袖袍轻轻擦拭了下,才道:“岚衣啊岚衣,九百多年未见,你还与生前那般自以为是,还是一样令人生厌。”
岚衣与岚瑶是孔雀族孪生姐妹花,岚瑶性子沉闷,少言寡语,相反岚衣活泼俏皮,每每众人提到孔雀族公主之时,只能记得起大公主岚衣。
这样的关注也岚衣的性子越发骄纵。
千年之前,敖月不过百岁,外形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仙魔大战刚刚平息,她随龙王到百雀湖给鸟族之王贺寿。
龙王刚娶了新妻,再加上大战期间敖月被反贼所掳,龙王为了龙宫安危并未第一时间前去营救,三界皆传,敖月是个失宠的公主。
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岚衣自然看不起她,仗着年岁大修为高,可没少让敖月当众出丑。
那时的敖月性子懦弱,可兔子发起疯来,咬人也是很疼的。
她被岚衣欺负狠了,趁夜用水系术法淹了她寝殿,若不是敖月年纪尚小,法术掌握不够精湛波及到了隔壁岚瑶的寝殿,恐怕岚衣在一千年前就被活活淹死了。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岚衣被点破了身份,又被她言语羞辱一番,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她掌心仙诀流转,正想好好教训一番这个小丫头,手腕上突然被缠了一缕浊气。
皮肤上传来一道火辣辣的灼烧感,那疼痛沿着经脉往手臂上蔓延,不过片刻,岚衣便觉得手臂又疼又麻,失去了力气。
她惊呼一声,掌心灵力尽散。
敖月本也没想伤她,兜兜转转,如今两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况且敖华让她寻找玄冰玉佩,少不了借助她天后这个身份。
浊气散去,她一把抓住岚衣的手腕,压着声音警告般说道:“你占了活人的身体便抵不住浊气,我要是你,就收起你那身高傲的羽毛,小心做人。”
时隔千年,敖月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
看着那双熟悉却又陌生感十足的赤瞳,岚衣敛去了周身气焰,她有些别扭地甩开钳制住自己的手,半晌,喃喃道了句:“知道了。”
敖月扬起一侧眉梢,双手环抱于胸前,看着那只曾经不可一世的孔雀朝她低了头,心情别提有多好。
“试炼会的名单拟好了早些给我,还有,镇魔塔里的那个剑修希望你已经处理干净了。”
岚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见她顺从的模样,敖月顿时失去了玩弄的兴致,长袖一挥,化作黑雾悄然离去。
岚衣扫视四周,见四下无人,也匆匆赶回天宫。
*
树林间恢复了寂静,唯有风扬起的叶片缓缓飘落。
姜冉和芙照趴在枝头,身体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t相视一眼,半晌没有说话。
看到岚瑶去而复返,姜冉就觉出了不对劲,她拉住正准备跳下树的芙照,往树冠深处藏去。
其实两人的藏身之处距离岚瑶并不近,只能看到她侧影一角,甚至连说话声音也听不见。
考虑到岚瑶修为高深,为了不暴露,她们特意没有凑近,也未使用任何灵力,而是尽量隐藏气息,降低存在感。
本来,天后独自一人入密林深处见人虽有不妥,但也不至于直接将她与魔族联系到一起。
直到风起吹动枝叶,一缕阳光从叶隙中钻出,恰巧落在远处那人一角衣袍之上。
黑色的袍角上绣着金色牡丹,光阴交错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只这一眼,姜冉浑身的血液就凝固了。
金丝牡丹花,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一想到敖月,姜冉记忆中每一道才刚愈合的伤痕都被重新撕裂开来,山洞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记忆中,她已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记得一呼一吸间深入骨髓的疼痛,记得传音石碎裂后的绝望,记得身体在冰窟与炙烤之间挣扎,记得眼前那朵怎么都抹不去甩不开的牡丹花。
一阵潮热的风拂过枝头,姜冉觉打了个寒颤。
芙照察觉出姜冉的异常,侧眸一看,竟瞧见她脸上,脖颈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不像是热得,倒像是被惊出的冷汗。
她有些担忧,抬手轻抚在她肩头,压着声音关切道:“怎么了?”
肩膀上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姜冉浑身一僵,乍然回神后反应过来此处是百雀湖而非瀑布后的山洞时,又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天后已然离去。
姜冉再无顾虑,瘫坐在枝桠上缓了缓神,她看了芙照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看到了与天后交谈之人,是敖月。”
她的声音明明不大,落在芙照耳中却宛若惊雷。
天后与魔族有接触,仙族这不得完犊/子了?!
芙照只觉得是被玄雷击中,恍惚了许久,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你当真看清楚了?”
不是她不愿相信姜冉,只是事关重大,若看错了诬陷天后,这个责罚她怕姜冉受不起,可若天后当真与魔族有染,仙族怕是危矣!
“我没有看到敖月的正脸,只看到了她绣着牡丹花的衣角。在青桥城时,我差点死在她手下,她就算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的。”
姜冉如实相告,可一抬眸却撞上了芙照略显为难的目光。
刚有些光亮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
换魂术是她的猜测,天后偷偷见敖月更是没有真凭实据,她一介凡人,想要撼动天后之位,空口无凭,又有谁会信她?
不信,也正常。
“阿冉,我信你。”芙照突然挽住姜冉的手,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自然的亲昵。“我芙照说过,在仙族自然会罩着你!我只是在想,天后为何会与魔族偷偷相见,我们又该怎么搜集证据才能让仙族众人信服呢。”
姜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芙照。

她居然相信自己?!
摸着良心说,若是她与芙照互换一下身份,有人无凭无据空口诬陷天后,她早就一鞭子抽到他闭嘴了,更别说要替那人找证据。
心头涌起一道暖流,脸上的诧异缓缓转为感激,姜冉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谢谢你,芙照。”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芙照执起团扇掩唇,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后那双杏眼溜溜一转,羞涩的笑意中透出一丝狡黠,“阿冉,我想到一个办法!”
姜冉眼皮一跳,总觉得她要说的不见得是好主意。
果真。
芙照挽着她的手微微一使劲,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好似怕她跑掉一般。
“我们去找文昀吧!他是除神女外,唯一能净化浊气的人,魔族之事都得经他之手!”
姜冉:......
可以拒绝吗?
事关魔族,她自然知道儿女情长这些小事跟三界安危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所以,在心底呐喊了无数遍“不要不要不要”后,姜冉木然地眨眨眼,望着芙照显那张笑得奸计得逞般的脸庞,终是无奈点了点头。
好烦!都说了是“唯一”了,这叫她如何拒绝啊!?
第46章
雪松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从霄云峰小院回来后,文昀又跟丢了魂似的。
姜冉的话,转身的冷漠,就像挥之不去的阴霾,笼在心头,喘不过气,可又偏偏挣脱不得。
活了近万年,文昀自诩看过不少分分合合,也见过不少人为情所困,因爱生恨,甚至走火入魔。
他一直不明白,一个人而已,不爱了便不爱了。
没了爱,修为还在,身份还在,责任还在,从前怎么过,之后便还是怎么过,何苦哭哭啼啼同自己过不去?
直到自己经历过,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人一旦动了情,心便跟着一块丢了。
幻月谷中栽有不少雪松,九华殿后方就有一株。
文昀坐在树下,一坐便是一夜,对月独酌。
翌日清晨,泽尘一来便瞧见一人披头散发靠在树干上,身旁散落数只酒壶。
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酒鬼来幻月谷偷酒来了,他二话不说幻化出一把扫帚,正想着上前驱赶,便瞧见那醉汉歪了歪头。
遮挡在脸前的长发垂落,剑眉凤眸,即便闭着双眼也难掩其清冷。
这不是他家仙君又是谁?
狭长的凤眸缓缓睁开,眸中并无醉意,眸底透着几道黯淡的光,好似生了裂缝的琉璃,浸满了痛苦与哀伤。
是了,文昀修为深厚,落入肚中的酒还未来得及麻痹神经,便会被体内灵力悉数分解。
借酒消愁这话,在文昀这里就是个笑话。
瞧见自家仙君醒来,泽尘心中咯噔一下,瞅了眼手中的扫帚,飞速将它扔到一旁,而后讪讪一笑迎上去道:“仙君昨夜怎么宿在这里?可是发生什么了?”
文昀喝了一夜酒,清醒了一夜,霄云峰小院外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倒是叫他想出了些眉目来。
她曾说过人仙有别,人族和仙族是不会有结果的。
那晚,他深陷自己的情绪中,只顾着去问她的心意,却忽视了她心底的那份畏惧。
他不该逼她的。
仙族对她的敌意这么重,他更应该保护好她。
若有一天他做得足够好了,叫她觉不出人族与仙族的差别对待,到那时,或许她就能接受他了吧。
自以为找到症结的文昀来了些精神,瞧见身旁面露关切的小童不由蹙起了眉头,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名义上,泽尘现在是姜冉捡来的灵狐。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文昀索性让泽尘同金原一起在西厢院住下。
泽尘脸色一僵,目光闪了闪,道:“听闻昨夜仙君同姜姑娘去雀翎宫捉鬼,泽尘担心仙君安危,特意来看看。”
这话明显是胡诌的!
自家仙君什么修为还用得着他担心?
实话就是,他是来“捉/奸”的。
与姜姑娘一同捉鬼,危险的不是那个鬼,而是姜冉!他早就说过,长得好看的女子最擅蛊惑人心!
这不,他一来幻月谷就瞧见自家仙君跟丢了魂似的,准是那凡人小丫头干的“好事”!
只是,小狐狸道行还是太浅,眼底那抹狡黠的暗光并未逃过文昀双眼。
手中折扇重重落在泽尘脑袋上,文昀微沉的语气带着些寒意:“我无碍,你赶紧回天宫去,无召不得回幻月谷。”
泽尘捂着脑袋,回神看向自家仙君之时呆滞了一瞬。
不过片刻,文昀已褪去了满身颓气,一如既往穿着宽松白色仙袍,长发由青玉簪束起,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他眼角那抹不常见的柔光。
见他转身便走,泽尘急忙抬脚跟上,问道:“仙君要去哪里?”
文昀脚步未停。
“霄云峰小院。”
泽尘:……
没救了没救了!谁来敲醒他家仙君的恋爱脑啊!
*
文昀站在霄云峰小院门口,道歉的话在心中反反复复话练习了无数遍,终于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等了半晌,院中毫无动静。
眸光暗了几分,可手中动作却不曾停下,他想把话说清楚,好不容易才鼓起得勇气,总不能连面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吧?
叩门声不断,扰得一池子鲤鱼不得安生。
阿鲤化成人形,一路赤足小跑,面上明显不耐烦,可在开门看到来人的瞬间,眼底那抹烦躁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而换上讨好的笑意:“仙君可是来寻姜姑娘的?她一早便同蓬莱阁主出门了。”
借着门缝,文昀抬眼扫了一圈院落,透过窗棂看到屋内烛火昏暗,庭院冷清,应是离开一段时间了。
他抬手t挥推阿鲤,关上院门,坐在庭院外的那棵桂花树下。
方才一直无人来开门,他就担是心姜冉不愿意再见他,既然芙照带她出门了,他正好在此处等她回来。
直接将她堵在院门口,也就不用担心她不见自己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守便是两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夕阳落下,文昀也不没见她回来。
金色的余晖透过花叶缝隙洒落在文昀的身上,那双凤眸中透出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文昀抬眸淡淡透了一瞥,瞧见是谷中灵狐传来的消息,不紧不慢地掐了个诀,微沉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流光缓缓变化成一行字,点点星光漂浮在眼前:请仙君速回,蓬莱阁主带着姜冉姑娘正往幻月谷方向而来。
姜冉要去幻月谷?
掐着仙诀的手指肉眼可见得颤了颤,而后文昀身形一闪,急匆匆往幻月谷而去。
*
姜冉在芙照提出要去找文昀的时候颇为爽快地点了头,可真到了幻月谷,压在心底的情愫又翻涌而起。
甫一从团扇上下来,姜冉便被芙照挽住了手,力道之大,不像是亲昵姐妹,而像是抓住了个贼,生怕她半路跑了。
被连拉带拽地踏入幻月谷,姜冉这才发觉这处山谷是她到过的仙族中最为僻静之所。
谷中栽满了雪松,高耸入云,郁郁葱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即清新又醇厚,与文昀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却又少了几分清冷。
她不禁去想,雪落松枝,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一片霜花,幻月谷主人于雪松树下煮茶,茗香四溢……
流转的视线中撞入一抹白色。
姜冉下意识瞧去。
树荫下,文昀抬手拂开垂落的雪松枝条,阳光倾泻而下,一寸寸照亮他的侧脸。
没料到文昀就这般撞入了她的视线,她一时失了神,就这么呆呆看着他。
一袭白衣胜雪,眉目间的阴霾逐渐被落下的阳光驱散,双眸看似平静,可眼尾那抹淡淡的红晕却叫嚣着那份被极力压制在心底的希冀与渴求。
他亦望着她,一步步向她走来。
做了整整两日的心理建设在与文昀视线相撞的瞬间彻底崩塌,姜冉只觉耳畔传来的心跳声吵得厉害,可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连双耳也没出息地发烫。
不能再看了,真的不能再看了。
剩余的理智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呐喊。
“姜冉……”文昀已行至身前,缓缓唤着她的名。
“文昀仙君。”姜冉忙开口打断他的话。
虽然决定要管仙族这些闲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与文昀之间是合适的。
一码归一码,与其来日受天道所罚,不如趁早斩断情丝。
姜冉整理好思绪,再开口已敛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些天发生了些事情,我猜测魔族的手已经伸到九重天上,不知仙君可愿意听我详细说说?”
凤眸中的瞳孔猛地一颤,眼尾的那抹红在阳光下更显刺目。

他本以为姜冉来寻他是说他们之间的事,原是自己想多了。
文昀静静望着她,良久才自嘲一笑,道:“当然,姜姑娘里面请。”
见文昀带着姜冉走入山谷深处,芙照便悄悄溜走了。
为了让姜冉直视自己的内心,这两日可没少给她读人仙相恋的话本子,不过她只捡结局好的给她念。
天知道她买十本画本子便有八本是不好的结局,为了不被姜冉发现,这几天她可没少撕书。
芙照从来不信三界有别这些屁话,在她眼里,世间生灵只有善恶之分,没有种族区别。
所以,她从不觉得文昀和姜冉是不可能的,相反,她死磕他俩!
此刻,幻化成树灵的芙照正蹲在幻月谷内松枝上,看着文昀与姜冉一前一后的背影,心中默默盘算着,事成之后得从老狐狸这里搜刮点什么东西才对得起她这些天操的心!
阳光斑驳,透过苍翠古松的针叶,洒在幽静的小道上,轻风过处,松针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姜冉低着脑袋,一路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
忽而,一道狐狸叫声划破寂静,随即一只红毛灵狐从林间窜出。
她思绪游离,直到余光瞥见一抹艳红,才惊觉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撞来。
红狐速度太快,转眼已到了脚边,她着急闪避,却没留意到脚下石子。
“哎呦—”
踩着石子的脚没踩稳,姜冉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文昀听到动静,忙转身伸出手来。
姜冉仰着面,余光一瞥,只瞧见他那雪白色宽大的袖袍从眼前掠过,而后落空的双手覆上一道温暖。
握着她的手倏地收紧,眼前场景一转,下一瞬,她撞入了文昀怀中。
雪松香萦绕鼻尖,姜冉双颊“腾”一下便红透了。
文昀垂眸瞧见怀中之人无事,转头便瞪着那只惹事的灵狐。
小狐狸自知闯了祸,身形一闪,化成小女童的模样,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她真不是有意要吓这位姑娘的!
山谷密林中遍布阵法供灵狐修行,她本在练习破阵,听到同伴们说文昀仙君带了个女子进入山谷。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稀奇事啊,她分心听了一会儿,一时不察这才踩错一步,被法阵弹飞。
“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为难她做什么。”姜冉摆摆手,不愿为难小姑娘。
闻言,小狐狸抹了把眼泪,行礼道谢后便匆匆跑回了树林。
直到那抹红色在眼前消失,姜冉才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这句话,当时在小渔村,文昀指使泽尘去冥界的时候,她也曾说起过。
而且,泽尘也是只红毛狐狸。
文昀看着怀中少女渐渐拧紧的眉头,担忧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冉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狐疑地打量着他。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我看这问题大了!
第47章
试炼会我跟你聊魔族,你跟我谈感情?……
在收到匿名大师的第二封信那一刻起,“九尾灵狐”这四个字对姜冉就意味着阳寿,所以连带着对狐狸这个动物,都添了份关注。
这只红毛狐狸窜出来的瞬间,她就注意到了,火红的皮毛简直同泽尘那小狐狸一模一样!
幻月谷中怎么会有长得跟泽尘一模一样的红狐?
当时在小渔村,她便觉得文昀对小狐狸使唤得过于自然,但想到他是位列九重天的仙君,吩咐一只灵狐办个差事倒也说得过去。
彼时没有多想,但此时回味起来,便觉得有些蹊跷了。
文昀多精一人呢!怎么可能会把去冥界借寻影灯这么重要的事情随便交给一只来路不明的狐狸?!
姜冉觉得自己混沌了好几天的大脑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狐疑的视线来回打量着四周,她观察了片刻倒是没再发现其他狐狸的踪迹。
但是,心中有了疑惑不搞清楚可不是姜冉的性子,她皱了皱眉头,看了文昀一眼,问道:“仙君的幻月谷内,怎么会有同泽尘一样的红狐?”
文昀眼皮一跳。
赶走了泽尘,没想到谷内其他灵狐竟也来捣乱!
姜冉对他本就态度冷淡、敬而远之,若是再让她知晓泽尘是刻意安排在她身边的......
心底猛地一颤,文昀不敢再想。
他轻咳一声,垂于身侧的手缓缓背到身后,而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话,道:“幻月谷中灵力充沛,时常有灵兽出没,今日是红狐,明日便有可能是棕熊。至于长相,红毛狐狸除了体型大小有差异,外观瞧着差别确实不大,莫说是你了,我只瞧一眼也不见得能对应得上。”
姜冉:......
居然觉得有些道理是怎么回事?
心中顾虑未消散,可文昀偏偏说得头头是道,叫她找不出话来反驳,心中有些不满,但又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过多情绪,便只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见姜冉无意再揪着狐狸的话题不放,文昀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转身带她继续往深处走去。
而后两人一路无言,都好似在刻意回避什么,直到坐于松树林旁的茶亭内,文昀替姜冉斟了一盏茶,才问道:“你方才说是为魔族之事而来,可否具体说说?”
提及正事,姜冉心中那股别扭的劲儿瞬间压了下去。
她将雀翎宫闹鬼之事与天后反常的行为都细细同文昀讲了一遍。
对于“换魂术”,她依旧用了同龙宫敖麟一样的说辞,换成了“鬼上身”。
一是她并无法证实敖麟与天后确实被用了换t魂术,二是魔族染指天宫已经够令人惊骇的了,若再被爆出阴阳禁术现世,她怕会引起三界恐慌。
文昀执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姜冉身上定了片刻,而后释然一笑道:“所以,你与芙照在鸟族待了两天两夜是为了打听天后的八卦消息?”
姜冉一时语塞。
什么叫打听八卦?她明明是为了收集线索!况且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谁占据了天后身体!
问都问不到关键点上!
在百雀湖这几天,姜冉也算是收获颇丰。
她打听到,天后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岚衣,性子跳脱。传闻姐妹俩感情并不好,曾经还因天后之位发生过争执,结怨之深,闹得三界人尽皆知。后来,岚瑶嫁入天宫的那天,岚衣在百雀湖自尽而亡,以死诅咒。
姜冉在听到前些传闻的时候并没什么反应,待听见“以死诅咒”四个字时,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以死下咒的鬼魂怨气最盛,它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转世,由生自死,复仇是心中唯一的执念。
且不管报不报仇,退一万步来说,岚衣身亡是在九百年之前,若真如她所想,仙魔大战才刚结束,魔族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文昀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凤眼微微眯起,道:“你知道是谁占了天后的身子?”
见他真当问道点子上了,姜冉忽然发觉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只觉得心情沉重,闷闷道:“岚衣。”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转了很久,却是第一次说出口。
即便在芙照面前,她也不曾提及。
这两个字,不仅仅关系到天后,更牵扯到魔族的阴谋已筹划了近千年之久。
仙魔大战结束后,仙族休养生息,可魔族却无一日不在计划反扑,酝酿千年,其心狡诈非仙族所能比拟。
三界恐怕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文昀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裂。
千年来魔族小动作不断,偷盗灵兽、抢砸仙族地盘、强/迫仙族女子,不过每次闹不了多久,就都被他悉数剿灭。
他一直觉得,没了魔神,魔族就如同一盘散沙,再也成不了气候。
如今想来,是他轻敌了,整个仙族都轻敌了!
若姜冉说的是事实,那魔族这盘棋下得也太“用心良苦”了。
温热的茶水顺着茶盏裂隙渗入,沾湿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姜冉,目光深远平静,好似再想什么。
姜冉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也觉得有些尴尬,一时无措,便垂眸捧起茶盏,装模作样吹了几下,又浅浅抿着。
茶水本就不烫,这一番动作下来,她自己都觉得做作,索性搁下茶盏,想问问他到底怎么看。
甫一抬眼,她瞧见文昀已然收起了视线,正拿着块帕子,细细擦拭指尖上沾染的茶渍。
此时约莫接近正午,头顶日光正盛。
松叶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摇,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落在茶亭的轻纱帷幔上。
透过帷幔的阳光变得朦胧,柔和地洒在文昀的身上,头顶那支青玉簪在光影中微微泛着光泽。
姜冉愣了一瞬,心跳不由加快了些。
文昀放下手中的帕子,问道:“可有法子证实?”

姜冉收回视线,眨眨眼:“有,但不一定能有用。”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可却是事实。
利用换魂术,死去的鬼魂便可占据活人的身体,禁锢原本的魂魄,取代原主的意识。
起始的时候,这具身体原本的魂魄与入侵的鬼魂共存,虽被禁锢了,却能清晰感知到入侵者操控身体做的所有事情。
此时,一具肉/体内有两道魂魄,用渡影笛探灵台,可以察觉到异常。
可在此之后,原主灵魂会被杀死,入侵的鬼魂会完全适应这具肉/体,死人变活人,活人却成了鬼魂,直到这里,换魂术才算正真完成。
换魂术一旦完成,渡影笛遍再也探不出异常了。
看着文昀狐疑的眼神,姜冉又添了一句解释:“可用渡影笛一试,但若是晚了,天后娘娘被鬼换了魂,便什么也查不到了。”
文昀没有回答。
宽大的袖袍从桌旁掠过,他从置于桌角的托盘上取了一只新茶盏,重新斟上茶。
这茶应是谷中灵狐趁两人进来前就沏好的,本就放了许久,这会儿竟已是凉透了,修长的手指只在白玉茶盏上轻轻搭了一下,便旋即松开了,就连眉头也微微皱起。
见他还有心情摆弄茶具,姜冉急得催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文昀终是抬起眼眸去看她,眉心缓缓舒展:“有,你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认真听了。”
姜冉:……
我跟你聊魔族,你跟我谈感情?!
见她颇有恼羞成怒的样子,文昀压了压微扬的嘴角,正色道:“她是天后,就算要探灵台也得寻个正当理由,否则她本就心里有鬼,如何能应了你的要求还乖乖配合?”
“只是,这机会并不好找……”
茶亭之中,一桌一椅,皆由松木制成,文昀倚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茶亭外,松涛阵阵;茶亭内,指尖与松木的轻触,清脆而不失沉稳。
随着一声声规律的敲击声,姜冉思绪缓缓飘散。
既然要寻个让天后无法拒绝的理由,不如找个由头让九重天上的仙君仙子都测一下。
如此一来,天后也不好拒绝。
这由头最好挑一个与鬼魂相关的,仙族之人不懂鬼魂,届时,就算她胡诌几句,也没人能听得懂。
既要把人聚在一起,又得与鬼魂相关……
姜冉垂眸沉思着。
忽然,轻叩松木桌的声响戛然而止。
姜冉忽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抬起眼,朝茶案的另一头望去,她瞧见文昀轻挑眉梢,而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试炼会!”
“试炼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掩不住的兴奋,一道一如既往的清冷。
然而,姜冉的兴奋只维持了片刻,便又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文昀不解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姜冉叹了口气:“自雀翎宫闹鬼至今也有三四日了,等天帝陛下出关再商讨试炼会,再到举办,又不知要耽搁几日,我怕时间长了,正真的天后娘娘便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文昀眼底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沉吟片刻后沉声问道:“天后能坚持多久?”
对于换魂术,姜冉也只略有耳闻,并谈不上了解,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只缓缓摇摇头:“不知,但要尽快。”
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两人均垂着眼,沉默不语。
忽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一瞬的寂静。
姜冉侧眸望去,瞧见一青一红两道身影疾步而来。
那青衫女子似乎是腿脚不舒服,跑着跑着一个踉跄,多亏红袍男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倒在地。
这……怎么突然发觉芙照和玄焰出奇地般配呢!
还没等她细想,便听到玄焰的声音隔空传来:“天帝陛下提前出关了,召集众人明日卯时在凌霄殿议事!”
第48章
捉怂冉温煦的眸光在听到“瑶宇”两个……
天帝居然要提前出关了!
对于迫切要探天后灵台的姜冉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能加快试炼会的筹备进度,赶在天后魂魄被杀死前找出端倪,便有希望将魔族埋入天宫的爪牙拔出。
拢在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姜冉头一次觉得玄焰这人,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玄焰可不这么认为。
方才急着找文昀,又恰逢茶亭的帷幔被风扬起,遮去了姜冉的身影,他一时未察。
直到一脚迈入茶亭,才恍然察觉到从旁侧投来的那道视线。
他转头看去,一张冷艳的脸落入眼中,眼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在短暂愣了一瞬后,“文昀把姜冉带回幻月谷”这一意识在脑中轰然炸开。
“啪—”
玄焰一掌拍在松木茶案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伸出手指点着姜冉,怒道:“文昀你怎么把这凡人丫头带这里来了?规矩何在?”
姜冉看着眼前那根无礼的手指蹙起了眉头,若不是想着在仙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玄焰的这根手指早就被她剁下来去喂狗了!
她挪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以指指人,乃是大不敬,凡人都懂得礼数仙君竟然不懂?”
玄焰被噎了一下,早知道这丫头t伶牙俐齿,怎么几日不见,怼人的功力又厉害了几分?!
还不等他想出话来反击,又听见“啪”一声脆响,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
“嘶—”
玄焰倒吸一口冷气,收回手的指节上通红一片,他抬眸往桌案另一侧看去,只瞧见文昀不紧不慢收回折扇,又轻轻放置于茶案之上。
文昀见他视线投来,道:“这里是幻月谷,要立规矩,回你的火琉山。”
语气淡淡,却是掩不住的维护之意。
坐在对侧的姜冉柳眉一挑。
要说心中毫无动容是假的,但一人之言又如何能抵得住仙族悠悠众口呢?
怕是一个玄焰也挡不住吧。
果真,话音才落下,玄焰便毫不留情道:“这里是仙族,我作为礼兵殿管事,怎么就没资格管了?那我好好说,她不是阴阳师么?雀翎宫闹鬼抓到了么?能力不足就趁早滚回凡界!”
文昀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扬了几分:“她抓不到鬼你就能抓到么?”
不过说了几句,知晓天帝提前出关的喜悦就被凝重的气氛取代了。
姜冉无声的叹了口气,从前或许还愿意为自己辩驳几句,可如今,她已懒得参与这种无意义的争辩了。
初入仙族,她便感受到了敌意,甚至说,是对凡人的歧视。
只是,当时遇到的仙族大多修为不高,文昀是位列九重天的仙君,他维护上一两句,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后来到了九重天,尤其入了天宫,她才发觉“人仙有别”这个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并非三言两语便能化解。
即便她拥有仙族无人掌握的阴阳术,即便天宫闹鬼,即便魔族利用鬼魂反扑,即便文昀与芙照极力相护。
一切的一切,都不抵不过她的凡人身份。
姜冉感受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万千情绪翻涌而上,最终只在唇角凝成一抹淡淡的冷笑:“玄焰仙君不必着急,既然领了天后口谕,我定会尽力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那个给了腰牌,让文昀来寻她去天宫捉鬼之人,是正真的天后岚瑶。
听闻此后她便昏迷了,只恐怕这是她意识清醒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芙照有意让文昀维护来姜冉,便一直悄悄观察着,没着急开口说话。
对于文昀的维护,她没什么好说的,叫她意外的是玄焰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当初从青桥城返回九重天之前,她同他说了这么多,如今看来,他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记团扇敲在玄焰肩头,芙照没好气道:“就是!姜冉姑娘捉鬼是奉了天后娘娘口谕,你在这里瞎指挥什么?”
玄焰本想再反驳几句,回头瞧见芙照眼底那抹愠色,未出口的话,便都被吞了回去。
在青桥城时,他欲驱赶姜冉回小渔村的场景历历在目。
尤记得,那日一怒之下他动用了纯阳真火,芙照法术受克制,明明应付地很吃力,可为护着那凡人丫头,却咬牙硬扛着。
想到这里,他敛了敛周身的怒气,不愿再开口,转身走到茶亭外站着,谁也不理。
眼不见为净!
文昀见他不闹了,终于静下心来琢磨试炼会的事情。
虽说天帝闭关前对试炼会一事并不反对,也准许姜冉参与其中,但回九重天才短短几天,就已发生了不少变故,连天后的身份都变得不明不白。
他沉默了片刻,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忽然站起身来。

“我去趟天宫,你们把姜姑娘平安送回霄云峰小院。”
说罢,身形一闪,便先行离开了。
玄焰:“……”
送姜冉这么掉价的事情谁爱干谁干!方正,他才不干!
瞬息间,一道火红的流光紧随而行,仅留下姜冉与芙照二人。
*
幻月谷位置虽僻远,但好歹也位于九重天之上,行上一柱香的时间,怎么也该到了霄云峰小院了。
只是,团扇行了一半,芙照突然想到小院中已有两日无人居住,吃穿用度定然短缺,便拐了弯,又去了趟鸟族集市。
集市中有不少卖人间小吃的摊位,不出片刻,姜冉怀中抱着三五个牛皮纸袋,提着一壶酒。
烧鹅、糕点、果脯蜜饯,一瞬间,她当真觉得芙照是怕她饿死。
待回到霄云峰小院,天色已暗了。
芙照着急回蓬莱阁处理事务,便拒绝了姜冉留她一起用膳的好意。
看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姜冉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仙族不用银锭,这几日来的花销都是芙照出的,且不说她没有灵石偿还,更重的是这份心意,这不是用金银可以衡量的。
姜冉站在小院门口迟迟没有进去,月光穿过桂花树叶缝隙,洒在她的身上,照亮她眼底那抹愁容。
想忘忘不了,想走也走不掉,桩桩件件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把她牢牢锁在九重天之上。
她也想过,若是不管不顾走了又该如何?
所剩阳寿不过三年,待魔族攻破九重天,再杀到凡界,她估计早已成了一坯黄土。
三界生灵涂炭与她又有何干系?孟婆汤一饮,奈何桥一过,世间便再无姜冉。
可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文昀怎么办?芙照怎么办?
她到过的东海龙宫,蓬莱阁,金鸟族又该怎么办?
届时,血洗仙族,一个个曾经鲜活生动的人,将在魔族的爪牙之下灰飞烟灭。
如此这般,黄泉之下的她良心不会痛吗?又当真能坦然自若地喝下那碗孟婆汤吗?
她想,她做不到的。
所以,即便知道留在仙族会遭受非议,但至少她努力过了,尝试过了,就算最后的结局无法改变,她也能问心无愧地下黄泉、渡忘川。
至于其他的,天谴尚在,她不想连累旁人,却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比较好。
晚风拂过,卷着淡淡的酒香从姜冉鼻尖掠过,她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酒壶,忽而释然一笑。
今朝有酒今朝醉,旁的,等事情堆到眼前再说吧!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事情”竟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她连晚膳都没用完。
姜冉听到叩门声的时候,正在啃烧鹅腿。
那烧鹅肉质鲜嫩,香气四溢,轻咬一口,汁液满口,唇齿留香。
一口烧鹅一口酒,天知道她有多舍不得放下!
在暗骂来人不下百遍后,姜冉终于站起身,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手,而后跑去开门。
“吱呀—”一声,姜冉拉开院门,月光透过门扉一寸寸洒进小院。
文昀站在门口,背光而立。
院中烛光并不明亮,姜冉只知来人是文昀,可他五官隐在黑暗之中,并看不出他的情绪。
但姜冉有情绪!
她饮了些酒,醉意上头,这会儿也顾不上回不回避,心中惦念的只有那只没啃完的烧鹅腿。
“文昀仙君来做什么?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我用膳!”
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文昀是九尾灵狐,一双眼目力自是极好,即便在夜色中也不受影响,更别说今夜月色明亮,他一眼便瞧见了她醉意朦胧的双眼,和嘴角一粒未来得及擦去的糕点残渣。
他蹙了蹙眉头,视线却是一片柔和:“怎么又喝多了?”
文昀这么说是担心她喝多了酒第二日头疼,可这话落入姜冉耳中却变了意思。
酒壮怂人胆,这话倒是一点没错。
“啪”一声,姜冉一掌拍在门框上,直勾勾盯着文昀双眼,道:“又?我姜冉喝酒花你灵石了?上次是瑶宇请的,今日是芙照请的,碍着你文昀仙君何事?”
温煦的眸光在听到“瑶宇”两个字后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都是仙族,她既然讲究人仙有别,就该一碗水端平了,凭何对瑶宇百般关心,对他却如见豺狼?
也不知是被桂花香味迷了心,还是被院中酒香醉了情,文昀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情愫翻涌。
大脑就像不受控制般往姜冉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一把扣住她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将她抵在门上。
看着眼前那张突然间近在咫尺的脸,姜冉只觉得呼吸都停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唯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之声。
缓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文昀以一个及其暧昧的姿势圈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透过眼中朦胧的醉意,姜冉终于看清了文昀的神色。
三分怒意,四分无奈……。
甚至还着几分情/欲是怎么回事?!
酒意瞬间散去了大半,姜冉下意识想跑,可身体被牢牢压在门扉上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到文昀t的脸慢慢凑近……
姜冉:“……”
他他他……他要干什么?我我我……我该怎么办?!
第49章
情难抑今夜,他怕是得泡在冷泉之中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唯有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姜冉被这声音扰得心烦意乱,一呼一吸间,文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上,就好似火焰,一下一下燎烧皮肤,借着酒劲,她只觉得两侧脸颊都要燃烧起来了。
她想跑,可她却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只要稍稍一动,鼻尖便会触碰在一起。
后背紧贴着门,那只垂身侧的手无措地抓握住裙摆,一时间,姜冉连眼神往哪里放都不知道,目光流转,竟鬼使神差地落到文昀的唇上。
记忆中,文昀并不爱笑,就像此刻一般,双唇总是紧抿着。
月华的清辉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他的唇瓣上,好似落在梅花上的初雪,显得愈发清冷。
可偏巧这梅花却开得鲜亮,娇艳欲滴,教人忍不住想折了去。
姜冉凝眸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心头一阵燥热,忙慌乱挪开视线。
“阿冉这是看够了?”
被......抓包了?
“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这句话的后劲竟比极寒之地的烧刀酒还劲大!
姜冉的脸“腾”一下烫了起来,那一抹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她低垂着螓首,眼帘轻轻颤动,却再也不敢抬头。
可是,文昀却没打算放过她。
撑着门的手不知何时收了回来,手指微蜷,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潋滟凤眸眼尾本就微微勾起,而他此刻又带着浅浅的笑意,眸中清冷散去,朦胧水汽下只剩一片炙热,颇有几分勾人心魂之意。
他能感受到姜冉近在咫尺的气息,空气中浓郁的酒香将他的理智暂时封锁了起来。
只听到心底有道声音在呐喊:他想靠近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想尝尝她喝的酒到底是何滋味。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俯,文昀视线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只要再凑近一点点,就可以如愿了......
双唇之间,距离不过一寸。
姜冉心头一颤,彻底急了,不管不顾地伸手用力去推他:“文昀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文昀忽然一怔,而后停了下来。
是啊,他在做什么?
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挣扎,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托起姜冉下巴的手微微颤了颤,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动手指,用指腹轻轻擦拭过姜冉的嘴角,带走了那颗残留糕点的碎屑。
眼底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他勾了勾有些僵硬的唇角,倏地松开怀中的少女,故作轻松道:“你在想什么呢?”
极力压制情/欲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好在姜冉还没从惊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并未察觉到异常。
文昀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反复摩挲几个来回,沉声道:“我已得了天帝手谕,准你明日卯日凌霄殿议事,明日我会提前一刻钟来接你。”
说罢,他也不管姜冉是何反应,转身匆匆离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议,今夜,他怕是得泡在冷泉之中了。
*
醉酒确实误事,姜冉第二日没能按时起来,但没能在卯时前赶到凌霄殿,却也着实说不好是文昀的问题,还是姜冉的问题。
文昀也迟到了,原因是泡了一夜冷泉染了风寒,差一点没能来得了。

当然,面对姜冉狐疑的眼神,他自然一个字也不会说。
等两人急忙慌地赶到凌霄殿时,仙族众臣皆已到殿中,天帝坐于九龙金座之上,天后坐于旁侧。
见姜冉踏入大殿,仙族众臣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或不屑窃笑,或面露不满,只是碍于周身散着寒意的文昀,没有直接发难。
姜冉并不理会那些不善的目光,既然决定要来天宫,就没想着能躲过这些。
瞧着大殿中一个个道骨仙风的老仙君,若他们能欣然接受凡人入凌霄殿,那才真叫见了鬼了。
她站在队伍的最后侧,视线越过大殿内憧憧人影,悄悄打量着这位仙界之主。
中年外貌,鬓角处的头发略显斑白,威严中透着几分平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具有压迫感,反倒能感受到他包容万物的浩然正气。
“你就是姜冉?”天帝发了话,殿中窃窃之声戛然而止。
姜冉往前迈了一步,先行礼而后才回话道:“正是,小女子姜冉见过天帝陛下。”
天帝目光温和,颔首道:“平身。本座听闻你勇斗魔族,探查到亡灵化成厉鬼修魔,不仅救下灵兽,还屡破奇案。瞧瞧,夸你的奏章从东海龙宫到金鸟族,都垒了一摞了!”
闻言,姜冉抬眸投了一瞥,看着天帝手中握着三五本奏章,倒是有些意外,但她并未表现出什么,态度谦卑道:“小女子不敢居功,只是恰好会些阴阳之术罢了。”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几声嗤笑,姜冉悄悄翻了个白眼,懒得计较。
站在一旁的文昀脸色沉了沉,朝一旁投了记冷眼,而后接过话道:“禀陛下,姜姑娘的阴阳术确实令人佩服,此次试炼会以‘捉鬼’数量为评判标准,少不了要姜姑娘相助。”
“万万不可啊陛下!”
话音甫一落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仙君忙开口阻止,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除了芙照和龙族长老,大殿其余仙君皆扬声反对。
“天宫从无此惯例啊!凡人入天宫已是荒唐,试炼会向来由司禄殿操办,让凡人参与如何服众啊!”
“是啊陛下,臣等不服啊!”
......
在九重天上也待了好些天了,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姜冉皆有所耳闻。
天宫众事务由四殿分管,再由一山二派三海协助,协助办事之人均要通过司禄殿酌选,再下发正式文书,才能接受天宫事务。
像她这样,别说无官无职,连个仙族身份都没有,凭何让人服气?
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说她身份低贱的的,有说她多管闲事的,更有说她心术不正,觊觎仙族的。
姜冉本不想多说,可那些人却说越难听,怒火从心底翻涌而上,怎么也收不住。
本就是好心来帮忙的,不领情便算了,竟还要辱骂她,再不为自己辩几句,怕是日后做梦想起来都会后悔。
“诸位口口声声说我身份不配,目的不纯,那好,倘若仙族能出一人对付得了鬼魂,我姜冉即刻返回人界。”
殿中安静了一瞬,似乎都在搜寻有谁可以胜任此事。
白发老仙君走到姜冉身前,一张脸因气愤而有些发红:“你这女娃娃,故意趁司命仙君闭关的时候提出试炼会,不就算准了我们仙界无人会阴阳术吗?”
姜冉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怼了回去:“没想道我姜冉在仙君眼中这么有本事,竟还能算到九重天上仙君何时闭关出关。不过,让我更想不到的事,你们仙族无人会阴阳术竟还这么硬气,也不知有朝一日魔族带厉鬼侵入天宫,老仙君你还会不会有今日这般傲骨?”
“你——”白发老仙君伸手指着姜冉,脸涨得暗红,就连胡子都被气得微微颤抖。
姜冉从他眼中看到了恨不得即刻赶自己下界的愤怒,有一瞬,她真担心他一把老骨头会被气昏过去。
但这与她何干?
老仙君没想到这凡人女娃娃竟如此伶牙俐齿,只叫人生厌。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口舌之争,对着殿中众人道:“既然事关鬼魂,就应该请冥界相助,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凡人插足仙界之事吧?”
风扬起帷幔,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一圈圈上浮。
“冥界”二字让大殿中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文昀的脸色明显沉了沉,道:“自九百年前那事,仙族与冥界就没再有往来了,仙君当真觉得请冥界相助是件易事?”
白发老仙君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陛下,妾身觉得请姜冉姑娘参与试炼会之事并非不可行。”
姜冉在听到天后声音的瞬间便抬眸看了过去。
天后身穿深蓝色宫装,裙摆上绣着金色孔雀图案,发髻高挽,t其间缀着几朵精致的珠花。
她有些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在感受到那抹狐疑的视线后,缓缓看向姜冉。
目光静若止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姜冉并不认为她安了好心。
她不信换了芯子的天后无缘无故支持她参与试炼会。
难不成魔族又在筹谋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不止姜冉一人,殿中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到天后身上。
天后向来不喜参政,今日踏入凌霄殿说要旁听便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她解释因天帝刚出关,未曾参与前几日关于魔族的议事,由她从旁协助,能让天帝尽快了解事情经过,不耽误众人时间。
此理由倒也说得通。
可向来注重三界有别的天后提出让一个凡人参与试炼会筹办,这可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那些个老仙君们被惊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回怼。
其实天帝也颇为意外,只是他本就有意让姜冉用阴阳术除亡灵,有了天后的话,他便顺着应了下来。
“本座也觉得文昀爱卿的话有些道理。如今仙族在明,魔族在暗,若能通过试炼大会抓住魔族,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众人:......
这种荒谬至极、倒反天罡之事,怎么三言两语就这般敲定了?!
众人表示不服,尤其是白发老仙君,打算再辩驳几句。
“行了。”天帝一拂长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视线扫过跪了满殿的大臣,缓缓道:“魔族之事不可耽搁,非常时期也顾不得事事遵从惯例,玉清仙君,你作为司禄殿殿主,姜冉姑娘的职位,便由你来安排吧。”
姜冉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四周。
若不出意外,她往后在九重天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便是那位玉清仙君一句话的事了。
这名字倒是听着温文尔雅,想来应当不会太难为人吧?
正想着,一位白发老仙君缓缓出列,极不情愿地领了旨意。
姜冉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那个差点被她气晕,恨不得立刻把她赶下界的老仙君正是司禄殿的玉清仙君!
眼前倏地一黑,她差点没昏死过去。
文昀余光瞥到身侧少女微微踉跄的脚步,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担心,不管被分到什么职位,我都会同你一起分担的。”
姜冉皮笑肉不笑:“那可真得谢谢仙君的好意了。”
真他喵的太令人感动了!
第50章
镇魂咒这帮老顽固!
姜冉参与试炼会的筹办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众仙君心有不服却也不敢忤逆天帝的意思,只好老老实实继续讨论试炼会相关事宜。
“陛下,臣有一问。”
一道中气十足的话音随着金属碰撞之声一同响起,一位身穿银甲,手持重锤的仙君走到大殿前侧,朝天帝恭敬一礼。
天帝抬手示意来人起身:“昊天将军但说无妨。”
昊天将军?
姜冉听芙照提及过此人,礼兵殿殿主,修为高深、为人正直,却也固执己见、不知变通。
对于姜冉入天宫,参与试炼会筹办,他明显持着反对态度,可在众人对她谩骂羞辱之时,却未曾参与其中。
对于这样的人,姜冉向来避而远之。
他们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事的观念,通常只认死理,并不会轻易改变观念。
所以,一旦他认定了姜冉凡人身份不配入天宫,之后,无论她做得再多再好,就算当真替仙族揪出了埋在天宫的魔族爪牙,他也不见得会有所改观。
况且,他手下还有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玄焰。
姜冉瞅了眼昊天那张黝黑的脸,默默祈祷着,那白胡子老仙君可千万别把她分到礼兵殿去啊!
昊天显然没留意到一旁“不善”的视线,回话道:“大肆宣扬试炼会,势必会引起魔族的注意,万一魔族藏匿于修真者之中混入极寒之地,用浊气将亡灵都魔化可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是啊!要是魔族来了就太危险了!”

“浊气伤害极大,到时各处修真者与亡灵都聚集在一处,若是真有魔族混入,后果不堪设想!”
......
天帝沉吟片刻,视线扫过众臣,又缓缓落到文昀身上:“爱卿可有什么好法子?”
“有!臣斗胆,正想问陛下借一法宝,观水镜。”
文昀接过话,不带任何思考和犹豫,就好似正等着人来问一般。
事实上,他确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姜冉自是知道他的计划。
若用此镜布下结界,众人便可通过观水镜进出结界,且结界中的一切便可尽数显现在观水镜之中。
在青桥城,她初次与文昀提及妖兽试炼会之事,便听他提及过。
若是用观水镜在极寒之地布下结界,在发现玄冰玉佩的蛛丝马迹之际,便可直接通过镜子前往,不会耽误了时辰。
只是,她也听说过,这观水镜是天帝至宝,为了炼制这件法器,传闻天帝不惜耗费半身修为,与极寒之地的冰山之巅吸收天地灵气,又于火硫山之底炼化千年火灵。
无人知晓天帝耗费如此精力炼化这法器是为了什么,只知观水镜从不离他身,也未曾借与旁人。
文昀其实早就可以提出借观水镜一事,可他却一直等着。
他料定了有人会提及魔族,也料定了殿中众人会因魔族惊慌,他便等着天帝开口询问,顺势借观水镜,如此一来,就算天帝心中百般不舍,也不好直接拒绝。
姜冉在心中毫不吝啬地“夸”了句:不愧是活了万年的文昀仙君,当真是老奸巨猾!
果真,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天帝淡淡道了句:“准。”
试炼会相关细节逐一被提出,那些仙君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讨论着。
接下来的事便与姜冉没太大关系了,她垂眸站在人群中,今日起得早,宿醉未消,方才一股精神吊着到没觉出什么,现在松了弦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忽而,手肘被人轻轻撞了下,她一个激灵,抬眸往身侧瞧去,发现文昀正朝她使眼色。
她狐疑地歪了歪头,而后听到天帝差了守卫去镇魔塔提剑修。
“报——”
守卫的声音穿透凌霄殿的虚空而来,姜冉转头望门口望去,天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撒入,一道身影踏光步入殿中。
没错,只有一道身影,没有剑修。
姜冉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她便看到守卫跪在天帝下首,道:“启禀陛下,那剑修不见了。”
不见了!
凌霄殿内突然炸了锅,有人拉着守卫问东问西,有人责怪礼兵殿看守不严,更有人骂姜冉无能。
芙照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瞬间想到了从西厢院出来时看到的那道黑雾,心中咯噔一下下
她与玄焰去看的时候,剑修还好好的,现在不见了,那他们岂不是成了最后见那剑修之人?
一股凉意自脚底顺着后脊而上,抓着团扇的手悄然紧握。
她倒不是不是怕被人误会,问心无悔便不怕被人质询,只是一想到那黑雾有可能是因为她执意要开镇魂塔的门而悄然溜进去的,便陷入深深自责之中,垂头沉默着。
姜冉凝着眉头沉思了片刻,眸光微动,而后缓缓落在那个同样一言不发的天后身上。
剑修身上的镇魂符咒是她亲手贴上去的,此咒能稳住魂魄,让亡灵多在阳间存在七七四十九日。
自符咒生效以来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剑修魂魄绝无可能凭空消失,其中定有魔族的手笔。
姜冉试图从天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只是她观察了许久,天后的脸上只有同大殿中众人一般无二的焦急,好似真的因剑修消失而感到担忧。
“姜冉姑娘。”天帝平和的声音中难得带了几分锋锐,“剑修消失一事,你怎么看?”
姜冉收回视线,如实道:“回陛下,镇魂符咒尚未失效,若无外力,剑修不可能消失,但具体原因,我需要到现场查看。”
“哼!”大殿之中不知是谁冷哼一声,随即嗤道:“陛下,依臣看这丫头就是没本事,连个鬼魂都保不住,还说自己是什么阴阳师,我看还不如早早下凡。”
“老臣也觉得是,一个凡人竟还想去镇魂塔查看?这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找借口!”
“陛下不可再轻信这贼人了呀?”
......
姜冉:...t...
这帮老顽固!论事就论事,怎么就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我看你才像贼人,全家都是贼人!
看着已然乱成一锅粥的凌霄殿,天帝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去镇魔塔!”
*
正午阳光正盛,可镇魂塔附近却是一片阴霾,塔顶的天空聚集了厚厚的云层,阳光在这里失去了温度,无论多热烈,都无法驱散从塔中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
众臣跟着天帝一起走入镇魂塔,衣物无法阻挡神女的寒冰之力,不少人都忍不住打了寒颤。
文昀担心姜冉受冻,忙掐了个仙诀,用灵力护着她。
姜冉看到自己身体四周流转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有些狐疑地看向文昀。
文昀道:“这里的寒气不比极寒之地小,跟紧我,失了灵力会觉得冷。”
姜冉更不解了,谁说她觉得冷了?
刚到镇魂塔脚下时,姜冉便留意到了覆在塔身上的白霜,走入塔内更是瞧见沿着台阶下沉的冷气。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冷,甚至这股钻入骨髓的寒意驱散了她宿醉未醒的昏沉,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心中疑惑,正想着打问几句,便听到天帝唤她。
“姜冉姑娘,这便是关押剑修之所,你可能看出些什么?”
未说出口的话悉数吞回,姜冉缓缓走到锁魔台旁。
石台半人多高,四角铁柱连着捆魔绳,空悬于台之四隅,石台中央,铁链交错,却不见人影。
姜冉一手撑住石台,纵身一跃跳了上去,她扯下腰间长鞭,拨动地面上的铁链,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文昀亦飞身而上,手中掐起一团光,边替她照亮石台上的黑暗边问:“你在找什么?”
“符纸。”姜冉随口应了一句,视线来回在石台上流转,忽然,一抹暗黄撞入眼帘,她忙伸手去捡,“找到了。”
她抖了抖符纸上的尘土,借着文昀掌心的光,细细看了起来。
黄符之上,墨迹如同被水洗过,边缘模糊,原本密布的符纹,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几笔,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墨迹未完全消散,果真如她所想,剑修的消失,确有人故意而为之。
姜冉跳下石台,将手中符纸呈给天帝,道:“陛下,这是镇魂咒,墨迹未消说明符咒功效未散,如果没有旁人替剑修揭走这张符咒,他是断然不会散魂的。”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人群中有几个仙君眉头一皱,好似要反驳。
只觉得头突突得疼,索性先发制人道:“至于这符咒是真是假,请司命殿掌事一验便知,验符咒这事,总不用劳司命仙君亲自来了吧?”
“自是不用!”文昀亦跳下石台,望着人群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衫少年道,“庭云掌事,劳烦了。”
庭云自知逃不过,无声叹了口气,走出人群。
他当真不信一个凡人丫头会画镇魂咒,这是司命仙君的独门绝活啊!
只是天帝和文昀仙君的维护之意太过明显,他并不想淌这趟浑水,所以一直缩在人群中沉默不语。
现下被点了名,不好再躲,却也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扯下这个凡人丫头招摇撞骗的面具!
从姜冉手中接过符咒,庭云漫不经心地投了一瞥,而后彻底傻了眼,一脸呆愣看着姜冉。
这......这确确实实是镇魂咒啊!
庭云:“......”
不是,这丫头真会啊?!
姜冉扬唇一笑。
不然呢?难不成我不会你会?
第51章
辩黑白以后别给姜冉买酒了
镇魂塔内安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众人屏息以待,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庭云身上。
见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符咒却迟迟不开口说话,几个急性子仙君渐渐开始不耐烦了。
玉清最先等不及,从人群中往前挤了几挤,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仿佛钉在了那张字迹斑驳的黄符上。
他比谁都希望听到这张破纸是张假符咒的消息。
作为司禄殿殿主,几千年来能从他手中领到职务的哪个不是上仙以上的修为?
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要给凡人授天宫官职,简直荒唐至极!
碍于天帝的威严,他本不好拒绝。
可现在有了个绝好的机会,只要庭云说出这张符咒是假的,他便可以一脚将姜冉踩死,直接将她赶回凡界。
想到那个趾高气扬的小丫头灰溜溜下界的模样玉清就忍不住想笑,连带着对庭云磨叽的模样也多了几分不满,催促道:“庭云仙君,如何?”

说罢,还蔑视地瞥了一眼姜冉。
见状,姜冉只扬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而后便将视线重新落回庭云身上。
“禀天帝。”庭云终于开口了,神情有些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如实回禀道:“姜冉姑娘所言非虚,这张符咒确实是镇魂咒,且墨迹未消,按理剑修魂魄还能再维持半月。”
姜冉嘴角扬得更高了,还朝着玉清挑了挑眉。
只是她的笑带着冷意,随着一声轻哼,又添了几分得逞的挑衅。
只瞧了一眼,玉清的胡子都气炸了。
心中暗自发誓,既然赶不走,定然给这个丫头找个“好”去处,好好搓磨她一身锐气!
文昀一时失笑,几千年来,他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玉清仙君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轻轻扯了扯姜冉的袖子,压低声音逗她道:“别气他了,小心他给你安排个洗恭桶的差事。”
姜冉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他大可一试!回头我就把恭桶搬到他司禄殿正殿内刷!”
玉清:“……”
云庭的话让准备借机发难的众人偃旗息鼓,也让天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唯护姜冉,还是有些私心的。
天帝原名萧羽,萧氏并非仙界名门望族,相反萧氏在五千年之前是凡界人族。
五千年前,萧氏祖先拜入闲云宗,传闻萧氏刻苦修炼,日夜不辍,但无论如何努力,修为总是难以突破修士。
而后三代亦是如此。
直到四千年前萧羽出生。
他自幼便展现出了非凡的修仙天赋,不仅领悟力惊人,且体内似乎蕴藏着一股力量。
十岁那年,他拜入闲云宗,在门派试炼中意外激发了这股力量,修为一跃千里,直接突破到下仙。
而后不过百年,又突破到化神之境,成了仙族修为最高之人。
起初,仙界那些名门望族的老顽固们并不接受他,看不起他人族血脉,说什么也不同意他飞升九重天。
萧羽一身傲骨,硬生生接了九道天雷将冤情告到神宫。
此事惊动了神女,神宫派了掌事来传话:天宫之职,能者居之。
神女之言,虽只短短八字,却无人敢不遵从。
应神女之召,仙族举办三界试炼会,无论是何身份皆可参与。
萧羽便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踏上九重天,迈入天宫,坐上天帝之位。
仙族对凡人的歧视之心从未消退,看到姜冉,他便忆起了从前的自己,也起了维护之心。
“行了。”天帝扫视过一张张憋着气的脸,心中竟生了几分痛快,“此事与姜姑娘无关,众卿此后不得再为难。”
众人虽不情愿,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陛下。”沉默了一路的天后忽然开口道:“姜姑娘的符咒没问题是好事,可这也恰巧说明,剑修鬼魂消失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望陛下下令彻查轮值守卫。”
不对呀!
岚衣的话让姜冉起了疑心。
其实剑修身上已经审不出什么了,这道理仙族看不透,魔族不可能不明白,就算放任不管,半月之后他自然魂飞魄散了。
此前,她想了很久都没明白,魔族为何要如此冒险。
直到现在,岚衣提议要严查此事,姜冉才乍然醒悟过来,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藏在袖袍中的手缓缓攥紧,姜冉转头看向那道蓝色的身影,未承想,岚衣也在看她。
镇魂塔内光线并不明亮,却也足以让她看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暗,而后又迅速恢复一如既往的清澈。
姜冉只觉得头皮发麻,眼皮也跳得厉害。
看来有倒霉蛋被她盯上了。
天帝抬手挥了挥:“按轮值名单,将这几日守卫都押下去审问。”
“等等—”芙照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姜冉听到声音猛一抬头,在看到她决然的眼神之际,心底有道声音缓缓传来:这个冒牌天后要针对的人是芙照?!
芙照走到天帝身前,行礼回禀道:“禀陛下,雀翎宫闹鬼那夜,我追着一道黑影来过镇魂塔,那时候,剑修还没有消失。”
天帝微微蹙眉,而后问道:“那黑影t何在?”
芙照眼神闪了闪,回道:“臣……跟丢了。”
众人:“……”
这不说了也等于白说吗?
岚衣嗤笑一声:“本宫还以为阁主抓到了打散剑修的罪魁祸首,原来不过是虚晃一枪。你说入镇魂塔之际剑修还在,可有法子证明你没有说谎?不然,若是阁主打散剑修,还在这里编个黑影混淆视听,那可如何是好啊?”
“我……”芙照看着陌生的天后,只觉得百口莫辩。
黑影之事本就无凭无据,甚至除她之外并无人再说起过,镇魂塔也是她执意要开的,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她。
在百雀湖那几日,姜冉一直在打听天后仇家之事,她虽然不说,芙照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她带瑶宇回蓬莱阁时,就听他提起过敖麟被“鬼上身”之事。
鬼魂入体,操控意志,行丧心病狂之事。
雀翎宫闹鬼后,天后性情变了许多,也很难让人不往这方面想。
只是想到她芙照竟中了一只鬼的圈套,便觉得浑身难受。
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做过的也抵赖不了。
芙照忽然想起了雀翎宫内姜冉给她的那张符咒,她说只要贴上此咒,任何鬼魂均可灰飞烟灭。
如若她给天后用上呢?
她悄悄掐了个诀,那纸黄符悄然出现在手中。
姜冉的视线就没从芙照身上挪开过,自然也瞧见了她的小动作。
黄符出现的一瞬间,她便后背一凉。
鬼魂有肉/体相护根本不怕这张符纸!
剑修之事尚有转圜余地,但若真贴了此符咒,天后拿这事大做文章,芙照可就真的麻烦了!
姜冉伸手抓握住长鞭。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芙照抬眸看着天后,捏着符咒的手蓄势待发。
姜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抹透着朱砂的黄/色,随时准备出鞭。
一双手轻轻按住她紧绷的手臂,姜冉下意识侧眸看去,撞上了文昀的视线,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好似当真一点也不担心。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而后听到一道熟悉却不怎么讨喜的嗓音穿透虚空而来——
“陛下,娘娘,臣可以证明!”
火红的身影落在芙照身侧,按住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玄焰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而后继续回禀道:“那晚臣与阁主在一起,臣也看见黑影了,一同追到镇魔塔附近便跟丢了。臣担心塔中剑修安危,所以才邀请阁主一同进塔查看。”
说罢,他还呈上了礼兵殿的腰牌:“当时是用这块腰牌开门的,陛下可以核查,门外守卫也可证实。”
芙照侧眸去看他。
那晚明明只有她看到了黑影,也是她执意要入镇魂塔的,玄焰在说什么啊?
天后明显有意咬着她不放,没必要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芙照还想再说些什么,那只按着她的手似乎掐了诀,接着手腕一烫,一股暖流沿着手臂的静脉而上,直锁咽喉。
她动动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当值的守卫被传讯而来,玄焰与的话被得到证实。
只是,岚衣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只风轻云淡道了句:“即便你们说得都是真的,镇魂塔也就那晚被打开过,如何能证明你们不是故意放入那抹黑影的?”
说罢,她又宛如后知后觉般倒吸了口凉气,故作惶恐道:“陛下恕罪,妾身逾矩了,前些日子雀翎宫闹了鬼至今还未捉到,如今一提到魔族,妾身便不自觉话多了几句。”
原本抬起的眉眼缓缓垂下,身侧的手却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攥紧了,仿佛真的紧张害怕了。
天帝盯了她片刻,眸中神色不明,半晌只淡淡道了句:“无妨,众卿怎么看?”
微弱的光线在塔内曲折,只勉强勾勒出众人的轮廓,投下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玄焰和芙照在仙族也算得上“位高权重”,众仙君并不敢妄议。
文昀在一旁观察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在玄焰“英雄救美”后,才不紧不慢道:“陛下,臣相信蓬莱阁主与火琉山主!此剑修是他们在青桥城发现并传信与臣的,当初玄焰仙君为了抓剑修不惜放火烧了青桥城后山,这些臣都可提供证据。”
“退一万步说,若他两人真有贼心,青桥城内多的是动手的机会,何苦要冒这么大风险入镇魔塔动手呢?”
众仙君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姜冉反应过来,立马接过话道:“陛下,剑修事关龙族闹鬼案,蚌族瑶宇公子在青桥城连审多日却什么也审不出,您可从西厢院传他前来对峙。所以,剑修之魂散与不散已并无太大区别,比起玄焰仙君和芙照仙子故意放黑影进入镇魔塔打散鬼魂,小女子更怀疑有人做局,意图栽赃陷害他们二人。”

附和之人越来越多。
天帝也觉得芙照玄焰二人并无作案动机,况且魔族日益猖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思忖片刻,他免去了芙照与玄焰的惩罚,并下令礼兵殿彻查此事,尽快查出黑影下落。
*
今日的议事从卯时持续到了未时,姜冉连午膳都没用便直接被玉清抓去了司禄殿。
玄焰也被昊天喊住商量追查黑影之事。
芙照从镇魔塔内出来踏入阳光之中,身上的阴霾被一寸一寸驱散。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
在天后发难之时,她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能善了,更没想到玄焰、文昀和姜冉的鼎力相助。
眼眸缓缓下垂,目光落在手中那张没用出去的黄符上,芙照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而后仰头迎着阳光,释然一笑。
文昀从镇魂内出来,瞧见芙照正对天傻笑,轻咳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道:“芙照,你随身带药符了吗?”
芙照转头看向他,一双杏眼半眯着:“方才我就想问你了,你这是染了风寒?怎么搞的?”
文昀脸色一僵,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就问你有没有药符?”
团扇从身前划过,一只拇指般大小的木盒置于扇面,芙照递到他面前,眨了眨眼追问道:“你跟我说说呗,文昀仙君是怎么染上风寒的?”
宽大的白色袖袍从团扇上方拂过,随着灵力一闪,木盒便被收入袖袋之中。
文昀得了药符并不想多说,转头便走。
只是刚走了几步,脚步倏地一顿,他并未回头,又对芙照嘱咐了句,声音带着点沙哑。
“以后别给姜冉买酒了。”
第52章
断念想不错,我确实属意于文昀仙君
九重天上仙力充沛,天气向来很好,不见风雨。
可当姜冉踏入司禄殿时,头顶的天空竟慢慢聚起了黑云,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唯有风透过云层,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空中狂舞。
像是要下雨了呢。
玉清看了眼天,低声嘟囔了句“奇怪”,而后剐了一眼同样看着天空的姜冉,掐了道灵力打在她后背,语气不善:“看看看!赶紧进来,别耽误本仙时间!”
玉清清楚姜冉有天帝罩着,打在她后背的灵力虽疼,却不至于留下伤痕。
姜冉被莫名挨了下打,心中顿时便恼了,她转头瞪着白发老仙君,眼底难掩锋锐。
她本想一鞭子掀了他司禄殿,可转念一想,又压了压心中怒火。
这里是人家的主场,先不说他早有防备,守在殿中之人各个都有修为,不见得真能掀了他屋子,况且,这老顽固说不定就等着她闹事,借机到天帝面前告上一状。
人一旦被蝇虫盯上,耳畔整日嗡嗡作响,听着也挺闹心的。
不如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姜冉眸光微动,视线扫过奢华瑰丽的司禄殿,忽然间计上心头。
手缓缓抚上后背,她后知后觉般惊呼一声,连眼眶都跟着红了一圈,故作惊恐道:“仙君这是做什么?天帝陛下是让仙君来给小女子授官职的,不是让你滥用私刑的,仙君不怕被陛下知道了而受罚吗?”
玉清眼皮一跳,反驳道:“你可别乱说,本仙只是见你迟迟不入殿,提醒一下你罢了!”
姜冉垂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哂笑,而后双腿一软,脚步踉跄,转眼间,仰面朝门口那座看着价值不菲的金玉烛台倒去。
“啪——”
烛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金玉碎片四溅,嵌在上面的宝石滚落一地。
玉清头皮都要炸了!
这可是他用攒了好几年的俸禄,好说歹说才从司天殿廿紫仙子手中换来的,才稀罕了没几天呢!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姜冉,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白眉和胡须因太过生气倒竖立起。
指着姜冉的手微微颤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t你……你……”
姜冉跌坐在这片狼籍旁,眼中难掩惊慌,落在体后的手装作不经意地拂过碎片,任由其在信心留下一道划痕。
她装作愧疚般低下了头,抬手擦了擦眼角那颗不存在的泪水,顺手将血迹蹭到脸颊之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疼了。
她断断续续解释了一句,抬头时,那双桃花眼中已泛起了一层水雾,脸颊上那抹殷红更是触目惊心。
玉清:“……”
不是,他还没哭呢,这臭丫头有啥好哭的?!
比起收拾姜冉,他更心疼金玉烛台,忙掐起灵力,试图修复,可来来回回试了好几遍,都没能成功。
看着一地碎片,玉清的脸都黑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正想要让这臭丫头赔钱,就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眉心隐隐酸痛,她又要做什么?
姜冉似乎是“哭”够了,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可怜兮兮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按理这烛台我是要赔给仙君的,但我身无分文,恐怕只能以命相抵了。不过,若是仙君真的想取我性命,也得等试炼会之后了,不然极寒之地鬼魅横行,伤着各位参炼者可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好听,真实意思却未必。
简单来说:要钱没有,命嘛,你也拿不走。
玉清哪里会听不出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本来,他还想让姜冉留在司禄殿,在他眼皮子底下,随便指派些脏活累活,也好磨磨她的棱角。
但现在,他恨不得立刻马上把姜冉赶出司禄殿!
过了许久,玉清呼出一口浊气,掐诀幻化出一枚职位腰牌,往姜冉手里一塞,下起了逐客令:“不必了,姜姑娘的赔偿,本仙可受不起,拿着你的腰牌快走吧!”
姜冉接过腰牌,道了声谢,再转身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暗笑。
她本没想闹这么一出,直到玉清用灵力打她才幡然醒悟过来。
若是她被分在司禄殿,那老仙君但凡看她不顺眼便动手打她几下,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一个金玉香炉,换她远离这个小肚鸡肠的老仙君,左右她也就挨了一记打,不亏!
从司禄殿出来,姜冉上扬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她用帕子擦掉脸上的血迹,待离司禄殿这个晦气之所远远的,才垂眸查看手中的腰牌。
总算是离开这个坑了……
“礼兵殿”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脚步猛地一顿,嘴角笑意瞬间僵硬起来。
然后又进了另一个坑……
*
按理拿了腰牌,时辰也不过酉时,还不算太晚,姜冉应即刻去礼兵殿报道。
可瞧着天色暗沉,彤云密布,好似将有暴雨来袭。
仅思索了片刻,姜冉便爬上仙云,掏出天帝赏赐的飞行符咒往上一贴,往霄云峰小院而去。
才靠近霄云峰,姜冉远远便瞧见院门口有一抹烛光。
好似是盏灯笼,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精致的纸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眼。
符咒收起,仙云散去,她一步步朝着那抹光亮而去。
那灯笼垂在身侧,照亮了来人玄青色的长袍和缀于其上的珍珠。
“是你啊瑶宇,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姜冉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失落。
瑶宇却却听出来了。
提握着灯笼的手指缓缓攥紧,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暖:“入了天宫后我便一直在西厢苑学习剑法,如今刚习完第1卷,便想着来看看你。”
自从得知东海案背后有敖月,瑶宇就如同疯了一般练剑,日以继夜,无一日中断。
在青桥城时,同住一个小院,他每日都会抽上一个时辰去见姜冉,后来到了九重天,出入天宫多有不便,今日在天宫远远一见,竟恍若隔世。
思念情绪一旦开始泛滥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从蓬莱阁长老处打听到,她今日卯时便入了天宫议事,而后因剑修失踪又马不停蹄赶到镇魔塔,几次三番被天宫的老仙君刁难。好不容易应付完所有事情,又被玉清仙君带回了司禄殿。
只听着,瑶宇就替她觉得辛苦。
他借了腰牌,买了吃食,提灯在小院门口等她,只为见她一面,同她说上几句话。
“听闻姜姑娘忙了一天也未曾用膳,我寻了些人间小吃,姑娘看看合不合口味。”
随着他缓缓走进,姜冉这才瞧见,他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披散的长发上,沾了不少掉落的桂花,显然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许是因他日日练剑,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原本温润的书生气尚存,又添了几分武者的英气。
橙黄色的烛光洒在他碧色的眼底,泛着点点金光,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她,等她来接手中的食盒,眼中一片赤诚,温暖而炽热。
姜冉心中却泛起一片酸涩。
自金鸟族雪夜后,姜冉就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瑶宇的心意她很清楚,只是,她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此前顾虑他刚失了幼妹,族中又遭此变故,不忍心让他失望。
现在他开始学剑,有了要杀魔族为小妹报仇的决心。
比起初识那段时间,他更加坚韧了,就像一块璞玉,落上了风霜雕琢的痕迹,多了生活留下的棱角。
姜冉觉得,是时候得同他说清楚了。
“瑶宇公子。”姜冉并未接过他递到面前的食盒,只借着那抹烛光,看向他的双眼,“其实你不必为我准备这些,天宫每日都按例给我送来......”
“这不一样!”瑶宇打断了姜冉没说完的话。
他隐隐猜到了姜冉要说什么,加下来的话,他不想听。
自那日东海龙宫一别,姜冉的身影便刻进了瑶宇的心底深处。
他本以为这只是出于感激,可在蓬莱看到她背影那一瞬间,因见她而雀跃跳动的心让他意识到,他对姜冉,不仅仅是感激这么简单。
在乱葬岗,她陪她刨坟找小妹遗物,立衣冠冢;在极寒之地,她不忍他沉浸在痛苦之中,陪他一醉方休;在青桥城,她即便重伤,还不忘蚌族的仇恨……
这样率真、温暖的姑娘,怎让人不心动?
瑶宇看向姜冉的眸中透着急切,藏着希冀:“瑶宇属意于姑娘,这份心意,姑娘当明白才是。”
姜冉心中沉得厉害,像是压上了千斤巨石。
天低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湿气沉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姜冉最不喜的便是暴风雨前的沉闷。
她本就觉得心中如堵巨石,喘不过气来,现在看瑶宇这般,更觉得不好受。
身体紧绷着,犹豫了许久后,还是决定要同他说清楚,终是长叹一口气道:“公子的情意,姜冉心领了,但你我之间不会有结果,公子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寒风拂过枝桠,卷落了一树桂花。
随之一同被被风带走的,还有瑶宇眼底的光。
姜冉的话抽干了瑶宇的力气,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呆滞了许久,而后忽然抬眸看她,不认命般地问了一句:“是因为文昀仙君吗?”
文昀嘛?
她对文昀是不一样,可她与瑶宇之间没有结果,同文昀无关。
只是,看着那双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眸,姜冉沉默了。
若说与文昀无关,反倒给了他无谓的希冀,倒不如让他知晓她已心有所属。
当下虽痛,却能一刀斩断他所有的念想,以后便不会再痛了。
姜冉注视着他,慢慢道:“不错,我确实属意于文昀仙君。”
“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瑶宇仰头看着天际划过的那抹暗紫,忽然自嘲一笑,食盒脱手砸落在地上,盒中糕点小吃撒了满地。
酒香与菜肴的香气顺着水汽蔓延。
他凑到姜冉面前,碧色的瞳孔旁布满了红血丝,嘴角的笑意化为不甘,他看着姜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姜姑娘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证明,我瑶宇比文昀仙君更适合你!”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纸灯的烛光瞬间熄灭。
姜冉眼前一黑。
灯灭前,瑶宇最后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从前,姜冉只觉得瑶宇彬彬有礼,是一个谦谦公子,直到方才,她才觉得自己错了。
他固执倔强,不服输,甚至还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小院外一片漆黑,姜冉看不见他,又担心他想不通做傻事,只好大声地喊名字:“瑶宇,瑶宇你去哪里了?”
大雨倾盆而下,她被雨水浇透,衣衫尽湿,发髻松散。
忽然,头顶上出现了一柄油纸伞,随之t而来的是一道淡淡的雪松清香。
文昀一脚踢开碍事的食盒,将早已淋成落汤鸡的姜冉拉入怀中,低沉的语气中醋意翻滚:“你不是说属意于我么?还寻别的男子作甚?”
第53章
半月期敖华大人也是怕你被繁华迷了眼……
文昀掐了道灵力。
小院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逐一亮了起来。
姜冉下意识用手肘猛地一推文昀,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故作淡定道:“仙君听不出好赖话么?我这么说是为了让瑶宇公子死心,你莫要多想了。”
两侧鬓发被雨水浇湿紧紧贴在脸颊上,露出了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文昀瞧了一眼,只笑笑没再反驳:“好,阿冉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姜冉忙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现下又被雨水浸透了衣衫,更没了心思再同文昀斡旋,有些不耐烦道:“仙君又来做什么?”
又?这个小没良心的。
文昀执扇敲在姜冉头上,而后拿出一份图纸递到她面前,道:“听闻你被分到礼兵殿,我来给你送九重天地图。昊天将军比较严苛,按能力分配职务,你没有修为,轮不到武职,若是把地图吃透了,想来能分个不错的文职。”
姜冉把手上的雨水擦在裙摆上,而后接过图纸,随手翻了翻,在看到图纸上内容的时,头皮都要炸了。
山川起伏,宫殿密布,图纸上线条交织,布局错综,细节繁多,难以一窥全貌。
记全图纸上的内容?这不得一晚上不睡觉?
雨越下越大,带着寒意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
姜冉打了个寒颤。
文昀看在眼里。
虽然,她体内的浊气暂时被压住了,但若染了风寒,浊气便会趁虚控制她的意识,就如在金鸟族那时一般,再次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
他把油纸伞塞到姜冉手中,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从芙照那里要来的药符。
这枚药符添了净化之力,作用不会被浊气阻挡。
文昀不敢再叫她吹风淋雨,只匆匆道了句:“外面雨大,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盒子里的药符也记得用了。”
*
九重天上鲜少下雨,更别说落雷了。
所以,当那道暗紫色的闪电划过天幕之际,整个天宫都乱了套,相互打问是何人飞升渡劫,亦或是何人在诛仙台领罚。
唯独雀翎宫,早早便熄了灯。
岚衣刚回宫便禀退了众人,还下了口谕,说今日疲累,要早些休息,任何人无召不见。
雀翎宫仙侍知晓天后向来不喜政事,偏又奔波了一天定是累坏了,领了口谕,守在宫外不敢打扰。
殿内,北边角落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飞溅的雨水被风吹进屋内,窗棂下的地板湿了一片。
铜雀烛台上留着的那抹烛火也被风吹得左右摇曳。
岚衣就坐在梳妆台旁,视线落在那抹橙黄上。
今夜的风格外寒凉,穿堂而过落在身上,可她却浑然不觉。
挡在中间的那块梅花刺绣屏风已经不见了。
她占据岚瑶身子的第一日,便把那块屏风扔了。
在她眼里,梅花就是争不过春日绽放的百花才会独绽寒冬。
没了竞争,可不就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但这不叫清高,叫窝囊,同她那个孪生妹妹一样。
“噼啪——”
烛火中心,几缕青冥色的火光一闪而过。
岚衣猛地站起身,走向那扇半掩着的窗,凝视着窗外透着光亮的雨线,好似在等人。
一团黑雾撞开雕花木窗,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敖月站在窗口,抖了抖沾上水的衣袍,而后身形一闪,坐在那张雕花木床上。
岚衣警惕地看了眼门的方向,急忙关上窗,低声怒道:“你非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吗?”
果然,门口响起了叩门声,提灯橙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洒进屋内。
“娘娘,可是发生了何事?”
岚衣瞪了一眼敖月,警告她不要发出声音,这才捏着嗓子,声音透着梦中惊醒的嘶哑,道:“无妨,风吹开了北窗而已,退下吧。”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透过门缝洒入的暖光逐渐散去。
瞧见她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敖月唇角一勾,轻蔑地笑了起来:“才做了几天天后,倒是像模像样的。”
岚衣并不想搭理她,径直走到梳妆台上,拿起本折子,丢到敖月怀里,下起了逐客令:“这是你要的鸟族试炼会名单,拿了赶紧走。”
敖月并不恼,从怀中捡起折子缓缓打开,就着床塌旁的烛光细细翻看了几页。
她并未有要走的意思,甚至还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屏上,指尖轻轻拂过用仙云织就的上好锦被,羡慕道:“天后的用度果然是顶好的,但是——”
那双原本带着羡慕之意的眼睛眨了眨,血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透着说不出的同情与怜悯。
敖月朝岚衣招招手,待她靠近床塌之际,猛地起身揪住她衣领,将她的耳朵拉至自己的唇畔,沉声开口道:“敖华大人要我给你带个话,别以为做了天后就可以脱离掌控了,想想让你入天宫时的任务,如果不记得了,噬魂之月会提醒你。”

“噬魂之月?”岚衣心头一震。
噬魂之月是冥界惩处恶鬼的烈性毒药。
生前她总爱去冥界找冥王,时间长了,也就听说了噬魂之月。
此毒一旦服下后半月毒发,此毒无解,唯有按时服下解药,延缓毒性发作。
令人闻风丧胆的是极其痛苦的死亡过程,从毒发到灵魂彻底消散要整整七天七夜。
期间,日日夜夜受灵魂灼烧之苦,眼睁睁地看着那抹幽蓝的冥火从脚尖燃起,一寸一寸向上蔓延。
抓着胸前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岚衣仿佛一下被抽干了力气,双脚一软,跌坐在床榻之上。
所以,敖华给她下了噬魂之月?
一股寒意自心底涌上,岚衣抬起眸子,望向那双赤瞳。
敖月已重新靠在床屏上,手中把玩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找到的金玉如意,她瞥了眼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一抹玩味的笑意自嘴角漾开。
“没错,如你所想,那毒随换魂术一同下入了你的鬼魂。敖华大人也是怕你被繁华迷了眼,忘了我们这些同甘共苦多年的老友。”
岚衣的身体在听到答案的瞬间仿佛有了片刻僵硬,方才那股傲气消失殆尽,她红着眼,颤着双唇,哆哆嗦嗦地问道:“解药呢?怎么换解药?”
“你倒是机灵,上来就问解药。”敖月晃了晃手中的折子,而后掌心摊开,一颗漆黑的药丸赫然出现,“这是你的第一颗解药,用这份名单换的。”
岚衣着急忙慌地接过药丸,妥善收了起来。
还未到半月之期,提早服用并无用处。
敖月有些惊讶,不难看出,看岚衣似乎对噬魂之月格外熟悉,但她并懒得去管这些闲事,施施然站起身来往窗边走起。
拂上窗棂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岚衣,道:“差点忘了你的下一颗解药,试炼会时想办法让姜冉入极寒之地,记住,切忌伤她性命!”
*
暴雨下了一整夜,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下来。
雨过天晴,朝霞初露,一抹殷红从天边缓缓铺开。
天空干净得找不出一丝暴风雨残留的痕迹,唯有院外落了满地的桂花,证明了前夜的风雨。
姜冉到礼兵殿的时候,眼下两片青黑色。
她当真挑灯夜读背了一整晚地图,不说能倒背如流,好歹也算记住了十之有八。
信心满满踏进礼兵殿接受考教,可等到了她才发现,昊天将军去天宫外巡查了。
而今日分配官职的人正是玄焰。
姜冉眼皮一跳,忽然有种白熬夜背地图的感觉。
果然,玄焰在瞧见姜冉踏入礼兵殿的瞬间脸便黑了下了。
礼兵殿招人向来修为优先,玉清仙君怎么搞的,竟然把这个废物安排过来了?
从见到姜冉身影到她行至身前,短短几步路,玄焰心中闪过不少九重天上的偏远之处,想把她打发得远远的。
姜冉看着玄焰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瘪瘪嘴,而后递上腰牌,不情不愿行了个礼,道:“姜冉前来礼兵殿领职。”
玄焰冷哼一声,掐起灵力,那腰牌腾空而起,飞到他眼前。
他指尖凝着灵力,迟迟不落下,眉头却越皱越紧,仿佛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事。
姜冉的t去处对玄焰来说确实是件难事。
礼兵殿的指责范围是整个九重天,留在大殿内是绝不可能的,按他的意思,便该找个犄角旮旯的山头将她打发过去。
可偏偏天帝百般照顾她,要将她留在天宫,他也不好做得太过,驳了天帝的颜面。
天宫之内,位置偏远的苦差事,有什么呢……
翘起的指尖在虚空中一下一下地点着,指尖那抹灵力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明。
姜冉眯着眼睛看着苦思冥想的玄焰,她懒得催促,横竖就没指望能从他手里得个好去处。
晃动的手指忽然一顿,而后一道灵力注入腰牌之中。
“行了,看看吧!”
姜冉不紧不慢地接过飘到眼前的腰牌,翻到背面,看到上面刻着“镇魔塔”三字。
玄焰紧盯着姜冉的神情,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愤怒和无可奈何的憋屈。
这可是他千挑万选为她找的“好去处”!
天宫之内,位置偏远,关键还冷。
可他等了半天,都没从她脸上看到期望中的神情。
分配到镇魔塔,对姜冉来说,算是个意料之中的惊喜了。
或许对仙族来说,那里又偏又冷,关押的魔族凶虐残暴,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搭上性命。
但对她而言,那股人人畏惧的寒意却让她觉得格外亲切。
她说不上来原因,只觉得那股寒意在穿透她皮肤的瞬间化为一道暖流,沿着经脉游走全身,驱散她的不适和疲惫。
况且,镇魔塔偏僻,也正好全了她不想与仙族再有过多瓜葛的心。
距离试炼会开始还有一周时间。
届时,揪出占据天后的鬼魂,找到玄冰玉佩,她便能回小渔村了。
姜冉妥善收起了腰牌,而后朝玄焰感激一笑,情真意切道:“姜冉多谢仙君安排。”
玄焰:“......”
不对啊,怎么跟想象中不一样?
第54章
测灵台“不劳烦姜姑娘,本宫自己来。……
霄云峰顶有一片开阔之地,又名丹青台,是仙族重大活动的举办之地。
此次引魂试炼会便在此举行。
晨曦初照,一声金龙鼎浑厚的声响山间,文昀站在丹青台中央,手中灵力化为大风吹散萦绕山顶的灵雾,露出丹青台原本的模样。
姜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束身长袍,站在置于丹青台东南侧的玉桌后,手畔放着一只手掌大小的雕花木盒。
在镇魂塔值守那几日,她天天掰着手指数试炼会的日子,可真到了这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心中泛着阵阵苦涩。
流转的目光落在文昀身上,在那道白色身影落入眼中的瞬间,那颗空落落的心好似得到了些许慰藉。
大抵是因为文昀吧。
这一瞬,她想:若是没有天谴,或许就不用因为人仙有别一次次拒他于千里了吧。
荒唐念头甫一冒出来,姜冉便吓了一跳,宛如从虚幻的梦魇中乍然惊醒,看向文昀的视线更是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迅速收回。
试炼会结束她便要向天帝请辞回凡界了,多想着实无益,倒不如想想一会儿如何拆穿冒牌天后。
丹青台上渐渐聚满了人。
天宫四大殿已到达,四殿不参与试炼,只负责维持试炼会顺利进行。
除了死气沉沉的北海,一山二派二海众弟子陆续前来参加试炼,此外,一些偏远地区的仙族也派了年轻一辈前来参加。
听闻,这是仙魔大战之后规模最大的试炼会,不设修为和种族限制,任何人都可以报名。
若是能在试炼会中表现出色,不仅可以获得灵丹仙酿,还可破例获得天宫授职。
比起缓慢修行不知何时才能飞升上仙,此番以“捉鬼”数量为比试内容的修炼会,对偏远小族而言,确实一个绝佳的机会。
来参炼者大多为年轻一辈,甚至还有不少人尚未完全掌握化形之术,仍保留部分原身的特征:脸颊两侧长满金色鬃毛的男子,额前一对凸角的红衣男子,身材曼妙的猫耳女子,还有几位头插羽毛的鸟族少年。
姜冉也算去过仙族不少地方,时至今日,自诩对仙族有了一些了解。
在这个看似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实则宗族势力错综复杂,甚至说家族的地位决定了大部分人的命运。
有些家族从上古时期存续至今,例如龙族敖麟,孔雀族岚衣与岚瑶,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小便享有丰富的修炼资源,即便还是个没长大的奶娃娃,众人也得尊称他们一声“太子”,“公主”。
然而,那些出身于小家族的人,或许刻苦修行一生,终将逃不过家族地位的桎梏,甚至会沦为大族竞争的牺牲品。
至于修为。
能如天帝萧羽这般的天才,毕竟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家族的阴影下默默无闻。
就这样的仙族,她竟起了想留下来的念头,简直荒谬!
文昀不知何时已行至姜冉身侧,瞥到了她来不及掩去的那抹愁色,握着折扇的手扣紧了一些,而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道:“参炼者都到得差不多了,等天帝天后到丹青台,便可开启试炼。”
姜冉的视线越过眼前众人,落在北角那张刻着九龙图案的御座上,一股不安之意从心底涌了上来,就连眉头也慢慢蹙了起来。
见状,文昀的声音软了下来:“别担心,她会来的。”
“她”指的是天后。
其实,姜冉也觉得她一定会来。
魔族费尽心机占据天后身体,千方百计将她留在天宫,尽好话让她参与此次试炼会,若说没有图谋,鬼都不会信。

只是,从雀翎宫闹鬼到今日已接近两周,万一今日没测出来天后体内魂魄有异,那又该如何?
“天帝天后到——”
随着响彻云霄的通报声,姜冉心底一震,原本轻轻搭在木盒上的手骤然攥紧了拳头。
来了!
岚衣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行至九龙御座旁,立于天帝身侧,视线却越过众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姜冉身上。
姜冉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两人的嘴角均噙着淡淡的笑意,但若细看,便能察觉两人的笑并未达眼底。
众人见过礼,天帝唤姜冉宣读试炼会规则。
姜冉应了一声,先收回视线。
握着乾坤袋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她悄悄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将袋中之物悉数倒在白玉桌上。
灵石一颗,安魂香三支,灵符二十张,以及一枚信号弹。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引魂试炼内容为捉鬼,具体试炼地点是位于极寒之地中的十二个区域,进入观水镜结界之前,各位需前往蓬莱阁主或玄焰仙君处抽取玉牌,每人一枚,对应试炼区域。”
“此乾坤袋中之物用于辅助你们捉鬼。此枚灵石存有特殊灵力,能指引你们去寻亡灵。通常,亡灵带有怨念,切忌激怒它们,若察觉亡灵情绪激动有伤人之势,可点燃安魂香。”
“在亡灵情绪稳定之际,将灵符贴于额间,便可将其收于乾坤袋带回。如若中途遇到危险,点燃信号弹,自会有人带你们回来。”
“敢问仙子。”金毛狮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朝姜冉一礼,道:“只有二十张灵符,用完了怎么办?”
二十张灵符说多也不多,却决定了参炼者的上限。
他有意向要在试炼会中好好表现,若被灵符数量限制住了,那要如何脱颖而出?
只有二十?
真是......好大的口气......
碰上怨气大一些的亡灵,一只就够折腾半天的。
姜冉只在心底嘟囔了几句,面上得体一笑,道:“各处区域会有巡逻的天兵天将,灵符不够,可以找他们去取。”
金毛狮点了点头,回到人群中。
见众人没了疑议,姜冉的心反而悬了起来,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乾坤袋,拿起那只雕花木盒,朝岚衣投了一瞥。
她并未注意到姜冉的视线。
侍女似乎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弄湿了她裙摆,她正在低声训斥。
文昀一眼便认出了她手中的雕花木盒,小声问道:“准备测灵台了?”
这雕花木盒是他与姜冉一同准备的,里面装着能测魂魄的符咒。
司命的渡影笛太过招摇,整个仙族几乎人尽皆知,若她直接用笛子测灵台,不仅容易引起仙族之人猜忌,让姜冉陷入舆论风波,更会引得魔族警惕。
商量过后两人t决定提前制作符咒,姜冉用渡影笛绘出符印,再由文昀的灵力将其凝成符咒。
为了打消天后疑虑,两人制作了整整一周,终于做出了满满一盒,够丹青台上所有人,包括守卫的天兵天将,人手一枚。
姜冉侧目迎上文昀的视线,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有几分把握,尤其是见到岚衣方才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紧张的情绪从心底蔓延,连带着指尖也微微颤了颤。
她呼出一口浊气,终是端着木盒,一步步走向丹青台北角。
文昀亦跟在她身后。
“陛下。”开口时,姜冉已敛去了所有情绪,从容不迫地行了礼:“次试炼会声势浩大,免不了魔族会借机生事,考虑到仙族之人看不见鬼魂,臣特意制作了能暂时让人看见鬼魂的符咒,陛下您看可要给众人用上?”
姜冉缓缓打开木盒,碧色的灵光从盒中溢出,里面盛满了拇指大小的符咒。
天帝并未多想,用灵力取了一枚符咒,笑道:“甚好,姜冉爱卿有心了。”
得了天帝的口谕,文昀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木盒,唤了玄焰与芙照一同给参炼者和天兵天将发放。
姜冉站在天后身前,垂于身侧的指尖捏着一枚符咒,灵光流转。
她抬眸看向岚衣,神情恭敬,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询问道:“娘娘,臣来帮您可好?”
岚衣站在她身前,原本随意搭在藏青色绣着孔雀暗纹裙摆上的手缓缓上移,交叠于腹前,指甲上涂着鲜红色的丹蔻,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目。
她站的端正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用天后的威仪看着面前的人,道:“不劳烦姜姑娘,本宫自己来。”
“娘娘怕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呢。”
姜冉并不退让。
自己用?她才不信这种鬼话,符咒若是落到她手里,哪里还能起到作用?
怕不是心虚了,想要毁了符咒!
姜冉觉得自己现在定然瞧着无礼极了,一双眼紧紧盯着天后,一眨不眨,企图从她脸上找出异常。
文昀也时刻观察着。
他早就将木盒交给了芙照与玄焰,而他就站在一丈开外之地,手握折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丹青台东南侧的参炼者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北边一角却安静极了,连空气似乎都在逐渐凝固。
姜冉望着岚衣好一会儿,久到她捏着符咒的两根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麻,才看到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没有她想象中的心虚,反而带着几分从容与自得。
“好,那就有劳姜姑娘了。”
“不敢,为娘娘效劳,是臣的荣幸。”
话音落下,姜冉便将指尖的符咒轻点于岚衣额间。
符咒化为一抹幽绿的灵光,从岚衣额间没入体内。
姜冉绷直了身体,一只手已悄然滑落至腰间,抚上长鞭。
耳畔喧嚣逐渐远离,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漫长。
“咚,咚,咚,……”
也不知听了多少下自己的心跳声,姜冉并没有从岚衣身上看到任何异常,她的灵魂干净得并看不出问题。
难道……
“姜姑娘,这可是好了?”
岚衣又是一笑,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她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又添了几分艳色。
可这抹笑落在姜冉眼中却犹如致命的罂粟花,美艳的外表下藏着剧毒。
她松开握着长鞭的手,而另一只垂于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了拳头。
低下头的瞬间,眼眶控制不住红了一片,缓了片刻,她终是淡淡道了句:“回娘娘的话,已经好了。”
第55章
新如旧火药今日哑了?
天后体内只有一道灵魂,且这道灵魂与肉/体融合得极好,好似浑然天成。
但姜冉并不信她。
一股寒意自脚底向上蔓延,沿着脊柱直冲头皮,浑身上下的汗毛在这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真正的天后已经死了,来不及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怎么也按不下去。
姜冉一张脸已是木然,拖沓着脚步,往白玉桌的方向走去。
其实,她对天后岚瑶并无感情,甚至刚到九重天那日,就在南天门口被她堵了回去。
好感没有,未出的恶气倒是有一口。
若不是岚衣太过招摇又破绽百出,她压根想不到换魂术,也不会到处打听岚瑶。
这一打听,倒是叫她对岚瑶生出了几分怜悯。
岚瑶自出生便被岚衣压一头,她性子淡漠不喜争抢,族中资源皆往岚衣处倾斜,渐渐的,三界提及孔雀族,只知长公主岚衣,都快忘了还有位二公主岚瑶。
嫁入天宫这等“好事”原本并落不到岚瑶身上,可不知为何,最后送入天宫待嫁的新娘却是岚瑶。
起初,岚衣并未反应。
彼时正值仙魔大战,战况愈演愈烈,婚事一再推迟,耽搁了近百年。直到大战结束,婚礼开始筹备,岚衣却在这时突然大闹天宫,戳穿岚瑶替嫁之事,并将全部罪责推到她身上。
三界一片哗然,纷纷指责岚瑶。
之后的事情被天宫封锁,姜冉并打听不到,直至穿出岚衣死讯。
觊觎天后之位设计替嫁,却在加入天宫之后恪守礼节,不为家族与自己谋利?
姜冉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况且岚衣性子骄纵跋扈,修为并不在岚瑶之下,又岂会轻易中计丢了天后之位?
原本,她打算等救回岚瑶再好好询问,可现在来看,她应当再也回不来了。
文昀手中的折扇被注入了灵力,微微抖动着,随时可化为长剑。
他同姜冉说好了,若是天后测魂有问题,便给他递个眼色,可等了许久,只看到她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看着样子,不像是没事,倒像是出大事了。
他收起折扇,随姜冉穿过人群,直到走到白玉桌前,见周围没了人,才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姜冉柳眉低垂,并未立马接话。
这要她如何回答?
测魂没有问题便不能指认天后被鬼魂附身,她在仙族本就人微言轻,如今更是空口无凭,即便知道天后有问题,又如何撼动得了她的地位?
姜冉抬头看了文昀一眼,眼眶的红晕已然退去,眸中的狠戾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不见波澜的平静。
她道:“一切正常。”
文昀皱眉,下意识觉得此事并不如她所言这般轻巧,想再仔细问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玄焰便端着空木盒走来,随手往白玉桌上一丢。
姜冉的手就搭在桌面上,那木盒从玄焰手中落下,顺势往前滚了一圈,不偏不倚,木盒的尖脚正好砸在她的小手指上。
钝痛从指尖蔓延,她忙抽回手,白皙的手指上早已是通红一片。
见状,玄焰先是眼皮一跳。
姜冉是属火药的,今日人多,他本没想惹她,谁知那木盒跟长了眼睛似的,虽说解气,但好像不大合时宜。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姜冉只瞥了一眼指尖那抹血印,而后视若无睹地垂下手,并未生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玄焰,只唤参炼者前来领取乾坤袋。
玄焰一愣,火药今日哑了?
文昀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不过他无视了玄焰投来的狐疑视线,而是看向天后。
眼角微扬,那双看似温和的凤眸却透着森然锋利的目光,好似能将人的灵魂看穿。
众人领了乾坤袋和玉牌,纷纷跃跃欲试。
天帝掌心凝聚一道仙力,击向身侧的金龙鼎,钟声洪亮,气势磅礴,直冲云霄,一声声回荡在三界之中。
仙侍上前一步,手中拂尘划过天际,扬声道:“试炼开始—”
文昀这才收回视线,走到丹青台中央,双手结印,仙诀流转。
观水镜灵光乍现,在空中凝聚成大大小小十二个气泡:寒潭之底,霜雪回廊,极夜迷窟,……
与魔族卷轴上的标注的红点位置一模一样。
姜冉垂着眸,给最后一位参炼者递出乾坤袋,忽然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抬眸瞥了一眼。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一身棕色宽袍,脚踩草履,手上拿着个酒葫芦,等姜冉给他递乾坤袋的功夫,便忍不住仰头饮了一口酒。
这老酒仙便是文昀要寻的岩墨仙君了吧?
如此一来,修习五行法术的仙君都集齐了,仅差玄冰玉佩便可修复净浊渊封印了。
参炼者根据玉牌纷纷进入了不同试炼区域,原本人满为患的丹青台竟变得有些空荡。
忽然,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落在玉石桌上,张着双翅,趁姜冉不注意,小心翼翼抬着爪子去够姜冉收手边的乾坤袋。
“啪——”
姜冉一掌拍在乾坤带上,她虽有些心不在焉,但好歹习武多年,t金原的小动作岂能逃过她的眼睛?
小鸟被震得双翅一颤,险些摔倒。
“金原!你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金原被抓包索性也不装了,一爪子踩住那只乾坤袋的边缘,仰着脖子看向姜冉,正色道:“我也要参加试炼!”
“别闹。”姜冉抬手拂开金原的鸟爪,指尖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
她本就不愿带金原离开金鸟族,后来在青桥城,魔族又点名要她带金原去后山。
虽不知缘由,但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绝不会是好事。
如今,好不容易把他带入天宫,没了性命之忧,他居然要去参加试炼?!
万一出了事,她要如何同整个金鸟族交代?
金原扭头避开姜冉的手指,双翅叉腰,不满道:“我已年过百岁,早就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试炼会不设修为和种族限制,那我自然能参加!”
“你可连化形都未曾学会!若亡灵变成厉鬼你该如何应对?万一魔族混入其中你又当如何?”
金原一屁股坐下,大有一副不答应就不走的趋势,鸟喙一启一合,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意:“怎么姑娘也以貌取人?不试试,怎知我不行?”
见金原坐了下来,姜冉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用力按着乾坤袋的手也因放松微微蜷起,想着好好与他再说道说道。
金原眼珠溜溜一转,瞅准时机,双翅一振爪子一勾,便夺过姜冉了手边的乾坤袋。
姜冉惊了一下,忙往结界方向追去。
金原好歹是鸟族,飞得极快,又因蓄谋已久,几个转身便避开了前来阻拦的天兵天将,而后一头扎入了观水镜的气泡之中。
气泡猛烈震了几下又缓缓归于平静。
姜冉还是来得太慢了,等追到观水镜前时,只捡到了两片掉落的羽毛。
文昀瞥了一眼气泡中透出的景象,转头对泽尘道:“你跟着去,寒潭之底。”
得了令,泽尘头也不回地就追着金原入了结界。
引魂试炼会要持续三天三夜。
见参炼者都入了结界,天帝便先行回了天宫。
礼兵殿为保证参炼者的安全,由昊天将军亲自带队,守在观水镜结界处。
若是参炼者遇到困难发射信号弹,亦或是发现魔族的踪迹,便可直接进入观水镜。
同样留下的还有司禄殿,他们负责记录参炼者的表现,结合抓到亡灵的数量给他们打分,而后挑选出优胜者呈于天帝。
玉清那老仙君早就看中了姜冉的白玉桌,瞧见她追着金原离开,忙带着几名掌事霸占了位置,还把桌子往观水镜的方向推了几寸,笑得颇有几分得意洋洋的意思。
姜冉并懒得理他。
此时,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天后身上。
岚衣没有随天帝回宫,而是坐在九龙御座之上。
她猜魔族定然借换魂术混于参炼者中。
说实话,姜冉递给她那劳什子符咒的时候,她心中慌得很。
这凡人丫头狡诈多疑,这符咒绝不可能如她所言这般只是能让人瞧见鬼魂。
不过不是担心她自己,而是害怕敖月暴露。
若想要用换魂术彻底占有一具肉/体,并不露出破绽,所需七天七夜。
她占用岚瑶身体已有半月,可自那晚她把鸟族参炼者名单交给敖月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七日。
若是她被揪出,当场审讯,刑讯逼供之下,难保不会供出自己。
为了保敖月,更是为了保自己,岚衣故意在姜冉给她符咒之际拖延了些时间,她悄悄观察着参与试炼的鸟族,看着他们将符咒贴于额间。
奇怪的是,他们并未出现异常。
蓝衣只当敖月已换魂成功,这才松口让姜冉替她贴符咒。
既然方才已顺了那小丫头的意愿,那么现在,便该由她来顺应自己了!
“姜姑娘。”岚衣一手轻搭于御座扶手上,指尖轻触着绘着金纹的白玉,视线从一众观水镜气泡上掠过,缓缓落在同样看着她的姜冉身上,“姜姑娘怎么不去参与试炼,若是能拔得头筹,说不能还能脱胎换骨,得个仙族身份。”
岚衣虽声音不大,但此刻丹青台安静得四周的虫鸣都听的一清二楚。
众人:“......”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攀上天后这根高枝的?不是没在雀翎宫捉到鬼么?
文昀蹙眉。
玉清落笔时手一颤,墨水染了整片纸。
玄焰更是惊掉了下巴,恨不得冲上去以死劝谏。
只有姜冉本人扬了扬眉稍,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岚衣,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半眯着眼睛望着她,宛如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原来魔族的任务是要让她进试炼结界。
不过,要她进去做什么呢?
第56章
等机缘你要走?为何?
阳光如细碎的金粉,从天际倾洒而下,穿过那些漫天轻盈漂浮的气泡,折射出七彩光辉。
姜冉站在这片光影交错之中,阳光映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冰霜。
魔族到底要要利用她做什么?
此前在青桥城她便有所察觉,魔族虽抓了她但好似并不想取她性命。
只是,在瀑布后山洞那日,她的记忆断在了传音石被砸,自己被敖月狠狠甩了一个巴掌。
再醒来,她便已回到了小院。
期间,她总觉得自己好似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可细细想来,却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魔族狡诈,目的性极强。
她敢肯定,极寒之地定然有一张巨大的网,只等她踏入。
姜冉敛衽行礼,恭敬一笑,拒绝道:“谢娘娘好意,臣自知凡人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仙族,等试炼会结束,便向天帝陛下请辞下界,至于这观水镜结界,臣便不入了。”
她垂着眼眸,等岚衣接招。
不料,却等来另一人的回应。
“你要走?为何?”
听到姜冉要请辞下界,文昀心底一震,这一瞬,他竟是忘了她正在回天后的话,质问之言,脱口而出。

芙照本在气泡前观看蓬莱弟子试炼,听到文昀声音的瞬间,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在鸟族喝酒那日,她便知道姜冉要走,本打算回天宫之后就将此事告诉文昀,可被剑修之事一搅和,她竟忘得一干二净!
姜冉本就对人仙之别芥蒂颇深,她本想叫文昀循序渐进,慢慢打消她的顾虑,可这老狐狸到好,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质问她。
芙照下意识看向姜冉,而后心中咯噔一下,直呼完蛋。
姜冉的状态着实说不上好。
她虽垂着眸,原本松弛的身体却因文昀的一句话瞬间紧绷起来。
是啊,她要离开的。
这句话不仅仅是用来应付岚衣的,而是她思虑许久,做出的决定。
只是,还未曾同文昀提起过罢了。
岚衣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笼在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她的下一颗解药系在姜冉身上,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若是姜冉死活不肯进入结界,她是否要冒险装作不经意推她进去。
现在来看,应是用不着了。
拴住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便是用情,只要文昀入了结界,就不怕姜冉不跟着去。
而要让文昀进去可就简单多了,只需要一个魔族。
岚衣抚掌大笑几声,顺势起身走向姜冉,通情达理道:“罢了,本宫就是随口一说,姜姑娘不愿便不愿吧。”
闻言,丹青台上众人皆松了口气,干起了自己的事。
文昀置若罔闻,依旧看着姜冉,一双凤眸如同生了裂隙的琉璃球,自内而外渗出水汽,似乎只要她再说一句,便会在顷刻间,裂成无数碎片。
姜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见躲不过,只好迎上他的视线,想着借机同他解释清楚。
“没错。此前在小渔村,仙君来寻我一同北上,你我签的契约只约定了我替你好友一族驱鬼,我已替金鸟族驱鬼,按理自那之后,你我之间的契约便已完成,至于之后发生的一些,仙君就当我多管闲事了吧。”
偷偷观察二人的芙照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冉眼底的决绝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况且,文昀还是个嘴笨的。
感情之事终究讲究机缘,与其在人前来回拉扯还没个结果,不如先将此事抛开。
距离试炼会结束还有三天,有时间便就还有转机。
“哎呀,这不是金原他们么?”芙照赶在笨嘴狐狸开口之前,一把拉走姜冉,指着位于角落的气泡,故作担忧道:“金鸟族在化形之前,绝大部分修为都被封印于内丹中,若是遇到个厉害的亡灵,可如何是好啊?”
姜冉顺势跟着芙照往旁侧走去。
丹青台上人人自顾不暇。
岚衣顶着天后的身份,自然不敢有人质疑她的行为,她在几个气泡结界前徘徊,趁众人不注意,掐起一缕黑雾,化t为蝇虫钻入其中一个结界。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一挥手,扬着下巴,扫视过众人:“忙了半日,本宫也乏了,后续事宜便辛苦众卿了。”
“臣等甘愿为陛下娘娘效劳。”
藏青色的袍角随风猎猎作响,而后流光一闪,一道孔雀虚影窜入云霄。
岚衣就这么离开了?
姜冉微微怔了一瞬。
若她猜得没错,岚衣的任务应当并未完成,离开得这么突然,是任务不做了,还是她料定了自己会入结界?
一双腿终究是长在自己身上,既明白了魔族的用意,她也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反正不遂了她的意就好。
想明白这些,姜冉便也懒得再去管岚衣,只是正欲收回的视线怎么也控制不住,又悄悄转向文昀的方向。
他背对着,只能瞧见一个背影,玄焰正拉着他似乎在说些什么。
此时,早已过了正午时分,阳光斜斜地落下,文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尊历经风霜的雕塑,落在空空荡荡的丹青台中央。
不知为何,这一幕刺痛了姜冉的眼。
她忙不迭地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气泡转移注意力,问道:“金原在哪里?”
芙照看破不说破,只默默掐了个仙诀。
结界水晕散开,气泡中呈现出试炼地的景象。
金原和泽尘进入了寒潭之底。
水面上漂浮着碎冰,阳光透过水面形成一道道光柱,在水底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随着气泡内的场景缓缓下移至水底,一座古老的石质建筑缓缓出现在视线中,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海藻,几株珊瑚丛石缝中钻出,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宫殿,
在宫殿门口,姜冉终于发现了泽尘和金原的身影,同在这个任务点的还有岩墨和其他五位修真者。
抽到同一任务地点的参炼者都三三两两自由组队,泽尘和阿原自然走到了一起,令姜冉意外的是,岩墨居然主动与两小只同行。
她早已有所耳闻,岩墨已经渡过雷劫,拥有位列九重天的上仙修为,只是不愿受天宫礼法束缚,迟迟不肯飞升。
天帝宽宥,并未与其计较。
只是在及其注重身份地位的仙族,岩墨这样的人,还当真是一股格格不入的清流。
有他同行相护,金原与泽尘向来应出不了什么问题。
心中因担心金原安危而悬起的石头总算是落回了肚中,姜冉终于有了心情去关心别的任务点。
此次引魂试炼会其实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此寻找玄冰玉佩。
只是,事关神女之物,并不好大肆宣扬,知晓此事的人不多,除了姜冉文昀,便也只剩芙照和玄焰了。
四人不约而同地散落在四处,分头搜寻。
姜冉仰着头,突然瞧见其中一个气泡夜色深沉,繁星点点,一下便被吸引住了。
她看了眼正盛的日光,此时应当正值未时,其余十一个气泡都是白日景象,偏偏只有这一颗是黑夜。
“这是什么地方?”姜冉指着最高处那颗黑色的气泡,问身旁的芙照。
“此处是极夜迷窟。”
落入耳中的是文昀清冷的声音。
姜冉猛一回头,身旁哪里还有芙照的身影。
文昀站在她身旁,脸上再没了方才的悲伤,只伸手点了点那颗气泡。
姜冉也刻意不再提及下界之事,文昀心照不宣,亦不再提。
随着指尖灵力汇入,气泡从最高处落下,轻轻颤抖,又缓缓变大。
她这才看清极夜迷窟的真实面貌。
蜿蜒曲折的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散落在各处的洞穴,洞穴入口厚重的雪层所覆盖,并不好辨认。
即便能看清迷窟全貌,也难以分辨方向,更别说置身其中了。
忽然一道眼熟的身影映入眼帘,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别的参炼者各自组队,唯有这位灵猫女子,独自一人踏上了一条盖着厚厚积雪的黢黑小道。
“她怎么一个人走。”姜冉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观水镜通晓人性,少女的关注点在灵猫女子身上,画面便一直跟着她的步伐移动。
“猫类灵兽本就喜欢独来独往。”文昀走到姜冉身侧,与她并肩站着,视线落在黑得几乎看不清的画面上,“我们的目的是找玄冰玉佩,这些人迹罕至之地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姜冉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画面中的女子。
忽然,她瞧见那灵猫女子突然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似乎透过了观水镜的结界,直接看向她心底。
她正觉着有些不对劲,就瞧见了让她头皮炸裂的一幕。
灵猫女子好似知道姜冉正在看她,忽然扬唇一笑,那笑容生硬、僵直,好似提线木偶,被人拽着嘴角往耳根处扯动。
眨眼的瞬间,那张脸竟成了敖月的模样,生硬的笑容柔和下来,一如既往的轻蔑、阴鸷。
“敖月!是敖月!”急忙姜冉顾不得多想,一把扯住文昀的袖袍。
文昀顺着姜冉的手指去看,芙照与玄焰也围了过来。
“不就是只灵猫么?哪里来的敖月?”玄焰嗤道。
姜冉皱眉,正欲反驳。
可当她的视线重新触及气泡之时,竟无言以对。
灵猫女子正垂着眸,小心翼翼地辨别脚下的道路,哪里还有敖月的身影?
姜冉:“……”
玄焰轻蔑一笑:“呵,我就不该相信一个凡人的眼睛。”
芙照狠狠瞪了玄焰一眼,而后自然地握住姜冉的手,安抚般地拍了拍。
文昀盯着气泡,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折扇,思忖片刻,道:“我入结界探一探,芙照,保护好姜冉。”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化为一道流光,迅速钻入结界中。
芙照正欲应下。
姜冉抢先抽回被握住的手,一步跨入结界。
“我同他一起去。”
气泡剧烈抖动,散发的强光包裹着少女的身体,瞬间带着她进入了气泡之中。

芙照默默放下了正欲掐诀的手,勾唇一笑。
呦呵,机缘这不就来了么!
护姜冉?老狐狸你自己护去吧!
第57章
迷窟夜石门之后的气息同镇魔塔的气息……
姜冉严重低估了观水镜结界的灵力波动。
她自信地踏入观水镜,下一瞬,身体骤然腾空而起,周围的空间强烈扭曲起来,旋即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
不愧是天帝用半身修为炼成的法器,其力量确实不是肉体凡胎可与之抗衡的。
姜冉在心中默默想着,身体放松不与仙力抗衡,可饶是如此,她仍觉得四肢几乎要被生生撕扯下来。
终于,在疼晕过去前一瞬,眼前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寒意渗入骨缝之中。
双脚似乎踩到了实处。
四肢无力似乎被抽去骨头,脚下积雪松软,不等她站稳身子,双腿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向前扑去。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腰肢,鼻尖萦绕着雪松清香,而下一瞬,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小心些。”清冷的嗓音透着明显的担忧。
隔着轻薄的衣衫,姜冉感受到文昀身体传来的温度。
“轰——”
脑袋中好似有火药炸开了,她一个激灵挣脱文昀的怀抱,双耳通红,心脏狂跳不止。
姜冉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便听到文昀略带不悦的声音:“你进结界做什么?”
姜冉下意识理接过话,直气壮接道:“当然来帮你对付魔族啊!”
甫一提及魔族,文昀便想到了在青桥城姜冉被魔族折磨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宇间顿时生了几分阴霾,再加上先前姜冉说要走,心中有生了几分芥蒂。
一时心急,无意间,话便重了一些:“胡闹!参炼者中定然混入魔族,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还进来送死作甚?”
姜冉未曾料到他的反应,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错愕。
她就是因为知晓有魔族才来的。
极寒之地亡灵不计其数,仅凭参炼的修真者,根本无法阻止魔族将其魔化。
不过,她本不想以身犯险,岚衣话里话外就希望她入试炼结界,等着她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可瞧见文昀一猛子扎进结界,她顿时就慌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不知何时才会发生的危险,心中只剩下一道声音:文昀看不见鬼魂,他需要自己的帮助。
满腔热血而来,却不想受他冷眼以待。
起初,姜冉想好好同文昀解释清楚,说说极寒之地的亡灵,说说岚衣那句话的深意,说说为何自己甘愿冒险而来。
可现在,她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拂过,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羞涩与尴尬。
姜冉冷哼一声,只道了句:“良心喂了狗,不知好歹!”
这话本是带着怒t气的,可她张口瞬间,一阵寒风拂过,牙齿一颤,出口的话竟带着些哆嗦,气势全无。
姜冉:“......”
淦!我是真的想骂人!
文昀语气虽重,其实并说不上多生气,此番瞧见她受了冻的模样,责怪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
凝在胸口的气早消散殆尽,他无奈叹了口气,掐了个仙诀,幻化出一件纯白的狐裘披风。
指尖动了动,披风缓缓飞向姜冉,轻盈落在她的肩头。
披风落下的瞬间,寒风被悉数阻挡在外,姜冉拢了拢垂在肩头柔软的皮毛,懒得再同文昀计较。
“既然来了,就先去找魔族,等到亡灵化成魔就当真来不及了。”
*
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姜冉与文昀的脚步声将积雪踩得“吱呀”作响。
极夜迷窟本就不见天日,恰逢今日风雪交加,连月光都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
雪下得极大,两人在迷窟中兜兜转转了许久,不过片刻,便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抹去了痕迹。
姜冉是冲着那灵猫女子来的。
虽然她变成敖月的模样只有那短暂的一瞬,但那可是敖月啊,是差点将她折磨致死的魔,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别说只有一瞬,就算是化成灰,她也定然不会看错。
极夜迷窟地形复杂,一出结界便是数不清的岔路,在夜色遮掩之下,难以区别。
所幸,姜冉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灵猫女子,观水镜结界受她意识控制,一直锁定在她的身上。
她记得,那灵猫女子出了结界之后,便拐入了最左侧那条小道,而后一直顺着往深处走,遇洞进洞,遇岔路便往左侧拐。
姜冉亦步亦趋。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不仅没找到那位灵猫女子的踪迹,甚至还绕回了起始之处。
看着熟悉的结界入口,她终是有些急了:“这极夜迷窟属实诡异,明明按观水镜看到的路线走,怎会回到原地呢?”
文昀默默跟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这会儿听出了她言语间的泄气,才走到她身侧接过话,道:“风雪太大掩盖了洞穴,封了小道,我们所行之路应与丹青台上看到的有了变化。极夜迷窟便是如此,一炷香的功夫,足以移山倒海,地形全换。”
掌心凝聚起灵力化为点点星光散向四周,眼前虽岔路繁多,但有一半岔路的墙壁上都亮起了灵力标记。
他收回手,侧眸看着姜冉,道:“你瞧,走过的路我都留了标记,这样便不怕再迷路了。”
看着一面面闪着幽幽冷光的石壁,姜冉顿时有一种跳梁小丑被揭了面具的尴尬,连带着看文昀也有些不爽快。
白眼一翻,闷闷道了句:“有这法子不早拿出来,你就是存心想看我笑话!”
文昀对天发誓,他当真没有这个意思!
他了解姜冉的性子,在她信誓旦旦说要去找魔族之时,便知道她定然有了寻找之法。
她性子要强又向来有主意,若在那时他便出言反驳,必然会惹她不快。
所以,即便察觉出了不对劲,他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留下标记,待她察觉到问题,也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可万万没想到,这落在她眼里竟成了要看她笑话!
他哪敢啊?!
文昀张口,想要辩解:“我——”
姜冉才不管他的想法,挑了条未被标记过的小道钻了进去:“还不赶紧走?”
文昀无奈一笑,应了声“好”,急忙追上去。
*
这小道远远看着还算宽敞,可才拐了两个弯,骤然变窄,脚下的道路只能勉强挤进一人。
姜冉走在前侧,用渡影笛引路,冷冽的寒风锋利如刀,从小道深处刮来,割裂着冰冷的空气,吹得她脸庞生疼,也吹散了渡影笛的光。
长笛再次凝聚起光,寒风迎面吹来。
“唰——”
星光瞬间四散。
这风应是带着灵力,渡影笛并起不到作用,姜冉无奈收起笛子,拢了拢披风,只好靠自己慢慢摸索。
突然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脚下的路似乎在颤抖,雪花被震得四散飞扬,冰壁上开始有碎冰簌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脚下的雪突然一松,姜冉毫无防备,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千钧一发之际,文昀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少女的腰肢,将她从积雪堆中捞了出来。
“小心些,这里应是有陷阱。”
双脚落到实处,看着眼前那处凹陷,姜冉别扭地朝身后之人道了句谢,身体却别扭地从他臂弯中挣脱出来。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还未来得及发酵,便又听见“轰”一声巨响,凹陷处的积雪纷纷落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从雪堆中裸/露出来。
刺骨的寒风从洞口喷涌而出,周围的雪花似乎也在这股寒意的驱使下,变得更加狂野。
姜冉没有准备,差点被强劲的风掀飞,文昀感受到不对劲,正欲拉姜冉远离洞口。
“等一下!”姜冉趴在洞口,探着脑袋看向洞穴深处,“这股风,有些怪。”
怪熟悉的。
熟悉得就像在镇魔塔附近一般。
姜冉只觉得自地底涌上的风大得吓人。
那风透过皮肤钻入身体中,而后她便不觉着冷了,甚至还添了几分暖意,让她那被风雪冰冻的大脑渐渐转动起来。
她盯着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似平静的目光里透着几分思索。
听闻镇魔塔那股寒意是神女之力,那这股熟悉的力量,岂不是就是......
她眨眨眼,回头对身后之人道 “文昀,我想下去看看,可好?”
“好。”
几乎没有犹豫,文昀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无论她是察觉了魔族的踪迹,还是亡灵的气息,她若有所求,他定竭力满足。
洞穴太深,姜冉无法独自前往,文昀顺势揽住她的腰肢。
姜冉浑身一僵,却也不好拒绝,只能红着脸,任由他抱着自己,往洞穴深处飞去。

文昀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洞穴之地,至多不过百丈,若是他想,眨眼间便可到达。
可现在,他只恨这洞穴不够深,就算飞得极慢,不一会儿,便落到了底部。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姜冉便挣脱了怀抱。
嘴角的浅笑化成苦涩,文昀掌心凝聚灵力,宽大的袖袍如兜了风一般从身前划过,嵌在石壁上的油灯“唰”一声全部亮起。
姜冉这才看清洞内的全貌。
洞窟狭小,四围尽是湿润粗砺的岩壁,潮湿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都结成了霜花,嵌在粗糙的石壁缝隙之中。
洞穴一侧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姜冉走过去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门缝中有风溢出。
她把手贴在门缝上感受了片刻,转头对文昀道:“石门之后的气息同镇魔塔的气息很像。”
文昀本还在四处观察,一听这话,双脚一顿,钉在地上竟是再也挪动不得分毫。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能感受出来镇魔塔的气息?”
姜冉点点头,如实道:“是。你们都觉得塔中寒凉,可我从未如此觉得,甚至还觉得那股气息令人神清气爽,用你们仙族之言,颇有洗髓易经之效。”
塔中的寒意来自于神女,一众仙族都无法承受的寒气,在她这里就成了“神清气爽”、“洗髓易经”。
文昀怔怔看着姜冉,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问了句:“那这扇石门之后,亦是这样的气息?”
姜冉再次颔首。
文昀又皱起眉头,凝视着石门,一缕缕白色的寒气顺着门缝缓缓溢出。
他信她。
所以,这石门之后封着的是神女之力!
极寒之地、神女之力,除了玄冰玉佩,还能是何物?
第58章
冬雪融这一次,换我护你
玄冰玉佩。
当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中时,文昀心中便有了几分难掩的兴奋。
除去净浊渊封印,更重要的是因为姜冉的身份。
众仙皆知镇魔塔受神女之力庇护,可除了感受到寒冷,并区分不清极寒之地的寒气与神女之力的区别,只因提前知晓而多了几分敬畏。
神女将玄冰玉佩藏在极寒之地,便是为了能完美隐藏神力气息。
无论仙族还是魔族,想要从这片茫茫雪原中精准找出玉佩的位置,几乎是不能做到的。
可此事对姜冉而言,竟不费吹灰之力。
记得当初在南天门,司命曾给过他建议,与阴阳师通行或可对寻玄冰玉佩有所帮助。
当初不明白司命的用意,现在文昀才理解他的用意。
司命知道姜冉的身份,又算到了他们的机缘,他不好明说,才有了那句暗示。
想明白了这些,文昀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似的,眼底的光都亮了。
什么三界之t分、人仙有别,这些顾虑便可统统不作数了!
只是她如今是凡人之躯,承载不了神的记忆,若要历劫成功,便不可让她知晓这些。
得护着她平安历劫归来!
姜冉的注意力都在门后那股气息上,哪里想得到,这么一会儿功夫,文昀已重新将她的身份梳理了一遍。
等了许久,既没等到回答,也没瞧见他将门打开,便忍不住转头去寻他。
一回头,竟看见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姜冉下意识反应:他不信自己,甚至连开门一验真假都不愿意。
不识好人心!
姜冉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亦猜到,门后之物,约莫是玄冰玉佩。
等拿到玉佩,她入天宫的目的便已达成,净浊渊封印修复,魔神再无出逃可能,这样,她回凡界便也能够心安理得了。
忽然,一道暴涨的灵力之光从眼前掠过,攻向石门。
“轰——”
姜冉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回神一看才发觉灵力在触碰石门的瞬间便即刻被化解了。
石门上好似附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外来者入侵。
文昀皱了皱眉,把站在身侧的姜冉拉到身后,而后双手结印,用源源不断的仙力攻向石门。
一道道仙力在触碰那股力量的瞬间被迅速瓦解,文昀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波仙力未平,下一波又紧随而上。
黑暗的洞窟被照得明亮,翻涌的灵力裹挟着冰霜,如波涛汹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撞击在石门之上,迸发出如烟花般绚烂多彩的光。
在强势的灵力攻势下,那道隐形的屏障终于缓缓显现,金光四射,将整个石门都牢牢包裹其中。
文昀调动内丹中的本源仙力,奋力一击。
“咔嚓。”
整个洞窟之内一片安静,以至于这道不大的开锁声显得格外清晰。
石门缓缓打开。
姜冉从文昀背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从石门后涌出的空气中带着潮湿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那股让她熟悉的气息。
没了屏障阻隔,这股气息比先前更盛,透过皮肤直钻身体深处,席卷全身,姜冉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因这股力量沸腾起来。
冥冥之中好似有只手,拨开黑暗,拽着她往里走。
“就是这里!”姜冉的声音带着兴奋。
文昀收起周身灵力,垂眸凝视着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掌心朝上,缓缓落在她身前,道:“里面黑,我牵着你走。”
牵手?大可不必!
姜冉正欲拒绝,然而在瞧见他面色的瞬间怔住了。
烛光影影绰绰,却掩不住文昀眉宇间那抹疲惫,不过片刻,他额前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唇更是泛起了一抹病态的苍白。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
印象中的文昀修为高深,仿佛世间万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无论是被碧竹用浊气锁链捆住,还是面对金鸟族漫天怨灵,他总能以一种近乎于闲庭信步的姿态应对自如。
他这是受伤了?
姜冉有心想问,可又怕自己多余的关心会让他误解。
踌躇了片刻,她终究垂下眼眸,只当作没看见、没听见。
她径直从文昀身旁路过,掠过那只悬在眼前的手:“你还是跟紧我吧。”
借着石门的外昏暗的烛光,姜冉依稀辨出门后是一狭长石阶,蜿蜒曲折而下,通向地底。
只是,才下了两级台阶,身后的光线便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姜冉站在光阴交界处,瘪了瘪嘴。
倒不是她害怕,而是当真什么也看不见啊!
方才只顾着逞能,怎么就忘了拿盏油灯照明呢?
现在转头回去未免也太丢脸了!
脚边忽然亮起一道光。
而后,一盏狐狸外形的琉璃花灯被塞入手中。
姜冉垂眸看去,瞧见这花灯做得栩栩如生,内里的烛火晕染出柔和的光影,橙红色的烛光让狐狸的眼神显得更加灵动狡黠。
不知为何,这盏灯让她想到了文昀。
“不是说要我跟紧你么?”
她回神转头一看,琉璃灯盏散发出的柔光正好洒落在文昀的眼眸中,宛如繁星点缀其间,一贯的清冷的凤眸此刻散着无尽的温柔。
姜冉难得没躲开。
因为,她看到他如星辉般的眸光之下透着淡淡的阴影,他隐藏得极好,似乎并不想叫她发现。
可这双眼眸早已刻进了她心底,只一眼,她便发现了异常。
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说,姜冉也无心戳破,只笑了笑,拍拍胸/脯同他打趣道:“我办事,还请仙君放心!”
*
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黑暗被一道柔和的蓝光穿透,而后,眼前豁然开朗,姜冉发现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
洞穴最深处,是一条从高处倾泻而下的瀑布,抬眼望去并看不到头,只是这瀑布被冻成了冰块,就连底下那一池子水也结了冰。
一束金光透过冰面折射而来,照得洞穴明亮。
姜冉仰着头,看到瀑布冰面下隐约透着一枚玉佩。
是玄冰玉佩!
仙族经历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划过,可最后所念所想便只有回家。
姜冉心底有道声音再喊:只要取了这枚玉佩,打不破的人仙之别,斩不断的情愫,仙族纷纷扰扰,从此之后,再与她无关。
琉璃灯盏脱手掉落在地上,姜冉纵身跃起,长鞭一甩,勾住瀑布外延打横的冰柱,直冲玄冰玉佩而去。
文昀没料到她突然的行动,余光瞥到洞穴一角的一团白毛,心中一颤,忙提醒道:“小心,瑞明兽——”
一道响彻洞窟的狮吼随之响起,一只长着金色独角的白毛狮从冰面上起身抖抖毛,后脚用力一蹬,朝半空中的少女扑去。
姜冉悬在半空中,看到那团白影头顶尖锐的金角寒光闪闪正对她,头皮一炸,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完蛋!
竟忘了还有只看守玉佩的神兽!
这金角,若是挨上一下,小命应该就当场交代在这儿了。
来不及多想,她急忙松开握着长鞭的手,打算先回到地面。
瑞明兽看守神宫多年又岂是蠢笨之兽?
在瞧见姜冉松手的瞬间,它便调转方向,借助神力先一步落到地面,仰头露着森冷的獠牙,迎接偷盗之人。
姜冉:“......”
这狮子,还真不傻哈!
白狮的金角随着它仰头的动作横放着,她心中盘算着,倒是一个不错的落脚地……
正想着,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避到一侧。
白狮见有人相助,怒吼一声,挥爪便朝两人拍去。
文昀躲避不及,只来得及把姜冉紧紧护在怀中,自己的手臂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痕,他只垂眸看了眼,带姜冉纵身一跃,避到白狮身后。
见盗贼逃脱,瑞明兽怒吼一声,高高扬起的前爪用力拍向地面。
“咔嚓——”
冰瀑外延如破镜般碎裂,无数碎冰如雨点般砸落。
随之掉落的,还有长鞭。
距离并算不远。
姜冉动动身子,想去捡。
“别乱动。”文昀压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尖,姜冉身体微微一颤,脑袋中空白了一瞬,动作也随之停下。
文昀见瑞明兽再次走近,恭敬一礼,道:“神兽明鉴,净浊渊封印有损,浊气泄露,神女下凡历劫不知归期,我等想借玄冰玉佩一用,等封印修补后,定当归还。”
白狮才不听来人的辩解,它只忠于神女,对于其余觊觎神器之人,绝不会手下留情。
狮吼声在洞穴中一圈圈回荡,它尾巴一甩,扬起了地面上的碎冰与积雪,带着杀气的利爪直至朝面前两人扑去。
文昀抬臂一挡,手中长剑寒光乍现,虽挡下了白狮这一击,可他眉头却不由皱起,体内气息全乱,嘴角隐隐有鲜血溢出。
“你……”
姜冉再傻也不至于察觉不出问题,方才忍住了没问,现下见他受伤又吐了血,便一点儿也忍不了,“你怎么伤这么重?”
文昀眸光闪了闪,故作轻松道:“无碍,一时不察罢了。”
姜冉见他不说实话,带着几分怒气扬声道:“文昀我不傻,伤得重不重我能分不清楚?你从进了这个洞穴就一直不对劲,究竟这么了?”
本是怕她担心,文昀才没说,既然被她看出了端倪,倒也没隐瞒的必要了。
“神力封印住了我的仙力,所幸体内还有一分千年前神女赐下的神力,可以使些简单法术。你不用担t心,只要我活着,定护你无虞。”
姜冉:“……”
无虞?
看那白狮一副不把人弄死不罢休的架势,只怕留个全尸都难!
既然不拿玉佩要被弄死,拿玉佩也要被弄死。
那取到玉佩,以此要挟瑞明兽,便是唯一能活的办法。
但玄冰玉佩被冻在瀑布之中,若是要凿冰,没个三天三夜怕是根本取不到。
况且有这白狮拼了命似得守着,想来连一刻钟都撑不到。
姜冉看向文昀,问道:“化冰你能做到吗?”
“可以。”
“好!我拖着这头狮子,你去取玉佩。”
说罢,姜冉身形一闪,捡起地上的长鞭,朝白狮招呼而去。
文昀没有犹豫,御剑飞到瀑布前,双手结印,调动仅剩的灵力渡入冰瀑。
“咔——”
许是因后那分神力,冰融化得很快,冰水混着碎冰掉落,砸在地面上,一下便引起了瑞明兽的注意。
它一爪挥开长鞭,扭头就攻向半空中白袍盗贼。
姜冉心中一惊,飞身跃上瑞明兽后背,长鞭翻飞,缠绕住它额前的金角,用力往后拉扯。
瑞明兽吃痛,仰首长啸,黑白分明的眼底闪过一道肃杀之意。
再怎么说也是只神兽,还能被一个凡人捆住手脚?
额前金角神光一闪,将长鞭斩成两段。
姜冉失了平衡,身形一晃,从它背上跌落下来,摔倒在地面。
白狮甩甩脑袋,转头看向屡次三番惹事的少女,前爪高高扬起,锋利的指甲从蓬松的毛发中穿出。
这一爪子下来,估计半条命就没了。
姜冉看了眼冰瀑旁的文昀。
还需要些时间,得再拖拖。
她拖着被摔得有些疼痛的身体缓缓往后挪动。
瑞明兽死死盯着她,她退一寸,它便进一寸。
不出片刻,她便被逼到了墙角。
白狮半眯着眼睛,咧嘴露出两颗森冷的獠牙,居高临下,宛若看着将死的猎物。
姜冉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一只狮子脸上看出了讥讽之意,一时间眼皮止不住地狂跳,却咬牙**着,为文昀争取时间。
白狮前爪高高扬起,姜冉心一横,闭上了眼。
瑞明兽是吧,等一会儿拿到了玄冰玉佩,第一件事就让你给我磕一个!
千钧一发之际,姜冉被护在一个结实的怀抱中,扑鼻而来的雪松香让她一下便知道来人是文昀。
文昀抱住姜冉的时候,白狮巨爪已在眼前,再没有时间让他躲开,只得生生挨下这一掌。
“嘶啦”。
后背的衣帛被撕碎,鲜血淋漓,血肉翻飞。
这一瞬间发生了太多,姜冉回神过来的时候,只听到文昀一记闷哼,几滴鲜血从他口中溢出,落在脸旁。
她环抱住他,手触及后背,摸到一片黏腻的湿热,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让你取玉佩吗?你下来做什么?”
哽咽的指责声中带着关切,文昀觉得背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只是他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到身后一阵掌风袭来,立马抱着姜冉往旁侧滚了一圈又一圈。
瑞明兽二连三的攻击皆落空了。
鲜红的血迹洒了满地,刺痛了姜冉的双眼,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心里有一道声音:她不想让他有事,她要护着他。
耳畔,文昀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她被他护在身下,透过眼中氤氲的水汽,视线越过他那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袍,看到白狮抬起前爪再次攻来。
姜冉不再犹豫,抱住文昀用力一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姜冉,你—”
“别说话。”姜冉用力按住男子挣扎的肩膀,“挨一掌死不了,这一次,换我护你!”
第59章
春意暖文昀埋头吻了下去
姜冉的话让文昀愣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瑞明兽猛然跃起,压低脑袋,掩去眼底狡黠的暗光,将头上尖锐的独角对准姜冉的后背。
文昀仰面躺在地上,瞧见那闪着金光的独角骤然逼近,不由呼吸一滞,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瑞明兽想直接把姜冉刺死!
再也顾不得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想将她掀开,却不料浑身无力,竟推不动她分毫。
“快躲开……”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姜冉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她看不到后背的情况,心想着左右不过挨上一掌,不过皮外伤罢了。
幼时阿爹刚过世那会儿,她被小渔村的孩子们欺负,可没少挨打,后来习得鞭法,自然也没忘了讨回来。
对这瑞明兽亦是如此,君子报仇,何患无时!
白狮落地,地动山摇,扬起一片积雪,独角金光闪闪,距离少女不过几寸。
千钧一发之际,文昀掐诀凝起几近枯竭的灵力,一掌落在姜冉左肩,奋力一推。
这一次,她被灵力掀起来了,半趴着的身体从左侧仰面反转。
可饶是如此,文昀还是慢了一步。
独角刺入姜冉左臂。
冰冷的长角刺入肌肤,霎那间,仿佛有无数把尖刀在体内翻搅,姜冉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袖,也顺着长角滑落,染红了瑞明兽额上的白毛。
洞内起了一阵风,带着冰冷的水汽拂过。
姜冉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冷却,仿佛一层冰霜覆盖在她的肌肤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也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淦!这天杀的白狮,不讲武德!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起光,她微微抬眸,看向瑞明兽的眸中淬了怒火,而后徒手握住刺入手臂的独角,咬紧牙关,用力一拔。
“噗嗤——”
鲜血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如铁锈味一般,直钻鼻腔。
直到温热的血滴溅落到脸上,文昀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姜冉受伤了!
他强行撑坐起身。
几次三番动了本源仙力,内力受损,而方才又强行催动神力,伤及经脉肺腑,连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但这些痛却比不得心中疼痛之万一。
那双凤眸早已通红,文昀想要托住她受伤的手,却又怕弄疼她,一时间扶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微蜷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份担忧,这份心痛,在他的胸中燃烧,最终化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温煦的目光在离开姜冉的瞬间变得森冷锐利,落在瑞明兽身上。
它是神女神兽,他本无意伤它,可若现在再有顾忌,别说玉佩取不到,怕是连姜冉的命都保不住了。
文昀站起身,折扇化为长剑,随手腕一转,剑刃直朝瑞明兽命脉而去。
说来也奇怪,自伤了姜冉,那白狮就跟傻了一般,任由她拔出独角,就连看到文昀长剑刺来,也不躲不闪。
文昀这一剑虽下了杀手,可瑞明兽毕竟有神力相护,不足以要了它的命。
白狮被击飞,滚了好几圈才踉跄着起身,它似乎受了伤,脚上的白毛被染成了血色,步伐有些不稳。
这会儿,它看着发懵,甩了甩脑袋愣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朝姜冉呜咽了几声,而后垂着脑袋,夹着尾巴,跛脚缓缓走向她。
姜冉正捂着手臂,原本戒备的神色在听到白狮的动静后怔了怔,旋即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它。
它这是在……撒娇?
文昀近乎力竭,他很清楚,若再强行催动灵力,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可神兽还在逼近。
心中惦念姜冉安危,他并未察觉到白狮的异常,见长剑伤不得它分毫,便又不管不顾掐起诀来。
死了又如何,得罪神女又如何,他只要阿冉活着。
“阿冉别怕,我在。”
视死如归的语气让姜冉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脸苍白得吓人,嘴角的鲜血落在他早就被撕裂的白色长袍上,显得格外刺目。
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双手明明颤得厉害,可依旧结印调起灵力。
只这一眼,姜冉心疼极了,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她虽不懂法术,但也知道他这般模样,应是不能再妄动灵力了。
捂着伤口的手沾满了血迹,她却来不及擦去,赶忙抓握住文昀的手,打断他结印动作,声音哽咽道:“别再用灵力了。”
鲜血的粘腻粘在手上,文昀却丝毫不嫌弃,满是疲色的双眸中映着姜冉的身影,眼底一道道柔光将那道小小的身影包裹着。
看,姜冉心里还是有他的!
文昀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脸色苍白,看着就像是个生了裂隙的瓷娃娃,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立马成一地碎渣,却依旧道:“我没事,答应要护你周全,我定说到t做到。”
内心深处好似有块寒冰正在消融。
姜冉手上的力量不减反增,语气却软得如同三月里的风,带着从未有过的细腻和温和:“没事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你瞧,它好像没想再伤我了。”
文昀恍惚了片刻才冷静下来,视线落在已经趴在少女脚边的瑞明兽上,它正小心翼翼地嗅着顺着她胳膊滴落下来的血迹,眼皮下垂,一双耳朵也耷拉着,看上去无辜极了。
瑞明兽只忠于神女,可它却对姜冉如此顺从,是因为她的血……
差点忘了,她是在凡历劫的神女,即便没有神力,但血脉中依旧带着神族气息,旁人辨不出,瑞明兽不可能辨不出。
如此一来,她应是性命无忧了。
姜冉见文昀缓缓垂下双手松了口气,再没了心思去品他变幻的神情,只知若再不管他的伤,怕是真的要完!
入结界匆忙,并未带疗伤的药物。
内伤也不知该如何帮他,她能做的,只有简单替他处理下外伤。
姜冉四处看了看,而后毫不留情一脚踹在白狮身上,抽出被它压在身下的裙摆,翻出内衬,“嘶啦”一声撕成几缕细布条。
白狮挨了一脚也不敢反抗,反而歪着脑袋亲昵地蹭蹭那条踹了它的腿。
姜冉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又踹了它一脚。
乞怜的嗷呜声响彻洞穴。
文昀回神过来,瞧见白狮前爪抱在头上,正楚楚可怜地看着姜冉。
曾听闻神女宠爱瑞明兽,若真伤了它,将来她怕是会后悔。
想到这儿,他替瑞明兽说了句好话:“阿冉,算了,随它去吧。”
姜冉并不打算放过它。
开玩笑!就没哪个人伤了她姜冉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凭何这白狮能例外?
只是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至于教训这小畜生,不急。
姜冉警告般地瞪了它一眼,便转向文昀,手中拿着布条,想替他包扎后背的伤口。
“忍一下,会有些疼。”
文昀瞧见姜冉突然凑近,伸手环抱住自己,浅浅的呼吸从脸庞拂过,痒痒的,好似有只小爪子在心头轻轻挠过。
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一抹异样的情愫在眸底晕开。
姜冉替文昀简单包扎了后背,刚系上结,就发现耳畔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喷洒在脖颈处的气息渐渐染上了滚烫的热意。
她这才惊觉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紧张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下意识反应便是跑。
“阿冉。”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冉发觉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被文昀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单薄的衣料传递到肌肤上,像一团火,竟有些烫人。
姜冉没能挣开文昀的束缚,或者说,她潜意识中并不想离开。
“嗯,我在。”
她应了一声,睫羽簌簌轻颤,抬眸撞上他的视线,目光交汇,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四周寒意消散,一股燥热从心底蔓延,染红了她的双颊。
顺着手腕上的力,姜冉身体往文昀方向近了几寸,她感受到他的手顺着手臂向上游走,轻轻抚上她的脸。
鼻尖相对,一呼一吸间,两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雪松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侵袭而来,那气息越来越浓,仿佛化成了实体,在肺部弥漫开来,在心头化作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文昀托起她的下巴,指腹划过唇瓣,而后,埋头吻了下去。
姜冉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双唇覆上一片柔软,酥酥麻麻,直抵心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如同被月光浸润过的琥珀,带着朦胧的水汽,不知所措地眨了眨,而后又缓缓闭上。
一双大手揽过腰肢,姜冉失了重心,往前倾去,跌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不同于微凉的唇瓣,文昀的胸膛如火焰般炽热,她被圈在怀中,耳畔是擂鼓般的心跳,她仰着小脸,感受着蜻蜓点水般的吻,又轻又柔。
心中顾虑在瓦解,防御底线在崩塌,姜冉脑海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在耳畔一遍遍重复:去他的人仙有别,去他的三界伦理,至少在这个洞窟中。
她心念一动,手臂环上文昀的脖子,唇齿微张。
出人意料的动作让文昀的呼吸瞬间乱了,姜冉青涩的回应像是一缕微风,吹散了萦绕在他心头的不安与犹豫。
温热的手掌扣住她后脑,他似乎不满于当前的浅尝辄止,唇舌侵入她的领地,带着未褪去的血腥味,反反复复,温柔缱绻,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中。
一旁的瑞明兽抬起爪子,缓缓低下头,捂住双眼。
第60章
愁如织阿冉,别走,好不好?
极夜之地风雪交加,地洞内燃了篝火,橙红色的火光将那晶莹剔透的冰瀑也染上了色,看着竟也添了几分暖意。
两人的伤口都简单包扎过了。
地上散落着不少药草和一只断了气的野兔,这些都是瑞明兽外出寻来的。
虽不知缘由,但姜冉收得心安理得。
被它两爪子拍得差点小命不保,只叫它寻些草药、吃食,算是便宜它了。
文昀从背后抱着姜冉,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低低念着她的名字:“阿冉……阿冉……”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伴着低低的喘息。
姜冉的脸一下便红透了,回应道:“嗯,我在。”
文昀握着她的手,将她圈在怀中,心想着,倘若一辈子都困在这地洞之中,不闻外界之事,似乎也挺好。
这念头刚起,他忽然想起丹青台上她说要回凡界的话。
手上的力不由地大了几分,好像要将人永远禁锢在怀中。
姜冉手上有伤,被他用力一抱,疼得皱起了眉头,正想挣脱,却感觉到文昀的面庞埋在她的颈窝,紧绷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她没再挣扎,抬手拂过他的发,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
文昀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在想到她要离开的瞬间,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说来也奇怪,他又不是刚知晓这个消息。
还记得丹青台上,她说过,她与他之间,一切皆是因为那份契约,除妖降魔、共历生死,不过是她多管闲事不得已而为之。

那时,他就是用这份契约书来安慰自己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姜冉心中没有他。
既然她不愿留在仙族,不喜仙族的繁文缛节,就该让她离开,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可事实并非如此。
若非险些丧命于瑞明兽爪下,怕是真的等她离开了,他也不敢确她的心意。
如今他知晓了,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是甜的,如花蜜般浓郁,沁入心底深处,只叫人欲罢不能。
明明得到了,又要让他放手,他虽性情淡泊,可也有情欲,叫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文昀不敢再想,只是更加用力地将她揉进怀中,声音闷闷的:“阿冉,试炼会结束,能不能别走?”
抚在男子青丝上的手微微一顿,身体也随之紧绷起来。
姜冉没想到文昀想说的是这件事。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未想过要留下,也从未觉得自己能够留下。
即便方才头脑一热,心中抛却的唯有人仙之别,甚至还自私地想着,出了地洞该如何同他划清界线。
若问姜冉是否当真能舍得下两人之间的一切,答案自然是不能。
人心非磐石,岂能坚而不破?
只是,比起舍得不舍得,她更害怕降下天罚。
魔族反攻之心昭然若揭,若因她之过,天罚降于仙族,她就算万死也难赎其罪。
“阿冉,别走,好不好?”
许久没有等到姜冉的回答,文昀有些慌了,就连声音也带了些许颤抖。
向来孤傲的文昀仙君何曾有过这般软弱。
姜冉动了动双唇,准备了一堆大道理,最后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洞穴内安静极了。
篝火燃在冰瀑不远处,火苗的光芒透过冰面裂隙,照射到深处。
冰瀑边缘慢慢融化,唯能听见篝火跳跃与水珠滴落的声音。
“嘀嗒......嘀嗒......”
姜冉渐渐心软了。
明明一切起因都是因为自己的私欲。
为了逆天改命、延长阳寿,卷入仙族,织起与文昀间本不应存在的因果。
结了缘,生了情,而她却要做他的主,头脑一热招人人家的是她,亲/热过后拍拍屁股想走人的还是她。
这对文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半蜷在半空中的手重新抚上他的青色,姜冉再次动了动唇,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好,我答应你。”
文昀听着,眼底忽然涌上一阵潮热。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回答,却并未有被满足的欣喜与轻快,相反只觉得身上沉t得厉害。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姜冉,眼角那抹绯红还未褪去。
他看向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仙凡有别,然情无界。我文昀在此起誓,往后定护你周全,若有天谴,只罚我一人便是。”
姜冉看着他,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若真有天谴,又岂能随人心左右?
还是等试炼会结束,修补了封印再做打算吧。
文昀见她沉默,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刻意回避了话题,问道:“是不是饿了?”
姜冉松了口气,而后点了点头。
文昀起身去烤瑞明兽捕来的兔子,姜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仙族辟谷,吃与不吃并无差别,可姜冉是凡人,一餐都不能落下。
烤熟的野兔肉几乎都落入了姜冉了肚子里,文昀仅食了三两片肉,权当是陪她一起用餐了。
酒足饭饱后,姜冉又打起了玄冰玉佩的主意。
混入试炼结界的魔族还未找到,地洞之中虽岁月静好,却也不能一直耽搁下去。
只是她不确定若是现在动手取玉佩,那只在她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狮会不会再次发动攻击。
文昀正坐在火堆旁添柴火。
一抬头,恰好瞧见姜冉的视线在玄冰玉佩和瑞明兽之间来回流转。
带着笑意的柔光缓缓敛去,凝在眼底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确实该走了。
瑞明兽衔来的草药皆是上好的灵药,内伤恢复了三五成,虽然仙力依旧被压制,但也不至于一动灵力便魂飞魄散。
文昀掐了诀,手中折扇化为利剑,劈向埋着玄冰玉佩的冰瀑。
碎冰簌簌掉落。
姜冉吓了一跳,在搞清楚是文昀试图凿冰取玉佩的瞬间,下意识看向脚边的瑞明兽,全身紧绷,准备应对它的进攻。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白狮只是仰头瞥了一眼,而后又重新躺下,甚至还露着肚皮冲她摇尾巴撒娇。
姜冉:“……”
好好的狮子不做,做犬了?
正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团白毛,忽然,一抹刺骨的冰凉从掌心传来,姜冉被冻得一激灵,垂眸一瞧才发觉,文昀已经取到了玉佩,并塞到了自己手中。
玉佩晶莹剔透,内里流光溢彩,神力流转,就算姜冉不通仙法,也知晓此物定非凡品。
这种宝贝,她哪里敢收?万一弄坏了可如何是好?
她想把玉佩塞还给文昀。
文昀却侧身避开,只道:“此物唯有你拿着才能发挥作用。”
姜冉歪了歪头,显然不明白其中缘由,正想询问,突然间地动山摇,那冰瀑断了一截,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过后,碎冰四溅。
文昀祭出长剑,警惕望着洞口,瑞明兽也翻身而起,压低身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一阵阴风从洞口灌入,伴着低沉的呜咽声,好似婴儿啼哭,又如野兽嘶鸣,浓厚的戾气扑面而来,姜冉鼻翼猛地一抽,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好重的戾气,怕是有亡灵化为厉鬼了!”
*
姜冉收起玉佩同文昀离开洞穴,瑞明兽想跟着,可姜冉却不待见它,不许它同行。
白狮哼哼唧唧极其不情愿,可到底不敢忤逆她的意思,送到了洞口便没再接着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玄冰玉佩的神力,渡影笛的灵光终于不再被寒风吹散。
两人随着灵光指引,很快找到一个藏匿于积雪之下的洞窟。
姜冉趴在洞穴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去。
洞内有一抹微弱的烛光,映照在石壁上,将整个洞穴都裹在一片温暖的橘色之中,只是那光似乎在跳动,光线忽明忽暗。
突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穴中涌出,烛火剧烈闪烁着,明暗交替间,橘色光芒熄灭,再亮起时,洞穴呈铜青色,透着阴森和诡异。
烛火又闪了几下,而后彻底熄灭。
中度怨气。
姜冉的脸色并不是太好,道:“洞穴中有烛火,想来应是有参炼者到过,我得下去看看。”
文昀便带着她跃入地洞。
地洞深处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气息,洞穴内并无光源,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石缝中透出的水滴声打破了沉寂。
文昀用法术点亮了石壁上的油灯,洞穴内瞬间亮了起来。
只是这一亮,姜冉原本好奇打探的神色瞬间收了起来,目光凝视一角。
是灵猫女子!
那女子受了重伤,正蜷缩在角落,埋着脑袋,上方是一个凝成实体的厉鬼,双手干枯如柴,指甲锋利如刀,掌心虚握着的正是那女子的内丹。
按理,姜冉应是要夺回内丹,再除了厉鬼戾气。
可甫一见到灵猫女子,敖月那张脸印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
一时间,双脚好似被钉在了原地,半晌,只喃喃道了声:“敖月?”
姜冉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曾听师父提起过,换魂术有一致命弱点,便是在寄魂的肉/体死亡瞬间,寄居的灵魂会有长达一刻钟的“残魂状态”。
所谓“残魂”,便是指无论寄居灵魂是鬼是仙还是魔,在这一刻钟内,法力全失,就好似一道孤魂野鬼,只需轻轻一击,便会魂飞魄散。
姜冉盯着她,心中默默想着:应了吧,应了吧……
若是应了,她便送敖月上路。
第61章
断永生文昀仙君体弱,我来保护姑娘……
灵猫女子并无反应。
反倒那厉鬼,听到活人的声音,咯咯一笑,缓缓转过头来。
它是真的只转动了头颅,这厉鬼脖子上有一道伤口,砍得很深,仅留着一层皮连接着脑袋和脖子,随着它的动作,脖子上的那层皮拧成一股,好似随时都会断开。
那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内丹被它握在掌心,黑色的长甲有意无意从淡淡的荧光中穿过。
姜冉没有出手,只是盯着那颗光芒渐渐黯淡的内丹。
再多使一份劲,指甲再往深处划动一寸,这颗内丹便彻底废了......
灵猫女子脸色苍白,她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动弹不得,却能感受到内丹中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
“救我......救我......”

这声音细如蚊蝇,却撞进了姜冉的心底。
脑中轰一声巨响,她宛如从梦魇中惊醒一般竟出了一声冷汗。
她在想什么?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牺牲一条无辜的人命,来捉敖月的鬼魂,如此行事同魔族又有何区别?
待回仙族,她如何能坦然自若提及此事,又如何能问心无愧面对灵猫一族?
“住手!”
随着姜冉一声怒喝,星星点点幽光从渡影笛中钻出,在洞内转了一圈,缓缓聚集到厉鬼身侧。
文昀这才瞧见,洞内除了那名命悬一线的灵猫女子,还有握着她命脉的厉鬼。
姜冉终是回过神来,眼底眸光重凝聚,在看到厉鬼模样时,嫌弃地“啧”了一声,从袖袋中取出黄符捏在指尖,道:“你这鬼魂,把内丹还给人家,我既往不咎送你去冥界。”
“去冥界又能如何,我这一生罪行累累,下一世定然不会有好命数,不如多吃几颗内丹,赐自己永生。”
厉鬼面色苍白如纸,血红的双眸空洞无神,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毒,它似乎并不害怕少女,反而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姜冉眉头瞬间凝了起来,鬼魂化为厉鬼通常只为复仇,完成生前执念,想要永生这种话,说不是魔族教的,她都不信。
“是谁与你说的吞灵兽内丹可以永生?”
“我为何要告诉你。”厉鬼轻蔑一笑,飘忽不定的鬼影忽然一顿,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虽有草药气息掩盖,但对于厉鬼来说,却如饕餮盛宴。
它似乎一点也不怕姜冉这个阴阳师,一边抽动鼻翼一边凑近她受伤的手臂,像一只饥饿贪婪的野兽,一双赤瞳闪烁着捕捉到猎物时的兴奋之色。
厉鬼越凑越近,文昀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鬼魂之事,他本不应多管,只是瞧见那团黑乎乎的丑东西快扑到姜冉身上了,本应埋在心底的那份戾气与杀意便快要忍不住了。
偏偏这厉鬼浑然不觉,用力一吸鼻子,享受般地眯起了双眼,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道:“小娘子长得俊俏,没想到还有如此香甜的血,真叫人欲罢不能!”
区区鬼魂,也配为人?
文昀祭出长剑,剑刃上凝着冷若寒霜的剑气,手腕一转,便朝厉鬼招呼而去。
姜冉正等着厉鬼放松警惕,余光瞥见那抹凌厉的剑光,眼皮一跳。
长鞭被瑞明兽毁了,没了武器阻挡,姜冉只好闪身挡在厉鬼身前,趁它没搞清楚状况,快速t将黄符贴于额间,又顺手抄起渡影笛打在它手臂上。
灵猫内丹脱手,落到地面。
姜冉一脚将内丹踹到灵猫女子身侧:“收好你的内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文昀双手握剑,强行收回灵力,才没让剑气伤到姜冉。
来不及收起的剑气落在脚畔,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深达半寸剑痕,他当真起了杀心,
现在,他只觉得后怕,若这几道剑气落在姜冉身上,后果他不敢再想。
姜冉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厉鬼身上。
无人注意到灵猫女子是何时收回了内丹,又何时运功恢复了体力。
她一抬头便瞧见了立于烛光之下的文昀。
手握长剑,面容俊逸,一袭白衣更衬他眉宇间不染烟火的清冷,偏偏烛光温暖,又照亮了他眼底暗藏的几分柔光。
那双如琉璃般晶莹的猫眼微微一转,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文昀仙君,阿宁怕,求仙君保护阿宁~”
这几个字叫得,可谓是婉转悠扬,情意绵绵。
姜冉一听便皱起了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怒火蹭一下冲了上来。
阿宁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文昀身旁,小心翼翼拽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那双猫眼噙着泪,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这小野猫!手往哪儿抓呢?!
姜冉身形一闪走到阿宁身侧,一把拽过阿宁的手,也不管文昀是何表情,肩膀一撞将其推,挡在两人中间,毫不掩饰怒意道:“阿宁姑娘有所不知,文昀仙君体弱,我来保护姑娘,如何?”
闻言,体弱的文昀勾唇一笑,配合轻咳几声,默默退到墙角。
姜冉没等到阿宁的回答,只听到“噗嗤”一声,而后闻到一股焦糊味,心头猛地一跳。
黄符落在厉鬼额间只起到了短暂的麻痹作用,它很快便回过神来,将符纸烧成灰烬。
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一圈圈回荡,洞穴中阴风阵阵,吹得油灯上的火苗剧烈跳跃,忽明忽暗。
姜冉握着渡影笛,往厉鬼的方向走了一步,她还拽着阿宁,可这灵猫显然不愿意配合,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
手中的力道并未减轻反而重了几分,姜冉语气严厉道:“它要你的内丹修魔,要想活命,就跟紧我。”
阿宁不情愿,却也不再反抗。
这会儿,厉鬼似乎意识到姜冉并不是个普通的阴阳师,那黄符看似普通,却用了它不少戾气才将其烧了,看她一步步走来,它倒是有些害怕了。
凝成实体的身子突然扭曲起来,化为一团黑雾,四处飘散,一面躲开少女,一面伺机打算对阿宁下手。
只要一颗内丹!
吞了内丹便可永生,就不用再惧怕阴阳师了!
姜冉看穿了厉鬼的心思并不为所动,嗤笑一声念起了释怨咒,一张半透明的符咒在空中缓缓凝聚。
听到熟悉的咒语声,文昀想起了东海龙宫,姜冉险些丧命于瑶铃之手,那时她念的就是释怨咒。
他下意识觉得姜冉遇到了危险,指尖掐诀,一道灵力注入那道半透明的符咒之中。
一道灵光从释怨咒中迸射而出,而后瞬间涨成一人多高。
姜冉转头看向文昀,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她也想到了龙吟宫见到瑶铃那日,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只叫她心头一暖。
姜冉并未直接将符咒打入鬼魂体内,而是控制它形成了一个光罩,将厉鬼束缚其中。
厉鬼发觉自己被困,开始更加疯狂地挣扎,发出尖锐的嘶吼,一下一下撞向光罩。
“行了,别折腾了,你先说说是谁教你吞内丹的吧。”
姜冉收起长笛,抱着手臂看向化成人形的厉鬼,她并不着急,光罩内释怨咒的灵力会慢慢渗透到它体内,淡化它的戾气。
这厉鬼,虽说这要吞内丹获永生,但它身上并没有杀戮之气,想来这是它挖的第一内丹,还没来得及吞就被阻止了。
对于没有杀戮的鬼魂,姜冉向来仁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鬼也一样。
释怨咒的灵力让厉鬼渐渐安静下来,他不再狂躁地拍打光罩,而是颓然站在原处,只是血瞳中的怨念还未散去,依旧目光狰狞地盯着光罩外的少女。
见它迟迟不肯开口,姜冉又贴了张黄符在光罩上,厉鬼似乎这才感到害怕,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得那灵符远远的,也收起了狠戾的视线。
姜冉拍了拍袖口上沾到的尘土,看似漫不经心道:“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好强求,一刻钟后光罩法力尽散,你就该灰飞烟灭了,我就祝你一路好走吧!”
说罢,她拽着阿宁转身就走,瞧着是真打算要离开了。
“等等。”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冉得逞般勾唇一笑,随后转身走回到光罩前,朝着它扬了扬下巴。
厉鬼血瞳中的怨毒已散得差不多了,但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和顾虑:“若我说了,你当真放我走?”
“当然!”看着厉鬼溜溜转动的双眸,姜冉一眼就看破了它的小心思,嗤笑道,“但你若是不说实话,我也有一百个法子让你做鬼都做不踏实。”
这话,厉鬼信了。
它本还打算吞完灵猫内丹顺手喝了这凡人小丫头的精血,谁知她还真有几分本事,还有那位一直不说话的仙君,若是方才那一剑当真落下,此刻它也该魂飞魄散了。
权衡之下,它决定老老实实回答。
“方才有道黑影找到我,说今日迷窟会来很多修真者,他说像我生前背了多桩命案,不一定能再入轮回,但我只要吞了一颗内丹,便可以鬼魂之身存在于阳间,若是此后好好修行,还能获得永生。”
鬼魂执念深,尤其是久久徘徊不肯离去的鬼魂,只要认定的事情,便会不择手段去做,魔族,倒是很会利用这一点。
姜冉问道:“那黑影可有说怎样找他?”
事关魔族线索,文昀心中的弦也崩了起来,走到姜冉身侧,凝视着光罩之中的那抹黑影。
在两道灼然的视线之下,厉鬼老实得只呆头鹅,晃了晃不大结实的脑袋,道:“不曾说过,只道让我在地洞中候着,待我吃了内丹自然有人来找我。”
狡诈诡谲!
姜冉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既想利用极寒之地的亡灵替他们办事,又担心仙族早有防范,事有变故,所以定要有厉鬼吞下内丹,化身为魔,才肯现身。

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先把魔族引出来!
但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
用谁的内丹?
第62章
随侯珠他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仿……
用阿宁的?
这定然不行!
虽说魔族可恨,但也断然没有用人命去换的道理。
可明知试炼结界有魔族,如果放任不管,飘荡在极寒之地的鬼魂就会被魔族利用。
参炼者对付普通的亡灵或还有招,可面对厉鬼甚至是修了魔的鬼魂,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既不能伤了人性命,又要揪出幕后魔族,姜冉看着那团黑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垂眸思忖片刻,她转头去寻文昀:“剑借我使使。”
文昀并未多问,将手中长剑递了过去,嘱咐道:“此剑锋利,小心—”
不等话音落下,姜冉握着剑柄,都没犹豫一下,便咬牙割破了自己左手的掌心。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拧紧眉头,血顺着掌心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阿冉!你在做什么?”文昀忙不迭夺下她手中的长剑,抓起她的手就要替她疗伤。
“你是想愈合了让我再割一刀吗?”看着文昀指间凝起的灵力,姜冉忙把手藏到背后,“若不让厉鬼吞了阿宁的内丹,幕后魔族是不会出来的,我的血功效差不多,先把魔族引出来。”
她并非圣母,甚至自认为骨子里透着几分贪生怕死的自私。
若非此次试炼会是她提议举办的,且魔族试图引她入试炼结界居心叵测,她敢保证,就算幕后之人是魔神,也定然不会为之所动,头也不回就离开。
更别说用自己的血来喂鬼魂。
它也配?
它确实不配!
文昀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姜冉:“那也不能用你的血去喂,真是胡闹!”
他语气沉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抓过她藏在身后的手,一手用力钳住她企图挣脱的手腕,另一手用灵力替她止血疗伤。
掌心剑伤未愈,手腕又被掐得生疼,姜冉轻轻“嘶”了一声。
她本就因“作为阴阳师还竟要给鬼喂血”这一念头心中堵得慌,这会儿有因外伤疼得钻心,堵在心口的份气便全算到了t敖月身上,连带着看阿宁也不顺了几分。
语气冲人道:“不用我的血用什么?用她的内丹吗?”
阿宁在瞧见姜冉打算用血喂鬼时,当真松了好大一口气,可一转眼,又瞧见她指着自己要挖内丹。
心中惶恐不安,双腿一软,便朝文昀跪下道:“阿宁不想被挖内丹,求仙君救阿宁性命!”
文昀连道眼神都没给她,倒是姜冉,还偏过头朝她投了一瞥。
玉颜含泪,柳眉凝愁。
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只是在想,这具身体内的灵魂究竟有没有敖月?
若是有,现在哭得梨花带雨的究竟是阿宁还是扮作阿宁的敖月?
丹青台上,虽然众人领到了测魂符咒,但参炼者过多,她又一心关注天后,并未留意其他人情况。
若阿宁趁乱并未使用此符,想来也不会有人察觉……
姜冉冷静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藏到身后,用渡影笛凝起测魂符咒,趁她抬袖拭泪的间隙,点入额间。
并无异常。
阿宁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预想之中的关切,掀起眼皮悄悄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那白衣仙君眼中星光璀璨,却只映了姜冉一人模样。
她眸光暗了暗,并未打算放弃,低低抽泣了几声,道:“阿宁不想再继续试炼了,可方才与此鬼搏斗丢了信号弹,可否劳烦仙君送阿宁回丹青台?”
掌心火辣辣的疼痛感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之意。
伤口不疼了,堵在心头的邪火也被驱散了,就连脑子也逐渐清明起来。
等等……
有问题!
参炼者若是想要结束试炼,直接返回结界入口处即可,别说信号弹丢了,就算丢得只剩了件里衣,也照样可以回到丹青台。
若真说被吓到了,想找人求助,那更不应该找文昀呐!
洞中一共就三个活人,他明显不同意自己以血喂鬼魂,除去他本人,剩下那个倒霉蛋不就是阿宁她自己么?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但若是换成姜冉,她无论如何不会在这时候再去找文昀求助。
羊入虎口,傻子才这么做!
瑞明兽捡来的灵草只能止血镇痛,并无法完全愈合伤口,好在当下已经结了痂。
文昀缓缓收起了灵力,握着姜冉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反而小心翼翼,牵得更紧了。
视线从姜冉身上缓缓移开,眸底的温度随之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待目光落到阿宁身上的时候,那双凤眸已成一片清冷,带着闲人勿扰的疏离,就如同一块冻了千万年的冰。
阿宁打了个寒颤。
若不是他还紧紧握着姜冉的手,阿宁都要怀疑方才是自己看花眼了。
满目柔光,竟只为一人倾。
她微微扬起一侧眉梢,不动声色地扫了姜冉一眼。
姜冉在看到阿宁那道打量的视线之际,眼皮便猛地一跳。
若说此前她还漏掉了阿宁看上了文昀,想求得他垂怜庇护的可能性,那现在,这一点也可以否定了。
那双琉璃般的猫眼噙满了泪水,透过朦胧的水汽,姜冉瞧见她楚楚可怜的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她是装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姜冉脑海中炸开。
她要做什么?
看样子是想支开文昀,让她落单。
是了,魔族自始自终的目标都是她,有文昀在,他们不好下手。
求生的本能让姜冉心底一颤,被握在掌心的手指自然蜷紧勾住文昀的手。
她先一步回答道:“你这是参与试炼,哪有特殊对待的道理?每一个试炼地点都有礼兵殿的士兵驻守,要求救自己去找。”
姜冉的语气算不上好。
阿宁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只眼巴巴地看着文昀。
文昀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他看着姜冉。
少女柳眉紧蹙,眸底好似蕴藏着几分怒火,可偏偏指尖冰凉,紧紧勾着自己的手。
文昀不知她那丝隐藏得极好的胆怯来自于何处,只觉得这一瞬她需要他,她不想叫他顺了灵猫的心意。
本来他也不打算顺。
他心情颇好地扬了扬唇,对阿宁一挥手,道:“还不听姜姑娘的?”
阿宁自知无法说动文昀,只垂眉道了声“好”,一跺脚,便化为流光离去。
洞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见阿宁离开,姜冉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也顺道抽回了那只被握得发麻的手。
掌心骤然落空,文昀嘴角笑意僵了片刻,而后眸光一闪,坚定地抓回姜冉的手。
原本只是赌气,可赫然瞧见白皙的皮肤上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方才只顾着急处理伤口,现在回过味来,心头突然泛起了阵阵酸涩与疼惜。
指腹轻拂过那道伤口,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暗哑:“阿冉,以后别做伤害自己的事了,好嘛?”
姜冉愣了一瞬,点了点头,而后小声嘟囔了句:“那该怎么引出幕后魔族呢?”
文昀耳力过人,自然悉数听了进去,他掐了个诀,掌心闪过一道流光,一颗圆润的珠子赫然出现手中。
“此珠名为灵蕴天珠,由天地间的灵气蕴养而成,堪比修真者内丹,用这个不比你喂血来得好?”
姜冉一眼就看出此物并非凡品。
通体晶莹剔透,内含流光溢彩,珠体表面绘着符文,随着圆珠的灵力波动而闪烁,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三界之中怕是也难再找出第二颗。
一想到要用在鬼魂身上,她便心疼了,“它一会儿就该去冥界了,给它岂不暴殄天物,给它一点血左右也不会要了性命——”
“那也没有你的血重要!”
文昀突然抓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人带入怀中,一道灵力筑成屏障挡在光罩前。
而后俯身便亲了下去,吻住她嘟囔不停的唇。
这一次,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攻击性,似要将心中的担忧、心疼,以及对她不顾惜身体的怒气统统宣泄而出。
他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仿佛要将她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嘴唇被他齿尖划破,淡淡的血腥味顺着他的舌在口腔中弥漫,姜冉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双手却本能地环抱住他,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好似在求饶。
软糯的声音撞进心底,文昀顿了顿,到底是收起了那瞬间泄露的霸道和狂野。
细密绵长的吻落在她的眉眼,落在她鼻尖,又缓缓贴上她的唇,轻蹭着,吮吸着,反反复复。
过了许久,又得了姜冉的保证,文昀才松开她。

他撤去阻挡视线的屏障,用法术将灵蕴天珠推入光罩之中,转头问道:“阿冉,它吞了天珠,然后呢?”
姜冉这会儿才觉得有空气进入身体,她晃了晃脑袋,集中精力看向光罩中的厉鬼。
它吞了天珠,双手捂着脑袋,看上去痛苦极了。
姜冉抬手揭下光罩上的符纸,漫天光芒重新凝成释怨咒,从厉鬼额间没入体内。
“天珠灵力太强,它的鬼魂之体得受烈火焚烧之苦,不过有我的灵符,魂魄散不了。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剩下的,就等着那魔族过来了。”
文昀颔首应下,捡了些石头在洞内摆出阵法,随后带着姜冉飞身从洞口出去,在拐角的石壁后弯腰猫了起来。
地洞只有一个入口,洞穴中布有阵法只要魔族前来,便能瓮中捉鳖!
姜冉屏息等了片刻,果真瞧见几道光影进入地洞。
她有些心急,可瞧见身旁的人一动不动,便也耐心性子来等。
一抹红光从洞口涌出。
文昀这才起身,牵着她返回洞穴。
回程的路上,姜冉多少有些忐忑。
她不知落入阵法的究竟是何人。
若是当真抓住了敖月,东海悬案、雀翎宫闹鬼案是不是皆可得到答案了?
然而,这份忐忑在姜冉看到被阵法束缚住的三道熟悉身影时,消失殆尽。
一只红毛狐狸,一只五彩斑斓的鸟,一位腰间挂着酒葫芦的仙君。
姜冉:……
这就是费了一颗天珠捉到的鳖?!
第63章
戏中计淦,居然被只狐狸戏耍了!……
山洞中出奇的安静。
厉鬼受不了天珠的灵力早已昏了过去。
姜冉眨眨眼,视线在被阵法束缚住的一人两兽中来回穿梭,思索着该踢掉哪块石头,才能解了这个阵法。
还未等她琢磨出名堂,文昀已用脚拂开身旁石块。
阵法光亮瞬间熄灭。
两只小兽呆愣在原地。
岩墨先行反应过来,动了动才被捆了一t会儿便有些发麻手脚,摘下腰间酒葫芦抿了一口,待发出一道餍足的谓叹后,才朝着文昀一礼:“许久不见,文昀仙君的阵法之术又精进了不少哈。”
文昀并无心与他寒暄,只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听到文昀的声音,小红狐似乎才回神过来,起身抖抖毛,化成人形,回话道:“回仙君,我们在寒潭之底见到了混入参炼者中的魔族。”
姜冉眼皮一跳。
寒潭之底也有魔族?
心底忽然一凉,她冒出了个想法来:他们是冲玄冰玉佩来的吧。
而玄冰玉佩此刻就在她身上!
袖袋中透着寒气的玉佩刹那间变得烫人。
她本想着再问问细节,却被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逼得后退了半步。
仅闻了几下,便觉得一股火辣之意沿着鼻腔一路向下。
这熟悉的灼烧感,不是烧刀酒又是什么!
姜冉想起初到极寒之地,就是喝此酒断了片。
她多看了岩墨几眼,从丹青台喝到寒潭之底,再喝到极夜迷窟……
不愧是老酒仙!
岩墨拎着酒葫芦,打了个酒嗝,眉眼间似是染上了微醺的醉意。
他走到文昀身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侍童说是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求了我好久,让我用遁地术法带他们来找你。”
“你是知道的,老夫我本不愿掺和这些事情,但这两小只许诺我定能说服你,将幻月谷的千年仙酿赠予我,仙君,你说老夫能信他们吗?”
“能,若岩墨仙君此番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文昀定将仙酿双手奉上。”文昀这话说得诚恳。
开启五行阵法修复净浊渊封印本就需要岩墨相助,千年仙酿更是专程为他准备,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话落入姜冉耳中让她头皮一炸。
侍童?
刚刚那老酒仙说两小只中有一个是文昀侍童?
媚态十足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寒意的目光落在那只唯唯诺诺站在文昀身侧的红毛小狐狸身上。
这会儿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泽尘是个小骗子!
她就说怎么文昀使唤起她救下的灵狐这么顺手,这小狐狸还上赶子替他办事。
合着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泽尘本还担心私下答应赠酒会惹自家仙君生气,可没想到,一道明晃晃的杀意从另一个方向而来。
他侧目一看,正好对上姜冉那双透着怒意的眼睛。
这姑娘翻起脸来六亲不认啊!
他缩了缩脖子,往文昀身后藏了藏。
当初是仙君让他潜伏在她身边收集证据的,如今身份败露,仙君一定不会不管的吧?!
不对啊,自己会法术,怕一个凡人做什么?!
瞧着小狐狸明明心虚地藏起身子,却又强行挺直腰板也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姜冉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淦,居然被只狐狸戏耍了!
“泽尘!你这小狐狸居然骗我!”
她气鼓鼓地走过去,揪着小童的耳朵,把他从文昀身后拎出来,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想扒了他的狐狸毛,做身红色的狐裘披风!
姜冉当是使了全力,泽尘疼得呲起了牙,当即就掐了个诀,可还没来得及反击,眼波流转间,余光瞄到了自家仙君警告的眼神。
刚举起的手,蔫蔫地放下了。
“姜姑娘,都是误会,误会,当时你把我从阵法中抱走,我都没反应过来呢——”
“少废话!”姜冉根本不听泽尘狡辩,松开小童的耳朵,将人往文昀面前一推,指尖戳着小狐狸的前额,视线却落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文昀身上,“别想再蒙我!我道当初从龙宫逃回小渔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原来都是这个小卧底出卖我的行踪!
泽尘被戳得眯起了双眼,心中不服,却碍于身后文昀的威压不敢还手。
他还觉得冤呢!
要不是当初听了自家仙君的话透露了姜冉的行踪,两人说不定再无机会重逢,她也不会有机会魅惑自家仙君的心!
文昀收到姜冉带怒火的视线,心底一震,目光却不闪躲,甚至还带了几分真挚与无辜。
刚开始确实是怀疑过她的身份,灵兽频繁丢失,她明明是凡人身份却能随意进出仙族地界,泽尘被掳走,他就顺水推舟把小狐狸安插在她身边。
后来,他对她生了情愫,可她却屡次逃避,怕她知道事实更加生气,索性便装傻隐瞒着。
没承想,今日竟被岩墨一语道破。
文昀张张嘴想要解释几句。
姜冉却不想再听他狡辩,扭过头摆摆手道:“行了,别说些有的没的,说说魔族,可有亡灵被魔化?可有参炼者受伤?”
泽尘堵着一口气,并不欲回答。
金原本就因擅自入观水镜结界有些心虚,又见她把泽尘收拾得“服服帖帖”,生怕被迁怒,鸟喙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出。
岩墨得了准话,仙酿已落入袋中,一时心情大好,豪饮几口烧刀酒,醉意上头,哪里还有心情管别人打闹。
姜冉心中把瑞明兽也拉出来骂了不下百遍,要不是被它毁了长鞭,此刻,她定然抽到他们开口!
有一个算一个,仙族没一个好东西!
后脊背上爬过一阵凉意,文昀轻咳一声,接过姜冉的怒火:“魔族狡诈,觊觎玄冰玉佩,此番定谋划缜密。金原,可否借你的追忆镜一用?”
闻言,金原不好再装傻,双翅拂过脖颈,将追忆镜取下,用鸟喙轻轻一啄。
铜镜金光闪烁飘浮到半空中,显现出寒潭之底的画面。
姜冉并不想搭理文昀,走到铜镜前,蹙眉凝神,仔细观看。
文昀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口,随即瞪了泽尘一眼。
泽尘:“……”
画面中,除了岩墨和两小只,还有五位参炼者,其中就有鬃毛狮和额头带角的红袍灵兽。
在丹青台的时候,姜冉就注意到他们了,此时,众妖兽三三两两组队同行,而他俩正好凑成一对。
众人纷纷进入水底宫殿,只有岩墨和两小只在宫殿外磨磨蹭蹭,似乎在说些什么。
追忆镜只能看到画面,并听不见声音,只瞧见三人走进宫殿的时候,其他参炼者早就没了踪迹。
宫殿内部并不如想象中宽敞明亮,殿中多回廊,目及之处,空间狭小,宫墙以碧玉雕琢,嵌以明珠,虽处暗无天日之所,却自有其幽幽之光。
泽尘用灵石引路,可未曾想到,殿中机关重重,三人频频触发机关,绕了许久,竟重新回到了宫殿入口处。
至于亡灵嘛,一只都未曾碰到。
姜冉略显无奈地瞥了三人一眼,又继续看向铜镜。
三人似乎正商量着要重新进入,忽然间,参炼者们飞速从殿内往外逃窜,一脸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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