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的深情》作者:觉明姐姐【完结】
“你是谁?”
“我就是你啊。”
男人轻轻捏起少年的下巴,深眸里倒映的满满都是另一个自己。
然后,他对着过去的自己轻轻吻了下去。
……
那天,安小凡狼狈地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
看着镜子里一|丝|不|挂的自己,
他头一次露出了那样扭曲而又冷漠的笑容。
眼里,是深深的绝望,双手仍在不住颤抖。
然而下一刻,镜子里的自己却开始动了。
镜子里的他,丢掉了那把刀子,对着他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看起来温和又带着点邪魅。
镜子里的他,隔着一面薄薄的镜面,试图抚摸镜子外他的脸,他的唇,和他的身体。
“别哭啊,安小凡。”
“还有我爱你啊……”
镜子里的他,声音低沉而迷人,贴在镜面外的他的耳边说话时,像是某种循循善诱的低语。
……
从那天开始,
安小凡似乎无药可救地迷恋上了……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
安容白说,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每个活着的人都在深渊里挣扎着脱离。
但如果你一旦对外在的人事物有了任何的期望和索求,
你就等于把脱离深渊的绳索,绑在了深渊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安小凡反问:“那如果我爱上了你呢?”
安容白沉默了一阵,随即露出了慵懒又松弛的笑容:“我不一样,因为我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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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
第一卷内容剧情容易让人血压飙升,心理强大可以一口气看完,心里气不过的欢迎在评论区讨论剧情和角色(请勿上升到对作者的攻击哦~)
第二卷开始血压会恢复正常,主角性格有变化和成长,后面会解释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第1章楔子(选阅)安小凡的家庭背景,一段……
(本章为楔子,非正文,选阅。)
这一座山脚下的小乡村里,人口不多,但十个里面有八个人姓许,因此被称作许家村。
许家村虽然是隶属于一线大城市的地界范围,但它的地理位置有些独特。半面靠山,在城市地图上,你能看到的城市范围内,最西南面的一块犄角旮旯的地儿,就是它,
村子小人口不多也不少,就意味着,村子里一旦发生了点啥,全村人很快就能知道。
比如,村花儿许娟家里,最近终于生了个白白净净的男娃娃。
这孩子小小的,皮肤很白,又滑又嫩。五官也小小的,但看得出来和他妈妈很像,以后铁定也是个俊儿的。
许娟已经去世的爸爸,是村里的前村长,因此许娟家也是村里比较有名的,许多人都提着鸡蛋拎着菜前来庆祝。
这事儿其实也就热闹热闹,喜庆喜庆就该过了,却没想到,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许娟家出了个事儿。
许娟的老公,安平,一个沉默内向的男人,要离婚。
这事儿很快就像炸了锅一样传开了。
前面说过,许家村,十人里面八个姓许,剩下那一两个可能就是早年祖辈从外地来的外乡人。
安平就是。
他年轻的时候长得不错,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一个英俊。
据说还是个读书人,在城市里读过几年书,再总的来说就是一表人才。
村长的女儿许娟对他是一见倾心。
安平也在见到这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后,动了心。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就暧昧起来。
但这事儿被许村长知道了,许村长大发雷霆,说什么也不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安平这个外乡人。
他觉得安平靠不住,只会耍点嘴皮上的功夫,还非说自己这是什么读书人的点墨。可问题是,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当饭吃吗?
读书能让村里的庄家收成翻倍吗?
但向来听话的许娟这次偏偏来了倔脾气,说什么都非要嫁给安平,甚至还威胁许老爷子:
“爸,你不让我和安平在一起,我就不吃饭了。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和安平分开,更不会嫁给那个天天只会开货车拉货、跟木头桩子一样的的许志国。”
许娟的妈妈身体不好,因此许村长家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两夫妻对她更是宝贝得很。几天闹下来,许村长妥协了。
“你真要和他在一起,那就让他入赘吧。”许村长说,“我们家的这套房子和一些田地,总不能白给了他。”
于是许娟泪眼汪汪地去找安平说了这事儿,那会儿安平认真地想了想:“好吧。”
答应了。
在村儿里,男人入赘可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
相当于安平是嫁给了许娟,成了许家的人,以后生的孩子也都得跟许家姓。
但安平在爱情这方面格外专一和执着,即使入赘受人非议,他也没多说过什么。
所以几年过去,当许娟好不容易生出一个男娃娃,举家圆满时,安平却提出了离婚。
这事儿让村里人怎么都想不明白。
当年他俩的爱情多轰轰烈烈,多感人肺腑啊,许前村长怎么也拆不散。
怎么现在日子好了,反而要离婚了。
村民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也有人猜测,安平其实从来没爱过许娟,只不过是为了许村长家里的两套房和田地,才故意诱骗许娟和自己结婚。现在再离婚,他就能分走一半,孩子也能带走。
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连隔壁杨家村都知道了。
还有人看到许娟半夜三更坐在村口的桥头上哭,怀里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
于是,骂安平的人越来越多。
有骂他负心汉的,有骂他不是人的,也有骂他该死的,就该让已经去世的许村长把他的魂勾走。
不管怎么骂,安平本人从头到尾都没出来解释过一句。
后来,安平和许娟还是离婚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安平是净身出户。
他没有要许家的任何东西——房子,钱财,田地。甚至连刚出生的儿子也不要了。
离婚的那天,还不过三十的许娟,抱着儿子,站在村口的河边,呆呆地站了好久。
她的眼泪早已哭干啦。
后来,许娟又嫁给了许志国。
是她曾经嫌弃过的那个许志国,只会开货车拉货的许志国,沉默寡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许志国。
她的儿子也在一天天长大,慢慢长成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儿。
她给这孩子取名叫安小凡,因为他爸爸姓安,名平,所以他姓安,名小凡。
再后来,许娟的丈夫许志国因为一次交通事故意外去世了。
许娟虽然得到了很多赔偿金,但她却变得疯疯癫癫了。
那个时候,安小凡才六岁。
第2章以后(修)最大的谎言——以后都会好……
“容白哥哥,你说我从这里飞下去,会死吗?”
二十四岁的安小凡站在忘川山的山顶上,低头看着脚下被雾气笼罩的整座城市,头顶是刚刚升起的太阳,暖暖的并不刺眼,温柔得像是要把整座忘川山,不,是整片大地,都融化。
他问完这句话,就转头向后看去。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嘴角微扬地看着他。
男人的面容和安小凡有七八分相似,但五官线条更加锐利和立体,一头黑色长发被一根黑色皮筋随意地捆住,穿一身宽松闲适的长袍,不说话时也总是微微扬起的嘴角,将一个人的松弛感展现到了极致。
“不会啊,”安容白说话的声音磁性而好听,“我会接住你的。”
安小凡看着他,眼里露出了深深的迷恋和信任。
“那我跳了啊。”
他说着,张开双手,闭上眼睛,冲着身下万丈云景迈出了脚步。
他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山崖之间,像一只鸟儿,来回自由地飞翔。
“安小凡!”
一声历声的叫唤猛地传来,似乎要穿破安小凡的耳膜,“不要!别跳!”
安小凡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脚下却一滑,身体直直地朝下坠落。
一个黑色西装的身影迅速扑了过来,在最后一刻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呲啦一声,是上等西装布料被扯破的声音。
“安小凡!”章亦丞的额上渗出了大把的汗珠,“上来。”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别冲动,算我……求你了。”
“求你上来吧。”
……
二零一几年的康德镇许家村。
安小凡一直觉得,等上了高中一切就会好起来。
这样的想法从小学开始,其实就没停过。
小学的时候,安小凡想,上了初中就好了。初中的自己会更有力气,能帮妈妈干更多的活儿,能保护妈妈,也能保护自己。
自己村和隔壁村的小孩儿都没办法再欺负自己。
到了初中,他却还是瘦瘦小小的,隔壁村的小孩儿是没空欺负他了,可学校的同学和自己村的小孩儿,对他的态度却更加奇怪了。
一次安小凡放学,从镇上的中学骑自行车回家,骑了四个多公里才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蹲着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初中生,都是他的同班同学。
他老远就把自行车停了,从车上下来,绕了一圈走到家门口附近,没让那几个人看见。
“许飞,你说这就是安小凡的家?”其中一个同学问道,“我看也不像啊,这房子又高又大,但是安小凡明明看起来那么穷。”
“俺也觉得,许飞你是不是弄错了。”另一个初中生也跟着附和,“在俺村那儿,住这种大房子的,都是有钱人家。”
被叫做许飞的孩子长得人高马大,他自信地说:“没弄错,这就是安小凡的家——你们看,那个人就是安小凡的妈妈。”
说话间,一个清瘦的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左右,骨瘦如柴,头发有些凌乱,五官看起来很漂亮,但因为太瘦的缘故,脸颊两侧有些凹陷,像个人显得很是沧桑。
她站在篱笆围成的小院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门口的小鸡,有些浑浊的双眼时不时向门外的方向张望着。
“那安小凡的爸爸呢?”
许飞说:“安小凡没有爸爸。”
“啊?”
许飞的脸上露出神秘又得意的表情,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安小凡刚出生的时候,他爸爸就抛弃了他们,因为安小凡他妈妈是……”
他后面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显然身旁两个同学都听见了,他们的脸上都露出震惊又鄙夷的神色。
安小凡猛地从转角里窜出来,揪着许飞的校服领子,抡起拳头一拳砸了下去。
“你刚刚说我妈什么?”
“啊——”
另外两个人惊呼一声,许飞吃了一拳,怒火中烧,回手也摁住安小凡的脑袋,给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我说你妈是傻子怎么了?”许飞大吼。
安小凡铁青着脸,咬紧牙关,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喂,别打了!”另两个同学有些慌了,“别打了,许飞也没说什么的!”
“就是,安小凡你怎么能先动手打人,你们别打了,安小凡你快道歉!”
安小凡的妈妈听到了动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同时,安小凡对准许飞的脖子,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妈的!”许飞吃痛,开始想要用力甩开安小凡,“安小凡你属狗的吧!”
安小凡任凭许飞拳打脚踢,就是死死不松口。
许娟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看到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愣了愣。
另两个同学见到大人来了,脸色变了变,决定先开溜——他们飞快地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你们在干什么?”许娟站在院门口问。
“放开我!”
许飞这个时候已经拿属狗的倔种安小凡没办法了,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对方就是死死咬着不松口,两只手胡乱抓挠,俨然是一只炸毛到失去理智的猫。
“诶呵呵……”许娟这时却突然笑出了声,“猫和狗打架,小狗打不过小猫……”
许飞终于摆脱了安小凡,他狠狠地把安小凡推到地上,凭借身高优势把他压在身下,抬起手就要对着他的脸打下去。
许娟这时终于不笑了,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慌慌张张地上前,手脚并用地想要拉开许飞。
不远处,有两个男人的身影从玉米里快步朝这里走来。
许飞的眼角余光看见那两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安小凡,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捂着脖子,站起身,顾不上乱糟糟的衣服,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了安小凡的家。
安小凡从地上爬起,他的脸上早已鼻青脸肿,浑身上下也都是伤口。
许娟站在他身边,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双手。
安小凡路过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妈。”
许娟没有反应。
他只好独自一人走进屋里,忍着痛蹲下身,在凌乱的柜子里寻找伤药。
翻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瓶药膏,可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膏药已经发黑干透,不能用了。
于是安小凡站起身,去卫生间里洗了个手,却看到马桶里没有冲干净的粪便。
他又开始清理马桶。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洗了把脸洗了手,出去时看到屋子里已经来了两个中年男人。
是之前从花木地里朝这儿走来的现任许村长,和一个面熟的中年男人。
许娟也早就进了屋来,坐在沙发上表情呆滞地听着他们说话。
“许娟呐,那套东边的房子真不考虑卖给我吗?”许大力说,“现在价格正合适,你一个人带小凡也不容易,卖了这房子就能有很多很多钱,够小凡读完大学都没问题的了。”
许娟问:“多少钱?”
许大力看了许村长一眼,手里比了个数字:“二十万。”
“不卖。”许娟说。
“为什么?”许村长忍不住开了口,“阿娟,你们家现在也就只有你和安小凡两个人了,房子留那么多也用不到,不如早点卖了拿着钱过好日子。”
“不卖。”许娟又重复了一遍。
“……”
安小凡拎着书包上了二楼,上楼梯的时候腿上的伤口都还在疼,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拿出书本就开始写作业。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说话声渐渐消失,有人离开了屋子,也有脚步声往楼上走来。
安小凡的房间靠近楼梯,从他开着的房门口,可以看到许村长和许娟并肩走了上来。
“小凡啊,”许村长冲他笑了笑,“在写作业啊?”
“嗯。”
他们两人进了房间,安小凡也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安小凡就醒了,是被腿上的伤口痛醒的。
他打开灯一看,伤口居然开始化脓溃烂,一动就疼。
当时的他还不太懂这是伤口发炎了,只是用昨天找出的白纱布把伤口简单裹了裹,就套上洗得发白了的校服裤子,穿上有些皱巴的校服短袖,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楼下厨房里,有烟气伴随着饭菜的香气从里头飘出来。
许娟从厨房里伸出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小凡,吃饭,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啤酒鸭。”
安小凡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妈妈今天看起来状态又恢复了正常。
灶台上的一口大锅里正炖着一只香喷喷的鸭子,安小凡刚一凑过去,就能闻到浓香的鸭肉味,新鲜的鸭子炖出来的肉块也非常鲜嫩。
看了一会儿,他问:“妈,买鸭子的钱……是许村长给的?”
“不是钱。”许娟说,“是许村长拿来的鸭子。”
火候差不多了,许娟把炖好的啤酒鸭盛进宽口大碗里,端上了桌。
安小凡抿抿唇,洗漱完毕后,他坐在桌子前扒着饭,筷子从始至终都没碰过那碗啤酒鸭。
出门前,许娟在门口喊了一句:“又去上班啦,早点回来哦。”
安小凡迈出家门的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回头说道:“妈,我是去上学。”
许娟笑眯眯地说:“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唉,算了。
安小凡在家门口附近转了一圈,却没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他又在附近找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自行车的影子,但自己明明记得,昨晚就是将车锁在了这附近的。
村里不知哪家的公鸡又开始咯咯咯地打鸣,头顶渐渐升起的太阳愈发提醒着安小凡,他上学要迟到了。
安小凡的初中在距离村里好几公里的小镇上,这里的公共交通也并不方便,每天只有几班公交车往返于小镇和村庄,并且每班都隔着两三个小时。
显然现在他是没有公交车可以坐的。
他心急如焚,急得在原地直打转,最后一咬牙,决定走路去学校。
在他们的这片地方,许多人都和上任村长的想法一样,读书是没有用的。
读书不能让庄稼地里的收成翻倍,也不能让圈养的鸡鸭牛羊长肥。
但安小凡在这点上却偏偏像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爸爸。
他学习认真、刻苦,从上学开始,成绩都保持在学校里的前列。
如果今天换成其他孩子是这种情况,可能转身就回家玩儿去了,反正旷课一天也不会怎么样。
但安小凡坚持走到了学校门口。
当他满头大汗地站在班级门口时,教室里正在上
第二节语文课,他的出现让全班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他喘着气,单手扶着门把手,右腿的膝盖还在微微颤抖。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安小凡?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回座位上坐好。”
安小凡走向自己的座位,刚一坐下,就见自己的同桌把椅子往外挪了挪,似乎要和他保持某种距离。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从破旧的书包里拿出保护完好的语文书,开始认真地做着笔记。
课间的时候,许飞带着两个小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身边,把一杯子水直接泼在了安小凡的身上。
安小凡正在做作业,背后冷不防被泼了一身水,水冰冰凉凉的,溅湿了他的语文作业本。
“哈哈哈……”
身后响起许飞和几个同学的笑声。
安小凡回过头,盯着许飞:“你干什么?”
“我在帮你啊,”许飞大声地说,“你看你满头都是汗,臭烘烘的,应该很久没洗头了吧,我这是帮你洗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引得周围的同学又笑了几声,而安小凡的同桌则趁机收起了自己的课本,把自己的椅子拉得老远。
和安小凡保持一段更远的距离。
安小凡忽然想到了什么,质问道:“我的自行车,是不是你拿走了?”
许飞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哗啦”一声,又有一杯子水从安小凡的后脑勺处泼来。
“刚才没给你洗彻底,老师不是说过嘛,做好事要做到底!”
许飞洋洋得意地把空杯子递到身边的小跟班手上,然后他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瘦瘦小小的安小凡。
“跪着跟我道歉,然后学狗叫三声,我就考虑原谅你。”许飞说。
安小凡头发上的水珠湿漉漉地淌到了脸上,经过眼角,伪装成泪水从脸颊两侧滑下。
滴答滴答,滴在他的语文作业本上。
“快点儿,”许飞不耐烦地催促道,“是不是还想让我再揍你一顿?”
安小凡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不知过了多久,又松开,然后他有了动作。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朝着许飞,双腿膝盖一点点弯下。
许飞嚣张地笑了起来:“呵,没种的东西,还真是狗娘养的——”
他的话音没落,安小凡猛地窜起身,两条细胳膊死死地扣住许飞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许飞怒不可遏:“安小凡,你真他妈的属狗的!”
教室里哄乱起来,有同学帮忙拉开打在一团的两人,有同学慌慌张张地跑去找老师,也有同学在一边漠不关心地看着热闹……
安小凡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被拉开的。
他只记得老师来的时候,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许飞和他身上都挂了彩。
他们因为这事,被叫了家长,许娟没来,但许飞的爸爸——许大力来了,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向老师们道歉。
后来校长还非常严厉地批评了学生打架斗殴这件事,甚至还差点将安小凡开除。
如果不是班主任替安小凡求情,他恐怕就真的会被学校劝退了。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做事不应该那么冲动。”年过半百的班主任摸着安小凡的头说,“以后不要这样了,遇到事情要忍着,吃点亏没什么的,冲动只会酿成大祸。”
安小凡坐在医务室里,他一边给自己的腿上涂抹着伤药,一边听着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劝诫。
他说:“知道了,老师。”
“唉,可怜的孩子。老师摇摇头,见他这样懂事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安慰道:“没事的,等你长大了,以后都会好的。”
以后都会好的。
于是安小凡想,等上了高中也许就会好了。
第3章好狗(修)真是一条好狗。
炎炎夏日接近尾声,第一高中却迎来了它的开学季。
这座市第一重点高中里,新报道的学生来来往往,校门口的马路上拥堵得水泄不通。
相比那些有父母陪伴接送的新生们,一个人拖着大大行李箱的安小凡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来学校的路程,是许村长开车送来的,车子是许村长特意问他某个在城里的远房亲戚借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车,但用许村长的话来说,这样看起来不那么磕碜。
许村长要帮安小凡送行李进宿舍,却被他拒绝了。
十六岁的安小凡,身高初见优势,不再像初中时那样瘦瘦小小的,虽然现在依然偏瘦,但体型更显得修长。
他留着一头细碎整洁的短发,穿着简单的长袖衬衫,额头上因为拖着重重的行李箱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村长一直站在校门外,看着安小凡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大楼的转角处,才转身离开。
“新生?要去哪个宿舍的?”楼下的宿管阿姨拍了拍桌上的名单册,看着他问。
安小凡低头看了看宿舍楼的班级分配名册,在名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寝室号:304。
宿管阿姨拿了把304的钥匙给他,提醒道:“304是四人宿舍,隔壁就贴着洗衣房,平时多留意点,如果漏水了立刻来和我说。”
“好,谢谢阿姨。”
安小凡道了谢,上楼梯时,看见身旁有个人和他一起走着。
那人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安小凡也正好回头看他,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腼腆地开了口:“你好,我叫杨文林,刚刚在宿管处看到你也住304,我也是。”
“我叫安小凡。”
安小凡点点头,高中分配在一个宿舍的,基本上就是同班同学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宿舍门口,宿舍门虚掩着,里头似乎已经有学生提前到了。
杨文林正想推门,却听到里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别动。”
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却听到宿舍里那个冷漠的声音继续说道:“算了,还是自己动吧,今天我不想亲自动手。”
接着,宿舍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啪啪”的声响。
杨文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安小凡。
有凉风穿过门缝刮了出来,然后“吱呀”一声,宿舍门被风吹开了。
宿舍里的场景一览无余。
只见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寸头男生,双手抱胸靠在窗台前,他的面前正双腿弯曲跪着另一个男生,男生低着头,正不停颤抖地用手往自己的脸上扇巴掌。
“啊。”
杨文林显然被这一幕吓坏了,他轻呼一声,有些惊慌失措地愣在原地。
运动衫寸头男生朝门口看了过来。
安小凡也正好看过去,四目相对时,安小凡只觉得背后倏地炸起一阵寒毛。
许飞。
是许飞,许家村许大力的儿子,他曾经的初中同学。
“哦?”
许飞也认出了他,带着痞气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你啊,安小凡,两年都没见到你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安小凡不自觉抓紧了行李箱的把手,一旁的杨文林总算回过劲来,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安小凡:“安小凡,这个同学,你认识啊?”
安小凡还没说话,许飞就已经绕过了还跪在地上的陈志远,趾高气扬地走到了门口。
他挑着眉说:“何止是认识,我和安小凡,可是老乡,小学到初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呆过呢。”
“这样啊,”杨文林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那大家以后都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了,以后要多多关照啊,一起和谐共处啊。”
说完,杨文林偷偷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陈志远。
“会的,”许飞笑着说,“我会多关照一下小凡的。是吧?”
他说着,一条胳膊就搭在了安小凡的身上。
安小凡深吸一口气,只觉背后有些僵硬。
之后他被许飞搂着进了宿舍,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许飞才松开他。
然后他在许飞的注视下,麻木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铺。
在许家村的时候,他从小到大经常干这些家务活,因此床铺铺起来也很利索干净,带来的东西都被归纳得整整齐齐。
许飞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眯眯地开口说道:“弄得真好,安小凡,来给我的床铺也铺上吧。”
“许哥,我给你铺吧。”他身旁的陈志远立刻狗腿地说道。
许飞看了他一眼:“你别停,继续。”
陈志远咬着牙,又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起自己来。
安小凡沉默地接过许飞递来的床铺,替他铺上。
许飞又说:“把我的东西也收拾一下,像你那样收拾得整齐点。”
安小凡又打开许飞的行李箱,将他的个人物品一一拿出归纳好,但在替许飞挂一件皮大衣时,却出了意外。
安小凡脚下一个不稳,身体重心偏移,情急之下他抓了一把身旁的床栏杆,才没有摔倒。
但只听“滋啦”一声,他手里的皮大衣被铁制床角的尖锐处刮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陈志远立刻站起身道:“安小凡,你弄坏了许哥的衣服!你赔得起吗你?”
安小凡抿抿唇,看向陈志远:“是你刚刚绊了我……”
“我可没有。”陈志远失口否认道,“但你把许哥衣服弄坏了可是事实。”
许飞一把拿过安小凡手里的衣服,指着皮衣上那条清晰可见的划痕:“安小凡,你知道我这衣服多贵吗?你赔的起吗?”
没等安小凡开口,陈志我又率先接了话:“对啊,安小凡,这件衣服可是要五位数呢,几万块,你拿得出吗,不会全家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吧?”
他说完,发出了一声嗤笑,一旁的许飞也跟着嗤笑了一声。
安小凡咬了咬牙,说:“许飞,衣服我会赔给你。”
许飞说:“你拿什么赔?”
他说这话时,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安小凡的穿着,眼里露出不屑和嘲弄。
安小凡这一身,加起来应该也不会超过两百块。
“这样吧,高中三年你给我打工怎么样?”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迎着安小凡压抑着怒火的双眼说道:“做我三年的狗,这两万块,就不用你还了。”
陈志远赶紧在一旁附和道:“许哥好大度。安小凡,你应该快点儿谢谢许哥。”
“怎么样啊,安小凡。”许飞继续说道,“不然你今天就把钱赔给我吧。”
安小凡低着头,他眼里的愤怒隐藏在黑色刘海投射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晰,
过了一会儿。安小凡重新抬起头来,说道:“好。”
许飞得意地笑了起来:“既然这样,安小凡,你现在就去帮我买午饭吧。”
安小凡点点头,放下手里还没收拾好的衣服,转身往门外走。
“算是条好狗。”许飞得意地说。
走到门口,安小凡停住了脚步,转过头说:“许飞,饭卡。”
“你欠我钱,以后买饭正好可以当作抵债。”许飞说着,戴上了自己的mp3耳机,不再理会站在门口的安小凡。
安小凡出了门,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有人从背后急匆匆跟上来,是杨文林。
“小凡,要不我们告老师吧。”杨文林说,“他这样做感觉是在……”
安小凡说:“不用。”
“可……”
杨文林还想说些什么,但安小凡已经快步走进了学校食堂。
安小凡站在人群拥挤的队伍里,双手插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队伍。
如果告诉老师有用的话,他安小凡就不会从小学到初中一直被欺负。
如果后来不是许飞转了学,安小凡根本不可能在初中心无旁骛地学习,在中考时考上市重点高中。
中考……许飞……
安小凡突然想到了什么,细长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许飞从小学到初一,一直都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虽然初二转了学,但以安小凡对他的了解,他基础知识薄弱,怎么可能会考得上市重点的第一高中。
“要什么菜?”窗口打菜大码的声音打断了安小凡的思绪。
安小凡点了一荤一素两份,一份打了包,端回教室里。
许飞心安理得地接过饭盘,看到里面的饭菜后嫌弃地啧了一声。
“真是到哪儿都这样穷酸,”许飞说,“上高中了也没任何改变。”
安小凡充耳不闻,开始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书包。
第一高中对新生的安排是,上午上文化课下午进行军训,军训总共进行一周。
操场上站满了以班级为单位的一排排高一新生,应教官的要求,他们都穿着整齐统一的军训迷彩服。
高一四排的教官是一个相貌严肃的中年男人,训练起来一丝不苟,对每个同学都抓得非常严苛。
下午的太阳正烈,他让同学们在阳光暴露的位置下,以直挺挺地军姿站两个小时。
“现在不锻炼一下吃苦耐劳的意志,以后进了社会还怎么为社会做贡献!”这是严教官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同学们一个个在心里叫苦连天,但又被教官紧盯着,一个个都不敢松懈。
突然,人群里飞出一张纸团,落在了教官的脚边。
严教官锐利的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弯腰捡起纸团,展开来,一只丑陋的简笔画小猪出现在视野里。
小猪的身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严教官。
严教官脸色一黑,把纸团内容展开来给全班同学看,厉声问道:“谁干的?”
有同学脸色严肃,也有同学憋着笑,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
“没人承认是吧?”严教官生气地说,“那就全班一起罚蛙跳操场三圈。”
听到这话,所有同学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的学校操场一圈是四百米,真要蛙跳三圈下来,两条腿不得废大半了。
教官又说:“如果有人主动举报的话,就不需要全班接受惩罚。”
“教官,我要举报。”有同学的声音立刻在人群里响起,“我刚刚看到了是谁扔的纸团。”
说话的人是陈志远,他站在安小凡的左侧,指着安小凡大声地说:“报告教官,我刚刚看到了,是他扔的纸团。”
严教官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了笔直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的安小凡。
安小凡的额上,背上满是汗水,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保持着标准的站姿,这几天训练下来他也一直没有松懈过,因此教官对他很有印象。
“安小凡,是你吗?”严教官不确定地问。
安小凡任由汗水从他脸边滑落,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忽地看到教官身后的许飞回过头来,一脸威胁意味地看着他。
“给我顶罪。”许飞用唇形冲安小凡比着这四个字。
“怎么不说话?”严教官又重复问了一遍,“是你吗,安小凡?”
安小凡抿了抿唇,回答道:“是。”
严教官的眼里闪过失望之色,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偷懒的同学们,喝了一声:“都站好!”
然后,他才又重新转回头来看着安小凡,失望的语气非常明显:“那你一个人去操场蛙跳三圈吧,自己记着,不许偷懒!”
第4章舔狗(修)我不是舔狗。
烈日炎炎,安小凡一个人在操场上绕圈蛙跳。
跳到醉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酸疼,两腿大腿都酸胀得开始抽搐。
但他没有停下,咬着牙继续记着数。
不远处四班的同学们已经开始了自由活动,大家都蹲在树荫下休息。
有人影往这里走来,是严教官。
“安小凡!”严教官站在操场前方叫他的名字,“第几圈了?”
“报告教官,”安小凡咬着牙回答,“最后一圈了。”
安小凡跳完最后一圈,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严教官站在他身边蹲下,在地上放了一瓶水,开口道:“安小凡,我知道不是你。”
安小凡一愣,又喘了好半天的气,才抬起头去看面容肃穆的严教官,眼睛里满是惊诧。
“我在军队待过这么多年,眼神可刁钻得很。”严教官说,“但这件事是你自己承认的,那就没有办法,只能按照规矩来。”
安小凡沉默着没有接话。
严教官又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教官,”安小凡叫住了他,声音很低地问,“不是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吗?”
严教官回过头,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最后他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吗?
安小凡用手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擦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
两年前,康德镇一所初中的医务室里,安小凡一边擦着腿上的伤口,一边听着班主任在一旁语重心长的教导。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做事不应该那么冲动,以后不要这样了,遇到事情要忍着,吃点亏没什么的,冲动只会酿成大祸。”
当时安小凡的心里也是不认同的,他嘴上答应了老师,然后转头就去找了校长。
校长办公室里,安小凡忐忑地提出想要换班级。
校长问为什么。
安小凡说许飞经常欺负自己,到处造谣说他的坏话,刚刚还和他打了架。
校长听到这话,扶了扶眼镜,干瘦的手指敲着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你是哪个班的学生?竟然还在学校里公开打架,把你班主任和爸妈都叫过来。”
然后就是事情闹大了,校长公开批评了打架的两个学生,甚至还提出要开除安小凡。
很久之后安小凡才知道,这座小镇上的初中,得到过许飞爸爸的捐款投资。
校长和许大力是私底下颇有交情的好朋友。
这天蛙跳结束后,安小凡的腿疼了一个多礼拜。
军训结束后,学生们就正式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高中学习生活。
在学习这件事上,安小凡依旧展现出了他的天赋和努力。
许飞似乎被新校园生活转移了注意力,暂时没再怎么找安小凡的麻烦,除了每天让安小凡做牛做马,偶尔会捉弄下他,更过分的事情倒也没发生。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太久,直到这天傍晚。
安小凡打了两份饭端回教室里,刚进教室门,就看到一群人围在自己的座位附近。
他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脸愤怒的许飞。
许飞看见他,上来一巴掌掀翻了他手里的两盘饭菜。
汤汁饭菜洒了一地,有不少溅到了安小凡的身上,脸上,甚至头发上,他浑身上下立刻变得油腻肮脏起来。
他忍着性子问:“又怎么了?”
许飞气冲冲地指着他桌子上的一个粉色小盒子:“安小凡,你为什么要缠着校花林宛宛?”
安小凡愣了愣:“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给你送礼物?”许飞的眼里全是嫉妒之火,他愤怒地看着正在用纸巾擦着自己脸的安小凡。
安小凡皮肤白皙,身形修长,除了性格孬种了点,这幅长相皮囊是真没得挑。
总体是称得上帅气,林宛宛如果和他在一起,也不是没可能。
一想到自己苦苦追求这么久的校花林宛宛,居然宁可主动给安小凡送情书,也不选择自己,许飞就又气又羞恼。
他这股子恼火无处发泄,只能对着一直逆来顺受的安小凡出气。
他说:“你这么喜欢当女神的舔狗,要不现在就跪下来给我把鞋子舔干净吧。”
现在正是晚饭时间,教室里除了几个和许飞玩得好的跟班,剩下几个老实巴交的好学生都只敢坐在自己位子上假装看书,不敢参与进来。
“凭什么?”安小凡微微垂下眼角说,“做舔狗的又不是我。”
许飞瞪着他。
“又不是我给林宛宛送礼物,”安小凡继续说,“是你的女神林宛宛主动给我送情书和礼……”
他的话没有说完,肚子上一痛,是许飞的拳头砸了过来。
安小凡猛地握紧拳头,却没还手。
他捂着肚子,继续看着许飞说道:“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这两三个月你一直在追林宛宛,但是追不到啊……”
许飞愤怒地又给了安小凡一拳。
安小凡后退一步撞在课桌角,课桌上的文具书本哐啦啦掉在地上,被许飞恶狠狠地踩了一脚。
“许哥,别打了,这里不是咱们那个小县城。”陈志远在一旁小声劝道,“闹大了不好收拾。”
安小凡今天却像是吃了倔种药一样,继续挑唆道:“许飞,我看你才是舔狗吧……”
“哐当”一声,许飞把安小凡的桌子一脚踹倒了。
他顺手拿起地上的椅子,竟直接往安小凡身上砸去。
连陈志远也瞪圆了眼睛,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反应过来时,铁制凳腿已经重重地砸在了安小凡的后背上。
安小凡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有暗红色的鲜血从他身后处汩汩流出。
许飞砸完这一下,见了血,被冲动吞噬的理智一下子回来了。
他拿着凳子的手微微颤抖,向来嚣张跋扈的脸上头一次闪过慌张。
“你们在干什么?”
班主任的声音在门口严厉地响起,是之前在教室里自习的同学,见形势不对,偷偷溜出去找了老师。
李老师见到教室里的情况,脸色一沉,大声道:“许飞,你到我办公室里等着,其他同学,先把安小凡抬进医务室。”
说着,她急匆匆拿出了手机,应该是想要打给安小凡的父母通知情况。
教室的同学面面相觑,第一次见到这样带血的场面,好多同学都吓得不敢靠近。
有几个胆子小的女生,已经吓得哭出了声。
安小凡喘着气躺在地上,后背上不时传来剧烈的疼痛,这让他的意识都变得有些昏沉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会死,因为许飞的那一下,并没有砸到他的要害。
迷迷糊糊间,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向他走过来。
那人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弯腰,就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安小凡被送到医务室里时,医务室的老师吓了一跳,赶紧给他进行了紧急伤口处理,经过一番检查后,医务老师才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血已经止住了,目前来看没有其他危险。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学校的医务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实习生,说话很随和,她一边替安小凡包扎着伤口,一边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小凡趴在床上,意识清醒了一些,他摇摇头说:“还好,就是有点头晕。””爸妈来了吗?先去医院看看吧?”她又说,“怎么会弄成这样?”
送安小凡过来的那名男同学,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听到医务老师的问话抬起头,露出一双狭长而冷淡的眼睛。
“被椅子砸的。”他说。
“啊?”医务老师吓了一跳,“那还得打破伤风啊,同学,这个你也得去医院里打,赶紧和班主任请个假条。”
正说话间,高一四班的班主任也步伐匆匆地来了。
“安小凡怎么样了?”李老师一进门就问。
医务老师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还提到了要尽快去附近的医院打一针破伤风,不然到时候如果感染了就麻烦了。
李老师又问了安小凡几句,当即给安小凡批了假条。
“但是小凡,你爸妈的电话怎么打不通?”李老师把假条递到安小凡手上,皱着眉问,“两个号码都打不通,其中一个还说是空号,这是怎么回事?”
安小凡接过假条,低下头去看白色假条上自己的名字:“可能是我写错号码了吧。”
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的,因为开学那天,安小凡在家庭信息的一栏里,根本就没写正确的号码。
属于母亲那一栏的电话号码,他写的是自己的手机号,但学校不让学生带电子设备,因此他的手机都会关机,偷偷藏在宿舍的枕头底下。
至于父亲的那一栏,他就直接造了一串数字上去。
这下班主任有些为难了,按理来说学生父母通知不到,她应该亲自带学生去医院的,但许飞的家长已经到了,她还需要处理这件事。
“李老师,我自己去医院就行。”安小凡说。
李老师不太认同地摇摇头,一旁的医务老师见状开口道:“我带他去吧,让这个送他来的同学也一起来搭把手,市医院离咱们这儿很近,晚自修下课前估计就能回来。”
医务老师说得倒是很有道理,班主任把询问的视线落在了椅子上坐着的章亦丞身上:“章亦丞,你也一起去帮一下忙?”
于是,医务老师带着章亦丞,章亦丞扶着安小凡一起出了高中校门。
他们打了一辆车,迅速地赶到了医院里。
等到全部的检查都做得差不多了,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急诊可以打破伤风,以前有没有过敏史?”
安小凡摇了摇头:“不知道。”
急诊科的医生皱了皱眉,在键盘上一阵敲打,然后拉出一张单子:“行了,先去缴费,然后急诊大厅的注射室排队。”
安小凡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缴费单子,愣了愣,215元,他没想到打一针破伤风竟然要这么贵。
一旁站着的章亦丞见他半天没有动作,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安小凡犹豫了一阵,抬头去看章亦丞:“破伤风,如果不打会怎样?”
章亦丞挑了一下眉:“不打也不会怎么样,就是感染了会死亡而已。”
他说这话的口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尤其那句“死亡”,他说得更是云淡风轻。
安小凡犹豫着最后还是去打了这一针,所有的费用都是医务老师垫付的。
检查结果也出了大半,基本上都没什么太大问题,医务老师这才放心地带着安小凡离开了医院。
坐车回去的路上,安小凡靠在车窗上,后背时不时会痛一下,他数着窗外一盏盏倒退的路灯转移注意力。
章亦丞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和安小凡离得挺远,正在闭目休息。
“那个,今天麻烦你了。”
安小凡的说话声打断了章亦丞的闭目养息。他睁开狭长的双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安小凡。
如果不是班主任的请求,他今天也不会陪安小凡和医务老师一起来医院。
其实对此安小凡已经习以为常,毕竟从小到大,不喜欢他的同龄人很多。
有些人是因为他没有爸爸而不喜欢他,有些人是因为他妈妈是傻子而不喜欢他,甚至有些人是因为他皮肤白长得矮像女孩子而不喜欢他……
并不差章亦丞这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章亦丞虽然是他的同桌,两人之间却几乎没有交集,疏离得像两个陌生同学。
但安小凡并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是努力学习考上满意的大学,从此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一个,就是他的妈妈,能够身体健康,平安快乐地活着。
第5章抚摸(修)夜里,他总感觉有一双手在……
和医务老师估计得差不多,安小凡他们在晚自修下课之前就回到了学校。
教室里静悄悄的,已经恢复了原样,坐班老师在讲台上批改着作业,原本属于许飞的座位上现在还是空的。
他们两人进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投来了目光。
章亦丞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课本立在桌前,然后趴在书本后面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安小凡则抓紧晚自修最后的时间认真地写着作业。
九点钟的时候,晚自修下课铃声响起,安小凡独自回到了寝室里。
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安静,许飞的床位依旧空着,他的小跟班陈志远也还没回来,现在只有安小凡和杨文林两个人。
杨文林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安小凡腼腆地笑了笑:“那个,安小凡,你要先去洗澡吗?”
安小凡摇摇头:“我后背上有伤,不能洗澡。”
“哦对,那我先去洗了啊。”杨文林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进了卫生间,随即卫生间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快要闭寝的时候,陈志远才急匆匆地回了宿舍。
他一进来就佯装不服气地踢了安小凡的床位一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
“安小凡,我看你也没什么事嘛,还装得那么可怜。等许哥这次事情过了再回来学校,到时候要你好看。”陈志远说。
安小凡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拉上了自己床铺的窗帘,戴上耳机准备听会儿mp3里的歌。
陈志远又“切”了一声,急匆匆跑去卫生间里洗澡。
夜晚安小凡趴在自己的床上,后背的伤口偶尔会一阵一阵地疼,他睡得不太踏实。
他轻轻皱着眉,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些异样。
有一双手似乎在抚摸他背上的伤口。
他的伤口是从后脖颈处开始向下延伸的,划出一道不深但却十分明显的血痕。
那双手就这样温柔地,轻轻地,从他的脖子处开始,一点点向下抚摸。
像儿时母亲温柔温暖的手,又像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宽大而有力的掌心。
安小凡知道自己又开始做这个梦了。
从小到大,他总是会做这样相似的梦。在他因为调皮摔伤时、或者感染了流感发烧不起时、又或者被同学欺负后躲在被子里哭得睡着时……
总会有一双手在这时出现在他的梦里,温和而细致抚摸他流血的伤口、,发烫的额头和还挂着泪水的眼眶……
小的时候他曾以为是妈妈半夜里偷偷过来看他了,好几次他挣扎着从这样温柔的梦里醒来,可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后来大了些,安小凡去找了一些心理学的书看,心理学上说这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太孤独,这样的梦境大概率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疗愈。
事到如今,安小凡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像是成了他心里的寄托,每当它出现,他就贪恋地享受这样的治愈。
第二天早上,安小凡离开寝室,去食堂买早饭的路上,遇见了章亦丞。
章亦丞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了。
今天的课程许飞还是没来。
听班长说,李老师昨晚就叫来了许飞的家长,许飞的爸爸好像挺生气的,把许飞带回了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安小凡他们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旁边挨着老师的办公室,再过去就是卫生间。
安小凡去上厕所的时候,正巧路过老师办公室,被李老师叫住了。
“安小凡,”李老师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安小凡走进办公室,李老师先是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关心地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
昨晚医院的检查情况医务老师都已经告诉了她,李老师知道后松了口气,好在自己班里的学生并没什么大事。
安小凡一一回答:“好多了,不疼了。”
李老师又说:“你爸妈的电话我还是打不通,我完全联系不上他们。本来这件事情,应该让你爸妈来一趟处理的。许飞认错态度也很好,他爸爸也愿意主动承担这件事的责任。”
安小凡微微低着头说:“李老师,让他们和我说吧。”
李老师顿了顿,沉默了一阵,忽然放缓了声音问道:“小凡,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太方便的情况?”
李老师问得很委婉,她认真地看着安小凡,希望这个学生能够说出自己的困难。
这时,办公室里又走进来一名学生,是来给语文老师送作业本的语文课代表杨文林。
安小凡说:“李老师,让许飞他们和我说吧。”
“好吧。”李老师叹了口气,“那今晚的
第一节晚自修,你来我办公室里吧。”
安小凡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交完作业的杨文林正好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
“安小凡,班主任找你是不是和许飞的事儿有关?”杨文林问。
“嗯。”安小凡点点头。
杨文林看了看周围,说:“小凡,你和许飞是不是都是康德镇许家村的?”
这下安小凡有些惊讶了,他侧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杨文林怎么会知道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我老家也在康德镇啊,”杨文林说,“杨家村,就在你们许家村隔壁,这周周末我还打算回去看看呢。”
下午的课程安排依然紧凑,很快到了晚饭时间,安小凡独自拿着饭卡去食堂打饭,吃完饭他还要到老师办公室里去见许飞和他爸爸许大力。
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安小凡很巧合地又碰上了章亦丞。
章亦丞正好排队在他前面,比他高了近半个头,气场看起来依旧冷冷淡淡的,很有小说里那种高冷男神的味道。
安小凡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两人这次连招呼都没打。
打了饭,安小凡在食堂里看了一圈,发现食堂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只有前一个打完饭的章亦丞身旁还空着一个位置。
这几天不用每天给许飞送饭去教室,安小凡也懒得端饭菜回教室吃,犹豫了一下,他抬脚往章亦丞身边走去。
与此同时,章亦丞的身边也走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
女生身材纤细,气质很出众,留着一头披肩长发,五官也漂亮,普通的高中校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得格外好看。
她就是高一新生里公认的校花,林宛宛。
听说她刚来学校的第一天,就收到了男生的表白。
后来知道林宛宛的人越来越多,爱慕她的男生也越来越多,据说每过一段时间,林宛宛就要拒绝一个男生的表白追求。
这些都是安小凡无意间听同学们聊八卦听到的,他自己其实并不关心这些,也从未参与过八卦讨论。
林宛宛对座位上的章亦丞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声音也温和动听:“章亦丞,你身边这个位置,有人了吗?”
顿了顿,她又说:“没人的话,我能坐吗?”
换成任何一个男生,恐怕都拒绝不了校花这样的请求。
安小凡提了提手里的菜盘,转身准备离开。
谁知背后却响起章亦丞冷冷淡淡的声音:“安小凡。”
安小凡停住脚步,回过头,正好看见林宛宛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啊,是留给安小凡的吗?”林宛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我再等等其他位置吧。”
说完,她端着餐盘步伐轻盈地离开了。
安小凡走到章亦丞身边,停顿了一下,说:“那我坐下了?”
章亦丞抬起狭长的双眸看了他一眼:“嗯。坐吧。”
安小凡坐下大口地吃起饭来。
他点了一份豆腐和一份番茄炒蛋,很朴素的饭菜,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相比身旁的章亦丞,红烧鸡腿、猪大排和炖牛肉,却吃得漫不经心,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吃了几口,章亦丞似乎就要站起身去倒掉饭菜。
安小凡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吃,忍不住说道:“还有这么多,不吃了?”
章亦丞动作一顿,显然是没料到安小凡会突然这样发问。
“嗯……我就是觉得有点浪费。”安小凡说。
章亦丞扯了扯嘴角,半晌才说道:“你要吃吗?”
安小凡寻思了一下,觉得不能浪费粮食,于是狠心点头:“吃。”
章亦丞:……
吃完晚饭,安小凡直接去了李老师的办公室。
这个点许多任课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老师和另一个班的班主任。
安小凡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老师面前赔着笑的许大力和一旁的许飞。
许飞低头靠在一边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小凡,你过来吧。”李老师叫了他一声。
许大力立刻转过身来,看见安小凡时脸上依旧堆着笑:“哎呀,小凡啊,我是大力叔叔啊,经常和许村长一起去你家拜访的那位,你记得的吧。”
安小凡应了一声,绕过他走到李老师身边站着。
李老师对安小凡说:“小凡,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小凡被许飞打伤了,还去医院打了破伤风,这件事怎么说也得要许飞道个歉,许飞的家长也应该承担一切医药费。
安小凡想了想,正要开口,就听许大力先接了话:“小凡,这件事我已经听李老师说过了,是我们家大飞的不对。”
许大力揽过安小凡的肩膀,作出一副关系亲近的样子,继续说道:“叔叔这两天已经在家里教训过大飞了,你看,你们两个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都是好朋友,你也不要再记恨大飞了,叔叔让大飞给你赔礼道歉,医药费全包,再给你五百块作为赔偿,怎么样?”
他的话说完,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阵。
安小凡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看起来依旧一幅温温顺顺的样子,但他的心里已经冷笑出声。
别再记恨大飞?
许飞的爸爸这番话说的是真的漂亮,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如果安小凡不选择原谅,就会被扣上“记恨”的帽子。
按理来说,年级里出现了这种打架斗殴导致出血受伤的事情,应该会被上报给教导主任的。
许飞无论怎样都会记个处分,如果确认他还对安小凡存在霸凌,可能还会休学,甚至被退学。
但是就目前来看,许飞打伤自己的这件事,上面的主任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班主任还没有把这件事汇报上去,而是选择了压下来。
想到这里,安小凡看向了李老师。
李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知识分子,衣服永远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肃,笑起来的时候又显得有些温和。
李老师现在也正是微微笑着对安小凡说:“小凡,你怎么想?”
安小凡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说:“许叔叔,能不能先让许飞把欠我的饭钱还给我。”
安小凡一共给许飞带了两个多月的饭菜,有的时候许飞会给饭卡,有的时候却不给。他和安小凡在一个村里长大,其实非常清楚安小凡的家境,但却偏偏要这么做,无疑就是为了让安小凡难堪。
许大力听到这话一愣,偏头去看自己的儿子,大声地质问:“大飞,你怎么还欠安小凡饭钱?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还不够花吗?”
第6章和解(修)息事宁人
许飞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抬头瞪了安小凡一眼,又立刻撇开头去。
“我没有,是他欠我钱。”许飞理直气壮地说,“安小凡弄坏了我的皮衣,两万多块呢,我让他帮我买饭慢慢还我。”
李老师皱起眉头看向安小凡:“小凡,有这事?”
安小凡说:“不是,那天是许飞让我帮他铺床铺,挂衣服,但是挂到皮衣的时候陈志远故意绊了我一脚,衣服才被刮坏的。”
“你怎么证明就是陈志远故意绊了你一脚?”许飞哼了一声说,“你弄坏我的衣服是事实吧。”
许大力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安小凡,精明的小眼睛转了转。
安小凡抿了抿唇,说:“那你霸凌我,打伤我也是事实吧。”
“哎哎哎,”许大力连忙插话道,“小凡,话不能这么说的,大飞不可能会霸凌你的,这次打伤你也是意外,小孩子嘛,打打闹闹的,打着打着容易冲动。”
许大力这话又把霸凌说成了两人玩闹打架,这回连李老师也听不下去了:“许飞爸爸,教室里的监控我看过了,全程都是你儿子许飞单方面出手打安小凡,安小凡从头到尾没有还手。”
许大力表情一变,赔笑道:“对对对,这事儿我已经训过大飞了,大飞,你快给安小凡道歉,还有那件皮衣的事就算了,坏了就坏了,还能再买——快,你现在跟安小凡道个歉。”
说完,他又转头跟安小凡说:“小凡,叔叔把饭钱和赔偿金都给你,你跟大飞和好,以后都好好的,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不会相互记恨的。”
安小凡感觉手里一沉,是许大力塞过来的红票票,看这厚度,约莫有三千块钱。
他低头看着这叠有些沉甸甸的纸钱,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定。
一旁的许飞露出嘲讽的表情,他就知道像安小凡这样的人只会见钱眼开,亏他爸还担心安小凡找主任找校长把这事儿闹大呢,简直是想太多了。
其实只要给安小凡钱就可以了,毕竟现在才给了三千,就让安小凡盯着那笔钱移不开目光了。
李老师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似乎已经决定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安小凡了。
安小凡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抬起头看着许飞说:“道歉呢?”
许飞的脸色顿时变得不悦起来,似乎想要发作,被一旁的许大力瞪了一眼。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安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声音太小了,我没有听见。”
许飞忍着怒气,在他爸威严的目光下,又重新开了口,这次声音大了些:“我说对不起,安小凡!”
安小凡点点头,说:“好吧。”
见安小凡松口,钱也收了,许飞爸爸总算放下心来,又围着李老师说了几句好话,对安小凡说了几句词不达意的关怀后,拉着自己儿子出了办公室。
“爸,干嘛要怕安小凡?”许飞在楼道的角落里不服气地说,“我是不小心打了他一下,但是也没有多严重啊,我估计就是擦破了皮而已,也不至于会被开除吧。”
许大力皱着眉,四下看看没有人,才拍了许飞一巴掌说:“你怎么说也动手打人了,这里不比我们家那儿的小县城,你爸我还没这么大的本事保你。”
“爸,怕什么啊,安小凡能怎么样?”
“住嘴吧你,你打人还有理了。”许大力大喝一声,等身旁路过的人走了之后,他又压低了声音说:“安小凡要是死咬不放,你就算不被开除也得记处分——总之你小子高中里别再给我惹事了,好好学习,你爸我把你弄进这里来可不容易,别再到处惹事。”
“哦。”许飞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许大力又说:“还有安小凡——你怎么从小就和他过不去?我跟你说,我最近一直想买他们家东面的老房子,你别再和他惹不愉快。”
说完这些,许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走之前他又丢给了自己儿子一千块零花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在学校里惹事,否则被学校开除可就麻烦了。
……
安小凡揣着一叠厚厚的钱回了教室,小心翼翼地把红票票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谨慎地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无意识地侧了下头,却对上了同桌章亦丞看过来的目光。
章亦丞趴在竖起来的课本后面,头侧着,正看着安小凡手里的书包。
然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实在算不上友善的“呵”。
“许飞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他问。
安小凡放好书包,一边拿出作业本一边回答:“除去医药费,还给了三千。”
三千?
章亦丞眼里的嘲讽和不屑愈发明显,他没再说话,而是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继续趴着睡觉了。
今天的作业不多,安小凡做完后还空出了二十分钟,他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从小学会写字开始,他就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
很多人觉得写日记大概是女孩子才喜欢做的事,但安小凡也喜欢,他会在日记里倾诉自己的一切想法,并且没有任何人会嘲笑他或者否定他。
他记得初中那次和许飞打完架后,他曾和妈妈提过不想上学了。
许娟虽然有些痴傻疯癫,但在有些事情上,她非常的坚持和执着。
比如安小凡读书这件事,她非常地执著。
那天她气愤地把安小凡打了一顿,用的是扫院子的笤帚,其实不怎么用力,但打在安小凡身上非常委屈。
他的妈妈听不懂他被人欺负了这件事,却听懂了他不想上学。
他一边哭着一边挨着打,但却一声也没叫出来。
最后还是许娟打累了,把笤帚一扔,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看着门外,看着看着眼神就开始变得呆滞。
总是这样的,从小到大无论安小凡受了多少欺负,母亲总是不能理解的。
久而久之,安小凡也变得不再表达。
反正和母亲说了也不会有想要的安慰,不如就写进日记里。
在这件事之后,许飞倒是真的消停了一段时间,没再找安小凡的麻烦,只不过他见到安小凡时还是会露出那种鄙夷又厌恶的表情。
明天是周六,安小凡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开往康德镇的大巴车。
他怀里紧紧抱着书包,书包里裹着许大力给他的三千块钱。
到了康德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安小凡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开往许家村的公交车,回到了家。
远远地看见自己家的屋子里还亮着灯,走近了些,能看到一楼窗户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许娟正坐在桌子旁边,借着不亮的灯光,做着手工活。
她一手拿着胶枪,一手攥着素色的半成品发夹,正笨手笨脚地把一朵红色的小花花粘在发夹上。
桌子上堆着一大摊发夹皮筋头花一类的小饰品,全是她已经做好的成品,一旁的椅子上还有一大摊没有做完的半成品。
安小凡带着屋外的寒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母亲认真专注地坐在桌前,动作虽然笨拙,但看得出来在努力学习细致。
印象里,母亲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呆地坐着,或者偶尔会有些躁狂地在院子里追着满院子的小鸡崽跑。像这样专注又认真地做一件事,安小凡几乎很少见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妈妈和其他人一样,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许娟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热熔胶枪一抖,在粗糙的手背上烙下一块红印子。
安小凡也吓了一跳,赶紧拿过胶枪放到一边,然后去抽屉里找药膏。
刚打开抽屉,他就想起来,家里其实已经没有药膏了。
但出乎意料的,他却看到了抽屉里满满当当的药品。
他拿起一瓶薄荷膏,走到了许娟身边。
许娟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凡,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安小凡一边拿起母亲的手,一边替许娟涂抹着药膏。他发现妈妈的手上不只有这一处烫伤了,两只手的手心手背都有烫伤过的痕迹。
安小凡细致地把这些小伤口都涂抹了一遍,抬头看着许娟眼角笑出的鱼尾纹,他说:“嗯,回来看看你。你怎么突然开始做这些了?”
他指的是桌子上这些手工活,许娟挺高兴地说:“是许国花开了个小手工厂,都分给我们做。”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已经做了几天了,赚了几十块钱呢。”
说着,许娟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一个角落的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老旧款式的小皮包。
安小凡跟上去看了看,包里塞着大概有七八十块钱。
许娟拿出这些钱,塞到安小凡手里。
“你上学拿去花。”许娟说。
“我不用,妈。”安小凡把钱塞回了许娟手里,“我每个月都有政府和学校的补贴金,偶尔我也做一些兼职,够花。这些钱,你拿去给自己补补身子吧。”
许娟却说什么都要安小凡收下,还说以后会一直做这个头花饰品给他赚钱花。
安小凡心里又酸又暖。
从安小凡出生到记事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爸爸。
很小的时候还有过一位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叔叔,但是相处得不多,后来那位叔叔也去世了,留在记忆里就变得渐渐模糊了。
记忆最多的就是还有外公外婆带着他,虽然他的妈妈偶尔言行古怪,但在两个老人的照顾下,他也算是度过了一个不错的童年时光。
再大了一些,外公和外婆双双去世,家里的田地就此荒废,整个家庭的收入也就只剩下了每年微乎其微的承包费。
好在随着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政府开始给贫困家庭发补助金,许娟偶尔会在家门口的小院子里养些鸡,心血来潮时种点平时吃的小菜,日子节俭了些却也能过得下去。
再大点,安小凡就帮着母亲一起干活,除此之外,他还会在村里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比如给谁家放羊,替谁家跑腿,帮哪家一起锄地……
干完活后村民们会给他一些微薄的薪水,不多,但够母子二人加餐一顿。
因为母亲的精神问题,这么多年以来,像今天这样许娟能够静下心来、想要专心赚钱的情况,非常突然,也非常少见。
安小凡看着许娟,后者正重新拿起热胶棒和半成品头饰,依旧仔细而有些笨拙地开始了工作。
她眼角的鱼尾纹层层荡漾开来,粗糙的手指布满大大小小的烫伤口。
“我帮你一起吧,妈。”安小凡说。
许娟没说话,她的注意力显然只能停留在一件事情上。
于是,安小凡自顾自翻找出又一把热胶融枪,学着母亲的样子,将发卡和装饰品以固定的位置黏在一起。
他虽然是男孩,但无论粗活还是细活都是从小做到大,所以这样的手工活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墙壁上的老款式钟表悄悄走着时间。
安小凡做得专注,听到身边传来轻轻的鼾声。
第7章挨打(修)一起进来吧。
他回过头,看见疲惫的母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安小凡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许娟手里的热胶溶枪小心拿走关闭,然后又轻手轻脚地拿了块毯子,盖在许娟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大公鸡又开始打鸣,
安小凡在厨房里煮了几个邻里家给的鸡蛋,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蒸了蒸,烧了壶白开水,就是今天的早饭了。
村长的老婆过来验货,一进院门就看到坐在院子里喂小鸡的安小凡,有些惊讶:“啊哟我还说是谁呢,老远就看见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原来是咱们村的高材生小凡啊。”
安小凡礼貌地笑了笑:“国花阿姨。”
许国花应了一声,仰着脖子往屋子里望:“你妈妈呢?”
“还没起,阿姨是来看那些做好的发饰的吧?”
“对,我来看看分到你妈妈这儿的头花做得怎么样了。”
许国花说着,走进屋子,看到桌子上一大摊做好的成品,随便拿起几个仔细瞧了瞧,满意地说:“这次做的比之前好多了,全部做完后要记得按照颜色一个一个分配打包好,后天我再来拿货。”
安小凡点点头,许国花又闲聊了几句,没见许娟出来,就踩着绣花鞋迈着大步子走了。
傍晚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人。
许大力站在院门口朝院子里看来看去,忽然看到刚好去院子里倒垃圾的安小凡,赶紧叫道:“安小凡!”
听到这个圆滑的声音,安小凡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就是许大力。
白天的时候安小凡和母亲闲聊,许娟虽然说话时注意力不怎么集中,但大概儿子回来看她她很高兴,耐着性子努力专心和安小凡聊着天。
许娟说,许大力最近每过一周就要来家里找她一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要她卖掉东面靠村庄外围、临近村路口的那套房子。
这事儿安小凡上初一的时候,许大力就来提过一回,当时还是许村长一块儿带来的。
没想到现在安小凡都上高一了,许大力还没放弃,反而更加执著,坚持不懈地每周来一次。
安小凡问:“他为什么就非要我们家那套房子?”
许娟摇头。
安小凡又问:“那妈,咱们为什么不卖?”
许娟严肃地说:“安平说过的,这套房子不能卖,原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安小凡啊,你妈妈在忙不?我过来看看你们。”许大力虚假的声音拉回了安小凡的注意力,“顺便来和你妈妈谈些事情。”
安小凡正要开口说话,许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脸决绝地说:“不卖。”
许大力被噎了一下,继续坚持地说:“许大嫂,你们家一共就两个人,那房子留着你们也没用,现在卖了可值不少钱呢。”
许娟还是一脸铁面:“不卖。”
许大力说:“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太自私了,卖了它就能立刻拿到三十万,你儿子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哪怕以后开个店也够了。”
安小凡说:“许叔叔,我上学有国家补助,自己也会做零工挣钱。”
许大力看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转,说道:“那你以后讨老婆总要不少钱吧?这些钱你哪怕存着,过个几年把家里装修装修,娶个老婆也差不多够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小凡,帮叔叔劝劝你妈,空房子放那儿也没用,不能拿你的前途不当一回事啊。”
安小凡看了看许娟的脸色,摇头说道:“许叔叔,你先回去吧,我娶老婆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许大力说:“安小凡你也再考虑一下,你看隔壁家的那谁,老房子一卖,立马娶了个县城里的有钱老婆,少奋斗多少年……”
他的话还没说完,许娟突然抄起一旁的扫帚,往院门口的许大力身上砸去。
安小凡和许大力都吓了一跳,好在许娟力气小,扫帚没砸到许大力身上。
许娟却生气地走上前,抬起手,一掌一掌地往许大力身上拍。
“你闭嘴,我让你乱说,我让你乱说……”
许大力抱头鼠窜,狼狈地提着西装领子跑了。
他走后,许娟还是很生气。
她将院子里的小板凳用力一蹬,小板凳被踢倒在地。
安小凡上前扶起小板凳,又听“呼啦”一阵风声,下一秒,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刺痛。
许娟正握着刚刚那把被她丢出去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盯着安小凡。
“你别听他的,”许娟扬起竹扫帚,“别听他的。”
刷一下,安小凡的手臂上又挨了一下。
这种农村用来扫院子的扫帚,是用一根根又细又带有韧性的竹条捆绑做成,打在皮肤上又刺又痛,说不上来的难受。
“别和他学!别和他学,别和他学……”
许娟开始在院子里追着安小凡打。
安小凡跑得快,但又不敢跑太快,看着母亲愤怒的脸,他只敢躲一半,咬着牙挨一半。
“妈,我不听他的,我也不和他学。”安小凡沙哑着嗓音说,“别打我了,你别生气了。”
许娟却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样的话,手上挥舞的扫帚从始至终都没停。
安小凡的手臂上,脸上,腿上,很快浮现出红肿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点点血丝。
“妈,我都说了我不会和他学!”安小凡终于忍不住,站在院门口有些激动地大喊,“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打我!我连要学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和他学!”
许娟愣了愣,似乎思考了一会儿,但随后还是把手里的扫帚往安小凡身上砸去。
安小凡拉开院门,夺门而出。
夜色已晚,许家村的路边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隐约照亮附近的路。
安小凡跑得飞快,带了赌气的意味,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皮肤都还在隐隐的发疼。
他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路灯蹲下,双手盖在脸上,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孤独的路灯下传来轻微又隐隐的抽泣声。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母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莫名其妙地打自己,莫名其妙地逼自己……
为什么同样是十六岁的孩子,他的家庭却和别人那么不同。
“你怎么啦?”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安小凡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好心的路人不放心,又走近几步,声音更近了些:“你还好吗?”
安小凡从自己的掌心里抬起头。
淡色灯光下,他的脸色发白,眼角还挂着泪水。
面前是一个二十多岁左右的男人,他见着安小凡微微一愣,随即从身上的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刚准备伸手接过,就听那男人低声说道:“你长的真好看。”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安小凡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想要离开。
“等下,”男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你家在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晚上这里不太安全。”
“不用了。”安小凡微微皱起眉,拒绝道。
可谁知,男人却靠得离他更近了些,身体几乎都要贴到了他的背上。
安小凡闻到了一股酒味。
男人一手攥着安小凡的手臂越攥越紧,另一手开始在安小凡的背上游走起来。
安小凡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用力挣扎起来,愤怒地喊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他猛地用力一推,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眼前的男人竟然被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一个踉跄推倒在地。
习云扭头冲着空气大喊:“谁他妈拉老子?”
喊完这一嗓子,他站起身,重新靠近还傻站在原地的安小凡,想要进行刚才没做完的事。
安小凡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自己的力道……怎么会这么大?
正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习云,你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听到这声音,习云一惊,酒也醒了几分,一把推开了安小凡。
安小凡被习云这样一推,身子晃了几下,直接撞到了来者的身上。
章亦丞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等安小凡站稳,他又收回手,面色冷淡地看了安小凡一眼。
此时此刻的安小凡,脸色更加发白,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里还带着之前没有完全散去的水雾。
虽然这么形容并不贴切,但章亦丞的脑子里忽地冒出“楚楚可怜”这四个字来。
他略一挑眉,视线落向一旁站着没敢出声的习云身上。
“习云,我爸让你买个东西,你倒是买了这么久。”
“章小少爷……”习云赶紧赔着笑说,“章老爷要的东西我已经买好了,这不正准备回去嘛。”
章亦丞点点头,又瞥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是我同学,你要发情也别牵扯到我。还有,未成年,你自己想想几年起步吧。”
习云一惊,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我不知道这是小少爷的同学啊,也不知道他未成年,不然我也不会……”
“滚吧。”章亦丞眯了眯眼,不耐烦下令道。
习云冒着冷汗踉踉跄跄地走了。
安小凡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习云走后,他冲章亦丞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谢谢。”
虽然不知道章亦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但他刚刚帮自己解了围是事实。
安小凡想了想又说:“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
章亦丞露出一抹带着些许嘲讽的笑:“你能帮上我什么?”
安小凡顿了顿,微微垂下眼角。
章亦丞又说:“回去。”
安小凡没太拿准他这话的意思,想了想,迈开脚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章亦丞跟了上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安小凡在前头走,章亦丞在身后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家门口,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昏暗光影下,能看到瘦弱的女人,坐在门口老旧的矮板凳上,眼睛无神又迷茫地看着门外的远方。
安小凡站在院门口,回头对章亦丞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进去了。”
院子里的许娟看到安小凡,无神的双眼里一亮,小快步地走了过来。
“妈……”安小凡低低地叫了一声。
许娟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她笑眯眯地说:“小凡,你回来啦。”
安小凡走进了院子,又听许娟在身后说道:“你也回来啦,快进来吧。”
安小凡停住脚步,回头看见母亲正对着门外的章亦丞招手。
章亦丞的动作明显一顿,阴影里看不太清他表情的变化,几秒后,他在许娟和善又期待的目光中走进了院子里。
“一起坐,一起坐。”
许娟把两个高中生领进屋,绕过地上一大摊头花,指了指一旁的沙发:“我给你们弄吃的。好吃的。”
第8章别卖(修)以后该怎么办?
章亦丞看了看有些凌乱老旧的沙发,没有立刻坐下。
安小凡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我妈妈她……”
“没事。”
章亦丞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许娟在厨房里倒腾了起来,安小凡有些不放心,跟着进了厨房。
几十分钟后,香气从厨房里飘出。
安小凡端着一锅热乎乎的鸡汤,满头是汗地走了出来。
接着,许娟又端出一盘热乎乎的土豆饼,饼皮做得焦焦脆脆的,撒着盐巴,看起来就非常有食欲。
坐在沙发上的章亦丞,看着这一幕,不自觉揉了揉肚子,有些饿了。
许娟笑眯眯地对章亦丞说:“一起吃。”
安小凡拿好三人份的碗筷,一一摆到几人面前。
许娟拿起一个碗亲自替章亦丞盛了一碗装满鸡肉的鸡汤,她看起来似乎很高兴章亦丞的到来。
章亦丞接过,礼貌地道了声谢,却没吃,而是把碗放在桌前。
安小凡想起什么,小声地说:“我们这都是农家饭菜,你如果不喜欢吃,也没关系的。”
之前听那个叫习云的男人称呼章亦丞为“小少爷”,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安小凡也能猜出个一二。
可能就和许村长某个在城里的远房亲戚一样,章亦丞的家里也是个城里的有钱人家。
有钱人家吃不惯农村的饭菜,也算是正常。
安小凡给自己也装了一碗鸡汤,双手捧着碗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小口。
好喝。自己的厨艺应该是又进步了。
“你误会了。”章亦丞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只是等它凉一些再喝。”
说着,章亦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和安小凡不同,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看起来家教很好。
吃完了夜宵,安小凡收拾东西进厨房洗碗。
他扎上围裙,端着碗盘往厨房里走时,沙发上的章亦丞犹豫了一下,问:“需要我帮忙吗?”
安小凡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用了吧,小少爷。”
厨房里响起和哗啦啦的水流声。
章亦丞坐在沙发上,唇角微珉看着厨房的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许娟却走了过来,在沙发的一边坐下。
她问:“你是小凡的朋友吗?”
“嗯?”这问题让章亦丞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回答:“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
“所以你是小凡的朋友对吗?”许娟继续追问。
“算是吧。”章亦丞说。
从进门刚看到安小凡的妈妈时,章亦丞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但他从小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不会对一个精神病人鄙视或者看不起,不过难免有些好奇。
安小凡在学校里一直对自己的原生家庭避讳不及,原来是有这样的原因。
许娟听到章亦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后,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她高兴地说,“你是小凡的朋友,你们是朋友。”
章亦丞斟酌了一下用词,问:“怎么了,阿姨?”
许娟说:“小凡以前没有朋友。”
“同学们打他骂他。”
“他没有朋友。”
许娟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神色一暗,声音直接哽咽了起来:“是因为我。都怪我。”
“都怪我。”
许娟一连说了好几句“都怪我”,忽然又握住了章亦丞的手,真诚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
她的情绪几分钟之间变化太大,章亦丞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看着安小凡的妈妈握着自己的手不停地跟自己道谢,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好在这时安小凡打扫完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母亲的样子,知道她大概率是病情又要发作了。
他赶紧拉回许娟,有些歉意地对章亦丞说:“不好意思,我扶我妈妈上楼吃点药,你……要走的话直接走吧。”
“好。”
章亦丞站起身,道了别,离开了安小凡家。
果然,章亦丞刚走没多久,安小凡还在找药,许娟突然大叫了一声。
安小凡心下一惊,回过头,就看见母亲跪坐在地上,双手掩着脸开始不停地哭。
她哭声很大,一边哭嘴里一边不停地说着:“都怪我,都怪我……”。
安小凡赶紧上前,试图安抚情绪失常的许娟:“妈,不怪你,不怪你,你先起来,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他把刚找出的药片拿出来,接了杯水刚递到许娟面前,却被许娟一巴掌打翻。
呲啦一声,玻璃碎片碎了一地,水也泼了一地。
安小凡顾不得不小心被扎破的手指,他担心坐在地上的母亲会被玻璃碴子扎到,立刻蹲下腰一点一点收拾着玻璃残渣,
许娟还在一边咿咿呀呀地哭着,哭一会儿,又突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什么,只是盯着蹲在地上的安小凡呵呵地笑。
说实话这模样有些渗人,安小凡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但每次母亲发作的时候他都心跳得厉害。
没多久许娟又再次哭了起来。
此刻已经夜深人静,而安小凡的家里却鸡犬不宁。
他们家的动静太大,吵醒了隔壁邻居,隔壁邻居叫来了村长,等许村长急匆匆赶到,帮着安小凡给许娟强行喂下药片后,许娟才慢慢消停下来。
邻居家的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隔壁的院门口沉着脸骂了一句:“有病就去医院里呆着,别一天到晚发神经不让人安宁。”
许娟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情绪倒是安静了下来,有些迷茫的双眼一睁一闭的。
安小凡给她盖好了被子,看着她一点点疲惫地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他才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
许村长正等在楼下门边站着,见安小凡下楼,叹了口气,向他招了招手。
“小凡你过来,叔叔和你聊聊。”
“许叔叔,你进来坐坐吧。”安小凡把沙发腾出一个地儿,“今天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许村长坐下,摆了摆手:“哎,没事,都是一个村的,我和你妈妈以前关系就不错,互相帮忙应该的。”
安小凡点点头,替许村长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许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安小凡说:“小凡,你知道你妈妈最近的病情情况吗?”
安小凡摇摇头。
上高中后他就长期在学校住宿,虽然每周都会给许娟打电话询问,但许娟对自己的病情认知并不清晰,他就更无从得知许娟的病情状况了。
许村长又叹了口气:“今天,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这样。”
安小凡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日历,现在才到月中。
也就是说,平均五到六天,母亲就会这样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一次。
这样的频率远远高于安小凡上高中之前。
许村长见着安小凡渐渐白下去的脸色,心里也很同情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因此他平时对这对母子,也是能帮忙照顾就帮忙照顾着,即使村里头偶尔有人传出了闲话,他也没停止。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许村长终于问出了安小凡这个现实性的问题,“你上高中还能偶尔回来,如果考上了其他地方的大学,再去城里工作,再娶了媳妇儿有了孩子,还能回来一直陪着你妈妈吗?”
这个问题让安小凡也很迷茫。
他茫然地看着许村长,重复了一遍:“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
周日傍晚,安小凡又坐了两多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到了学校。
许大力赔给他的三千,他没和母亲说,而是直接存放在了母亲常用来存钱的柜子里。
从公交车上下来,安小凡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刚好停了下来。
他只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章亦丞从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走下,引来周围一群男生女生的目光。
在一群惊艳羡慕的目光中,章亦丞从背后叫住了正准备往学校里走的安小凡。
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了教室。
晚自修,安小凡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从图书馆里借来的新书。
书上所讲的知识领域有些陌生,安小凡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一旁的章亦丞视线看了过来。
“你在看房地产经济学?”章亦丞有些惊讶地问。
“嗯。”安小凡从书本里抬起头,眯了眯有些发干的双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于是章亦丞也没再说话,掏出mp3的耳机戴上,听歌去了。
又看了一会儿,安小凡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托着腮帮子不知在想什么。
“唉。”某凡同学叹着气摇了摇头。
章亦丞摘下一只耳机,目光再次看了过来:“怎么?突然对这种类型的书感兴趣了?”
一般来说,没几个高中生会对房地产一类的经济学感兴趣吧。
安小凡托着腮帮子说:“想了解一下房价的变化。”
“房价,你要买房?”章亦丞好笑地说。
“不是,我们家要卖房。”安小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我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房价,看看卖房的话能不能把价格要得高一点。”
昨天晚上,许村长和安小凡这一老一少,算是推心置腹地又谈了一会儿。
面对安小凡这样一家子的现实问题,许村长认为,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有钱。
有了钱,可以先把许娟送到城里好的医院去住院治疗,剩下的也可以供给安小凡至少读完高中。
许村长再次提到了许大力要买房子这件事:“你妈妈我也劝过她很多次,但她就是牛一样的脾气,我们的劝说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但是小凡你是个聪明的,能考上重点高中肯定比我们厉害,这件事你自己算算看看,怎么看你们家都不会吃亏。”
许村长摇摇头,其实许大力要买许娟家房子这件事儿,许村长就属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他一直帮着许大力劝说许娟,完全是出于对许娟一家情况的善意的考虑。
但许娟的性子实在太倔,怎么说都不听。许村长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让让安小凡一起去劝他妈妈呢。
“但是……”安小凡有些犹豫,“那套房子妈妈的态度一直很强硬,我去劝说有用吗?”
“有用。”许村长点头说,“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一直不肯卖那房子吗?”
安小凡摇摇头。
许村长说:“这件事其实是因为……你爸爸。”
这些年来,许村长经常多加照顾安小凡一家,尤其是许娟,他也特意关照过。
时间久了,也就只有他知道,许娟坚持不卖房子的原因,是因为安平。
安平是早些年来村里的外乡人,看起来挺内向老实,但头脑很聪明,听说读书很厉害。
他曾经和许娟说过,许家村村口靠马路的位置,环境和地理位置都很好,那一带的房子应该好好保存,有人买也不要卖,因为很可能多年后那一片会有新的建设。
可能连安平自己也没想到,他的随口一句猜测,却成了准确的预言。
许娟对此深信不疑,她虽然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却对自己这个已经离婚的丈夫完全遵从,完全信任。
“你去劝说她,她肯定会听。”许村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慢慢地吸了一口,“你是她和最爱的男人的孩子……”
……
“哦,”章亦丞点点头,刚想重新戴上耳机忽地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许家村?”
“对啊。”安小凡说,“我们家在村里有三套房子,除了自己住的那一套,还有一套在东边村口、临近马路的位置——有人想买我们家那一套房。”
听安小凡这话,章亦丞的表情有些许变化,片刻后他问:“那人给多少钱?”
安小凡小声地说:“大力叔要出三十万。”
章亦丞瞪大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
安小凡轻咳一声,说:“我在想有没有被骗,说不定能卖个三十五万啥的,因为我老觉得许飞他爸爸不会那么好心给市场价……”
章亦丞:……
章亦丞的表情明显抽了抽。
安小凡撑着腮帮子侧过头看他:“怎么了?你有什么看法嘛?”
他侧着头的时候,额前的刘海斜斜地落在耳边,尖尖的下巴被完全展现出来,说话时脸上的神情虽然一如既往地有些内敛,但表情却很认真。
章亦丞看了一会儿,低头按停了手里的mp3歌单。
“别卖。”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
“啊?”安小凡有些惊讶,“什么?你是让我……别卖这个房子?”
“嗯,别卖。”章亦丞的神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漫不经心地说,“三十万,太少了。”
“为什么?”安小凡一头雾水,然而章亦丞的下句话差点惊掉他的下巴:
“你们家如果急缺钱非买不可的话,现在卖也至少得一百万才能出手。”
第9章识货(修)但是他识货啊!……
“如果不缺钱的话,就一直别卖。”
说完这些话,章亦丞重新戴上了耳机,摊开桌上的一本书,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安小凡还在他说的“一百万”里没有回过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真的很想再问清楚章亦丞更多具体的情况,但看章亦丞已经沉浸在看书的世界了,只好暂时作罢。
一整个晚自修,他的心神都有些被这件事吊着。
晚自修下课,安小凡和杨文林并肩走回宿舍,他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杨文林在门口喊:“安小凡,门外有人找你。”
安小凡穿着宽松的睡衣,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是谁啊?”
杨文林说:“你同桌,章亦丞。”
安小凡有些意外,往宿舍门口走去,就看到了同样刚洗好澡站在宿舍门外的章亦丞。
章亦丞说:“你有带充电宝吗?我mp3没电了。”
学校里是不允许学生带电子设备的,充电宝理论上也不可以,但不排除有些同学还是会偷偷带。
安小凡点点头:“有,昨天回家刚充满的……那我给你拿过来?”
章亦丞点点头,等安小凡找出充电宝递到他手上时,他扬了扬唇角:“谢谢。”
说完,他拿着充电宝正要离开,安小凡却忽地叫住了他:“等等,章亦丞!”
“嗯?”章亦丞回过头,狭长的双眼目光落在安小凡湿漉漉的头顶。
“关于晚自修说起的事情,我还想向你请教。”安小凡追出几步出了寝室,“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可以的话,你能再和我多说一些吗?”
章亦丞点头:“好。”
于是安小凡提议去宿舍楼下附近的小花园里走走,边走边说。
章亦丞同意了。
两人下了楼,往小花园走去的路上,迎面还有许多往寝室里赶的学生们,也有不少学校的小情侣偷偷牵着手,两两走进小花园里。
安小凡找了一处隐秘的位置,正好这里有一张空着的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刚坐下,安小凡急不可耐地开了口:“章亦丞,我想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我家那套东边的房子,你没去过,你为什么确定不要现在卖给大力叔?”
章亦丞却说:“我去过。”
“啊?”安小凡更懵了。
长椅的对面有一棵粗壮的大树,树底下是一盏朝上的照射灯,灯光把大树垂落的叶子照得亮亮的。
章亦丞看着那灯说:“嗯就是前两天,我在许家村的马路边上看过,但没进去。你们村口那个位置一共就几户人家,有一户看起来没人住,我想应该是你家。”
“确实没人住,”安小凡说,“是不是门口挂着红灯笼那家?”
章亦丞回忆了一下前两天去许家村看到的情况,点点头。
“对对对确实是我家。”安小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真没想到你会去许家村,还观察的这么仔细……那你说我家那套房子,能卖一百万,是真的吗?”
说完,安小凡借着路灯仔细观察章亦丞的表情。
“真的。”章亦丞的表情很认真,“现在卖不要低于一百万。”
“那如果不卖呢?”
“不卖,过几年……翻倍。”
回宿舍的路上,安小凡满脑子还想着章亦丞刚刚和自己说过的话。
章亦丞走在他身边,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不过目光不自觉多看了几眼满脸震惊的安小凡。
“许家村那片地方,很快会被收购做度假村,发展旅游业,沿马路边的那几套房子位置非常好,到时候的价格肯定不止现在的一百万。”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项目,就是我爸的公司负责的。”
安小凡侧过头,抬起下巴去看身边的章亦丞:“章亦丞,今天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是真的话……我真的非常感谢。”
原本他以为最多卖个三十多万,现在章亦丞告诉他,这房子至少能卖一百万……一百万啊,这个价钱是什么概念?
他原本只想用卖房子的钱让妈妈能够去到城里的医院调理身体,可现在价钱翻了几倍,有了这笔钱,完全可以让妈妈直接进行治疗!
一想到这里,安小凡的眼里燃起了很少才会出现的光点。
身边的章亦丞正要说话,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伸手猛拉了安小凡一把。
安小凡被拉得重心不稳,一鼻子撞在他的下巴上。
与此同时,在两人身边,一个人影飞快地窜了过去。
那人影跑走后,又有几个学生追了过来。
“他妈的,人呢?”许飞抱着手怒气冲冲地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分岔路口,刚才一窜而过的人影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哥,这小子跑得太快了,我也没看清。”一边的陈志远也气喘吁吁地说。
许飞暗骂一声,一转头,忽然看见了和章亦丞并肩走在一起的安小凡。
“哦?安小凡,这么有兴致啊。”许飞的目光里露出嘲讽之意,“还来逛小花园?和谁啊?”
陈志远眼睛一转,立刻大声说:“他个单身狗能和谁逛小花园啊,肯定是和男的逛吧。”
许飞嗤笑一声:“我是男的也看不上他。”
几个学生嘿嘿笑了起来,许飞身边还有一个是高二的学长,看起来像是体训生,盯着安小凡看了一会儿说道:“别说,长得还不错,是男的我也愿意。”
周围哄笑声更大了。
“我们走吧。”安小凡拉着章亦丞的袖子,快步往宿舍楼里走,他不想和许飞有太多纠缠。
许飞却没打算放过他,刚刚追丢了一个人,现在正愁没地方出气呢。
他大喊一声:“安小凡,你站住!”
安小凡脚步一顿,却没停。
许飞继续说道:“怎么,是想让我等会回寝室再收拾你吗?”
“你想怎么样?”安小凡终于回过了头,问。
“没怎么样,我就是想看看……”许飞一步步走上前,说话声音很大,“你找了哪个男人来和你一起逛小花园。”
安小凡脸色一变:“你在胡说什么?”
许飞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看清楚了章亦丞的脸。
他的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呵。”章亦丞冷笑一声,“看到了吗?”
许飞平时和章亦丞也没什么交集,虽然有些看不惯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样子,但许飞识货啊。
他认得出章亦丞身上的所有东西,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每一个背包……甚至每一支笔都是价值不菲的高档名牌货。
因此,他虽然不喜欢章亦丞,却也没敢对章亦丞怎么样。
此刻,许飞又看了看章亦丞随意披在身上的大衣外套,一眼认出了那上面的标牌是某大牌的奢侈品牌。
他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哦是你啊,章亦丞,原来是同班同学。”
“你刚刚是找我有什么事?”章亦丞挑了挑眉说。
“没事。”许飞作出无聊的样子摆了摆手,“兄弟们今天就散了吧,明天再继续找那小子算账。”
安小凡没想到许飞就这样放过了他,要是以前,许飞明显心情不好时,肯定会拿自己出气,多少都要拿自己开几刀。
安小凡拉着章亦丞快步进了宿舍楼,上楼梯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拉着章亦丞宽大的袖子。
他赶紧松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章亦丞不怎么喜欢自己,如果不是出于对方良好的家教,刚刚他一定会甩开自己。
回到宿舍里,安小凡为了避免和许飞打照面,赶紧上了床拉上了床帘。
几天后,安小凡主动给许大力打了个电话。
这两三天他一直在网上查找各种相关资料,有了章亦丞的信息,安小凡就特意往相关资讯上搜索,结果还真被他查到了一些许家村周边要建设度假村的蛛丝马迹。
他还在网上无意中看到了,收购这一片项目的团队是章氏集团。
章氏集团,和章亦丞一样都姓章。
安小凡再次惊讶了一会儿,随即注意力就被房价吸引走,考虑再三,他拨通了许大力的电话。
“喂,谁啊?”许大力正在打麻将,电话那头有些吵,“等下,碰!三万。”
“大力叔,是我,安小凡。”
“碰!九万。嗯?安小凡?”许大力有些意外,“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安小凡说:“是村长给我你的电话的,关于我们家东边那套房子的事……我想我也许可以代替我妈先和你谈谈。”
“胡了。”许大力把牌一摊,才反应过来安小凡说了什么,赶紧接话道:“小凡,我就知道你最聪明懂事了。你等一下,我出去和你说。”
十几秒后,许大力那头总算是安静了许多,看样子是已经出了棋牌室了。
“安小凡啊,叔叔就知道你最聪明懂事了。”许大力笑着说,“不然全村怎么就出你和许飞两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呢!”
安小凡开门见山地说:“大力叔,我们家那套房子可以卖,我负责说服我妈。但是价格得重新定。”
听到这话,许大力转了转小眼珠子,笑道:“哟,小凡这是在和我讨价还价呢?是觉得三十万还不够吗?”
顿了顿,他又说道:“三年前我和你妈妈提起的价格还是二十万呢,现在都涨到了三十万,如果不是看在咱两家关系的份上,肯定是给不到这么高的价格的。”
许大力话说得好听,其实他俩家哪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许大力要买他家的房子,就许大力这眼睛长在脑门上的性格,铁定是不会和安小凡一家说半句话的。
“叔,我们村那边,要发展旅游业打造度假村吧。”安小凡把章亦丞给的信息说了一遍,“我家东边的房子临近马路,到时候做商铺位置很好,是这样吧?,”
许大力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这些?”
“所以大力叔,我家这套房子应该是不愁买家的,对吧?你如果想买的话,价钱得重新商量。不然的话,房子哪怕放着不卖也会升值。”
安小凡说完这话心里头还有些紧张。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和一个成年人讨价还价,讨论的还是自己家房子的出售问题,有一种初次独当一面、承担责任的压力和兴奋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随后,许大力说:“那六十万?只要你妈妈签了字,钱我可以当面结清。”
第10章关系(修)小凡,试试嘛~
六十万,说实话安小凡已经有些心动了。
许大力能够这么爽快地提价,显然再次证明了章亦丞所说的是真的。
虽然和心里预想的一百万有差距,但却是一次性结清,有了这一笔钱,妈妈的病情可以得到更早的康复治疗。
见安小凡不说话,许大力以为他不答应,一咬牙,说道:“小凡,最多七十万了,叔叔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富大贵人家……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小凡,七十万已经是叔叔能拿出的极限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郁闷,安小凡这小子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沿马路边的其它几套房,他基本上都以30-50万之间的价格拿下了,到了许娟这里,许娟一个傻子死不松口,安小凡是松口了,但却比他想象中要精明得多。
七十万拿下虽然有点吃力,目前来看油水少了点,但只要能拿下,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许大力打定主意,又补充道:“小凡,就七十万吧。这事儿要是谈成了的话,叔叔给你妈妈介绍城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怎么样?别再犹豫了。”
安小凡心动了,正要答应,忽然感觉胳膊肘被人拉了一把。
他一抬头,惊讶地发现章亦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章亦丞冲着安小凡摇了摇头。
安小凡吐出口气,对许大力说:“大力叔叔,那我再考虑一下,等我妈妈松口了,我们再联系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冲章亦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亦丞大概是来了有一会儿了,正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整理着衣领。
此刻是晚自修下课时间,同学们都回了寝室,教室里空无一人。
安小凡特意挑了这个时间,等所有同学都走了,他才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打了这通电话。
章亦丞没说什么,和安小凡一起走出教室,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章亦丞主动问了一句:“你现在这么缺钱吗?”
安小凡愣了愣,抿唇说道:“是啊。你来过我家的,你也看到了……我妈妈的病情正在恶化,我想让她去医院治病。”
顿了顿,安小凡又说:“我听说治疗精神疾病要花很多钱,我妈妈从患病开始就没有去过医院,如果我有了这笔钱,一定要带她去大医院治疗看看。”
章亦丞问:“那你自己呢?”
安小凡疑惑:“我自己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宿舍楼下附近的小花园里,还是之前那个位置隐秘的长椅处。
章亦丞在长椅上坐下,微低着头,整理着自己并不凌乱的袖口:“我的意思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花费很大,即使你能卖房子拿到一百万,可能也不够看病的钱。”
安小凡抿抿唇,没说话。
这些他其实是知道的,也早有心理准备。
他早就了解过,精神疾病就跟癌症一样,费时长,花销大,还不一定有效果。
他上网查了一下,市里比较有名的、好一点的精神科医院,光住院一个月就要两三万起。
更别说,如果想尽快治愈,可能还需要寻求各种各样的专家、有名的治疗师的帮助,而这些精神科领域的大师们,就诊一次的费用简直骇人听闻。
有风从脸上凉凉地刮过,安小凡也坐了下来,小声但坚定地说:“卖房子的钱全部用来给母亲治病。房子本身就是她和外公外婆的,至于我自己的事情……不管是上学的学费,还是生活费,我都可以自己想办法赚到。”
章亦丞停止了整理自己袖口的动作,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小凡的目光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见钱眼开、没有原则的孬种。”章亦丞忽然说,“现在看来,其实你还是有担当的。”
他说完这话就慢慢移开了目光,但清冷的嗓音里却透着温度。
安小凡一愣,反应过来后笑了起来:“章亦丞你真的……好老成。”
章亦丞绷着张老成的脸没说话。
笑了一会儿,安小凡又说:“谢谢。”
又一阵凉风吹过,把安小凡额前的齐刘海吹成了中分斜刘海。
安小凡扒拉了一下脑壳上的刘海,头一次感觉心情轻松了起来。
这天晚上之后,安小凡觉得自己正式和章亦丞成为了朋友。
事实上似乎也的确如此。
每天早上出寝室时,安小凡就会碰上同样早早出门的章亦丞。
章亦丞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虽然只是淡淡点个头,或者偶尔叫一声名字,但安小凡每次都会回以一个内敛友好的笑。
然后两人就会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吃完早饭再不紧不慢地迎着一大群匆匆赶来食堂的人群,走向教室去上早自修。
晚上自修课下课,两人也是一起回寝室,偶尔想要聊点什么的时候,会绕道去逛一趟小花园。
安小凡还发现,许飞最近也不怎么找自己麻烦了,连平日里的冷嘲热讽都少了许多。
这周开始,班级里的气氛就热热闹闹的。
因为这周五,学校要举办一场运动会,从周一开始就在筹备各方面事项,包括各个班运动员的报名统计。
安小凡看了看,运动会到周六下午结束,正好周日他要回一趟许家村,按照计划劝说母亲卖房子的事情。
这几天许大力打来过几次电话,无非都是再三确认安小凡的口风,得知安小凡这周末要回许家村,他连连赞同道:“好好好,安小凡,叔叔看好你,你妈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到时候叔也会再过来一趟的。”
因此,安小凡满脑子都是劝说母亲,卖房子和给母亲看病的事,对运动会就没怎么积极参与,直到文艺委员蒋欣雨拿着本报名册,怼到他脸上问他:“安小凡,运动会,你要报名参加吗?”
安小凡摇摇头:“不参加,和体育委员说过了。”
蒋欣雨说:“是嘛?你没报名参加任何体育项目?”
“嗯对。”
蒋欣雨一听更兴奋了:“那好啊,安小凡,你来报名我们的拉拉队气氛组吧?”
安小凡怀疑自己听错了:“拉拉队?”
“是啊,隔壁班都有。”蒋欣雨叉着腰说,“我们班在气势上也绝不能输啊。”
“我不行,”安小凡抿了抿唇,“而且我是男生,拉拉队——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啊,我们就差你一个了。”蒋欣雨认真地说,“你知道的,拉拉队身高要统一,我们现在要找一个身高不低于170左右的,女生已经没有了。”
顿了顿,蒋欣雨又补充道:“男生里面,符合身高要求,不五大三粗、长得还不错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说完这话后,自己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小凡挣扎着还想拒绝:“但是我从来没有排过……”
“哎呀,人总要有第一次尝试嘛,而且你的到来,可是众望所归啊,整个拉拉队成员都希望你能来呢~”
“可……”
“小凡,试试嘛,”蒋欣雨双手合十作出请求状,“算我拜托你啦,真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安小凡努努嘴,半天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加上文艺委员一通糖衣炮弹的输出,安小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高一四班的拉拉队一员。
然后每天傍晚他都被蒋欣雨拉着,和一群女生在活动楼里排练舞蹈。
活动楼一楼有个很大的大厅,不止安小凡他们班在排练拉拉操,还有一班和二班的女生们也在这里排练。
刚好林宛宛就是高一二班的,她看到安小凡时,还捂着嘴笑了笑,冲安小凡主动打了声招呼。
一旁的蒋欣雨说:“安小凡,你还认识校花林宛宛啊?”
安小凡摇头说不熟。
然后同学们就开始了训练。
说是排练舞蹈,其实动作都非常简单,有点像广场舞的动作,要求只要动作整齐,跟上节拍,不忘记、不跳错动作就可以了。
其他女生都学得很快,只有安小凡,一个大男孩,有些笨手笨脚的,伸手伸腿时就跟僵尸抬腿一样,要多僵硬就有多僵硬。
蒋欣雨还不停给他打气:“安小凡,你做得很好了,就是腿再抬高一点,手再伸直一点。”
中间休息,安小凡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口水,有女生朝他走来。
他抬头一看,是二班的林宛宛。
林宛宛递过来一张纸巾,微笑着说:“安小凡,擦擦汗吧。”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香香的纸巾,对林宛宛礼貌地笑了笑。
他和林宛宛并不熟,再加上之前许飞因为误会林宛宛给他送情书而打了他的事,他其实不想和林宛宛有太多的接触。
但林宛宛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局促,反而自来熟地在同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如果这一幕被许飞看见,安小凡不知道对方又会怎么整自己。
他正犹豫着要起身,不远处传来蒋欣雨的声音:“嘿,安小凡,你怎么在偷懒!”
安小凡看了过去:“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
“别人可以休息,但你不行。”蒋欣雨大步走了过来,“你动作都没记全呢,怎么能休息,过来我再陪你练练。”
安小凡面如死灰:“好吧。”
运动会的前一天,蒋欣雨把拉拉队租来的衣服一一发给了队员们。
“安小凡,你今晚回宿舍记得试一下,不行明天上午还能换。”蒋欣雨说,“一定要记得啊,最好换好后拍给我看一下,我看看效果。”
安小凡正埋头写着作业,收下了那套衣服,随手往抽屉里一放,应了一声。
蒋欣雨说:“怎么就知道死用功学习,哎。”
晚上,安小凡拿着蒋欣雨发的衣服回宿舍,刚进门就感觉到宿舍里压抑的气氛。
杨文林坐在自己床上冲他使了个眼色,安小凡这才看见,今晚许飞和陈志远都早早回了宿舍,没有出去浪。
许飞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手机里的声音开得老大,见安小凡回来,他白了安小凡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视频。
安小凡洗了个澡,准备赶紧上床拉上床帘,却还是被许飞叫住了。
许飞暂停了视频播放,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安小凡,你和章亦丞最近关系好像很熟啊?”
第11章同袍(修)你穿我的衣服吧。……
安小凡上床的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嗯还行。”
许飞嗤笑一声:“还行?你还挺能给自己贴金的,难道不是你赖着人家不放吗?”
安小凡皱了皱眉,但他不想和许飞说太多,径直拉上了床帘。
好在许飞也只是嘲讽他几句,并没想要怎么样。
周五下午,第一高中迎来了高一高二的校级运动会。
操场上已经布置妥当,学生们沸沸扬扬,以班级为单位分配了不同的场地。
高一四班的场地刚好在看台中心的位置,前方是拿着话筒播报的学生主持人,看台下方的操场和篮球场都能尽收眼底。
蒋欣雨和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女生们站在一起,正焦急烂额地寻找安小凡。
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了安小凡,蒋欣雨急得一把拉住了他:“安小凡,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啊?”
安小凡这才想起来,昨晚蒋欣雨给了自己一套试穿的拉拉队衣服,然后……
然后他给拿回了寝室,本来打算洗完澡后试一下,但是许飞和陈志远都在宿舍,加上许飞又阴阳怪气了几句,他就把这事忘了。
“在寝室,”安小凡歉意地说,“我现在就去拿。”
“快点。”蒋欣雨拽着安小凡的袖子急得不停地甩,“一会儿开幕式有表演,我们还要上台演出呢。”
“啊?”安小凡愣了愣,“你们没人告诉我拉拉队还要上台演出啊。”
“总之小凡,来不及了,你快去拿衣服。”蒋欣雨眼神一转,看到了一旁准备坐下的章亦丞,她立即冲章亦丞招招手说道:“章亦丞,你和安小凡一起去寝室拿一下演出服装吧。”
安小凡刚想说自己去拿就可以,没想到章亦丞抬起狭长的双眸,点头同意了。
于是,在蒋欣雨火急火燎的催促下,安小凡拿回了衣服,又被蒋欣雨催着去卫生间换衣服。
安小凡在男卫生间里刚换上衣服,傻眼了。
章亦丞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蒋欣雨又急切地催促起来:“章亦丞,你帮我进去看看,怎么还没换好。”
章亦丞迈开长腿走进卫生间里,其中一间隔间门虚掩着,安小凡正在里头。
“还没好?”章亦丞说,“文艺委员在催。”
安小凡隔着门有些闷闷地说:“感觉不太对劲……”
说着,他犹豫着从隔间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裤形完美勾勒出两条细长的腿。
裤子倒还正常,只是衣服……上衣是一件露脐短装,也是修身的,但怎么看也不像是男孩子穿的服装。
安小凡的脸有些轻微的发红,他不好意思地问章亦丞:“这衣服是不是拿错了?”
章亦丞看了他一眼,侧过头去,说:“应该是拿错了,我看那些女生们穿的才是这种露脐演出服。”
“那怎么办?”安小凡挠挠头,重新进了厕所隔间门换衣服。
“穿我的吧。”章亦丞忽然说,“我有一件白衬衫,应该也可以搭配这条裤子。”
安小凡从门缝里掏出一个脑袋来:“那得问问蒋欣雨这样行不行。”
“嗯。”
十分钟后,章亦丞从寝室里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递给安小凡。
安小凡伸出一条胳膊,刚接过这件白衬衫,
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件白衬衫质地柔软,布料光滑,有点像安小凡见过的、隔壁谁家养的蚕宝宝吐出来的白丝。
终于换好衣服,蒋欣雨拽着安小凡火急火燎冲回操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拉拉队表演。
表演完之后,安小凡除了定时和拉拉队员们集合,在操场周围跳一段舞后,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
他披了一件校服外套,坐在四班的看台位置上,看着台下热闹又热血的竞争比赛。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安小凡偷偷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可爱动漫头像的女生申请添加好友的信息,备注里写着:阿凡达,我是文艺委员蒋欣雨。
看来蒋欣雨也偷偷在学校里带手机。安小凡通过了验证,蒋欣雨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刚刚他们拉拉队在演出时的情景,他正好在这张相片的中心,白衬衫配黑长裤,在一群女生中很是显眼。
蒋欣雨:看,你跳舞的时候又自信又好看,以后也要这样自信点,多笑笑啊【大拇指】。
安小凡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鼻梁高挺,明眸星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确实透着以前不曾有过的自信和从容。
他忍不住放大了这张照片,把自己的身形完全框在整个屏幕中心,有些疑惑又恍惚地多看了几眼。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这样的自信,这样的从容,这样的……陌生。
蒋欣雨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对了,照片是章亦丞拍的,我问了半天他才答应发给我,你看到了得好好感谢我,他这人难处得很!
蒋欣雨俏皮又有趣的消息,把安小凡从恍惚中拉回了神。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收起手机,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校服外套。
“哇,篮球比赛要开始了!”
身边忽然响起几个女生激动的议论声:“快去快去,不然赶不上了,我听说第一场就有校草的比赛!”
“哪个校草啊?”
“章亦丞啊,高一四班的那个,听说还是个富二代呢。”
女生们一边议论着一边跑下了看台,往看台后方的篮球场方向跑去。
安小凡从座位上站起身,回过头,从看台的这个位置,能看到背后的篮球场的场景。
章亦丞穿着运动背心站在队伍中,他个子挺高,在一群非专业的篮球运动员里格外突出。
安小凡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篮球场。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他按下拍照键的一刹那,章亦丞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正好朝向了手机的摄像头方向,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被手机清晰地拍了下来。
拍完照,安小凡把照片发给了章亦丞,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拿出了作业本,认真地写起作业来。
还真是一门心思的死读书。
……
周末上午,一年一次的校运动会正式结束。
高一四班似乎拿了同年级段的不少奖牌,班主任李老师挺高兴,为了表扬同学们,她特意提出这周末的数学作业全免。
同学们欢呼一声,虽然本来这周末也只有半天的休假时间,但少了一门数学作业,还是能减少一些压力的。
安小凡早就在运动会时写完了所有作业,所以数学作业免不免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他把书包简单收拾了一下,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刚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后座的车窗被拉了下来,露出章亦丞的脸。
“你要回许家村是吗?”
“是的。”安小凡说,“我今天去找许大力签字。”
“上车吧,”章亦丞拉开了车门,“载你一程。”
“啊?”
“我也去许家村。”
于是,安小凡蹭上了章亦丞的豪华私人轿车,在后排章亦丞的身边坐了下来。
章亦丞和他闲聊了几句后,就从车座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书籍,低头看了起来。
这时安小凡才知道,这次许家村建设度假村的项目,负责人就是章家公司的习云。而章亦丞是他爸爸安排过来,跟着习云一起学习相关经验的。
提起习云,安小凡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脸色白了白,没有多说什么。
“习云那天晚上是喝了酒,”章亦丞翻了一页书,倒是主动说起了这个话题,“他平时除了好色一点,其它都还好,喝了酒之后爱发疯。”
安小凡抿抿唇没说话。
章亦丞抬头看着他:“他不会再来了。”
“啊?”
“我让我爸把他的负责人位置撤掉了。”他说这话时,也没看安小凡的反应,而是面不改色地又翻了一页书。
到了许家村,安小凡让章亦丞把自己放在村口,然后走回了家里。
这次因为有了章亦丞的帮忙,安小凡到家时,还只是下午一点左右。
许娟还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桌子上还是和上次回来时一样,堆着一大摊头花,地上堆着做好的成品。
不同的是,这次客厅沙发上多了一个人,是许村长。
“小凡回来啦!”许村长先看到了他,站起身打了声招呼,“回来看你妈妈啊?这周怎么今天才回来?”
“嗯学校有事。”安小凡看了许村长一眼,许村长笑了笑说:“那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许村长走后,安小凡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听到母亲叫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担心地走到了许娟身边。
“妈,我回来了。”
“哦。”许娟麻木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还在一个又一个黏着蝴蝶结。
安小凡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不太开心吗?”
许娟说:“我不高兴。”
安小凡问:“为什么?”
“国花说我做的不合格,”许娟丧着脸说,“这次做完,就不让我做了。”
原来母亲是在为这件事不高兴,安小凡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说不做就不做了吧,就听许娟说道:“不做的话,就赚不到钱给你花了。”
安小凡心里一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许娟还在努力地做着手工,她想按照要求把蝴蝶结中心对准发夹的中心位置,但是她的双手似乎根本不听使唤,无论怎样努力,她都很难做成功。
越对不准,她的心理就越发沮丧。
到最后,她把电溶胶枪往桌子上一扔,大叫了一声。
安小凡赶紧拿起胶枪,安抚地说道:“妈,我看你做得还不错,可能只是累了,剩下的我来帮你做吧。”
许娟被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但她的脸色还是难看地阴沉着。
安小凡上次回来做过这些活,这次看着样品,做起来也并不费力。
过了一会儿,他看许娟的脸色好了点,尝试着开口道:“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许娟呆呆地侧过头:“什么?”
安小凡抿了抿唇:“东边的房子,要不我们卖了吧,卖了之后就给你治病。”
许娟立刻板着脸说:“不能卖。”
安小凡叹了口气,他知道母亲会是这个反应。
但他早有准备,继续一边做着手工一边说道:“妈,和我说说爸爸吧。”
第12章共枕(修)不介意的话去我寝室将就一……
许娟一愣,猛地抬头盯着安小凡看。
安小凡又抿了抿唇,做好手里最后一个手工后,他放下手里的胶枪,走到了许娟的身边一起坐下。
“你不愿意卖那套房子,是和爸爸有关吧?”
说完,他小心地观察着许娟的表情。
许娟愣了一会儿,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立刻说道:“阿平说过要保密。”
“和我说说吧,妈。”安小凡说,“我是你和爸爸唯一的孩子,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这个秘密?”
许娟又怔愣了一会儿,最后她缓缓说出了十几年前安平说过的话。
十几年前,安平超前的眼光就已经看出了这片地段的商机。
说到这些,许娟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安小凡清楚,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的离开,依旧是母亲心里最大的伤痛。
他握住许娟粗糙的双手,低声说道:“但是妈,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说不能卖房子吗?”
许娟流着泪摇头。
“因为房子之后会升值,如果那个时候,或者现在,以很低的价格卖掉,都不划算。爸爸说得是对的。”
安小凡特意把语速放得很慢,也许是因为说到了父亲安平,许娟虽然红着眼睛流着泪,但还是在认真地听安小凡把话说完。
安小凡心里有了底,继续说道:“其实爸爸的意思是,不要把房子便宜卖了,要等房子升了值……我的意思是等房子涨了价,我们再卖掉,这是可以的。”
“是吗?”许娟问。
“我想是的。其实爸爸以前应该也很爱我们吧。”安小凡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他为我们考虑了很多,考虑到以后卖房子的价钱问题,他当时一定是希望,把房子卖个好价钱,让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说完这些话后,安小凡没再说话。
他的心里对这个父亲没有太多感觉,说这些,也无非是想让妈妈能够松口,让她心里好受些。
对于安小凡而言,没存在过的父亲的爱,远不如当下为母亲治病更加重要。
但是许娟对安平的感情却是出乎意料的深重。
她微微抖着身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四十几岁的女人枯瘦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像个孩子。
“阿平,小凡,都是我的错……”
她又开始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停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
安小凡于心不忍,伸手抱住自己的母亲,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只知道并不好受。
许娟哭了一阵,才不连贯地说了一句:“但是……房子,卖不了,有人住。”
有人住?
……
安小凡飞快地往东边的房屋方向跑去。
到了附近,他一眼就看到了房子门口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服。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屋子里就走出来一个面容有些陌生又熟悉的中年妇女。
“你谁啊,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女人奇怪地看了一眼安小凡,“嗯?你不会是许娟的儿子吧?”
说着,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安小凡:“还真是你啊,安小凡,我是你小姨许美梅啊,还认得不?来来来,进屋坐坐啊。”
小姨妈说着就要拉安小凡进屋,安小凡挤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以还要回家给妈妈做晚饭为由拒绝了。
“哎,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这么多年没见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哎,没想到堂姐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算了,我也不好说她了,我现在自己都一副可怜相啊,还得多亏了你妈妈的收留呢……”
安小凡在小姨的絮絮叨叨声中离开了村口,走回家的路上,他都还有些茫然。
小姨和他们家,至少有十年没有联系了,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回来?
听小姨的意思,应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投奔堂姐许娟,于是许娟就把东边的房子让给她先住着。
回到家,许娟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又重新坐回了桌子前,皱着眉整理头花。
安小凡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钟表,已经四点多了,许大力大概会在五点左右来找自己。
他也坐在了桌子旁边,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问出了口:“妈,小姨这次回来会住多久?”
许娟看着他摇头说:“不知道。应该,会住很久。”
安小凡又问:“我们家在玉米地对面不是还有一套房吗?小姨是不是可以住到那里去……”
没等许娟回答,安小凡就知道不太可能了。
玉米地对面的那套房,是没有装修过的老旧房子,地板还是最早的水泥,墙上连腻子都没刮。
和许娟的父母不同,小姨的父母一家很早就搬去了城里。
虽然两家几乎不怎么联系,但以前安小凡也或多或少听到过她的消息。
据说她在城里嫁了个有钱老公,过的日子养尊处优,现在肯定是看不上玉米地那套老房子的。
更何况,老房子里只有老式的灶台,小姨可能连怎么给灶台生火都不会,更别说老房子里没有空调电扇,连卫生间都是农村的老式粪坑。
母亲收留了落难的小姨,他安小凡更不可能把小姨赶走。
五点钟的时候,许大力准时来到了安小凡家里。
他站在院子门口,抬着头往院子里看。
“安小凡,情况怎么样了?”
安小凡摇摇头:“不好意思,大力叔叔,我临时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劝说我妈卖房子了。”
许大力一听,有些急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放弃了?七十万啊安小凡,你不是说你有很大把握可以说服许娟的吗?”
安小凡扭头看了眼许娟,许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转回头继续说道:“不好意思,大力叔叔,家里有些情况,总之这房子我们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考虑卖了。”
见安小凡态度这样坚决,许大力知道努力了两三年的房子是没戏了,脸色顿时一变,哼了一声说:“你们母子俩是真闲,没事儿逗人玩呢是吧。靠。”
许大力骂骂咧咧地走了,安小凡只能一直低着头说不好意思。
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姨,她熟络地推开院门,直接走进屋子,坐在桌子前,笑眯眯地冲安小凡和许娟说:“好香啊,晚饭吃什么?”
许娟和安小凡一人端着一个饭菜放到桌上,院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安小凡看过去,意外地认出来了,是章亦丞。
许娟对章亦丞的到来很高兴,她热情地拉着章亦丞进了屋,然后非说要去厨房里再加一道菜。
章亦丞浅笑着阻止了她:“阿姨,我吃过晚饭了,不用弄了,我是来接安小凡的。”
许娟只好作罢,但还是看着章亦丞说:“有空多来找小凡玩。”
“好。”
安小凡迅速地吃好了饭,才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和母亲还有小姨道别。
“常回家啊,不要长大了就不认爹娘了。”小姨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对安小凡说道。
许娟则是又从抽屉里掏出那个老旧的钱包,拿出好几张十块二十块钱塞进了安小凡手里。
回学校的路程,依旧是章亦丞的专属私家车接送,两人坐在车后座上,窗外天色已黑,车里开着两盏内灯,还算亮堂。
今天基本上是折腾了一整天,这个时候,安小凡靠在舒适的车座上,听着车里温柔的轻音乐,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被放了出来。
他微微仰着下巴,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章亦丞似乎也看出了他状态的低迷,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反倒关掉了照在安小凡脸上的车灯。
回到学校,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往寝室里走去。
安小凡恢复了一点精神,扭头对章亦丞笑了笑:“今天,谢谢你接送我。”
章亦丞说:“顺路而已,没事。”
到了304寝室门口,安小凡在口袋里掏了掏,半天都没掏出钥匙。
他想了半天,才猛地想起来,钥匙好像被他落在了家里。
现在回去拿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到明天白天,找阿姨补办一个。
眼下,安小凡对着黑漆漆的寝室门,敲了几下:“杨文林,你回来了吗?”
里头无人应答。
安小凡正想放弃,忽然听到里头传出一点细微的动静,他立马继续敲门道:“有人吗?我钥匙忘带了,麻烦帮我开一下门。”
然而,宿舍里还是没有任何人应答。
难道刚刚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这周运动会占了点时间,所以今天其实还算在放假时间内,晚上应该不会有人查寝,很多同学没有回宿舍也算是正常。
这时,隔壁303宿舍的门开了,章亦丞从里头走了出来。
“你没带钥匙?”他问安小凡。
“对,好像是落在家里了。”安小凡挠挠头,“正想着宿舍没人的话,去楼下看看阿姨还有没有休息。”
章亦丞摇摇头:“上来的时候我看了,阿姨的房间里灯是灭着的。”
“那怎么办?”安小凡轻轻皱了一下眉。
章亦丞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寝室里将就一晚。”
安小凡看着章亦丞眨了眨眼。
章亦丞别过头,轻咳一声:“嗯,寝室里就我一个人,其他人今天也没回来。”
“好。”安小凡说,“只能这样了,那个,谢谢你。”
章亦丞转身进了寝室,安小凡也赶紧跟了进去,在章亦丞的寝室里洗了个热水澡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新睡衣,穿着出了浴室。
章亦丞的寝室也是四人寝,整体很是干净整齐,不像安小凡的寝室,因为有许飞在,地上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垃圾。
章亦丞的床在下铺,床铺干净而柔软,和之前那件白衬衫的布料很像。
“你先上去睡吧。”章亦丞坐在桌子前说,“我看会儿书。”
安小凡点点头,小心地挪进床铺的里侧,躺在这样舒适的床铺里,没多久,疲惫感再次传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熄灯的时候,章亦丞才从桌子前站起身,轻轻走到了自己的床铺前。
他的床前床帘没有被拉上,站在床边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安小凡蜷成一团睡觉的姿势。
睡得不太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靠在床铺的外侧,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安小凡自觉睡得还算不错,第二天醒来,他心里都对章亦丞充满了感激之情,甚至斥巨资请章亦丞吃了一顿早饭。
他不知道的是,章亦丞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不轻的洁癖,他从不喜欢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碰自己的东西,更别说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别人、自己和别人挤同一张床了。
也许那个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已经在章亦丞的心底被悄悄种下。
然后,随着时间的滋养,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直到最后,长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第13章接近为什么针对我?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一天似乎都是一样地重复但充实着,而高中的学习生活,也愈来愈忙碌。
安小凡依旧认真而努力地投入在学习之中,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里,他的名次也凭着自己的努力,渐渐稳定在班级前十、年级前百的水平。
这样的成绩,如果能够稳定保持到高三,基本上已经稳定是未来的重点大学了。
平时的时候,安小凡一个月回许家村一到两次,把家里收拾一下,然后会替母亲做一些手工活。
值得令许娟高兴的是,她终于能够把蝴蝶结的中心在发夹或者皮筋的中心对准了,虽然她做出来还是有些粗糙,但许国花还是保留了她的工作。
放寒暑假的时候,安小凡会去镇上打工。
镇里这一年开了许多新店铺,什么奶茶店、炸鸡汉堡店,这些只有大城市里才能见到的店铺却都在康德镇上开了起来……显而易见,有很多商家已经提前嗅到了这附近的商机。
安小凡也就不缺打寒暑假工的地方。
暑假的时候他在一家奶茶店做服务员,学会了许多饮料的调配,老板人还挺好,结算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他两百元作为高温补贴。
转眼到了高二。
高二已经开始了选修课程的学习,安小凡的选课有两门文科,一门理科是生物。
开学第一天,学校门口张贴了分班情况通知。
安小凡在两文一理的选课班级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成绩优异,名字就排在前头。
自己下面的名字就是杨文林,再抬头一看,排在自己前面的名字是章亦丞。
平时上课不怎么好好听,自修课就爱听音乐睡觉看课外书的章亦丞,成绩竟然也这样优异。
而且章亦丞竟然也和自己选了一样的学科,还运气很好地分到了一个班。
安小凡的目光又继续在新班级名单上逡巡着,全部看完后,没看到许飞的名字,但陈志远还是和自己分到了一个班,排在班级的末尾。
有人站到了安小凡身侧,安小凡侧过头,看到章亦丞正抬头看着通知栏上的名单。
过了一会儿,章亦丞收回目光,对着安小凡提了提嘴角:“真巧,看来高中三年都是同班同学了。”
是啊,真巧,熟悉的几个同学都分到了一个班,而一直看自己不顺眼的许飞走了,自己也不会再和许飞一个寝室了。
高二的时光也在忙碌和充实中飞逝。
原本这也应该是平凡普通的时光,安小凡应该会顺利读完高中,考上梦想的大学。
可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晚自修下课,安小凡像往常一样和章亦丞一起往寝室里走。
但才走到操场附近,迎面走来几个女生。
这些女生都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林宛宛,有人还对着安小凡两人捂嘴笑。
有女生推了林宛宛一把,林宛宛走到两人面前,她身后的女生们就小声地起了哄。
“快点儿,宛宛。”一个女生说,“我们都挺你!”
林宛宛站在安小凡和章亦丞的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羞涩,又有一点局促。
“那个,……”
章亦丞漠不关心地别过了头,安小凡则有些不知所措,从长大以来他基本上没怎么和女生说过话。
林宛宛轻咳一声,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了安小凡:“安小凡,我……”
半天都没等到后面的话,但林宛宛的头愈发低了下去,额前的刘海都已近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最后林宛宛忽然这样说道。
安小凡一愣,就连章亦丞也在这个时候回过了头。
林宛宛抬起头,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安小凡和章亦丞:“我想……和你们做朋友。”
一道风适时地刮过,吹起十七岁少女柔软的长发,天边垂挂的月亮也把少女的笑容照得很亮。
“不用了。”身边响起章亦丞冷漠的声音,“林宛宛,你应该不缺我们这两个朋友吧。”
听到章亦丞近乎无情的回答,林宛宛的脸色一白。
她向来是被捧着长大的小公主,成绩优异,容貌出众,几乎没有人会用这样的语气拒绝她。
她的眼里立刻泛起一点泪光。
“章亦丞……”安小凡正要说话,却被章亦丞打断:“走吧。”
回到寝室,安小凡站在自己宿舍门口半天没有进去。
章亦丞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林宛宛她……也没什么恶意。”安小凡皱了皱眉,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们……不应该这样直接拒绝她。”
章亦丞眯了眯眼睛说:“就为她这事?”
安小凡抿了抿唇。
章亦丞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我拒绝了她,不是我们,你不用感到内疚。”
第二天安小凡上课路过高二二班的教室时,听到林宛宛叫了自己一声:“安小凡。”
他这才看到,林宛宛正好坐在教室的窗户边,单手撑着下巴,冲他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她就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天被章亦丞冷漠拒绝的难过,接下来好几天,安小凡一路过二班教室,林宛宛都会和他打一声招呼。
时间久了,安小凡有时候也会主动和林宛宛打招呼。
这天刚好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安小凡走出教室,准备往食堂走去,正好看到林宛宛也从前方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林宛宛。”
林宛宛脚步顿住,回过头,白皙的小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安小凡,一起吃午饭吗?”
安小凡看了看身边的章亦丞,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对林宛宛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去。
排队的时候,林宛宛站在三人的最前方,后面是安小凡,章亦丞则站在最后。
林宛宛是学校当之无愧的女神,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但此刻她只是和安小凡温和又笑眯眯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半点女神的架子。
“你喜欢吃什么啊,小凡?”林宛宛指着食堂窗口上方的菜单说,“吃不吃辣?”
安小凡礼貌地回答:“不怎么吃辣,有一点点也可以吃。”
林宛宛笑着说:“我也是,我们口味好像。”
打好饭,安小凡和章亦丞并排坐着,林宛宛坐在安小凡对面。
她咬着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安小凡往章亦丞没吃完的菜盘里扒菜。
“你们关系真好啊。”她说。
安小凡正在扒饭,抬了个头含含糊糊地说::“有吗?”
章亦丞终于说了林宛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吗?”
林宛宛微微一笑:“是啊,像亲兄弟一样。”
“还好。”章亦丞说。
这之后,林宛宛经常出现在安小凡和章亦丞的身边,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课间探讨不会的题目,偶尔还会一起闲逛在操场和小花园里。
但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许飞的耳朵里。
许飞自从上了高二后,对学校的校规更是不当一回事了。高一的时候他还会装装样子,该上的课一节不落,作业抄也会抄完。
上了高二,他的成绩只能被分配到普通班,认识了几个同样不爱学习的小混混和体训生,每天自修课都旷课,晚自修还经常翻墙去网吧打游戏,已经算是混一天是一天了。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林宛宛的热爱。
关于他如何狂热地追求林宛宛,却被林宛宛拒绝无数次的事情,在学校里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让许飞更加愤怒的是,就在林宛宛和安小凡他们吃午饭的头一天,许飞还发消息邀请了林宛宛晚上一起吃晚饭。
当时林宛宛拒绝的理由是:不好意思,我不和异性一起吃饭。
但是第二天,林宛宛就和安小凡、章亦丞一起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更气的是,听说林宛宛还和安小凡说了很多话,全程都是笑着的。
而林宛宛面对许飞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幅冷淡的样子,偶尔冲他笑一笑也是出于礼貌和教养。
章亦丞……许飞不敢动,但是安小凡,这个在他眼里又窝囊又穷酸的孬种,凭什么踩在自己脸上,和林宛宛一起有说有笑?
许飞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在男厕所里堵了安小凡。
正是大课间,安小凡独自去上厕所。
刚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厕所门外站着两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都是陌生面孔,安小凡没有多想,径直走了进去。
然而刚进卫生间,他就感到后脑勺一痛,有人从身后用力地揪住了他的头发。
接着一个许久都没听到的声音响起:“哟,安小凡,好久不见啊。”
许飞抱着手走到他面前,他穿着当下流行的街头衣服,头发也留长了许多。整个人都散发着痞气。
安小凡身后还有两个人揪着他,其中一个人强行掰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许飞,此刻他就像个被审判的犯人似的。
“你又要搞什么?”安小凡盯着许飞咬着牙,“有完没完,放开我。”
“哟,”许飞呸了一口,“一段时间没见,都会反抗几句了。”
说完,他也不和安小凡废话,对身后的两个男生吩咐了一声:“动手。别在表面留下伤痕。”
话音一落,安小凡的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
两个男生开始动了手,一个用力摁住安小凡的双手,另一个则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安小凡身上。
许飞抱手靠在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这场校园霸凌。
安小凡被摁倒在地上,他用力挣扎着,大叫出声:“救——”
“给他把嘴堵上。”许飞说,“差点忘了这废物属狗的,还会咬人呢。”
其中一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抹布,塞进了安小凡嘴里,一股恶臭味从鼻腔里传来,是抹布上的味道。
许飞这次霸凌一共带来了三个人,两个负责对安小凡动手,一个站在厕所门口放风。
这层楼层里,一到四班都是些认真读书的好学生,即使是课间,出来走动的人也不多。有几个想上厕所,却在体训生凶神恶煞的目光下退缩了,选择绕远路去了另一个卫生间。
就这样,安小凡被殴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是门外的人搞了一句:“有老师超这里走来了。”
几个人立刻收了手,许飞跟他们一示意,另外三个人赶紧出了男厕所,只留下许飞一个人。
安小凡浑身颤抖,狼狈地抱着头缩在角落里。
厕所门外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哒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
“呀,张老师,是你啊。”门口出现其中一个男生。
张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盟,你们十三班不是在楼下么,你怎么在这里?”
“嘿嘿,我是来找张老师的呀。”王盟嘻嘻笑着说,“刚刚那节课没听懂,想问老师要来课件看看。”
“行,难得你那么积极,你现在过来和我去拿。”张老师说着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眼见着老师被王盟支开了,许飞在安小凡面前蹲下身来,同情地看了眼他:“真可怜。”
安小凡抖着身子,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你为什么总要针对我?”
“为什么?”许飞对安小凡的目光很是不爽,他一巴掌摁下了安小凡的脑袋:“因为我讨厌你啊。”
安小凡说:“因为林宛宛?因为你舔不到的人,和我谈笑风生?”
许飞瞪圆了眼睛,抡起一个拳头,却没有打下去。
他说:“安小凡,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你想激怒我。”
做了这么久的小混混,许飞的脑子也跟着长进许多。
“你还想像高一那样,诓我家一笔钱?”许飞嗤笑一声,“或者说,你现在心里想着,要去找老师告状?要处分我,甚至开除我?”
安小凡不说话,只缩在角落里,咬着唇死死盯着他。
许飞突然怒道:“别用你这张脸盯着我看!真恶心。”
他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丢在安小凡面前。
安小凡伸出手拿起这东西,手因为疼痛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却是安小凡的家,正是在屋外的院子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相拥在一起。
安小凡微微张大眼睛,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许娟和许家村的许村长。
第14章厌恶我就是讨厌你。
安小凡把照片猛地攥紧,然后他颤抖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把这照片撕碎。
“撕碎也没用,我的手机里还有原件。”许飞笑了起来,“不仅手机里有,电脑里也有,u盘里有。”
这张照片并不清晰,看角度像是被从其它相片里裁剪下来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是许飞偶尔一次回许家村时,无意中拍到的。
他的原意只是在路边拍一张自拍,却很不凑巧,镜头的角落拍到了安小凡家的院子里。
他的手机是许大力给买的昂贵的鸭梨手机,像素非常清晰,即使安小凡家很远,放大了也能准确辨认出画面上的两个人。
穿白背心戴老帽子的男人是许村长。
穿碎花长裙背对画面长发女人,毫无疑问就是许娟。
呲啦一声,安小凡把照片撕成了两半。
“你自己可要考虑清楚。”许飞鄙夷地拍拍双手,“你如果敢告诉老师,我就把这照片发给许村长的老婆,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住嘴。”
“在许家村,破坏别人婚姻的女人,是要浸猪笼的吧。”
“不过如果你守口如瓶的话,”许飞说,“那我也可以替你们家保守这个腌臜的秘密。”
厕所里一阵死寂一样的沉默。
上课铃声响起,许飞抬腿往外走。
安小凡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极小的几个字:“为什么就针对我?”
从小到大,许飞莫名其妙地讨厌他。
还没上小学的时候,许飞仗着自己长得高大,经常欺负他,把他推倒在满是脏水的泥坑里,把他的玩具故意破坏,甚至还故意在他的衣服里放恶心的毛毛虫。
后来上了小学,情况并没有好转,因为他和许飞一起就读村里的小学——一所又老又旧的小学,学校的老师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五个。
许飞就带着一群孩子欺负他。
再之后,初中,高中……许飞似乎对自己有种格外执著的厌恶。
可是为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在第一次见到许飞的时候,把自己喜欢的玩具车递到了许飞面前。
胖乎乎的许飞刚想伸手接过,却忽然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猛地打翻了安小凡递过来的玩具车。
玩具车摔在泥地里,没坏,却全身都染上了污黑色。
小小的安小凡愣在了原地踏步,许飞却是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讨厌你。”许飞叉着腰说,“我不会和你玩的。”
……
上课铃声已经停了,任课老师走进了高二四班的教室。
章亦丞抬起头,看了看前排安小凡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任课老师打开课本,开始讲课,十分钟过去了。
章亦丞又抬头看了看教室门外。
安小凡依旧没有回教室。
章亦丞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空空的座位,让他完全没有心思去听老师讲的课。
他了解安小凡,安小凡不会无缘无故迟到,更不会无缘无故翘课。
正在这时,教室门口总算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安小凡。
他喊了声“报告”,得到了老师的允许后,才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
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安小凡转过头,微微发白的脸色,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睛看着章亦丞。
章亦丞愣了愣,原本想问“你怎么迟到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哭了?”
“没有。”
安小凡压低嗓音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回过头,打开课本,把脸埋进课本里。
上了高二后班里重新分配座位,大家都一人一个座位,没有同桌。
章亦丞在安小凡身后,看着他埋着头,肩膀似乎在轻轻抽动,再仔细一看,又似乎只是在做笔记的正常肌肉颤动。
但安小凡刚刚那一回头,发白的脸色,水雾的眼睛,却让章亦丞无法静下心来。
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烦躁。
……
傍晚下课,安小凡没有和章亦丞一起去食堂,而是独自回了寝室。
寝室里空无一人,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然后站在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前,一点点解开了上衣衬衫的扣子。
皮肤暴露在镜子前,同样暴露出来的,也有大大小小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安小凡盯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直到身上再次传来若有若无的疼痛,他才恍然回过神来,从药瓶里蘸了点药膏,小心地涂抹在大大小小的伤口上。
有些地方一碰就疼,而有些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麻木,按压上去也毫无感觉。
从脖子到肩膀、手臂,再到胸口,下移到下腹部。
线条紧致的腹部处,淤青颜色不深,但最疼。
安小凡每涂抹一次,都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滚的刺痛。
他很瘦,肚子上没有一块赘肉,安小凡认真地涂着药膏,但涂着涂着,他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心底产生。
这种异样感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是……有人在通过自己的双眼看着自己。
不,或者说,更准确一点,是用自己的双眼,和自己一起,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涂抹伤口的动作,看着自己沾着药膏的双手,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
说不上来的……奇怪和诡异。
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安小凡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双手双脚,都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消失不见。
安小凡也涂好了所有他能涂到的伤口,剩下的就是后背还有腿上的。
小腿上也传来阵阵疼痛,安小凡蹲下身,把裤腿高高卷起。
腿上的淤青伤口比上半身还要严重。
他正要继续涂抹药膏,正在这时,厕所门被推开了。
“原来你回来了。”章亦丞的声音响起,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刚松开了,却在看到安小凡身上的伤口后又重新皱了起来。
安小凡没想到他会进自己的寝室里,一把抓起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
章亦丞的脸色冰冷了下来:“怎么回事?安小凡,你身上……”
“我自己摔的。”
安小凡套上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上。
章亦丞皱着眉,在安小凡系到第三颗扣子时,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我真没事。”安小凡动了动手腕,试图挣扎出来。
“嗯。”章亦丞说,“你摔得这么严重,我帮你上药膏。”
“我……”安小凡躲闪着对方的目光,“我已经上好了。”
“后背还没有上吧。”章亦丞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言,“还有腿上。我帮你。”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看着章亦丞不容拒绝的脸色,点了点头。
“脱吧。”章亦丞说。
安小凡眨眨眼,把系好的扣子重新解开,然后背过身去,露出大片白皙的后背。
背上的伤痕也不少,青青紫紫都聚集在腰两侧,骨缝之间的淤青更为严重,怎么看也不像是摔出来的。
章亦丞皱着眉,拿起安小凡递过来的药膏,长指蘸着膏体,不情不愿地揉按在伤口上。
安小凡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章亦丞给他擦干了后背的伤药,视线下移:“裤子也脱了。”
安小凡说:“腿上就算了,摔得不严重。”
“我看看严不严重。”章亦丞说,“不然还是请假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
安小凡一听这话,努努嘴,双手搭在裤腰带上,刚准备把裤子脱下,门外忽然响起“啊”的一声惊呼。
杨文林一脸震惊且有些呆滞地站在厕所门口。
“你们……”他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又挠挠头,尴尬地说道:“你们在这里啊。”
安小凡正想说话,就见章亦丞把一旁的衬衫抓起盖在了自己身上。
“是。”章亦丞面不改色地说,“你要用厕所?”
杨文林的一双眼睛在镜片后悄悄瞄了安小凡无数次,结果章亦丞侧了侧身子,挡住了杨文林的目光。
“我我我,我不用。”杨文林说,“你们,你问继续用。”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出了寝室,还不忘把寝室门关上。
杨文林走后,安小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腿上的伤……我把裤腿撩起来给你看看吧。”
“行。”
安小凡重新卷起两条裤管,左右膝盖上的伤口非常明显,章亦丞蹲下身替他的膝盖处抹药。
安小凡努了努嘴说:“这里我自己可以抹到。”
“你蹲下来不会疼?”面前的章亦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习惯性带着冷冽的目光让安小凡下意识闭了嘴。
“晚自修你在寝室里休息吧。”最后章亦丞说道,“我会帮你向老师请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小凡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不知什么时候,他猛地睁开眼睛,只感觉肚子里忽然疼得厉害。
这疼痛像是身体里的脏腑都搅在了一起,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安小凡颤抖着身子,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试图去够放在床边抽屉里的手机。
但随着他的动作,疼痛不断加剧,直至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苍白的手指就快要碰到床头柜,却突然“砰”地一声,安小凡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床上。
“救……”他微乎其微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命……”
空无一人的寝室里无比安静,只有楼道外昏暗的灯光悄悄闪烁了一下。
安小凡头一次感觉到生命在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就好像一瓶装着沙子的漏斗,此刻漏斗里正在流出他的生命。
而他却浑身动弹不得,麻木和眩晕时时刻刻淹没着他。
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永远地闭上眼了。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打开了。
有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裤白衬衫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却由惯有点冷淡变得慌乱起来。
“安小凡!”章亦丞惊慌地叫道,“你怎么了?”
哦,又是章亦丞来了……
安小凡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之中。
……
“内脏出血?”许村长接到电话时满脸震惊,“你说你是谁?谁内脏出血需要手术?”
“我是安小凡的班主任,许先生,安小凡的监护人电话上写了你——现在你有空来市第一医院一趟,小凡的情况很紧急。”
许村长转头看了眼坐在桌子前做手工的许娟,又和班主任确认了几句后,急匆匆挂了电话。
“许娟,你儿子出事了,快跟我去一趟市医院。”
“什么?”许娟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里立刻渗出了泪花:“小凡怎么了?怎么了?”
许村长二话不说,从家里开出那辆二手轿车,载着许娟飞快往城里开去。
许娟呆呆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会儿盯着窗外的夜景发呆,一会儿又捂着脸咿咿呀呀地哭。
“许娟你听我说,”许村长开着车沉着声音说道,“现在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失控,小凡正在做手术,我们不要给他添麻烦。后面……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
许娟抽泣着点头。
第15章后事小凡,和妈妈回家。
第一医院的紧急手术室门口,手术灯亮了一整个夜晚。
许娟和圩国光焦急地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夜没睡,两个中年人的脸上都带上了疲惫。
昨晚他们赶到的时候,班主任正在医院门口等着两位家长。
“我是安小凡的班主任,两位家长,这件事很突然,但我们学校也有责任,会承担相应部分的责任。”
安小凡高二的新班主任是个严肃认真的中年男人,姓王,和两个家长沟通一番后,他又等到半夜才离开医院。
安小凡的手术还在继续,手术室里医生和护士的气氛紧张,手术室外等候的人也一直悬着一颗心脏。
“小少爷,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后半夜匆匆赶来的习云,站在章亦丞身边小声地说:“这里我来守着,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章亦丞的脸色不太好看,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不用了。”他说,“帮我向学校请个假,我想……亲自守在这里。”
许娟又开始坐在椅子上哭了,哭得抽抽噎噎,却不敢大声,用自己的袖子死死堵住自己的嘴。
许国光撑着头,脸色沉重,眼里满是同情和不忍之色。
一个好好的孩子,在学校里怎么就会无缘无故地内脏出血?
“好好的一个学生,怎么就这样了?”这是习云低声地问话。
听到这个问题,章亦丞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傍晚在宿舍里的时候,安小凡就在瞒着他。
当时的安小凡脸色就已经有些发白,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还有他身上那些显然不是摔出来的伤痕……
章亦丞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如果当时,他立刻就送安小凡去医院,而不是想着先稳住安小凡、再私下去调查清楚这件事……就不会让安小凡陷入此刻的危险之中了。
安小凡到底在隐瞒什么?
一个猜测在章亦丞脑子里浮现。
“小少爷?少爷?”习云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了!”
许娟和许国光焦急地迎上医生,许国光率先开口道:“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满脸疲惫,叹着气摇了摇头。
“什么?”许娟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节哀。”
“哐当”一声,章亦丞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许娟突然情绪激动地拽住一名路过的护士,“不可能,不可能!”
小护士脸色一变,许国光赶紧拉住许娟:“许娟,你冷静一点!”
“不可能,小凡不可能、不可能……死!”
许娟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她用力推开拦住自己的许国光,不顾一切地往手术室里冲了进去。
……
许飞一连几天都没看到安小凡了。
自从手里有了安小凡妈妈的把柄,他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天都想要去找安小凡一点麻烦。
他讨厌安小凡,讨厌安小凡像女人一样精致的脸,讨厌安小凡唯唯诺诺又干巴巴的笑,讨厌安小凡浑身穷酸气息却成绩优异,讨厌所有长辈都夸他都向着他……现在,就连自己苦苦追了一年多的女神林宛宛,也对安小凡与众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没有骨气、胆小懦弱又阴暗的安小凡,会得到那么多人的夸赞和喜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安小凡比他乖,安小凡比他听话懂事,安小凡比他好看,安小凡成绩比他好……
“许飞,今晚没有安排啊?”王盟推了推靠在栏杆上发呆的许飞,“前几天你教训过的安小凡,怎么好几天都没见着了啊?”
许飞瞥了他一眼,掐掉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怎么,你很想他?”
王盟没听出许飞说的是反话,反而嘿嘿笑了一下:“他那脸长得是真的没得挑啊。”
许飞眉头一皱,瞪了王盟一眼。
王盟就是之前对安小凡说过“是男的我也愿意”的体训生,想不到一年过去了,他还惦记着安小凡。
“这几天安小凡可能一直躲着我,”许飞拍拍手说,“今晚我在寝室楼蹲他。人嘛,到时候你来处置,别给我弄出事就行。”
“好啊。”王盟说,“到时候我多叫几个哥们来帮我把把风。”
许飞嫌恶地啧了一声。
王盟喜欢平板男人,这事儿,真是让许飞难以接受。
……
“啊,章亦丞,你找我?”
林宛宛有些娇羞地站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她今天穿着一身洁白的冬款长裙,搭配白色的丝袜,两条修长的小腿衬得非常好看。
这还是你头一次主动找我呢。”林宛宛说,“怎么啦?”
章亦丞斜靠在墙壁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叉着,但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冷漠。
他盯着林宛宛的脸,冷声地开口:“你为什么接近安小凡?”
林宛宛一愣,脸上的娇羞瞬间荡然无存。
“啊,章亦丞,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眨眨眼问道,“我只是想和安小凡做朋友而已啊。”
章亦丞说:“林宛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不会真心想和安小凡做朋友。”
林宛宛咬了下唇说:“亦丞,小时候的事,你就不要记着了,我现在,真的只想和你们做朋友……”
章亦丞冷声打断:“我不想和你废话,但你最好不要再接近安小凡,也别想着通过任何人靠近我。”
“否则我只会更加厌恶你。”
“伤害我的朋友就是伤害我。”
说完这些话,章亦丞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被拉长的影子。
林宛宛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原地,咬着下唇,没一会儿,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林宛宛?你怎么在这里?”路过的许飞快步走了过来,看见一个人落泪的林宛宛,心里瞬间不是滋味了。
“谁欺负你了?”许飞愤怒地说着,抬头往前方看去,只隐约看到一个走远的影子。
“没有。”林宛宛连忙拉住了许飞的衣袖,许飞回过头,惊愕又欣喜地看着林宛宛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我只是大姨妈来了,肚子有点痛。”林宛宛说,“没有人欺负我。”
“那我送你回寝室。”许飞赶紧说,“我再给你买点红糖水,你等我。”
……
“许娟,学校里赔了五万,还有三万,我和邻里们一块儿给你凑了凑。”许国光拿过一叠钱塞进许娟手里,“手术费一共八万我帮你交了,剩下的钱,你留着给小凡处理后事吧。”
说完,老村长叹着气抹了抹脸。
许娟愣愣地接过许村长递来的钱,半晌后却是问道:“小凡呢?”
“现在还在医院的停尸房里。”
“我要带他回家。”许娟说,“国光,你帮我,你帮我把他带回家。”
许村长点点头,没多想许娟口中的“带回家”的意思,当即雇了辆车,带着许娟开回了许家村。
许家村的邻里街坊们似乎隐约得了消息,今天整个村落都显得格外安静。
安小凡的身体被运回了家里,许国光刚想询问后事的情安排情况,却见许娟拉下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许娟……”许村长赶紧上前阻止。
“小点声。”许娟瞪了许村长一眼,“我儿子睡着了,我扶他上楼回房间睡。”
许村长一愣:“你……”
许娟吃力地扶起安小凡,一百多斤的大男孩,被她费劲地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吃力地走上二楼的楼梯。
许娟很瘦小,但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力气,许村长要上来阻止,却被她用力一把推开。
最后几节楼梯时,她背着安小凡近乎是爬了上去。
推开安小凡房间的门,她面色平静地把自己的儿子放在床上,然后替他盖上那床盖了十几年的被子。
“小凡,你先睡。”许娟轻声地说,“妈下楼继续去做头花,很快就能给你攒够下学期的钱了。”
第16章鬼门鬼门关
安小凡觉得自己的意识意识像漂泊在茫茫大海里的船只,浮浮沉沉,时间在此刻变得透明,他无法分辨时间的长度,也无法分辨空间的宽度。
就这样不知道漂浮了多久,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安小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有些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双眼微疼,过了一会儿他才适应这里的光线——是医院。
“安小凡,才十七岁啊。”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随着安小凡意识到清醒,那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可惜了,没救过来。”
接着,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医生,拿着一块白布,朝床的方向走了过来。
安小凡想要张口叫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要动动自己的身子了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医生走到他身边,准备将白布盖在他的身上。
安小凡有些着急,开始用力地眨眼睛,试图让医生注意到他并没有死亡。
但医生却好像对他不停眨着的双眼视而不见,白布毅然决然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听到门被打开,手术室外的走廊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不可能,小凡不可能死了。”
“节哀。”
“不,不,我的小凡……”
这是母亲痛哭的声音,清晰地从走廊外传来,传到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安小凡的耳朵里。
安小凡心里一痛,可他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不,不能就这样死掉。
“我没死!”
安小凡猛地大喊出声。
周围的一切瞬间安静下来。
医院的嘈杂声,医生的安慰声,母亲的大哭声,就在这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安小凡扯下盖在身上的白布,慢慢从手术台上坐起身,然后拉开了病房里半掩的门。
门外,一片漆黑。
像是进入了一片没有光的世界,只隐约可见医院里空旷的楼道和两边紧闭的房门。
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走廊上安静得如同死寂。
安小凡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恍然回头,看到之前自己出来的那间手术室消失了。
再往前走几步,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
这扇门看起来有些老旧,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点点微光。
安小凡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房间里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医生,我的孩子没事吧?”
这个声音是……母亲?
“许娟是吧,你的检查报告拿给我看看。。”医生回答道。
安小凡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刺眼的光晃晕了安小凡的视线。
等他恢复视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穿着蓝白色的护士服,正站在一名白大褂医生的身后,而医生办公桌的面前,是一名孕妇。
孕妇年轻漂亮,穿着当下流行的孕妇装,这熟悉的五官面容——正是十几年前年轻的妈妈许娟!
安小凡心里一阵激动,几乎要叫唤出声,脸上却突然递过来几张纸。
医生回过头说:“小刘,来医院实习了这么久了,这份报告你来看看。”
安小凡,不,或者说是小刘,抬起了手,接过导师递来的报告,认真地看了起来。
然后他对挺着大肚子的年轻许娟说:“许女士,你之前怀的是双胞胎吗?”
许娟摸着自己的肚子,慈爱地笑了笑:“你导师上次说是双胞胎。”
“可是……”小刘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怎么了?”许娟问。
“我学艺不精,”小刘低下头把报告重新递回导师手里,“我没见过这种情况。”
导师医生皱了皱眉,也拿起报告仔细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更加紧皱。
“你的孩子,可能会有一个保不住……”
许娟一愣:“什么意思?”
“许娟!”诊室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往诊室门口走来。
许娟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目光闪亮地往门口望去:“安平……”
安平?
安小凡的目光也借由实习生的眼睛,往门外看去。
但门迟迟没有被推开,许娟扶着腰,往门外走去。
她步伐缓慢地走到门边上,拉开门把,迈出一条腿去。
等等我!
安小凡着急起来,他也想跟着许娟出去看看。
看看安平的模样。
“小刘,你过来,我跟你讲讲这种双胞胎互噬的情况。”医生的话模模糊糊地响起,然后周围的声音也开始变小,连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安小凡又能动了,他挣脱出了小刘的身体,拼命往门口跑去。
年轻的许娟已经完全踏出了门外。
安小凡也跟着冲了出去:“妈妈,爸爸!”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漆黑的走廊楼道,和安静得连回声都没有的诡异空间。
再回头看身后,那间他冲出来的诊室门也消失了。
安小凡压抑住内心莫名的空落落,继续沿着黑暗的走廊往前走去。
没多久,右侧再次出现一道门。
安小凡立刻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推开,就听到门后传来的哭泣声。
门打开了,是母亲,四十多岁的许娟扑倒在棺材前,哭得歇斯底里。
在她身后,有一群许家村的村民们,男女老少都有,纷纷站在原地,或是同情或是不忍。
许村长和小姨,一左一右扶着许娟,强行把她从棺椁前扶了回去。
“我说许娟啊,你别哭了啊,要送去火化了,不要哭了啊。”
“小凡没有死,我儿子没有死,我昨天还梦见他叫我妈妈!”
“许娟,你冷静一点,已经停尸七天,死亡证明也已经开出来了。”许村长攥着许娟的胳膊,“别太难过,认清现实吧。”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真可怜啊,许娟她当年怎么说也是前村长最疼爱的姑娘,现在,老公不要她了,又没了儿子,自己还是个疯的,以后怎么过啊……”
“我看,只能大伙儿接济接济她喽……”
“她那儿子据说是个争气的,成绩挺好,好像还说可以考上大学嘞,咋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你们都别说了。”安小凡想要张口说话,“妈,我还活着,我在这里呢!”,
但他却发现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低头一看,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人群之间,确切来说,是人群穿过他的身体站着。
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他。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
安小凡顿时觉得心里一片凄凉。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许娟被人拉走,装着自己身体的棺椁,被人推着,一点点往焚化炉里推。
不。
安小凡忽然感觉一阵晕眩,然后视线一黑,触感回归,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出现在了那具棺材里!
狭小的空间让他动弹不得,棺材外依旧隐约传来许娟的哭声。
然而糟糕的是,安小凡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升高。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送进焚化炉中。
“等等!不要!我还没有死!”
他开始扯着沙哑的嗓音大喊,双手用力拍打着棺材盖。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许村长皱了皱眉。
“我儿子没有死!”许娟挣脱了许美梅,往焚化炉冲过去,“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她,严肃地说道:“大姐,我们知道你很伤心,但火化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你还是好好休息,节哀顺变吧。”
棺椁已经被全部推进了焚化炉中。
好热。
骤然升高的温度瞬间灼烧着安小凡的每一根神经,也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好烫。
好痛。
安小凡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火海,在一片高温的海水里沉浮,持续不断地灼烧他的身体。
等等——
如果是火化,自己应该在一瞬间就化成灰了才对,为什么现在,还是在持续不断地感受着滚烫高温的灼烧?
刚意识到这一点,安小凡的耳边,就响起一串尖尖的笑声。
“哈哈哈,你看他,终于要清醒了。”
“真是可怜啊,这么年轻就死了,还来了这地狱。”
“这是受火海之刑呢,瞧他这细皮嫩肉都被烫成什么样儿了,啧啧,别说,这味儿还挺香。”
安小凡猛地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环绕的火海,四周的高台山峰层层叠叠,被火光照得阵阵红亮。
这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火海,大片大片的火焰灼烧,但同时全身又像是浸泡在极深极深的海水之中。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音乐声,与此同时,安小凡惊恐地发现,自己所处的火海之中,开始翻涌起大片大片的火浪花。
高温的灼烧几乎已经麻木,但火浪盖过头顶的窒息感却愈发清晰。
死亡的感觉再次袭来。
此刻的安小凡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着还是活着,也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做梦。
疼痛与窒息感是这样真实,死亡的恐惧也是这样的强烈。
火花一浪一浪地没过了他。
“哈哈,烧死他,烧死他,反正他活着也没有意义……”
“烧死他这个讨厌的胆小鬼,烧死他这个无能的废物。”
“烧死他,烧死他,让他魂飞魄散,让他永远消失!”
四面八方传来细碎又尖锐的嘲笑声,像是厉鬼的咆哮,却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影。
不,在不远不近的高台之上,是有一个人的。
那个人影高挑修长,模模糊糊,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穿一身白袍,与周围暗红的色调形成鲜明的对比。
“救命。”
在极近死亡的痛苦中,安小凡向那人伸出了手。
他还不想就这样消失。
高台之上的白色人影,侧过头来,接着他纵身跃入火海。
白袍翻飞。
脚下的火海翻起浪花,打在男人的周身,却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他在火海中缓慢穿行,黑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飞舞。
就在安小凡快要窒息昏厥的时候,一双手攥住了他的肩膀。
那双手有力而修长,只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从大片火海中拉了出来。
紧接着,他感到唇上一软,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唇上。
安小凡的思维顿时冻住了。
他还来不及思考,逝去的空气开始重新流入,窒息的感觉就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身上剧烈的高温灼烧感也消失了。
原本大片骇人的火海,似乎只在这一瞬间就平息了下来。
男人松开了唇,微微低下头,视野模糊间只能看到他线条完美的下巴和微微自然上翘的唇角。
“站起来。”他的声音温和又迷人,仿佛充满了某种蛊惑的力量,“站起来,安小凡,从这里走出去。”
第17章纵容大概这就是生命的奇迹吧。
“刘,刘医生!”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赶到护士台,“重症病房的病人,好像有了苏醒迹象!”
正在值班的刘医生立刻站起身,快步往病房里走去。
这个叫安小凡的年轻病人,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了。
三天前,一场内脏出血抢救手术刚刚结束,这个少年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刘医生就是当时的手术医生。为此,他还心里难过了一段时间。
然而家属刚接病人回去的当天晚上,患者又被送了回来。
“刘医生,我儿子没有死,我看见他动了。”
“怎么可能?”刘医生不确定地摇摇头,“医院不会判断出错的,你儿子明明已经……”
“真的。”
刘医生走到推车床旁边,检查了一番后,脸色立刻变了。
“快,快送进抢救室。”
从医这么多年,他也来不及震惊这几乎颠覆三观的事实,当下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活这个孩子。
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一场抢救之后,患者终于维持住了微弱的生命体征。
但他最终是会醒来,还是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再次死去,没人知道。
病人的母亲,一个叫许娟的中年妇女,每天都会准时来到医院,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隔着玻璃窗向房间里张望。
每一次路过这里,刘医生都能看到她,呆呆坐着,目光又空洞又深远。
说来也巧,患者安小凡的母亲,刘医生还认识。
十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刚出茅庐的实习医生,跟在导师的身后,亲自参与诊断的第一个孕妇,就是许娟。
之所以对许娟的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当时许娟怀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
并且,这对双胞胎在肚子里就开始互相吞噬。
而奇怪的是,正常情况下往往是发育良好、体型较大的胚胎吞噬另一个发育较差的胚胎。但许娟腹中的双胞胎,却恰恰相反。
发育良好,体型较大的胚胎,竟罕见地被另一个发育较差的胚胎吞噬了。
这就好比,体弱多病的弟弟,完全打败了身强力壮的哥哥一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当时的导师说,这大概就是小胚胎对生命执着的奇迹。
……
“病人的生理活动开始出现明显波动。”
“各方面数值正在迅速恢复正常水平……”
监护室的仪器提示音此起彼伏。
“刘医生,病人安小凡醒过来了。一切生命体征良好。”小护士如实汇报道。
“太好了。”办公室里的刘医生深深松了口气,“给他移出重症病房吧。”
“好。”
护士走了,刘医生终于放松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恩师的脸。
“导师,这次我真的见证到了你所说的……生命的奇迹。”
安小凡睁开了眼睛。
身边站着许多人,几天下来衰老了许多的母亲,有些憔悴的许村长,匆匆赶来的班主任王老师,还有两个同学——章亦丞和蒋欣雨。
许娟坐在床边,紧紧地攥着儿子的手,泪水不住地往下掉。
“妈——”
她不说话,就这样让眼泪流淌。
“小凡,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这是许村长的声音,他看着安小凡,不住地重复着这一句。
“安小凡,你能醒过来,真的太好了。”蒋欣雨说,“我们真的都很担心你。”
章亦丞倒是没说话,只递过来一杯热水。
王老师也对自己的学生关心了一番,然后他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尽量温和地问道:“小凡,这次的事情,你能和老师详细说说吗?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你放心,只要你告诉老师,老师一定会处理这件事。”
安小凡看着王老师,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好好的怎么会内脏出血……医院的检查也说是大概率遭受了重力伤害,”王老师皱起眉,大手放在了安小凡的手背上,“安小凡,你是一个好学生,不要害怕,勇敢说出来,老师和学校会严肃处理校园暴力这件事。”
“是啊安小凡,”蒋欣雨在班主任身后小声地说,“你就大胆说出来吧,我们都替你做主,绝对不会纵容校园暴力的。”
一旁的章亦丞也看着他。
许娟和许村长也都沉默地看了过来。
一时间,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等安小凡开口。
有那么一瞬间,安小凡几乎要脱口而出:
“是许飞,他从小到大一直霸凌我,是他。”
他甚至差点要大哭出来,尽管他的五脏六腑只要悄一抽动就会痛得难以忍受。
但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只是翕动了下嘴唇,沙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没有。”
“真没有吗?”
“那你的伤……”
“小凡你——”
“我白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安小凡说,“摔得有点重,当时自己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
“安小凡,你确定是这样吗?”章亦丞冷声打断了安小凡的话,他的眼里似乎压抑着某种怒火:
“真的是这样吗?”
他攥住了安小凡的手腕,眼睛与安小凡的双眼对视。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纵容许飞的霸凌。
安小凡别开了目光,片刻后他又重新移回目光,这次目光里带了几分祈求。
“我真的是自己摔的。”安小凡祈求地看着章亦丞,“章亦丞可以替我作证。”
所有人又把目光看向章亦丞。
章亦丞:……
“那好吧,小凡,”王老师叹了口气,“这一次学校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发现你受了伤。以后也要小心一点,有问题一定要立刻告诉老师,知道吗?”
“嗯。”
顿了顿,王老师又看向章亦丞:“章亦丞,你和安小凡是好朋友,以后也帮老师多照顾着他一点吧。”
接着,王老师又和许村长沟通了几句,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才带着蒋欣雨一起离开。
“你不回去吗?”安小凡看向章亦丞。
“我留下来陪你一会儿。”章亦丞说。
许村长走了过来,看着章亦丞充满了感激:“小伙子,这些天谢谢你了,要不是有你帮忙换班照顾,你许阿姨她……也根本忙不过来。”
许娟依旧坐在安小凡床边,双手依旧紧紧攥着安小凡的手,只不过在看向章亦丞时,浑浊的眼睛里也带上了一层暖光。
“没事的。”章亦丞说,“许叔叔,你带阿姨先回去就行。”
许村长点点头,看向头发白了许多的许娟,叹了口气。
这几天许娟的状态也非常反复,好的时候相对安静,发作的时候却越来越差,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可能还要给安小凡带来麻烦。
最后,许国光带着许娟回了许家村。
一路上他都在想,老天真的有眼吗,为什么所有苦难偏偏都给了这对母子。
偏偏给了许娟,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曾经最爱扎着双马尾,在村口的小卖部里买一串红红的糖葫芦吃……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小凡疲惫地躺在床上,片刻后他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小少爷,今天要不要我来帮你?”是习云的声音。
“不用。”
“但是章老爷说……”
“你回去,我会和他解释的。”
习云走后,章亦丞走到病房窗边,关上窗户,将窗帘拉了起来。
安小凡在床上虚弱地说道:“谢谢你,章亦丞。”
章亦丞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他抿着唇,双手支在腿上,看着病床上滴滴落下的点滴没有说话。
“真的谢谢你。”安小凡又重复了一遍。
“谢我什么?”章亦丞说,“谢我忙前忙后查出事情真想,却要帮你包庇许飞,纵容校园暴力?还是谢我在你昏迷这些天陪在你身边?又或者谢我借了你一笔钱付清了医药费?”
和章亦丞相处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神态说话,有点像一个……不满的怨妇。
“噗……”安小凡忍不住笑了一声。
章亦丞瞥他一眼,脸色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
“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没有告诉老师我和许飞的事。”安小凡说,“这件事我想你一直替我保密。”
听到这话,章亦丞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为什么?”
安小凡说:“许飞他的成绩,其实根本就进不了我们学校,但他进来了,只能说明他在学校有后台。”
“那又怎样?”
“如果我供出他,是,他可能会得到惩罚,甚至迫于舆论压力会被退学。但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他会每次只要一回到许家村,就来找我的麻烦。”安小凡说到这,喘了会儿气,脸色也随之黯淡下来:“我让他失去了好不容易走后门进来的学校,他以后会怎么报复我?他的爸爸,又会怎么对待我们一家?”
“所以没用的,”安小凡低声说道,“即使我说出去,也只会换来更强烈的报复和更糟糕的后果。”
过去尝试过反抗,尝试过通过揭发许飞的恶行,试图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可是这样的正义却是短暂的。
甚至随着他的长大,在充满利益的势利社会下,他的呐喊声慢慢就变成了喧闹声。
“没用的,章亦丞。”安小凡苍白的脸上是一层淡淡的落寞,“我只需要忍过这两年,考上满意的大学,远离这里,一切慢慢就会好起来。”
章亦丞沉默了。
最后他说:“你就打算这样容忍一辈子吗?”
安小凡说:“我也不想,但我没办法。”
他做不到。
他没有力量,没有人脉,没有金钱和地位。
他现在唯一能拿出的,就是一张涨优秀的考试成绩单而已。
不知哪儿有一阵风吹来,安小凡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过去。
“我会再陪你一些日子,”章亦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安小凡的耳边响起,“这段时间我会保护你。但之后……我……”
好困。
安小凡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而轻慢,章亦丞看着他,最后替他盖好了被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章亦丞拿着手机出了病房,电话还是习云打来的。
“我的小少爷哎,你快和章董回个电话吧,他老人家已经大发雷霆了……”
第18章幻想容白哥哥,是你吗?
“安小凡……”
黑暗朦胧的意识深处,有什么声音似远似近地低低响起。
“安小凡,睁开眼睛看看。”
声音似是恶魔召唤的低语,又似是天使呼唤的呢喃。
“睁开眼看看。”
安小凡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一片漆黑,没有苍白的天花板,也没有看到章亦丞。
他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后,又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回过头来。”
在他身后?
安小凡转过身,一道亮光骤然闯进视线,下一秒,他被眼前的画面深深震住。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披散的长发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的双手双脚被几道锁链死死捆住,结实的胸肌上满是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白色的顶光灯之下,男人的影子与黑暗的虚空融为一体。
“你是谁?”
“我?”他动了动身体,手脚上的锁链因为颤动而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我就是你啊。”他看着安小凡慢悠悠地回答道。
“什么意思?”
安小凡几乎愣在了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灯光之下,面前的人一点点抬起了低垂的头。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不要!”安小凡大叫出声,猛地从床上惊坐起,下一秒,身体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安小凡,你怎么了?”
章亦丞听到动静,从门外走了进来。
安小凡脸色微白地重新靠回床上,摇了摇头:“没事。”
章亦丞收起手机,在床边重新坐下。
“是不是做噩梦了?”章亦丞问。
安小凡没有回答,他试图闭上眼睛重新入睡,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梦里那个男人的身影。
一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束之下,男人上身赤裸,披头散发,浑身是伤地被捆绑在没有边界的铁索之上。
只要一闭眼,这样的画面总是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连带着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蛊惑搬地反复响起:
“安小凡,你睁开眼睛看看。”
“睁开眼睛看看我。”
安小凡皱起了眉头,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一个梦搅得这样心神不宁?
“章亦丞,我有点睡不着。”最后安小凡侧过头看着章亦丞说,“你能帮我吗?”
“可以。”章亦丞顿了顿,问:“我要怎么帮你?”
“帮我念这段时间新上的英语课本内容?”
章亦丞点点头,打开房间里的一盏小灯,竟真的从身边地上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本英语课本。”asafounderoftherepublic…”
不得不说,英语课本确实挺催眠的。
安小凡听着听着,总算摆脱了凌乱思绪的困扰,不一会儿就感觉困意袭来,两个眼皮子上上下下地打着架。
“你睡吧,”章亦丞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晚一点我也该回去了。”
“嗯。”
过了一会儿,章亦丞见安小凡已经睡熟,才拎起书包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没多久,病床上的安小凡再次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十分清明,并无困意。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梦里的那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在他第一次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时,在他第一次被许飞推进肮脏的臭水沟里时,在他第一次被发病的母亲殴打时……
那个长发男人,就会出现在夜晚自己的梦里。
长发,白袍,微扬的嘴角,温和又迷人的声线。
与这一次梦里的男人的特征,完全一致。
安小凡的心跳突然加速跳动起来。
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又或者是某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
他只是将右手轻轻抬起,按在跳动的心脏处。
“容白哥哥,是你吗?”
他微微哑着嗓音,小声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询问着。
“是你吗?容白哥哥?”
回应他的是一片空荡荡的沉默。
等了几秒,安小凡突然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在试图和一个想象出来的人说话?并希望那个想象出来的人能够回应自己?
似乎做了场手术把自己的脑子都做坏了。
加速的心跳渐渐恢复平稳,安小凡收回手,调整了一个姿势,这一次他没再被杂乱的思绪困扰,困意很快来临。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在未知领域的黑暗深究,一束白光之下,安容白微微抬起了下巴。
他的下巴线条完美而坚毅,白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两片如玫瑰花瓣般微微珉起的薄唇,唇角带着隐隐上挑的弧度,不笑,似笑。
“安小凡,你终于开始……意识到我了。”他低低地叹息一声。
接着,安容白动了动被紧锁的左手腕。
只听“哐啷”一声,粗|硬的铁锁链应声而断,断裂的铁链碎片掉在地上,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容白活动了一下恢复自由的左手腕,低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消失的铁锁碎片。
而他的另外一只手臂、以及他的两条腿,却还被其它铁链死死捆绑着。
……
安小凡在医院住院的这段日子,章亦丞和许娟、许村长都会轮流来看他。
他恢复得很快,基本上已经可以一个人自理之后,就开始在医院里抓落下的学习进度。
班主任又来看过他一次,问他要不要休学一年,安小凡拒绝了。
他觉得时间就是金钱,他想早点考上大学,再去工作赚钱,带妈妈远离许家村。
章亦丞帮忙带来了他放在学校里的书包,书包里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
没有人的夜晚,安小凡拿出一本旧旧的笔记本,打开头顶的夜灯,一页页翻开来看着。
二零零七年,七岁的安小凡在日记里写道:
【上小学了,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到我了,我不知道怎么介绍,我说了我没有见过爸爸,同学们笑了。同桌chao笑我是被爸爸丢弃的孩子,我很生气,想和他打架,但他的力气比我大。】
二零零八年:
【许飞说我长得像女生,不男不女,他和所有人说讨厌我,谁和我玩他就也讨厌谁。我很难过。】
二零零九年:
【又是阴天,又和许飞打架了,他和所有人说我是扫把星,一出生爸爸就没了。我说我爸爸不是没了,我没打过他,我哭了,回家了,妈妈听说我打架了,没有好好学习,又打了我一顿。我哭了很久,妈妈终于不打我了。】
二零一零年:
【我又梦到了那个长头发哥哥。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很好看(我觉得一定很好看)。他头发很长,只穿着白色的长衣服,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衣服,是不是和我一样没有钱买新衣服。他笑着说:不是,因为他只喜欢这一件衣服。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安容白。】
【我告诉外婆容白哥哥的事,外婆说那些只是我的想象,她说妈妈曾经怀过双胞胎,后来死了一个,这是什么意思?这和我梦里见到的容白哥哥有什么关系吗?她还说让我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吧,反正我也不是经常梦见容白哥哥,我还要写作业,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
【外婆也去世了,我很难过,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爱我的人。妈妈也很难过,她哭着哭着就躺在了地上,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怎么叫她也不回应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直到许村长来了才好起来。
我又害怕又难过。】
【又梦到长头发的容白哥哥了。他说,外婆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容白哥哥说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我难过地说,以后再也没有人爱我对我好了。
但他却说他也会爱我的。】
“容白哥哥……”安小凡合上日记本,目光里有些疑惑,“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安小凡又想嘲笑自己了。一些儿时的幻想而已,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他把日记本通通塞回书包里格深处,忽然感觉到一阵内急,他小心地下了床,往病房里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挂着一面不大的镜子。
安小凡洗手的时候,抬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这些时日在医院里住着,他倒是胖了一点,脸色因为做完手术的调理,还是有些发白。
洗完手,安小凡擦了擦手上的水,正准备关灯转身离开,突然停住了脚步。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猛地转回头,盯着镜子上的自己。
是短发,
可刚刚他为什么……好像看到了长发?
应该是看花了吧。
安小凡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视线却没从镜子上移开。
不亮的暖色灯光下,他在小小的镜子上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标准的脸型,挺立的鼻子,流畅的下巴弧度……
安小凡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这张脸……
“10号病房安小凡,”病房外忽然响起护士的叫喊声,“人在的吧?睡了吗?”
是住院部的护士来查房了。
安小凡像是忽然惊醒,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走出了卫生间。
他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着镜子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神态?
那样的神态又为什么这么像……
安小凡的脑袋突然混乱得无法思考。
难道说一场手术,真的会让一个人的脑子变坏吗?
这样奇怪的状态持续困扰了安小凡几天。
好在几天后,安小凡在医生的嘱咐下,终于可以出院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绿草坪上,任由阳光洒在身上,经历过一次濒死的人,此刻才真正感受到活着的真实,以及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温暖。
“叮铃铃……”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许村长打来的。
“喂,小凡啊,你今天出院是吗?”他关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和你妈妈今天不能过来接你了,你妈妈她……要去一趟医院。这样叔叔给你点钱,你要回家休息几天的话,就打车回来吧。”
安小凡皱了皱眉问:“许叔叔,我妈怎么了?”
第19章出国他的影子是长头发。
在医院的最后几天里,母亲和许村长确实没有怎么来过了。最后一段时间基本上也都是安小凡一个人在医院里度过。
“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感冒了,最近流感有些严重。”许村长说,“你也是要注意好防护啊,别感冒了。”
听许村长这么说,安小凡才放下心来:“许村长,如果我妈不严重的话我先不回去了。学校马上要期末考试,我想参加完考试再回来。”
“哎,好的好的。你妈妈我们大家会帮你多照看着的,你就安心好好学习吧。”许村长说。
“谢谢许叔叔。”安小凡抿了抿唇道谢道。
挂了电话,他提着书包,走出了医院大门。
大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冲安小凡点头笑道:“啊,安小凡是吧?我们家小少爷让我来接你。”
“啊?”安小凡努努嘴,“太不好意思了。”
“上车吧。”司机说,“你要到哪儿,和我说就可以。”
安小凡刚到学校,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嘘寒问暖了一番。
确定他恢复后,王老师才拍拍他肩膀,让他回了教室。
刚到教室,安小凡就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摆着一堆东西。
大多数都是小贺卡,贺卡上写着一些祝福语,中间还放着一个小蛋糕,看起来像是刚刚从蛋糕店里订过来的。
“安小凡,欢迎回来!”蒋欣雨走了过来,率先开口庆祝道。
周围有几个同学也祝福了几句,安小凡还是第一次受到其他人这样的待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是给我的?”
“是啊,听说你今天出院,我们大家一起筹钱,特意给你订的蛋糕呢。”蒋欣雨说。
“我……”安小凡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同学们笑了笑:“这个,太不好意思了,谢谢大家。”
“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蒋欣雨说,“自从你参加拉拉队的照片被传开后,你现在也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人啦,要自信点啦。”
他的照片被传开了?安小凡摸摸鼻子,更加不好意思了:“那,蛋糕大家一起分了吃把。”
“好耶。”杨文林接过刀叉,“我来切。”
同学们也高兴地围了过来,纷纷对安小凡表达自己的关心。
这是安小凡长这么大以来从没有遇到过的。
一片欢声笑语中,他眼角余光一瞥,却看到章亦丞的位置是空着的。
“来,安小凡,为了庆祝你能够健康回来,这块最大的蛋糕给你。”蒋欣雨从杨文林手里接过第一块蛋糕,举到了安小凡面前。
安小凡接过,抿着唇说:“谢谢。”
……
之后的一个月,安小凡非常匆忙。
为了追赶上落下的学习进度、顺利参加学校的期末考试,安小凡几乎每天都泡在学习里,恨不得一份时间分成两份花。
只是有两件事偶尔会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个是章亦丞,他的位子已经空了接近一个月了。
临近期末,他依旧没有要回来学校的消息。
安小凡也试过给他打电话,但基本上都打不通。只有一次电话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你是哪位?”
男人的声音很平和,但确实是陌生的声音。
“我,我是章亦丞的同学,我想问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安小凡。”
电话那头忽地沉默了,接着那头又传来嘈杂的声音,只听男人最后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先挂了。”,
然后听筒里就是一串“嘟嘟嘟”的占线声。
再打过去,就无人接听了。
第二件让安小凡有些苦恼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会想起梦里的那个长发男人。
尤其是他得知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儿时陪伴过自己的容白哥哥后,他就愈发控制不住地会时不时想起他。
一想起他双手双脚被捆绑在无尽黑暗里的样子,安小凡就会觉得心里一沉。
尽管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但还是会在写作业时,上课时,运动时,吃饭喝水时,甚至睡觉时都会想起他。
安容白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明明自从医院那次后再没出现,可却一直在安小凡心里,脑子里挥之不去。
简直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安小凡还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变了喜好。
他以前喜欢喝纯牛奶,虽然生活费有限,但每周五还是会忍不住买上一杯浓郁的纯牛奶。
可现在,每当他从学校小卖部里出来时,才恍然地发现自己买的是一瓶酸甜可口的酸奶。
再例如他一直对穿衣服没有讲究,基本上母亲给买什么就穿什么,后来就是别人给什么就穿什么。
但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只想穿宽松又舒适的衣服。紧身的或者明显小了一圈的衣服裤子都被他塞进了柜子的最底层。
更离谱的是,安小凡突然想把头发留长一点。
他现在是不过耳的蘑菇头,后脑勺部分都按照学校要求剃得只剩薄薄一层。
但是现在,他看着镜子里这样的自己,总觉得并不满意。
也许刘海应该再长一点,耳后的头发可以再长一点,后脑勺的头发也应该更密集更蓬松……
然后安小凡又会突然回神,这幅理想中的模样,从正面看,似乎和梦里的容白哥哥很像。
再然后,安小凡的手腕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条皮筋。
短头发的安小凡根本不需要皮筋捆扎头发,而安小凡自己也不知道这根皮筋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会一直呆在自己的手腕上。
就像是某种习惯一样,皮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习惯性地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
像这样的变化似乎目许多,但又似乎对安小凡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甚至有时候,连安小凡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些改变。
他安慰自己,应该是最近赶学习进度压力有点大,加上还要经常躲着许飞,有时候精神恍惚也是正常的。
是的,说起许飞,安小凡已经躲了他快一个月了。
平时基本都呆在教室里,即使是去卫生间,安小凡也和杨文林一起。
晚自修下课,为了避免和闲逛的许飞撞见,安小凡掐在寝室熄灯的前十分钟才赶回寝室。
这天傍晚下课,安小凡突然想起要回寝室给母亲打个电话,他拿着几本作业本,独自回了宿舍。
寝室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背对着安小凡的方向,背脊瘦削,两腿修长。
是章亦丞回来了。
“章亦丞?”安小凡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地走上前,“这一个月你怎么没来学校?”
章亦丞回过头,他脸上的表情是惯有的冷淡,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小凡。”他站在原地说,“你身体完全好了吗?”
“是啊好多了。”安小凡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刘海,打开寝室门,回头看着章亦丞:“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你先坐会儿吧。”
“嗯。”
安小凡给许娟打电话去了,章亦丞走到安小凡的桌子前坐下,随意地扫了一眼他整齐的桌面。
桌面上放着一杯酸奶,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本作业本。
整整齐齐的书桌,几乎很少有男孩子能做到。
“嗯?”
忽然,章亦丞一眼看到了放在桌面小台子上的黑色皮筋。
他挑了挑眉,正想伸手拿起来看看,打完电话的安小凡就走了过来。
“你……”章亦丞当着他的面拿起皮筋把玩了一下,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谈恋爱了?”
“嗯?”安小凡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听蒋欣雨说你现在在学校里也是小有名气的了,”章亦丞说,“随便问问,我还以为你交女朋友了。”
安小凡挠挠后脑勺:“没有啊怎么可能,每天学习这么紧迫,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安小凡基本上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没心思谈恋爱是实话。
章亦丞没接话,放下黑色皮筋,站起了身:“走吧。去吃晚饭。”
“好?”
安小凡喝光了酸奶,和章亦丞并肩走出宿舍楼,在食堂里点完饭菜后,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章亦丞还是和以前一样,菜往贵的点,吃得却不多。安小凡秉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替他解决掉了。
章亦丞一手放在餐桌上,另一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看着安小凡吃完,忽然开口道:“安小凡,我想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过许飞吗?”
没想到章亦丞又提起了这个,安小凡动作一顿,微微垂下了头。
“嗯。”
“你知道你当时被他打成什么样了吗?”章亦丞皱起眉,声音渐渐冰冷下去,“内脏出血!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运气不好你就……你就死了。”
“反正你不是也说过我死不死也无所谓的吗?”安小凡说,“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
章亦丞说:“我最开始那样说也不是这个意思。安小凡,我在担心你。”
安小凡沉默。
“你是不是被威胁了?”章亦丞又问。
“没有。”安小凡说。
章亦丞依旧不信,眉头越皱越紧。
气氛一时有些停滞,最后,安小凡抿了抿嘴,说:
“章亦丞,你答应过我会替我保密。所以,这件事就过去吧。”
章亦丞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安小凡面前:“擦擦吧。”
擦什么?
安小凡接过纸巾,往脸上抹了抹,纸巾沾上湿漉漉的液体,是眼泪。
“陪我去花园走走。”章亦丞放缓了声音说道。
距离晚自修上课还有一些时间,安小凡点头答应了。
宿舍后花园里偷偷来往的小情侣很多,两人穿梭一片小树林,又到了他们常去的一片隐秘角落处。
安小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章亦丞,这一个月你为什么没来学校?”
章亦丞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安小凡说:“因为我不会再来读书了。”
“为什么?”安小凡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要出国了。”
“什么?”安小凡又是一愣,这消息似乎有些突然。
“嗯,”章亦丞紧紧看着安小凡的眼睛,“今天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安小凡抿了抿唇,也走到章亦丞身边坐下,问:
“为什么这么突然?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机票。”章亦丞侧过头,视线依旧紧紧落在安小凡的脸上。“这是我家里的安排,我会在国外待几年。”
“那……”安小凡说,“也挺好的,国外教育资源好,也不用挤国内的高考。”
“嗯。”
这时预备上课铃声响起,还有五分钟晚自修就要开始了。
安小凡想到带回来的作业本还放在寝室里,站起身,却被身后的章亦丞拉了一把衣袖。
他回过头,见章亦丞的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章亦丞低声地说。
安小凡想了想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前途似锦。”
见章亦丞没反应,安小凡又补充道:“等你回国了,别忘了来找我这个……朋友叙叙旧。”
章亦丞笑了笑:“好。”
“我送你到教室门口。”
两人往教学楼走去,此刻夜幕已经降临,冬夜路灯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如果安小凡回头看看自己的影子,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有着一头柔顺飘逸的长发。
长发随夜风飘舞,这样与主人完全不同的影子,满满地透着诡异。
第20章别怕你过得太舒服了。
“再见,安小凡。”章亦丞在教室门边冲安小凡摆了摆手。
“再见啦章亦丞。”安小凡心里也一下子有些酸酸的,毕竟这是他长这么大、这么久以来,交到的第一个对他不错的朋友。
回到教室的时候,安小凡发现身后属于章亦丞的座位,也已经被老师撤走了,桌椅被搬到教室的一角,成了公共一角的一部分。
整个晚自修,安小凡写作业都有些不在状态。
尤其是他趁着下课间偷偷拿出手机打开了章亦丞的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飞机的照片,配字:等我回来。
他的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起来。
大概是因为章亦丞突然的离开,安小凡心不在焉地写到最后一节课,直接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教室里依旧是学生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轻微的低语,很快就消失在翻书的声音里。
迷迷糊糊间,安小凡又听到了那个略微低沉的、如鬼魅般的嗓音。
“小凡……”
“安小凡……”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近在咫尺地响起。
与上一次在医院里不同,这一次的安小凡早有心理准备。
或者说,他早就一直在等待这个声音的出现。
属于安容白的声音。
他睁开双眼,眼前,果然又是一片黑暗的无边虚空。
唯一的光束下,依旧是一个被捆住手链的男人。他的右手臂、两条腿依旧被没有边际的铁链捆绑着。
距离上一次在医院见面,已经一个月过去。
而安容白身上的累累伤痕,也已经恢复了许多。
安小凡抿了抿唇,朝低垂着头的安容白走了过去。
走到安容白身边,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小时候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容白哥哥吧?”
安容白没说话,但能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你吧,容白哥哥。”安小凡继续追问,“所以这一切从来都不是我的幻想,你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安容白晃了晃被铁链捆住的手臂,回答道:“是啊。因为你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我也是。”
“那你……到底是谁?”
安容白说:“你替我解开右手臂上的铁锁,我就告诉你。”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大着胆子靠近安容白,伸手去碰那银色手铐的锁芯。
“太高了,我碰不到。”
安小凡轻轻摇了摇头。
“你靠近我。”
安小凡往安容白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安小凡又挪近了几步,此刻,安容白的胸膛的皮肤已经近在咫尺。
下一秒,安容白圈起左手,环在安小凡的腿侧,将他以半坐着的姿势举了起来。
安小凡感觉身体一轻,原本还有些高度距离的银色手拷,就明晃晃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鼻子前。
“安小凡,”安容白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帮哥哥解开它。”
安小凡双手放在手铐上,触碰到手铐时指尖上传来一阵冰凉。
他将手铐上的锁芯用力一掰,只听轻微的咯嗒一声,银色手拷,连带着其后长长的、一望无际的铁锁链一同消失了。
安小凡重新站回了地上,下一秒,他就被身后的一双手臂揽进了怀中。
他几乎在同时身体一僵,却感受到背后安容白的双臂愈发收紧,怀抱愈发温暖。
“谢谢你小凡。”安容白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哥哥很开心。”
安小凡依旧愣在原地。
他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这样温暖的怀抱,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抱着他的怀抱。
是多久没有被这样拥抱过了?
母亲很少有过,父亲更未有过。
外公呢,在他记事起身体就很不好,常常一边叹着气一边躺在床上吃药。
但此刻安容白的怀抱又和外婆的怀抱不同。
温暖但有力,宽敞而结实。像外婆,像父亲,更像一个哥哥。
安容白终于松开了双手,安小凡也终于恍过神来。
他转过身,忽然一把捧住了安容白瘦削的下巴。
他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安容白面前的头发。
长长的头发被他攥着撩到耳后,也是在同一时刻,安容白的面容变得清晰无比。
无比清晰。
完美的脸型,线条流畅又多了几分刚毅,漂亮的眉眼又多了几分慵懒,内敛的气质又多了几分随和。
不笑的时候也微微自然上翘的嘴角,又多了几分邪魅与松弛。
安小凡看着这张脸,呆愣在了原地。
安容白对着他轻轻一笑:“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安小凡。”
看着另一个人顶着与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对自己说话,安小凡感到背后汗毛几乎全部竖了起来。
他猛地后退一步,盯着面前无比熟悉又陌生至极的脸,恐惧感忽然从心中生起。
然后,他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没出息地逃跑了。
他在无尽虚空中拔腿就跑,在无边无际的世界里疯狂逃跑。
直到跑得有些累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安容白,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而耳边却响起熟悉的铁链碰撞声。
他回过头,惊恐地发现安容白还在他身后。
顶头的束光灯将他白皙的脸庞照得惨白,安容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静静地、又充满怜悯地看着他。
“你是谁?”安小凡大叫出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安容白说:“我就是你啊。”
又是这个听不懂的回答!
“别害怕我,小凡。”安容白温和的眼神看着他,“我没有骗你,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存在。”
“我一定是疯了。”安小凡又开始步步后退,然而他却发现,当他退到某一个距离时,他的位置却开始靠近安容白。
是的,不管他怎么后退,到了一定的距离,他就会开始靠近安容白。
然后从安容白的身边擦肩而过,他又重新开始远离安容白。
此刻安小凡才意识到,多么可笑,刚才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样子,落在安容白的眼里,就只是在围着他转圈圈而已。
“别害怕我,安小凡。”安容白叹息了一声,“我们是一体的,我就是你,你是没办法逃离你自己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安小凡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不知所措地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安容白。
“我知道了,我是疯了,是我疯了。”
安容白静静地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
“安小凡,安小凡!你醒醒!”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边响起,随即蒋欣雨又用力推了推安小凡。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都睡了一个晚自修了,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啊?不,要不还是直接找老师请假去医院吧?”
蒋欣雨关心的话语一连串轰炸了过来,见安小凡愣愣的没有反应,她更着急了。
“安小凡,你到底怎么了?有没有事啊?”
“啊?”安小凡看清了眼前着急无比的蒋欣雨,麻木地摇摇头:“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蒋欣雨仍不放心。
“真的没事。”安小凡回答,这才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哑,身上也出着一层薄薄的汗。
难道在那个梦里,他所经历的一切,也会反应到现实里的身体上来?
晚自修已经下课,安小凡收拾好书本,从座位上站起身。
果然,他感觉两条腿一软,发酸得厉害,显然是之前跑了太久造成的。
“那,我和你一起回寝室把。”蒋欣雨说。
“不用啦,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脸色这么白我很担心,再说只是送到宿舍楼下。”蒋欣雨理直气壮地说,“到宿舍楼下,我让杨文林下来接你。”
拗不过蒋欣雨的理直气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一路上,蒋欣雨都在喋喋不休地找话题聊天。
她是一个性格很开朗外放的女孩儿,跟谁都自来熟,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从吐槽学习太累谈到了安小凡拉拉队照片爆火校园网,现在又聊到了安小凡身体太差,应该找个中医好好看看,年轻人就应该养生好好补补身子……
安小凡向来慢热,没怎么接话,偶尔客气又礼貌地回应几句。事实上蒋欣雨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讲着没停。
“我们走小卖部那条路回去吧。”蒋欣雨突然说,“那条路上我想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正好顺路。”
“好。”安小凡点点头。
蒋欣雨确实自来熟,这会儿已经忘了到底是谁要陪谁回寝室了。她转身就往另一条小路上走。
然而走了没几步,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呼叫声。
“安小凡!”
听到这个声音,蒋欣雨的脸色变了变。
林宛宛小快步地跑上前。她今天穿着一双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真的是你安小凡,”林宛宛在安小凡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地说:“前段时间听说你生病住院了,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安小凡点点头:“好多了,谢谢。”
林宛宛又说:“你现在也要回寝室吗?正好一起吧。”
一旁的蒋欣雨脸色变得更不加太好看起来,她甩了甩自己的马尾辫,突然说:“安小凡,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着,蒋欣雨大步地往女生宿舍走去,连原本想要买的东西都没买。
安小凡并不想单独面对林宛宛,因为和林宛宛走得近就意味着很可能会被许飞再次找上。
他想找个借口快点离开,却听林宛宛问道:“小凡,章亦丞呢?为什么好久没看到他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
安小凡说:“他出国了。”
“啊?”林宛宛一愣,显然有些不敢相信:“他怎么突然就出国了?以前从没有听说过他有出国的打算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甚至有些低落。
“他确实是出国了,他的动态里也发了航班的照片。”安小凡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消息。”
“你还有他的社交好友?”林宛宛咬了咬唇,“这样啊,我知道了。”
“其实我和章亦丞小时候就认识了,算是不错的朋友。”过了一会儿林宛宛又说,“后来长大了关系就疏远了,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他的性子就变得特别孤冷,我到现在都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也没加上他的社交好友。唉。”
“小凡,你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吧。”
安小凡说:“那我问问他,如果他同意了,我就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吧。”
“你问他,他肯定会说不加。”林宛宛嘟起了嘴,“他这人,现在长大了完全不像小时候可爱了。反正我们三个都是朋友,要不你直接把他推给我吧。”
安小凡想了想,反正推给她,最终同不同意添加还是章亦丞说了算,于是点头答应了:“好吧。”
两个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宿舍楼附近。
“那我们加个好友。”林宛宛冲安小凡笑了笑。
两个人掏出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林宛宛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才往女生宿舍走去。
“老大,你快看那!”
不远处的角落里,陈志远推了推身边正在偷偷抽烟的许飞,“是安小凡和你女神林宛宛!”
“什么?”许飞眉头登时皱了起来,他立刻转头往陈志远指的方向看去,却看到自己的女神正在和安小凡交换手机联系方式,两人距离很近,头几乎都要贴到了一起。
“安,小,凡!”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咬牙切齿地说,“看来这段时间没来照看你,你是过得太舒服了。”
第21章生日小凡会嫌哥哥烦吗?
安小凡回到寝室时,只剩下几分钟就要熄灯了。
他急匆匆地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哗地冲刷下来,他总算感觉心情平复了许多。
两条酸疼的腿也放松了下来。
卫生间里有一面半身镜,连接在洗手台上方,此刻镜面上是一层薄薄的水雾。
安小凡用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抹出一块干净的部分,正好能照到他的脸、他修长的脖颈和两条紧致的锁骨。
他的眼下有两圈浅色的黑眼圈,大概是最近一个月总熬夜学习导致的。
安小凡叹了口气,等这次期末考试结束,他绝不会再熬夜了。
不幸的是,才刚洗完澡,寝室里就熄了灯。
四周一下变得漆黑,安小凡摸着黑穿上睡衣,又准备摸着黑往床位方向走。
刚走两步,脚下哐当一声踢上了一个箱子。
上铺的杨文林立刻探出一个头小声地说:“安小凡,你小心点,我正在收拾放假回家的东西,没收拾完,先堆在地上了。”
“好。”
安小凡小心地迈开脚步,才走了两步,又踢倒了宿舍的垃圾桶。
安小凡:……
他刚准备再次迈开腿,忽然感觉右手上一紧,有温暖的温度传来,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了手心。
温和的、低低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跟着我,我带你。”
安小凡惊愕地瞪大眼睛,几乎是同时,他立刻抬头往上铺杨文林的方向看去。
杨文林的脑袋还没收回床帘里,似乎感觉到安小凡的视线,他又小声地问了句:“怎么啦?”
他显然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安小凡的视线里一片漆黑,他无法确定身边是否有人,却感觉到有双手正沉稳地引导着他走回自己的床边。
并且没再碰到任何一个东西。
等安小凡坐在床边时,手上温热的力道便消失了。
这温暖的感觉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了,安小凡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安容白在拉着自己走完了这小段黑暗的路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耳边很快传来安容白懒懒的带着笑意的回应:“不客气。盖好被子,脚也要盖进被子里。”
“……”
安小凡不动声色地把两只脚缩回了被子里。
“晚安。小凡。”安容白说。
“……晚安。”安小凡有些别扭地回了一句。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到休息时间,安小凡就拿着借记卡,走进学校的图书储藏室。
“老师好,我想问问有关心理学的书籍在哪里?”
图书馆的老师指了指一个方向。
安小凡找到相关的书架,一本一本地扫视过去,拿了几本下来。
就这样,安小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
他将许多能查阅的心理书籍都粗略看了一遍,有一些还借出了图书馆,然而却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来得多了,图书馆的老师就认识了他。
“同学你对心理学书籍很感兴趣啊?”
“嗯,是的老师。”
“看你校服应该是高二的学生吧,是不是以后想考心理学啊。”老师赞许地说,“一般对这方面感兴趣的男孩子还挺少的,不过心理学行业确实很缺人才,未来发展前景很大。”
安小凡说:“老师,我想看有关精神病类的书籍,大概在哪里呢?”
“啊,你想看临床心理学啊,那得找医学类书籍。在那儿。”图书馆老师笑眯眯地说,“原来同学是想做更专业的心理医生,更加有志向!”
安小凡按照老师的指示,走到了另一排的书架上。
他在满满的书架上挑了一本,翻开看到标题上写着:
”
第一章,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的区别。”
刚准备继续阅读下去,就听到耳边响起声音:
“小凡,你为什么看这些?”
又来了。
安小凡低下头,试图忽视安容白的声音。
“你是怀疑自己是人格分裂,而我是你分裂出来的副人格吗?安容白问。”
安小凡沉默以对。
“为什么不回答我,安小凡?”安容白的声音隐隐约约,似远似近地在耳边,又像是在脑海里响着:
“你看这些,是想学习怎么杀死我吗?”
“安小凡,如果这样,哥哥会心痛的。”
“我没有想要杀死你。”安小凡咬住下唇,忍无可忍地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能不能先让我一个人安静地看会书?”
“啊?”路过的同学拿着书本愣了愣,“同学,我没说话吵你啊。”
安小凡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不是说你。”
那同学拿着书,一脸懵逼地四处看了看,这附近也没其他人啊。
过了一会儿,安容白的声音又似远似近地传来:“小凡,哥哥想见你。”
这回安小凡说什么也不理会安容白了。
脑海里总算安静下来。
安小凡重新捧起书,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却发现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十几分钟后,他有些烦躁地放下书,拿起桌上的酸奶喝了一口,等放下酸奶时,周围的场景忽然变了。
满满排放的书架不见了,嘈杂的人声也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昏暗的无尽虚空和静谧的安然。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安容白拉进了这神秘的空间里。
面前的灯光下,安容白正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躺在一张白色沙发上,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另一只修长的手正闲闲地翻着书页。
安小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视线终于忍不住落在了安容白身下躺着的沙发和手里拿着的书上。
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家里的沙发和刚刚自己正在看的书带到这里来的?
安容白扬了扬手里的书说:“这本书我帮你看过了,是本好书。”
安小凡:……
“就是里面提到的方法,对我没有用,也不能杀死我。”
安容白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的长发随着他的起身也飘扬了起来。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从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皮筋,将长发松松地捆了起来。
安小凡看着安容白的脸,没有走上前。
安容白又说:“小凡,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有时也挺无聊的。。”
安小凡努了努嘴说:“那?”
“我想要看点书。”
安小凡想了想:“我要怎么把书给你?给你……烧过来吗?”
这话说完,他又觉得哪哪儿不对劲。如果说安容白真是自己分裂出来的副人格,那他就是自己,给他烧东西就是给自己烧东西……那,好像就等于在骂自己死了。
安容白轻笑一声:“不用这么麻烦,你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
安小凡原本并不想走近,但他一眼看到安容白白袍之下延伸出来的铁链,再一抬头,目光又对上安容白的视线,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安小凡迈开腿走了过去。
越靠近安容白,越能感受到头顶光亮的温度。
安容白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后,轻轻地说:“安小凡,祝你生日快乐,记得给自己买一块巧克力味的小蛋糕。”
安小凡一愣。
今天是他的生日吗?他自己都忘了。
小时候,外婆会给他过生日。
买一块不大的巧克力味儿的蛋糕,蛋糕上插着年龄数字的蜡烛,小小的安小凡会兴高采烈地唱一首生日快乐歌。
外婆去世后,他好像再没过过生日。
因为他的母亲时常会忘记他的生日,久而久之,安小凡自己就也忘记了。
现在,再次被人记着连自己都忘记的生日,这种感觉,似乎很奇妙。
安容白托着下巴说:“一直吵你,就是想当面和你说这个。小凡,你会嫌我烦吗?”
“谢谢你。”安小凡转过头看着安容白,“我,我挺意外的。”
“以后会一直有人记着你的生日。”安容白又说。
安小凡抿了抿唇,问:“那我到底要怎么把书弄给你?”
安容白松松一笑道:“很简单,你只要在看书的时候,想着我就可以了。”
一晃眼,安容白与周围的虚空一同消失,安小凡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杯酸奶,面前的桌上还摊着那本介绍人格分裂的书,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毫无变化。
但他突然想起刚才安容白说的话:
“很简单,你只要在看书的时候,想着我就可以了。”
想着他……
安小凡突然觉得耳根子发热。
他飞快把书本合上,塞回书架里,转身准备离开图书馆。
走到门口时,迎面正好撞见了步伐匆匆的林宛宛。
林宛宛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她着急地说:“不好了,安小凡,你们班的蒋欣雨,好像被许飞他们围堵了。”
安小凡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林宛宛说:“我不太确定,但我之前隐约看到蒋欣雨被许飞和王盟几个人拖着上了活动楼顶楼,具体我也没看清。我一个人也不敢去看,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吧,这要是真的校园霸凌,我们必须得告老师。”
安小凡抬头看了眼图书馆的时钟,现在距离晚自修上课还有十分钟。
“要不我们找老师吧?”安小凡皱起眉头,他不理解许飞到底在耍什么名堂,这件事为什么会扯上蒋欣雨。
虽然他很想立刻冲过去和许飞对峙,但过去多次失败的经验制止了他。
就他的情况,一个人去根本不是许飞的对手。
当下,还是直接找老师最好。
“不行,安小凡!”林宛宛拿出手机,忽然惊呼一声,“许飞他,他发了一条动态!”
许飞的动态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让高二四班的狗安小凡来活动楼顶楼天台来找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件事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安小凡对林宛宛说:“我去找他。如果十分钟后我还没有路过你们班教室回来上课,你帮我告诉老师。”
“好。”林宛宛担心地说,“但是你……许飞他明显是针对你来的,你一个人去……”
“我没事。”
安小凡几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活动楼楼顶,但他没有找到天台上去的入口。
“呵,你还挺有胆量的,真敢一个人来啊。”
许飞的声音在前方想起,只见他打开了破旧的天台顶门,抱着手,一脸嘲讽地看着安小凡。
“有本事也上来啊。”他说。
安小凡看了看四周,在活动楼的顶楼,布置了监控,但是在天台顶上的话,却不一定了。
而许飞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满都是不爽和压抑的怒火。他不知道对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
“怎么,怕了?不敢了?”许飞冷笑了一声,“躲了我这么久,现在狗熊救美也要临阵脱逃了?”
“蒋欣雨呢?在你们这里?她怎么样了?”安小凡问。
“你自己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要,你不要过来!”从头顶传来蒋欣雨惊恐的叫声,“你们想干什么?”
安小凡一咬牙,冲上了天台。
天台上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人,许飞和王盟,而蒋欣雨的声音,却是从王盟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哈哈,还真是会英雄救美啊。”王盟笑了一声,“不放这个视频你都不上来呢。”
上当了。
安小凡脸色一白,转身想从楼梯里爬下去。
然而许飞把天台的通道盖子“啪”地一声盖上,插着手阴森森地看着他。
“上都上来了,就别下去了。”他和王盟二人一起走近安小凡,恶狠狠地说道,“你小子现在都敢报警了是吧,胆子肥了,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不够。”
话音一落,一个重重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第22章人格要相信科学
晚自修已经上课十分钟,蒋欣雨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安小凡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之前晚饭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活动楼,原本是和隔壁班同学约好了一起打羽毛球,结果对方临时有事没来,她刚想离开,却撞上了两个迎面走来的校园小混混。
这两个在学校里都是有名的痞子生,一个听说是靠关系进来的许飞,一个是体育特长生王盟。
两人堵在她面前,不让她离开。
“你们干什么?”蒋欣雨不高兴地说,“我不认识你们吧。”
“你认不认识我们不重要,但你和安小凡很熟吧?”许飞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旁边的王盟说道:“动手吧,快点。”
王盟上前一步,扬起手,蒋欣雨惊恐地大喊:“你们想干什么?不要,你不要过来!”
她一边后退一边想办法逃跑。
谁知道王盟只是抬了抬手,然后就放下了,索然无味地说:“算了,我不打女人。”
许飞说:“都录下来了?”
“声音录下来了。”王盟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行了吧,让这女的走。”
蒋欣雨看到面前的两个小混混让开了道,立刻白着脸泡出了活动楼。
她一直跑到图书馆门口才停了下来,这里有值班老师,谅那两个小混混也不敢来这里堵她。
喘了一会儿气后,她刚准备回教室,就看到林宛宛迎面朝图书馆走来。
两人关系很淡,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蒋欣雨就匆匆赶回了教室。
然后直到
第一节晚自修下课,她都没有看到安小凡出现。
下课铃声一响,蒋欣雨就快步走出教室门,走到了高二二班的教室门口。
“林宛宛,”她站在门口指着窗边的一个座位,“我有事找你。”
林宛宛在全班同学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来。
“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林宛宛不冷不热地问。
蒋欣雨看着她问:“安小凡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安小凡?他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呢?”林宛宛奇怪地说,“你这么关心他,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蒋欣雨说:“晚自修上课之前,我看到你进图书馆找安小凡了,”
听到这话,林宛宛脸上客气的微笑消失了,她说:“我确实是去了图书馆,但并没有去找你心心念念的安小凡,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复习,先进去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进教室。
蒋欣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嘛啊。”林宛宛脸色一白,蒋欣雨力气大得惊人,用力把她拉出了教室,一直拉到走廊边上。
“林宛宛,你有问题。”蒋欣雨说,“我亲眼看到你进图书馆找了安小凡,你现在却否认这件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问题?”林宛宛试图甩开她的手,“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许飞他们一伙的。”蒋欣雨死死拽着她不放手,“最近开始流传你和许飞好强的消息,以前我是不信,但是你现在遮遮掩掩,我不得不怀疑——你和许飞他们合伙想对安小凡不利。”
“你电视剧看多了。”林宛宛终于甩开了蒋欣雨的手,气呼呼地说:“你喜欢安小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请不要把我也牵扯进来,”
“你要是真关心他,就自己去找他啊,来找我玩干什么?”
说完,林宛宛转过身,抬着下巴,继续踩着女神的步伐走回了教室。
蒋欣雨也气呼呼的,攥着手转身下了楼,然后一路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只跑了一半,刚到活动楼附近,却听见周围有人尖叫了一声。
“啊——”
蒋欣雨停住脚步,顺着周围几个学生的目光,抬起头往上看去。
然后,她惊恐地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从活动楼的楼顶飞快地下坠。
最后,那道人影“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路灯下灰色的水泥地上。
“啊——有人,有人跳楼了!”
……
半个小时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活动楼的天台上没有灯光,六月底夜晚的风,带了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凉意,吹得老旧的栏杆吱呀作响。
安小凡抱着头蜷缩在天台的一角,身上一件薄薄的外套已经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件撕裂了口子的衬衣和一条单刮蹭得到处是裂缝的牛仔裤。
他浑身都在不住颤抖,已经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痛的了。
“他妈的,敢抓我。”
许飞狠狠抹了一把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抡起拳头又要冲安小凡砸过去。
“老子今天真他妈想打死你!”
“别打了许飞,”王盟拦住了他,“再打下去难收拾了,他要是告老师怎么办?”
“告老师?他敢?”
说起这个,许飞更气了,一脚朝安小凡踹了过去。
前两天在警局工作的亲戚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有人举报他校园霸凌同学。
这亲戚是市警局里的副局长,暂时将这事儿压了下来,否则他许飞恐怕早就要进派出所里呆一段时间了。
但这件事情压不了太久,亲戚特意嘱咐他,如果这事是真的,一定要想办法和安小凡和解,拿到他的谅解书,否则警方很快就会立案处理。
的安小凡和解,让安小凡原谅自己?
许飞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这一次他来找安小凡,不仅仅是为了教训他,也是为了威慑他——让安小凡彻底怕了自己,在之后派出所出警调查时,否认自己校园霸凌过他。
“哎呀,至于气成这样?”王盟揽住了许飞的肩膀说,“我说就别再打了,一会儿老师找过来就麻烦了,再说,他这脸这么好看,你别给他打坏了。”
许飞嫌恶地推开王盟,眼神再次恶狠狠地钉在地上的安小凡身上:“安小凡,你既然敢报警说我校园霸凌你,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他蹲下身,用力揪起安小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脑袋。
安小凡脸色惨白,脸上的表情恐惧又茫然,仿佛自己对一切都毫不知情。
看见这样无辜的脸,许飞更加生气了。
真会装。
恶狠狠的拳头又一次砸了下来。
这么会装可怜和无辜,那老子就打到你不敢再装为止。
好冷,好痛。
安小凡蜷缩着,此刻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脑子里也变得浑浑噩噩的。
明明是初夏的天,安小凡却觉得这样的夜晚格外得寒冷。
甚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一点点变得僵硬。
意识弥留之际他在想,林宛宛叫的老师为什么还没有来……
他又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要不就真的这样打死他算了吧。
他想睡觉了。
真的好冷,好痛。
他想休息了,他想回到自己的舒适区,永无止境地沉睡着。
许飞又报复性地殴打发泄了一通,打到后来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猛地收住了手。
连王盟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推了蜷在地上的安小凡一把。
安小凡的身体顺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并且,一动不动的。
许飞有些心虚,但还是上去踢了他一脚,恶狠狠地说:“安小凡,你又想装?”
安小凡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盟蹲下身子,用手探了探安小凡的鼻息,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白着脸说:“许飞,,出,出人命了!这事,这事可跟我没关系,今天你打他我可没动手。”
许飞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不信邪地蹲下身,用手也探了探安小凡的鼻息。
下一秒,他的脸色也白了。
“怎么办?”许飞的心脏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起来,他杀人了,可他不是故意的啊……
他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摇摇欲坠的天台护栏。
要不……
“要不你把他的尸体丢下去,伪装成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吧?”王盟说。
许飞说:“那你也跟我一起,刚刚我打他的时候,你也帮忙按着他脱了他的衣服的,你也脱不了干系。”
王盟一咬牙:“行,动作快点。”
许飞又看了一眼安小凡紧闭的双眼,咬着牙弯腰用手去抬他的脑袋。
他的手刚一放上去,冰冷的触感就弄得他心里一惊。
“你抬他的脚,一起扔下去。”许飞皱着眉说,“王盟,你抓我的脚干嘛?”
“我,我没抓。”
许飞抬起头,看见王盟两只手都空空的。
那是谁在抓他的脚?
没来由的,许飞心里一毛,低下头去,猛地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安小凡睁着双眼,双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脚踝,甚至还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但诡异无比的笑容。
“啊——”
许飞感到头皮发麻,立刻松开了安小凡,想要后退,但两只脚被死死扣着,竟然动弹不得。
安小凡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不,不对,这不是关键——安小凡他不是已经……没气了吗?
许飞冲一旁的王盟大喊:“王盟,你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啊?”
“啊,啊。”王盟抖着腿说,“他,他是不是诈尸了啊,我,我……”
“别他妈整这套,”许飞白着脸说,“要相信科学,你先过来帮我掰开他的手。”
王盟抖着腿靠近,两人一起用力去掰安小凡的手。
许飞怒道:“安小凡,你踏马放手,别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
安小凡依旧躺在地上,一双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人,手却依旧纹丝不动。
突然,安小凡松开了手。
许飞和王盟两个人用力过猛,往后一倒,摔在了地上。
安小凡从地上慢慢站起身,他动作很慢,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单薄凌乱的衣衫。
然后他对许飞说:“你过来看看,看看我是不是在装神弄鬼?”
许飞现在也冷静了一些,此刻他感觉自己被耍了,气氛地走上前,抬起手想的安小凡来一巴掌。
但安小凡却稳稳地掐住了他的手腕,还没等许飞反应过来,他就抓着许飞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鼻子下面。
一分钟,两分钟。
许飞惊恐地发现安小凡还是没有呼吸。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手也是冰冷冰冷的。
“啊——”
许飞大叫一声,用力甩开安小凡的手,仓皇地想要后退。
见鬼了。
真的见鬼了。
但安小凡死死攥着他,他只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反拉力拉得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上。
安小凡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撑踉跄地站起身想跑,下一秒,一拳就砸在了许飞的肚肚上。
许飞瞳孔骤缩,后退了好几步。
安小凡对他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许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话,许飞脸色一白,捂着肚子步步后退。
一旁的王盟叫道:“许飞,你小心——”
然而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
许飞感觉脚下一空,猛地回过头,却只看见了楼下的万丈深渊。
他到下坠时都想不明白,安小凡到底怎么了。
他到底是人是鬼。
安小凡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他微微低着头,月光只拉出他身后的影子。
漆黑的影子,短短的距离,长长的头发。
王盟显然也看到了他诡异的影子,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用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安小凡,不,或许该是安容白了。
安容白再次抬起了头,幽深的目光静静地看向了面前的王盟。
然后,他冲着王盟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但带了点诡异的笑容。
“到你了。”他说。
第23章惩罚镜子里的人也盖住了他的手。……
“不,不不,安小凡,”王盟后退了几步,猛地想起许飞的惨状,他又止住脚步,硬着头皮站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安小凡给他一种恐惧的感觉。
明?明?安小凡没有变化?,似乎只?是?假死了一下,就变得令人陌生又恐惧。
“你,你,你听我说,我,我从来没打过?你的,你,你知道的,我,我只?是?参与了,帮,帮个忙而已……”
王盟结结巴巴地说着,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在怕我吗?”安小凡说。
“不怕,不不不,怕,怕。”
安小凡说:“怕吧。”
顿了顿,他又凉凉地说道:“你虽然没有打过?我,但是?你也是?帮凶。难道你觉得,校园暴力的参与者无罪吗?”
王盟实在绷不住了,他转身想跑。
但这时,楼底下传来一大波的脚步声。
天台的老式楼梯盖板也被?撬开,第一个冲上来的,是?脸色极其难看?的教导主任。
接着,就是?好几名?穿着制服上来的警察。
“王盟,你是?不是?又在惹事了!”教导主任气愤地指着王盟这个惯犯,“你这次太过?分了!如果是?你,学校里绝不可能再留你了!”
“不不,不是?我。”王盟白着脸想要解释,“我这次真的没做什么,老师,不是?我,是?,是?安小凡——”
所有人都往另一边的安小凡身上看?去,然而却看?到了瘫坐在地上、浑身衣服单薄凌乱,瑟瑟发抖的安小凡。
“之前就有人举报你们学校存在校园霸凌的情况。”一名?警察严肃地走上前,对教导主任和王盟说,“几位相?关的同学,都和我走一趟吧!还有教导主任,也麻烦你来一趟做个记录吧。”
“安小凡!”蒋欣雨红着眼睛冲了过?来,“你怎么样?了?你痛不痛?幸好,幸好掉下去的不是?你……”
安小凡抱着身子,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蒋欣雨。
蒋欣雨红着眼,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安小凡的身上。
“林宛宛呢?”安小凡问。
蒋欣雨气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她!”
“我让她帮我告老师的。”安小凡轻声地说,表情仍有些迷茫。
蒋欣雨动作一顿,忽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王盟、安小凡很快被?警察带走,教导主任也跟着去了警局,许飞则是?被?紧急送往了医院进行抢救。
临近期末学校里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整个校园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林宛宛白着脸绕过?被?拦截起来的活动楼,特意挑了一条人少?的偏僻小路,脚步匆匆地往宿舍楼走去。
“林宛宛,你站住。”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蒋欣雨,一把揪住了她长长的马尾辫。
“你干什么,放开我!”
林宛宛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甩开蒋欣雨的手,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蒋欣雨,怎么又是?你,你想怎么样?,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的!”
蒋欣雨压抑着怒火说:“林宛宛,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什么?”
“你之前说你去图书?馆没有找安小凡,你还说你根本不知道安小凡在哪儿?。”蒋欣雨生气地说,“你分明?就是?说谎了。你其实是?和许飞他们一伙的吧,你,你竟然帮着许飞害安小凡!”
林宛宛嗤笑一声:“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安小凡已经亲口承认了。”蒋欣雨继续说,“他们现在在警察局,只?要安小凡和王盟供出你,你觉得你这个女?神校花能够撇得干干净净吗?你就是?校园暴力事件的从犯!”
“你胡说,我不是?!”林宛宛也急了,她吧蒋欣雨一把拉到更加黑暗的角落里,沉着脸说:“我只?是?帮许飞通知了一下安小凡而已,我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安小凡会跳楼!”
原来林宛宛以为跳楼的是?安小凡?
蒋欣雨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有拆穿真相?,反而看?着对方慌乱的脸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安小凡她哪里招你惹你了?你这样?做就不怕警察把你抓进入坐牢?”
林宛宛白着脸不说话。
“你说啊,你为什么这么做!”蒋欣雨抓住林宛宛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安小凡这么好的一个人,你一个有那么多人喜欢的女?神,为什么要帮着许飞针对他!”
“安小凡他算什么?”林宛宛也急了,近乎失控地说道,“他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又穷又娘的可怜虫而已!”
蒋欣雨愣住了:“你,你竟然这么说他,亏你们还是?朋友!”
“我从来就没想过?和他做朋友,我只?是?想和章亦丞做朋友而已!”林宛宛咬牙切齿地说,“但是自从安小凡出现在章亦丞身边,和他做了朋友之后,章亦丞就再也不理我了!”
“你就为这事,帮着许飞欺负安小凡?”
“我可没有帮着许飞,我只?不过?是?煽风点火一下而已,许飞那个蠢货就自?己愿意为我做一切。”林宛宛冷漠地说,“每次只?要章亦丞一冷落我,我就故意亲近安小凡,吃醋的许飞就会找安小凡出气——怎么样?,蒋欣雨,你是?不是?对你的安小凡很心疼?”
蒋欣雨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挤兑安小凡,可不仅仅是?因为章亦丞,我还没有那么恋爱脑。”
林宛宛已经恢复了冷静,此刻她连温和友善的面具也不戴了,脸上全是?算计和阴霾。
“今年年底学校有一个公费保送名?牌大学提前班的机会,只?可惜,名?额只?有两个。蒋欣雨,你猜我为什么要针对安小凡?”
“你!”
林宛宛摊摊手无奈地说:“谁让这段时间以来安小凡的成绩进步很大,综合评分都在我前面,刚好全校第二。我要是?不想办法耽误一下他的学习,我的名?额岂不就泡汤了!”
“林宛宛,你这人真的是?心肠恶毒!安小凡每天认真学习,拼了命的学习,他本就应该拿到这次名?额!”
“是?又怎样??话我说完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林宛宛不屑地看?了一眼蒋欣雨,“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也别再来烦我,我对于你们这种舔狗,都感到恶心。”
“我录音了。”
蒋欣雨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脸色冷漠地看?着林宛宛,“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林宛宛,如果我向老师举报你,或者全网公开这段录音,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宛宛脸色骤然猫看?起来,她不由分说冲过?来抢夺蒋欣雨手里的手机。
两个女?生竟然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突然只?听“咔嚓”一声,手机重重摔在地上,裂了,
蒋欣雨赶紧从地上拿起手机,手机屏幕已经四分五裂,点启动键也毫无反应,已经坏了。
林宛宛见证据没了,转身就走。
蒋欣雨一个人蹲在原地,抱着手机,眼里一阵哀伤。
……
安小凡从警局录完口供回到学校里时,已是?半夜了。
寝室里一片安静,偶尔能听到隐隐的鼾声。
安小凡坐在床上,双腿曲起,双手抱着膝盖,再次把自?己蜷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在警局里处理过?了,但现在仍在隐隐作痛。
“同学别怕,我就是?问你几句,许飞同学他——是?怎么摔下去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别害怕,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正让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我没有印象了。”
“好吧,那么这次你们去天台,是?要一起约好打架斗殴吗?”
“不,不是?!怎么会是?打架斗殴?!”
“……”
安小凡的脸深深埋在蜷起的**,肩膀开始耸动起来。
哭了一会儿?,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容白哥哥,你在哪里?”
他低低地、小声地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耳边似远似近地响起安容白磁性的嗓音:“我在。”
安小凡说:“我能去你那个世界里待一会儿?吗?”
“现在……?”
“嗯现在。”
“我现在……不太方便。”
“你不是?说你就是?我吗?”安小凡反问,“那么我为什么会拒绝我自?己?”
顿了顿,他又沮丧地补充道:“我感觉很难过?,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你。”
安容白说:“好,你来吧。”
安小凡闭上眼睛,感受到身边触感的变化?,世界陷入一片静谧之中时,他睁开眼睛。
但映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里一惊。
只?见面前是?一片红色血池。
血池里不断翻涌起红色的水泡,水面上不断上涌起滚烫的水汽。
安容白正浑身赤|裸地浸泡在这片滚烫的血池里。
他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池壁上,白皙的皮肤因为血池里滚烫的温度而微微泛红,血池的两边延伸出两条长长的锁链——正是?拴着安容白双脚的两条。
安容白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声音依旧温和而微微低沉,但此刻,显然更多了几分虚弱。
“你怎么了?容白哥哥!”
安小凡心里不知为什么猛地一痛,他立刻冲到血池边缘,却又生生在边缘处站住。
仅仅是?站到这血池的边缘,他就感到难以忍受的高温滚烫敢,以及蒸腾上来的水汽,只?要一接触到他,就仿佛某种无形的蛊虫开始侵蚀灼烧他的皮肤,他的身体?,他的灵魂。
安小凡惊恐地后退一步。
“别过?来,小凡。”安容白对他温柔笑了笑,“哥哥没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小凡咬了咬嘴唇,心口处传来的疼痛感愈发强烈。
直到现在,他确实还是?怕着安容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安容白这样?痛苦受折磨的样?子,他又觉得心里无比难受。
仿佛安容白所受的痛苦都被?施加在了他的身心里一样?。
“过?几天就会好的,这只?是?一点上天对我的惩罚而已。”安容白安慰着他,“别害怕,也别担心,我现在和泡澡一样?舒服。
安小凡感觉胸口疼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骗我。”
安容白提起嘴角说:“我没有骗你……嗯哼。”
他的话音淹没在一声闷哼之中。
然后,安小凡眼睁睁地看?着血池里的安容白,开始腐烂。
他的身体?,亦或者是?灵魂,开始从脚到头的腐烂。
血池之下看?不到他腐烂的部位,但血池之上的胸口位置,腐烂的部位开始向上一点点蔓延。
安容白白皙而紧实的皮肤,宽敞的胸口,就这样?一点点烂掉,像是?被?千万只?密密麻麻的虫子啃食过?的一样?,烂成一块一块千疮百孔的碎肉……
“别看?。”安容白痛苦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安小凡猛地被?赶出了那个神秘的世界。
“容白哥哥,容白哥哥!”
安小凡恍然叫出了声。
“安小凡,大半夜不睡觉你鬼叫什么啊。”一个室友不满地说。
安小凡站起身,步伐凌乱地冲劲了卫生间里。
关上门,打开手电筒,他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安容白的名?字。
手电筒的灯光集中打在镜子里他的脸上,在他脸上散开一团光,将五官变得惨白又模糊。
和在血池里,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安容白的脸一模一样?。
模糊,又惨白,痛苦,又隐忍。
安小凡伸手盖在了镜子上。
镜子上的人也同样?伸手盖住了他的手。
第24章横幅想到容白哥哥,安小凡的心里就一……
第二天,安小凡被班主任王老师叫进了办公?室。
刚走进办公?室,“啪”地一声,一股劲风刮过?,他的脸上挨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许飞家长,你?这是做什么?”办公?室里立刻响起?王老师斥责的声音。
许大力指着安小凡愤怒地说:“他害了我儿子,我为什么不能?打他?”
“许飞爸爸,说话要讲证据。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你?不要妄下?定?论。”
王老师提了提眼镜,严肃的说:“安小凡,你?过?来。”
安小凡捂着脸,走到王老师身边。
王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又对许大力说:“许飞爸爸,关于许飞同学坠楼的事情,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我和杨老师也会参与具体情况的调查。今天叫你?来,是还有另外一件事。”
许大力的脸色很不好看,儿子还在医院里躺着呢,生死未卜。
他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杨老师看了隔壁的杨老师一眼,严肃道?:“我们查出来,你?儿子许飞同学,可能?对安小凡同学存在过?校园霸凌的行为。”
“胡说八道?!”许大力气?得一巴掌拍在王老师的桌面上,“你?是安小凡的班主任?你?说话可要负责人,我儿子和安小凡根本不在一个班,他怎么可能?会对安小凡做什么?”
“你?冷静一点,许飞爸爸。”王老师皱了皱眉。
“再说了,我儿子不可能?会去欺负同学。”许大力不高兴地说,“更何况安小凡还是我们同村的,他俩小时候就一块儿玩,一块儿长大。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但是我们学校有同学举报,许飞对安小凡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暴力殴打,甚至有一次打出了内脏出血。”
“胡说八道?,你?这老师说话没有证据,就血口?喷人。”许大力气?得不轻,“如果?我儿子是霸凌者,那为什么最后掉下?楼去,被抢救的是我儿子,而不是他安小凡?”
王老师被这话整得一阵无语,他一时懒得接许大力的话,转头去问安小凡:“小凡,你?告诉老师,许飞同学平时有没有欺负过?你??”
安小凡犹豫了。
王老师是一个很认真负责的班主任,高二刚开学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安小凡高一交上来的个人信息表有问题。
当时他主动找到安小凡的高一班主任李老师,了解了情况后,又叫来了安小凡,和他了解了家里的基本情况。
他让安小凡重新填写?了一份学生个人信息的表格,安小凡才在监护人一栏里写?上了许村长的电话。
不仅如此,在安小凡内脏出血住院后,王老师还叫来了杨文林单独问话。
杨文林和安小凡从高一开始就是同学,了解的情况更多,加上杨文林有意无意的透露,王老师基本上确定?,安小凡从高一开始就被一个叫许飞的学生欺负过?。
这一次出事,又恰恰好和许飞有关,王老师不得不再次怀疑,自己班的学生,可能?真的正在遭受某种程度的校园霸凌。
“小凡,勇敢地和我说实话。”
面对班主任认真又鼓励的面容,安小凡终于咬了咬嘴唇,开口?说道?:“是……”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许大力突然冷哼一声,用更大的声音打断了他:“安小凡,以前我看在大家是一个村的份上,从来都想着照顾你?一些。现在,你?害得我儿子出了这样的事,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你?!”
说完,许大力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王老师摇摇头,拍拍安小凡的肩膀:“小凡,继续说,老师说过?会彻查这件事,只要你?肯说出实情,勇敢地向我们求助。”
但安小凡已经不再打算开口?了。
其实他想了想,就许飞目前的情况,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
就算醒了过?来,也不会那么快再回?学校。也就是说,安小凡基本上不太会再和许飞有瓜葛了。
更别?说许飞手?里还有母亲和许村长的照片,这将是他心里永远最大的担忧。
既然如此,安小凡想要息事宁人。
既然当时遭受暴力的时候他选择了闭嘴,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证据都已经被磨灭,他更必要再重新挑起?是非。
安小凡在班主任失望的眼神里离开了办公?室。
他突然想起?,上一个用这样失望的、恨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他的人,还是军训时的严教官。
严教官说,其实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这个锅是你自愿背的,是你?亲口?承认的,我没有办法。
是你?自愿放弃争取的权利,我没有办法。
安小凡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嘲笑,对自己的嘲笑。
就这样吧,就让这一切随着许飞的离开而平息吧,他真的不想再有任何事端和意外的发生了。
夜里,304寝室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室友们都睡得正熟。
安小凡睁开眼睛,抬手?轻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确认自己已经不在梦中了。
就在刚才,他又梦到了安容白。
他梦到安容白依旧浸泡在满是血水的火海里,脸上的皮肤惨白,薄薄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仍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安容白的头部以下?,全是一片白骨。
安小凡只是在血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突然眼前一晃,他感到自己浸泡在了滚烫的水中。
“你?妄图违背天命的法则,强行扭转命运的轨道?,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惩罚。”一个空灵的、难以分辨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声音像是从天边而来,又像是从心底发出。
随着声音的消失,安小凡身下?的水底,开始涌动起?来。
然后,他的全身上下?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食着,成千上万只似是蚂蚁的毒虫把他的皮肉密密麻麻地啃烂,然后滚烫的水沁入他的皮肉,红色的血就把这水染成了血色。
“啊——”
开水沁入体内时,他痛得大叫一声。
等他的全身被这些虫子啃食殆尽,他的身体却又开始重新生长出新的皮肉。
身上的皮肉完全长好后,这些永远吃不饱的虫子又开始重新啃食他的身体。
然后循环往复,永无休止地,一遍遍感受**被痛苦地折磨。
“小凡,”一旁的安容白忽然开了口?,“哥哥也好痛……”
安小凡就在这个时候猛地惊醒。
醒来的时候,头上,背上,都是汗。
然而更加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心痛和不安。
一想到安容白还在经历梦里永无休止的痛苦,安小凡的心脏就痛地一缩。
这样的心痛完全不受控制,整颗心脏都像是被卡着一样难受,许久都没办法平复。
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安小凡想要再见一见安容白。
他要搞清楚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任凭他怎么呼唤安容白,脑海里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就这样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安小凡忍着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文林就在床边把安小凡摇醒了。
安小凡昨晚没怎么睡好,后来好不容易睡着又反复做梦,梦里依旧是安容白模糊而惨白的脸色。
这会儿被杨文林摇醒,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耳朵里的声音嘈杂一片。
“不好了安小凡,”杨文林指着窗外说,“学校门口?好像出事了,我们快下?去看看!”
等安小凡洗漱完毕,和杨文林一起?赶到学校门口?时,学校门外附近已经挤满了拿着话筒和摄像机的记者,道?路被车子堵得水泄不通,路过?的人纷纷停在门口?看热闹。
人群里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是许大力,他手?里拿着一卷红色的布,刷的一声,他和另外一个人拉开了那卷横幅。
只见横幅上写?着:我儿许飞,被校园霸凌坠楼,生死未卜,施暴者却逍遥法外!
只听许大力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家快来看看,都来评评理啊!我唯一的儿子,就是在这群学校里,被别?人推下?五楼,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起?来,现场的记者更是举着话筒涌了上来。
“请问这位家长,具体是什么情况,可以说说吗?”
“你?说你?的儿子被校园霸凌推下?五楼,生死未卜,但是施暴者却没有得到惩罚,请问具体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学校的包庇吗?”
许大力两行老泪流了出来:“事情是这样的……”
“……”
“然后他们的老师,还污蔑我儿子是霸凌者,真是可笑,如果?我儿子是霸凌者,那为什么被推下?五楼的是我儿子,而不是他安小凡?”
“您的意思是说,霸凌你?儿子的学生,叫安小凡?”
“请问你?是否有证据?这件事是已经查实了吗?警方又是怎么说的呢?”
……
“他,他们怎么这样!”杨文林愤恨地说,“安小凡,明明一直以来受欺负的人是你?!”
安小凡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会儿,学校里已经有许多学生们出了寝室,纷纷都聚到了校门口?来看热闹。
“请大家给我评评理吧,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这样做的。”许大力仍旧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儿子,是家里的独苗,好不容易培养丹重点高中里来,结果?却,却是这样的下?场!”
“我去找老师们给个说法,老师们却说是我儿子霸凌别?人,有错在先!”
“可是我儿子还在医院抢救室里躺着呢!”
“太过?分了,第一高中里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人义?愤填膺地掏出手?机,“我是一个小主播,我来曝光他们!曝光校园霸凌者!”
“就是,校园暴力也是暴力,我们绝不允许霸凌的存在!”
“学校必须得给许飞的爸爸一个说法!如果?不开出霸凌者,以后我们的孩子还怎么敢进你?们学校!”
许大力见气?氛都激起?得差不多了,就不再说话,在一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一会儿后,眼珠子一转,看到了站在学校里的安小凡。
“安小凡,你?来得正好,过?来给我儿子一个说法!”他忽然指着安小凡大声地说。
安小凡脸色一白,霎时间,无数个摄像头镜头都对准了他。
杨文林也吓了一跳,立刻后退了几步,躲到走廊柱子后,冲着安小凡喊道?:“安小凡,快走!”
安小凡反应过?来,用袖子挡着脸,和杨文林一起?脚步慌乱地回?了教室。
一路上路过?许多站在走廊边上看热闹的学生们,那些学生纷纷像安小凡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探究的,有怀疑的,有同情的,也有不满的。
短短的从一楼走到教室的路程,安小凡感觉像在接受目光的审判,走得十?分艰难。
教室里也一片安静,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学生还坐在座位里看书?,其他的都跑到教室外的走廊上看热闹。
安小凡刚白着脸在座位上坐下?,前桌的同学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连带着整张桌子也往前挪了挪。
许大力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这事儿,越闹越烈,连学校的老师和保安都无法镇压,最后只能?报了警。
第25章父爱他有爸爸罩着。
警车在?校门口街道上来回巡逻了好几圈,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当然,闹事的许大力几人也被警察带走了。
看热闹的学?生都被各班的老师赶回了教室,王老师一大早接到学?校的通知,急匆匆赶来开?了个班会?——他原本今天是不用?这么早就到校的。
“学?校的事情大家不要乱猜测,更?不要以讹传讹。”班主任严肃地说,“关于十?四班许飞坠楼的事情,具体情学?校和况警方依旧在?调查,但是就目前的证据来看,我们班的同学?安小?凡不太可能是施暴者。具体情况,大家不要私自揣测,还是好好复习期末考试,为?高三做准备!”
到了中?午,杨文林主动叫安小?凡一起吃饭。
安小?凡一整个上午都脸色发白,看起来状态有些低迷。
两人刚走进食堂,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安小?凡来了,几十?双眼睛立刻看了过来,不少同学?还窃窃私语起来。
“他看起来挺文静的,真的能把许飞推下楼?”
“许飞一直都是小?混混,怎么可能会?……”
“人不可貌相,如果许飞是霸凌者,怎么从活动楼掉下去的反而是许飞?”
“好可怕,学?校怎么还留着?霸凌者,我要离他远一点?。”
“别理他们。”杨文林拉了拉愣神的安小?凡,“我们去那里坐着?吃。”
……
几天后,市警局里。
副局长?用?力一拍桌子,不悦地说:“许大力,当初你儿子都是我托关系给?送进的第一高中?,你说你去学?校拉横幅闹事是什么意思?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现在?你还有脸来找我!”
“表哥你别生气,”蹲了几天局子的许大力陪着?笑?说,“我这不是太担心儿子,太着?急了吗?你想想,要是你儿子在?学?校里好端端地出了这事儿,你心里也不好受啊。”
副局长?哼了一声,不客气地说:“要不是看在?我们两家关系的份上,今天我肯定不会?同意见?你。你也别来问我什么调查情况了,这事儿不归我管,已经下派到所属单位负责。”
“哎哎,我知道,我知道。”许大力点?头哈腰地说,“我就是想问问,许飞被安小?凡推下去的证据都找到了没?充足吗?”
“听不懂人话?吗,我都说了这件案子的调查不归我们管。”副局长?气愤地说,“警方会?根据事实公事公办,你不用?操心太多,”
“那您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调查情况?”许大力继续厚着?脸皮说,“表哥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哦对了对了,这是我从许家村拿来的土特产,不值几个钱的,都是我妈在?乡下种的,你小?时?候可最爱吃了。”
副局看了一眼那些土特产,叹了口气说:“东西拿回去,我们不能收。这个案件我确实也一直在?关注,但各方面调查结果都显示,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许飞就是安小?凡推下去的。”
“那栋楼上没有监控,附近唯一有监控的地方,我们也调出来看过,但可惜的是,那台监控设备年久失修,拍下的画面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顿了顿,副局又看了眼许大力说:“但就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你儿子许飞,反而更?像校园霸凌的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现在?只要安小?凡咬定是许飞霸凌过他,警方很快就会?根据许飞霸凌事件重新立案。”
“不,我儿子怎么可能会?霸凌其他同学??”许飞仍不相信,“他从小?就听我的话?,安小?凡又是一个村的,霸凌他有什么好处?”
副局也懒得多说了,拿出一个塑料袋子,放到了许大力面前。
“这是许飞的手机,现在?已经调查地差不多了,你拿回去自己看吧。”
许大力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都有些难以置信。
许飞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儿子,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虽然性?格倔了点?,但也根本不至于霸凌其他同学?吧。
尤其安小?凡,有什么理由需要自己儿子去霸凌他?
到了医院,许大力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打开?了许飞的手机。
他先是看了自己儿子的社交账号,发现许飞不爱聊天发消息,基本上交流都是打电话?,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唯一可疑的,就是事发当天,许飞在?私人空间里发了一条直接喊话?安小?凡的动态。
但这也不能证明就是许飞打了安小?凡吧,可能只是朋友之间开?玩笑?啊。
许大力又打开?了许飞的手机相册,许飞的相册里东西倒是挺多,什么酒吧美女ktv,许大力越看眉头越皱了起来。
臭小?子,老子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好的学校里来学?习,你就是这样不学?无术的!
直到许大力看到了一张照片,他的脸色顿时?挂不住了。
“王盟,你脱他衣服就不能快点?!”许飞站在?活动楼五楼天台上抱着?手说,“快点?儿给?我按住他,老子要开?打了。”
王盟一手摁着?拼命挣扎的安小?凡,另一手开?始用?力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撕扯得七零八落后,许飞拿起手机,对着?安小?凡的身体拍了一张。
他原本想把安小凡的整张脸都拍下来,但一看到安小?凡楚楚可怜的脸,他就觉得厌恶,最后只拍了脖子到身体的部位,敷衍王盟。
“拍好了,晚上就发给你。”他嫌恶地收起手机,不想多看一眼。
王盟得偿所愿,松开?了安小?凡,在?一旁眯着?眼从头到脚打量着?安小?凡全身。
许飞这张照片拍得很局部,甚至都分辨不清是在?哪里拍的,连脸也没有露出才。但许大力却猜得到,相片上这个瘦弱的少年就是安小?凡。
许大力能猜到,警方也一定能猜到。
这事儿往往小?了说是同学?之间开?玩笑?过分了一点?,往大了说,就是彻底的欺凌和暴力。
而这问题的关键,全在?于另一方安小?凡怎么说。
许大力的手都抖了起来。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刚从鬼门关回来,就要进局子里蹲着?、背上一辈子的污点??
……
因为?学?校里连续出了事,高一高二年级组决定延长?放假时?间一周。
这可让全校学?生们叫苦不迭。
与此同时?,学?校里却开?始流传起一段视频。
“你们在?看什么?”蒋欣雨挤进班级里围成一团的人群中?间,一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大声地说,“这个视频根本就是假的,你们怎么还在?到处传?”
这段视频蒋欣雨早就看到过,是一段拍摄得非常模糊的录像,录像上有一个疑似安小?凡的人正在?推一个疑似许飞的人,疑似许飞的人被“安小?凡”推得步步后退,到了栏杆边缘,视频就结束了。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视频,却被学?生们传开?,几乎变成了安小?凡霸凌许飞的校园证据。
受欺凌者竟被歪曲成了霸凌者,想到这,蒋欣雨气愤地说:“不知道不要以讹传讹吗?老师都说了事情还在?调查,这种视频怎么看都漏洞百出吧?”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又没说是真的。”其中?一个同学?从蒋欣雨手里抢回手机,不高兴地说:“视频又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发出去的,你冲我凶什么啊?”
“既然你不认为?是真的,就应该把这段视频删掉,不要再传给?任何人看了!”
蒋欣雨正说着?,眼角余光瞥到一旁埋头看书?的杨文林。
“杨文林,你说句话?,”她对杨文林喊道,“你和安小?凡关系最亲近,你说他怎么可能会?是施暴者?他怎么可能会?对许飞动手?”
杨文林原本一直用?书?本挡着?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还是被蒋欣雨揪了出来。
他扶了扶眼镜,面对周围同学?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小?声地说:“我,我不知道,但,但安小?凡确实不太可能打得过许飞。”
蒋欣雨皱了皱眉:“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什么叫你不知道?”
杨文林声音更?小?了:“我是觉得,安小?凡确实不会?对许飞进行霸凌,但是,这和推许飞下楼可能是两码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说了,我还要复习了。”
蒋欣雨指着?杨文林,气得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缩头乌龟!你才是真正的懦夫!”
这时?,教室的一角突然有人站起身来。
是安小?凡,他抿着?唇,脸色发白地走出了教室。
一路走到教师办公室,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王老师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这几天,王老师一直忙着?处理安小?凡许飞这件事,有些身心俱疲。
他其实已经很清楚,真正的霸凌者是许飞,就算给?安小?凡一万个胆子,老实巴交的安小?凡也不敢把许飞从楼上推下去。
但是没有同学?能够开?口向警方作证,而安小?凡自己,更?是奇怪地一直回避着?说出实情。
此刻见?到安小?凡主动来办公室找自己,王老师的心里有了点?希望:“小?凡啊你想通了,愿意说出实情了吗?”
安小?凡站在?王老师面前,一米七几的高个男孩儿,把头低得很低,连后背都显得驼了起来。
“王老师,我想休学?一年。”
这话?一落,王老师想要为?学?生维权的心,一下子碎了。
……
安小?凡收拾了学?校里全部的东西,拎着?行李箱,准备离开?寝室。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宿舍里一片安静,另两个室友心照不宣地选择无视安小?凡。只有杨文林,站在?寝室门口边,时?不时?抬头看安小?凡一眼,欲言又止。
但直到安小?凡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杨文林都没有勇气和他说一声再见?。
天色已晚,安小?凡这次没有做大巴,而是打了辆车,坐在?轻轻摇晃的车后座里,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刚一闭上眼睛,就有泪水从眼缝里挤了出来。
就在?今天早上,许大力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一改之前的嚣张态度,态度还算平和,只说了一件事——就是希望安小?凡不要向警方追究许飞的责任。
“我在?许飞的手机里看到了一张你妈妈的照片……安小?凡,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许大力尽量放平声音说,“这个事如果在?许家村一旦曝光,你妈妈她……但是只要你肯帮叔叔放过许飞,叔叔不仅立刻删掉这些照片,也保证我们都不会?说出去,同时?再给?你们家一笔钱,作为?补偿。”
许大力想得很清楚,想让儿子许飞不进局子,就必须要封住安小?凡的口。
但是光安小?凡和警察松口不行,因为?自己之前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这事儿,已经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学?校附近还时?不时?有小?网红经常来蹭热度,自称要揪住安小?凡替许飞讨回公道。
许大力还需要安小?凡向公众也保持秘密。
休学?回许家村一年,许家村地理位置较为?偏僻,等一年后热度没了,安小?凡还是一样可以回来读书?。
听完对许大力半威胁半利诱的话?语,安小?凡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大力叔叔,霸凌我的是你儿子,拉横幅闹大的是你,现在?为?什么要休学?的是我?”
许大力被一噎,说道:“当时?叔叔也是太关心许飞了,着?急了。叔叔说过会?给?你们家一笔钱,这一年,你就在?许家村和你妈妈好好养养身体,一年后再回来继续读书?也是可以的。再说现在?你估计心情也不好,留在?学?校里应该也无心学?习了吧?”
安小?凡攥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捏紧:“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许大力耐着?性?子问:“什么条件?”
“让许飞给?我道歉。”安小?凡说,“为?他曾经对我的所作所为?道歉。”
许大力顿了顿说:“我们家许飞以前也是脾气太差,不懂事,做了伤害你的事,他也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和你道歉,这事儿,今天开?始我们就翻篇了吧。小?凡,你多想想你妈妈。”
“你放心,等许飞完全恢复好,叔叔就会?把他送到国外去读书?,以后毕业也会?直接去大城市工作,不会?再来打扰你。”许大力又说。
……
车子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安小?凡没有防备,额头撞到了前面的车背上。
没有多疼,但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些泪水不是因为?麻木的内心有多悲痛,而仅仅是因为?,羡慕。
他好羡慕许飞。
羡慕许飞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爸爸,羡慕无论许飞做什么,犯了多大的错,都有人给?他兜底,无条件地保护他。
第26章虚空你到底是谁?
安小凡回到许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司机只把?车开?到了村口,对安小凡摆摆手说?:“村里路不太?好走,我怕我进去就掉不了头了,就到这儿?吧。”
安小凡点点头,付了钱,一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往家里走。
家里的小院里没有亮灯,屋子楼下的客厅里亮着灯,门是关着的,院子里的小鸡躲在鸡窝里正睡得香甜。
有两道影子隔着大门的玻璃窗交织在一起,安小凡放在门把?上的手停顿了一下,最?后他猛地?拉开?门。
屋子里的许国光一愣:“小凡?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安小凡的目光落在了许村长握着许娟的手上。
许村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你妈妈白天?手被烫伤了,我正给她上药。”
茶几边上正放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伤药,安小凡努努嘴,走了过去。
“我来给我妈上药吧。”他说?。
许村长松开?了许娟的手,让开?了一些位置。
许娟的双眼?又变得浑浊起来,她茫然地?盯着安小凡的脸看了一会儿?,等安小凡替她涂好伤药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小凡?你回来啦?”
“嗯是,妈,我会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许娟攥住安小凡的手,问:“你出去这段时间,有没有找到你爸爸?”
安小凡看了眼?一旁的许村长,许村长摇摇头:“她这两天?一直这样。”
“有没有找到啊?”许娟又问。
安小凡叹了口气,附和了几句:“快找到了,妈,最?近有在好好吃药吗?”
许村长见情况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离开?。
安小凡快步跟了出去,叫住了他。
“许村长。”
许村长问:“怎么了小凡?”
“我想请你帮我和我的班主任打个电话,”安小凡说?,“我想休学一年。”
王老师得知安小凡要休学一年后,并没有立刻同意。
但他心?里也清楚安小凡的情况,最?后是给他批了几天?的假,要求得安小凡的家长打电话来沟通,才给批准休学一年。
许娟自从患了精神疾病后,到今天?已经快十年,基本上社?交能力已经非常低下。
能给老师打电话沟通的,只有许村长。
“休学?”许村长皱了皱眉,“好好的怎么就要休学了啊?”
“我,我最?近太?累了。”安小凡别过头去,“在学校里心?情也不是很好。”
“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小凡?”许村长担忧地?看着他,“如果有,一定要和叔叔说?。”
安小凡沉默地?点点头。
许村长沉吟了一会儿?,又问:“这事?,和你妈妈说?了吗?”
“我会和她说?的。”
许村长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既然你想在家休息一年,叔叔也理解你,明天?就帮你和王老师打电话。”
送走了许村长,安小凡回到屋里时,许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尝试叫了几声,没有叫醒她,就从楼上柜子里拿了床毯子,给她盖上。
回到二楼房间里,安小凡摊在床上,感觉到许久没有放松的身体在这一刻有了松懈。
答应休学,不完全是因?为许大力。
这段时间,他也感觉越来越疲惫,呆在学校里的每一刻,他都感觉到要窒息。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坐在老旧的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明白,人的出生是分三六九等的,孩子也同样。最?上等的孩子,家庭有我,有钱有权,出生起就什么都拥有了。中等的孩子,家庭完整,父母可以不优秀但却有爱负责,他们会为自己的孩子瞻前?顾后。而最?可怜的一种孩子,就是没有父母或者有父母但名存实亡。
“他们的父母不会为孩子着想,也帮不上自己的孩子们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孩子去帮助他们迁就他们。
“而这种地?位的孩子,他们大多是无依无靠的,就连他们身边的朋友,也是善变的。
“他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靠?没有。他们有一张不停呼吸的嘴,却发不出任何呐喊的声音。这就是他们从出生起注定悲惨的命运,他们在命运注定的深谷里挣扎,有的人想往上爬,有的人想苟延残喘,有的人只想安安静静在深谷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但这个世界并不允许。”
“因?此,唯一能依靠的,似乎,也,只剩下了……自己。”
安小凡写到这里,笔尖突然颤动了一下,突兀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然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钢笔忽然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起来。
他的右手握着钢笔,在纸页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一段话: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每个活着的人都在深渊里挣扎着脱离。
但如果你一旦对外在的人事物有了任何的期望和索求,你就等于把?脱离深渊的绳索,绑在了深渊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结果只能带来双双的坠落,或者,有一方被无情的抛弃。
爬出深渊的那根绳索,永远都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心?之所向?,就是光明的方向?。”
钢笔不动了,轻轻地?倒在安小凡的手中。
安小凡有些怔愣地?看着本子上清晰而俊秀的字体,这字体不属于他。他把?这些文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文字在他眼?前?仿佛渐渐排列成安容白的脸。
“容白哥哥!”他放下钢笔,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喊了一声。
房间里回荡出他自己的尾音,有夜风穿过纱窗钻进了屋子里,把?书?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作响。
就在安小凡以为这一次还是一样得不到回应时,耳边却忽地?响起熟悉的迷人嗓音:“我在。”
隔了这么多天?终于再次听到安容白的声音,安小凡的心?脏莫名地?继东了一下。
不大的房间里依旧没有其他人,而安容白的声音,却真真实实地?在他耳边响起:“安小凡,几天?不见,你有想哥哥吗?”
安小凡努了努嘴,看着日记本上俊秀的字迹说?:“你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我……能去你那里看你吗?”
“再过些时间吧。”安容白说?,“看来小凡很想我呢。”
安小凡有些腼腆地?说?:“是的。”
安容白正在低头替自己包扎身上惨不忍睹的伤口,听到这话,他在虚空里抬起了头,有些惊讶:“哦?”
安小凡感觉自己的耳根子有些发烫。
“这些天?,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是小时候,和容白哥哥一起的,很多事?。”他说?,“容白哥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陪着我长大了,对吗?”
说?完,安小凡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安容白的回应。
“是啊。”
安容白温和地?笑出声来,他继续低头用撕碎的白袍包扎着伤口,这次却觉得伤口不再那么痛了。
“那你现在还害怕哥哥吗?”
安小凡用两只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摇着头说?:“不怕了。”
安容白没有说?话,但却以轻轻的笑声回应了安小凡。
安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大概是觉得自己之前?在安容白面前?又是跳脚又是逃跑的行为有些丢脸,这几天?他慢慢想起了小时候被他遗忘的许多事?情,才想到,自己在容白哥哥面前?,早就透明得没有任何遮掩。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容白哥哥,你上次说?你在那里很无聊,除了书?以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片刻后,安小凡打开?房门,轻轻地?走到楼下。
楼下许娟还睡着,只是毯子被她踢到了地?上。
安小凡替她重新盖上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前?,打开?了药柜的抽屉。
抽屉里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药品,这些都是许村长后来给买来换上的,原本这里都是已经过期了的药品。
他拿出几瓶外用药膏,一卷纱布,一瓶红药水,然后重新上了楼,把?这些药品一一摆开?放在桌子上。
“容白哥哥,这样,就能把?这些东西给你了吗?”
“是的,看着它们,想着把?它们带给我。”
安小凡盘腿而坐,认真地?盯着这些药品,脑子里努力想着安容白的脸。
他想象安容白站在自己身边,他亲自把?这些药品交到了符合对方的手里。
安容白说?:“我拿到了,谢谢。”
安小凡一脸疑惑地?看着桌面上并没有消失的药品。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能量。”安容白拿起面前?的药瓶,拧开?盖子,在自己胸前?的伤口涂抹着,“而我所处的空间,是卡在两个时空交错点的虚空里,我在这里,可以拿到你所有想要给予我的一切能量。”
“你是说?,这些药品,变成能量,不,是它本身的能量,传达到了你所在的那个地?方?”安小凡眨眨眼?问。
安容白涂好了药膏,拿起纱布,将伤口处缠绕包裹。
“是的,小凡,你真聪明。”他说?,“哥哥很喜欢你。”
安小凡的耳根子又红了一下,他还想问安容白为什么安容白所处的空间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听到,但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传来,眼?前?阵阵发晕。
安容白也觉察了这幅身体的变化,他放轻了声音说?道:“我们该切断链接了。小凡,下次再见。”
“等等,容白哥哥……”
一阵眩晕感再次袭来,等眩晕感结束后,安小凡已经听不到安容白的任何声音。
安容白切断了链接,他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慢悠悠地?在沙发上坐下,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疲惫之色。
他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似远似近的某处,那个空灵的、低沉的又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虚空还能持续多久?你又何必要这样执迷不悟?”
安容白嘴唇轻启,懒洋洋地?应了这个声音:“你到底是谁?天?道?法则?或者是……上帝?”
“我是谁并没有太?大意义。”那声音说?,“但是你强行破坏时空法则,停留在过去的时空线,因?果报应终将会降临。”
安容白仰着头,懒懒一笑。
“你孤注一掷,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并不信任你,你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魂飞魄散?永生循环?又或者……永远被困在这即将破碎的虚空里?安容白,你时间不多了。”
听完这话,安容白收起了嘴角的笑容。
他轻轻晃了晃双脚上缠绕的铁链,哐当?哐当?,铁链发出清脆声响。
“你是笃定过去的安小凡不会接纳我。”安容白说?,“你笃定我会失败,会消失。但我可不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祂有些嘲讽地?反问,“别忘了过去几年里,安小凡——过去的你自己,把?你遗忘得一干二净。”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自己,更何况,是过去的我自己。”安容白轻轻喘了口气,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不再说?话,闭目养息。
他现在的存在的确是太?虚弱了。
第27章无力我错了吗?
二零零六年,六岁的安小凡,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安容白。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哥哥,他头发很长,像妈妈和外?婆的头发一样,但是又黑又亮。
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长袍看起来松松的,薄薄的,他走路的时候,长袍还会随风飞舞。
他就这样走近达愣的安小凡,将小小的安小凡搂进怀中,温柔地问他:“身上?还疼吗?”
安小凡想起来了,白天他还被许飞踹了一脚,整个?人都被踹倒在了地上?,后背咚地一声砸在地上?,直到睡前都还在疼。
“疼。”
于是安小凡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抹在了安容白的衣服上?:“疼,好疼。”
“不哭。哥哥摸摸就不疼了。”
安容白用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着,神奇的是,随着他的拍打抚摸,安小凡居然真的觉得不疼了。
既然不疼了,又有人哄,安小凡就也不哭了,他擦干了眼泪,抬起头试图去看安容白的脸。
但安容白的脸不知为什么却是一团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属于成年人线条硬朗的下?巴,还有一双嘴角微微上?翘的薄唇。
“你是谁?”安小凡天真地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脸?”
“我?是安容白,你可以叫我?容白哥哥。”安容白用手捏了捏安小凡的脸蛋,“别着急,以后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的。”
“好吧,容白哥哥。”安小凡说,“你是不是也要说,等我?长大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安容白轻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再次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哥哥不会骗小凡,说好等你长大和你见面,就一定会做到哦。”
小小的安小凡懵懂又半信半疑地看着安容白,他还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大哥哥,好温柔,对他好好。
……
第二天安小凡是被许娟揪醒的。
许娟生气地站在他的床边,一只手用力地揪着他的头发,把安小凡从睡梦里摇醒。
没等安小凡做出反应,许娟就大声地质问他:“小凡,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迷茫和呆滞,此?刻看起来清明了许多?。
“妈,”安小凡从床上?坐起身,压下?心里隐隐升起的不悦,解释道:“昨晚回来时不是和你说了吗,老师给我?批了假休息几?天,之后……我?还打算休学一年。”
“你说什么?”许娟顿时更生气了,她的视线左右看了看,然后抄起了房间角落里的扫把。
安小凡瞪大了眼睛:“妈你要干什……”
他的话没有说完,许娟手里的扫把杆子就砸了下?来。
正正好砸在安小凡的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一股火气突然蹭地就窜了上?来。
“你为什么又打我?!”他有些大声地问许娟。
许娟先是愣了愣,随即手里的扫把杆子砸得更加勤了:“让你不好好上?学,让你不学习,让你不读书,让你不上?学……”
“我?没有不上?学,我?只是心情不好,休学一年,你听不明白吗?”
许娟根本不听安小凡说话,此?刻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维程式中,完全?听不进安小凡说的话。
她只是瞪圆了一双苍老的眼睛,不停地挥舞手里的扫把往安小凡身上?打去。
“让你不上?学,让你不上?学……”
“够了!”
安小凡猛地一用力,一把攥住了许娟砸过来的扫把,用力地往外?扔去。
“动?不动?就打我?,动?不动?就打我?——你以为我?不想上?学吗?我?选择休学有一半原因还不是因为你!”
许娟被他的大吼声吓了一跳,手里扫把猝不及防被抢走,她脚下?一趔趄,忽地摔倒在了地上?。
安小凡见母亲摔倒,扔扫把的手一顿,顿时刚才的火气消失了大半。
许娟坐在地上?开始咿咿呀呀哭了起来。
她的表达能力依旧很弱,尤其情绪激动?的时候,她只会边哭边不停重复着:“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安小凡把扫把放在地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忽然窜上?心头。
面对这样的许娟,他的所?有委屈不满和火气,都变得疲软无力,无处发泄。
最?后,他把许娟扶起来,送情绪激动?的许娟回了自己的房间。为了防止许娟发作,他还特意给她喂了一颗药。
许娟哭完了,吃了药坐在自己的床上,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准备离开的儿子的背影说:“小凡,不要放弃读书。要好好学习。一定要。”
安小凡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了顿,随后他转过身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妈,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傍晚的时候许村长来了一趟,他告诉安小凡,已经打电话和班主任说过休学的事?了。
安小凡表示了感谢。
许国光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问:“你妈妈呢?”
“她今天情绪差点失控,我?给她吃了药,还在楼上?房间里休息。”安小凡一边扫地一边说。
许村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楼上?看看她?”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许国光的脚步却已经往楼梯处走去。
“许村长,”安小凡忽然叫住了他,“我?妈妈正在睡觉,可能……不太方便。”
“哦哦对,也是。”许国光停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再往楼上?走。
安小凡已经扫好了地,他把扫把放好,看向许村长:“许叔,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许村长在沙发上?坐下?,不在意地摆摆手说:“小凡直接和叔说就是。一个?村的,不用这么见外?。”
“其实是两件事?。一个?,是想请你帮我?妈妈选一个?好一点的医院,我?打算正式带她去医院接受治疗。”
许娟在十年前第一次精神病发作时,外?公外?婆带着她去了一次医院。
但是那个?时候医疗设备落后,社会上?对精神心理问题的科普也很少,医生知道许娟大概是精神失常了,但是查不出具体个?所?以然。最?后,就只是给开了安眠药和一些精神镇定类的药物。
就这样,这些药物许娟一吃就是近十年,没有任何医疗的帮助,病情只会越来越恶化。
许村长听到这话,有些惊讶:“现在就去医院吗?”
“嗯最?近就去。”安小凡点点头,“我?妈的情况,不要再拖了,我?听隔壁的婶婶说,我?不在家这段时间里,我?妈晚上?经常一个?人发作,有一次甚至还出现了怒打自己的行为……”
许村长叹了一口气:“是这样没错,最?近几?个?月有些频繁,我?也总是半夜被村民叫醒来你妈妈这儿收拾局面。”
“真的谢谢村长了。”
“这些没什么,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她的情况确实越来越不稳定了。”许村长说,“你之前马上?要期末考,我?想着等你放假回来再和你说这件事?。”
沉默了一会儿,许村长忽然想起什么,问:“东边的房子你小姨在住,应该是暂时卖不了了。你们家,哪有钱给许娟去医院看病?”
安小凡说:“我?们家北边花木地那里,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
许村长一拍脑袋:“那一套你家是可以卖,但是那套太老了,卖得价格不会太好。”
“不管卖多?少,都想麻烦许叔帮我?们家卖掉。”安小凡说,“那一套老房子,我?妈会同?意卖掉的。”
“好吧。那套下?来估计能卖十来万,但首先也得有人愿意卖才行。”许村长点点头,“这事?儿交给我?。帮你们联系买房子的人,还有送你妈妈去医院看病的事?。”
安小凡感激地说:“真的非常谢谢您,许叔叔,您一直在帮我?们家,帮我?和我?妈妈。”
他给许村长倒了一杯热茶,又从家里找了点水果切了,端给许国光吃。
许国光憨憨地笑?了笑?,两人正说话间,有人推开屋子大门,直接走了进来。
“许娟啊,我?来拿上?周的货了,你……”
许国花走了进来,话只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许村长。
“老许,你怎么在这里?”她奇怪地问,“早上?你不是和我?说你去村委会办点事?吗?”
“是是。”许村长赶紧掉头说,“事?情办好了,我?来小凡家里问问小凡读书的情况。”
“哦。”许国花应了一声,“自己家孩子不管,成天到晚对别人家孩子最?积极。”
许国花这话其实是句调侃,因为她这个?村长老公,向来热心肠,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会帮上?一把。
她说完这句话就也没在意,径直上?楼去叫许娟,只是坐在原地的许国光不知为何脸色有些不自然,尴尬地冲安小凡摇摇头说:“你阿姨她开玩笑?的。”
傍晚,安小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复习功课。
虽然不用再参加高?二的期末考了,但该温习的功课还是需要温习,他还打算趁着休学一年的时间,把高?三的功课也提前自学一些。
复习完功课,安小凡又趴在桌子上?看了会儿书。
看书的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安容白。
现在安容白的存在对于安小凡来说,就像是找回了一个?遗失多?年的亲人、好朋友,他总是会想要和他说说话,和他叙叙旧。
但他一想到安容白上?次交流时有些虚弱的声音,就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打扰他。
……
小小的安小凡一闭眼,一睁眼,又到了那个?漫天飞花的梦境里。
这次容白哥哥坐在一个?悬空的秋千上?,看见他来了,冲他招了招手。
小安小凡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小脸是垮着的,小嘴是撅着的。
“容白哥哥,我?不开心。”他奶声奶气地说。
安容白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悠悠地问:“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
安小凡在安容白温暖的怀里蹬了蹬腿,垂着头说:“没事?。”
“那让我?猜猜?”
“你能猜出来吗?”安小凡丧气地问。
安容白故作沉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猜,是今天上?语文课,老师让你读了你的作文《我?的爸爸妈妈》,然后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严厉批评了你,对不对?”
安小凡惊讶地抬起头,去看安容白模糊的脸:“你怎么知道?”
安容白笑?了笑?说:“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大蛔虫。”
大蛔虫?安小凡有点儿想笑?,但一想到白天语文课的事?儿,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他撇撇嘴说:“老师让我?写我?的爸爸妈妈,我?写我?没见有爸爸,妈妈总是很奇怪,经常又哭又笑?,而且也不怎么爱我?……我?又没说错,老师为什么要批评我?,说我?不孝顺不懂事??”
安小凡越说越委屈,但最?后声音都有些哑了:“同?学们也嘲笑?我?,说我?怎么会没有爸爸,许飞还说我?爸爸就是不要我?了才离开我?的。”
说到这,小小凡真的哭了起来。
本来不想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很难过,容白哥哥还一直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就感觉更加委屈了。
安小凡一哭,就感到身体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搂住了。
搂得紧紧的,却又是轻轻的,是一个?不想伤害到他的拥抱,像外?婆,像父亲,像哥哥。
“想哭就哭吧,小凡。”身后传来安容白略微低沉的温和声音,“有哥哥陪着你呢。”
“容白哥哥,我?写错了吗?”安小凡倔强地问,“妈妈就是不爱我?,我?觉得她就是不关心我?,我?错了吗?”
“你没有错。”片刻后安容白如是回答,“不明真相?的人无法理解你,也无法共情你,但是你一定要肯定自己,不要因此?就怀疑了自己。”
第28章相片被泄露的照片
安小凡只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就去?到了康德镇上。
他赶着村里开往镇上最早的一班公交,到镇上时看到许多店铺还没开门,才想到自己来得太早了。
在?奶茶店门口蹲了半个小时,奶茶店老板才慢悠悠到来,拉开了店门的铁锁。
“要喝啥?”老板问。
安小凡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指了指店门外贴着的一张纸:“我是来应聘店员的。”
老板了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是真会挑时间,现在?镇上的店铺都不缺人,就我家?上个礼拜走了个店员,在?招员工。不过你成年?了吗?”
“我明年?就满十八了。”安小凡说。
老板想了想,最后点头说:“那?你先来试着干几?天吧,转正后月薪三千,不包吃不包住哈。”
安小凡点头,跟着老板去?里屋换上店员的衣服,隐约听到老板在?外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声音:“这里的孩子都不爱读书吗,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了……”
就这样?,安小凡每天早晚坐公交车往返于康德镇与许家?村之间,夜里再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复习一会儿功课,然后十点左右准点睡觉,日子还算规律。
偶尔会想到学校里的许飞,王盟,许大力这些乱糟糟的事,心情低落了一会儿,又?很快想到了安容白,刚低落的心情就会安定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想到容白哥哥,他就觉得莫名的心安和释然。
虽然自上次之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听到安容白的声音了。
这天下午,许村长匆匆来了安小凡家?里一趟。
他告诉安小凡,已经联系好了一家?专治精神科的医院,医院的医生是他那?个远房亲戚的朋友,有了这层关系,许娟去?就诊会方便许多。
“和汪医生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带你妈妈过去?。”许村长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憔悴,“汪医生说得先看看阿娟的具体病症,再确定能不能治疗,怎么?治疗,要不要住院啥的。”
“谢谢村长。”安小凡提起一只鸡说,“这只鸡你拿回去?给阿姨和悦悦补补身体吧。”
“不用这样?客气?,你留着和你妈妈吃。”许村长摆摆手,又?急匆匆地走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定好了,然而到了晚上,安小凡和许娟正在?餐桌上吃饭,屋子的大门被砰砰砰用力敲响了。
今天安小凡提早把门反锁了,想着吃了饭就上楼看书睡觉,却?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来找。
许娟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安小凡则走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看见许国花一张愤怒的大脸。
她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一脸愤愤不平的村里妇女。
“许阿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让开。”许国花一把推开安小凡,常年?干农活的女人劲儿挺大,“许娟呢?”
刚说完,她就一眼看到了坐在?餐桌上,表情有些呆愣茫然地许娟。
二话?不说,许国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许娟的衣领。
安小凡一愣,立刻问道:“国花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倒是要问问你妈妈,”许国花揪着许娟的已经用力地晃了晃,大声质问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不是一直在?勾引我老公?”
其?她几?个妇女也立刻围了上来,把许娟围在?中?间,个个眼神愤慨地瞪着许娟。
许娟依旧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狐狸精!”
“啪”地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了许娟的脸上,许国花大骂道:“你平时就是用这种表情,这张脸勾引我老公的对吧?还余情未了,余情未了个屁,真他妈不要脸!”
听到这话?,安小凡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随即他反应过来,冲上前,试图拨开许国花拽着许娟的手。
这一巴掌也给许娟打回了神,她大叫一声,开始挣扎起来。
几?个妇女也立刻过来动手帮忙。
安小凡再次被推开,一个没站稳后背撞在?墙上,接着哐当?一声,餐桌上原本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打翻在?地,几?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你们不要打了!”安小凡咬着唇大声喊,但声音立刻被女人们的叫骂声盖过。
他扶着墙壁,脸上焦急又?有些无错。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照片不是已经都让许大力删除了吗?那?许国花是怎么?……发现的的?
许娟先是又?叫又?闹,随后被一个妇女拽住了头发,另一个妇女捂住了她的嘴巴,接着就变成了许国花对着她破口大骂
什么?臭不要脸,狐狸精,不知廉耻,穿破鞋的,下贱的东西……词汇非常难听。
“都给我住手!”
屋子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许村长顶着一张疲惫的脸站在门口大声地说道,“都停下,别打了!”
他是村里的村长,严肃起来说话?也有几?分?威严,几?个被许国花带来的妇女停了手,退了几?步站在?一边没再动手。
但许国花才不怕自己的老公,她现在?愤怒得失去?了理智,见许国光走来,她转手一巴掌甩在?许村长脸上。
几?个妇女倒吸一口气?,在?许家?村,村长被老婆打了,这事儿说出去?怪没面子的。
许国光脸色也沉了一些,他压着怒火对许国花说:“没有确定的事,你在?这里闹什么?闹,让大花她们几?个先回去?。”
许国花大骂道:“什么?叫没有确定,你当?老娘是傻子吗?”
许村长沉着脸对那?几?个妇女说:“你们先回去?吧。”
几?个妇女本就是被许国花带来撑场子的,这会儿见到村长也不敢再多管闲事了,互看一眼就都离开了安小凡家?。
其?他人走了,许村长上前一把拉开了许国花和许娟。
许娟头发凌乱,衣服不整地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红红的,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国光……”
“还他妈敢叫我老公!”许国花气?得又?想打许娟,被许村长一把摁住。
“和你冷静一点,国花。”许村长沉着嗓子说,“你是想多了,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不要打扰安小凡他们一家?休息。”
“放屁。”许国花一把推开了许村长,“还当?我是傻子吗?隔壁大花都看到了,你和许娟,白天在?屋子门口还抱在?一起呢!”
“我那?是帮她……”
许国花终于忍无可忍,从口袋里甩出一张相纸,用力地拍到了许国光脸上。
相纸掉在?地上,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相片上是许国光和许娟在?院子里相拥在?一起的画面。
但这张照片唉许飞手机上的照片更加清晰,而且拍摄角度不是从外面拍院子,而且从屋子里往外拍院子。
许村长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你哪来的这个照片?”
许国花说:“你管我哪里来的?你们背着我偷偷摸摸做这些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们!尤其?是你,许娟,亏我平时还这么?帮着你!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做的不合格的头花货,都是我给你熬夜修补的!你就是这样?对我?”
“给有你,许国光,我十八岁就和你成亲,二十岁就给你生了儿子,几?年?前又?给你生女儿,我虽然不上班,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忙活,我在?操心!你在?外面混得有头有脸,还不都是靠我这个黄脸婆在?家?里给你打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许国花越说越激动,到最后都带了哭腔:“许国光,我恨你,我们离魂吧,呜呜呜,你滚,你滚……”
许国光也没了之前的强壮镇定,证据确凿,他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任由?许国花愤怒地发泄着。
许国花的态度很坚决,要么?离婚,犯了错的许国光净身出户,要么?就报警,把当?小三的许娟送进监狱。
安小凡抱着地上的许娟,听到许国花的话?脸色白了白。
许国光也紧紧皱起了眉。
只有许娟的神色又?变得茫然起来,她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身走到许国光的身边。
“国光……”
安小凡赶紧用力拽住了她。
许娟有些生气?,想要挣脱开安小凡的手。安小凡皱了皱眉,一股烦躁从心头涌起,他没好气?地说:“妈,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事情变成这样?还不够乱码?”
许国花冷哼一声说:“许娟,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早些年?在?我们村里,可是搞不好要浸猪笼的。”
“现在?嘛,猪笼是不用进了的,但也别想再好好呆在?许家?村里了。”
“国花,你别说了。”
许村长刚一出声,许国花就瞪了他一眼,叉着腰道:“说吧,要离婚还是要让许娟坐牢?许国光,你倒是说话?啊。”
许国光又?住了嘴,沉默地皱着眉。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气?氛压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安小凡开口道:“国花阿姨,这事是我妈妈错了。”
许国花哼一声,斜着眼看向他:“安小凡,你是个好孩子,就是爹妈没个谱,但你这么?大了也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
“我给你钱。”安小凡又?说,“我们赔钱,只要别让我妈妈坐牢。”
“钱?”许国花皱起了眉。
安小凡抿着唇,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个卡里有八万块,密码是我妈生日,许村长应该知道。”
许国花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八万块?你们家?能拿出八万块?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许国花已经拿过了那?张银行卡,上下打量了起来。
“不信你明天可以去?银行看看。”安小凡说。
许国花拿着卡,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语气?僵硬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就去?看看,这里如果?真有八万块,我就不追究你妈妈的事了。但是——”
她转向许娟恶狠狠地说:“你也休想再靠近许国光!”
一旁的许国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国花,这个钱你……”
许国花攥着银行卡,瞪了他一眼:“回家?我再和你继续算账!”
许村长离开后,安小凡看了眼仍旧坐在?地上发呆的许娟,叹了口气?,一个人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屋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许大力已经删掉了许飞拍到的照片,但没有人会想到,还有其?他人也拍到了母亲和许村长的照片。
可这个人是谁?
又?为什么?要把照片传出去?呢?
第29章成人今天是小凡长大成人的日子
好不容易把凌乱地客厅收拾好,许娟也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安小凡正?在拖地,看了?她一眼说:“妈,你去洗个澡睡觉吧。”
许娟摇摇头,走到?酒柜前?,拉开抽屉,找到?一个皮包开始清点起来。
安小凡也没去管她,拎着拖把进厕所冲洗,再次出来时许娟站在酒柜前?问他:“你给了?许国花八万?”
安小凡抿唇点头。
许娟问:“你怎么有钱?”
“别人给的。”
“谁给的?”
“……许飞的爸爸。”
许娟生气?地说:“你骗人。”
“我没有。”安小凡说,“具体我现在不想说,但是这笔钱,真?的是许大力叔叔给的。”
许娟说:“他为?什么要给你钱?你为?什么要说谎?”
安小凡刚把家里收拾好,这会儿只觉得疲惫,没有耐心再和母亲解释下去。
更?何况,解释了?她也会忘记,或者根本就?听不明白。
“我累了?,先上去睡觉了?。”
安小凡找了?个借口,想要上楼离开,可刚迈出一个脚步,就?看见许娟抬起手来。
他的瞳孔一缩,在许娟的巴掌快要落下来时,猛地抓住了?那只手。
“妈,你为?什么又要打我?”他几乎忍无可忍地问道。
“你说谎,不上学,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许娟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继续打在安小凡脸上。
安小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攥住了?许娟的另一只手腕,大声?吼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仅凭自己的判断就?给我定罪,你听不进我的解释就?算了?,你还要动手打我!”
“为?什么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
“我是你妈!”许娟也大声?说,“和做错了?,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那你和许村长的事,你也做错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打你?”安小凡吼道,“你是我妈,那你从小到?大能帮上我什么?不给家里添乱就?不错了?!”
“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
一口气?吼完这些话后,安小凡感觉心里瘀堵了?好几天的气?结通畅了?许多,但在看到?许娟惊愕又受伤的表情后,他的心里一下子又有些刺痛。
许娟颤抖着身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还是安小凡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样和她说话。
一直以来,安小凡温顺懂事,所有人都夸这男孩子文静老实,听话孝顺懂礼貌,连大声?和别人说话都不会。
可现在,许娟看着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安小凡,泪眼模糊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男人——自己曾经的丈夫,安平。
她突然大哭起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小凡一下子又没了?刚才的锐气?,为?了?不让许娟的情绪过度失控,他只好安抚着许娟:“妈,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的,你别哭了?。”
许娟抽抽搭搭地说:“安小凡,你是不是,也,要和你爸爸一样,不要妈妈了?……”
“不要我了?……”
深夜,安小凡依旧无法入睡。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头顶被?月光微微照亮的天花板,老式的吊灯被?窗外的狂风吹得轻轻摇晃。
“轰隆隆——”
窗外突然下起大雨来。
雨水稀里哗啦打在安小凡家里的屋檐上,打在十几年如一日的屋外小院里,打在吱吱作响的老旧窗户上,打在安小凡的心里。
安小凡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明明心里瘀堵得难受,可眼眶却干涩得没有半点泪水酝酿。
是不是所有反复刺痛的伤口最?终都会麻木,就?像他和自己的母亲,和这个乱糟糟的家,反复刺痛就?会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
但是心里真?的堵塞得难受。
“容白哥哥,我想见你。”
他翻了?个身,单手枕在耳下,另一手嗯在胸口跳动的心脏处。
“又是好久了?,我们现在可以见面了?吗?”
“哥哥……”
安小凡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忽然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嗓音:“我在。”
他立刻精神许多,眼睛里顿时有了?点光点:“容白哥哥,我们现在可以见面了?吗?”
“好。”
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变化,安小凡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前?……还是自己的房间。
不大的房间,不大的单人床,干净整洁的小书桌,书桌上还放着几本展开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书。
书桌前?,坐着一个优雅的背影。
长发?松松地扎在一起,黑发下是若隐若现的皮肤和充满力量感的后代线条。
“容白哥哥!”
安小凡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
书桌前?的男人回过头,熟悉的脸庞,果然是安容白。
安容白正?单手托着下巴,坐在安小凡的书桌前闲闲地看书。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团白色的布,安小凡走过去拿起,发?现这是安容白之前?穿着的白袍,但现在已经破破烂烂,完全不能再穿了?。
也就?是说,容白哥哥现在,此时此刻,是美希穿衣服的。
安小凡想到?这点,忽然心底有些莫名的情绪闪过。
但他还没来得及觉察这样的情绪,安容白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小凡,你帮哥哥挑一件衣服可以吗?”
安小凡终于知?道了?,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叫做害羞。
“好。”
“嗯。”安容白轻轻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只留着长发?虚掩的背影给他。
安小凡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衣柜,看着里头并不多的衣服,犹豫了?一会儿,挑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
这件白色浴袍是安小凡刚开学时用攒了?一段时间的跑腿工钱买的,质地柔软而舒适原,虽然比不上章亦丞的那些丝绸面料,却也不差了?。
他原本是想着在学校宿舍里用,后来发?现在寝室里穿浴袍有点多此一举,于是就?放在家里闲置了?许久。
现在,给容白哥哥穿,也许正?合适。
安小凡把白袍拿下,走到?了?安容白身后,递过衣服。
安容白动了?动身体,然后他张开手臂,站起身,白袍翻飞,顺滑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安小凡只看到?眼前?光影闪过,安容白就?转过了?身,慢条斯理地系着腰上的腰带。
他的眼角微微眯起,嘴角微微上翘,目光看起来慵懒又随和:“小凡挑的衣服,哥哥很喜欢。”
安小凡抿抿唇,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没事的哥哥,你喜欢,就?好。”
安容白系好了?腰带,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安小凡屁颠屁颠地靠近了?一点。
安容白笑了?笑,双手环过他的腰间,绕到?了?背后。
“嘶——”安小凡倒吸了?一口气?,后背的某处被?安容白轻轻一按就?疼得不行。
“知?道疼了??”安容白问。
安小凡赶紧点头,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客厅里被?许国花推的那一下,他的后背直接撞在了?墙上,墙上还挂着老式的钉挂钩,虽然不锋利,但后背全力撞上立刻就?起了?很大的淤青。
安小凡看不到?身上的淤青,当时刚撞的时候也确实觉得很疼,可没一会儿注意力就?被?转移,他也就?忽视了?身体这处的疼痛。
却没想到?,容白哥哥还记着。
“转过去,我给你上药。”安容白说。
安小凡乖乖地转过身,把后背留给安容白,任由安容白的长指在他伤口附近摩挲着。
“小凡,”安容白忽然凑近他耳边道,“把衣服脱了?。”
安小凡愣了?愣,反应过来,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他脱掉了?睡衣,乖乖站在安容白面前?,微微低下了?头。
安容白拿出上次的药膏,耐心地沾了?药膏,替安小凡上好药后,他拿起一旁的睡衣,披在安小凡身上。
安小凡抿着唇系好了?睡衣扣子,在一旁的床边坐下,伸头去看安容白刚刚在翻的书。
当他看清那是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后,脸色刷的一下就?红了?。
这是他的日记本。
安容白竟然是在看他的日记,而且丝毫没有偷看他人日记的心虚,反而看得很专注,很认真?。
安小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羞恼了?。
他的日记本里写了?太?多从小到?大独属于他的秘密,好玩的好笑的开心的生气?的悲伤的尴尬的,什么都有。
甚至连……
“连尿床的事情都有呢。”安容白拿起那本笔记本,轻轻地在安小凡红透的面前?晃了?晃,“还写了?很多我呢。小凡,以前?的你,可真?可爱。”
……
二零一二年的日记。
安小凡一大早从床上醒来,感觉天都塌了?。
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都上小学六年级的人了?,居然还尿床了?。
看着床单上湿漉漉的痕迹,安小凡只觉得羞耻到?了?极点。
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但最?后,他还是勇敢地接受了?现实,一个人偷偷下楼把床单洗了?,又偷偷,不,这个没办法偷偷晒了?,只能光明正?大地晒在院子里。
好在母亲平时就?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没有询问他,他难堪的心灵才觉得好受了?些。
到?了?晚上,他睡熟后,又见到?了?容白哥哥。
他原本没好意思把尿床的事告诉安容白,却听安容白悠悠地开口说道:“小凡,今天对你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安小凡隐约猜到?他是说自己尿床的事,脸刷一下红了?,却还强撑着镇定问:“为?什么?”
安容白从漫天飞舞的碎花里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子,声?音认真?又肯定:“因为?,今天是你长大成人的日子。”
长大成人的日子?
安小凡愣住了?,不明白容白哥哥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嘲笑自己吗?
安小凡看着安容白,他虽然看不清安容白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沉稳,认真?而肯定的气?息,没有半点是嘲笑或者鄙视。
安容白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十二岁少?年的肩膀上,认真?而严肃地科普道:“小凡,其实你今天不是尿床,而是……第一次梦|遗。”
梦|遗?
安小凡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长到?十二岁,他不可能不知?道梦|遗是什么,前?不久老师还在班里上了?一节生理知?识科普的课,虽然讲得不深,但许多知?识都基本有提到?。
而安小凡太?过腼腆,当时看到?床上的东西只觉得羞愧,下意识就?以为?是自己尿了?床,没有想到?这一点。
以至于现在,被?容白哥哥点了?出来,他感觉尴尬又羞愧,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安容白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不用觉得羞愧,安小凡,这是你长大成人的标志之一,你应该感到?开心,恭喜你距离真?正?的男子汉又近了?一步。”
安小凡点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抬起头问:“那哥哥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安容白笑了?:“当然,哥哥也为?你感到?开心。”
……
想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被?自己原原本本写进了?日记里,现在又被?容白哥哥一五一十认真?地看了?个遍,安小凡觉得自己的脸都开始发?烫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安容白看了?自己的日记而感到?生气?或者不满。
初中的时候许飞想偷看他的日记,被?他及时发?现,他气?得不轻,和许飞大吵了?一架,最?后同学叫来了?老师才罢休。
可不知?道为?什么,安容白看他的日记,他不仅不排斥,反而,还隐隐觉得有些期待。
是的,期待。
属于自己最?私密的一部分?,被?另一个在他看来很亲密的人看到?,他反而觉得有些兴奋,期待着对方会怎样评价这样完全的自己。
所以,当他听到?安容白说:“小凡,以前?的你,可真?可爱。”
他的心里一下子就?生起了?满满的暖意。
容白哥哥,嘴角噙着笑,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嘲讽和不屑。
他似乎接纳他的全部,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安容白耐心地看了?愣神的安小凡一会儿,用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安小凡回过神,再次看向安容白的眼里已经充哪了?信任的光彩:“容白哥哥,谢谢你。”
安容白说:“今天你还有什么想说给我听的吗?”
安容白询问的语气?和小时候他们在梦里相见聊天时的语气?一模一样。这么久过去,容白哥哥一点也没变。
安小凡摇摇头说:“没有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蛋:“本来,有很多想说的,有很多委屈,不满和愤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哥哥后,只是说了?一会儿话,那些不好的情绪就?都没有了?。”
安小凡现在只觉得心里很踏实,很安心。
安容白问:“是吗?”
“是的,哥哥,那些糟糕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就?没了?。”安小凡挠了?挠头说。
“安小凡,你的情绪不是不好的、糟糕的东西。”安容白忽然说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不应该逃避它们或者压抑它们。”
“也不需要觉得它们的存在是可耻的、不堪入目的。”
“选择让它们合理地释放出来,而不是压抑和批判。”
安小凡离开安容白的世界后,躺在自己的床上一直在思考着安容白最?后的这些话。
“我的情绪不是不好的,糟糕的东西。”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雨声?,他喃喃着,“那我,对妈妈感到?愤怒和不满,甚至……甚至……”
甚至有的时候嫌弃她,嫌她烦,也可以吗?
这些想法,这些情绪,难道也是可以存在的吗?
第30章灾祸麻绳专挑细处断。
许国花第二天真的去了趟银行,脸色难看地看着许国光输入了许娟的生日密码,直到看到自动取款机屏幕上跳出了数字,她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许国光皱着眉说?:“这笔钱,还是还给……”
“你闭嘴,”许国花一巴掌拍在自己老?公的后背上,“这笔钱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至于你,之后的账咱俩还得慢慢算。”
就这样,这件事以安小凡给出的八万块告终。
许国花拿了钱,没再来家里闹过,也没再声张这件事,但村里还是难免有了些?闲言碎语。
这天夜晚安小凡陪着许娟在村里散步,迎面走来几个妇女,几人原本?还在聊着天,忽然?看到许娟后,全部都?闭了嘴,神色各异地打量着许娟。
安小凡搀着许娟的手,与那些?妇女们擦肩而过时,听到其中一个人小声啐了一口:“呸,真不?要脸。”
“别说?了别说?了,她有精神病,不?要惹她。”另一个女人赶紧拉住了那人,几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原本?打算给许娟拿去医院看病的钱赔给了许国花,现?在去医院这事儿只能再拖延一段时间?了。
但安小凡还是打算要让母亲去医院治病。
为了多赚一些?钱,他打算白天在奶茶店工作,晚上回来再在村里找一些?体力活干。
最近频繁有施工队来村里晃悠,村民们似乎也得了消息,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一块就要建建设度假村了,一个个都?很高兴,有条件的已经准备把家里多余的房子装修打理一下,到时候可以做个民宿农家饭店啥的。
于是安小凡就在村里找一些?打扫卫生搬砖打杂的活做。
许大力买下的那几套房子也在着手准备装修了,但是他们家现?在和安小凡有了很大的嫌隙,许大力自然?是不?会让安小凡来帮忙干活的。
好在,村委附近有一户人家也在装修老?屋,打算改造成一间?小卖部铺子。
安小凡就去做里头的打杂搬运工。
他每天晚上和另一个辍了学的小伙子一起,进?屋把建筑垃圾、废料整理收拾好,然?后又?去河对面把车子运不?过来的材料抬过来。
每天干完活回到家,已接近后半夜,许娟偶尔会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给他留一些?饭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而更多时候,许娟都?是躺在沙发上躺着,只盖一张薄薄的毛毯,连鞋子也不?脱。
每当?这个时候安小凡只能提她脱了鞋,重新盖好被子,飞快地扒拉几口饭菜,然?后冲个澡回房间?倒头就睡。
这天晚上他刚到了村委,刚搬了一半的木材,远远就看到许娟从河边桥上往这里走。
他把手头的东西放好,许娟就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许娟弯起眼?角笑了笑,“好几天晚上你都?没回来吃晚饭,我做了一些?给你带过来。”
安小凡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盒,低头观察了一下母亲的神色,见她双眼?还算清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谢谢妈。”他脱掉脏兮兮的手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在一边花坛上蹲下。
正好也饿了,他打开饭盒,看到里头竟然?炖了半只鸡,心里顿时一阵愧疚。
这几天他一从奶茶店下班就来了工地,也没有回家吃晚饭,倒也不?是因为工地开工早,仅仅是因为,安容白不?想在家里待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自己的妈妈时,心情会变得低落而复杂。
想不?到他这种隐隐想要逃离的行为,还是被许娟觉察到了。
吃着手里热乎乎的鸡汤,安小凡心里一酸,抬起头又?认认真真对许娟说?了声“谢谢”。
许娟笑着,伸出粗糙的手,像摸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安小凡的头。
“安小凡,快点,开工了!”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冲着安小凡喊道,“今天要把楼上也打扫了,快些?。”
安小凡点点头,收好了饭盒,那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看见一旁的许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妈妈,给我送了晚饭。”安小凡也礼貌性地回话道,“哥,那我先进?去干活了。”
“嗯去吧。”雇主点点头,又?对一旁的许娟说?道:“你儿子不?错,吃苦耐劳,看这年纪,过不?了多久也该要讨媳妇儿了……”
许娟只是笑。
接下来好几天,许娟都?按时来村委这户人家里给安小凡送晚饭。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普通的小事,但是一天晚上,安小凡家里的房门被人用力拍响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安小凡刚回家坐在桌子前,准备扒拉几口早饭,筷子还没拿起就听到门外的人一边用力敲着门一边大声喊道:“许娟,你给我开门,你还我老?公!”
安小凡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刚站起身,就见坐在沙发上的许娟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一打开,一个中年女人从外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王永强,你是不?是在这里!给我出来!”
“阿姨你干什么?”安小凡挡在了女人面前,“你大半夜来我们家干什么?”
这女人安小凡见过,是他最近工作的雇主的老婆。雇主叫王永强,老?婆叫什么不?知道,别人都?叫她杨姐。
杨姐是个脾气极差的女人,她瞪了安小凡一眼?,二话不?说?,抬手揪住了许娟的头发。
“许娟,是不?是你在勾引我老?公?”她大声地咒骂起来,“这几天你天天晚上去我家装修的老?屋子晃悠,是不?是知道我老?公做生意赚了钱,又?想要来勾引我老?公了?”
“杨阿姨你自重!”安小凡上翘制止道,“你先放开我妈妈,还有,你老?公根本?不?在我们家,请你不?要乱说?话!”
“不?在你们家,那在谁家?”杨姐一把推开了许娟,脸色难看地说?,“我不?信。你妈妈是什么人?现?在村里都?已经传开了,除非你让我亲自上楼检查一下。”
此?刻虽然?是半夜,但刚刚杨姐闹的动静太大,附近几户人家都?被吵醒,已经有人出来看热闹了。
杨姐见安小凡没什么反应,径直上了二楼。
高跟鞋在二楼地板上哒哒哒响着,一通搜索后,杨姐确实什么也没发现?,铁青着脸下课喽。
“死男人王永强,不?在许娟这里,那他是跑哪里去了我明明听到他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
杨姐气哼哼地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安小凡站在门口叫住了她,“杨阿姨,你今天晚上突然?这样闯进?我们家,还污蔑我妈妈,应该和我妈道个歉。”
屋外围着的邻居们窃窃私语起来。
“我……”杨姐的脚步顿了顿,虽然?有些?心虚,但她却不?太想和许娟还有一个小屁孩道歉,于是说?道:“今天我是没发现?什么,但是谁知道许娟有没有在勾引我家永强?她最近每天都?去我家村委老?屋,谁知道她……”
“杨阿姨!”安小凡大声打断了她,“我妈妈去那里是为了给我送晚饭,她和你老?公根本?就不?认识!”
“那我也不?是故意要冤枉她的啊,谁让她之前还勾引许村长,我这不?也是听别人说?的吗?”
安小凡的脸色瞬间?猫看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听到了杨姐这话,纷纷大声议论起来。
杨姐意识到自己刚刚说?漏了嘴,脸色变了变,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
“都?回去。”安小凡站在屋子门口,忍着怒火说?道,“你们都?回去,我们要睡觉了。”
其他人一边议论着一边散了,时不?时还有人向许娟和安小凡投来异样的目光。
终于,许娟和村长许国光的事在村里迅速传开。
没过几天,雇主王永强找到了安小凡,神色复杂地告诉他,明天不?用再来了。
安小凡没问为什么,因为他清楚地看到,王永强在和他说?这些?话时,他老?婆就在不?远处叉着腰顶着。
安小凡拿了结算的工钱,数了数,对方还多给了两百。
他心情低落地回到家时,却看见家门口还围了许多人。
这些?人看起来并不?是许家村的人,一个个穿衣打扮都?很精致,好几个人手里还举着手机和小型的录像机。
一个眼?尖的男人看到了安小凡,立刻指着他大声地喊道:“他来了,那个人就是安小凡!大家快跟我来!”
那些?人立刻团团围住了安小凡,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他的手,对着眼?前的摄像机说?:“各位打抱不?平的好人们,现?在我们已经根据仅有的线索找到了第一高中霸凌事件的始作俑者?,安小凡,现?在我们是现?场真实全场直播,请大家务必给正义的主播点一个赞和关注……”
安小凡终于明白了这些?人的来意,他的脸色一白,抬起手试图用胳膊遮挡自己的脸。
但周围的人很快就拉住了他的手臂,接着,铺天盖地的询问和谩骂声就围着他,朝他涌来。
这些?一个个举着手机的人,连同那些?隔着屏幕的“正义”网民一起,对他展开了义愤填膺的,愤愤不?平的攻击和追问。
安小凡慌乱地想要从这群人里逃走。
然?而有好多只手死死拽着他,他们不?停地对着镜头追问着:
“安小凡,请问许飞真的是你把他从高楼上推下来的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不?去自首?如果?不?是,你又?为什么休学躲在这里?”
“一位来自广原的网友提问,请问安小凡,当?时在天台上应该还有第三个同学吧?请问那个网传叫王盟的学生事发后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被退学了?是不?是因为受到了你的威胁?”
“还有网友提问……”
“够了!”安小凡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来,“不?是我,我没有推他,你们不?要再说?了!”
村里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在人群里传开。
这些?声音像一道道反复念诵毫无感情的咒语,每一句都?能将安小凡吞没。
……
“啊——”
楼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女人尖叫。
这声尖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众人不?约而同地往楼上看去。
只见安小凡家的二楼处,一个披头散发、身影单薄的女人站在阳台边上,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楼下。
她手里原本?还拿着一个晾衣杆,此?刻愤怒地将晾衣杆从楼上砸下。
“放开我儿子!”她在楼上激动地大喊,“你们都?滚开,滚开!”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把手机对准许娟:“大家注意了,这个人应该就是霸凌者?的母亲!她还想高空抛物砸我们!”
“果?然?什么样的妈教出什么样的儿子!”
“妈,你先进?屋。”安小凡看出了许娟的不?对劲,冲楼上大喊一声,混乱中他却被人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理会他,都?纷纷举着手机去拍许娟。
“小凡!”许娟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下一秒,一个白色干瘦的人影从楼上跳了下来。
安小凡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许娟,从楼上跳了下来。
“啊——”
尖叫声开始在人群里诈起。
“妈——”安小凡挣脱出人群,一瘸一拐地冲到了许娟身边,浑身颤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他颤抖着声音开了口,“有一群人,想要闯入民宅,我妈妈被他们逼得跳了楼……”
第31章瘫痪(修)冷静下来,安小凡。……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赶到,许娟被抬进了救护车,这一群不分青红皂白的小网红们也统统被带去了警局。
“抱歉,这次的事情我们会严肃处理。”一名警察拍了拍安小凡的肩膀安慰道,“原本关于许飞的案件,我们警方早就公开了调查声明,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为?了蹭热度不择手段。”
安小凡摇摇头,他?的脸色惨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
“许娟的家人在吗?”
“我在。”
“病人许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
刘医生拿着检查单看着安小凡,眉头皱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小凡攥紧了拳头,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说话时声音都有?些轻微的颤抖:“医生,我妈妈到底怎么样了?”
“只是大概率会再也站不起?来了。”刘医生说,“现在手术刚做完,目前来看不太乐观,具体还要观察后续的康复情况。”
“你是说,我妈妈……可能会瘫痪?”
“是的,很可能会重度瘫痪,这一次她从楼上摔下来,很不幸地伤到了脊椎神经?……”
安小凡忽然?有?些听不清刘医生接下来说的话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嗡嗡乱响。
嗡嗡嗡,嗡嗡嗡。
刘医生的说话声,空调的轰鸣声,走廊的脚步声……所?有?的嘈杂声都开始扭曲,最?后都变成?一句句逐渐清晰的叫嚣——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安小凡,你的妈妈瘫痪了。
你的人生,完蛋了。
安小凡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你还有?没?有?读完的书,你还有?没?有?考的大学?,你还有?几十年的人生……但是你的妈妈瘫痪了。
你将面临一大笔昂贵的医药费,你将面临至少几年甚至十几年被困在母亲病床前的时日……
安小凡,你,完蛋了。
“不要说了!”
安小凡忽然?大吼一声,双手用力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吵了,我不想?听了!”
刘医生一愣,放下手里的报告单,住了嘴。
他?以为?安小凡是接受不了现实?,不想?再听自己说下去。顿了片刻,他?转身倒了杯温开水,放到安小凡面前,沉默又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然?而此刻的安小凡却觉得自己几乎要陷入到某种疯狂之中?。
他?的视野里已经?几乎黑成?一片,诊室里明亮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昏暗的虚影,刘医生的身影也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毁灭吧。
毁灭。
可是……毁灭什么?
“安小凡……”安容白磁性的嗓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安小凡。”
“冷静下来。”
容白哥哥……
“小凡,冷静一点。”
安小凡忽地回过了神。
他?猛地松开死?死?捂住耳朵的双手,眼前的世界骤然?恢复光亮,视野恢复清明,周围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
“你还好吗?”刘医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担忧地看着他?。
安小凡动了动紧绷的身体,只感觉到背上已是一片凉汗。
“看开一点,别想?太多。”刘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也要坚强起?来。”
“好。”
刘医生看着安小凡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希望不要有?什么心理问题……”
“安小凡。”
有?人叫住了医院走廊上的安小凡。
安小凡回过头,看见许国光戴着老式的帽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袋子,塞进了安小凡的手里。
“这钱,你拿着吧。”
安小凡把钱推回了许国光手里:“许叔叔,钱不要,给了国花阿姨的钱,就是她应该拿到的补偿。”
许国光叹了口气:“这是我今年年初卖猪肉存下的私房钱,你拿着吧,你妈妈住院也要花费不少钱。”
安小凡拿着手里沉甸甸的钱,犹豫了。
许村长又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道:“小凡,我和你妈妈的事……是害了你。”
后来许国光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拉低了头上的帽子,步伐有?些蹒跚,从背后看,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几岁。
“一共是一万八,先存到许娟的病历卡里吗?”医院前台的缴费护士问。
“嗯。”
“好的。扣除本次的手术费,检查费和医药费,还剩下五千元……”
安小凡接过医院的病历卡,往住院部的门口处缓缓走去。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
一段充斥着背叛的感情,伤害的是两?个家庭。
母亲不懂吗?许村长不懂吗?
“轰隆隆——”
又下雨了。
通往住院部的医院小道上,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把小路两?旁探出头的绿树枝叶打得哒哒作响。
他?们是知道的,可他?们为?了让自己快乐而选择我行我素。
他?们选择了自我欺骗,每天都在安慰自己,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足够小心,就可以让纸包住火,就可以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就可以为?了维持一段“幸福的关系”而持续地欺骗和背叛下去。
毫无疑问他?们是自私的。
“哗啦——”
有?小孩从身边跑过,踩起?了地上大片的水坑,水花飞溅在了安小凡的裤腿上。
雨水早已把他?身上的衣服打湿,衣服湿漉漉地粘在他?的皮肤上,刚才?那一点减起?的水花似乎并不能影响到他?什么——可他?此刻就是不想?让别人再次把水溅到自己身上。
安小凡回过头,许是因为?表情过于冷漠,那小孩被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冲进不远处楼道下的父母怀里。
那孩子的父母,一对年轻的夫妇,手忙脚乱地安慰起?自己的儿子来。
安小凡走到一处屋檐下,停下了脚步。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鸣,闪电照亮了他?发白的脸。
安小凡忽然?控制不住,蹲在路边,失声大哭起?来。
雨水盖住了他?的哭声,也让他?自欺欺人地分不清脸上滑下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用冰冷的双手捂着脸,任由冰凉的雨水不断地打在他?的头上。
医院的行人总是步伐匆匆,却无人注意到这崩溃的一角。
忽然?,头顶倾泻而下的雨水消失了。
一双缠绕着铁链的脚出现在指缝间的视野里。
头顶,一把老旧的黑色雨伞,把倾泻的雨水遮挡得严严实?实?。
安小凡放下双手,抬起?了头。
面前,安容白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袍,右手打着伞,正温和而认真地看着他?。
他?手里的伞柄倾斜,伞面尽数斜在了安小凡头上。
伞后的雨水打湿了他?垂落的长发。
“容白哥哥……”安小凡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你来了……”
“嗯,我来了,小凡。”
安容白微微俯下身,双手环过安小凡的肩膀,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安小凡的脸靠在安容白结实?的胸膛上,泪如雨下。
“哥哥,我……很难过。”
“我知道,难过的话,想?哭就哭吧。”
黑色的雨伞将他?们二人静静包裹。
安小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都一次性哭干净。
“为?什么偏偏要我经?历这一切……”
他?哭自己命运的坎坷,哭老天的不公,又哭此刻还能有?容白哥哥的陪伴。
安容白就这样一直安静而耐心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把他?胸口微微敞开的领口打湿。
直到哭得筋疲力尽,安小凡才?擦了擦眼泪,看向安容白有?气无力地问:“容白哥哥,你是从那个空间里出来到现实?世界了吗?”
安容白摇摇头,抬头看了看天空,此刻天空中?雨水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他?用修长的手指把雨伞收起?,对着安小凡伸出了一只手。
安小凡把手搭在安容白的手心上,站起?了身。
这时他?才?看清,除去他?们所?处的这一块,不远处的四周全是一片虚无。
原来是他?不知不觉到了安容白所?处的神秘空间里。
神秘的虚空复制了这片屋檐下的一角,而所?谓阴雨交加的天气,是安小凡悲伤难过的情绪。
安小凡不哭泣的时候,这里的雨就停了。
安小凡正要说话,开口却是一声:
“呵欠——”
一个喷嚏率先打了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一双眼睛也是红彤彤的。
“去病房里洗个热水澡。”安容白温和地说,“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等你。”
“好。”
安小凡刚答应了一声,安容白便消失了。
他?沿着屋檐的走廊走到住院部的大门口,拖着湿透的脚步上了楼。
病房里,许娟还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
另外两?张病床上没?有?住人,安小凡穿过两?张床铺,走进了里头的卫生间。
热腾腾的水淋在身上,把冰冷的寒意驱散了许多,安小凡才?觉得自己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
他?放松全身,让身体的每一处都浸在温暖的水里。
卫生间里有?一扇小小的镜子,安小凡用手擦了擦镜面,镜子里露出自己仍有?些发白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两?只眼睛还是红红的,他?确实?是哭了很久很久。
正看着,耳边忽然?响起?安容白的声音:“别洗太久,小心着凉。”
“……好。”
安小凡应了一声,关掉花洒,拿起?早已备好的浴巾擦干身体。
擦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容白哥哥似乎知道他?的一切。
他?可以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听到自己所?听到的一切,那也就是说……刚刚自己洗澡的时候……
安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立刻抬起?头,没?再仔细思考下去,飞快地穿上衣服出了卫生间。
平复好心情,他?走到许娟的床边坐下。
母亲仍闭着双眼,呼吸又轻又浅,她这样安静地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温婉达理的普通妇女。
安小凡替她拉了拉被角,又检查了一下墙上挂着的点滴,做完这些后,他?才?在一旁的小陪护床上躺下,给自己盖了张毯子,闭上眼睛。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安容白如约地出现了。
铁链哐啦哐啦地晃动着,安容白走到安小凡的陪护床边,坐了下来。
第32章坚强我从深渊爬出
安小凡早已重新睁开眼睛,他?从?陪护床上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母亲的病床——病床是空的。
安容白没说?话,只是先用手在安小凡的额头处探了探。
他?的掌心温暖,安小凡心想,这应该是哥哥灵魂的温度。
片刻后,安容白抬起手,用两根长指弹了弹安小凡的脸蛋:“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呜……”
安小凡原本想说?没事了,谁知刚开口,话音就变了调,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安容白轻轻笑了笑。
他?这一笑,安小凡感觉自己更没出息了,拼命想要克制眼泪,可眼泪却越掉越凶。
他?懊恼地想,刚刚明明已经好了的。
现?在怎么一面对容白哥哥时,又要控制不住地哭了。
安容白伸手在自己的衣袍袖子里掏了掏,几秒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朵小红花,递到了安小凡面前。
安小凡看?到那?朵小红花,眨眨眼,片刻后破涕为笑:“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手工小红花……”
小学的时候,安容白曾陪着安小凡一起做过手工小红花。
起因是小小凡觉得自己明明做了好事,却没有得到老?师的小红花表扬,他?觉得很不公平。
于是容白哥哥就袖子一挥,变出了许多卡纸材料,坐在小小凡身边和他?一起做小红花。
做好一朵后,安容白把小红花戴在小小凡的衣领上。
当时的小小凡可高兴了,只是可惜这朵小红花不能?带出容白哥哥的世界。
此时此刻十七岁的安小凡拿着那?朵小红花挠了挠头。
也不知道容白哥哥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拿出一朵小红花哄他?,自己难道还是小孩子嘛。
但被安容白这样一打?岔,安小凡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擦擦眼泪,抬起头想要和安容白道谢,却一下撞见了安容白一双神色复杂又满是情感的黑色眼睛里。
他?一愣,这还是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容白哥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忍不住问:“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安容白长睫轻垂,再次抬眸时眼里已经恢复冷静。
他?把自己手腕上的一根黑色皮筋慢条斯理地取下,然后牵起安小凡的右手,将皮筋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哥哥是来和你道别的。”
安小凡一愣:“什么意思,容白哥哥?”
他?不解地低头看?了看?安容白给自己套上的黑色皮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容白哥哥的这句话,他?的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不是永远,只是暂时的道别。”安容白用长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可能?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别担心,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你要去哪里?”安小凡追问。
安容白没有说?话,从?床上站起身,往阳台处走去。
安小凡也赶紧下了床,跟在他?身后。
“哥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他?又问。
安容白将两条胳膊轻轻搭在阳台处的窗台边上,目光看?向了窗外的一片虚空。
安小凡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到窗外一片无尽的虚空里,隐隐出现?了一条白色的裂缝。
白色的裂缝像一条毒蛇般缓慢爬行,不断朝着二人所在的位置蔓延。
“遇到了一些问题。”安容白轻轻眯起眼睛解释道,“但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安小凡抿了抿唇,低下头,脸上是难掩的失落情绪。
安容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安小凡的头发,再次耐心地承诺道:
“放心,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着哥哥回来。”安小凡依旧低着头说?,“我?只是有点担心我?自己,并不是不相信你。”
安容白等着他?说?下去。
“我?非常担心自己会再次忘了容白哥哥。”
安小凡甩了甩脑袋,重新抬起头来,认真?而仔细地看?着安容白的脸。
“在家里的那?一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为什么小时候明明经常和哥哥见面,可到了后来的某一天,我?却突然把你全部忘记了。”
许国花来家里闹腾的那?一天晚上,安小凡虽然很累,但睡前还是失眠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也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里虽然没有把所有和安容白的相处都写下来,但是也记录了不少,可他?却偏偏在后来的几年里,还是忘记了安容白的存在。
更诡异的是,他?在想起容白哥哥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翻一翻曾经自己写过的日记。可明明日记里就是记载了一切。
但凡他?这样做了,就能更提早地想起安容白。
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形成了一道枷锁,隐隐之中在阻止他和安容白之间产生更多的链接。
所以这一次,比起担心容白哥哥会永远离开,他?更害怕安容白的离开会连同自己的记忆一起再次消失。
听完安小凡的话,安容白勾了勾嘴角。
他?张开双臂,没登对方?反应过来,就将安小凡紧紧搂进了怀里。
安小凡只觉得身上一热,便?掉进了安容白为他准备好的温暖之中。
他?眨了眨眼,轻轻抬起双手,第一次以同样的姿势,也回抱住了安容白。
他?的双手紧紧贴在安容白的后背上,感受着安容白灵魂的温度。
安容白在他?耳边轻轻地开了口:“小凡,只要你一直爱着自己,相信着自己,就不会忘记我?。”
安小凡似懂非懂地说?:“我?会努力的。”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的心跳都有点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会坚强和勇敢的,容白哥哥,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会保持坚强和勇敢地走下去。”
安容白说?:“我?相信你。”
安小凡紧了紧抱着安容白的双手,心里已经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过了半晌,安容白才轻轻地说?:“小凡,回去吧。”
他?松开了抱着安小凡的双手,安小凡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虚空里响起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安小凡瞪大眼睛,指着安容白身后大喊:“容白哥哥,小心——”
他?的话还没有喊完,整个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病房碎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连带着眼前的安容白一起,倏地消失了。
安小凡惊恐地坐起身,回头一看?,自己还坐在陪护床上,母亲依旧躺在旁边的病床上,闭着眼。
病床上的点滴液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
但是安容白消失了。
安小凡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忽然内心翻腾涌起难以抑制的失落又孤独的情绪。
他?无力地用手摁在自己的胸口处,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处似乎空了一块。
空了很大的一块。
……
虚空里的碎片越来越多。
一条粗大的白色裂缝冲到了安容白的脚下,猝不及防地将他?整个人吞噬进裂缝里。
安容白闷哼一声,身体?重重跌倒的一刻,虚空里忽然出现?无数只暗红色的触手,又像是某种染着血色的恐怖锁链,将他?的整个身体?渐渐捆住。
从?指尖,脚踝,慢慢向上延伸,直至心口的位置。
那?些暗红色的触手似要将他?整个吞没。
一个木偶形状的奇异东西?,从?安容白的体?内缓缓升起。
“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安容白。”祂的声音空灵且神秘,“时间到了。”
难以忍受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安容白脸色发白,嘴角却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既然能?从?这深渊里爬出来一次,就会爬出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轻轻地叹息着,语气里带着冷淡的笑意。
木偶听完,冷漠地抬起手,霎时间,金光乍起,更多无数的红色触手将安容白完全吞没。
然后是坠落。
要将他?拖回地狱。
……
“安小凡!”
医院住院部的房门被敲响,有人打?开了房门,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安小凡正在给许娟按摩放松身上的肌肉,按照医生的嘱咐,一天按摩两次有助于帮助许娟更快恢复。
进来的人是王老?师。
安小凡很意外,班主任竟然会直接来到了医院。
“你的事情我?也大致了解了。”王老?师看?了眼病床上的许娟,摇了摇头说?,“发生这样的事老?师也为你感到痛心,但是其它?的事情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再想想办法,你不应该退学的。”
安小凡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王老?师顿了顿,说?道:“如果你担心没有钱给妈妈看?病,或者没有钱支持你继续读书,这些事情老?师会和大家一起给你想办法。”
“王老?师,”安小凡抿了抿唇说?,“医生说?我?妈妈极大概率以后会终生瘫痪在床。”
王老?师一愣。
“我?们家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了,如果她醒来后真?的瘫痪在床了——王老?师,您能?告诉我?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
王老?师的眼里闪过惋惜之色,但他?仍是劝道:“安小凡,你是学校里很优秀的学生,本来学校还有唯二的免费大学名额,我?和教务老?师都讨论把名额给你一个……”
免费大学名额……
安小凡的脸上出现?了犹豫和挣扎之色。
杨老?师继续说?道:“老?师还可以向学校申请免除你之后的学杂费,有需要还可以再申请一定的补助……”
“王老?师。”安小凡打?断了他?,认真?地看?着这个兢兢业业的班主任说?:“家里贫穷,没有爸爸,重病瘫痪的妈妈……您觉得我?只是缺钱吗?”
“老?师,你说?,我?能?带着母亲一起去读书吗?我?能?做到一边好好学习一边不离不弃照顾在母亲的身边吗?”
“王老?师,如果是你,你能?做到吗?”
王老?师沉默了。
他?的眼里闪过悲痛之色。
他?和大家确实可以帮助这个孩子一时,他?们可以给他?筹钱读书,给他?妈妈筹钱治病,甚至可以为他?申请贫困生免学费……
可是这不是根本的问题解决办法。
阻挡在安小凡面前的,不是一笔学费,不是一笔医药费,也不单单是任何一笔钱款。
他?需要的是长期的生活保障,他?需要的是一个不拖后腿的家庭,是一个能?够支持他?实现?自我?飞行的后盾。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最后,王老?师问道。
安小凡低下头,继续去替病床上的母亲放松身上的肌肉。
“嗯,想好了。”他?说?。
“好吧,但是学校里会再为你保留两年的学籍……小凡,老?师希望你能?想清楚,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继续读书。”
王老?师摇着头痛心地走了。
安小凡目送王老?师的离开,又低头看?了眼右手腕上的黑色皮筋。
他?答应过容白哥哥,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自己都会勇敢面对,一直坚强地走下去。
所以安小凡,不许哭。
(本卷完)
第33章足球第一次见到安容白
六岁的小安小凡第一次见到安容白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光顾着趴在安容白怀里发泄被许飞打?了的委屈。
稀里哗啦哭了一顿,被大哥哥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哄了一顿后,小安小凡才消停下来。
一消停下来,小小凡就觉得又困又累,然后两?腿一蹬,在安容白的怀里直接睡着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安容白,可安小凡莫名其妙觉得安心又踏实。他那会儿还没有完全分清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但奇怪的是,向来有些?认生?的自己在安容白怀里睡着的时候格外踏实沉稳。
第二次见到安容白,是两?天后。
前两?天他被许飞踹了一脚,心里怎么也气不过。但他又不敢在学校里当着大家的面?报复许飞,就等到这天的大课间,偷偷把许飞的乒乓球藏了起来。
反正许飞也拿这兵乓球砸过自己头,自己这是在自我保护。
小小凡心想。
当天傍晚许飞发现兵乓球丢了,气得在教室里大吵大叫。
但好在,许飞没怀疑到安小凡头上。
毕竟当时的许飞性格顽劣,有不少?和?他不对付的同?学,他气呼呼地一个?个?去问,也问到了安小凡。
“安小凡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乒乓球?”
“没有。”小小凡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我没事管你的乒乓球干嘛?”
许飞信了,呼呼呼地走了。
安小凡在心里偷乐了老半天。
当天晚上他就睡了一个?美觉,在梦里把这事儿告诉了安容白。
安容白眼角弯弯,嘴角勾起:长指在他小小的脑袋瓜上点了一下。
“小凡真是一个?小机灵鬼。”
小小凡叉着腰,呼了一声,说?:“这事儿我只告诉了你,你可要替我保密。”
“好。”安容白答应了。
小小凡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睛,歪着头去瞅安容白的脸。
瞅了一会儿他问:
“容白哥哥,为什?么我还是看不到你的脸?”
“以后会看到的。”
“哦又是以后。”小小凡嘟囔着说?。
安容白蹲下身?,牵起安小凡的手,说?道:“小凡,要对以后抱有希望,要相信未来。”
小小凡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安容白又说?:“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相信未来,那我们?现在就好好玩一场怎么样??”
一听说?要玩,小小凡就来了兴趣。
“我们?玩什?么?”
安容白站起身?,袖袍在空中一划,片片花瓣被袖风吹散,下一秒,一个?圆滚滚的球落在了地上。
小小凡跑过去抱起那颗足球,高兴地跳了起来:“耶,是足球!”
他这段时间一直想踢足球。
学校里卷起了一股足球风,从高年级到低年级都喜欢聚在一块儿踢球。当然,安小凡他们?村里的学校并没有足球场,操场也是泥土草地,但每到放学就会有很多学生?聚在一起踢足球。
安小凡也想踢,但踢球的大多都是高年级,高年级不爱带他们?这些?低年级的,低年级就自己组织。
但低年级里组织踢足球的是许飞,因为他们?村里,愿意花钱给孩子买足球的,只有许飞的爸爸。
安小凡不太?想和?许飞一起玩。
因为许飞老捉弄他。
现在,他看到安容白掂着崭新的足球,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我们?快点儿一起踢球吧!”小小凡说?,“虽然这里地方没有电视上的足球场大,但比我们?学校的操场要大,而且地面?至少?是平的!”
“先别急。”安容白又抬手,袖子一挥,安小凡瞪大了眼睛。
原本一片朦胧的场景,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篮球场!
“这是魔法吗?”安小凡眨巴眨巴着眼睛问。
安容白把足球放到地上,对他挥了挥手:“来吧,小凡。这个?足球场的大小够我们?两?个?人用了。”
安小凡早已跃跃欲试,飞快跑上前,学着电视里的足球运动员,飞起一脚自认为很酷地踢到了足球上。
安容白守在球门前,接住了这一脚,反踢了回去。
小小凡玩得不亦乐乎。
踢完球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容白哥哥,我玩得好开心。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安容白也在一旁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帕子,耐心地替小小凡擦起脸上的汗水来。
小小凡愣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看着容白哥哥替自己擦完脸上的汗水,又去擦脖子上的,胸口和?后背上的汗。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替安容白撩了撩面前的头发。
安容白轻轻一笑:“谢谢小凡。”
“不客气。”六岁的小孩儿认真地回答。
之后,安容白经常陪安小凡一起踢足球。
踢了一段时间,安小凡又不满足于只玩足球了,他还想打?乒乓球,打?羽毛球,打?篮球……还有游泳,
安容白说?:“你倒是挺贪玩的。”
小小凡说?:“反正你会魔法,容白哥哥,你就不能陪我玩儿吗?”
“当然可以。”
安容白抬起手,在半空里一挥,又一挥,周围就变成了乒乓球场,羽毛球场。篮球场……还有游泳场。
这是一座安小凡从没见过的超大的蓝色泳池。
泳池似乎有学校里的泥巴操场那么大,水是澄清的蔚蓝色,和?家后头那条长着浮萍的绿色河流完全不一样?。
“我的天啊。”小小凡对着泳池发出了惊喜的感叹。
不等安容白开口,他就已经着急地脱掉了上衣外套,只留一条平角裤,哗啦一声就跳进了水里。
农村的孩子基本上都会游戏,安小凡属于比较早学会游泳的那一类。
“真的是大泳池!水好干净!”安小凡高兴地在水里游起来,时不时还故意翻起一点水花打?在岸边的安容白脚上。
安容白站在水池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感觉到他在很认真地看着安小凡。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小小凡的娱乐就从打?各种球变成了游泳。
“要是还有其他人一起就好了。”小小凡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说?,“容白哥哥,为什?么我的其他朋友没办法来到这里呢?”
安容白正在替安小凡擦湿漉漉的头发,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
“小凡很孤单吗?”
“有一点。”小小凡攥着浴巾说?,“学校里的同?学虽然会和?我玩,但是他们?也会在背后说?我坏话。”
安容白问:“他们?说?你坏话你会难过吗?”
安小凡擦好了头发和?身?体,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有时候会,有时候还会很生?气。”
“小凡是怎么生?气的?”
“我生?气了,就会不理?他们?,但是他们?好像没有感觉到,会和?平时一样?继续和?我说?话。”
安容白轻轻一笑:“看来安小凡的生?气非常温和?。”
“因为你前几天和?我说?过,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控制不了。安小凡说?,“我改变不了他们?,不如改变自己,不要理?他们?。”
安容白伸手摸了摸小小凡的头。
小小凡拉住安容白的袖子晃了晃:“不说?这个?了,容白哥哥,给我讲故事听吧,我想睡觉了。”
“好。”
周围的场景又变回了安小凡的小房间,小小凡乖乖地躺上床,拉好被子。
安容白侧坐在他床边,从小书?桌上拿起一本旧旧的故事书?,轻声念了起来。
安小凡闭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小手握住了安容白拿着书?的大手拇指上。
过了一会儿,安容白放下书?,看到小小凡已经睡着,但小手还是攥着他的大拇指。
过了一段时间,许家村小学居然宣布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学校准备动员全体师生?,举办一场运动会。
运动会高低年级段分开评比,一二三年级由副校长带领组织,四五六年级由校长带领组织。
像许家村这样?的农村小学,一个?年龄段最多两?个?班,所以说?是全校运动会,但全校师生?加起来可能也就一两?百个?人。
为了鼓励孩子们?激发运动热情,老师要求每个?同?学至少?报名一个?运动项目,群体的运动项目也算。
让安小凡高兴的是,学校里竟然还组织了足球比赛。
老师们?搞来了非常简易的临时球门,把泥巴操场场地进行了简单的划分,虽然又小又简陋,但学生?们?都高兴坏了。
安小凡也报名了足球比赛。
比赛的那天,同?学们?都围着许飞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只见许飞身?上穿着蓝白色的足球服,脚上踩着崭新黑色的运动鞋,头发哩得板板正正,那模样?看起来要多帅气有多帅气。
许飞在一群同?学的羡慕中,一眼瞅到了正往案场走来的安小凡。
安小凡只是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反应也没有,许飞立刻就有些?不爽了。
“安小凡,听说?你也要参加足球比赛?”许飞隔着几米距离大声地喊,“不会吧?你会踢足球吗?”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落到了安小凡身?上。
许飞继续说?:“你们?家连足球都买不起,平时也没看见你和?别人一起练习踢球,你根本就不会踢足球!”
比赛前两?天学生?们?自发组织过训练,安小凡因为要回家帮妈妈干活,都没参加。所以大家还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踢足球。
“不会踢足球还参加比赛干嘛啊?”有同?学不满地说?,“我们?比赛可不能输了,快看看安小凡是哪个?队的,可别和?我一个?队啊。”
安小凡看了许飞一眼,握了握拳头说?:“要你管。”
比赛开始时,学生?们?各站一边,都兴奋又紧张地等着裁判老师的口令。
老师一吹哨子:“开始!”
许飞率先抢到足球,他踢先手,动作麻利,蓝白色的运动服非常惹眼。
安小凡他们?队有训练时安排好的守门员,因此他只要混在人群里,找准时机接球踢球就可以了。
关于足球比赛的规则和?技巧,安容白早就教过自己了,也和?自己排练了无数次。
终于,小安小凡找到时机,足球滚到他脚边,他知一个?流利转身?控制住球,带着球往对面?球门瞄准。
“安小凡,快把球传给我!”许飞大声喊道,“你根本就不会踢……”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小凡一个?漂亮的起球动作,把足球精准踢向对方的球门。
第34章王子小王子,别低头,王冠会掉。……
对手的守门员一时轻敌,反应过来时足球已经?擦着他腿变飞了过去。
“吁——”
裁判老师一吹哨子:“小?虎队得一分!”
“耶!”小?虎队员们欢呼起来,有同学推了推安小?凡,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踢足球,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不会。”
许飞在一旁哼了一声:“运气好而已!”
傍晚放学回家,安小?凡飞快地?写好作?业,还写好了日记,就下楼去厨房里帮外婆和母亲打下手。
吃完晚饭,他就迫不及待地?洗了个澡,躺上了床。
他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把学校足球比赛获胜的事告诉给容白哥哥。
可偏偏,他越着急,就越兴奋,反而更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在床上躺了好半天,小?安小?凡才有了困意,渐渐进入了梦乡。
容白哥哥果然在他的梦里等他。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冲过去扑到安容白的怀里。
“容白哥哥,我要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安容白说:“让我猜猜,是不是足球比赛小?虎队获胜了。”
小?小?凡惊讶:“你怎么又知道?”
安容白轻笑了一声。
因为?……
“老,老师,下周举行的学校运动会,我,我也想报名参加足球比赛。”一个小?男孩儿站在办公室里怯生?生?地?说。
这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来找老师报名。
老师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但?是小?虎队的报名名额只剩下一个了,你和三年级的一个同学都报了名,该怎么选呢?”
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那么你会踢球吗?”
小?男孩摇摇头?。
“足球比赛规则知道一些吗?”
小?男孩咬着唇又摇摇头?。
“要不,你去报名参加跑步比赛和跳绳比赛吧?”老师温和地?建议道,“这些也挺好的,是吧,安小?凡?”
小?男孩沉默了,最后?他又摇了摇头?,离开?了老师办公室。
“我看安小?凡这孩子挺内向的,很?少这样主动表达自己。”办公室里的另一个老师说。“要不你让他做足球队的替补运动员吧,有机会说不定?真的可以上场呢,反应都是小?孩子玩玩嘛,又不是真的运动比赛。”
足球比赛那天,小?男孩站在操场边,看着操场上来回跑动的学生?们,他的眼里流出羡慕之色。
突然,一个学生?重重摔在了地?上。
裁判老师紧急叫停,把那名摔倒的学生?扶进了医务室。
“脚扭了,”老师说,“提高服药再继续比赛。”
小?虎队员们知道这个消息后?急坏了:“可是我们足球队少一个人,怎么继续比赛啊?”
“这不是有替补吗?”裁判老师指了指操场边上站着的小?男孩,“安小?凡你上。”
小?男孩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惊喜之色。
他欢欢喜喜地?跑到了操场上,混在小?虎队成员中,又兴奋又有些紧张地?跟着来回跑,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地?上滚动的足球。
忽然,足球飞到了他的脚边。
他心里一紧,接过球,就听?到许飞在身旁大喊:“安小?凡,把球传给我,你根本就不会踢球!”
小?男孩儿不听?,抬起一脚,学校电视里运动员的模样,摆了一个酷酷的姿势。
球飞了出去。
但?是却没有按照想象中的方向飞到对方球门,而是直接越过边界线,飞到了操场外边,
这下,球落入了对手的手中。
对手的主力军,一个三年级的学生?,迅速接过球,瞄准时机,一脚把球踢进了小?虎队的球门中。
“吁——”裁判老师吹响哨子。“天狗队得一分!”
天狗队欢呼起来。
小?虎队个个垂头?丧气,不仅仅是因为?输了一分,更是因为?队里的替补队员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这场比赛,最后?小?虎队完败。
“安小?凡,你这个没用还爱装的废物!”气呼呼的许飞带着几个小?小?跟班,叉着腰围在小?男孩身前。
“你明明不会踢足球,平时也没有训练,你那太的自信来报名参加比赛!”
“我们不喜欢你这样没用又自大的人。”
“对,没用还自大。”
小?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瑟缩了一下脖子。
当时的他心想,自己真是一个没有用的人。
“你没有看到,我当时,可酷了!我一脚就把那个球踢进了对面的球门,同学们都惊呆了!”
小小凡兴奋地拉住安容白的手臂黄了晃:“容白哥哥,幸好你陪着我练习了足球,当时我提出要报名参加足球比赛时,我们班老师还有些犹豫。但是我把足球比赛的规则说给她听?,还告诉她我每天回来都会练习踢球。”
安容白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小小凡的脑袋。
“小?凡真棒。”
“那我们今天晚上干点什?么,容白哥哥?”小安小凡期待地问,视线不自觉瞥向安容白身后?。
前几天小?小?凡就注意到,安容白的身后?,总有一个若隐若现、像是人形木偶一样的东西漂浮跟随着。
那东西隐隐约约的,一直锁定?在安容白身后?的不远处,小?小?凡正好奇,伸手跳起来想要去够。
安容白的大手却盖在了他的小?手上。
“容白哥哥,你身后?有东西!”小?小?凡说。
“是吗?”安容白作?势回头?看了一眼,又回头?说道:“那就让它跟着吧。”
小?小?凡更好奇了:“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可能是天道吧?”安容白说完,自己又笑了起来。
这个年龄段的自己,哪里懂什?么天道。
小?小?凡果然没有听?懂,问又问不出答案,好在他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孩子,转而注意力就被周围变幻的场景转移了。
安容白动动手指,把整个梦中世界变成了一座漂亮的梦幻游乐场。
“哇啊!”
小?安小?凡激动地?跳了起来:“这是游乐场!是迪迪尼游乐场!”
上学期放完假回来,许飞就曾得意地?向全班同学展示他在假期里出去玩的照片。
他把照片一张张踩在桌子上,有去爬山的,去景区的,也有去溜冰滑雪的。
许飞得意地?说:“我爸带我去了可多地?方了,哦对,还去了北方,看到了好多好多雪,比我们这里还要大的雪,雪有我的身高那么厚。”
有同学好奇地?问:“北方的雪真有那么厚吗?不会把我们小?孩子淹死吗?”
“不会。”
又有同学问:“许飞,为?什?么这些照片都是你一个人啊,有几张是你和你爸爸,但?是怎么不见你妈妈呀?”
“对呀,怎么没有许飞的妈妈?”
听?到这话,许飞脸色一变,不高兴地?瞪了最开?始发问的同学一眼,又拿出一叠照片摊在桌子上。
“哇,是迪迪尼游乐场!”
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游乐场照片吸引过去了。
漂亮而巨大的游乐场,有摩天轮,有旋转木马,有公主和王子,人鱼和骑士……
当时的小?小?凡就有些羡慕,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去游乐园,更别说是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游乐场了。
游乐场里五光十色的,大号的卡通玩偶和七彩的气球到处都是。
小?小?凡拉着安容白的手,高兴地?冲向了游乐场中心的旋转木马。
“叮铃铃,叮铃铃……”
旋转木马上的灯带随着他的到来骤然点亮,五颜六色的灯带缤纷起伏,清脆而欢快的音乐随之响起。
小?小?凡的眼里满是光彩,他看上了一匹白色的马,试了几下没上去,于是转过头?看向安容白:“哥哥,我想上这匹马。”
“好。”
安容白俯下身,把他抱到了白马上。
“启动!”小?小?凡兴奋地?挥手大喊。
下一秒,庞大的旋转木马转了起来。
小?小?凡的双手紧紧攥着木马两边的把手,这是他第一次坐旋转木马,他的开?心难以言喻。
他说:“容白哥哥,谢谢你,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玩到这么开?心的东西。”
旋转木马起起伏伏,安容白的笑隐没在斑斓的光影和模糊的面容中。
一曲毕了,旋转木马停了下来。
“容白哥哥,我们去玩下一个吧……”
小?小?凡说完,半天没等到回应,回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容白哥哥?”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小?小?凡一个人待了一会儿,费劲地?从白马上爬下来,还差点儿摔倒。
他在空荡荡的游乐场里站定?,黑夜里游乐场绚烂的光影忽然变得有些晃眼。
“容白……哥哥……”
小?小?凡突然有些慌张起来。
他开?始在巨大的游乐场里奔跑起来,边跑边寻找安容白的身影。
“容白哥哥,你在哪里,你怎么不见了?”
“容白哥哥,你出来好不好?”
“哥哥,我害怕……”
小?安小?凡几乎要哭出来。
他越跑越踉跄,忽然背后?撞进了一个大大的怀抱里。
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修长手指从背后?绕到眼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王冠。
小?小?凡惊喜回头?,终于看见了消失了半天的安容白。
安容白换了一身装扮,穿着一身黑白配色的骑士服,腰上配一把可爱的骑士宝剑,此刻他正双手捧着王冠,单膝缓缓跪地?。
“请戴上这顶王冠,”安容白认真而轻柔地?道,“我的小?王子殿下,安小?凡。”
小?小?凡被安容白这样一哄,立刻就忘了刚才和安容白走散时的担心和恐惧。
他把小?王冠戴在自己头?上,微微扬起下巴,王冠就稳稳地?待在脑袋上。
安容白说:“那么请尊贵的王子殿下,一辈子都要记得,别低头?,王冠会掉。”
“好!”安小?凡大声答应了。
第35章学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安小凡在?上三年级以?前,其?实成绩一直不太好。
许家村小学一个班就二十来个人,他的?成绩在?班里还是中后水平,这?样的?成绩和大城市里的?学生们是完全没法比的?。
倒也不是安小凡不努力,主要?是当时的?安小凡对学习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概念。
邻里八乡的?长辈们也不爱讨论谁家孩子成绩好,聚在?一起更喜欢谈谁家庄稼收成好,谁家牛羊猪卖了好价钱,又或者是谁家小伙娶了个好好媳妇儿,谁家姑娘嫁了个烂男人……
外婆外公也对学习这?事儿没有概念,他们老一辈都不靠读书?养家糊口?,尤其?外公,前许家村老村长,更是对读书?这?事儿嗤之以?鼻。
妈妈许娟,确实会经常口?头上教育几句安小凡,但她说来说去?也只会说那么几句:“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好好上学”……
听来听去?小安小凡都听腻了,加上许娟总是行?为怪异,偶尔情绪失控还会打他,他就更不爱听母亲的?话了。
这?天傍晚放学回家,小安小凡的?脸都是垮着的?。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恹恹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外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盘焦脆焦脆的?土豆饼。
“外婆给凡凡做了最爱吃的?土豆饼,凡凡坐好准备吃饭。”老人节亲切地招呼着小安小凡。
一整个吃饭的?过程,小小凡都闷闷不乐,吃好了饭,外婆扶外公去?床上休息吃药,许娟则又开始在?院子里大呼小叫起来。
没办法,八岁多的?孩子,拖了张小板凳,踩在?板凳上把一家人的?碗给洗了。
回到房间,小安小凡在?日记本上写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嘲笑我。他们为什么总是喜欢跟着许飞一起,嘲笑我矮,嘲笑我家里没钱,嘲笑我没有爸爸……”
这?段话小安小凡写写擦擦,还写了不少错别字,写到后面?,眼泪吧唧吧唧掉了下来,在?纸上晕出一片泪花。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为什么?就因为我成绩不好,没有爸爸,家里没钱吗?”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呀……”
小男孩哭得很?伤心,但他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不想被大人们听到。
楼下传来母亲和外婆的?吵架声,外婆质问许娟为什么要?拿鸡饲料的?水盆装水洗鞋,许娟则大声叫着她没有,不是她干的?。
哭了一会儿,小男孩哭累了,连昨夜也不想写,趴在?桌子上渐渐睡着了。
安容白静静站在?小小凡身后,看着小小凡稚嫩的?小脸,紧闭的?、还挂着泪水的?双眼,这?模样与久远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完全重合了。
“这?样睡会着凉的?。”
安容白走?到小小凡身边,用一只大手?爱抚地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
但小小凡没醒,嘴里咕哝了几句,把头换了个方向?一别,继续睡了。
安容白想拿起床上的?被子给他盖上,但刚一动作,小安小凡整个人就朝他怀里扑了怀里。
小小的?身子扑进宽大的?怀里,小安小凡睁开眼睛,小声地说:“哥哥,如果我学习成绩变好,大家是不是就不会再嘲笑我,讨厌我了。”
安容白张开双手?,将他搂在?了怀里。
但他却说:“不会,小凡。”
小小凡愣了愣:“那我要?怎样,才能不被讨厌?”
安容白摇摇头,沉稳的?嗓音在?小小凡头顶清晰地响起:“安小凡,这?个世上,无论你做得多好,多优秀,都会有人讨厌你,有人嘲笑你。”
小小凡的?眼里闪过疑惑和不解。
安容白在?这?时松开了他,他蹲下身,保持着与小小凡平视的?高度。
小安小凡用力眨了眨眼,距离这?么近,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看清安容白的?脸。
“无论你做的?多好多完美,总会有人讨厌你嘲笑你,因为人心是一杆只为自己加筹码的?天秤,它的?所有衡量标准都以?自己为主,”安容白语速缓慢地说着,“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喜欢你,而是……让你自己喜欢自己,满意自己就可以?了。”
“哦……”小小凡又眨了眨眼睛。
安容白看他这?似懂非懂的?小表情,静默半晌,自己轻笑了一声。
也是,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这?些,确实太难理解了。
此刻的?小安小凡的?注意力,又被安容白的?脸转移了。
安容白明明贴自己这?么近,为什么他的?脸就像是蒙在?一团雾里,怎么都看不清楚呢?
小小凡越想越奇怪,伸手朝安容白的脸上抓去?,摸到了高挺的?鼻梁。
安容白:“……”
小小凡说:“容白哥哥,我好像摸到了你的鼻子。”
说着,小手?又往下摸,摸到了安容白的?嘴唇和下巴。
安容白把他的?小手?从自己脸上拿下,站起身,走?到了书?桌旁边。
小小凡奇怪地问:“怎么了容白哥哥?”
“学习。”安容白严肃地敲了敲小书?桌,“你不是要?好好学习吗,嗯?拿出课本和作业本。”
小安小凡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地把课本和作业本都拿了出来。
这?次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了。
既然容白哥哥说好好学习不是为了让别人不讨厌自己,那么他好好学习是为了让自己也满意自己,这?样就没错了吧。
安容白翻开小小凡的?作业本,几秒后,小小凡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好像冷了一些。
只见小小凡的?作业本上,无一例外全是清一色的?叉叉。
字呢,也是歪歪扭扭的?横七竖八地躺着。
虽然安容白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小时候的?学习是一塌糊涂,但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塌糊涂”的?程度。
安小凡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试图狡辩:“容白哥哥,这?个,是因为我这?几天没有好好写,我之前也不会全错的?……”
安容白问:“为什么不好好写?”
小安小凡眼睛东瞟西瞟:“这?两三天,心情不太好。”
安容白说:“我知道了,那你现在?把这?几天的?作业重新做一遍吧。”
小安小凡坐下,乖乖拿回安容白手?里的?作业本,认认真?真?做了起来。
做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撇头去?看一旁的?安容白。
安容白正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桌角,看到他走?神,抬起长指点了点他的?头。
“我我问题想问。”小小凡说。
“嗯问吧。”安容白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小小凡说:“我现在?在?梦里,那我做的?作业岂不是白做了,根本就不作数?”
安容白:“……”
“那你做两遍吧。”安容白温和地说出了一句残忍的?话,“但是先醒来,把脱掉的?衣服外套穿好。”
最后,小安小凡在?安容白的?监督下,做了两遍作业。
第一遍是在?现实里把作业订正了一遍,又做了今天的?作业,还把不会的?题目都做了标记。
然后睡觉时,他在?梦里容白哥哥的?监督下,又做了第二遍,顺便还把不会的?题目请教了安容白。
就这?样,有安容白的?陪同,小小凡的?学习真?的?开始进步起来。
二年级的?期末考他从班里中后水平一下子进步到了班里前十。
等?到了三年级,他已经稳定?班里前三了。
虽然容白哥哥说过,自己做一切并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但安小凡成绩的?突飞猛进,加上老师总是对他赞不绝口?,嘲笑他的?声音确实少了许多。
同学们似乎分成了两种类型,一种会开始亲近夸赞安小凡,另一种还是继续和许飞一起,对安小凡怎么也看不顺眼。
偶尔这?些人还是会在?许飞的?带头下找安小凡的?麻烦。
容白哥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也没办法融入所有的?群体。
小小凡似乎也懂了这?句话的?道理。
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讲座上,小小凡被选为许家村小学的?优秀学生,站在?国旗下讲话发言。
他看着台下全校接近两百多名的?学生,腿有些颤抖,但开口?的?那一刻,他又好像平静了下来。
流利地背完演讲稿,小小凡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全校师生都为他鼓起掌来。
啪啪啪的?掌声持续很?久,这?一刻,小安小凡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挺直后背,抬起头,内心也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后来他才明白,这?叫作自信。
自信自信,是对自己的?信任。
也正是容白哥哥说的?,做让自己满意的?自己。
从那天开始,安小凡开始爱上了学习,成了其?他同学眼中的?学习狂魔。
有同学问他,是怎么做到学习进步这?么快的?呀。
他想了想说:“我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还在?学习。”
他这?话被一旁路过的?老师听见了,老师立刻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安小凡,你真?是大家的?榜样,老师也为你感到骄傲!”
于是,安小凡那句:“我用大家睡觉的?时间还在?学习”就流传了出去?。
安小凡眨了眨眼,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呀。
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大家都在?睡觉,他也在?睡觉,只不过在?梦里的?时候,要?被容白哥哥监督着再继续学习一两个小时而已!
这?段对安小凡来说算是比较快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学四年级。
四年级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外公去?世了,一件是外婆去?世了。
这?位许家村老村长,自从女儿许娟经历了两次离异后,积劳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每日靠着大量的?药物延续生命,后来他老人家觉得药物太贵,常常不肯吃药。
当厚重的?棺材板盖上时,外婆和母亲坐在?一边泣不成声。
小安小凡也哭了。
外公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但他记得外公总是会在?他放学回来时对他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
更小一些,外公还会把他背在?脖子上,在?一望无际的?乡田里迎着夕阳行?走?。
安容白说,也许对外公来说,死亡可能才是最好的?解脱。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经历病痛的?折磨。
小安小凡又扑进安容白的?怀里哭了一会儿。
他现在?已经长高了一些,不在?小小的?只到安容白的?大腿高,现在?他只要?抬起手?,就能搂住容白哥哥的?腰。
安容白用长指揉着他的?脑袋,眼睑半垂,眼里也是淡淡的?悲伤之色。
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滋味并不好受,
更何况……不久后还会再发生一件事。
想到这?儿,安容白的?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安小凡看不到安容白的?表情,他抱着安容白继续说:“容白哥哥,外公走?了,外婆是不是很?快也会离开我?”
“他们总说外婆年龄也大了,总说她很?可怜……我有点担心,外婆也会离开我。”
“我不想外婆也离开。如果她也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妈妈了……”
他越说越难过,刚平复的?情绪差点儿又要?哭出来。
安容白摸着他的?头,微沉而温和的?嗓音从头顶落下:“那安小凡和哥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第36章头七外公的头七。
小安小凡抹抹眼泪,问什么游戏。
安容白却神秘兮兮地说:“一个互换身份的游戏。”
小安小凡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不确定地问:“是说,我?们两?个互换身份吗?”
“是。”
安容白轻轻笑了一声,一只长指懒懒地替小安小凡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想玩吗?”
小安小凡说:“想,只要哥哥提出来的,我?都想尝试!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呀?”
安容白又是轻轻一笑。
很快到了外公的头七,外婆和母亲在家里做了祭祀,看着祭台上外公的灰色照片,外婆又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安小凡跑过?去握着外婆的手?安慰她。
外婆哭了一会?儿,就紧紧攥着安小凡的手?不说话?。
按照许家村的习俗,死人?的头七要在家里客厅摆放两?根红蜡烛,桌上准备好一桌的食物?,蜡烛要点?一个晚上,其他人?都要早早上二楼回房休息,一个晚上都不能下楼。
因此,安小凡和外婆,母亲吃过?晚饭,都早早地上了二楼。
安小凡一上楼就写作?业。
写到十点?多的时候,他的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谁呀?”小安小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着的脖子,准备开门。
门外没人?应答。
安小凡打?开了门,却只看到空空的楼道,没看到人?。
“奇怪……”
他又坐回书桌前,埋头继续看起书来。
最近他已经在安容白的辅导下,开始提前学习了五年?级六年?级的课程。
他发现,只要静下心来去学,书本上的知?识都变得非常简单,连五六年?级的课程也并不难。
这时,安小凡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又有人?来敲门了,赶紧走过?去打?开房门。
一打?开门,看到身形佝偻的外婆站在门口。
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只穿了大红色的睡衣,看样子是准备往楼下走去。
“外婆?”安小凡愣了一下,“你怎么啦?是要……下楼吗?”
“小凡。”外婆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泪花,显然?刚刚哭过?,“外婆想下楼一趟。”
“啊?”安小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白天时村里的瞎眼婆婆就再三叮嘱过?,无论如何?也不要在九点?以后下楼。
瞎眼婆婆说,九点?以后死者的魂魄会?慢慢回到生前呆过?的地方,和尘世作?最后的道别,十二点?之后才会?慢慢离开。
活人?这个时候一定要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不然?如果死者见?到了生前的亲人?,可能就会?舍不得离开了。
瞎眼婆婆说这些的时候,可严肃了,安小凡就在一边挨着外婆听着,感觉又新奇又害怕。
现在,外婆突然?说要下楼,他光是想到瞎眼婆婆说过?的话?后背汗毛就竖了起来。。
“外婆,已经十一点?了,你要下楼去干嘛啊?”
“我?去吃点?东西。”外婆说,“有点?饿了,凡凡饿不饿?要不要外婆也给你拿点?东西上来?”
“我?,我?不用了。”
外婆点?点?头,拿着手?电筒一步一步慢慢下了楼。
安小凡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怎么都觉得不太放心。
瞎眼婆婆还说,如果死者见?到了前世的亲人?,不一定会?选择留在这里,还有一种很凶的可能,就是……
带着活着的亲人?一起离开。
安小凡全身一个激灵。
他不想失去外婆,想到这里,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安小凡穿着袜子就追了下去。
楼下客厅里没开灯,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一点?零碎的声响。
安小凡穿过?客厅,路过?外公的灵牌时,看到灵牌两?边的蜡烛被路过?的风带着跳跃了几下。
小安小凡快步进了厨房。
厨房里,年?迈的外婆正佝偻着后背,在大烟台后生火。
这个时候的许家村大多数人?家还在用老式的生火灶台,安小凡他们家的煤气灶,是后来在许国光的帮助下换掉的。
“外婆……”安小凡小心地走上前提醒道,“瞎眼婆婆好像说过?半夜不能生火。”
“没事儿。”外婆摇了摇头,继续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然?后起身走到灶台前起锅。
只见?外婆在锅里倒了半锅水,然?后抄起一旁一只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丢进了锅里。
安小凡有些奇怪:“外婆,这只鸡不用剁一下吗?”
外婆说不用。
外婆做饭,于是安小凡坐到生火处,替她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水煮开了,外婆直接把煮熟的鸡盛了出来。
安小凡说:“外婆,好像还没放盐呢。”
外婆摇摇头说:“不用放盐,你外公现在不能吃盐。”
“啊?”安小凡一愣,反应过?来时背后已经发了一层毛。
“外,外,外婆你说,说什么?”他这回说话?都结巴了。
外婆端着盘子温和地笑了笑:“凡凡,外婆是说今天不想吃盐。”
“啊,好。”
安小凡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他熄了火,跟着外婆出了厨房,路过?外公的牌位时,他小声地说:“外婆,我?们上楼去吃吧。”
此刻,客厅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外婆依旧没开灯,珠光照映下能看到她的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桌子上外公的照片。
安小凡感觉身体更冷了,他有些不安,拉了一把外婆:“外婆,我?们快点?上楼去吧。”
外婆没说话?,手?里依旧端着那盘白水煮的鸡,站在外公的照片前。
不知?从哪儿刮过?一阵阴风,呼啦呼啦,外公照片旁的两?盏蜡烛,灭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漆黑之中。
安小凡浑身一抖,感觉冷意更甚,身上开始起满了鸡皮疙瘩。
“外婆,”他小声地说,“能把手?电筒打?开吗,有,有点?黑……”
客厅里静悄悄的,外婆没有说话?。安小凡突然?想起柜台抽屉里应该还有一只手?电筒。
于是他伸手?去摸身旁的柜子,却猝不及防摸到了一只枯瘦的手?。
“啊。”
刚吓了一跳一跳啪嗒一声,手?电筒亮了。
外婆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冷光打?在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她低沉着声音说:“凡凡,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安小凡愣了愣,看着外婆奇怪的表情,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缩了缩脖子,安小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手?电筒照亮的桌子。
这一看,他差点?吓晕过?去。
桌子前,还有一个外婆,正坐在桌子前,在外公的遗照的注视下,大口大口地吃着鸡。
安小凡终于反应过?来了,怎么会?有两?个外婆,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外婆!
那还有一个是……
吃鸡的外婆突然?抬起头,对着安小凡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惨白惨白的脸,笑起来格外瘆人?。
安小凡终于眼前一黑,吓晕过?去了。
拿着手?电筒的外婆扶住自己的外孙,慈爱地摸了摸安小凡的头,有些嗔怪地说:“老许,你看看你,把凡凡都吓坏了。”
餐桌前的外婆,不,应该叫外公了,摇着头说:“孩子还太小,别让他知?道太多,吓晕也好。”
安小凡被外婆放到了沙发上。这会?儿外公已经不吃鸡了,看着自己桌上的灵牌微微发愣。
外公说:“我?的照片,好多年?前的了……那个时候,还是安平给拍的。”
顿了一会?儿,他又道:“安平……这个王八蛋……但是我?当初……也有对不起他……”
外公苍老的脸上满是哀伤,但鬼是哭不出眼泪的,他愣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当时的娟娟,还是个健康活力的大闺女,我?付了一辈子心血的大闺女……我?想走之前看看她。”
“不行。”外婆摇摇头说,“咱闺女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差了。你不要吓到她。”
但外公却执意要往楼上走。
可走到楼梯口,他却发现家里原本熟悉的楼梯变成了漆黑一片。
外婆看着楼梯口地板上的符纸轻轻叹了口气。
外公又走了回来,站在外婆面前。
两?人?静静对望,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悲伤和不舍。
忽然?,外公说:“老伴儿,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你。”
外婆擦了擦脸上的泪,带着哭腔说道:“老许,我?也是。”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外婆点?点?头:“我?……”
“外婆。”
沙发上的安小凡,突然?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醒来的,这会?儿已经站起了身,慢慢走到了外婆和外公的中间。
外婆顿了顿,像是回过?了神,握住了安小凡的手?。
安小凡也回握住她,半大的小少年?此刻声音轻柔地恳请道:“外婆,别走好吗?”
“再陪陪凡凡一段时间吧。”安小凡把脸埋进外婆的怀里蹭了蹭。
屋子里一阵沉默。
外公也还在原地沉默地站着,但他的时间不多了,身上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淡。
外婆抹了抹眼泪。
对于她这样一个处在新旧时代变更期妇女来说,她的一生是挺苦的。
从小家庭重男轻女,没有书读,一直干活,到了年?纪连男方面都没见?到,就被提前定了亲。
成亲后就开始生儿育女,但好在老许人?不错,在她生了许娟后就没再强迫过?她,两?个人?就一直把许娟这个女儿当唯一的宝贝。
到了现在,按理来说,她应该儿孙满堂,安享晚年?了。
可是,女婿跑了,女儿疯了,丈夫死了。
她这一生最大的依赖就是丈夫,在她的认知?里,是丈夫把她从那个封建牢笼的家庭里带离,是丈夫给她一个家,是丈夫给她终生忠诚的陪伴和爱护。
可是,再低头看看小小的外孙安小凡,外婆又有些不忍心离开了。
凡凡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女儿许娟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改嫁,有了新家庭后,孩子就丢给了她。
可没过?几年?改嫁的男人?也死了,许娟才回到娘家,开始和她一起带孩子。
但那个时候凡凡就已经和自己的妈妈不怎么亲了。
凡凡依旧喜欢撅着屁股跟在她身后,喊她外婆,外婆……
“外婆,”安小凡再次开了口,“别走,别离开凡凡好不好?凡凡想吃外婆做的土豆饼。”
外婆犹豫了。
就在这时,外公忽然?严厉地开了口:“你是谁?”
是对靠在外婆怀里的安小凡说的。
第37章生死生死不可变。
安小凡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转身注视着半透明的外公?。
静默半晌,他开口道:“外公?,我是你的凡凡。”
外公?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凡凡,你能?看见我?”
安小凡点点头?。
外公?似乎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随了老婆子的体质,总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安小凡抿抿唇,抬起晶亮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外公?:“外公?,凡凡舍不得你。”
说完,他直接哭了出来。
“凡凡从小就是外公?外婆照顾长大?的,现在,外公?走了,凡凡很孤单,也很想念外公?……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爱凡凡的人了。”
小孩子的一番话,让老人动容。
他伸手想要摸摸外孙的头?,手却从外孙的头?顶穿了过去。
外公?收回手,式神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外公?,”小安小凡继续说道,“以后我还能?看见你吗?你会去哪里呢?我真的好难过,呜呜呜……”
眼看着自己的外孙越哭越凶,外婆也顾不上自己的丈夫了,抱着安小凡就安慰起来。
安小凡继续一边哭一边说:“外婆,呜呜呜,外公?走了,呜呜呜,外婆不要走,凡凡不想一个人,呜呜呜……”
“好好好,凡凡不哭……”
外公?正要继续开口说话,却忽然脸色一变。
过了十二点,时间到了,他该走了。
“老婆子,那我走了。你还要不要……”
“凡凡不哭,外婆不走,不走……”
老人最后看了一眼生?前的老伴,终于还是慢慢消失了。
“老许……”
外婆搂着安小凡,眼泪又掉了下来。
安小凡看着外公?消失的方向,微垂眼眸,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眼神渐渐变得黯淡下来。
过一会儿,他似是恍惚地回过神,回头?看着还在默默落泪的外婆:“外婆,你怎么哭了?”
外婆摸着安小凡的脑袋:“外婆会陪你的。”
安小凡轻轻皱了一下眉,用手摸了吧自己的脸,自己的脸上怎么也湿乎乎的?
虽然有些奇怪,但安小凡还惦记着瞎眼婆婆说过的话,点着头?说:“好,外婆,小凡也会一直陪着你的。那我们现在就去厨房里拿点吃的上楼吧,瞎眼婆婆说过不能?在楼下待太久。”
……
安容白骤然回到虚幻空间里。
他堪堪然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另一手五指扣紧摁住胸口。
有鲜血从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滴落在虚空的地面上,却在接触地面时一瞬间又化?为乌有。
一道空灵的、神秘的声音从他背后悬浮的人形木偶处悠悠传出:
“安容白,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违背了天道法则。”
祂的声音渐渐严肃而?低沉:“你不能?更?改过去自己的命运,但是你——”
“你的外婆本该在今天死掉。”最后这句话,祂几乎是冰冷地说出。
安容白依旧撑在地上,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说:“我可以接受惩罚。”
“那好,那你就接受惩罚吧。”
话音一落,安容白所处的空间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像玻璃碎片一样层层碎裂,碎裂的玻璃碎片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利刃,精准而?锋利地向地上的安容白落下。
万刃穿心。
一开始,安容白撑着地面尚能?忍受,
但随着碎裂的利刃越来越多,他的身上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没有身体,却要受身体的皮肉之苦。
直到安容白白着脸倒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万箭穿心,没有边界的地面被血水染红,祂才开口道:“安容白,改变他人的生?死命数是最大?的因果业力,这些惩罚,可远远不够。”
说完,祂木偶的身体抬了抬手。
随着祂的动作,霎时,血肉模糊的安容白便被几根血色触手一样的东西牢牢缠住。
安容白抬起眼皮,喘着气?息问:“你要怎样?”
“送你回去。”那声音道,“回你的时间线接受你该有的惩罚。”
“不行。”
安容白吐出一口血来。
他侧了侧头?,任由鲜血缓缓流出。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和你做交易。”
“交易?”
“再?给我几年的时间,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得到小凡完全的信任,那我就自愿和你回去,接受所有该有的惩罚。”
“这听起来可没什么诱惑力。”
“我的灵魂,也可以任由你处置。”安容白说最后这句话时,已经虚弱得难以发出声音。
祂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这个交换的合理性。
安容白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墨色。
过了许久,那声音道:“可以。”
“我的化?身离你的距离,就是你所剩时间的距离。等到七年后,你最好不要后悔。”
……
阴雨交加,外公?下葬。
四年级的小男孩挽着外婆的手,身后跟着许娟,与一群送葬的队伍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因为下雨,泥巴地变得格外泥泞,一脚踩下去溅起黄黄的泥水,
外婆走得颤颤巍巍。
小男孩紧紧攥着外婆的手,他不是怕自己摔倒,而?是怕外婆摔下去。
一行人终于到了山上的虐过处,开始给外公?下葬。
阴阳先生?们做起了各种?神神叨叨的仪式,外婆则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
这些天她一直在哭,眼睛都哭得红肿起来。
棺材进土的时候,许娟率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一哭,外婆也绷不住了。
老人趴在棺材边,一边哭一边说:“老许,你都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这话一旁的小男孩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里一跳,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安。
他不想让外婆走,如果外婆走了,他不知道以后还有谁会爱自己,疼自己。
可下山回家的当天晚上,小男孩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外公?回来了,攥着外婆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
外婆泪眼婆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惊恐地坐起身,只觉得心里又怕又难受。
隔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小男孩下了床,偷偷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才听到对面传来一轻一重?两个声音。
还好,外婆还在。
他又重?新?回到床上,侧过身,把小小的自己蜷成?了一团。
窗外还在下雨。
老天爷似乎也理解他的心情。
可就是从来没有帮过他。
到了外公?头?七的那天晚上,小男孩坐在床上,瞪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皮子掉下来。
他不能?睡。
白天瞎眼婆婆说,头?七这天,死者会回来探望在世的亲人最后一眼,然后选择离开。
他要保持清醒,观察家里的动静,绝不能?让梦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小男孩就这样干坐着很快上下两个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他掐了自己一把,才精神一点。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放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男孩心里一跳,鼓起勇气?下床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他看了一会儿,感觉心里有些发毛,就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又是衣服布料走动时摩擦的窸窣声。
他立刻重?新?精神起来,打开房门,看到外婆拿着一个手电筒,正轻手轻脚地往楼下有。
“外婆!”他赶紧叫了一声,“你要下楼吗?”
“是啊,”外婆说,“我有些饿了,想下楼拿点东西吃。凡凡呢,有什么想吃的,外婆给你拿上来。”
小男孩想了想说:“外婆,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一老一小两个人下了楼,客厅里,外公?的祭台前,两支红色的蜡烛跳动闪烁。
外婆去厨房里做夜宵,小男孩本想帮忙生?火,但路过外公?的遗照时,他停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刚刚好像看见,外公?遗照上的一双眼睛,好像在动。
心里有些毛毛的,小男孩决定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外婆,眼睛紧紧看着客厅的动静。
一边看,他也没有忘记提醒外婆:“外婆,白天瞎眼婆婆说过一定不要在楼下呆着,我们还是早点上楼吧。”
外婆没有说话。
小男孩回过头?,看见外婆已经煮好了一只鸡,鸡肉也没切,正把煮好的鸡往盘子里盛。
外婆的动作缓慢而?有些迟钝,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就在这时,客厅的蜡烛不知被哪来的一阵风给吹灭了。
整个客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小男孩脚步一顿,有些害怕,他赶紧提醒外婆打开手电筒。
但是外婆却没了动静。
小男孩用手摸索旁边的柜子,试图在抽屉里寻找备用手电筒。
突然,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声音离自己不远,似乎是从餐桌附近发出来的,咔嚓咔嚓,咯噔咯噔,像是某种?牙齿费劲咀嚼的声音。
是谁在吃东西?是外婆吗?
小男孩摸到了手电筒,立刻打开,一束光照了出来。
只见外婆坐在餐桌边上,用手撕扯着鸡,吃得很香。
小男孩压下心里的不安,正想说话,身后忽然又亮起了一道光。
他回过头?,看见另一个外婆拿着手电筒站在自己身后,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啊……”
两个外婆!
他惊呼一声,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老许,你看看你,把凡凡都吓坏了。”
“老伴儿,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你。”
“我也是。”
“那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愿意。”
……
清晨的曙光点亮许家村时,村里的大?公?鸡就开始打鸣。
许娟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迷迷蒙蒙地走下楼梯。
“啊——”
一声惨叫穿过砖墙瓦房,传到刚刚打完鸣的大?公?鸡耳朵里。
大?公?鸡挺直腰背,更?加卖力地叫着:“咯咯咯——”
外婆死了。
死于心脏病突发。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灵堂里,看着照片上同样灰色的外婆的照片,一动不动。
“可怜啊,许老太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村里医生?说是心脏病发作,可以前也没听说过她有心脏病啊。”
“可不是什么心脏病,我听瞎眼老婆子说,是被去世的老村长带走啦!”
“都住嘴!”
忽然,许娟大?吼一声。
周围议论的人闭了嘴,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纷纷走了。
人群走后,许娟突然抄起一旁的扫帚,指向了傻站着的小男孩。
“都怪你,安小凡。”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为什么不拦着你外婆下楼!你为人民?会在楼下的客厅里睡着!你说啊,你说话啊你……”
扫帚直直向小男孩飞来,小男孩抱着头?,背上被扫帚砸了一下。
他蹲下身,听不见耳边许娟痛哭的骂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都怪我,都怪我,我那么胆小,那么没用。
都怪我……
第38章外婆亲爱的外婆
又?做梦了。
小安小凡从床上坐起身,按停了叮叮作响的闹钟,麻溜儿地?下床穿上衣服。
门口响起敲门声,外婆和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凡凡,起床了没,外婆给你做早饭去了。”
“起了起了。”
安小凡高兴地?说:“起了起了,马上下楼。”
最近一段时间外婆变得特别照顾他。
虽然以前外婆对他也很好,但?最近外婆更是无微不至,所有?饭菜她都提前准备好,做得都是安小凡爱吃的。安小凡出门上学她就会站在院子里微笑地?和他挥手,安小凡放学回家她也会走到村口的路边向他招手。
安小凡也很开心,他觉得自己?更加受到重视了。
这天放学回家,外婆没站在村口等他。
他走到了家门口,也没看到院子里有?人,进屋放下书包后,又?看到餐桌上放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
“外婆——”
安小凡冲楼上喊。
外婆没有?应答,倒是有?脚步声从楼上向下传来。
“小凡,你回来了?”许娟走下楼问,“你外婆呢?”
“外婆没在家吗?”
许娟说:“没有?。”
安小凡想了想,跑出了家门。
他沿着山路一路往上跑,跑到一处墓地?里停了下来。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老妇人正?跪在一座坟前泪流不止。
“外婆!”小安小凡冲她跑了过去。
“凡凡怎么来了?”外婆赶紧擦掉脸上的泪水,对安小凡笑了笑,“外婆来给你外公清理一下坟墓。”
安小凡扑进外婆怀里说:“外婆是不是想外公了?”
外婆摸了摸小凡的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安小凡从外婆怀里站起身,对着外公的坟墓拜了拜。
做完这一切,他拉起外婆的手说:“外婆,我们回家吧,我给你看今天美术课上我画的画。”
“好。”
回到了家,安小凡从书包里拿出来美术画本。
翻开一页,他把自己?的画展示给外婆看。
画的题目是:我和我最爱的人。
安小凡画了一个长大后的自己?,正?搀扶着一个年迈的老人,这个人就是外婆。
安小凡信誓旦旦地?说:“等我长大了,要?赚好多钱,带外婆过上最好的日子。”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我还有?就会活到那时候吗?”
“当然有?机会。”安小凡严肃地?说,“我长大后一定会孝顺外婆的。”
外婆慈爱地?摸了摸安小凡的头,侧过头时眼里却闪过一点泪花。
许娟正?在这时从外头走进来,看也没看安小凡手里的话?,说道?:“妈,有?没有?看到阿平的鞋子啊?我昨天找出来准备给他刷刷鞋,怎么不见了。”
外婆皱起了眉:“你又?在胡说什么,阿娟,安平已经走了。”
许娟说:“什么走了?我不信他走了。是不是你又?把安平的鞋子藏起来了,妈?”
“鞋子是我丢的。”外婆沉声说,“许娟,已经多久过去了,和你说了多少次,安平他走了,他失踪了,你不要?再想他了!”
许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突然,她大叫一声:“啊——”
这一声尖叫把外婆和小安小凡都吓了一跳。
外婆正?要?说话?,许娟就情绪失控地?大叫起来:“我不相信,安平没有?离开我,没有?!”
她一边大吼大叫,一边朝着安小凡走来。
安小凡吓得步步后退,躲到了外婆身后。
外婆一把拦住许娟:“许娟,你又?怎么了,你冷静一下,别吓到凡凡了。”
这时许娟低头看了眼安小凡掉在茶几?上的美术作业本。
“安平……”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画上的男人说道?。
原来她是把安小凡画的长大后的自己?认成了那个抛弃他们的父亲安平。
安小凡很不高兴。
他不喜欢妈妈总是容易这样情绪抓狂,也不喜欢听到爸爸的名字,更不喜欢听到妈妈念叨那个从没见过面的父亲的名字。
凭什么他可以一走了之,自己?和妈妈却要?一直念着他。
安小凡生?气地?收起自己?的画:“这不是那个坏男人!”
许娟更生?气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爸爸?”
眼见她抬起手就要?往安小凡脸上打去,外婆抬起手,啪一声,率先给了她一巴掌。
许娟一愣,随即愤怒地?推了自己?母亲一把推开气冲冲地?上了楼。
外婆被推倒在地?上。
小安小凡赶紧过去扶住她:“外婆。你没事吧?”
外婆摇摇头,扶着站起身,深深叹了口气。
老头子,你是死了一了百了,而?我呢……
夜晚安小凡写?好作业,把之后的功课也复习了一遍,又?想起下午产生?的事,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在日记里愤恨地写道:妈妈真?讨厌,总是乱发脾气,今天竟然还推外婆。我不喜欢她。
过了一会儿,按安小凡气消了点儿,又?把这段话?划掉,改成:
算了,他们都说妈妈精神不太好,是个可怜人,我就不和她生?气了。
写?好日记,安小凡合上日记本,在小书桌前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好多好多天没见到容白哥哥了。
好像自从上次之后,容白哥哥就没在他梦里出现过。
一开始他还有?些奇怪,后来注意力都放在了外婆身上,渐渐就忽略了。
现在再想起来了,他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还有?点儿揪着难受。
安小凡睡前还在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再见到容白哥哥。
可等他睡着之后,又?开始做噩梦了。
这个梦在这些天总是反复出现。
他梦到黑暗的空间里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绑着一个人,看不清这人是谁,但?漫天飞舞而?下的刀片却两他的浑身刮得遍体鳞伤。
那人低垂着头,裸露的双脚耷拉着,长发凌乱地?垂在脑后。
安小凡和之前一样,想要?靠近那个人。
但?他只是身子一动,眼前的场景就瞬间消失了。
随即,梦里就出现了外婆的脸。
外婆捂着胸口,脸色惨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客厅的地?上。
躺在外公的遗像前。
然后梦里的场景混乱起来。
许多人涌了进来,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怜啊,许老太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村里医生?说是心脏病发作,可以前也没听说过她有?心脏病啊。”
“可不是什么心脏病,我听瞎眼老婆子说,是被去世?的老村长带走啦!”
……
“不可能!”
小安小凡从梦中惊醒。
他捂着哐哐乱跳的心跳,呼吸许久都没有?平稳下来。
他为什么会梦见外婆突发心脏病死了?
他怎么可以梦见外婆死了?
还有?梦里被绑在十?字架上万箭穿心的男人……
是谁?
是容白哥哥吗?
想到这里,小安小凡心里一紧,分外不是滋味。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混乱,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终究是个孩子,最后困意袭来他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安小凡早早起来,对着镜子刷牙。
刷着刷着,他把满嘴的泡泡吐出去,再抬头时,却骤然看到一张模糊的长发人脸。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想到什么,试探性地?用手去摸镜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镜子里的画面又?消失了。
安小凡皱起了眉,心里的担忧更深了。
他觉得容白哥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然,容白哥哥绝不可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那么久。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呢?安小凡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想起不来了。
记忆像扭成了一团的结,似乎总有?什么力量让他无法清晰思?考。
“凡凡。”外婆在楼下喊道?,“快下来吃饭了,等下帮外婆干个活儿。”
“好!”
安小凡快速洗了把脸,用毛巾擦脸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自己?在想的事。
外婆给他做了香喷喷的青菜肉丝面,青菜是自己?家种的,肉是隔壁邻居送来的。
“我最喜欢吃外婆做的面条了!”安小凡满足地?说。
外婆听到这话?,笑眯眯地?回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凡凡,帮外婆去卖瓶一扫光,”外婆说,“我一会儿要?去北边的农田里除草,凡凡最乖啦,去帮外婆跑跑腿。”
“好耶。”
安小凡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帮外婆跑腿买东西。
外婆每个月有?退休金,存了一些钱,每次让小凡去买东西,都会额外给小凡一些零花钱。
安小凡拿着外婆掏出来的崭新的纸钱,高高兴兴地?跑去了村委的小超市里。
“哟,这不是小凡吗,来买东西啦?”
“是的许爷爷,我要?一瓶一扫光。”
老头儿点点头,拿出一瓶除草剂,又?问:“还要?买点啥不?”
安小凡算了算手里的钱,说:“再买一包薯片和一包辣条!”
许爷爷给安小凡装好东西,找了钱,安小凡高兴地?心想,又?能存一笔五块钱啦。
出了超市,刚在路口转个弯,却碰到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许飞。
许飞的体型比安小凡大一圈,这会儿正?缩在墙角的角落里,蹲着身子,脸埋进胳膊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见到这瘟神,安小凡原本打算拔腿就跑。
但?刚走一步,就听到几?声抽泣声。
小安小凡停下脚步。
只见许飞的肩膀抽动起来。
过一会儿,他直接哭出声来。
但?他哭得很压抑,可却又?压抑不住,于?是哭声断断续续,哭哭停停。
安小凡抿抿唇,转身走了。
一分钟后,他拿着一包纸巾递到了许飞面前。
许飞的哭声戛然而?止,肩膀也不动了。
片刻后,他突然恶狠狠抬起头。
安小凡被他这目光吓了一跳,手一抖,纸巾摔在了地?上。
许飞漂亮的蓝色球鞋一脚踩在纸巾上,表情阴冷地?说:“怎么,安小凡,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安小凡想解释,又?听许飞恶狠狠骂道?:“别在我这里假惺惺的,安小凡,你真?恶心,你长得恶心,性格恶心,从头到脚都让人恶心!”
安小凡咬着牙,转身跑了。
边跑边抹了抹眼角委屈的眼泪,中途还差点摔倒。
去北边田地?的路上,有?两条路,其中一条路过许飞的家。
安小凡想了想走了这条路。
这会儿他已经把眼泪擦干净,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好心管许飞了。
许飞的家门口有?一个很气派的院子,
和安小凡他们家老旧的院子不同,许飞家的院子是这两年新装修的,砖瓦都崭新崭新的,院子里有?山有?水,做得很漂亮。
但?这会儿却从院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怒吼声:“许飞我是不会管的,许大力,我今天就是来和你离婚的,许飞我也不要?了。”
许大力从屋子里追了出来,对那浓妆艳抹的女人说道?:“小丽,你消失这么多年不回来,现在突然回来就是为了和我离婚?”
第39章自杀外婆还是死了。
“是,我已经有了新的男人?了,许大力,当初我们的婚姻就是你爸妈我爸妈自己决定?的,我从始至终都没答应过。”女人?冷漠地说,“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也是迫不得已,我该做的都做了,你要是不肯离婚,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可许飞怎么办。他一直想有个妈妈……”
叫小?丽的女人?根本不涨再?听许大力说下去,她转身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豪气的红色轿车,小?丽还没上车了车上就走下来一个男人?给她打开车门,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扶她上了车。
那男人?长?得斯斯文文的,皮肤白净,又瘦又高,看起来也挺年轻,和许大力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那男人?说:“小?丽姐,要不要和你儿子……”
小?丽打断了他:“不用,他已经不是我儿子了。”
“王小?丽!”许飞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他冲着白色轿车大喊:“你就带着你的小?白脸滚吧,永远不要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妈妈,我爸爸也不需要你这种女人?!”
“你滚吧,狗男女!”
他愤怒地,歇斯底里地大喊,可他的母亲王小?丽已经和小?白脸男人?开车离去了。
许大力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声泪俱下地说:“好大飞,爸爸会补偿你的,是爸爸没用,爸爸会对你好的……”
后面?的事情,安小?凡没再?偷看下去了。
他穿过小桥,从水中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白净的脸上,眼角已经带了一点泪水。
可恶,又去同情坏人许飞了,
他擦擦眼泪,快步跑到农田里。
外婆正戴着个草帽,弯着腰和许娟一起在田里拔草。
安小凡把一扫光递给了外婆。
外婆拍拍手上的灰土,结果一扫光,又紧紧抱了一下安小凡。
“凡凡真棒。”外婆说,“凡凡永远都是外婆的骄傲。”
安小凡点点头,心情一时也振奋不起来,于是回家写作业去了。
傍晚的时候,许娟一个人回了家。
她踩着满是泥巴的鞋子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突然问道:“小凡,你外婆呢?”
安小凡奇怪:“外婆不是和你一起在田里干活吗?”
许娟说:“她早就回来了。”
安小凡摇摇头:“外婆没有回来过。”
许娟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哦”了一声,脱了鞋往楼上走,没我要做晚饭的意思。
一直以来家里一日三餐基本是外婆打主手,偶尔许娟做,安小凡打下手。
这会儿许娟已经默认了今晚自己老妈做饭。
可安小凡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做的梦,越想越不安,直到时钟指向了八点,外婆还是没有回来。
他终于坐不住,一下子坐起身,冲着楼梯口大喊:“妈,我出去找找外婆。”
没听清许娟应没应他,安小凡转身往外跑。
他先去了一趟北边田里,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外婆”。
路过几个散步的妇女问他:“许村长家的外孙,你找谁呢?”
“我找我外婆。”安小凡着急地说,“你们有看到她吗?”
其中一个妇女说:“中午的时候俺好像看见她一个人上山去了,太阳那么大,也不知是干啥子去哟……”
安小凡不等她说完,拔腿就往山上跑。
“喂,小朋友,晚上么要上山啊,么得灯的……”
安小凡一路往山上跑去。
上山的小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安静地照着,周围丛林里时不时传出动物异样的声响。
但安小凡根本不怕,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外婆。
到了分叉口,他毫不犹豫地往墓地里跑去。
等到了外公的墓地前时,他的身上已经挂了彩,全是路上摔倒或者被枝叶刮伤的。
没有路灯的山路,没有从山上滚下去已经是万幸。
“外婆——”他对着空旷的墓地大喊。
一个苍老而细微的声音在脚边轻轻响起:“凡凡……”
安小凡心里一惊,赶紧蹲下身,却看到外公的墓碑旁,躺着脸色苍白的外婆。
外婆靠在外公的墓碑前,虚弱又无力地对安小凡笑了笑。
她说:“凡凡,对不起,外婆对不起你。”
“外婆骗了你。”
“外婆……永远爱你。”
安小凡惊恐地瞪大眼睛,一双小手死死攥着外婆的手。
他几乎崩溃地大喊:“外婆,外婆你怎么了,外婆,外婆你不要吓我……”
轰隆隆。
下雨了。
……
黑暗的神秘空间里,只有一盏来自无尽高处的顶光灯,淡白色的灯光之下,是一架巨大的十字架。
一道金白色的光闪过,切断了十字架上圈圈缠绕的绳索。
十字架上原本被紧紧捆绑的长发男人跌落在地上。
安容白堪堪落地,白袍上已经满是红色的血迹。
“结束了?”他对空气中问。
“安容白,我封印了你一半的魂力。”祂说,“你外婆死了,惩罚结束了。”
安容白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什么?”
祂的声音充满了怜悯:“你外婆还是死了,安容白,我早说过,命运不可改变,人是斗不过天的。”
安容白勉强站起身,闭上眼睛,却透过安小凡的眼睛,看到了在大雨里趴在外婆身上痛哭的自己。
“你的强行介入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向来冷静而沉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
有一点悲伤而复杂的情绪,在他深黑色的眸子里蔓延开来。
他拖着受伤的灵体,走了几步,
难道命运真的注定无法改变吗?
自己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安小凡注定要再经历一次吗?
……
这一次,外婆死于百草枯中毒。
没有人知道,一个老妇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喝下一大口百草枯,然后安静地坐在丈夫的坟墓旁等待死亡的降临。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的烈阳,再到傍晚的晚阳,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夜幕降临,年迈的老人变得窒息。
而最让安小凡不能接受的是,那瓶百草枯,是他从超市里买来,亲自递到外婆手上的。
百草枯,在他们农村这里叫一扫光。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买这瓶药,或者当时他没有先回家写作业,哪怕多问外婆几嘴,
因为这个心里的坎,安小凡每天精神萎靡不振,几天后大病了一场。
可和其他孩子生病不同,安小凡生病,并没有人照顾。
母亲许娟因为自己母亲去世的事情,非常难过,精神状态一天天变差。
半夜,安小凡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从床上爬起来,昏头昏脑地下楼去找药。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沉浮之中只听到安容白微微低沉又磁性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鼓励着自己。
容白哥哥让他起来吃药,他就撑着身子起来下楼去拿药。
容白哥哥让他多喝热水,盖好被子,他都一一照做。
迷迷糊糊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离开了现实世界,在容白哥哥的身边,被他拥入怀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拍着他。
他的脸因为高烧而通红,呼出的气息都滚烫。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说:“哥哥,我以后没有外婆了。这一切都怪我。”
“都怪我,都怪我。”
“是我……哥哥,是我亲手杀了外婆。”
安容白就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回应他:“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这是安容白最想对过去的自己说的话。
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
就这样一连烧了两天,最后还是精神恢复清醒的许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赶紧去村诊所里卖了新的退烧药回来。
许娟看起来有些焦急,把买来的药一把塞进了儿子的手心里。
安小凡抓着药,正准备一口吞,安容白的声音骤然想起:“别吃那么多。”
这次生病,让他们两个人意外地打开了某种心灵感应的通道。
安小凡赶紧停住动作,昏昏沉沉地问:“哥哥,那我应该吃什么?”
“吃那片黑色的药和胶囊就可以。”安容白说。
安小凡挑出药片吃了,吃完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光大亮,他已经退了烧。
他把床单被罩都撤掉,连同被汗水浸湿的睡衣一起,都拿到院子里洗了。
许娟也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洗得比较毛糙,以往外婆还在的时候,能帮着洗就帮着洗。
现在外婆不在了,安小凡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成长起来。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要肩负起家的责任。
从那天开始,他学着独立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养鸡种田。
他也没再提过“都怪我”这句话。
因为容白哥哥说过,事已至此,愧疚自责和懊悔是没有用的。
更何况,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不怪他。
……
安小凡开始替村里的人家们干些杂活。
这天,他替新上任的许村长家清理猪圈,许村长和许国花都很高兴,留他在自己家里吃饭。
安小凡本想拒绝的,却一眼看到餐桌上摆着的老母鸡汤,红烧排骨,肉末茄子……正好这时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许村长和许国花都笑了起来。
安小凡终究是个孩子。
他在许村长家吃完饭,许村长拿来一只刚刚杀好的鸡,递到安小凡手上。
“拿回去给你和你妈妈吃吧。”他说。
安小凡咬咬唇,最后道了声谢,提着鸡回了家。
意外的是,家里来了人。
瞎眼婆婆站在院子里的屋子大门口,她的一只眼睛被黑色眼罩蒙着,另一只小而精明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大门。
“婆婆。”安小?凡走过去,“你怎么不进屋?我妈妈在?家。”
瞎眼婆婆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安小?凡看。
安小?凡吓了一跳,他总觉得这个老婆婆身上的气息有点儿吓人?。尤其是她不说话时,一只?眼睛就这么看着你,有些?阴嗖嗖的。
安小?凡感觉自己头皮麻麻的:“婆婆……”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瞎眼婆婆忽然开了口。
“啊?”安小?凡没听懂。
瞎眼婆婆继续说:“原来说这样,难怪你们家的气场会是这样……乱了,一切都乱了。”
“啊?”
“你不该来这里的,你不该的。”紫颜婆婆又对安小?凡摇了摇头,说完这局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她转身就走。
边走,她边楠楠自语着:“真可笑,人?是不能违背天道法则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天……”
真是个奇怪的老婆婆,
安小?凡笨手笨脚地把鸡切块,东进冰箱里,又和许娟说了鸡的来源处,才?出了门,准备去院子里收衣服。
他刚把衣服收进筐里,背后就被?人?拍了一下。
安小?凡疑惑地回过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干枯老瘦的脸,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瞎眼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啊?哦,哦哦好,”
瞎眼婆婆点点头,这回是真走了。
第40章他是他是安容白。
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小男孩抱腿坐在床上,暗自神伤。
自从外婆去世后,他每天都闷闷不乐,每天都活在某种懊悔和自责里。
他自己也清楚这样是不好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低落的情?绪。
同样让人感到糟糕的,还有许娟愈发频繁出现的精神问题。
母亲总是大吼大叫,胡言乱语,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幻想和实现实,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更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情?绪爆发,不由分说就拿起?手边的东西往小男孩身上砸。
小女?孩心想,这些都是他该受着?的,
他没有保护好外婆,也没有强大的能力。
也许长大一点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小男孩上了初中,也从小男孩变成了少年,身高也长高了不少。
可还是比许飞矮了一个头。
自从他上次无?意间得知了许飞的家庭情?况后,许飞一直对他怀恨在心。
到了初中,对方更是变本?加厉地针对自己。
他尝试过反抗,最后发现许飞的家里到处都是关?系户,于?是只有能躲就躲。
好在小少年开始决定好好学习,读书很刻苦,最后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这个消息传到了许村长耳朵里,许村长很高兴。
和前任村长自己的外公不同,现任许村长认为读书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自己读到了中专,可却非常支持村里的年轻后辈们好好深造读书。
许村长带了家里的猪肉过来,许娟就留他一起?吃晚饭。
母亲在状态稳定的时候,其?实看起?来很正常,就是一个温和内敛的中年女?子。
她笑眯眯地进了厨房,许村长也进去打?下手。
少年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口渴,就起?身想去厨房里倒点水喝。
可他却在厨房门?口撞见?了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影。
许村长说:“阿娟,我会照顾你的,就像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我会帮你,保护你的。”
少年愣在了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好在他及时接住,才没让水杯碎了一地。
十几岁的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他明白自己的母亲和许村长在做什么。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敢说,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对自己的母亲开口,或者要怎么对许村长开口。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对许村长冷漠一些,不再接受许村长送来的东西……默默抗议这受到良心谴责的一切。
与此同时,在学校里他仍旧遭受着?许飞的欺负。
与过去不同的是,少年学会了忍耐。
他对于?许飞和同学们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采取了默默忍受的态度。
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事情?闹大了会更加麻烦,不如息事宁人,抓紧学习,考上大学后就可以脱离这里的一切。
可他想躲,命运却没打?算放过他。
最终,两人在一次打?架的时候,许飞不慎从天台掉了下去。
半身不遂,下半身永久瘫痪。
因为他们二人打?架的天台没有监控,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许飞是自己不慎跌下去的。
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少年还手只是为了自保,是被?逼急了之后的自我保护措施。
警察不会给他定罪,学校也不会对他进行处罚。
可网络的舆论和不知情?的同学们的眼光,却成了对他每时每刻的审判。
他几乎要承受不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投过来异样又探究的目光。
大家最开始明明都知道许飞臭名昭著,可从楼上摔下来的是许飞,医院躺着?的是许飞,半身不遂的是许飞……于?是大家就忘记了许飞的本?性,转而探究起?完好的受害者。
直到某天夜晚,被?抓包的母亲和愤怒的许国花争执时,许娟不慎从楼上摔下,确诊终身瘫痪。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死守着?的最后一根线,断了。
他退学了。
没有听从班主任的劝导,没有理?会他人的惋惜,他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后来他一个人坐在母亲瘫痪的床边,过完了十八岁生日。
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青年带着?许娟离开了许家村。
搬离许家村的那?天,周围邻居放鞭炮喝彩。
他独自来到了东边的房子门口。
村口的马路对面已?经?用绿色围墙圈出了一片施工工地,要不了几年,这里就会建设起?一大片由政府扶持的度假村旅游景地。
迫于?现实经?济压力,青年决定现在将这套房子卖掉。
按照章亦丞的说法,这套房子现在至少可以卖到百万。
有了这笔钱,母亲的医药费,生活费都将不再是问题。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小姨许美梅。
“找谁。”开门?的男人不耐烦地问。
“我小姨呢?”青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当初这套房子是许娟收留落迫的小姨住的,没收一分钱。
许娟一直念着?曾经?的亲戚里旧情?,固执起?来很难改变,再加上小姨嘴甜会哄人,所以两年前安小凡就没有继续劝母亲卖房子。
但是这并不代?表房子就是永远给了小姨,更不意味着?小姨可以随便带陌生男人住进家里。
男人问:“我怎么知道你小姨是谁?”
“许美梅。”青年耐着?性子说,“这房子是我们家的,现在她在哪里?我要和她谈谈。”
听到青年的话,男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沉着?脸拍了拍房门?,“这房子是我花大价钱从许美梅手里买过来的,现在怎么就成了你家的房子?”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男人没了耐心,想把青年赶走,“哪来的莫名其?妙的人,走走走,别在我家门?口赖着?。”
青年立刻攥住男人的手臂,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你说这房子是我小姨——许美梅卖给你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他妈烦人,就是字面意思,非要老子把房产证甩到你脸上你才信吗?”男人甩开青年,转身进屋,片刻后又走出来,把房本?甩在了青年脸上。
青年愣愣地看着?盖有公章的房本?,一时间仍旧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自己家的房子被?小姨卖掉了。
自己家的房子怎么就变成了别人的。
“快点儿滚。”男人骂道,“再不走我就报警了,私闯民宅,有你小子蹲的。”
青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家里跑。
跑到家里时,他噔噔噔上了楼,进了母亲的卧室。
在卧室的床头柜里,他找到了一叠文件。
一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这份文件。
因为觉得母亲不会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所以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就把文件丢在了抽屉里。
再次打?开文件查看时,他看到了文件上清晰醒目的几个大字:
房租转赠协议。
曾子芳:许娟。
受赠者:许美梅。
赠与人的签名处,清晰地印着许娟的手指印。
青年仍不相信,攥着这份文件到了林安镇新组的老房子里。
“妈,你什么时候把房子送给了小姨?”
许娟躺在床上,眼神有些呆滞。
“妈!”
许娟艰难地开了口:“我没……有。”
青年又给小姨打电话。
可小姨却一个也没接。
他就跑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又给许美梅打了一个电话。
“喂?”
这次许美梅倒是接了,声音听起来懒洋洋地:“你谁啊?”
青年压低了嗓音说:“你在哪里?”
许美梅愣了愣:“嗯?”她以为是哪个老相好,想了想,说:“我在老地方呢,有什么事吗?”
“许家村村口马路边那套房子,”青年说,“你确定是你的?”
许美梅不说话了,几秒后她试探地问:“你到底是谁?”
青年愤怒地说:“你到底是怎么骗我妈签下那份房租赠予协议的?许美梅,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掉了。
许美梅根本不给他任何可以骂自己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并且没过多久就注销了电话号码。
青年克制着怒火,转身又去警察局报了警。
“你说有人骗走了你们家在许家村的两套老宅?”
“是,而且两套都转手卖掉了。”
接待青年的警员皱起了眉头。
然而,在他们详细了解了事情原貌后,却同情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个许美梅我们这里有她的档案,她之前赌博欠下了大额债款,差不多就是一百多万左右。”警察说,“但是这份房屋转赠协议上确实是你妈妈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一切走的都是合法程序,我们没有办法立案。”
“可我妈妈是精神病人,她当时很有可能没有理智,完全是被骗的。”
警察说:“那你们能提供两年前你妈妈患有精神疾病的证明吗?而且必须得是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否则,找不到你妈妈是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下被骗签约的证据,我们就没有办法对许美梅进行调查和逮捕。”
出了警察局,青年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正如同青年的脸色一样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突然想明白了。
原来小姨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说什么走投无路投娘家亲戚,谈什么姐妹情深互帮互助,装什么尽心尽力帮忙照顾母亲……无非就是盯上了这套房子,利用许娟的善良和精神病,利用这对可怜母子的无知和信任。
真是人心险恶。
青年笑得停不下来。
轰隆隆。
一道闪电骤然闪过,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更加煞白。
笑着笑着,他站起身,往自己住的老小区方向走去。
该回去给许娟喂晚饭了。
就这样,青年没再同任何人提起房子和小姨的事。
他每天忙碌在又脏又累的工作中,每个月月初,他坐在出租屋老旧的铁床前,数着手里一张张满是铜臭味儿的纸钱,计算着接下来的房租水电费、伙食费以及母亲的医药费。
他觉得自己会这样一辈子下去。
不用考虑结婚生子,永远孤身一人,带着瘫痪的老母亲,在不发达的小镇上苟且偷生。
从青年变成壮年,从壮年变成中年,再直到老年。
第41章直的直的就更刺激了
距离林安镇十多公里的街区附近,有一片正在建设的新小区工地。
正是酷暑的季节,工地里的工人们穿着短袖却依旧汗流浃背,好在太阳一点点西斜,临近傍晚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总算一点点降了下去。
晚饭时间一到,工人们就往附近的小吃小摊处走去。
人群里,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最为显眼。
他瘦瘦高高,尽管长期接受太阳的曝晒,皮肤也依旧偏白,只是多了一层健康的麦色,短碎发清爽到耳后,汗湿的工装衬衫衬出他细瘦的腰身。
“小凡,今天又要回家去照顾你妈?”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顺手搭在青年瘦削的肩膀上:“你咋就这么孝顺呢,每天十几公里来来回回,不嫌累啊?”
安小凡回头,内敛地笑了笑,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借着递烟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把肩膀从男人的手里抽出。
“王哥,抽根烟吗?”
王志夹起一支烟,任由安小凡替他点上,深吸了一口后,他说:“今晚哥们几个在附近饭馆订了一桌,你也一起来吃饭吧。吃完后还可以到附近聚聚。”
正走到车棚附近,安小凡换上电瓶车头盔,摇了摇头说:“不了哥,晚上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王志说:“你也真是的,二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能出来洗洗脚唱唱k啦?”
安小凡笑了笑,骑上车,往林安镇方向开去。
他和许娟现在住在林安镇的一所老旧公寓里,租了一间七八十平的房子,一个月房租倒是不怎么贵,但设施设备很落后。
小区没有正式的大门,入口处坐着一个年龄能当安小凡爸爸的保安大叔,大叔爱把手机听小说的声音放得老大,偶尔会抬起头冲路过的小区居民点点头,打声招呼。
老小区楼里没有电梯,考虑到带着母亲上下楼并不方便,安小凡挑了二楼的楼层。
二楼只有半层的楼梯,安小凡上了楼,刚打开房门,一股异味就从屋子里扑鼻而来。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正准备进屋,隔壁邻居的门支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喂,小伙子。”女人扭着腰说道,“你们家怎么回事啊,成天到晚总有一股怪味儿就算了,每天半夜都老有人大喊大叫的,你说我一个姑娘家住在隔壁,吓不吓人啊,害不害怕啊。”
一个近四十岁的女人称自己是姑娘,也是挺少见的。
安小凡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姐,我妈妈瘫痪在家,平时可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说:“哦~那算啦,以后注意一下就行啦。我最近刚住进来,之后有机会来我家吃饭啊。”
安小凡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这套老房子布局简单,入门就是一个窄小的客厅,简单地布置了老旧的沙发和电视,但几乎没人会看。
左手边是两间相邻的卧室,右手边有个小厨房,卫生间在厨房隔壁。
屋子里没有阳台,倒是有一个大窗台,窗台上晒着几件手洗的衣服,已经干了。
安小凡直接进了第一间卧室。
打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恶臭味更加强烈。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安小凡打开灯,先是把窗户打开得更大一些,再走到老旧木床前。
床上躺着许娟。
见头顶的灯被点亮,许娟睁开了眼睛。
和几年前相比,她一样很瘦,但脸色差了许多。
“你回来了。”她说。
安小凡点点头,同往常一样的替她换好尿布,简单擦了擦身体,就拿起一旁打包带回来的工地餐给许娟喂饭。
许娟吃了几口,就别过头去:“不想吃了。”
“怎么了,妈?”安小凡问,“饭菜不喜欢吗?”
“不是。”许娟费劲地摇了一下头,“这两天胃不舒服,不想多吃。你上报要来不及了吧,先去工地吧,免得工头又骂你了。”
“好吧。”
安小凡收好饭菜,又替许娟喂了药,才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到了工地,已经开工,王哥站在人群里冲他招了招手:“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快去把那片的水泥砖搬了,工资就不扣你的了。”
安小凡一边换工服一边感激地说:“谢谢王哥。”
王志点点头。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安小凡他们才结束了一天的活儿。
王志从口袋里拿出一碟纸钱,数了数,放到安小凡手里。
“上个月的工资,我先提前给你发了。你数数,一共六千块钱。”
按理来说,工地发钱是统一打到银行卡里的,但安小凡第一不是正式员工,第二他每个月一号要交很多钱,所以他的工资都是由王志提前垫付给他的。
他接过钱,数了数,从里头拿出了两百块。
“哥,给多了。”
王志摆摆手说:“你拿着吧,就当是上个月的奖金了。”
“但……”
“真过意不去,等下陪我去吃顿饭吧。”王志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说道:“今天是我生日,请了几个朋友。”
安小凡想了想,答应了:“好。”
王志是这工地里的?一个小小的?工头,负责带队他们这些干苦力的?工人们。
两年前?安小凡偶然?认识了王志,就一直跟着他在工地里工作,王志对?他也算是照顾,垫付工资,多发奖金,偶尔还会?给他不扣工资地放一两天假。
现在又是王哥的?生日,于情?于理,安小凡都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邀请。
王志在附近的?火锅店里订了一间小包厢,叫了几个朋友,服务员笑着端来?菜单,王志却把菜单一推,推到了安小凡面前?。
安小凡一愣,抬头看了看王志。
王志说:“你第一次来?自己点一些你喜欢的?吧,剩下?的?我来?点。”
“好。”安小凡点了几个凉菜和?西斜蔬菜,就把菜单递还给王志。
旁边的?几个男人孝道:“我说王哥,你生日还让别人点菜,这小伙子谁啊?”
“不会?是你的?新相好吧?”
“胡说什么?”王志抬手一把拍在了那人肩上,“这我弟,在我工地里工作。”
“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弟弟啊?”又一人调侃说,“不会?是刚认的?吧?”
“啧啧啧,别说,王哥这次的?眼光可不错。”
“行了行了,别说了。”王志朝那几人使了个眼色,“小凡还是个孩子。”
几个中年男子各自会?心一笑。
菜端了上来?,火锅鸡的?水也恰好煮开,热气?腾腾往上冒,包厢里的?气?氛也终于活跃起来?。
王志点的?是鸳鸯锅,他不是本?地人,爱吃辣,但考虑到安小凡不怎么吃辣,特意换了个清汤锅底。
“多吃点,这家的?鱼头都是新鲜现杀的?。”王志说。
“好,谢谢王哥。”
吃饱喝足,王志的?几个朋友提出去附近的?足浴店享受一下?。
安小凡捻着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正措辞准备开口,就听王志说道:“足浴店就不去了,我开个ktv包厢,大家一起唱唱歌,给我的?生日助助兴吧。小凡,陪哥去唱唱歌吧?”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安小凡摸了摸手上的?黑色皮筋,对?着王志点了好头。
王志看起来?很高兴,一把揽过安小凡的?肩膀,往附近的?ktv走去。
安小凡有些不自在地量了量后背。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别人过多的?肢体碰触,但他也知道王哥并没恶意,像他们这样的?粗糙大老爷们,勾肩搭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一行人走到了ktv里,王志去前?台开包付钱,借着就有一个男服务生推着酒水车把几人带到了包厢里。
“来?呀,王哥,喝酒,不醉不归。”
“好好好。”
“那我就给大家献丑,来?一首生日快乐吧。”
“你可他到吧,多大的?人了唱儿歌。”
“我就要唱。”
那人嚷嚷着,跑着调唱完了一首生日快乐,然?后把话筒顺手塞进了一旁的?安小凡手里。
安小凡点了首当下?正流行的?小情?歌,刚一开口,包厢里原本?正在喝酒玩骰子的?几人就安静了下?来?。
走去是王志,酒也不喝了,坐在沙发上抬头盯着站在屏幕前?的?安小凡。
安小凡的?嗓音意外的?好听。
身旁的?老刘戳了戳王志:“喂,老王,喜欢这个啊?”
王志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刘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说:“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归我了吧。”
“滚。”王志不悦道,“他还不是。”
还不是?
“直的?,那更刺激了。”老刘贼笑着拍拍王志的?肩膀,“王哥,哥们帮你。”
正在这时,安小凡唱完了一首歌,老刘立刻朝他招手道:“小兄弟,你过来?。”
安小凡把话筒放到一边,走了过去。
老刘站起身,半开玩笑地把他推到了王志身边坐下?。
“喝酒不?”老刘拿过杯子开了一瓶酒,倒了一杯递到安小凡面前?。
“他不喝酒。”王志说。
老刘转转眼珠子,说:“行吧,那我去上个厕所。”
说着,他站起身,故意“不小心”推了一把安小凡。
安小凡没留神,借着老刘的?力身子撞在了王志的?身上。
王志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桌上的?酒杯洒了,酒水正好洒在安小凡的?工装裤子上。
“哎,不好意思,我有点儿头晕。”老刘晃悠悠地说,“好像喝多了啊。”
王志拿起一张纸,要替安小凡擦裤子上的?水。
安小凡抿抿唇,摁住了他的?手:“王哥,我自己来?就好。”
王志的?手顿了顿,点点头:“好。”
安小凡低着头,用?纸巾细细地擦着大腿处裤子上的?酒水。
这条工装裤是上个月自己新买的?,在工地干活衣服容易坏,质量差一些的?就换得勤,这一次他特意去服装店里挑了条质量好点儿的?。
这会?儿裤子被水浸湿了,还染了色,他有些心疼。
第42章愿望中暑了。
“我去一趟卫生间。”
最后,安小凡决定去卫生间用水冲洗一下?。
他刚走出包厢,迎面?老?刘就走回了?包厢。
老?刘回到包厢,在王志身?边坐下?。
王志正拿出一根烟点着,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安小凡坐过的位置失神。
“王哥,小兄弟走了??”
“他上厕所。”王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刘卫,下?次别这样做,次数多了?他会反感。。”
“我这不是试试他嘛?”刘卫说,“你?看他也没有多排斥你?的身?体接触,说明他还是有弯的可能性的。”
安小凡在卫生间里把裤子上的染色部分洗了?洗,然后又?洗了?洗手,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他回过头?,是王志来了?。
“王哥,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家了?。”
“我正想和?你?说。”王志说,“我送你?下?楼,给你?打一辆网约车回去。”
“好,我回包厢拿一下?东西。”
安小凡进包厢时,刘卫还冲他笑:“小兄弟,这么早就走了?,不再多喝两杯?”
这会儿包厢里又?多了?几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个个长得眉清目秀,都是ktv里的男模。
其中一个皮肤很白的少年还凑到安小凡身?边,端着酒杯就要和?安小凡喝酒。
安小凡轻轻皱了?下?眉,只觉得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王志在手机上叫了?辆车,目送安小凡离开后。他才回了?包厢。
“啧啧啧,王哥这次是真?不一样了?。”刘卫说,“开始当?君子了?,看来是真?动心咯。”
安小凡回到老?旧的小区楼里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他刚打开出租屋房门,咔嚓一声,隔壁邻居的房门也开了?。
一个大?肚便便的男人从那屋子里走了?出来,接着傍晚见到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也追了?出来。
“喂,大?哥,你?的钱给少了?啊……”那女人一边小声叫着一边追着大?肚男人去了?。
安小凡关上房门,先悄悄拉开许娟的房门看了?一眼,见许娟正睡着,便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接着他就去洗了?个澡。
从小养成了?每天?洗澡的习惯,现在又?是夏天?,汗出得多,一天?不洗澡都会浑身?不自在。
出租屋的卫生间很简陋,头?顶只有一盏发黄的灯泡,浴室和?蹲坑没有玻璃门隔开,用的是那种几年前他们在许家村时还在用的煤气热水器。
想到许家村,许多过去的记忆又?零零碎碎地浮现了?出来。
几年前许娟出院的那一天?,安小凡推着她的轮椅,回到了?许家村,
然而,村里的村民们却变得态度很奇怪。
他们都不再与许娟来往,更有甚者,路过安小凡家里时,还要在院门口啐上一口。
其实?当?时的安小凡就已经能想明白。
当?时的村长许国光已经被革职,而从妇女们的八卦聊天?中可以?听?到:许娟是一个不要脸、纠缠别人老?公的小三,害得许村长丢了?职务,还害得村里名誉扫地,这样的女人就应该浸猪笼。
女人们唾弃许娟,男人们被女人们管着不准靠近许娟——尽管当?时的许娟已经瘫痪在床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安小凡坐在许娟的床边,说:“妈,今天?过后我就正式满十八岁了?。”
许娟躺在床上,她的双眼浑浊,有些?迷茫,看起来正是精神发作期,只是迷茫地看着安小凡笑。
安小凡继续说:“我从小就有三个最大?的愿望,你?知道?是什么吗?”
许娟看着他笑。
“一个,是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变得强壮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一个,是好好学习,考上满意的大?学。脱离现在这个阶级的贫困束缚。”
“最后一个,就是希望你?能身?体健康,永远开心。”
许娟眨了?眨眼,眼神依旧天?真?又?茫然。
安小凡苦笑着说:“但是现在看起来,除了?第一个长大?,其他的……似乎一个都实?现不了?了?——妈。”
许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安小凡看了?她一会儿,看到她头?发里的白色又?多了?一些?,藏在皱纹里的褶皱又?深了?几层。
“算了?,祝我自己十八岁生日快乐吧。”安小凡说完,站起身?,下?楼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
煮面?的时候,他想起来,上一个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还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在自己都忘记的时候,安容白出现了?,对他说生日快乐。
他说,以?后会一直有人记得你的生日。
但现在看来,容白哥哥有时候就是一个骗子。
今年的生日他就没有记住,也没有出来和?自己祝贺。
安小凡摸了摸右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然后他盛了?两碗面?条,一碗是给自己的,一碗是给安容白的。
“祝我们生日快乐。”他说。
就这样,安小凡和?许娟在许家村度过了?一段时间。
然而这天?,当?他打完工坐车回到村里时,远远地就看到自己家房子的墙壁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
欠债还钱。
否则死。
尤其最后一个“死”字,写得狰狞又?难看。
安小凡第一反应就是冲上楼去查看许娟的情况。
见许娟躺在床上没有受伤,他才心有余悸地掏出手机报了?警。
村里有人说,一大?早安小凡出了?村后,就看到几个拿着刀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来,其中一人踹开房门上楼喊人,另一人用红色油漆在房门口写字。
路过的村民非常害怕,再加上对许娟这家印象不好,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几天?后警方也查出了?线索,原来这帮人是来讨许美梅欠下?的债的。
他们说,许美梅欠了?钱,电话也一直联系不上,自己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上门要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带头?的人说,“我们顶多是方法极端了?点儿,但是是他们先不还钱的啊。而且,许美梅欠的可不是只有我们一笔,之后肯定还会有人来讨钱的。”
警察问:“许美梅欠的钱,你?们除去找她,又?是怎么找到许娟一家的?”
“许美梅说的啊。最后一次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她说许家村这里有她亲戚,她正在外头?打工,钱都给这家人了?……”
果然和?那人说的一样,接下?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上门来讨钱。
有的人态度还算温和?,有的人就和?这次一样极端,二话不说就来恐吓威胁。
而这些?极端的,警察带走几个,不久又?会来几个,这些?人本身?就是社会小混混,替雇主来讨钱,压根不介意会不会被拘留。
次数多了?,村里头?的闲言碎语又?开始多了?起来。
安小凡早已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然而,这些?闲言碎语却直接影响到了?他在康德镇上的工作。
“你?明天?不用再来了?,实?话说吧,我有个亲戚是许家村的,听?说你?们家有人欠债不还钱,还招惹了?很多小混混,说实?话,我不敢再用你?了?。”
“但是欠债的人不是我们……”
“我也听?说了?,不是你?们欠的债,你?们是被亲戚坑了?——可那些?混混们很难搞啊,前些?天?不是还有人追到咱店里来闹事了?吗?”
淋在身?上的水骤然停了?,将安小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将水阀关上再打开,还是没出水。
又?停水了?。
好在身?上的沫子已经冲干净,只是还有一桶衣服还没洗,看样子只能明天?洗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小凡先是在墙上挂着的2024年日历上打了?一个叉,随后走到书桌前,拿起桌面?上的一个摆台。
这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长发男人,男人黑发如墨,眉目俊美,乍一看会以?为这画上的就是安小凡自己,但仔细一看,画上的男人五官更加硬朗一些?,眼神间的气质也更加沉稳而随和?。
这是安小凡画的安容白。
他拿着摆台,手指在安容白的脸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安容白,他是无所不用其极。
桌上的摆台,日历上的备注,手机上的屏保和?壁纸……每一个都是安容白。
曾经有一个工友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屏保和?壁纸,忍不住说道?:“我说安小凡,你?这人是真?够自恋的,屏保和?壁纸还用自己照片啊。”
其实?安小凡是有点儿后悔当?时没能和?容白哥哥留下?一张正儿八经的照片的。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这个夏天?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四十度高温。
许多大?企业都停了?工,不过像安小凡他们这种黑心工地,还是照常工作的。
每天?都有一两个中暑的工友被抬去了?医院,尽管如此,工地仍不肯停工,上头?甚至还给每个人发了?一瓶藿香正气水,说是给工人防暑用,实?则是把工人们当?牛马用。
安小凡换上了?薄薄的背心,但太阳的毒辣依旧让他感觉头?晕眼花,身?上的背心早就汗湿一片,薄薄的半透明得贴在身?上。
搬完最后一筐材料,安小凡眼前一黑,直直往地上倒去。
“喂,小凡!”
不远处的王志眼疾手快,立刻跑了?过来,拦腰抱起安小凡要往附近的诊所里跑。
安小凡缓过了?点儿劲,有气无力地说:“哥,不要去诊所。”
“但是……”
“你?放我下?来,我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就好。”
王志不太放心,但安小凡坚持,他只好放下?安小凡,扶着他进了?工地里临时搭建起来的休息室。
“我去给你?买瓶冰水喝,你?在这歇会。”王志说着,转身?出了?屋。
安小凡躺在简易的床板上,只觉得头?昏脑胀,耳朵里嗡嗡嗡地回响着风扇的轰鸣声。
热空气一股一股地涌上来,迷糊的安小凡把自己的背心向上撩起来了?一点。
“喂,老?王?”
休息室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你?在这里干……”
刘卫的话说到一半,眼睛看清了?床板上躺着的人后,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试探性地叫了?声:“喂,小兄弟?”
床上的安小凡闭着双眼,呼吸有些?沉重,应该是已经睡了?过去。
他的整张脸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汗湿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紧致的身?体曲线。半撩起的背心下?,是白皙的、没有一点赘肉的小腹,再往下?……
刘卫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他是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见到。
鬼迷心窍般他伸出手,直直要往安小凡的身?上摸去。
第43章配送要买什么???
正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王志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他不仅买了冰水,还专程去附近的药店里买了冰凉贴和缓解中暑的药。
“刘卫?”
刘卫抽回手,圆滑地?笑?了笑?:“哟,王哥,我?说怎么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这是去给你的小宝贝儿买药了。”
王志皱了一下眉:“别乱说话。”
但看安小凡依旧睡得昏沉,他想了想,便只将冰水放在了安小凡枕头边,剩下的东西放在了床边。
“找我?什么事?,出?去说吧。”
王志和刘卫出?了休息室,临出?门前,刘卫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回头往床板上的青年看了一眼?。
安小凡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火海里漂浮。
热浪一波接一波,烧得他四肢乏力,汗水一层层地?往外沁。
就在他意识沉浮之际,忽然?脸边传来一股冰凉。
他顿时像着了魔一样,整个人开始往那阵凉意靠近。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贴上了那片冰凉,凉快的温度立刻让他昏沉的脑袋好受了一些。
于是,他的双手立刻紧紧抱住那片冰凉,试图让那片冰凉璃自己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仿佛感受倒了他的贪恋,那片凉意似乎动了起?来,并开始回应他的渴望。
安小凡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贴在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上。
那东西似乎还有凉凉的、带着点湿漉漉的触手,从头顶到后脖颈,一直反复地?抚摸着他,
他就这样在一片凉爽和舒适中渐渐清醒过来。
安小凡花了一点时间才回过神?,他从床板上坐起?身,看到自己手里正抱着一瓶矿泉水。
矿泉水这会?儿还带着点凉意,但已经完全没有刚买的时候冰了。
床板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王志从药店买来的药品。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啊。
他还以为是容白哥哥回来了呢。
安小凡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
七年了。
安容白从他的世界里整整消失了七年,每次想到他,都感觉身体里像是空了一部分?搬。
他说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和情感,如果真?要形容,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灵魂变得不再完整了。
……
几天后,安小凡请了一天的假,带着许娟去医院里复查。
“你妈妈这个情况……药物控制的效果正在减弱。”
安小凡问?:“你的意思是?”
“两年前,她的胸部以上保罗双手还可以自由活动。到现在也依然?可以保持脖子和头部的活动,保证基本思维和预言等能?力没有问?题。这都是因为特效药物一直在控制她的神?经退化。”医生?说,“但是现在药效正在衰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小凡微微垂下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冷静又有些麻木:“你的意思是,我?妈妈接下来会?加快神?经退化的过程,可能?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植物人?”
“是。”医生?抬了抬眼?镜说,“保险起?见,我?建议现在就让她住院接受更全面的治疗,这样也好让她的病情得到更好的控制。”
安小凡沉默了一会?儿,问?:“像我?妈妈这种情况,住院的话一个月费用大概要多少?”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不好说,每个病人的情况不一样。不过前段时间刚有个和你妈妈一样的病人住进来,一个月大概几万块吧。但你妈妈的情况比她要复杂和严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考虑一下。”
“行,你们回去考虑一下。”医生?点点头说,“接下来的特效药剂量得加大,一共是六千,去前台缴费吧。”
六千块,药钱整整翻了一倍。
安小凡推着许娟的轮椅出?了医院,他们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上,身边来去的路人都行色匆匆,好半天,安小凡才想起?来该打个车。
“小凡。”许娟突然?开口?说道?,“我?不住院。”
安小凡低头看向她:“为什么?”
许娟摇摇头说:“我?不住院。我?不想。”
“但你的情况会?越来越恶化……今天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我?不住院。”许娟仍是摇头说,“我?不想。”
这时,安小凡打的车也开到了。
“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妈。”最后安小凡这样说了一句。
开车的司机人倒是不错,见顾客里有个残疾人,立刻下车帮忙把?许娟扶进了车里,又和安小凡一起?把?轮椅折叠好塞进车后备箱。
“林安镇光明小区?”司机打着方向盘说,“有点儿距离,而且那里的小区已经是很老的小区了……”
傍晚,安小凡推着许娟去附近走走。
林安镇背靠一片大森林,整个小镇沿着树林建设,走不了多远就是一片极大的国家自然?保护区。
许多人都愿意在休息的时候去保护区外围的园林里走走,感受大自然?新鲜空气的芬芳。
安小凡今天也推着许娟来到了这里。
许娟长期闷在家里,偶尔也需要出?来接触新鲜空气。看得出?来她心情好了不少,靠坐在轮椅上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不知哪家的孩子跑了过来,因为玩得太兴奋没看清路,小小的身子一下撞在了许娟的腿上。
安小凡赶紧扶了一把?那孩子,孩子懵懵的,倒是他的父母赶紧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太调皮了。小虎,快跟大哥哥和壁纸道?歉。”
小虎乖乖地?说:“对不起?。”
“没事?。”安小凡笑?了笑?。
那一家人带着歉意拉着自己家的孩子走了,安小凡继续推着许娟往前走,却见许娟的目光依旧紧紧跟着刚刚的那一家人。
“怎么了妈?”
许娟说:“小凡,如果你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
“什么样?”
许娟眼?里泛起?了一点泪花:“没事?……小凡,都怪我?。”
安小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妈,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也能?像他们那样结婚生?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就好了?”
许娟小声应了一声。
安小凡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从小到大,妈都希望我?能?像别人一样,要么优秀,要么懂事?,要么听话。我?都照做了。但是现在,妈又希望我?能?像别人一样幸福。”
许娟皱了一下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小凡继续说:“但是妈有没有想过,我?优秀是因为我?本身就厉害,我?听话懂事?是因为我?一直在压抑自己,我?幸不幸福,也更加无法向别人学习和模仿。”
许娟没有说话。
安小凡低头去看她,果然?看到她的眼?里又多了几分?迷茫。
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很难理解过于复杂的东西了吧。
算了。
最后安小凡笑?了笑?,说道?:“好啦,妈,其实?我?的意思是,这次我?想自己做主了。”
“做什么主?”
“我?想让你去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他重新推着许娟又往前走去,“再给我?一点时间,钱的事?情我?想想办法。”
……
几天后,安小凡在工地?的马路边上看到了一张站点招配送员的传单。
当天八点钟下了班,他急匆匆回了趟家,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馋了吗外卖配送站点。
站长看了他一眼?:“来应聘?兼职还是全职?”
“兼职吧。”安小凡说,“白天有工作。”
“晚上正好有一个时间段缺配送骑手。九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工资月结,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大概四千。差评一个扣五十到五百,超时一单扣五块,能?接受的现在就可以上班了。”
这站长说起?话来噼里啪啦一大串不带一点儿停顿,安小凡眨了眨长睫,说道?:“站里提供车吗?”
站长说:“没有,自己准备,去附近的修车店改装,然?后去组五百公里徐航的电池。”
“还要租电池?”
“当然?。”站长又看了他一眼?,“普通电瓶车才能?跑几公里?你不租那些大容量的电池根本没法跑。租金一个月299,不是交给我?,是交给组电站的。”顿了顿,他又说道?:
“我?看你瘦瘦弱弱的不一定能?干得了这活儿,今晚你先拿我?的电瓶车跑一次试试吧。觉得行你就留下继续干。”
安小凡谢过了站长,又给站长递了一根烟,站长接过来点了,摆摆手让他赶紧干活。
第一次跑外卖,安小凡刚打开骑手后台,就有些傻眼?了。
后台的单子一单一单地?给他分?派,几分?钟里他就挂满了七八个单子。最远的都到了市区里。
好在现在是夏天,夜晚骑着车吹风倒还有些舒适。安小凡一一送完外卖,在下班前接到了最后一单——一个送往市区五星级大酒店的跑腿单。
单子备注写着要骑手帮忙去跑腿买些东西,但却没写具体买什么。
安小凡骑着车到了市区里,按照订单上的信息拨通了备注未z先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通,电话馒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略微低沉的嗓音:“喂?”
“你好,先生?,我?是馋了吗跑腿。”安小凡说,“你订单备注要帮忙买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安小凡只听到手机里隐约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混杂着几声沉重的喘息声。
他正疑惑着,电话那头的z先生?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避|孕|套和润滑油。”
安小凡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男人沉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避|孕|套和润滑油。”
第44章引荐原来你是跑腿骑手呀
安小凡在成人?用品店的站了半天,站到?店里的女老板屡次三番探出头来看他,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门。
毕竟要是再不进去,这一单可就要超时了。
店老板盯着安小凡打量了半天,对着耳根子有些发红的年轻人?问道:“要买什么?”
安小凡的眼睛在满屋子的货架上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门口柜台的招财猫上:“嗯,避,避孕套。”
“哦。”女老板了然,原来就买个套而已啊,瞧给这年轻人?害羞的。
“要什么牌子的,在那?儿,自己拿。”
安小凡抿着唇走到?货架边,实在没脸皮对着避孕套挑价格,于?是随手拿了一款,走回前台。
见他不走,女老板挑了挑眉问:“还?要什么?”
安小凡听见自己不大的声音从嘴巴里吐了出来:“润滑油。”
女老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的变化?:“男士之间……用的?”
安小凡被?问得?一噎,顾客也没说要买什么用的啊,他应该也不太能打电话去问吧?
就算能,安小凡觉得?自己也厚不了脸皮打电话去问顾客。
见安小凡左右为难,女老板终于?瞥见了他手机里的骑手后台界面。
“啊,原来你是跑腿呀。”她恍然大悟道,“看你没穿工作服我都没认出来。顾客没说的话,你就拿这款通用的吧。”
安小凡赶紧点?头:“好,钱我付了,你记得?给我开张发票。”
买完东西,安小凡看了眼时间,没剩几分钟了,他拔腿就往酒店里跑。
保安见是骑手,也没拦他,他一路跑到?了目标酒店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把东西放到?房间门口,并没敲门。
倒是门自己开了,一个模样俊秀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对着他挑了挑眉:“东西呢?”
“在这里,我挂门上了。”安小凡把东西从门把手上拿下来递给少年。
少年瞟了他一眼,关上门,扭着身子往床边走。
“亦丞哥哥,东西到?了。”他对着沙发上低头看书的黑袍男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这次送的好慢。”
……
终于?下班了。
安小凡在马路边的电瓶车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站长已经把他的工作状态调整为了下线。
第一次跑外卖,其实还?算挺顺利的。
至少没有一番超时,也没有遇到?非常难缠的顾客,除了累了一点?,其它似乎都还?不错。
也能够坚持工作下去。
骑车回去的路上,安小凡盘算着接下来的收支开销。
按照现在的工作情况,他在工地是一天十二小时月薪六千,外卖骑手是一天五小时月薪四千左右。这样一来,他一个月总收入差不多有一万元。
一万元的收入虽然足以支持母亲现在翻倍的医药费,但还?是远远不够让母亲接受住院的治疗。
半夜的风直直打在脸上,此刻安小凡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压力。
从决定退出学校、打工照顾母亲的那?一天开始,他每一天都愈发感受到?了来自生活上的种?种?压力。
每天奔波忙碌在工作之中,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而好不容易赚到?的一点?辛苦钱,却要被?无限制的生活开销带走。
拼命赚钱,迫不得?已花掉,再拼命赚钱,再花掉。
安小凡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某种?无限循环的漩涡里,他就在这反复的漩涡里来回挣扎,找不到?破除迷宫的出口。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每个活着的人?都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着脱离。”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条绳索。
绳索的一头连着深渊深不见底的黑洞,另一头,在你手里。
“小凡……”
安小凡猛地刹住了车。
他睁大眼睛,双脚踩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耳边,夏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悠悠刮过,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刚刚是又幻听了吗?
……
等?回到?站里时,已经凌晨两点?半。
站长坐在电脑前抽着烟,见到?他回来,冲他点?了个头。
“干得?不错,车放那?儿吧,可以借你开一段时间。”站长说,“等?你下个月发工资买车了再还?我。”
安小凡感激地道了声谢。
骑着自己的电瓶车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
开门的时候,隔壁那?女人?的房门又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女人?则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冲他招手:“老板再见,下次还?来啊。”
安小凡回家草草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累得?连灯也没力气关,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就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
终于?在大半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再次晕倒了。
一起?搬砖的工友吓得赶紧给他胎进了附近的诊所里,一番检查后,诊所里的医生摇着头说:“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制,天天熬夜,他这种情况一是营养有些不良,二是睡眠严重不足。现在天又这么热,他不晕倒才怪。”
好在安小凡输了液后就醒了过来,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不要再熬夜,非要熬夜也不要再干这样重的活。
安小凡苦笑了一下,打完点?滴结了账,回到?工地里时,见到王志正四处找自己。
“听阿明?说你晕倒了,吓坏我了。”王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幸好没什么大事,接下来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两三天吧,一个月没到?病了两次,年轻人?的身体可不是这样造的。。”
“不用了哥,今天只是太累了。”安小凡拒绝了。
像他们这种?工作,都是按天结算,休一天就意味着少一天工资。
虽然王哥偶尔会不扣他的工资给结账,但这笔钱实际上是由王哥自己补贴垫进去的。安小凡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很感谢和?敬重王哥。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没事儿就请假了。
王志说:“我看你这半个月下来好像瘦了不少。真不休息几天?”
“真不用。”
王志皱着眉想了想,说道:“安小凡,过两天你跟我去一趟五星酒店吧。”
安小凡一愣:“啊?”
王志笑了笑说:“别误会。是上头的老板要来查看工地的装修情况,完了还?会取酒店里吃个饭。我运气好,被?安排过去一起?接待他们。”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到?时会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老板,你跟着去,到?时候可以把你介绍给其它工地的老板,这样就能和?我一样,混个管理小工头当?当?,就也不用每天那?么累了。”
听完王志的这番话,安小顿时又意外又感激。
想不到?王志会为他想到?这一层,帮他安排得?这么长远。
他握住王哥的手,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哥。我以后一定不会忘记王哥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几天后,王志过来叫住了正在干活的安小凡:“走吧,安小凡,你过来。”
安小凡点?点?头,跟着王志去了附近工人?的宿舍楼里,临时借用他们的卫生间冲了个澡,把身上黏黏腻腻的汗水都冲调,然后换了套干净的衣服。
等?他从宿舍里出来时,王志忍不住说道:“你还?挺讲究啊。”
安小凡内敛地笑了笑。
王志带着他进了工地里的指挥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男人?见到?他俩开口道:“上头老板的行程有变,原本是下午来工地检查的,晚上吃个饭就走。现在飞机晚点?,晚上你们先跟我去酒店里招待,明?天再陪着老板来工地里巡查。”
“好的,张哥。”王志点?头,老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的黄鹤楼,递给张哥。
接着,张哥开着车,三人?到?了市中心的五星级大酒店里。
这酒店不久前安小凡还?进来过一次,那?时候他忙着送单也没仔细观察,这次再仔细看看,酒店确实非常豪华,装修大气,富丽堂皇。
也许是因?为这位老板要来的缘故,今天酒店里的保安都多了许多,安小凡还?看到?有一个外卖骑手被?拦着不让进入——他记得?上一次自己还?是可以轻松进来的。
看来这位要来工地巡查的老板,确实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安小凡跟着王志进了宴会厅,会庭里已经来了一些人?,餐桌上摆着自助酒水和?吃食,这些人?都在互相敬酒聊天,讨论?建筑工程的项目情况。
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对张哥和?王志打了声招呼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安小凡身上。
“哟,王志,这是你朋友啊?”
王志拿出一根烟,点?头哈腰笑道:“刘老板,这是我们工地里的小安,小伙子人?不错,带过来长长见识。”
刘老板上下打量着安小凡,王志冲安小凡使了个眼色,又替刘老板倒了杯酒,寒暄几句后拉着安小凡走了。
“这个刘老板是专门做土木工程的,”王志边走边小声对安小凡说道,“工程做得?还?可以,就是为人?……比较花,你离他远一些。”
安小凡点?头笑道:“知道了,王哥,不过我是男人?,也不用怕。”
王志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拉着安小凡到?了宴会的另一头。
“那?边是我们工程项目最大的老板的手下。”王志推了推安小凡说,“我们都叫他云哥,带你过去和?他说说话,如?果能到?他手下干活,条件可就好了。”
安小凡顺着王志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西装男人?被?围在人?群中间,一群人?都在追着他敬酒,巴结的意味非常明?显。
“王哥,我没什么本事,在建筑行业也没什么经验,应该跟不了这样的老板吧,”
“哎,不一样。”王志说,“云哥人?不错,就喜欢提拔你们这种?年轻聪明?的小伙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云哥的面前。
王志圆滑地和?周围几人?应酬了几句,便举着酒杯和?云哥敬酒。
这位云哥看起?来三十出头,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还?算斯文,与周围那?些暴发户小老板的气质截然不同。
安小凡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位云哥的脸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位云哥的目光也落了过来,停在安小凡身上,眼里似乎闪过某种?异样的神色。
“云哥,我是张哥手下的王志,去年咱俩还?聊过。”王志笑着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了?”
第45章反抗你敢咬我?
“我?记得?你。”习云点头说,“这次新街区的?小区工程就是交给了你们张哥负责的?。”
顿了顿,他看向一旁一直安静的?安小凡:“这小兄弟是?”
“是我?们工地新来的?,”王志说,“挺有潜力的?,就是呆在我?们那?个工地里搬砖也没什么前?途。”
“很有潜力?”
“是啊,很聪明的?小兄弟。”王志从?口袋里点燃了一支烟递给习云,点着头说道,“读过书的?,听说还是重点高中,要不是家里出?了事,也不会就这样辍学出?来打工了。”
“哦?”习云眯起眼看着安小凡,“你家里比较缺钱?”
安小凡抿抿唇,压下心里突然窜起的?反感情绪,客气地回道:“妈妈身?体不太好,确实经?济不宽裕。”
习云说:“既然这样,我?正好缺一个助理,你看看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安小凡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王志说:“做云哥的?助理,待遇肯定不差。”
习云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当然。月薪八千到一万,包吃包住,只要耐心认真?,随叫随到就行。”
“那?工作时间呢?”王志又问?。
“一般来说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工作的?。”习云说,“要求是随叫随到,放心,节假日会给假期。晚上也有自己的?睡眠和休息时间。”
习云的?话音一落,安小凡的?眼睛就亮了亮。
月薪八千还包吃包住?
虽然要求是随叫随到,但包住省下的?房租费和包吃省下的?伙食费,算下来都差不多抵得?上两份工作月薪一万的?薪资了。
习云看出?了他的?心动,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你如果感兴趣的?话,等一下会议结束里来找我?详细谈一下吧。”
安小凡说:“好。”
王志也拍了拍安小凡的?肩膀,像个老父亲似的?对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安小凡就坐在宴会厅的?一角安静地等着宴会结束。
快结束的?时候,人人期待的?最后大?老板——章董事长总算赶来了。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精气神也很好,简单发表了几句讲话后,就被众人拥护者回到酒店房间里休息。
自此,大?老板的?招待会正式结束。
安小凡在宴会厅门口站着,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他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搓了搓。
王志走了过来,对他道:“小凡,你跟我?来,云哥正在找你。”
安小凡点点头,跟着王志穿过酒店的?长廊,坐着电梯到了顶层。
顶层是酒店的?vip贵客套房,安小凡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走到一间半掩着的?房门前?,他回过头想要询问?,却发现身?后已经?没了王志的?身?影。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手?把他一把拽了进去。
“怎……”他微微瞪大?眼睛,嘴里的?“么了”还没有说出?来,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下一秒,一双手?就从?背后搂住了他。
“唔……”
王志在601的?房间门口站了许久,五星级酒店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他站在门口边上什么也听不见。
站到有些累了,他才像是回过神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抽,夹着烟坐电梯到了一楼的?酒店大?门口。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把,他回过头,来人是刘卫。
刘卫笑嘻嘻地问?:“人送给云哥了?”
王志撇了他一眼,吸了口烟没说话。
刘卫也掏出?了一支烟:“我?原本还以为你有多喜欢他呢,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这样好的?宝贝都舍得?亲手?送到别人床上,能有多喜欢。”
王志掸了掸烟头,就在刘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却悠悠地开了口:“喜欢和现实,我?还是分得?清的?。”
“哦?”
“把安小凡送到云哥床上,不仅可以让我?的?工作升职加薪,还能借由?别人的?手?给小凡开开荤。”王志吸完最后一口烟,低低笑了起来:“开了荤之后,他就会迷恋上其他男人的?滋味……到时候我?再介入假装安慰他,拯救他,你猜猜他会不会被我?感动得?无可救药?”
刘卫听完,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哥,难怪你能这么受张哥器重,你这阴险狠辣我?是真?的?比不了的?。”
……
“你是谁?”安小凡先是后背一僵,等反应过来时,立刻用力推开了身?后的?人。
身?后的?男人几步踉跄,后腿撞在了床沿上,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此时此刻安小凡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房间里很按,他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也能大?致猜到,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习云。
习云,就是刚刚的?那?个云哥。
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再次被开启,但安小凡怎么也想不到,过去与现在的交集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他转身要去开酒店的房门。
然而身?后的?男人动作更快,又一次整个人贴了上来。
他整个人的?温度滚烫,尤其是在安小凡身?后顶着的?保温杯,温度更加灼人。
一阵反胃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男人圈起臂弯,要将他牢牢固定住。
但是他这个试图控制住安小凡的?动作,却让安小凡精神紧绷,猛地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嗯哼,你敢咬我??”
听起来有点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不像是习云的?,但安小凡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因为下一秒对方有力的?五指就牢牢掐在了他的?咽喉处。
呼吸都在片刻间变得?困难起来。
“沈林夏,你好大?的?胆子。”
安小凡用力咳嗽起来。
随着窒息感的?缓慢降临,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和多年以来压抑的?愤怒感交织而来。
“安小凡,我?讨厌你这张脸,你真?恶心。”许飞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里猛地窜出?。
像是打开了某种意识情绪的?闸门,安小凡多年以来压抑的?愤怒和不甘猛地炸了。
他用双手?死死抓住男人掐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踢起一脚恶狠狠踹在了男人的?下腹部上。
这一脚,终于让对方松了手?。
但他没有停止接下来的?动作,而是顺势拿起身?后酒柜上的?红酒瓶,往对方头上砸去。
噼里啪啦。
玻璃瓶在男人的?头上碎裂,与此同时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男人闷哼一声,沉重摔在地上。
安小凡举起碎掉的?玻璃瓶,黑暗中看不清瓶身?碎片上尖尖的?玻璃碴子,但可以想象到这样尖锐的?物体如果砸向另一个人的?脑袋的?话……
“安小凡……”
“住手?,小凡。”
安小凡猛地停住了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而他手?里的?玻璃碴子距离面?前?男人的?头颅,只有几公分之差。
安小凡这时恍然回过神来,他颤抖地将手?里的?玻璃瓶扔在地上,转身?,慌乱地跑出?了房间。
房间外?的?长廊里,有脚步声阵阵传来。
安小凡躲过这些急促而来的?脚步,但脚步四面?八方的?越来越多,他不得?不闪身?躲进了卫生间的?隔间。
他有些慌乱地将隔间门上了锁,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均匀一些,他回过了头。
这一回头,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间卫生隔间里……有人。
……
“小少爷!”
习云接到电话,急匆匆地赶到顶楼的?总统套房里,打开一看,满地是血的?场面?,把他吓得?不轻。
这好好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小少爷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可怎么向董事长交代?
习云一边替章亦丞包扎伤口,一边心虚地在房间里四处瞄啊瞄。
并没有看到他让人送过来的?安小凡。
难道……章小少爷身?上的?伤,是那?个安小凡弄的??
“人呢?”章亦丞包好头上的?伤口,坐在豪华大?床前?,冷冷地开了口。
习云瞅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脸色,心虚地说:“我?们还在找,要不要把他给你抓回来处置?”
“不用。”章亦丞神色冷淡,“即刻起,断了沈林夏的?所有花费,也停止他和我?的?所有来往。”
习云犹犹豫豫:“少爷,你说沈林夏?要不你还是……”
章亦丞明显有些厌烦了,他从?床前?站起身?,冷淡地丢下一句:“按照我?说的?去做,再送沈林夏去拘留所里好好待一段时间吧。”
有保安走上前?,请示般问?道:“云哥,要不要报警?”
习云看着章亦丞离去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还是别了吧。”
“但是刚刚小章总说要报警?”
“不用不用,这事儿?,我?来处理。”
习云深深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闹成这样,他就绝对不会自作主张,把安小凡送到小少爷这儿?来了。
……
“你……”
安小凡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双白色球鞋踩在?在马桶上,正挑着眉看着神色明显慌乱的?安小凡。
短暂的?对视后,安小凡终于恢复了理智。
他带着歉意说道:“不好意思。厕所门没锁,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说着,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准备离开。
沈林夏调下马桶盖,站直了身?。
他用一种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在安小凡的?身?上上下巡视了一番,说:“哦,我?见过你。”
“嗯?”安小凡侧过了头。
确实见过。
安小凡也想起来了,半个多月前?,他刚做配送骑手?时,确实在这个酒店里见过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年。
沈林夏继续说:“在哥哥的?手?机上,到处都是你……你叫安小凡对吧?”
“我?……”
不等安小凡开口说话,厕所门口响起几串脚步声。
安小凡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紧,正在犹豫要不要现在立刻出?去,出?去后是诚恳道个歉还是继续桃之夭夭。
身?后的?少年却有了动作,猛地一把将他撞开,打开了厕所隔间的?门。
“亦丞哥哥,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是在找这个人吗?”
第46章再遇你怎么弯了?
走进男卫生间的?,是章亦丞和两个保安。
章亦丞的?身形和七年前相比,又高大了一些,五官的?线条也更加凌厉俊朗,只是目光和多年前一样依旧冷淡。
听到沈林夏的?声音,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笑得明媚的?少年的?脸上,随后视线后移,看到了被沈林夏拽出来、低着头的?瘦削青年。
章亦丞是何?等聪明的?人,只看了一眼,他?就已经认出眼前的?青年才是刚刚在房间里?试图对自己行凶的?人。
当时房间里?光线昏暗,他?只看清一只细长的?手死死攥着玻璃瓶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他?的?头上砸来。
如此果断和狠绝,又能在习云没有报备的?情况下进到自己的?房间,难道……这人是敌对公司派来的?间谍?
想到这,章亦丞浑身的?气场骤然冰冷。
他?冲身边两个保安微微扬了扬下巴,两个保安就已会意,一左一右走上前架住了安小凡的?胳膊。
章亦丞缓步走上前。
“抬起头,让我看看。”他?冷冷地说道。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抿着唇,慢慢抬起了头。
看清楚他?的?脸的?那?一刻,章亦丞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流露出许多复杂的?情绪来。
“亦丞哥哥,”沈林夏谄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个人是我找到的?,哥哥和他?认识吧?”
章亦丞没有理?会他?的?邀功,狭长的?目光依旧紧紧落在安小凡的?脸上。
“是你——安小凡?”
被叫出名字的?青年,双目像是星辰般明亮又疑惑地看着他?。
章亦丞的?嘴角轻轻挑起一个弧度:“我是章亦丞。”
安小凡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七年,他?和章亦丞的?再次见面,也是这样混乱又狗血。
脑子里?有许多内容闪过,最后,他?看了看章亦丞,又看了看沈林夏,开口道:“你……怎么弯了?”
章亦丞:……
……
五星级酒店的?豪华餐厅里?,章亦丞点了许多菜,和安小凡面对面坐着。
他?的?头顶还包着一块渗血的?纱布,餐厅的?经理?认得他?是章氏集团的?小少爷,赶紧亲自上前来嘘寒问暖。确认没事儿?后,总经理?才点头哈腰地离开了贵宾区。
坐在这样奢华的?餐厅里?吃饭,安小凡显得有些许局促。
章亦丞看了他?一眼,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
“尝尝这个,这里?的?招牌菜。”
安小凡点点头,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后,再次抬起头看向了章亦丞:“那?个,章亦丞。”
“嗯?”章亦丞侧过头看着他?。
“之前对不起。”安小凡抿了抿唇,道歉道:“我不知道是你,我可以赔偿你……”
“不用,小伤。”
提起不久前在酒店房间里?发?生的?事,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起来。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是这样的?事情,任谁之前关系再好这会儿?也难免觉得尴尬。
“你……”
“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章亦丞嘴角勾了勾,放下筷子:“你先说吧。”
安小凡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章亦丞说,“之前也陆陆续续回?来过,但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
“挺好的?。”
安小凡拿起桌上的?果汁,倒进了章亦丞空着的?杯子里?。
章亦丞接过,两个人以果汁代酒,轻轻碰了下杯子。
安小凡把?果汁一口气喝光,放下杯子时,看到章亦丞还在举着杯子慢慢隔着,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清晰俊逸。
和从前一样,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种?良好家教的?优雅和贵气。
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长满茧子的?双手,他?们两个的?确是云泥之别。
“我一直在找你,安小凡。”章亦丞放下杯子,开口说道,“为什么这一个月以来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一个月前,章亦丞飞回?了国。
下飞机的?第一件事,他?没有去老爹的?公司,也没有去管家早就为他?安排好的?别墅,而?是径直去了……许家村。
早在好多年前,安小凡的?所有联系方式就换了。
章亦丞联系不上他?,更不知道,安小凡早就已经带着自己的?母亲搬离了许家村。
等他?开着车来到许家村的?那?套老房子前时,只看到老旧的?房子里?,门可罗雀。
房子的墙壁上被涂满了红红黑黑的?颜料,其中有一些还写?着字,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欠债还钱”,“死全家”的?字眼。
当下他站在安小凡家的门口,皱起了眉头。
一个大妈正好拎着筐白菜路过,见到章亦丞衣着整齐,还开着看起来很贵的?汽车,停在许娟家门口,她两个眼珠子一转,立刻上前套起了近乎。
“诶呀,小帅哥,你是城里?来的?吧?是找这户人家的?人吗?”
章亦丞淡淡看了她一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票,说道:“阿姨,和我说说这户人家的?事吧。”
那天他在许家村听故事听得有点晚。
这些故事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后来加入进来唠嗑八卦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提到许娟和安小凡一家时,眼里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鄙夷、不屑和同情。
章老爷子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催他去公司,最后一通电话才打通,刚接通电话就听自己的儿子说:“爸,我明天再来公司,今天的总裁任命会议先取消吧。”
章老爷子气得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挂了电话,章亦丞坐回车里,启动车子往村口北方向开去。
一边开车,他一边理智地分析从村民那里听来的安小凡家的故事,渐渐地也就拼凑出了一段安小凡的经历。
他出国够,安小凡没多久就离开了学校。
原因有很多说法,有说是他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被开除的,也有说是孩子妈妈瘫痪了他为了照顾妈妈才辍学打工的。
总之,安小凡离开了他曾经一直努力坚持学习的学校。
后来没多久,就开始有人为了催债在安小凡家里频繁制造麻烦。最终安小凡带着瘫痪的母亲搬离了许家村。
车子开到了村口北,附近的旅游景点早已建设完毕,整个村口北外有一条长长的商业街,热闹非凡。
路边有一户挂着灯笼的房子,已经改造成了农家乐饭店,生意非常火爆,连门外都摆满了餐桌。
章亦丞在路边停下车,走到饭店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吃饭吗?楼上还有一桌空位。”
章亦丞理了理身上西装外套的褶子,问:“你们老板呢?”
那男人说:“我就是。”
“你就是?”
老板有些不耐烦地说:“是啊,我就是,你到底要不吃饭啊?”
章亦丞点点头:“拿菜单吧。”
老板把他带上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有人送上菜单,他随意点了几个,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似是随意地问:“这里地段真不错,能把农家乐饭店开在这里,生意定是非常兴隆。”
老板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当年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这里的开发项目,就赶紧物色了这里的房子。不过我还是来晚了,只买了一套,隔壁好几套早就被其他人收走了。”
“不错,我家也是做房地产的,现在这套房子,保守估价都要两百万起。你倒是非常有眼光。”
“当然了,小伙子,我看你还挺懂的,这样吧,我送你点饭前小菜,以后常来啊。”
……
“发生了很多事情,”安小凡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和你说吧。”
“好。”章亦丞应了。
过了一会儿,安小凡问:“那个,章亦丞。”
“嗯你说。”
“这里的饭菜可以打包吗?我妈还在家里没吃晚饭,我想给她打包一些带回去尝尝。”
章亦丞看着他真诚的双眼,忍不住笑了笑:“可以打包。不过,也可以我再让厨师做一份带给你妈妈。”
“不用不用。”安小凡赶紧说,“那多浪费,这些吃不完我带回去就行。”
到了楼下酒店门口,安小凡打算骑共享单车回家。
章亦丞轻轻皱了皱眉:“我送你吧。”
“不用麻烦你啦。”安小凡拒绝道,“我们那儿住在郊区小镇上,你来回也挺麻烦的。”
章亦丞却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车钥匙,正准备往车库走去,身后突然响起沈林夏的声音:“亦丞哥哥,你要去哪里?”
接着沈林夏小跑着走了过来。
他跑到章亦丞身边,动作自然地晚起了对方的胳膊,脸蛋亲昵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亦丞哥哥是不是忘记了,等一下公司还有一个线上海外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章亦丞停住了脚步。
因为时差的原因,这次海外会议特意挑选在了深夜。
沈林夏继续说:“亦丞哥哥,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最后章亦丞吩咐自己的司机,给安小凡送回了林安镇。
上楼梯的时候,安小凡看见隔壁那个女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正在踹门口的铁门。
“你干什么?”他走上前皱起眉头询问道。
女人愤怒地回过头:“你还问我干什么?你自己听听看吧,大晚上的鬼哭狼嚎,让不让人睡觉了。”
女人正说话间,屋子里就传来了许娟的吼叫声。
声音听起来像哭又像笑,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瘆人。
“前几天都好了,今晚怎么又开始了。”女人骂骂咧咧道,“你说我这一个人,就住你们家隔壁,真他妈倒霉啊,天天听你们家鬼哭狼嚎,叫你们也没用。今晚我就说明白了,下次再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
等女人发泄完离开后,安小凡快步走进许娟的房间,从抽屉里掏出药片,塞进了许娟的嘴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么多年以来面对发狂的许娟他已经轻车熟路。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看到许娟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打开打包回来的饭菜,在床边桌板上一一摆开,准备给母亲喂饭。
刚刚服过药的许娟反应有些迟钝,但这也是她最听话的时候。
安小凡夹起一块肉,说:“张嘴。”
许娟乖乖张嘴。
吃了几口,许娟又吃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吃了。”
她最近的胃口是越来越差了。
“要不要喝水?”
“不要。”
“那我给你换尿垫。”
忙完一切后,安小凡进浴室洗澡。
今晚倒是没有停水,温热的水淋在身上,却带起了一点火辣。
安小凡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关掉花洒,走到镜子前侧过了身。
只见他白皙的后脖颈处,有一道红色的血印清晰可见。
应该是之前在章亦丞的房间里留下来的。
伤口不大,不用管也会自行恢复。
这样想着,安小凡拿起一旁的浴巾,准备擦干身上的水。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动作。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镜子里的画面。
镜子如实地映照出拥挤浴室里昏暗的灯光、老旧的陈设,以及皮肤白皙五官俊美的青年身体。
然而它也不如实地映照出了一些现实里没有的东西。
一条条暗红色的、如同触手一般的东西,正环绕在他的周身,缓慢向他赤|裸的身体靠近。
第47章报复小凡现在已经学会反抗和自我保护……
说实话,安小凡刚看到这些触手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立刻环顾自己的四周,然而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但镜子里依旧映照着那些不断靠近的触手,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凉。
是这些无法被看见的触手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滑滑的,带了点黏腻的触感,像是数条蛇在身上缓慢爬行。
与蛇不同的是,这些触手仿佛拥有统一的意识。
它们缠绕在安小凡一|丝|不|挂的身体上,沿着光滑的皮肤向上爬行,爬过紧实的腹部,滑过平坦的胸腔,统统覆盖在了后脖颈处的伤口上。
伤口处传来凉凉的触感,透过镜子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触手正在抚摸自己。
抚摸他的伤口。
它们就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一般,只要被接触到的地方,疼痛感就会立刻消失。
安小凡低下头,借着镜子里的画面虚虚地抓握了一下那些触手。
像是得到感应一般,那些触手轻轻动了动,抬起了头。
安小凡轻轻地笑了起来:“容白哥哥,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但安小凡看到这些触手似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哥哥。”安小凡说,“你很快就能再次回来了吧……”
窗外的月光非常恬静。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看到这浴室里的一幕,一定会吓得毛骨悚然,然后掉头就跑,边跑边大喊:“救命啊,这里有个怪物,不,还有个疯子!”
但安小凡一点也不害怕。
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没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害怕了的。
相反,有关于容白哥哥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安心而踏实。
……
“到底是谁跑去告的密?”
张哥的办公室里,张哥叼着烟,愤怒地把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摔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还站着王志和刘卫,两个人都脸色难看,面对发火的张哥,一句话也不敢说。
“现在云哥知道了我们的事,要送我们去蹲局子。”
张哥冷静了一些,吐出?烟头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们说吧,到底是谁拿到了我们贪污的证据,举报给了习云?”
刘卫低着头不说话,王志的思路却是格外清晰:“张哥,现在证据确凿,我们主要该想的是应对对策。”
“咚”一声,一个拳头砸在了王志的脸上?。
张哥愤怒地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怎么,现在你在这?里避重就轻,该不会就是你背叛了我,为了发达跑去和习云告密的吧?”
王志捂着脸,低声说:“张哥,不是我。”
刘卫也赶紧说:“张哥,不是……”他?的“我”字还没说完,张哥的拳头也砸了过来?。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开了。
习云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警察,一进?屋就将屋里的三个人制伏住了。
“张勇,亏我这?么信任重用你。”习云冷冷地说,“工地的钱款你也敢贪!”
张勇被带走时,仍旧不死心地回过了头,大喊一声:“到底是谁。是谁举报的?”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他?和王志、刘卫三个人,就这?样一起被押上?了警车。
有许多工友都来?看热闹,人群里一个清瘦的青年?最为显眼。
他?挤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办公室,和习云擦肩而过。
习云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叫了他?一声:“安小凡。”
安小凡回过头,漂亮的五官上?神情依旧看起来?无害而内敛。
“这?次,多亏了你。”习云扶了扶眼镜说,“不然,我们要一直被蒙在鼓里,亏损只会越来?越大。”
安小凡笑了笑:“习助理,揭发黑暗和不正义,是我应该做的。”
习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目送安小凡离开后,他?又?心虚地轻咳一声。
自从?上?次自己自作主张,他?现在好像看到安小凡就会忍不住心虚一下。
工地里的工作结束后,安小凡向配送骑手站点请了个假。
他?平时不怎么请假休息,这?次突然请假倒是让站长有些意外,不过对方?也爽快同?意了。
回家给母亲收拾了一下,喂了饭,再监督母亲吃下药,他?才骑车去了附近的公交车站,等?着公交车的到来?。
和几年?前相比,现在开往许家村的公交车已经不算少了。
等?到了许家村,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安小凡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打开准备好的手电筒,沿着弯曲的山路向后山上?走去。
后山上?有一片坟墓弟,这几年来随着城市的建设,墓地已经不再让棺材下葬,但好在,当年?外婆去世的时候,是和外公葬在一起的。
他?们两人的墓碑是村里人帮忙刻的,这?几年安小凡每年都会定时来清理坟地。
“外婆……”
安小凡跪在坟前,把自己轻轻蜷了起来。
“外婆,外公,你们现在……在那里还好吗?”
“凡凡现在……已经学会反抗和自我保护了呢。”
“外婆会开心吧。如果哥哥也在的话,应该也会很开心的吧。”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安小凡刚上?楼梯,看到自己家门口又?站着一个人。
这?次倒不是隔壁那个女人,那人回过身,俊挺的五官被昏暗的灯光照得明暗分明。
“章亦丞?”这?下安小凡倒是有些意外了。
章亦丞点点头:“让我进?去坐坐?”
安小凡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好啊,但是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门开了,一股不好闻的臭味扑面传来?。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章亦丞还是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皱起了眉。
安小凡回头看他?:“要不,我请你去镇上?喝咖啡吧。”
“没事。”章亦丞咳了几声,尽量表现出?平静的表情,“要换鞋吗?”
“不用换鞋。”安小凡在沙发上?掸了掸,说:“要不,你还是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吧唧吧,沙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
章亦丞说:“我来?看看你妈妈,”
安小凡正要说话,一旁卧房你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章亦丞轻皱了一下眉,看着安小凡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进?许娟的卧室里,动作迅速地给许娟塞了一颗药。
许娟甩着头,想将药片吐出?来?。
安小凡动作麻利地摁住她的头,将她的下巴抬起,强迫药片滑入食道中。
看到许娟做了吞咽的动作,安小凡松开了手。
谁知下一秒,许娟张开嘴,对着他?的手腕狠狠来?了一口。
白皙的手腕上?立刻多出?了两排齿印。
“不好意思,章亦丞。”安小凡回头对门口的人说道,“你先关一下门,我给我妈收拾一下。”
“……好。”
章亦丞神色复杂地退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站在客厅里等?了一阵时间,看到安小凡在卧室和卫生间里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最后一次出?来?时安小凡去卫生间里仔仔细细洗了把脸,洗了个手,才走到章亦丞身边。
“让你见笑了。”他?微微垂着头笑了笑说。
章亦丞依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狭长的眼眸里似乎藏着许多难以?分辨的情绪。
最后他?说:“从?我出?国后没多久……到今天,你就一直这?样过的吗?”
“算是吧。”安小凡说,“时间是真挺快的,一下子就七年?过去了。”
章亦丞说:“你要不要考虑来?我的公司工作?”
“有时候也挺怀念以?前的……嗯?”安小凡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章亦丞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要不要来?我的公司工作?”
“我?”安小凡犹豫了一下,“我没读过大学,很多东西都不会,估计做不了。”
“做我的贴身助理。可以?先从?生活助理开始做起。我平时工作忙,有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会疏忽。其他?的……可以?以?后再慢慢学。”
“谢谢你的好意,但……”
“月薪一万,包吃包住房补贴。”
安小凡说:“其实别的我确实不太会,但照顾我妈这?么多年?,一个生活助理我还是可以?做的。”
章亦丞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他?走后,安小凡把客厅的沙发都收拾了一下,才去洗澡准备睡觉。
浴室的镜子里依旧映照着那些看不见的触手,暗红色的触手像蛇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体上?,一动也不动。
洗完澡,套上?薄薄的睡衣睡裤,安小凡躺在了床上?。
漆黑一片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轻轻软软,过了一会儿,却越来?越响,即使?隔着一堵墙壁,也能听见女人暧昧又?淫|荡的呻|吟声,和老式木床摇晃发出?的撞击声。
这?声音让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安小凡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墙壁上?的时钟安静地指向了凌晨一点半,但隔壁邻居的声音却叫得更加放肆。
“啊,哥哥,你轻一点~嗯,嗯,真的,轻一点,啊……”
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明白隔壁正在发生什么事。
安小凡虽然清楚,但从?来?没有接触过相关领域的他?,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
“呵……”有男人粗粗的喘气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随着这?一声喘气,隔壁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
四周终于恢复了睡前的安静,但安小凡却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啪地一声点开了灯。
一盏淡黄色的小灯被点亮,灯光暖暖地从?头顶打了下来?,打在青年?微微泛红的脸上?、还有薄薄的被单上?微微凸起的一角。
第48章爱抚他学会了如何爱抚和取悦自己。……
该怎么?办。
身体似乎胀得难受,和以往的每一次冷处理不同,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无视它、如何转移注意力,最后都无法让他的难受消失。
于是安小凡决定去洗把脸。
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后,他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身体的胀热感也消了许多。
他决定再接再厉,干脆脱了衣服再洗个冷水澡。
现在正是夏季,洗冷水澡应该不至于冻感冒。
薄薄的睡衣刚脱下来,安小凡就?感觉到胸口一凉。
是一只触手正爬到了他的胸口前。
滑而柔软又带了点酥酥麻麻的爬行触感,激得安小凡此刻本就敏感的身体一颤,刚刚消了大半的火又窜了上来。
……看来不得不洗个冷水澡了。
他脱下睡裤,将衣服搭在一边的毛巾架上,抬手向花洒开关处伸去。
刚准备打开花洒,下腹部上再次传来一阵异样感。
几只触手已经顺着他的胸口向下,爬到了他的下腹部处。
并且,它们还在持续向着并不安分的小安小凡靠近。
安小凡脸色一凝,顿时有些无措道:“你们……别去那里。”
他的话音一落,身下的感觉一紧。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冲击,他忍不住轻哼一声,一只手紧紧抓在了一旁的花洒水管上。
像是有意识一般,这些触手开始轻柔又温和地爱抚起他来。
安小凡的脸色越来越红,他仅剩的理智和羞耻之心还在坚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他的双手根本无法触碰到那些并不存在的触手——真是诡异,他碰不到它们,但它们却能在他的身上任意留下痕迹。
直到这些包裹着他的触手开始缱绻起来。
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激,像是崩断了脑子里叫做理智和羞耻的最后一根弦,翻涌而来的巨大快感让安小凡失去了抵抗。
他像是有些颓废又有些饥渴的瘾君子一样,瘫坐在全身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和触手交叠在一起、在此刻可以称得上“放荡”的自己。
他一定是疯了。
最后,他也将自己的右手覆盖在那些包裹的触手上。
在镜子前,他学着触手的样子,学着如何爱抚和取悦他自己。
“嗯哼……”
在意识有些迷乱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似有似无的、熟悉而又迷人的嗓音:“小凡很棒。”
“别感到羞耻。”
“哥哥会帮你。”
……
“呼……”
安小凡喘着气,拧开了花洒水龙头。
热水将他身上的痕迹一点点冲刷干净,也将浴室里暧昧的气息冲刷干净。
他对胃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谢谢你,哥哥。”
……
在工地里干完了这一个月的活后,安小凡才去了趟章亦丞的公司。
他去的那天章亦丞正好在外地出差,但章亦丞事前就已安排好自己的秘书对接安小凡。
章氏集团的总公司气派又豪迈,完全彰显出了属于它们公司应有的实力。
走在公司的长廊上,安小凡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路过的公司员工个个衣着精致,气质不俗,相比之下,他的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条有些发皱的长裤,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安助理,这是章总的办公室,你可以在这里等他一会儿,他晚一点就会回来。”
安小凡礼貌而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那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秘书客气又疏远地说:“暂时还不用,安助理。你的工作是由章总直接对接的。”
秘书走后,安小凡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出神。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能够到章亦丞的公司工作,完全是因为章亦丞的好心帮助。
正常情况下,想要进入这么大一个章氏集团的总公司,难度堪比登天。
如果不是真的废了缺钱,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会来这里工作的。
似乎从上学时候开始,章亦丞就一直在帮助自己。
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冷淡,也并不擅长感性的言语表达,但在行动上却总是会照顾到他。
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安小凡在心里笑了笑,如果以后有机会,他希望能尽自己之力也为这个难得的朋友分忧。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双昂贵的黑色皮鞋率先出现在门口,安小凡以为是章亦丞回来了,下意识叫了一声:“章亦丞。”
但进来的并不是章亦丞。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与雷厉的气质不同,面容看起来倒有些和蔼
他进来看到沙发上的安小凡,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略带审视的目光便落在了安小凡的身上。
安小凡站起身:“你好。”
章越平点点头说:“你是……亦丞的朋友?”
最后“朋友”两个字他说得有些不自然,显然是对章亦丞的事情比较知根知底。
安小凡说:“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今天……来应聘他的个人助理。”
“哦?”章越平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高中同学?你也是市第一重点高中毕业的学生?”
安小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章越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了一些,他将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到办公桌上,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刚离开办公室,章越平就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小儿子打去了电话。
“喂,爸,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章越平问。
“块了,已经出机场了。”
“我问你,”章越平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听严秘书说,你最近新招了一个贴身助理?”
章亦丞开车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是。你进我办公室了?”
“人我是见过了,看起来比你之前那些个……要好一些。但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章亦丞,你在外面怎么玩怎么搞都可以,别把人带来公司?”
每次一和自己这个儿子说话,向来平和的章越平就会忍不住肝火上涌,多年来的修身养性就会毁之一旦。
这会儿章大董事长对自己儿子说话的语气也不受控地浮躁起来。
章亦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不是。”
“嗯?”
“他就是普通的同学。”
正是红灯,章亦丞停下车,拿起手机:“爸,我还在开车,先挂了。我那个同学……你别为难他。”
章越平正要说话,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臭小子。”他气得哼了一声,“当你爸是什么人,会去难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年轻人?”
等章亦丞开车回到公司里时,安小凡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青年过于漂亮的五官在夜光灯下,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深邃,长长的睫毛静静覆盖住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静谧和安然。
章亦丞轻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安小凡身上。
安小凡动了动身子,伸出手攥住了章亦丞没来得及抽回的袖角。
“哥哥……”他轻轻地呢喃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章亦丞的动作微微一顿。
安小凡的哥哥……
正在这时,安小凡醒了,歉意地松开了攥着章亦丞袖子的手。
可能因为不好意思,他的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不好意思。有点困,就睡着了。”
章亦丞说:“没事。”
安小凡把章亦丞的外套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掸了掸,递还到对方手上。
章亦丞在总裁办公桌前坐下,问:“今天严秘书有带你熟悉公司吗?”
“熟悉了。”安小凡点头,“公司挺大的,严秘书也很耐心。”
“那就好。”
接着章亦丞看到了桌上章董送过来的文件,他拿起文件,不再说话,仔细翻阅起来。
他工作的时候,很是专注,安小凡这个刚来的助理,坐在一边,倒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想了想,他站起身,去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
上高中的时候,他偶然间得知章亦丞喜欢喝有些发苦的咖啡。
他对咖啡不是很懂,只是按照咖啡厅店员的推荐,买了一杯美式咖啡,端到了章亦丞的桌上。
章亦丞从一叠文件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非常深邃。
“请你喝咖啡。”安小凡说。
章亦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到了安小凡的面前。
“以后关于我的所有开销都用这张卡吧。”他说,“这个卡每个月额度有五十万……如果你有时候需要急用钱,也可以先拿去用。”
……
安小凡就这样在章氏集团的总公司里工作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他的工作内容很少,基本上就是给章亦丞端茶倒水,清理桌面,跑跑腿,打打下手。
干了一段时间后,他倒是学会了一些东西。
章亦丞是公司里除董事以外最大的决策人,他每天的工作非常忙碌,在公司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听各种各样的汇报,开各种各样的会议,盖各种各样的章。
随着对章亦丞行程的熟悉,安小凡已经可以帮助他安排一些必要的行程和组织一些简单的会议。
其他时候,安小凡还找到了一个新的工作内容。
他在公司的员工活动区里?,发现了厨房。
厨房当然是有阿姨和厨师在负责的,但安小凡却发现章亦丞的肠胃并不太好,饮食也不规律,而?公司的饭菜大多油腻,好吃但未必健康。
于是他决定亲自包揽在工作时间内的章亦丞的一日?三餐。
早上他早早起床,在家里?做好早饭,给母亲换尿布喂完饭后,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公司。
按照章亦丞的口味,他会去城东的一家早餐店里?,每天买不同的早餐样式,带到公司里?给章亦丞。
章亦丞原本并不怎么?吃早饭。
但自从有了安小凡后,他也开始吃起了早饭,甚至有时候,他会期待第二天醒来时,安小凡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早餐。
中?午和晚饭,就?是安小凡自己在公司里?做的家常便饭。
章亦丞会很有教养地品尝几口,在看到安小凡有些期待的目光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专心?吃完了饭菜。
安小凡问:“怎么?样,章亦丞,满意吗?”
章亦丞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满意,有家的味道。”
安小凡轻轻笑了笑。
这天傍晚,安小凡在章亦丞的办公室里?替他整理文件,再过?一会儿就?要到下班时间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皮鞋的脚步声传来,安小凡回过?头,叫了一声:“董事长?。”
能够不敲门就?进章亦丞办公室的,除了章亦丞的老爹,就?没有其他人敢了。
章越平今天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他一进办公室,就?反手把办公室的门从内锁上了。
安小凡觉察出气氛的不对,放下手里?的文件,等着章越平发话。
章越平在沙发上坐下,冲他点了点头:“安助理,你过?来。”
第49章身世你们是什么关系?
安小凡走了过去。
章越平说:“坐下说话吧。”
安小凡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不知为什么,单独面?对章越平时,他总有一种似有似无的压迫感。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实话回答我。”章越平说,“你的名字,一直就叫安小凡?”
“”是。安小凡抿了抿唇,这个问题好像问了等?于没问。
“好,安助理,你是本?地人吧?”
“是,我从小就在这里的康德镇长?大。”安小凡实话实说。
事实上他也没必要?撒谎,因为在入职的那一天,他的所?有资料和信息就已?经被报备给了人事部。
章越平沉吟了一下,又问:“在……许家村?”
这下安小凡有些惊讶了:“是。章董,您怎么知道?”
章越平轻咳了一声,正想怎么继续说下去,就看到安小凡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章越平沉默地接过那杯水,神色复杂地喝了一口?,才说:“哦,这个是之前听亦丞提起过,因为许家村那边的度假村项目,正是我们拿下的。”
安小凡礼貌地笑了笑。
接着就是一阵的沉默。
章越平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好几次开口?要?说话,最后还?是没说,低头?默默地喝了口?水。
安小凡很有耐心,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
终于,章越平又开口?了:“你和章亦丞……是……”
安小凡看了过来?。
他又轻咳一声,说了下去:“是什么关系?”
安小凡:……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挂不住,并不是因为章董的这个问题,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太多次了。
随着他在公司里待的越久,也有许多员工同事和他熟悉了起来?。
他平时为人内敛,态度谦和,看起来?脾气好好相处,有不少部门的同事都?喜欢和他说话。
熟悉一点的同事,都?会忍不住带着好奇又八卦的眼神询问:“安助理,你和咱们公司的章总,是什么关系呀?”
在公司里,章总喜欢男人的事情早就有所?传闻,这事儿根本?算不上秘密。
安助理长?得好看,唇红齿白,性格又讨人喜欢,又是章总身边唯一一个近身呆在身边的人……这样的关系,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
每当这时,安小凡就会认真地回答:“我们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
只是他没有想到,章董事长?特意跑来?找自?己,竟然就只是为了问这样一件无稽之谈的事。
章越平叹了口?气。
他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地开口?道:“安小凡,其?实你和章亦丞……”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口?突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章亦丞微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章越平,开门。”
听到这句“章越平”,章董事长?强撑的平和面?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臭小子,你对你爸直呼其?名?”
“开门。”章亦丞冷声说,敲门声却越来?越剧烈,“不开的话,我现在就让人来?把门拆了。”
章越平气急败坏道:“反了天了你,有本?事你就拆。”
“喂?王师傅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给我把门拆了。”
章越平沉着脸去打开了门。
章亦丞站在门口?,与平日的冷淡不同,此刻他身上散发着少见的戾气。
“你想做什么?”章董不悦地说,“我不是让你去参加林家千金留学回来?的欢迎宴会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章亦丞没说话,而?是大步走到安小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情况。
安小凡笑了笑:“章亦丞,放心,董事长?没有为难我。”
章亦丞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他拿出一条崭新的灰色围巾,替安小凡绕了两圈戴在脖子上。
安小凡愣了一愣。
章亦丞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说道:“路上无意中看到的,买来?给你做员工福利。”
安小凡攥起柔软的围巾布料揉了揉:“谢谢。”
“你先下班回家吧。”章亦丞又说。
安小凡点点头?,双手捂着围巾,在章越平和章亦丞的注视下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看到围巾上还?挂着吊牌,随手拿起来?看了看,顿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一万九千八。
什么围巾要?一万九千八!是用黄金做的吗?
……
安小凡离开后,办公室里的气氛良久沉默。
章亦丞冷淡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没有说话。
章越平沉着脸,片刻后开口说道:“林家千金你见到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章越平的脸抽了一下:“你们小时候不是关系很好的吗?怎么现在不喜欢人家了?”
章亦丞说:“从没有喜欢过她。”
章越平冷哼一声:“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喜欢男人,所?以不喜欢任何女人,更不会结婚生子?”
当初章董事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一半。
他好好的一个儿子,能力出众,仪表堂堂,心智也非常成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男人。
他老章家难道就要?这样绝后了?
于是那天他和自?己的儿子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彻夜长?谈。
好在章亦丞识大体。
他同意为了家族利益结婚生子,交换条件是让章越平不要?管自?己的私生活。
章越平无奈地答应了。
本?来?,这事儿也和安小凡没什么关系。
一开始章越平只是奇怪自?己的儿子向来?知分寸,从来?不会把外面?养着的小男宠带到公司里来?。
他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太放心地去公司里亲自?和安小凡打了个照面?。
但后来?,章越平却越来?越觉得这个叫安小凡的青年不太一样。
直觉告诉章越平,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于是章董对安小凡进行了调查。
当调查结果拿到手上的那一刻时,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会。”章亦丞的声音打断了章越平的思绪,“我答应过会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结婚,我不会食言。”
“但是——”话音一转,章亦丞冷淡的眸子看向了自?己的父亲:“你也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安小凡?”
“我没为难他。”章越平轻咳一声,“我只是想问他一些问题。还?有……你们的关系。”
章亦丞挑了挑眉。
“你和他,确定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吧?”章越平想要?再次确定一次。
“爸,你今天很奇怪。”章亦丞平视着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安小凡在停车棚里找自?己的电瓶车时,意外地看到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女孩。
女孩儿扎着单马尾,正黁在一辆电瓶车前,托着腮帮子满脸愁色。
见到有人走来?,她回过头?说:“你好。请问鞥帮我一个忙吗?”
安小凡停下脚步:“可以。”
女孩儿指了指自?己的电瓶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电瓶车突然启动不了了,但是电也是满的……好奇怪。”
“我帮你看看吧。”
安小凡走上前,低头?去看电瓶车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女孩身上员工制度的标牌:财务部,蒋欣雨。
蒋欣雨也在此刻回看了过来?,她的眼里明?显闪过一阵惊讶。
片刻后。
“安小凡?”
“蒋欣雨?”
蒋欣雨的眼里闪亮亮的:“真的是你吗,安小凡,你也在这里工作吗?”
安小凡笑了笑:“算不上是正式员工,就是帮章亦丞打打下手。”
蒋欣雨说:“当时我知道章亦丞是章氏集团的小少爷后,也惊讶了半天。安小凡,好些年没见了,你过得怎么样啊?当初为什么退学呀,现在一切都?好吗?”
蒋欣雨见到安小凡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她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真是……太激动了哈哈哈,小凡。要?不我请你吃个夜宵吧。好久没见了,一起叙叙旧。”
安小凡说:“不急,我先帮你把电瓶车弄好。”
“好。”
安小凡在蒋欣雨的电瓶车上简单操作几下后,骑上去试了一下,车子能启动就。
“谢谢你安小凡。”蒋欣雨说,“没想到你一下就弄好了,看来?今晚我非要?请你吃个夜宵不可啦。”
“小意思,之前做了一个多月的外卖骑手,电瓶车经常坏,自?己学了点修车技巧。”安小凡说,“不过夜宵就吃不了啦,我回家还?有事。”
“啊,你还?做过外卖骑手。”蒋欣雨的眼里露出一点惋惜,“那我们下次约吧。”
“好。”
安小凡骑上自?己的电瓶车,回头?看见蒋欣雨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只是想说,安小凡,能见到你真的太高兴了!”蒋欣雨在他背后大喊。
……
“我哪有什么瞒着你的。”章越平轻咳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哦,是吗?”章亦丞也在沙发上坐下,“但是爸,你看起来?挺心虚的——这件事,是和安小凡有关吧?”
章越平看了自?己的儿子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也是,有些事情,是不该再瞒着你了。”他顺着,从自?己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递到了章亦丞手里。
“你自?己看吧。”
章亦丞拿过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向来?冷淡的脸色却在一点点变得松动起来?。
最后,他用?力攥住那张纸,猛地抬头?看向章越平。
章越平又咳了一声:“以前你妈妈还?在,我,我也不好说。现在……你妈妈也走了好几年了,你……”
“你想怎么做?”章亦丞问。
章越平试探地看向章越平:“爸想认回他……你,有意见吗?”
章亦丞没说话。
章越平有些焦躁起来?:“你如果真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没意见。”章亦丞淡淡地说,“只不过,你要?看安小凡愿不愿意了。”
章越平信心十足地说:“他为什么不愿意?我早就调查过,他的生活条件很糟糕,现在多了我这样一个富豪爸爸,他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章亦丞没接话,将亲子鉴定报告单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转身往办公室门外走。
章越平叫住了他:“你去哪里?”
“去找安小凡。”章亦丞回答,“这件事,我亲自?和他说。”
“喂,你个臭小子,这事儿哪用?得着那么急啊,”章越平眼见着章亦丞越走越远,叫都?叫不住他,“我这边很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另外,安小凡这名字也不行,到时候也得改……
第50章帮助我愿意帮助你。
安小凡刚给许娟收拾好,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是我,安小凡。”章亦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睡了没?”
“还没有,来了。”
安小凡替许娟盖好被子,准备出?门,许娟却叫住了他:“小凡,是谁来了?”
“是章亦丞。”
“章亦丞……”许娟的眼里充满了笑意?,“是你的朋友啊,挺好的……”
“嗯,我去请他进来。”
“把我房间的门关上吧。”许娟说?,“别吓到你朋友了。”
安小凡抿了抿唇,关上卧房门,打开了家门。
章亦丞还穿着下班前他看到的那套西装西裤,此刻脸色看起来有一些凝重。
安小凡拿出?一双拖鞋放到门口:“正好做了点夜宵,要不?要吃点?”
章亦丞犹豫了一下,本想说?不?吃,但突然想到今天?自己没吃晚饭,就点了点头:“吃一点吧。”
安小凡把厨房的饭菜热了一下,盛好饭端到章亦丞面前。
章亦丞沉默地接过,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这几个月来,章亦丞几乎每天?都在吃安小凡做的饭菜,
他的味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家常便饭,现在吃起来都觉得比五星饭店还要好吃。
安小凡在他对面坐下,拿出?纸笔在计划安排章亦丞明?天?的饮食和行?程。
“明?天?你还想吃猪大排吗?”他用笔尖顶着自己的脸问章亦丞,“这周的伙食好像有点油腻了,下周可以吃得清淡一些。”
“我都可以。”
章亦丞吃好了饭,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安小凡继续说?:“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墨水也?快用完了,还有抽纸也?只剩下几包,明?天?我得去采购一点……哦对,明?天?还要请阿姨上来擦公司的窗户……”
“……安小凡。”章亦丞忽然打断了他。
“嗯?”安小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怎么啦?”
章亦用长指轻轻敲着餐桌的桌面,似是唠家常一样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安小凡说?:“没有想好太远的以后。”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多存点钱。”
“为什么?”
“我想让妈妈能够住院治疗。”安小凡微微低下头,目光静静落在手里的纸笔上,“除此之外,没什么想要的了。”
章亦丞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后他才?问:“没有为自己想过吗?”
这话他在高中?的时候问过安小凡。
和高中?时候一样,安小凡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想过寻求别人的帮助吗?”
“找谁?”安小凡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找你吗,章亦丞?”
章亦丞默了一下,说?:“我愿意?。”
“嗯?”
“我愿意?帮你。”年轻的总裁真诚地开口道,“如果?,你肯接受的话……”
你妈妈的医药费,你的房租水电,你的吃穿用住,我都可以轻松地承担得起。
“不?用,”安小凡打断了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章亦丞,我……不?想一直麻烦你,也?不?想欠别人太多。”
顿了顿,青年又用比较温和的语气解释道:“其实我觉得,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可能最终都需要我自己去找到解决的办法,也?需要我自己去度过。”
“我,不?太想让自己的苦难由别人买单,也?不?想去依靠或者依赖别人,更不?想把照亮黑暗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因为容白哥哥曾经对他说?过:
这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在深渊里挣扎,同样地,每一个苦苦挣扎的人身上都有一条能够救命的绳索。
有的人选择把绳索绑在别人身上,有的人选择把绳索依附在更高的人身上,而有的人,则选择让这根绳索永远由自己掌控。
那些相互依赖相互依附的人,看起来似乎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但同样的,他们也?有了更强的重力。
这样相互依靠的团体一旦内部?有了分裂,他们就会一起下坠,坠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所以安小凡选择,不?依赖任何人。
他会接受别人的帮助,但一定是建立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他也?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章亦丞听完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些话,是谁和你说?的?”
“是容白哥哥。”安小凡下意?识地回答,话说?出?口后才?反应过来。
章亦丞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容白……哥哥?”
安小凡搪塞道:“嗯……是以前邻居家的哥哥。现在没什么联系了。”
好在章亦丞并没有对这个话题深究。
他来找安小凡,本身就是为了另一件事,只不?过,这件事他还在考虑要如何更好地开口。
“章亦丞,”安小凡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章亦丞动了动喉结:“没……呃。”
“啊,怎么了?”
“……好像胃有点疼。”
安小凡顿时有些着急起来:“不?会是吃坏了吧。不?应该啊,这些饭菜都很健康的,我吃了也?没事啊。”
想了想,见章亦丞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他便把章亦丞扶到了自己的床上半躺着休息,自己则去客厅里找药。
记得没错的话,家里应该备了一些胃疼的药。
找到了药片,他接了杯热水走回卧室,却看到章亦丞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正低头看着书案上摆着的画。
听到安小凡进来,他回过头问:“这些画……是你画的?”
“是。”安小凡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先把药吃了吧。”
章亦丞的眼里闪过一点惊艳之色。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过几个美术系的同学。
和那些学生交流过一段时间后,对于绘画,他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安小凡会具有这样厉害的绘画天?赋。
他捂着阵阵发疼的胃说?道:“有些意?外,你画的这么好,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安小凡说?:“我是书呆子,那你是什么?工作狂?工作到可以一天?不?吃饭?”
章亦丞扭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安小凡说?,“我的饭菜没有问题,你吃了却胃疼,那就只能是你有问题了。”
章亦丞:……
安小凡把药片塞进他的手里:“快吃药,喝热水。”
章亦丞吃了药,又在安小凡的目光注视下喝完了热水,才?被允许坐在书桌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此刻章亦丞已经无心之前的话题了。
他看着安小凡,眼睛里全部?都是这个白衬衫青年的影子。
坚韧,勇敢,聪明?,善良。
一如七年前一样……可爱。
如果?他不?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该多好。
安小凡用手在章亦丞脸上晃了晃:“章总裁?”
章亦丞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压下眼里浮起的阴暗。
安小凡开始拿出?自己的其它画作给章亦丞看。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章亦丞轻轻板弄着自己的手指,懒懒地想着,甚至他觉得自己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阴暗之人。
所以……
“这些都是我以前闲着无聊自学画的。”安小凡伸过手臂指着其中?的一幅画,“这张是比较早期的了,可以看得出?来问题和差距都很大。”
章亦丞攥住了安小凡那只手臂。
安小凡愣了一愣:“怎么?”
章亦丞说?:“压到其它画了,我想看你手下的这幅。”
“不?好意?思?。”安小凡收回手,并没有多想,“你看吧。”
章亦丞拿起那张画,认真地看了起来。
一幅画能看这么久?安小凡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画的安容白。
有关安容白的画原本都被统一保存在另一个抽屉里,这一张应该是当时遗漏在了这堆画里。
章亦丞看了好一会儿,才?评价道:“不?错。”
安小凡心想,他的容白哥哥,自然是不?错的。
章亦丞又说?:“像你,但又不?像你。”
安小凡眨了眨眼。
章亦丞放下画纸,正要开口说?话,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女人细软的呻|吟声。
“嗯,啊,啊……”
“嗯,老板,好久没来你变得更加勇猛了,嗯啊……”
章亦丞要说?的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片刻后,安小凡打破了沉默:“不?好意?思?,那个,隔壁邻居她……职业特殊。”
章亦丞应了一声,理解了“职业特殊”是什么意?思?。
为了缓解尴尬,安小凡找出?家里的小音响,打算放点儿音乐听。
优美的音乐声响起,但却没有盖住隔壁女人更加放浪的叫声。
像是故意?的一样,女人越叫声音越大。
音乐声里夹杂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叫声,相比之下,这音乐倒像是某种增加趣味的陪衬了。
无计可施的安小凡无奈地说?道:“那个,章亦丞,今天?也?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出?小区吧。”
章亦丞没说?话。
以为他是默认了,安小凡走上前推了推章亦丞的椅子。
章亦丞喉结滚动,说?话的声音微微低沉而沙哑起来:“安小凡。”
“嗯?”
“啪”地一声,卧室里的灯突然灭了。
安小凡皱了皱眉头,摸着黑出?门看了一眼,电闸没跳,看来应该是小区里突然停电了。
老旧的小区里偶尔会停水停电,实在正常。
等他再摸着黑回到卧室里时,却没在书桌上看到章亦丞。
光线太暗,他叫了一声:“章亦丞?”
身后有低低的喘息声传来:“嗯。”
下一秒,有人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一个结实而火热的胸膛也?在同时紧紧贴了上来。
第51章强吻章亦丞喜欢自己?
这一幕何其熟悉。
当初安小凡被骗进酒店房间里?时,章亦丞也是这样从背后不由?分说地就强行搂住了他。
如果说你到时候的章亦丞是认错了人?,那现?在呢?
此时此刻的章亦丞,难道还会认错人?吗?
“章亦丞,你干什么?”安小凡克制着语气说,“你放开我,我是安小凡,不是沈……唔。”
章亦丞掰过了安小凡的下巴。
他盯着安小凡泛着红润的嘴唇,在安小凡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霸道而又炙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安小凡瞪大了眼睛,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和隐隐的愤怒。
他用力推开章亦丞,后退一步,几乎失控道:“章亦丞!你干什么?”
章亦丞被推了一下,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在衣柜的门上。
“抱歉,安小凡。”半晌后章亦丞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我刚刚……没有控制住自己。”
安小凡已经退到了床的另一边,垂着眼帘质问道:“你控制不了自己?章亦丞,你为什么要?怼我这样……你——你喜欢你?”
问出这个问题,他顿时感到难以?置信。
然而,他却?听到章亦丞低沉而肯定?地回答:“是。”
是。
是什么?
是章亦丞喜欢他?喜欢自己?
他虽然知?道章亦丞喜欢骂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章亦丞会喜欢自己。
加上还有沈林夏的存在,他更加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但是这样的沉默,却?让隔壁不堪入耳的声音更加的清晰。
安小凡深吸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他说:“我送你出……门吧。”
借着手电筒灯光,他走到章亦丞面?前,没有去看章亦丞的脸,而是径直往卧室门外走去。
然而他转身的时候,手却?无?意间碰到了章亦丞。
章亦丞身上火热的部位。
他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章亦丞。
章亦丞俊挺分明的脸上,一双狭长的凤眸正紧紧地盯着他。
安小凡皱着眉想要?后退。
但章亦丞有力的双手已经紧紧禁锢住了他。
他被章亦丞摁在墙上,对方身上昂贵香水的清淡气息越靠越近。
“章亦丞,你放开我。”安小凡握紧了拳头,“你别逼我恨你。”
章亦丞却?只是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没再?有其他动作。
他沙哑地开了口:“安小凡……”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了安小凡。
房间的灯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来?电了。
两?人?的身上都有些凌乱,而安小凡身上更是显得衣冠不整。
章亦丞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在了身上。
临走前,他伸手想要?替安小凡整理凌乱的衣服,却?被安小凡后退躲开了。
昂贵的轿车开出了老旧的小区。
隔壁女人?的屋子里?也终于安静了。
女人?送走了客人?,站在门口前,看着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开出了小区。
她的眼里?闪过贪婪之色。
……
章亦丞走后,安小凡躺在床上喘着气。
他还没有从章亦丞喜欢自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然而眼下更糟糕的,却?是他身体久久消不下去的欲|望。
安小凡自认为自己不喜欢男人?。
或者说,他对世联所?有的情爱都没有太?大兴趣。
从小到大,因为有容白哥哥的陪伴,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其他人?的关爱和陪伴。
在最黑暗和渴望被爱的日子里?,安容白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情感需求。
爱情对于安小凡来?说,并不占有太?多位置。
所?以?他也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章亦丞。
章亦丞对他再?好、再?特别,他也只把他当成好朋友,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
确切的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考虑过爱情。
但尽管他心里?是这样想,身体却?并不会意。
大概是上一次的自我取悦,让他的身体尝到了突破禁制的快感。又或者是,二十多年以?来?被他忽视和压抑的欲望太?过强烈,才会仅仅是被挑|逗了一下,就燃起了无?法扑灭的火焰。
他的浑身燥热,呼吸也愈发沉重起来?。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已经学会了如何取悦自己的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静谧的房间里?,他听到床板轻微晃动的响声和自己难以?克制的喘息。
那些看不见的暗红色触手,也像是配合他一般,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在他光滑而发烫的皮肤上亲昵地摩擦,亲吻。
恍惚间,安小凡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正在爱抚自己的右手,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
他所?抚摸的这具躯体,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
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
就连他抚慰自己产生的快感,都像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双倍快乐。
……
他终于到了顶峰。
头顶的灯光似乎都在微微晃动,将安小凡身上沁出的一层薄汗照得透亮。
洗澡的时候,安小凡对着冰凉的镜面?,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吻在他的额头,也是吻在了安容白的额头。
他说:“哥哥,我好像能能够更加感受到你的存在了。”
“你还存在。”
“你还在我的身体里?,你没有离开。”
只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出现?呢?
……
严秘书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在得到允许后,她快步走了进来?。
章亦丞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工作,右手边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左手边是一杯空了的茶杯。
“章总,这是公司最近谈下来?的合同,您看看。”
“行,放那儿吧。”
严秘书又说:“关于张义他们三人?的事,警方有了更进一步的调查,发现?这次花园小区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作案。”
听到这话,章亦丞总算从电脑前抬起头来?。
他修长的指尖下意识拿起手边的茶杯,发现?里?面?是空的后,他才又将茶杯放了下来?。
“他们三个人?,胆子这么大,又能作案这么久,”章亦丞说,“背后必定?有其他人?指使——你和习云说一下,让他好好追查这件事,务必查出公司里?的内鬼是谁。”
“好的,章总。”严秘书说,“要?不要?我给您倒一杯咖啡?”
章亦丞摆摆手:“不用了。”
严秘书犹豫了一下,又说:“安助理已经半个多月没来?公司了,要?不要?我和人?事部……”
“不用。”章亦丞又将视线重新移回了电脑屏幕前,“也不用扣他的工资,就保留他的职位吧。”
“……好的章总。”严秘书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走后没多久,章越平踩着昂贵的皮鞋走了进来?。
像他这样一大把年纪的还天天在公司里?跑来?跑去的董事长,确实不多见了。
“章亦丞,我问你,”章越平一进来?就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安小凡已经半个多月没来?公司了,这是怎么回事?”
章亦丞抬头看了他一眼:“爸,关门。”
章越平回头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章亦丞说:“不知?道。”
章越平:“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不是去和他说回来?我们章家的事儿吗,情况怎么样?”
章亦丞:“没说。”
章越平:……
“算了,过段时间我亲自派人?去把他接过来?,到时候再?说这件事吧。”
章越平叹了口气,拿出几张黄色符纸一样的东西?放到了章亦丞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找先生按照小凡的八字给重新取的名字,你看看怎么样。”
“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章亦丞挑了挑眉,并没有打算拿起来?看。但他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了其中一张黄纸,只见纸上用黑色毛笔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容白。
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容白?
“是容白哥哥说的。”安小凡的话语在脑海里?想起。
是巧合吗?
“怎么了?”章越平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你在看容白这个名字?这名字我也挺满意,如果小凡肯回来?,就给他换这个名字吧。”
“嗯。”章亦丞淡淡地应了一声。
……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安小凡就没再?去章氏集团公司。
他重新做回了骑手的工作,这一次他选择了全?职,每天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一小时,晚上再?休息一小时,九点?后再?上到凌晨一点?,如此通过牺牲睡眠时间,换来?更高的工资。
安小凡承认自己是个正在逃避的胆小鬼。
因为对于章亦丞,他除了逃避,也实在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在不破坏他们友情的条件下,去应对现?在的情况。
这一切对他来?说发生3d又突然又莫名其妙。
你一直以?来?只当作好朋友的人?,就这样突然的、猝不及防的,告诉你他喜欢你。
更不可思议的,他和你一样,都是男人?。
两?个硬邦邦的男人?。
安小凡实在想不明白,章亦丞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他也更不明白章亦丞为什么会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喜欢。
想来?想去,最后他觉得这只是富家少爷对于年少时同窗情谊的一点?趣味追求。
一点?对于他这个曾经好友的怀念感。
和年轻男人?旺盛性|欲无?处宣泄的新鲜感和刺激感。
因此,他选择了避而不见。
他觉得,只要?过了这段时间,章少爷就会对这个所?谓的“喜欢”失去兴趣。
到时候他们就算渐行渐远也好,重新做回朋友也罢,都可以?不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成一回事。
都可以?把那天晚上烂在过去的回忆里?。
“想什么呢,还不快点?数一下?”站长叼着一根烟,拍了一下安小凡的肩膀。
安小凡回过神,接过站长递过来?的几张红票票。
“上个月的奖金。”站长说,“你是我们站里?表现?最好的骑手,所?以?多给你发了几百块。”
安小凡感激道:“谢谢站长。”
晚上,安小凡坐在许娟的床边数钱。
这几个月下来?,他攒了也有几万了,足够支付母亲第一个月的住院费用。
虽然医生没有提住院要?多久,但就母亲的病情来?看,一个月应该是远远不够的。
究竟要?怎样才能赚到足够的钱?
安小凡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如果许家村的房子还在就好了。
听说北边村口的位置,开了很多农家饭店,每天的收入都非常可观。
许美梅……
“小凡,”许娟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我最近总觉得,有点?胸闷……喘不上气,你帮我后背,垫高一些吧。”
“好。”
安小凡在许娟的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替她固定?好身体后,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再?,再?高一点?吧。”
安小凡又给她垫了一块毯子。
许娟终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
但安小凡并没有去开门。
他只是慢吞吞地把手里?的钱整理好,统统装进盒子里?塞进了床头柜底下。
敲门声又再?次响起。
许娟睁开一只眼皮,有气无?力地问:“最近……总有人?来?家里?,你怎么……总不开门。”
“没事,是做上门推广营销的。”安小凡说。
“是吗……”
“嗯。”安小凡关上了卧房的门。
他并不打算开门。
因为他知?道,门外的人?,是章亦丞。
他不打算见章亦丞。
第52章满意我还挺满意他的。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一个女声有些迟疑地响起:“安小凡,你在家吗?”
安小凡一顿,来的人竟然是蒋欣雨。
蒋欣雨笑了?笑说:“我听说你生病了?,半个多?月没来公司,就找人事部打听了?一下你家庭地址,来看看你。”
她把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放到餐桌上,看到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掉的碗筷。
“不好意思,家里这几?天有些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蒋欣雨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碗筷说:“没事儿,正好我来了?帮你收拾一下吧,你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安小凡赶紧要阻止蒋欣雨洗碗,怎么说他一个男人也不能让一个客人来家里干活吧。
蒋欣雨却执意要替他收拾卫生。
女孩儿扎着低马尾,穿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其实她已?经和安小凡一样二十?多?岁了?,但身上却总是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
“安小凡,阳台的衣服我帮你收了?叠好啦。”
“啊,谢谢。”
“碗筷也都洗好啦。”
“太不好好意思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诶,安小凡,我看到卫生间里还有一桶衣服,我帮你一块儿洗了?吧。”
“诶,那个不用,我自己会洗的。”
蒋欣雨已?经端着衣服到阳台里洗了?起来。
安小凡站在一旁,感觉上去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蒋欣雨抬头冲他眨了?眨眼:“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晚上就请我吃饭吧。”
“好。”安小凡说,“我请你去镇上的小饭馆里吃。”
蒋欣雨低头搓着衣服:“我不去那里吃,我喜欢吃家常便饭,不介意的话,你就做给我吃吧。”
“好。”安小凡说,“那晚上我做饭吃。”
蒋欣雨笑了?笑。
洗好衣服后,蒋欣雨把衣服一一晒好,安小凡也正好做好了?饭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
他刚刚已?经和站长打过电话,今天晚上他就不上线接单了?。
站长自然是爽快同?意了?。反正站里也只规定全职骑手?每天上线接单时间不能少于9小时,而安小凡是远远超标了?的。
“哇,小凡,你会做好多?菜啊。”蒋欣雨攥着双手?坐在卓子前,瞪着眼睛说,“你真的好心灵手?巧。”
安小凡笑了?笑,给她装了?一碗饭放到桌前。
“那我就先开动啦。”蒋欣雨夹起一块鸡肉吃了?一口,“诶,好吃哎。”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安小凡说。
“嗯嗯。”蒋欣雨点?点?头。
趁着蒋欣雨吃饭,安小凡装了?点?饭菜进了?主卧。
他在许娟身边坐下,替她关掉广播小说,说:“妈,吃饭了?。”
许娟说:“最近没胃口,不太想吃肉。”
“我给你夹了?素的,”安小凡夹起一块青菜,“你爱吃的许家村种出来的小青菜。
许娟吃起了?饭。
吃完后,她问?安小凡:“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嗯,是以前工作单位的同?事。”
许娟又问?:“是个女孩儿吧?”
安小凡收起碗筷,点?了?点?头。
许娟的眼里亮了?亮,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看看她吗?”
安小凡说:“只是普通同?事,可能不太方碑……”
“阿姨。”蒋欣雨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好,我是蒋欣雨,安小凡的同?事,也是他以前的高?中同?学。”
许娟的房间因为常年不通风,加上老人病重难免有些体味,可蒋欣雨却一点?也不嫌弃,大大方方地进了?房间,站在许娟的床前。
“阿姨,你好好养病,小凡有我们这些朋友,会好好照顾他的。”
许娟看着蒋欣雨,眼睛里终于有了?多?日未见的光彩。
她说:“好,好,好……你是个好姑娘,好姑娘。”
蒋欣雨握住了?许娟的手?,真诚地看着她:“阿姨,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好,好,好……”
许娟的眼里渗出泪来。
突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蒋欣雨吓了?一跳:“阿姨,你怎么了??”
安小凡眼疾手?快,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药,喂许娟吃了?下去。
出了?许娟的房间后,蒋欣雨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的。
她说:“安小凡,我没想到你妈妈的身体这么差,说实话,刚刚她的脸色白城那样,我真的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抱歉。安小凡也不知道说什么,拿出纸杯倒了杯热水递给蒋欣雨。
蒋欣雨摇摇头说:“我不是责怪的意思,安小凡……我要怎么说呢,我是……有点?心疼你。”
“从你高?中退学后,你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我和几?个同?学猜测过你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不好过。”
“安小凡,我真的很心疼你。”蒋欣雨攥着纸杯微微低下了?头,她的脸颊也随之微微的红晕。
“安小凡,我……
“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担这一切。”女孩突然重新抬起头,认真又坚定地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这一切,分担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陪你度过所有黑暗……”
蒋欣雨的眼睛亮亮的,写满了?坚定和……期待。
她看着不知所措的安小凡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噗嗤一笑:“怎么了?,这么紧张,是不习惯我这种突然煽情的友谊表达方式吗?”
听到这话,安小凡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笑了?笑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呀?”蒋欣雨笑着追问?。
安小凡胶皮有滴咯儿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说:“我现在,还没有考虑过结婚恋爱的事……”
“这样啊。”蒋欣雨笑了?笑,掩饰住心里的失落,“今天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走啦。”
“好,我送你出小区吧。”安小凡说。
“不用,我电瓶车就停在你家楼下呢。”蒋欣雨说,“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
蒋欣雨离开后,安小凡洗了?个澡就上了?床。
临睡前他对着桌子上安容白的画像轻轻说了?声:“哥哥晚安。”
然后便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深。
他在梦里看到了?小时候,外公外婆抱着他去看镇上的花灯节,在他身后,容白哥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因此安小凡并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那些环绕在他周身的暗红色触手?开始慢慢移动起来。
它们缓慢移动、拼凑,渐渐展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
人形就这样抱着睡梦中的安小凡,不再移动。
安小凡梦呓一声,蜷起身子,往那温暖的人形里钻了?钻。
试图钻进温暖怀抱的更深处。
……
之后蒋欣雨真的经常来家里看望安小凡。
得知安小凡不再回公司工作,反而选择了?做外卖骑手?后,她有些关心道:“是不是公司里的同?事们喜欢嚼舌根,让你觉得相处不愉快了?啊。”
“没有,大家都挺好的。”安小凡摇摇头,继续低头切着菜。
蒋欣雨在旁边洗了?把菜,说:“今晚就吃这个吧,这个菜看起来又大又好。”
安小凡笑了?笑:“那个是许家村里的老乡送的,今晚就白灼吧。”
“好啊。”
蒋欣雨把菜放到安小凡面前,走出厨房,边走边说:“我去给阿姨捏捏身子。”
安小凡欲言又止,但还没来得及叫住蒋欣雨,蒋欣雨就已?经进了?主卧。
“阿姨,你感觉怎么样?”
许娟睁开眼睛,看到蒋欣雨,眼角都带了?笑意:“是你啊,姑娘。”
“我大学的时候,学了?一些肌肉放松的康复按摩。蒋欣雨在床边坐下,“我给你捏捏吧。肌肉如果长期得不到运动放松,是会严重退化的。”
“不用,我啊,没事……”
“不管怎么样,”蒋欣雨说,“阿姨都不要放弃对明天美好的希望。”
吃晚饭的时候,安小凡看了?看蒋欣雨,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她的碗里。
蒋欣雨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谢谢小凡。”
“多?吃点?。”安小凡说,“你来特意买的排骨。”
蒋欣雨高?兴地点?点?头。
她回手?也给安小凡夹了?一块排骨:“你也多?吃点?,你太瘦啦。”
吃完饭,安小凡入厨房里洗碗。
厨房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盖过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蒋欣雨把许娟扶到了?轮椅上靠着,她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力气这么大,不仅把许娟搬到轮椅上,还推着她老人家在客厅里到处走。
用她的话来说,这是给老人换换心情,老呆在床上对人也不好。
“主卧我也全部开窗通了?个风,被子也换了?,换下来的被子我让小凡明天白天记得晒起来。”蒋欣雨对许娟说,“等会儿你再回去睡着就会舒服很多?。”
许娟说:“欣雨啊,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阿姨你不要和我说谢谢。”蒋欣雨说,“做这些,是我真心实意的。也是我心甘情愿。”
许娟的眼里又渗出了?点?泪花。
过了?一会儿,蒋欣雨把轮椅停在餐桌旁,博后替许娟揉捏头部。
许娟忽然说:“欣雨啊,你是个好姑娘。”
蒋欣雨哭笑不得:“阿姨你说了?好几?回了?。”
“阿姨就想问?问?你,”许娟说,“你觉得我们家小凡……怎么样啊?”
蒋欣雨动作一顿,头低了?下来。
“阿姨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阿姨就是……想问?问?。”许娟说。“小凡他也年纪不小了?,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阿姨,其实我觉得,小凡挺好的。”蒋欣雨脸上又泛起了?红扑扑的红晕,“我,我其实,挺,挺满意他的……”
听到这话,许娟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她最开心的一天了?。
这时,安小凡正好洗好碗从厨房里走出来。
蒋欣雨也给许娟揉好了?身子,帮着安小凡把许娟抬回床上后,她拿起自己的包说道:“不早了?,我该走啦,太晚不回家我爸妈又要说我啦。”
顺着,蒋欣雨打开了?门。
刚打开门,她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
“章,章总?”
第53章攻击别攻击你自己。
章亦丞一身黑色衬衫西裤,挺拔的身姿站在门?口,英俊的脸上是冷淡又疏远的神态。
门?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虽然不大,但这种老式小区的门?口并没有?装遮雨棚。
不知道章亦丞在门?口站了多久,身上的黑色衬衫已经湿了一大半,贴在身上,更衬出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身材。
不知为什么,蒋欣雨看到他?莫名地有?些不自然。
“你,你也来看小凡吗?”她?问。
“嗯。”章亦丞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看蒋欣雨一眼,抬腿进了屋子。
大门?在背后关上了。
安小凡正好从许娟的房间里出来,看到迎面走来的章亦丞,他?抿了抿唇,动?作?没停,继续清扫着地上的垃圾。
想不到他?躲了章亦丞大半个月闭门?不见,却在这种情况下被蒋欣雨放进来了。
扫把扫到章亦丞精致昂贵的皮鞋上,安小凡停住动?作?,抬头看见章亦丞黑色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
“让一下?”安小凡说。
“我?帮你?”章亦丞说。
安小凡攥紧扫把:“不用了,你一个大少爷,会扫地吗?”
过了一会儿,安小凡扫完了地,进了房间。
章亦丞依旧独自站在客厅里,目送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安小凡从房间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毛巾和……一张银行?卡。
“擦擦身上的水吧。”
他?把毛巾递给章亦丞,在对方的手指刚碰到毛巾时,他?迅速抽回了手。
这个动?作?被章亦丞看在眼里,章亦丞的眼里闪过一抹暗色。
当着安小凡的面,他?把自己身上黑色衬衫的扣子,一点点解开。
解到第四颗时,安小凡站起身,有?些不安地想要离开。
“安小凡,”章亦丞声音平稳地开了口,“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也有?事要和你说。”安小凡把视线落在手里的银行?卡上,“这张你给我?的银行?卡,忘记还你了,你拿回去吧。”
章亦丞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有?……”安小凡掏出手机,当着章亦丞地面转出了一万块给他?,“我?看到工资卡里多了一万五,但是上个月我?只干了半个月,原本说好的工资也是一万,所以剩下的钱我?先转给你了。”
章亦丞停止了擦头发的动?作?。
他?把毛巾随意搭在肩上,看着安小凡问:“为什么要这样??”
安小凡说:“公司我?不打算再去了,章亦丞……之?前谢谢你的帮助。”
“为什么?”章亦丞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为什么要这样??”
安小凡微微低下头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室内一阵沉默。
接着,章亦丞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
“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觉得恶心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小凡赶紧抬起头否认。却看到章亦丞浑身的气场如冰雪般冷冽。
这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章亦丞。
一直以来章亦丞都?是冷淡而?稳定的,他?几乎没有?过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可现在,安小凡在章亦丞脸上明确看到了愤怒和隐隐的受伤。
一时之?间,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章亦丞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要远离我?,逃避我?。安小凡,我?很不理解。”
“为什么一个人?喜欢你,你想的却是逃离?”
安小凡抿着唇还是没有?说话。
章亦丞紧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冷说道:“你拒绝我?的帮助,却愿意接受蒋欣雨的帮助……安小凡,你是真觉得我?恶心吧。”
说完,年轻的总裁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门?把手上。
门?被打开,章亦丞离开了。
“我?不是……”安小凡否认的话被门?外的雨声淹没了,“我?不是觉得你恶心,我?只是……”
我?只是对自己没有?丝毫自信。
章亦丞从小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他?的出生就像白天的太阳夜晚的星辰明媚耀眼。
而?自己呢,从出生起就是一条在阴沟里夹着尾巴过日子的老鼠。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并不贴切,但他?和章亦丞之?间,有?着天壤地别般巨大的差距。
所以当他?得知章亦丞喜欢自己时,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但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卑和不信任。
他?不相信会有?人?喜欢他?。
他?出身贫穷,没有?学历,工作?卑微,除了一副皮囊还可以外,他觉得自己毫无可取之处。
怎么会有?人?真的喜欢这样?的自己。
尤其还是章亦丞这样?优秀、未来可期的人?。
安小凡垂下头,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痛。
紧接着疼痛感愈来愈强烈,他?几乎要蜷缩起身子才能让自己的心脏好受一些。
缠绕在他身上的暗红色触手开始不安地游走起来。
它们迅速地向安小凡的心口处涌去。
“别攻击自己,安小凡。”
别攻击你自己。
……
章亦丞站在楼梯口,看了安小凡的家门?口一会儿,准备往楼下走。
“吱呀”一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帅哥,”女人?向章亦丞抛了个媚眼,“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啊,家里有?酒,姐姐可以陪你好好喝一顿。”
章亦丞淡淡瞥了一眼,抬腿就走。
“哎。”女人?伸手拦住了他?,“我?是安小凡的邻居,关系还不错呢,小帅哥真不给哥面子?”
章亦丞厌恶道:“滚开。”
女人?一顿,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
章亦丞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边走,他?一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皱眉擦拭着刚刚被女人?碰过的衣服袖口。
章亦丞开车回到家里时,有?些意外地发现章越平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他?。
“这么晚,你又去哪里了?”章越平放下手里的报纸。问。
“没去哪里。”
章越平说:“不管你去哪里,下个礼拜你必须得去你林叔叔那里给林宛宛庆生。”
章亦丞皱了皱眉:“我?们家非要和他?们家联姻不可?”
“说的什么话,”章越平重新?拿起报纸,慢悠悠地回答,“你和林宛宛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两家关系又是世交,你们联姻对两家人?的事业都?有?利。”
“林家那姑娘出落得也越发漂亮了,等你们订了婚,你也该好好收收心,别再找什么……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章越平叹了口气。
章亦丞:……
章亦丞没再说话,淡淡应了一声后,转身往别墅二楼走去。
章越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对了,亦丞,我已经和你爷爷说好了,打算下个礼拜就把安小凡接回来,差不多就在林家千金生日宴会结束后。”
听到这话,章亦丞上楼的脚步顿了顿。
他眼底复杂而又意味不明的暗色再次晕染开来。
“好。”他说。
……
安小凡依旧过着他的生活。
自从那天晚上章亦丞离开后,就没再来过。
他转给章亦丞的一万块,对方没收,被系统自动退了回来。
安小凡又转了一次,但章亦丞还是没收。
也许章亦丞这一次是真的被他刺伤到了。
许多个空闲的时候,安小凡都想拿起手机给章亦丞说点什么。
可当他打开聊天对话框的时候,手指又顿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章亦丞自己只是一个自卑、逃避又缺乏勇气的胆小鬼吗?
是的,他的人生所经历的一切坎坷,让他早就没有了去谈喜欢爱的勇气。
可这样说……和把自己脱光了暴露在他人面前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章亦丞会信吗?他还会愿意搭理自己吗?
到最后,安小凡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而现实的忙碌和疲惫也使他没有更多时间花在除赚钱之外的事情上。
“搞什么东西,怎么送这么久?”一个女人不满地接过安小凡递过来的外卖,语气犀利地说:“送一个外卖都能超时,连个外卖都送不好!真服了,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啊。”
“不好意思,姐,今天单子实在太多了,外面还在下雨……”
“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女人鄙夷地哼了一声,“都是小时候不好好学习,长大后出来只能送外卖的。”
安小凡张了张嘴,女人已经关上了门,隔着厚厚的房门还能听到她在屋子里喊:“听见没,以后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也只能出去送外卖,被人骂被人嘲笑!”
安小凡的浑身一颤。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直到最后,他忽然感觉到心口处再次传来深入骨髓的疼痛感。
好痛。
他把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撑在走廊过道的护栏上。
从这里向下看去,可以看到十几米的高楼之下,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
这座城市如此繁华。
安小凡感觉到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凌乱和尖锐起来。
最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反复出现的声音:
你真没用,你是个废物。
你真没用,你是个懦夫。
你真没用。你……,
“喂,兄弟,你没事儿吧?”一个陌生人奇怪地拍了拍安小凡的肩膀,“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110啊?”
“嗯?”安小凡抬起头,“我没事。”
“真没事?脸色这么白?”陌生的胖子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安小凡直起身,摇摇头:“真没事,刚刚只是突然胸口有点痛,现在好了。”
“哦,那就好。我要乘电梯下楼,你应该也要下去吧。”
“是。”
第54章凶手连环杀人案凶手。
怦怦,怦怦……
安容白又听到了熟悉的心跳声。
他似乎清醒了一瞬间,但也只这么一瞬,意识又变得涣散起来。
……更无法睁开眼睛。
时间对于安容白来说是静止的。
所以他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分不清他意识昏沉沉睡的这些年是否漫长。
因为沉睡,他连感知都变得微弱。
只是在某些沉睡到近乎消散的时刻,他会恍然惊醒那么一下,在这样极短的清醒时间,他尽最大的努力守护自己的意识不被消散。
他还不能消失。
或者说,他并不甘于消失。
如果消失,他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过去自己再次陷入无限的循环。
然后成为下一个安容白。
……
正在骑车的安小凡忽然感觉心口又痛了一下。
好在这时候到了红绿灯口,正是红灯,他停下车,小心地观察身体的变化。
幸亏这次心口处的疼痛只是一瞬间,没再严重下去。
安小凡轻轻松了口气。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近日,我市出现多起连环杀人案,凶手尚在追捕中,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夜晚锁好门窗,不要独自出门……”
市中心百货大楼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可怕,我现在就想回家了。”
绿灯亮了,安小凡继续赶单子。
晚上九点下班,蒋欣雨给安小凡发了一条短信。
“小凡,最新新闻你看了吗,晚上的工作你要不就先请假了吧,等凶手捉拿归案后再上也不迟。公司最近也给员工们提前下班了,晚上我也不敢出门,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和阿姨哦。”
安小凡回了条:你注意安全,我没事。
给许娟喂好饭后,他重新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继续工作。
但他刚骑上车,手机电话就响了起来。
电话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以为是送单顾客打来的,立刻接通了。
电话那头却传来章亦丞低低的声音:“安小凡。”
安小凡轻轻皱起了眉头:“章亦丞?”
章亦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过来,接我走。”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说话的嗓音也沙哑至极。
“你怎么了?”
“快点……带我走,在……星级酒店。”
电话突地挂断了。
再回拨过去时,电话却无人接听。
安小凡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又看了看电瓶车上帝电量,抿了抿唇,猛地刹住了车。
车头调转,他向星级酒店骑去。
骑车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白天在百货大楼无意中听到的新闻。
等到了酒店大门口,看到里面森严的保安守卫,他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连环杀人凶手,就算真要杀人也不会来这么多人的星级酒店里啊。
“干什么的?今天酒店有贵客庆生,外卖不能进。”保安拦住了门口的安小凡。
“我……”安小凡犹豫了一下,“来接朋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露出鄙夷之色:“你知道今天酒店是被谁包场了吗?你一个送外卖的会有朋友在这里?”
安小凡没有理会保安的嘲讽,想了想,他转身给章亦丞回了个电话。
但电话这次却直接显示已经关机了。
难道章亦丞真的出事了?
在星级酒店里?
安小凡再次皱起了眉,目光越过酒店金碧辉煌的高强,往楼上看去。
章亦丞不像是一个会随便开玩笑的人。
以他对章亦丞的了解,章亦丞也足够理智,如果真的是遇到了杀人凶手这种事,第一时间肯定也不会来找自己。
毕竟来找他也根本帮不上忙。
或许是遇到了其他的什么麻烦。
安小凡在路边停好电瓶车,脱下馋了吗骑手外套,再次往酒店里走去。
“章董再见。”门口的保安忽然态度恭敬起来,“一路平安。”
随着他话音落下,章越平和几个林家掌权人一起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你们章家的小少爷啊,真是优秀又有能力,性子是冷淡了点,但人品端正啊。”林家母笑眯眯地说,“我们家菀菀啊,从小就喜欢亦丞,希望这次我们两家可以促成一桩好事。”
章越平笑了笑,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家亦丞,从小品学兼优,也没什么不良爱好,林宛宛进了我们家,就等着享福吧。”
林家父母笑得更高兴了。
“我都说了,送外卖的不能进。”门口保安的大声呵斥引起了几人的注意,“你一个送外卖的,朋友不可能在这里,请你离开,否则我们就要强行赶人了。”
林家母皱了皱眉:“怎么了?”
章越平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安小凡不冷不热道:“怎么,你们酒店平时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客人?就你?”保安嗤笑了一声,“还想做我们酒店的顾客?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劣质基因的种……”
“咳咳。”章越平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让他进去。”
顿了顿,他又威严地看着那几个保安道:“你们都记着,以后谁也不许拦他。”
保安一愣,看到是章氏集团的董事长,立刻反应过来,陪笑道:“既然章董发话了,那先生您请进。”
安小凡感激地看了章越平一眼:“谢谢章董。”
章越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问道:“你是来找亦丞的吧”
“是。”安小凡点点头,“他在哪里?”
“说起来,确实没看到这小子去哪里了。”章越平说,“宴会中途去了趟卫生间之后就没见着了,臭小子,一定是又去哪里躲写了。”
章越平的这番话却让安小凡更加担心起来。
他飞快地跑进酒店,在三楼宴会大厅里四处寻找章亦丞的身影。
宴会厅里没有,大堂里没有,休息室里也没有……
安小凡的眉毛越皱越紧。
说实话,他并不希望章亦丞出事。
如果再找不到章亦丞,或许他就会立刻把这件事报给章越平了。
在跑过一个楼道转角时,突然,安小凡感到重心一偏,被人结实地用力拉了一把。
等他反应过来时,一个滚烫的身体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立刻警觉起来,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
章亦丞轻哼一声,后背撞在休息室虚掩的房门上,门开了,章亦丞顺势倒在了地上。
安小凡收回了手,抿着唇看着地上的章亦丞。
好一会儿,章亦丞从地上坐起身,他微曲着两条长腿,看了安小凡一眼:“堵我……一把。”
犹豫了一下,安小凡走上前扶起了章亦丞。
章亦丞身上的酒气浓烈,看起来是喝了不少酒,但如果只是喝多的话,他皮肤的温度不应该这样滚烫。
安小凡看向他:“你……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不。”
章亦丞忽的站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接着,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水声持续了很久,安小凡迟疑片刻,往卫生间门口走去。
浴室里没有关门。
章亦丞连衣服也没有脱,就站在花洒下,任由冷水从头顶往他身上浇下。
“你疯啦?”
安小凡走上前,又好笑又无奈地关掉了花洒的水:“你在干什么?这样是会着凉。”
“别……管我。”章亦丞看了他一眼,眼眸一深,他又把花洒打开了。
“不是你让我来接你走的吗?”安小凡好笑道,“现在又让我别管你,章亦丞,那我可走了。”
章亦丞说:“别走。”
安小凡回头看他:“那你把水关了。”
章亦丞关了水,但他的呼吸依然有些粗重而急促,
安小凡把旁边架子上一次性的毛巾取下来,递给他。
章亦丞用毛巾僵硬地擦着身上的湿漉漉的衣服。
安小凡说:“你的习助理呢,让他过来给你买新衣服吧……章亦丞,毛巾是让你擦身上的水的,不是让你擦衣服的……”
“安小凡,”章亦丞忽然打断了他,“林宛宛她……给我下了药。”
“啊?”安小凡愣了愣,“什么药?”
见章亦丞身上的皮肤又开始因为滚烫而微微发红,章亦丞也再次拧开了花洒龙头。
冷水就这样从他的头顶再次淋遍了他的全身。
被打湿的衣服柔软的布料紧紧贴在章亦丞的身上,也诚实地勾勒出他身体因为吃了药而产生的反应。
似乎想到了什么,安小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章亦丞一直看着他,也看到了他后退的动作。
他没再说话,关上了浴室的门。
这时,休息室外响起高跟鞋的哒哒声。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站在浴室门口的安小凡。
“章亦丞在这里吗?”林宛宛问。
安小凡看着她,摇了摇头。
林宛宛的变化有些大,她的穿衣风格更加性感而成熟,唯一不变的还是她那双看起来真诚又善良的眼睛。
是的,看起来。
听到回答,林宛宛转身想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说:“请问你是?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安小凡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来这里接朋友的,并不是贵圈的朋友。”
“哦。”林宛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后,浴室的水声也停了。
章亦丞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浴袍走了出来。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状态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
“今天……麻烦你了。”他说,“当时我刚被下了药,只想要离开这里远离林宛宛,没有考虑太多,就仓皇给你打了电话。”
安小凡说:“没有麻烦到我,我其实挺不介意你找我帮忙的。”
听到这话,章亦丞的眼睛几不可见地亮了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以为你……”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出林宛宛的一声惨叫:“啊——”
随着她这声凄厉的惨叫声落下,几十秒后,门外突然骚动起来。
接着,休息室的灯突然灭了。
章亦丞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里面有人吗?我们是酒店的保安。现在酒店里不太安全,有人的话请在我们的护送下离开,到一楼大厅集合。”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章亦丞沉声问,
“有凶手伪装成酒店的服务员,刚刚慈伤了林小姐,逃跑时又切断了三楼的电源。”那名保安说,“您是章先生吗?为了以防万一,您跟我们到一楼集合吧。”
章亦丞把手搭在门把上,片刻后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出现在门口,在章亦丞的注视下,他进了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章亦丞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来取你的狗命的,章小少爷。”
第55章杀人到镜子前面来。
这人的声音很是熟悉,但容不得其他人过多思考,一把刀子已经从他袖子里掏了出来。
水果刀又快又狠地向章亦丞的身上刺去。
章亦丞没来得及反应,只是身体下意识一侧,刀子刺进了他的右肋侧。
霎时,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安小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热乎乎的血液贱在了他的脸上。
“章亦丞,我王志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老婆也跑了,孩子也没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王志攥着水果刀,看着章亦丞瘫倒在地上,他蹲下身来,恶狠狠道:“我不就是帮着张义他们拿了你们章家一点钱吗,你们章家有那么多钱……你至于要把我全家逼成这样吗?”
“算了,和你废话也没用。”王志重新举起刀子,冷漠地说,“等我杀了你,就去找安小凡那个小贱人……哈哈哈,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带血的刀子就要再次往章亦丞身上落下。
突然,王志眼前一花,后脑勺处被人用硬物用力砸了一下。
房间里还有人?
他回过头,借着窗外不亮的街区灯,看到了站在黑暗里拿着琉璃烟灰缸的安小凡。
安小凡抿着唇,想要再次用烟灰缸往王志身上砸去。
王志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挣扎间,安小凡背后的浴室门被撞开,他重重往后摔去,王志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王志看清了安小凡的脸,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原来是你啊,小贱人。”
他半蹲下身,用力扯住了安小凡的头发。
在体型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安小凡的挣扎就显得搞笑起来。
“是你向习云告发我的对吧?”他恶狠狠地强迫安小凡的脸朝向自己,“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敢这样恩将仇报,你真该死。”
话音一落,他抬手给了安小凡一耳光。
安小凡被打得别过头去,嘴角渗出点点血迹来。
“恩将仇报?”他盯着王志忽然开了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想把我……送到习云的床上……嗯哼。”
王志又恶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又怎样,我对你这么好,你就应该报答我,感谢我!”
他一边控制着安小凡,一边蹲下身去找掉在地上的刀子。
“今天老?子就砍了你,给我可怜的儿子陪葬。”
浴室外,昏厥过去的章亦丞清醒了过来。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目光森冷地看向浴室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然后,他吃力地从?地上跪爬起身,一步一步,半跪半爬地往浴室走去。
血滴在他身下留下长长的痕迹。
“我改变主意了。”王志用刀柄在安小凡的脸上点了点,声音逐渐变得猥琐起来:“你长这么好看,在杀掉你之前,让老?子先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说完,他从?腰间?抽下自己?的皮带,用力将安小凡的双手反向捆绑了起来。
安小凡狠狠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得好死。”
“我本?来就不?得好死。”王志说,“你也?不?想想,我杀了人,还能怎么好死。”
安小凡身上虽然在抖,但他的大脑依旧还有理智:“你现在主手,还有机会,回头是?岸,王志。”
王志不?屑地冷笑一声,开?始粗暴地去扒安小凡身上的衣服。
安小凡忍着耻辱继续说道:“你现在这样做……就不?怕等下警察到了,把你……”
“住嘴。”王志不?耐烦道,“我既然现在能进来这酒店,又能在这里呆这么久,就自然是?不?怕的。”
“你有同伙,早就布置好了?”安小凡心?里一凉。
王志拿起一块毛巾塞进了安小凡的嘴里。
没法再说话,安小凡再次挣扎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即使在黑暗里,也?能隐约看到青年清瘦到好看的身体线条。
王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贪婪起来。
他一下子扑到安小凡身上,在安小凡身上啃咬起来。
“唔……”安小凡奋力挣扎着,但他的挣扎却让失心?疯的王志更加兴奋。
王志把刀子丢到一边,脱下自己?的裤子,想要进行更进一步的侵入。
安小凡的眼里终于渗出泪花来。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日子已经过得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老?天还是?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他还是?要遭遇这不?堪的一切。
王志狰狞地笑着,就在他快要侵入的时候,突然身子一抖,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浑身是?血的章亦丞,手里正拿着那把水果刀,刀身已经从他的肩膀处没入他的身体里,
刺完这一刀,章亦丞扶住门框,剧烈喘息起来。
王志扭曲着脸,下一秒,他竟将肩膀上的刀子生生拔了出来。
满是?腥气的血液飞溅得到处都是?。
“你找死。”
王志拿着刀,对准章亦丞的胸口扎了下去。
章亦丞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迅速地消退了下去。
章亦丞……
安小凡瞪大了双眼,嘴里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声音。
章亦丞只深深看了安小凡一眼,便直直倒在了血泊里。
那一眼,包含了无尽复杂的情感。
和……克制而压抑的爱意。
“哈哈哈……是?你急着找死。”王志大笑一声,正要从?章亦丞身上拔出刀子,安小凡却猛地扑了过来。
青年两只沾血的双手死死地掐着王志的脖子。
王志脸色一凝,放开?了章亦丞,回身想要制伏安小凡。
但无论他怎么对安小凡拳打?脚踢,安小凡都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你这个……死贱人……你怎么挣脱的……”
王志的整张脸终于因?为缺氧而渐渐变得通红起来。
但安小凡仍不?敢松手。
他很清楚,如果他松了手,死的就会是?自己?。
所以,尽管他的手抖得厉害,他也?绝不?会松手。
绝不?。
“扑通”一声,王志突然重重倒在了地上。
安小凡收柜子里的手,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漆黑的血迹。
片刻后,他的心?跳还是?跳得厉害。
他小心?地走到章亦丞身边,却不?敢伸手去探章亦丞的鼻息。
然后他又颤抖着将手放到了王志的鼻子下。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安小凡惊恐地发现,王志已经没了呼吸。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浴室的墙壁上,他的身上满是?伤口,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杀人了。
杀人了。
他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在意识到杀了人这个事实?后,就一下子击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瞳孔猛地放大,渐渐开?始有些失焦。
脑子里出现无数个恶魔般、反反复复的声音:
安小凡,你杀人了,你完啦。
这次你的人生真的要毁了。
你就等着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吧。
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妈妈无人照顾饿死在床上吧。
你就……
“别说了!”安小凡大吼出声,用力抱住自己?的头,在浴室的镜子前蹲下身来。
可那些声音却更加放肆起来。
“我们说错了吗,安小凡,你就是?要完蛋了啊。”
这次你要怎么躲过法律的制裁。
你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啊。
“失败者,活着有什么用啊?”
安小凡痛苦地揪起自己?的头发:“不?要说了,我不?是?,我不?是?失败者,我不?是?……我不?会……”
他最后的理智开?始一点点坍塌。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陷入这样失控到近乎疯魔的状态里了。
第?一次,是?在医院抢救内出血时,他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浑浑噩噩间?听到无数个来自地狱的声音,那些声音嘲笑他是?个废物,是?个垃圾,是?个该死的人。
第?二?次,则是?在得知母亲终身瘫痪后,他在刘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自己?脑海里的魔鬼不?断叫嚣:安小凡,你的人生完蛋了。
而这一次,这些声音更加嚣张而持久。
它们无论安小凡如何挣扎反抗,都不?肯停歇。
它们说:“安小凡,你看你活了这么久了,你都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了不?见?天日的债务,满身的疲惫和不?得好死的下场。”
“除此之外,你还得到了什么呢?活着很累吧。”
“既然这么痛苦的话,要不?就别活了吧。”
“别活了吧……”
安小凡猛地抬起头,镜子里,他的眼神冰冷而麻木。
他麻木地走到章亦丞身边,捡起那把掉在地上、满是?血迹的水果刀。
然后,他对着镜子,抬起了手腕,也?一点点举起了刀子。
“对,就是?这样。”
它们说:
“走吧,离开?这个世界吧,我们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
安容白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心?口处传来难以忍受的巨大疼痛。
随着疼痛的加剧,安容白发现,自己?的魂魄体正在一点点消失。
“安小凡,”他虚弱而费力地对着一片黑暗开?了口,“别……伤害自己?。”
安小凡猛地停住了动作。
那带血的尖利刀片,此刻离他的手腕仅仅只有毫厘之差。
他像是?恍然回复了一点神智,在这短暂的清明时刻,他四处寻找着哥哥的身影。
“容白哥哥,你在哪里?”
“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是?你来救我了吗。”
安容白捂着心?口,轻轻喘着气,对着黑暗继续艰难地开?口道:“小凡,别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哥哥,你在哪里?”
“我在……”
安小凡拿着刀子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在……”
安容白的神色逐渐痛苦起来。
周遭的黑暗愈来愈深,他清晰觉察到,自己?很快就要再次睡去。
他强行聚集起来的意识也?要再次消散。
“哥哥!”安小凡对着镜子大叫出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不?要走!”
“哥哥在……”
安容白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沉寂,安小凡再次变得消沉起来。
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开?始蛊惑他的心?智。
“你的哥哥不?要你了。”
“哦,他本?就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
“现在,他走了,你也?走吧,和他一起,和哥哥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