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同人]综英美同人)我们全家都是公务员》作者:寡人无兵【完结】
简介:
政治与政客,爱情与爱人,亲情与亲人,友情与朋友。
这是康斯坦斯·阿普比跟麦考夫·福尔摩斯的故事。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你。
新文已开:从天而降的她
【文案如下】
不是所有的外星人都如同想象般聪明绝顶,智商碾压,也不是所有的外星人都穷凶极恶,准备随时随地占领地球,至少我认识的这位来自外星女孩,她顶着一副好皮囊却没什么大志向。
她懒惰成性,考试偏科,拳打师长,甚至对我的母亲口吐恶言。
但我仍然喜欢她到不可自拔。
内容标签:英美衍生天作之合阴差阳错西方罗曼正剧
主角视角康斯坦斯·阿普比麦考夫·福尔摩斯配角汉弗莱·阿普比吉姆·莫里亚蒂夏洛克·福尔摩斯
其它:是首相、神探夏洛克、哈利波特
一句话简介:公务员们谈恋爱可真复杂。
立意:即使陷阱丛生,也要学会爱与信任
第1章康斯坦斯的圣诞节
亲爱的圣诞老人,好久不见。
从昨夜的24点起,我就已经11岁啦。南希送了我一条红宝石项链,背后还刻着罗素家族的立狮子纹章。汉弗莱说我已经到了「可以合理利用智慧」的年龄阶段。所以塞给我很多诸如《英国政治制度史》《英国土地制度史》《政治理想》等大部头书。
刚才我翻开其中一本书,扉页有一行用非常漂亮的花体字写下的——「帕特里克·阿普比」。原来汉弗莱他没有骗我,爸爸小时候真的会做出看完一本书就签名这种不体面的举动。
如果爸爸现在还敢做这种事情,肯定不止汉弗莱会骂他,妈妈也指定不会让他好过,南希嘛,南希很爱爸爸,她大约不会加入进来。
舅舅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开心,他也对书也蛮珍惜的。去年他送我的那本《魔法史》,看着就比我年纪大,但是保护得却也相当好。他还叮嘱我在家要好好听话,明年就可以送我去上学啦。
我问他,到时候我就能看到妈妈吗?
舅舅沉默了片刻,回答我,世界上没有可以起死回生的魔法。
我继续问,也没有让人快乐的魔法?
他摇了摇头。
那魔法能拿来做什么呢?满足孩子对童话故事的幻想吗,可我对那些并不感兴趣。
圣诞老人,今年的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我能不能换成见见爸爸妈妈?
——1993年12月24日亲爱的圣诞老人,我想见见我的舅舅,你能答应带我去看看他吗?
去年的这个时候,舅舅把我喊到校长办公室,不由分说地给我办理了休学的手续。我知道他最近压力很大,自从邓布利多去世后,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也不信任他。他这样做,大概是因为我前几天在走廊上把骂他的那群五年级格兰芬多收拾了一顿。
“你的爷爷来信,说阿普比夫人身体不太好,想让你回家一趟。现在霍格沃茨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待在家要更安全。”舅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我。
我摊开信纸,确实是汉弗莱亲笔所写。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倔强地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开学那天,我就到站台那里等你。”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枚戒指,它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朴素极了。
“这枚戒指,是答应你母亲为你做的,本来是打算等你结婚的时候送你,但,现在送也好。”
他递给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它有什么用吗?”我接过戒指,将它放在眼下,原来戒指内侧刻上了我的名字——「constance」。
“保护你,也能保护你爱的人。”
他这么说道,但是未收回的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舅舅其实很少对我这么有耐心,但那天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等我最后离开,把门徐徐关上。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同学们都说他死了,死在冰冷的地面上,以一种英雄的身份。
英雄?舅舅他从来都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总觉得他只是在赎罪,可是他有什么罪呢。
我去问哈利和赫敏,他们说了很多,加了很多形容词去填补他们记忆里的不真实感。我无法从他们的故事中去分辨善与恶,对与错,甚至无法同他们一起感受对于死亡的悲痛和对生命的喜悦。
我只知道,舅舅又骗了我。他这一生骗了我许多次,第一次是他跟我说,只要控制好魔力,他就能带我见妈妈;第二次他跟我说,在霍格沃茨拿到全o,他就陪我到麻瓜世界的游乐场玩;第三次他跟我说,他会在站台那里等我。但那天我等了很久,却只等到泪流满面的赫敏。
在往后的岁月里,有许多穿着巫师袍的人跑来跟我说,康斯坦斯,你舅舅是个好人。
然后我想,原来好人只能在死后被证明。
——1998年12月24日
7月初,我被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ppe专业录取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直接跳上车的后座,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从家驱车到医院,算上伦敦市中心交通拥挤的情况,我还要等半个小时才能见到南希。
我冲到床头,看见汉弗莱躬着腰坐在一旁,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西装三件套,看起来依旧那么从容不迫。他伸出手,那双干枯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落在病床边那被疼痛折磨得青青紫紫的另一只手上。
“南希,我被贝利奥尔学院的ppe录取了!”我努力地,想控制脸上的肌肉,但却发现哽咽的声音骗不了任何人。
躺在病床上的南希脸色苍白,嘴角耸拉着似乎有点不满意,她一直希望我能进圣约翰学院的天文学系或者耶稣学院的数学系,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我的母亲安娜是耶稣学院数学系最出色的毕业生之一,而南希自己也是圣约翰学院天文系教授,我怎么也该继承她们的优点成为一名科学家。
而每当说起这个时候,她总是眉飞色舞,声音充满着生机活力。
但现在她却宁肯沉睡,也不再同我说这样的话。
那时,贝利奥尔学院出身的汉弗莱也不满地反驳过她,说小康妮就应该像她的爸爸,她最适合贝利奥尔学院。而南希则嗤笑一声,说如果康妮像帕特里克,那么第二年就要退学去考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咯。
现在,汉弗莱依旧坐在床边,但他是真的老了,他没有发现今天的西装与领结颜色并不相配,也没有发现有颗袖口掉落在地面上,他身子在抖,握住南希的手也在抖,那双湿润明亮的眼睛似乎还有期待。
就在此时,窗户外的一只蓝色蝴蝶静静地飞进来,像是认识他一样,翩翩落在他的手背。
而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默然将头埋进两臂之间,头颤颤巍巍的像个酒鬼一样,可他突然发狂,声音低沉嘶哑地喊着南希南希,不甘心地要把这个名字从血肉,从灵魂,从他五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吐出来。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汉弗莱。
——2000年12月24日亲爱的圣诞老人,我已经很久没有提笔在这一天写过日记了。
舅舅说,这个日记本是妈妈送我的礼物。如果想爸爸妈妈了就在上面写点想说的话,他们在天上是可以看见的。
但我其实很贪心,我想念很多人:爸爸妈妈舅舅南希,还有我的小叔叔。
南希曾说小叔叔很喜欢我,他比我大五六岁,小时候带我去汉弗莱的书房捣乱,还帮我捉过别墅里飞舞的蝴蝶,甚至还答应我以后要带我去游乐场玩。
后来他就走失了,汉弗莱和南希寻找了很多年都没有音讯。为此,汉弗莱再也不相信苏格兰场,而南希,南希她虽然嘴上说着不难过,但她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
没有人的时候,她就拿出来看一看,也不敢摸,就怕摸坏了,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领结了。
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那你能不能帮帮我,找一找我的小叔叔?”
——2001年12月24日亲爱的圣诞老人,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实在是很有趣。
明明很喜欢吃甜食,但当我赶了好几趟地铁,给他买回伦敦最有名的甜品店蛋糕后,他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好像在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我不太懂他到底是想吃还是不想吃。所以我就威胁他,如果他不要的话,我就自己带回去吃。
这个人虽然嘴上说的不要,表情相当不屑,但最后他还是一脸认真地将蛋糕切成了两份,甚至还相当有绅士风度的将比较多的那份递给我。
我其实很想跟他说,我一点都不喜欢甜食,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可是看他难得露出的笑容,我还是默默将煞风景的话语吞咽下去。
每个女孩都想在心上人面前突出自己的善良美好,连我也不例外。
那天,我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我上周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发现有三个男生聚在化学实验室的楼道口。
我觉得不太对劲,明显那两个穿着ede&ravenscroft的是布灵顿男生,另一个就像是被堵在那里的小可怜。
我悄悄地走到那两个人背后,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夏洛克,你不是天才吗?天才怎么不能推测出我今天要在这里揍你!”
另一个人,哦,另一个人就是我的名义上的堂兄,他爸爸是被我爷爷收养的。不过他生得高高壮壮,人却被养得相当自负无知,就听我那个堂兄厉声威胁他:“夏洛克你要是跪下来,我就原谅你。”
太没有教养了!我气得直接把手中的书砸了过去,“两个蠢东西,赶紧滚!”
我那个堂兄被砸后,气得脸通红,但看清是我后,手上的拳头慢慢放下,他恶狠狠地瞪着我,随后就招呼他的那个同伴离开了。”
说到这里,我仔细观察他,发现他的表情很难人寻味。你说他是高兴吧,但是脸色依旧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你说他是愤怒吧,但听到最后感觉还是有点开心;可你说他不为所动吧,但全程听下来,他那手指不知道敲了多少次桌子。
“那个人没有说什么吗?”他没头没尾地问我。
“谁?”我托着腮,睁大眼睛望着他。
“夏洛克。”
“你说那个化学系学长呀,”我回想当时的情形,突然笑出声:“他蛮有意思的,不仅不感谢我,还把我的专业成绩人际关系扒得干干净净,应该是在嫌弃我多管闲事?”
“这样就有意思了?”他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傻子。
接着他松了一口气,很轻,却只有我听见了。
“他虽然猜中了全部,但没有猜到你。”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他目光复杂,想说点什么,但是却最终没有开口。
走之前,我跟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抓住属于我的那颗星星。”
因为小时候南希说,即使宇宙有那么多颗星星,但却没有一颗属于我们。
我说,不会的,总有一天,我会抓住属于我的星星。
即使那颗星星高不可攀,冰冷不近人情。
——2002年12月24日亲爱的圣诞老人,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我今天已经二十二岁,爸爸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应征入伍参加了马岛战争。而妈妈则以一等学士学位从牛津大学数学系毕业,像汉弗莱和南希也选择在这个年纪共度余生。
与他们相比,我有点一事无成。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总是神出鬼没,一个月里能见到他的次数不超过五次,甚至有四次都是我在买甜品的路上偶然遇到他。即使来学校找我,他也会提前在短信里定好地点,好像生怕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我其实怀疑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为在有限的见面次数里,尽管他依旧西装笔挺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我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哪里又受伤。
他从来不说,我也不会问。
后来我偷偷熬了一些治愈药水,随便包装几下,看起来勉勉强强像个普通药剂。
我总是随身携带这些药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跟他的见面是不是需要命运决定。
即使两个人见面,我把药水拿出来时,他也总会一脸嫌弃地问我这是什么。
而我只是咯咯地笑着,然后劝他赶紧喝,喝了身上的伤就会好。看到他半信半疑,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有时候会觉得……或许他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但我肯定是比他喜欢得要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纪,生日和家庭,他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团迷雾,来得那样突然急促,密密麻麻地将我围拢着,数百个夜晚我本来都有机会逃走。但我却贪念那几分,那几分短暂的温暖而选择停留。
我把伤害我的机会,留给了他。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望着他,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他的理智冷漠,他那份准备将我推走的决心与狠绝。
我很想修改他的记忆,让他完全忘记我。但当我把那枚戒指偷偷塞进他的衣兜后,我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既然他不喜欢我,那么忘记与不忘记就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那样的人,如丽贝卡所说的,他那样冰冷的,不会在某个节日站在街边捧着鲜花等待我下课,不会在与我激烈争吵后低声安抚我,甚至都不会坦白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人,恐怕是真的不会对我动一点真心。
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自欺欺人已经这么久了。
圣诞老人是假的,爸爸妈妈会听见我说的话是假的,舅舅说会来接我上学是假的,南希骗我她不会离开是假的,小叔叔说带我去游乐场也是假的。甚至那个人,他说他会来找我更是假的,假的不能再假。
假的始终不能长久,终有一天我会长大。
——2004年12月24日
第2章成为高级公务员的第一天
伦敦白厅22-24号克尔克兰大厦,是英国外交及联邦事务部大楼,也是康斯坦斯·阿普比工作地点。
她从白厅街南段的街心公园广场处下车,抬头就见到了那座全英人民爱戴的前英国首相丘吉尔的雕塑,他拄着拐装,傲慢地盯着康斯坦斯。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唐宁街方向走。沿路是随处可见的红邮筒和红电话亭,匆匆忙忙的黑色出租小车以及敦厚古老的历史建筑,看了近六年的风景令她乏味。
终于,康斯坦斯站定在十字路口处,心里感叹——比起国防部大楼前那座极为张扬的蒙哥马利雕像,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外交部大楼前那栋朴素低调的拱门。
康斯坦斯应付完门口的几路警卫,便直奔自己今天的目的地——外交部常务次官的办公室,与外交部大臣的办公室仅隔一个过道。
康斯坦斯敲门应声后,就听到菲利普爵士那熟悉的伦敦腔——“请进。”
“菲利普爵士,日安。”
康斯坦斯看见他正站在窗边,依旧是那身熟悉的海军蓝平驳领两粒扣套装,一头棕发依稀可见白了不少,像街边随处可见的一杯咖啡拉花。
这位已经在外交部工作近三十年的常务次官大人。不仅是外交部文官之首,而且也被认为是下一届内阁秘书的接班人。
菲利普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康斯坦斯,今年联合政府的消息你知道了吧。”他坐下,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康斯坦斯:“这是你的任命文书。”
“是,保守党和自民党达成的交易比较大。”康斯坦斯恭敬地双手接过,她没有立即打开,继续说道:“距大选结果公布已经六天了,今天唐宁街可能就会出结果。”
“还没有出结果,因为这个位置的人选,”
菲利普的手指用力地敲着实心木办公桌,一声一声如他焦躁的心跳,他眉毛下垂,眼睛微眯,嫌恶地说道,“自民党坚持要国防部或外交部的一个阁位。”
康斯坦斯瞳孔微张,手指无意识摩挲下巴,她有些意外,“一位与首相不同阵营的外交大臣,这还真有点难办。”
“你觉得几成?”菲利普爵士问她,然而他的心里已有答案。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八九不离十,”康斯坦斯思忖片刻,只能是实话实说:“国防部是不可能的,今年中东那边的局面正好可以为他们造势宣传。”
“布兰登。”
“他?我的办公室还收藏着当年的那份《泰晤士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自民党新秀布兰登怒批外交部迂腐浪费不可理喻」。”
她下撇的嘴角,成功取悦到了菲利普爵士。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保守党最终退一步的原因。外交部本来也不需要一个懂外交的人来出面。”
康斯坦斯非常识时务地应和:“外相主要负责就是首相不出访的国家,他去;首相不能发布的消息,他说;首相出现外交方向偏差的时候,他来担责。”
“所以,今年由你来帮助我,去驯化这位布兰登阁下。”菲利普这才示意她看一眼手中的白色文件。
“菲利普爵士,您的意思是——”
康斯坦斯心中涌现一个巨大的猜测,她摸了摸耳垂,心里既激动又担心。等到她最终看见文件上那行实质性文字时,也难免嘴唇微张。
“恭喜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你今天正式成为外交部副常务次官,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
连跳三级,这可真是不同寻常。康斯坦斯之前只是一名助理次官,主要负责的是几位外交部政务次官的咨询文件和外交声明的起草。
没想到一场大选之后,她就直接从执行层跳级到管理层的第二把手。
康斯坦斯眉头微皱,她疑心其中有问题。毕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奖赏,有的只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见她一脸复杂,菲利普只好耐心解释:“第一,新政府要求提高每个部门高级文官的女性比例。外交部今年的名额有限,女性官员中表现最突出的,出身最符合要求的,没有任何污点可以攻讦的,只有康斯坦斯你。”
“其次,”他顿了顿,刻意压低语气,“跟大河之房那边的合作,我翻看了所有助理次官的资料,考虑到只有你比较合适。出身政治世家,有贵族血统,叔叔目前是保守党党内高级人士。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能力与忠诚。”
“他是汉弗莱的养子,”康斯坦斯努力不让眉头下压,她简直厌烦解释这个所谓的「叔侄」关系,“我的叔叔只是失踪并未死亡。”
“康斯坦斯,苏格兰场五年前就已经停止寻找伊恩了。”
“他没有死。”
这一次,她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她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丝毫不肯退让。
康斯坦斯见他不信,也不纠结。她只好再次感谢菲利普爵士的提拔和信任,然后拿着任命书退出办公室。
人事管理办公室的人显然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们忙不迭地为康斯坦斯收拾出办公室,紧接着按照惯例,为康斯坦斯介绍有关副常务次官所带来的各种福利,例如十一万英镑的年薪(首相年薪也只有142,500英镑)、专车接送以及各种带薪休假。
身为一名继承了祖母丰厚遗产的公务员,康斯坦斯可以非常坦然地说,整个外交大楼的官员都不及她有钱。所以她觉得这也可能是外交部晋升委员会考虑到她的一点——不会被其他国家用金钱诱惑。
不过这个说法却很难让身处大河之房的人打消对康斯坦斯的怀疑。
今天下午,在前首相布朗宣布辞职,并辞掉工党领袖一职的同时,康斯坦斯正在伦敦一家甜品店里喝着咖啡。她甫一落座,店里的服务员就及时地端上了一杯黑咖啡,不加任何糖。
伦敦的春天就如这场大选的结果,来得毫无预兆,让人生不出任何喜悦。康斯坦斯的手指握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揣摩着今天菲利普所说的每一句话,什么叫做苏格兰场五年前已经放弃搜寻伊恩。
是呀,伊恩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除了他的亲人,谁还会惦记那个消失在冬夜的小男孩呢?
康斯坦斯自嘲一笑,放下手中的咖啡,掌心吸取的温暖足够让她平复心绪。
这时,一个黑发黑裙的女人推开这家甜品店的大门。这是康斯坦斯第十二次见到她,每次都是在周五的下午五点半。她每次都只点一种甜品,不忌口味,来之果断,去之决绝,不拖泥带水,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搭讪,像个机器人,只对着手机说话。
但奇怪的是,她的视线总会在康斯坦斯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就是这一秒,让康斯坦斯注意到了她。
“亲爱的,你看起来不太好。”甜品店的老板与康斯坦斯熟识多年,见康斯坦斯眉眼间阴郁密布,他从后厨端出一份芒果布丁,奉至她面前。
“新做的,你尝尝?”他大约四十岁左右,典型的欧亚人种,鼻窄且高,嘴唇薄而红,身材高大,凑近的时候可以闻到他身上香甜的气味。
她看着圆形餐桌上那份晶莹剔透,色泽明亮的甜点,顿时觉得如鲠在喉。
“克雷斯,我不喜欢吃甜品。”她总是要跟他解释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克雷斯自顾自地尝了一口,他皱眉,“太甜了。”
“你明明也不喜欢甜点,”康斯坦斯问他,“那为什么要开这家店?”
“你不喜欢甜点,那你为什么一直要来?”克雷斯反问她。
“你甚至都忘了,”他紧接着长叹一声,仿佛在替她难过,“你以前来我这里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
康斯坦斯冷淡地瞥了一眼那位站在不远处的黑发女人。
心里想着她确实遗忘了一段记忆,而在克雷斯的描述里,那段记忆中的她是一个愚蠢得仿如坠入爱河的女大学生,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心上人挑选甜品,叽叽喳喳,实属不像样子。
这令她难堪又彷徨,甚至无从去分辨他话里的真真假假。
“你身上有很多谜团,我看不清。”克雷斯见她不说话,又开始自言自语:“比如你每年的五月初都不见人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但当你出现的时候,却又总是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形容不上来,平静得仿佛下一秒就可以躺进棺材。我甚至怀疑你的血液都是冷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康斯坦斯看着黑发女士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在她的桌边。见她拎着打包好的甜品,笑着邀请自己上车一叙。
可惜的是,秘密总有揭露的一天。克雷斯的视线定在店外的那辆黑色捷豹上,心里默默回应。
第3章与mi6头子的第一次会面
伦敦的雨来得很奇怪。
康斯坦斯拉开车门前,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心里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老天哭泣的日子。
车门打开后,她弯腰低头,却很快就注意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康斯坦斯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那位爱吃甜食的幕后人物。于是她落座紧挨着车窗,与那个男人尽可能拉开最大的距离。
这辆经过特殊处理的专车几乎达到了最高安全级别。坐在前排的两个人,显然也不是普通人。司机身材高大,握着方向盘的手掌虎口处很明显有厚厚的一层茧。
常年持枪,耳朵里有隐形蓝牙耳机,行事训练有素,这是一名特工。
那位女士,穿着黑色套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是手臂线条明显有肌肉,这是康斯坦斯这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不可能拥有的。
而她右手边的那位大人,是一位古典主义的英式精英政客。
在几乎以两件式着装流行的英国政坛,他一丝不苟地着装黑色三件式,领结是完美的温莎结,口袋巾是与领结同色的暗色花纹,袖扣很精致,跟汉弗莱有着如出一脉的讲究。
在汉弗莱那个时候,对于英国男人魅力的定义是从容优雅,而不是如今的强势果决。
但他仿佛是两者的结合。这是康斯坦斯的第一反应。她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墨绿色的眼珠转动着。在她的印象里,英国政府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当然,除了特殊部门。
她思忖片刻,视线落在车外的后视镜上。镜中的他沉默地看向窗外,眉宇难掩那份惊心的气势。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他:“您出身于情报机构?”
至于是mi5(军情五处)、nca(国家犯罪局)、di(国防情报局),gchq(政府通讯总部)还是mi6(军情六处),那她可就真的不知情。
“mi6?”想到今天上午菲利普说的话,康斯坦斯转过头,想要确认。
她坦然地观察着他,就像在看法国卢浮宫展出的名作,那上面的每一处光影的变化,每张脸被定格的情绪,每一笔精心填补的色彩,都通通替代成眼前这个人。
而他也不动,坐在另一边,任她打量却从不出声制止。跟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同降落的,还有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奇怪情绪。
这情绪,奇怪到康斯坦斯无法去定义。
他抬起手,伸进西装内侧,拿出一本烫金棕色记事本,手指缓慢地翻动。
从康斯坦斯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朴素得没有任何钻石点缀。
她心神不宁地盯着那枚戒指,想从以前的记忆里找到有关它的蛛丝马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电脑系统里的某个硬盘感染病毒似的,有关戒指有关从前的一段记忆全都凭空消失。
男人察觉到她的情绪,于是轻轻咳了几声,开始问她:“阿普比小姐,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他的手指停在记事本的某一页,语气随和得像跟她谈今天伦敦的天气,“你的答案真实准确,那这辆车的目的地就是骑士桥,你可以回家;但如果你避而不答,有意糊弄,那就抱歉,我们可能要多花点时间来解决问题。”
“你想去哪里,取决于你自己。”
康斯坦斯听出他不是在开玩笑。那郑重严肃的程度,仿佛今天宣布入驻唐宁街10号的是他,而不是那位新首相。
“2008年12月28日,你在法国巴黎卢浮宫待了两个小时后突然消失。紧接着在当地时间的五点左右,你又准时出现在巴黎歌剧院门口。请问在这消失的两个小时里,你去做了什么?”
男人的语调措辞冷静克制,他下巴微抬,仿佛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首先,我不是消失。这两个小时里,我和我的朋友凯特·哈代在香榭丽舍大街逛街。鉴于你们的工作性质,我毫不怀疑你们可以查到我的银行卡流水。”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其次,至于为什么查不到我的行踪,那就需要问你的部下,而不是我。”
“我只一名政府公务员。”康斯坦斯诚恳地请求道:“偶尔会去国外散心,这真的不至于用这么高的监控级别。”
他听到这番话,握住记事本的手指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散心?”他问她,语调突然提高,“散心为什么会跑到国外,美国?法国?嗯?”
康斯坦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不喜。她头疼地意识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想去迎合他的机会都曾拥有。他突然生气,她根本不知道原因。总觉得是这位大人对她陈见太深,又或许觉得她可能叛逃出国。
但不管怎么样,他这隐隐的愤怒令她手足无措。
她只好耐心解释:“我只是喜欢听一些音乐,比如古典乐、歌剧什么的,这不触犯任何一条法律法规吧。”
还有流行乐。康斯坦斯在心里默默补充。
“所以你2009年6月份去美国看britneyspears的巡演?”
男人眼角带着讥讽,他终于一改那副彬彬有礼的面貌,咄咄逼人地质问她:“那我们来谈谈,你看完演唱会后就突然消失。”
他加重「突然」这个词的发音,抬眸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问她:“后来有人看见,你在数公里外的一家餐厅与一名陌生男人交谈。这你要怎么解释?”
说到最后,男人从记事本中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身清凉的黑色吊带裙,眉眼含笑地在跟对面的男人说话。但由于酒店过多装饰物的遮挡,陌生男人只拍到了一个很模糊的侧脸。
这张偷拍的照片显然被狠狠捏过,白色的褶皱像把利刃直接把男人的头劈到脚。
“我当时受到了一些惊吓,有位好心的绅士前来安慰我。”
跟之前不同,康斯坦斯这次的解释十分轻描淡写,让人听不出任何的可信度。
“调头。”男人将照片一扔,双手抱臂放在胸前,“阿普比小姐,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他遏制住脑海里疯狂闪现的念头,猛地闭上双眼,不去看她。
“不要试图用谎言来应付我。”
此刻,车窗外大雨如注。这是伦敦入春以来,康斯坦斯遇到过的最声势浩大的一场雨,车窗已被雨水淋湿看不清路途的风景,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远不及他威胁时说话的声量。
可她的神色太淡,已经看不清任何情绪。
她已经放弃了讨好他的念头,神情淡漠地反问他,“我需要解释什么?解释我看完演唱会就被cia当局请去问话吗?”
“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
康斯坦斯对他总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这令她此刻说话有些过于肆意,甚至称得上大胆。
你看,前座那位黑发女士的肩膀都害怕地突然抖动一下。她在心里说道。
面对她的质疑,男人同样沉默着。他不是不清楚cia的调查,他只是想知道照片里那个陌生男人的来历。
以及他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二战之后你们不就和中央情报局合作了吗?还需要问我关于他们的事情?”
见他不说话,康斯坦斯心生一阵烦躁,她讨厌这种氛围。
男人睁开了双眼。他现在就像一只伫立在悬崖峭壁间,俯瞰众生的雄鹰,那双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灰眼珠,极为缓慢地打量着她,犹如看待一只笼中之物。
“阿普比小姐,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男人毫不留情地警告她:“我只是想提醒你,身位英国外交部的一员,请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怎么,怀疑我像菲尔比?说实话,当年克格勃专挑那所牛津预备役大学的精英,可真是慧眼识珠。”
康斯坦斯嘲讽地看着他,“真可惜,我是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毕业。如果你看过我的资料,就知道我的情况与剑桥那群书呆子是不同的。”
男人并不意外她的讥讽,甚至能一眼看透她的意图。
“你的祖父曾是内阁秘书,文官之首;父亲也曾担任过外交部的常务次官;还有你那位保守党党鞭的叔父,虽然目前出现了悬峙会议,副首相与他无缘。但凭着与新首相的交情,估计也能捞到一官半职。而你,目前是外交部第一位女性副常务次官,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他前面铺垫了半天,其实就是为了接下来的一句话:“可据我所知,你跟你的那位叔父——威廉姆斯·阿普比,似乎关系不和?”
“然后呢,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康斯坦斯承认他对这关系的定义。因为她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威廉姆斯的敌意。
“你在怀疑那场爆炸案跟他有关,阿普比小姐。”男人笃定地说道,眼底的质疑却仿佛在嘲笑她,这样不负责任的猜测是多么的幼稚。
康斯坦斯忍住与他辩解的冲动。她知道,这样的行为没有意义。
于是她问他,你到底是谁?
“麦考夫·福尔摩斯。”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柔和了许多。他以前无法在她面前说出这两个单词。也许是因为保密原则,也许是因为他那时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记住她这么久。
明明思维宫殿里属于「康斯坦斯」的记忆都已封锁,但却总是在不经意间会想起她。
而康斯坦斯下意识的反应却只有——逃避。她一直往后退,但后背已碰到车门不能再退,一时情急,头就在这时「砰」得一声撞上了车顶。
前座的黑发助理——安西娅女士余光瞥到了麦考夫下意识伸出的手臂,她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力图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而这边的康斯坦斯则双手抱头,宁肯疼得死死咬住嘴唇,也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示弱。
她忽视掉自己不合常理的情绪,请求他,“福尔摩斯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在下个路口处停车。”
“雨很大。”麦考夫侧过头,面容平静。但他的手指却已经碰到那把从未离身的黑伞,轻巧地垂直握住。
“伞,你就拿着吧。”
康斯坦斯朦胧之中接过伞,她再次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谢谢福尔摩斯大人,”她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您结婚了?”
话音刚落,她也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妥,不由得露出尴尬后悔之意。
麦考夫沉默地盯着她,他下意识地转移话题:“就停在这里吧。”
车在这个时候停下。
康斯坦斯只好临时圆谎,“其实,我就想问问这枚戒指是在哪里订购。也许我订婚时,可以推荐给我的未婚夫。”
“阿普比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去年英格兰银行董事举办的一次宴会上,您拒绝其中一位董事的孙子求爱时,引用了伊丽莎白女王的一句话。”
麦考夫毫不犹豫地戳破她的谎言。
“mi6,真是无孔不入,”康斯坦斯敷衍地拍了拍手。
她听见雨声变小,便打开车窗,看到外面的街景后,露出诧异的表情,“贝克街?这里离我家可差了好几条街。”
“鄙人还有事,我相信阿普比小姐应该可以自己回家,”麦考夫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毕竟您有脚不是吗?”
康斯坦斯沉默地盯着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他了,只能归结于这位大河之房的实权人物,脾气实在是不太好。
第4章成为高级公务员的第二天
2010年5月12日,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首个联合政府在唐宁玫瑰园宣布成立,两党联合发表了保守党-自由民主党联盟协议,明确了协议的条款。首相也任命了第一任内阁,其中包括几名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高级人物。
其中被任命为外交部大臣的是自由民主党的布兰登·路德,一位典型中产阶级出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的政客。在去年掀起政坛动荡的「议会开支丑闻」中可谓是出力不少,也算是今年大选中的一匹黑马。同党出身的副首相对他寄予很高的期待。要不然也不会极力将这个外相这个位置推给他。
布兰登出于种种考虑,并没有带着自己的政治顾问入驻白厅,他独自拎着公文包,在一位风度翩翩的金发小伙的带领下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已经有人,是一名女人。她背对着那面切割成多块的窗户,清晨的余晖洒落在她那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上,柔顺的黑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这是一张具有古典神秘感的脸,娇弱的美丽与强硬的气势交织在一起,让人望而却步。
她那双犹如宝石般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专注且诚恳。
“您就是布兰登·路德阁下吧,”她走上前,举止落落大方,“我是外交部的副常务次官康斯坦斯·阿普比。因常务次官菲利普爵士正在内阁开会。所以由我来为您介绍外交部的部分事宜。”
她抬眼打量着布兰登。他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健壮,模样英俊,穿着hugoboss的黑标西装,典型的gq风格,腕表价格昂贵但品味一般,没有搭配同色的方巾,领带中规中矩。整体看起来与那些以精英男士为主题的时尚杂志的封面丝毫不差。
“我是您的私人秘书,加文·阿多尼斯,阁下。”那位引路的金发小伙走到康斯坦斯身后,恭敬地说道。
布兰登看着他们两位,嘴角一勾,调侃道,“在下院待久了,看见两位可真让人心情愉快。”他将公文包递给加文,忍着心中的激动,坐在那张属于外相的椅子上,他此刻在脸上绽放的光彩,康斯坦斯在许多人脸上都见过。
“咳,菲利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看着康斯坦斯,问道。
康斯坦斯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微笑说道,“大约半个小时,阁下。”
“康斯坦斯,你来外交部多久了?”
“六年。”
“那你对外交了解多少?”
“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外交政策。”
“您知道前首相丘吉尔的「三环外交」理论吗?基于此,目前的外交政策可以简单概括为:第一,维持英美同盟关系;第二,维持与英联邦关系;第三,谨慎考虑与欧盟的合作,尤其是法国和德国。”
康斯坦斯直接用最简单的语言为他表述了一番。
但一直秉持反欧态度的典型英国政客布兰登显然不买账,他开始逐一反驳:“这都是因为工党那群老顽固的错误判断,我们需要的是在国际外交上做到跟美国分庭抗礼,而不是唯唯诺诺跟在美国附和。”
他打定主意要将外交部那些「可笑的想法」给掰正过来。
“其次,”布兰登微抬下巴,露出鄙夷的神色,“欧盟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组织罢了,我们从它们那里得到的好处还不如跟英联邦做贸易多。”
康斯坦斯见惯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大部分的英国人显然还没从辉煌的日不落帝国那里走出来,都过去几百年了,还沉溺在不可追回的荣光里。
“阁下,您知道前首相麦克米伦在1942年说过的一段话吗?”她姿态随意地坐在办公桌前的会客椅子上,与布兰登对视,语气和蔼:“他说——‘我们是栖息在美利坚帝国中的希腊人,你看美国人的方式,就像当年希腊人看罗马人一样:他们繁荣、伟大,同时又粗鲁、噪杂。比我们健硕、同时又更懒惰。他们有比我们更纯洁的美德,但又比我们更加腐败。”
“所以呢?”布兰登翘腿而坐,姿态高傲地反问她。
“您还记得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吗?这场危机之后,我们失去了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也彻底失去了掌握中东事务的主导权。”
“这完全说明了我们跟美国的盟友关系并不可靠,不是吗?他们甚至利用了联合国安理会向我们施压要求撤军,同时还抛售英镑,让英镑的汇率也一贬再贬,我们不仅在军事上承受压力,连经济上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这就是狡猾的美国人,你口中的盟友。”像是逮住康斯坦斯话里的自我矛盾,布兰登再次发挥了他在下议院中难得的辩才。
“盟友并非一成不变,阁下,”面对他的嘲讽之意,康斯坦斯很淡定,“苏伊士运河的例子告诉我们,英国跟美国的差距已经在拉大,这早在丘吉尔时代就已成为定局,不可挽回。所以我们的外交政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国家利益至上。”
“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个国家的力量是有限的,这就是我想说的。单打独斗的英雄注定会死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有擅长变通和博弈的人因利益团结在一起,才能得到胜利的果实。就拿加入欧盟来讲,之前被戴高乐拒绝了两次,我们为什么还是要加入?当时英国的失业率是战后二十年以来最高的一次,我们加入欧盟,对改善国内经济情况明显有利无害,再加上当时美苏关系也开始缓和,我们明显要选择更有利益的一方。”康斯坦斯顿了顿,看见布兰登和加文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朝他们微微一笑,继续说:“那现在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支持脱欧?”
加文想了想,试探地回答:“因为在欧盟这里损失的利益,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夺回来。”
布兰登摸了摸耳垂,接着说,“我们需要的是从美国和欧盟两者之间不断寻求利益平衡点。”
“除此之外,”康斯坦斯又补充道:“英联邦、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关系也要注意恩威并施。我听说有几个国家想脱离联邦,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几年,苏格兰民族党也一直试图想让苏格兰独立,还有爱尔兰和北爱尔兰等历史遗留问题,这些都不是小事,也都没有阁下您想得那么浅显。”
布兰登并没有被她那通言语说服,但却奇怪地被她刚才那自信强势的姿态所征服。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康斯坦斯。”
“我的父亲?”康斯坦斯自然地接住他的话,没有丝毫忸怩,她摩挲下巴,思考着:“他确实提到过你。”
“我?我跟他并不熟。”布兰登摇了摇头,但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阁下,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康斯坦斯脸上浮现一丝惆怅,但很快就被另一张温和优雅的面孔所取代:“不过,如果我父亲还在世,想必会跟我一样相信布兰登阁下能成为一名相当出色的外相。”
康斯坦斯见时间差不多,随即起身,笑得优雅大方,“当然,这条路不好走。但是外交部上下都会全力帮助您的,毕竟这也是我们的本职工作。”随后她就退到另一边,安静得像株白蔷薇,面容旖丽难掩惊心的美。
这时,推门而入一位身着海军蓝平驳领两粒扣套装的中年男人,他抱着文件,笑得如春风和煦,“布兰登阁下,请容我为这次迟到而道歉,我是您的常务次官菲利普。”
时间掐得相当好。这是站在监视器面前的麦考夫·福尔摩斯的第一反应。对康斯坦斯的监控等级一提再提之后,他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监控她在白厅的一举一动。
比如就在菲利普和布兰登进行单独交流时,康斯坦斯和加文也在进行特殊的会谈。
“加文,我听说你02年毕业于剑桥三一学院?”康斯坦斯坐在舒适的红色扶手椅上,手边的一沓文件正好是布兰登和加文的资料,她随意地翻看了几眼,“你之前是在欧洲及美洲事务mp办公室工作?”
“是的,阿普比小姐。”加文在她的示意下,坐在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他今年三十四岁,介于青涩男孩与成熟男人之间,金发碧眼,样貌出色,身材健壮,手上也有枪茧。
“你在大使馆的时候,对巴黎什么感受?”她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加文抬眼,他其实还是很难想象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会出现这么一个美得耀眼,但却低调得仿若尘埃的女人。
他知道,这位女士指的是某段时间他在法国巴黎的英国大使馆的工作。加文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阿普比小姐,巴黎很好。”
“在巴黎跟丢我都没有什么惩罚吗?”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提问。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加文都很难不张着嘴,眉毛上扬,一脸震惊地盯着她,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想说点什么来挽救:“阿普比小姐,我……”
康斯坦斯没有打断他,就躺在椅子上,翘着一双笔直优美的长腿,她整个人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气息,她就睁着那双剔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双眼看着他,见他神情窘迫,顿时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不用太惊讶,我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她在白厅初见他的时候,也差点没认出他就是那位,在巴黎街头一枪击毙挟持她的恐怖分子的那位特勤人员。仿佛为了安慰加文,康斯坦斯委婉地为他提供建议,“或许,你的伪装术还需要再精进一些。”
“阿普比小姐……”加文露出无奈的表情。她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麦考夫·福尔摩斯是你的上司,对吧?”见他沉默,康斯坦斯眼珠一转,她语气随和,脸上的无助看起来真实无比,好似真把他当作朋友来诉苦,“加文,我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mi6对我这么「执着」?我不过是大英政府下一名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不参与党派斗争,也没有叛国企图,身世清白到连女王都会为我垂怜,我实在是不清楚为什么你们要对我如此步步紧逼?”
说到最后,她那双眼罩上一层水雾,朦胧之中我见犹怜,看得世上最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会为之动容。
加文也难以幸免,他仿佛被她眼里的脆弱所镇住,因规矩所缚而不能畅所欲言的焦虑令他心中难安。
他的话已经快到嘴边了,“阿普比小姐,其实……”
这时,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熟悉的甜美富有磁性的女声——
“i\'mjustagirlwithacrushonyou,don\'tcareaboutmoney,itdoesn\'tgivemehalfthethrill,tothethoughtofyouhoney……”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康斯坦斯迅速恢复了以往冷静的面貌,她不慌不忙地从办公桌上拿起手机,是匿名电话,她姿态优雅地靠着桌边,扬起的白皙脸庞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下午好,福尔摩斯大人。”
“不参与党派斗争?没有叛国企图?身世清白?”麦考夫身姿挺拔地站在桌前,他正对着那一屏属于康斯坦斯的监视器,目光沉沉,声音压迫感十足:“把你的小把戏给我收起来,康斯坦斯。”
“小把戏?”康斯坦斯转过身,她的视线落在悬挂在墙上的那幅拉斐尔风格的古典肖像画上,“您故意派这位男士监视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发现,我一直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吗?不过至于您对我的态度,是想利用我还是毁掉我?这我确实不太明白。您一方面说我不要自视甚高,一方面又像张网把我牢牢捆住。”
“您怎么会是一个这么自相矛盾的人呢?”感叹完后,她对着藏着肖像里的监控摄像头,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而这边的麦考夫看到了什么?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康斯坦斯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与当年她赠予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对,只能说是几乎,不能说是全部。因为他心里清楚,还是有一点是不一样的。
听到对面的呼吸声突然急促,康斯坦斯狡黠一笑,“您瞧,不经意的试探才是最有效果的。”
第5章“鳄鱼”的一日汇报
距离我成为外交大臣布兰登的首席私人秘书已经过去一周,我深感不安甚至彷徨。事实上我觉得福尔摩斯大人派我来监视这几位极为聪明的官员,真的太高看我了。
布兰登大臣上午在唐宁街10号参加完内阁会议后,就兴冲冲地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他意气风发地扯了扯自己不太规整的领带,满面红光地对我说,“加文你知道了吗,下周内阁就要发表《紧急预算案》,我们的政府终于迎来了最重大的改革啦!”
糟糕,这位是个激进派的政客。但作为秘书,我也只好言不由衷地恭喜他。
大臣就像是一个在玩具店得偿所愿的小男孩,心满意足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嘟嘟囔囔:“我来看看,外交部门……两亿英镑的拨款……汉普顿公园的房产……”
这时常务次官菲利普爵士着急地推门而入,这位掌管外交部二十余年的文官,此刻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他大步流星走到布兰登大臣的跟前,瞪大眼睛,“大臣,您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布兰登继续在纸上勾画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哦,他很明显知道该如何对付文官。
菲利普爵士焦急的神色迅速褪去,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神秘莫测地看了大臣一眼,然后转过头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头,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问大臣:“财相预计公布的《紧急预算案》里是否包含了冻结招聘公务员、透过自然流失冻结够公务员职位,甚至还削减我们部门将近2亿英镑的拨款?”
“具体内容还没有公布,你是怎么知道的?”布兰登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他。
我简直懊恼地将头低得更深了。
但被触及到根本利益的菲利普显然不打算再对大臣以礼相待了,只听他以相当严厉的语气质问大臣:“大臣,等公布再知道就晚了。您是真的不知道,这项决策对我们部门来讲是灾难性的吗?”
布兰登被他「灾难性」的字眼吓到,他颤抖着放下手中的笔,“不至于吧,教育部和运输部被砍了将近7、8亿英镑的预算,首相先生对国防部的预算更是下了狠手。”
“大臣,容我提醒您一句,我们是外交部,政治外交成果靠的是人力资源和预算,不是所谓的精简办公室。”菲利普爵士显然被不知变通的布兰登气得不轻,他在这时突然抬眼看着我,停了大约一秒之后迅速将视线移开。
莫非他在指望我帮他接话?但此时我能说什么呢,我站在原地打量了整栋大楼里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还是决定谁也不帮。
“可这是内阁的决策,”布兰登显然一副被菲利普说动的模样,表情为难:“我跟首相、财相他们的立场又……”
“谨言慎行,大臣。”菲利普的口气就像是在训诫不懂事的孩子,他有些疲惫地对我说:“加文,去请副常务次官过来商讨此事。”
阿普比小姐的办公室离大臣的也不远,隔着一个常务次官办公室而已。她见到我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紧急预算案?”她私下说话果然是直奔重点的风格,根本不给你绕圈子的机会。看我下意识点头,她随即就拿起摆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报纸跟我走了出来。一路上她还向我打听大臣和菲利普爵士的对话,当我向她转述完毕后,我们就正好站在了那扇红棕色大门前。
“谢谢,加文。”她低声向我道谢,然后用力将门推开。
接下来,我就欣赏到了文官是如何让大臣妥协的全过程。
阿普比小姐一走进办公室,就直奔主题,“大臣,听说您要削减部内的拨款和解聘部分公务员?”她看起来很忧虑,脸色苍白无力,见布兰登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一副无奈:“我认为我们必须谨慎从事。”
我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以理解为——“我们不打算干这个。”
“我也觉得,这件事可大可小,需要谨慎对待。”大臣显然听不懂文官之间的暗号,他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觉得阿普比小姐是站在他这边。
阿普比小姐点了点头,她继续说:“事实上,据我所知联合政府上台才一周,还有很多其他要紧事要做不是吗?我听说您这个月末要同国防大臣一起会见阿富汗的政界领袖,这可是您第一场政治外交活动。”
最后一个词还没念完,阿普比小姐随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就领悟到她的意思,翻阅着大臣的工作日程登记薄,认真地看着大臣说:“是的,大臣,您5月22日要同国防大臣一同抵达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会见当地军政界领袖。”
布兰登这个时候可能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这是个联合政府里,身为自民党的他与保守党的国防大臣从根本利益上是完全不同的。他们只是被迫放在一个阁子里的两只鸟,从来就没有合作,只有竞争。如果在这场外交会面中,他的表现略输一筹,那么等待他不仅是副首相的训斥,还有可能就是党派内部的质疑,更糟糕的恐怕就是输掉大选。这对一个政客来说,是致命的。
阿普比小姐见时机一到,她又说起另一件陈年旧事:“哦,说起来,两年前我还在下院见过大臣呢?”
“什么?”布兰登显然被她的话题绕得有些晕,他还在陷入输掉大选的假想恐慌之中,“什么时候?”
“两年前,大臣您曾就外交部搬出伦敦一事向当时的前外相提出过质询。当时部门面临经费紧张,财政部拨款不下的困境。所以就决定将国际法部门搬出白厅,迁到了距伦敦八十公里外的米尔顿·凯恩斯小镇处。”阿普比小姐的手指摩挲下巴,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大臣,语气开始变得吞吞吐吐:“您当时是怎么质询的?我好像有些记不得了。”
“不过我找到了一份报纸,应该可以帮助我们回忆起来。”说着,她就把一路带着的那份报纸轻轻地放置在办公桌上。我瞟了一眼,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自民党新秀布兰登怒批外交部迂腐浪费不可理喻》,配图还是当时是下院议员的布兰登。
“咳咳,时间过得那么久,”大臣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的询问,嘀咕道:“我当时是在野党嘛。”
菲利普爵士听够了,也站在一边颇为强势的问大臣:“恕我直言,大臣,关于实行紧急预算案,您有没有通盘考虑过这件事的全部责任?”
我听懂了,菲利普爵士已经判断大臣不会干了,他在逼大臣表态。
布兰登坐在座位上考虑了良久,这才慢慢抬起头,他说他想考虑一下。于是菲利普爵士满意地离开,走之前还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而阿普比小姐则收回报纸,饱含诚意地为菲利普爵士向大臣致歉,举手投足简直就像上个世纪的贵族小姐。
等到两位文官走了之后,大臣突然一笑,他说:“我都差点忘了,米尔顿·凯恩斯小镇就在我的选区里。”
这一瞬间,连政治素养不太高的我都明白了阿普比小姐这些弯弯绕绕。先提起与阿富汗领袖会晤,是为了提醒大臣他现在可不是跟首相国防大臣他们一个阵营的,共同政策对他来说需要谨慎考虑。再提起外交部搬迁,一是为了提醒他当年因外交部节约经费痛批政府。如果自己再犯了同样的错那就会成了下院的众矢之的;二就是要挟他如果为了实行预算案从而解聘外交部的公务员,那身在他选区的其他部内同僚会如何看他?
要不是大臣这句提醒,我根本就想不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含义。所以说,我觉得福尔摩斯大人真的不该派我来监视他们,听他们说话,头发都要掉好多。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我本来准备去蓓尔美尔街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向福尔摩斯大人汇报情报。但是却收到了我名义上的上司阿普比小姐的讯息,当然不是私人号码。
加文·阿多尼斯先生,晚上七点整请前往改革俱乐部,有事相谈。
——c·a
收到这条讯息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五,而我此刻正在赶往第欧根尼俱乐部的路上,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她和福尔摩斯大人之间做抉择。这就好比你是选择去一个冰冷残酷,寸草不生的南极洲生存,还是去一个刀光剑影,暗藏杀机的角斗场搏斗。
不过脚都站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门口了,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跨进去。现在离七点还有十分钟,我仔细算了算,勉强能在这段时间里赶到改革俱乐部。
很巧合,这个时候我收到了boss的助手——安西娅小姐的短信,当然也不是私人号码。
鳄鱼,时间已改。
于是我怀着对boss料事如神的敬仰,踏进了这家以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风格著称的绅士俱乐部。与禁止说话的第欧根尼不同,改革俱乐部实在是一个绝佳谈话的好地方。我跟着侍从的脚步,从富丽堂皇的大厅匆匆走过,踏着意大利式的楼梯走上二楼的画廊,抬眼便是精美的壁纸与栩栩如生的雕像,走了不一会儿,终于拐到了离楼梯最远处的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有很巧妙的隔断,每个独立的空间都摆放着两到三张古董布艺扶手椅和精致的茶几,还有侍从站在不远处,以备客人叫茶之需。
我在一群大腹便便、秃顶严肃的西装男人们中一眼就看到阿普比小姐。她坐在左手边的角落,因为生得好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据我观察,整个晚上有不少男士都偷偷朝这个方向打量阿普比小姐。
不过阿普比小姐看起来可真年轻,资料上写着她二十八岁,但我觉得她的模样也顶多十八。坐在她对面的也是一名女士,大约三十左右,脸型狭长,颧骨偏高,一双黑眼珠不停地打量周围,看起来相当精明。她正举着一杯白兰地,笑着跟阿普比小姐说话。
显然,阿普比小姐的警惕性跟她那灵活的脑子一样令人赞叹,她注意到我,然后朝我招手,笑着邀我入座,并为我介绍了她的身边女人:“阿多尼斯先生,这是内务部的副常务次官安德莉亚·泰勒小姐。”
泰勒小姐冷淡地对我点了点头,她有着高级文官必备的清高傲慢,根本懒得看我一眼,只见她偏头跟阿普比小姐抱怨:“每年都搞这一出,也不知道谁来为难谁。”
“反正,总会有办法的。”阿普比小姐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笑着解释:“这届内阁都是在野党出身,十余年没有掌过权,他们根本就没有管理部门的经验,一上台就想立刻解决财政赤字,这可完全不符合公众利益。”
是不符合文官利益吧。我在一边插不上话,只好默默地听着。
泰勒小姐抿了一口酒,她点了点头,将收集的情报告诉阿普比小姐:“论起削减预算,我们部门可仅次于国防部。我的那位新大臣打算好好大干一场,先是把上届政府的一些政令给取消了,然后还打算将mi5的预算缩水为原来的百分之五十,这可捅了大篓子!军情五处的那位局长可是一位脾气暴躁的老男人,我的这位女大臣怕是招架不住那来自苏格兰高地的怒吼。”
见阿普比小姐若有所悟的看着酒杯,她似乎还嫌这点情报不够有劲,继续说道:“桑德斯还跟我说,他的大臣甚至在内阁会议上建议把mi6的预算也砍掉一大半。说什么反正这些年国内外局势还挺太平的,用不了那么多的特勤人员。”
放屁!听到这里,我简直气得头冒烟心爆炸,什么叫太平!什么叫用不了那么多特勤人员!你们这群天天在白厅里尔虞我诈的人,怎么会知道为了保护你们在这里勾心斗角,我们天天在外面跟terrorists,跟叛国分子殊死搏斗,命悬一线。而这群该死的政客却在背后断我们退路!
“这可不太妙,外交部到底还是跟mi6挂了点关系,”阿普比小姐显然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眼睛又开始转悠,似乎在谋算什么,“要想办法让首相先生打消这个想法呀。”
“你有什么想法吗,加文?”阿普比小姐冷不丁地问我。
被突然点名的我,大脑空空如也,说实话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玩不了她们那套官僚斗争,只能单纯地回答:“劝说首相大人放弃?”
听我的回答,泰勒小姐和阿普比小姐相视而笑。
泰勒小姐朝着她感叹:“我真想知道,如果你祖父听到这个回答会作何感想。”
阿普比小姐耸了耸肩,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只能说:“也许会建议他去斯旺西的车辆执照办理中心度过余生。”
我吓得冷汗直流,这位老阿普比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想法居然这么恶毒,这简直比发配到中东执行任务还令人胆寒。
因为回答实在是不够「文官」,结果在被泰勒小姐训导了近半个小时的文官生存守则后,我终于被看不下去的阿普比小姐拯救出来了。她好心地打断了泰勒小姐滔滔不绝的「教导」,冲我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地替我解围,“我想,阿多尼斯先生还有约会,就先放他离开吧。”
“什么?他有约会对象了?”泰勒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望地看着我。
阿普比小姐似乎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我识时务地将解释的话直接吞进肚子里。反正我猜测,福尔摩斯大人应该没有监控这里吧。
“不过,话说回来,康斯坦斯你怎么现在都没结婚?”泰勒小姐在我走之前,突然扔出一句重磅炸弹,惊得我原地打转,不敢在这个绝妙时机离开。
阿普比小姐扬了扬自己手上的戒指,“谁说我单身的?”她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这次汉弗莱终于不会在我耳边成天念叨着嫁人了。”
泰勒小姐睁大眼睛地打量着,她一脸不信,刚想说什么结果看到我还赖在门口不肯走,心情不佳地盯着我,质问道:“阿多尼斯先生,你不是还有约会吗?”
哎,我本来想继续留下来听的,结果现在却被这个「莫须有」的理由赶出了改革俱乐部。走在蓓尔美尔大街上,饥肠辘辘的我心里却想着刚才在俱乐部怎么没去餐厅用餐,听说改革俱乐部的厨子是全伦敦手艺最好的,咽了咽口水的我满是遗憾地准备回家睡觉。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福尔摩斯大人的电话。听从他的指示,我只好忍受寒风独自站在路边。直到看见一辆黑色捷豹缓缓驶来,停在人行道路口。
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我字斟句酌地汇报了有关白厅外交部和改革俱乐部的情报,其中包括内阁意图削减mi5&mi6的预算这个惊天炸弹。
显然我还是小看福尔摩斯大人了,听到这个消息,他丝毫不意外,他只是露出一个极为轻蔑和冰冷的笑容。这让我毛骨悚然,上次他这么笑的时候,还是因为阿富汗行动中的一个特工小组全军覆没,结果福尔摩斯大人直接让特种部队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去捣毁那个恐怖分子据点。
见势头不对,我赶紧说,阿普比小姐似乎有意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然后我偷偷瞥了一眼福尔摩斯大人,他的脸色比起刚才果然要好了那么一点,连下撇的嘴角都稍微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不过我注意到了他今天好像没有戴那枚戒指,原因不可知。这让我犹豫不决,要不要说出阿普比小姐似乎名花有主这个消息。这两个人到底现在是个什么关系,我一头雾水,实在是害怕自己好心干坏事,被福尔摩斯大人记恨上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怎么,还有事吗?福尔摩斯大人是会读心术吧,他怎么每次都能猜到我心里想什么。
我见实在是瞒不过,只好把离开前阿普比小姐亲口承认自己似乎有了婚约对象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是吧!福尔摩斯大人他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神都没给我一下,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整个人就像是在被时间定住一样。难不成,他不是阿普比小姐那位神秘的未婚夫?那我这次试探岂不是又失败了,这可真是一次糟糕的经验。
只不过下车前,福尔摩斯大人一直都没开口说过话,连手机震动都没理会。
这可有点不太寻常,不过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这一次真的要回家睡觉了!
第6章一场秘密会议
在国防部大楼最隐蔽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被要求不允许记录的会议正在秘密进行。
走进会议室,一张巨大的船形会议桌就像张棺材放置在室内中央。而围坐在一起的六名与会者就像是一群表情肃穆的抬棺人,他们正等着其中一名倒霉蛋主动跳进棺材,接受一座名为政治牺牲品的坟墓。
麦考夫·福尔摩斯坐在上位处,他是此次会议的负责人,也是整个房间里最讲究的人——全场唯一的烟灰色西装三件套,同色的领结和方巾,严谨讲究得仿如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这位男士是上院贵族议员、掌玺大臣,女王近臣(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符合)但谁能想到他其实是英国情报机构的掌权人呢。
实际上,与会者们心里都明白,大河之房主人这个角色,并不能代表麦考夫在政府的真正地位。尽管他不能像内阁大臣风光地游走在媒体和白厅之间,无法光明正大地操控着这个国家的行政齿轮,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对外档案资料。但他确实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是英国最高领导人和国家大臣们遇到麻烦后第一个想到的对象,也是所有高级文官们避而不谈,敬畏尊重的存在。
所以在这种赫赫的威名下,会议起初进行的还是十分谨慎愉快,只除了一个人——国防大臣的常务次官桑德斯。他的大臣,那位保守党里出了名的老顽固,陆军上将出身却相当仇视情报机构。五个月前,在新政府第一次内阁会议中他曾强烈要求削减mi6等情报机构的预算,认为这些情报机构「拿钱不办事」。虽然遭到了首相的反驳,但实际上这群新大臣们还是巴不得尽力削弱这些情报头子的影响力。
不过今天的这个会议,实在是恶狠狠地抽了国防部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内政部的反恐情报办公室秘书理查德,是一位古板认真的老先生,曾是苏格兰场的高级警司,退休前被返聘至反恐办公室。会议开始时,是他操着浓厚的苏格兰口音简单地概述整个案情,“死者埃利斯·桑迪,48岁,出生地美国得克萨斯州,是一名dia高级情报员。20岁求学伦敦政治学院,毕业后进入了国防部专业军事顾问组,两年前成为了国防装备主任,一周前尸体被发现在卧室,疑似自杀。”
见没有人打断,理查德吞了吞口水,继续扔出一个重磅炸弹:“同时消失的还有乔治亚号航母的设计图。”
“轰!”
这像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突然就躁热了起来,湖面掀起了惊天的巨浪。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约而同把矛头对准了国防部的桑德斯。
“这可真的是相当失责啊。”
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保守党党鞭长,首相亲自任命的国家安全顾问威廉姆斯·西摩·阿普比。他坐在麦考夫的左手边,年过六旬的银发老人并未在外展现过一丝疲态,他尽管是笑着的,语气听起来相当随和。但仔细一看,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可瞧不到一丝宽容的影子。
桑德斯脱口而出的反驳此刻也正卡在嗓子眼。要是在场的其他人说这句话他还能打个官腔混过去,但偏偏是这个老头子——这个在唐宁街10号进出随意,对首相和党派都极有影响力的政客,就更别提他在媒体界的风评有多好,简直是找不到一处失误,让反对党都暗中佩服,甚少攻讦。桑德斯意识到自己,至少作为一名文官,他不能对威廉姆斯说出任何不利的话。
但他此刻必须要找到帮手,要不然今天一脚迈进坟墓的人就是他了!于是桑德斯开始环顾四周,那双充血的眼睛打量着,心里不断考量着:内务部的理查德向来古板正直,爱国主义至上,此刻只会袖手旁观;联合情报委员会的那位,无名之辈,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现在只剩下外交部的……康斯坦斯,但是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那位国防大臣。可说实话,那样自私自利,固执愚蠢的政客谁会喜欢呢?
可是没有办法,他只好放手一搏,思忖片刻,他便听到自己稳定平和的陈述,“但这起案件涉及到我们最亲密的美国盟友,总归还是要谨慎处理。”
康斯坦斯正在转笔的手突然「啪」地一声,惊动所有人的目光,就见那支派克challenger挑战者从她手心滑落,坠在这张光滑的「棺材」上。在他们暗中观察下,她现在的表情可不算太好,听得懂桑德斯弦外之音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外交部也该出面与美国进行交涉,至少不该让国防部单独承担。于是她凌厉的目光与桑德斯祈求的眼神在空气中相撞。尽管她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但语气却善意全无,“真是促进友好关系的一项新奇建议呢。”
在文官语言里,新奇意味着极度糟糕。
桑德斯既尴尬又可怜地对她挤出了一个笑容,试图激发全场唯一一名女性的仁慈之心。但理查德可没有放过这个将外交部也拉下水的机会,他摸了摸自己的那撮修理整齐的小胡子,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涉及到外交部职权范畴啦。因为苏格兰场送来的尸检报告里显示埃利斯是死于一种致命神经毒剂——诺维乔克。”
妈的完了。这就是康斯坦斯这时的想法,她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能扯到——俄罗斯。
仿佛是为了解答大家的疑惑,沉默不语的麦考夫突然开口说明:“诺维乔克,这是前苏联科学家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发明的致命神经毒剂的一种。”
有救了!这就是桑德斯此刻的想法,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脸上的表情相当扭曲,既想笑却不得不将嘴角往下撇,“没想到,这还涉及到国际间谍活动,咳咳,看来还需要军情六处出马呀。”说完,他一脸谄媚期待地看着坐在上位的麦考夫。
麦考夫背靠在软椅上,他的眼神缓慢地打量着下面的官员:谄媚可怜的桑德斯,和蔼可亲的威廉姆斯,隔岸观火的理查德以及低头不语的康斯坦斯。但是他心里明白,从一进门,他的视线就被康斯坦斯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所吸引。加文那天在车上的话一直在他大脑里反复播放——康斯坦斯要结婚——她真的要结婚了。麦考夫强忍住内心的酸涩,他甚至都不敢调查她的结婚对象。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她,就像现在这样,互相视彼此为陌生人。毕竟那短暂的、不可追回的时光,只有他记着呀,而她都忘了。
其实这样也很好。他安慰自己,至少余生不会那么孤独。他凝视着她,没有理会那群人的暗潮汹涌。就像以前在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门外街角,在白厅克尔克兰大厦门外,在诺森伯兰大街甜品店的对面,在骑士桥那栋砖红色别墅的楼下,在她不曾发现许多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地看着她。
康斯坦斯心里似乎谋划好了,抬头准备将桑德斯一军,“这个嘛——”,但志得意满的眼神却不经意与麦考夫专注的目光对个正着,她眼中瞬间划过一丝惊讶,福尔摩斯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一时间找不到因果逻辑的她,脑子因这插曲变得乱糟糟的,原本清晰的思路受到了可怕的影响,她就像是惊弓之鸟猛地移开视线,平白无故生出一股焦躁,额头直跳,说出的话都变得攻击力十足,“恕我直言,部门预算都被砍了一半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力所不能及吧。”
太不得体了!如果汉弗莱看到她这个样子,绝对会冷着脸责怪她——文官是绝对不这能么直白跟同僚说话的。
不过这句反驳就直接戳到桑德斯的心窝子了。他那位该死的大臣亨伯特,那位陆军出身瞧不起任何情报机构,自大固执的国防大臣,偏偏在第一次内阁会议上就开口建议削减mi5&mi6预算的蠢货!现在他要怎么舔着脸去要求大河之房帮助部门找回图纸,他求救似地望着坐在对面的理查德。
桑德斯这把老脸真的要被丢光了。理查德叹息地摇了摇头,看在几十年的交情上,他正准备开口求情。
却不料麦考夫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地承认了此事:“最近鄙人忙于女王陛下的继位周年纪念庆典和威廉王子大婚筹备,”他眉头微皱,有些为难的样子:“人手方面确实有些不足。”
这会儿连理查德都懵了,他和桑德斯迅速对视一眼,就知道这话题不能继续往下——难道要他们说这航母图纸比王室喜事重要吗?事实上,确实更重要,但却绝对不能说出来。
“人手不足,确实有心无力呀,”康斯坦斯抬起下巴,手中的笔转个不停,眼睛死死地盯着桑德斯,注意到他闪过一丝犹豫时,就知道时机成熟,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说道,“上周我部送到贵部的一份合同似乎都还没有回信,想必是因为贵部裁员太多,不能事事周全吧。”
桑德斯周身警觉了起来,粗壮的手指紧紧团成一个拳头,手背青筋狰狞地望着他。他当然知道外交部上周交过来的是什么,那是与法国联合开发协和式飞机的后续合同条款。亨伯特大臣作为一名彻头彻尾的英国人,最瞧不起的就是隔海相望的法国佬。所以他一直搁置这份合同不肯签字,就是为了拖到最后让外交部自己去跟法国交涉。
因立场与自己大臣一致,他试图蒙混过关,“哈哈哈大臣们日理万机,偶尔忘记批阅一些文件也是正常的嘛。”
康斯坦斯可不是政客,她没那么容易被糊弄,在座的谁不会暗示呢,“也许吧,我想外交部也忙得很,最近中东那边局势那么紧张,我们的美国盟友应该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一言不发的威廉姆斯端起手边的大吉岭红茶送到嘴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位文官过招。
他不过也是在等待时机罢了。余光瞥了威廉姆斯一眼的理查德在心里说道。
桑德斯的大脑此刻却在咆哮:他就知道!康斯坦斯这会儿提这个合同绝对没安好心!这个黄毛丫头居然敢来给他下套!敢威胁他!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现无数阴谋诡计,他只要抓住一个缺口就能反败为胜。
但没人会给他这个时间。所有人只需要一个败者,无论他是谁。
于是,威廉姆斯给了他最后一击,“桑德斯,首相先生兴许并不会在意一些特殊部门的拨款。”
压抑住谩骂的冲动,桑德斯痛苦地闭上眼,他终于知道这个最终要踏进坟墓的人,只能是他。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捂面叹气。可整个感受太耻辱以至于桑德斯不愿再同任何人说一句话。
威廉姆斯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脑海里却不断闪现会议上福尔摩斯与康斯坦斯两人的动作神态。他对这个可能涉及到国际纠纷的案件毫无兴趣,他所在意的是,威廉姆斯放慢脚步,瘦削的身子停在门口处,他突然回首望了一眼站在桌前拿着文件的麦考夫,这个男人今天为什么要帮康斯坦斯?他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在国防部那条长得看不见底的走廊上,走出会议室的威廉姆斯一眼就看到康斯坦斯,他背着手,踱步至她面前,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康妮,你是真的长大了,”像是想到会议上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嘴角弯起,“你今天的表现倒是让我想到了帕特。如果他能看见,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康斯坦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这位人前人后都堪称模范的「老先生」,这位名义上她的好叔父,她不喜欢从他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一切,一阵厌倦感袭上她的眉间,“如果他能看见您如今的成就,没准也会很开心。”她加重了成就这个单词,暗讽他年事已高在内阁却毫无职位。
威廉姆斯却未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历经政坛近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怎么会被一个小丫头刺激得失了分寸。他弯下瘦削的身躯,直视她的眼睛,只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对她说:“瞧,你这个小怪物,果然没人会喜欢你。”
康斯坦斯的身子一抖,她踉跄退了几步,童年时的噩梦突然被他唤醒:空空荡荡的阿普比城堡,佣人们害怕的尖叫声,黑暗得望不到尽头的长廊,还有威廉姆斯不断在耳边提醒她——所有人都是因她而死,都是因她这个小怪物死的。她紧闭双眼,狼狈地捂住耳朵,努力不让他那蛊惑人心的声音从耳朵进入大脑深处,太难受了太难受了,每年这个男人都要来折磨他——所有人都是她害死的!如果不是她害死的,为什么只有她活着!所以,真是的她害死的吗?
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一个存在很多年的念头——对他使用钻心咒,他死掉就好了,她也不用这么痛苦。不过就是被关在阿兹卡班吗,这样的结局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这个该死的但是,但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一定要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康斯坦斯痛苦地想着。
“康妮。”黑暗之中有人在叫她。康斯坦斯努力回想着究竟谁会叫她这个名字,是爸爸妈妈还是南希,会不会是舅舅来看她了?她惊慌地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能认出她吗?不对,她为什么会害怕,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自私伪善,道德真空,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分子。
“康妮!”那道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尖锐起来,像一束微光照射在她的眼皮上,刺激得她鼓足勇气,猛地睁开双眼。她看到一个男人滚动的喉结,还有他紧绷的下巴,再往上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挺拔的鼻梁,这感觉越来越熟悉,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直到视线再往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灰色眼珠在微光中缓缓褪色,她的大脑先于她的心脏作出反应,一闪而过的片段,似乎被抓到了。但摊开手掌却空白一片,这令她的心脏很不舒服,一抽一抽疼得想落泪。
于是她终于问出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问题——“福尔摩斯大人,我们以前认识吗?”
第7章高级公务员不出外勤
“我跟他确实认识。”康斯坦斯翘着双腿,点燃香烟,缓缓地抽了一口,她沉浸在白色的烟雾里,露天阳台的微风将她一头黑色卷发吹得乱糟糟的,以旁观者才有的冷静口吻叙述,“据他所说,我跟他是在牛津读书那会儿认识的。但他看起来比我大了十几岁,难不成他还能是我的老师不成?于是我问他,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兴许是朋友。”
她抬手将烟灰抖落至乳白色茶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疑惑:“赫敏,朋友这个词,不像是他,也不像是我,像我们这种人会说出口的单词。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是幼稚得难以启齿,这个世界上若只有一百个聪明人,那么其中就有九十九个都只会因利益结伴或者因利益反目。而朋友是什么,它是一种自我牺牲般的付出。”
“康妮,万一他是那仅剩的一个呢?”赫敏不赞成她如此鲁莽的判断,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姿态端庄地抿了一口咖啡,眼神从康斯坦斯手指上的烟滑过,她面露担忧,“或许,你这段时间需要一点缓和剂。”
康斯坦斯身形一滞,手指间的烟身险些没夹稳,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和得与往常一致,她镇定地说:“我很好,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我失去了部分记忆。”
她完全记不得自己和麦考夫有过这么一段类似朋友情谊,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因素,掌控权不在她这边,实在是有点不痛快,“我查了一下病历,六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显示我可能因脑中积血而患有暂时失忆症。”
“而这份病例被我的私人医生瞒下来了。”
“所以,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只做决定。”
赫敏叹了口气,嘴唇蠕动想说点什么,当视线落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后,她戏谑道:“康妮,你结婚了?”
康斯坦斯顺着她的视线,绷直自己的手指,阳光下那枚戒指真是朴素到了极点,看起来就是单纯的发光金属圆圈,简直毫无价值。可她还是解释道,“没有,只是不想再应付不必要的人。”
赫敏沉默地看着她,心里不打算将扎比尼曾去麻瓜世界找过她的消息告诉她。这时赫敏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于是换了个话题:“你这些年还在找你的小叔叔?”
“我很难相信他死了,”康斯坦斯轻轻将烟头戳进烟灰缸,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年我总会收到有关他的匿名情报,按照那上面的信息,我跑遍了很多国家和城市,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她的手指用力地捏着烟头,就像是捏着不可预知的命运,声音发出一丝颤抖:“赫敏,我还年轻可以等很久,等到有人跟我说他死了,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但汉弗莱他等不了,我也不能让他继续等下去。”
赫敏的手掌轻轻握住眼前那双冰冷的手,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她明白康斯坦斯此刻需要的不是这种同情怜悯。于是她只能压低声音提醒道:“用幻影移形时,避开点美国魔法国会的人。”
她本就为此事而来,而其中细节她也不愿多说。
送走赫敏后,康斯坦斯像往常一样坐车来到诺森伯兰大街的甜品店。她坐在老位置,一个靠窗的角落,圆形桌上放置一杯散发香气的咖啡,耳边传来悠扬的大提琴音乐,她目光游离,手指交叉放在下颌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沉思。
周五下午五点半,安西娅准时推门而入。但这次她并没有去前台买甜品,而是目的明确地走到康斯坦斯的桌前。她敏锐得察觉到今天的阿普比小姐有些不一样,于是弯腰低声说:“打扰了,阿普比小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boss希望跟您详谈有关图纸的消息。”
回过神的康斯坦斯透过干净的落地窗,视线落在那辆黑色专车上,她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但转念一想,街上来往的车辆那么多,兴许车型相似罢了。
她这次上车后,没有像之前坐得他离得那么远,她下意识地朝中间移了一下,侧过头就能见到他的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福尔摩斯大人,”康斯坦斯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些,可这时麦考夫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就偏过头望向窗外。
于是她瞬间改口,犹豫地喊出他的教名:“麦……麦考夫?”不是说他们俩以前是朋友吗,那她叫他教名应该不过分吧。
“嗯?”尾音上扬,似乎比刚才情绪好多了。
“不是要谈关于乔治亚号航母的图纸吗,这是要到哪里去?”康斯坦斯眼看车离白厅街越来越远,目光不解,她有些迟疑地表达自己的立场,“我是不会出外勤的,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美国大使馆那边有人走漏风声。”麦考夫的身子微微向左移了一点,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尊重,他侧过身注视着她,“这件事要尽快解决。”
康斯坦斯完全没注意麦考夫的小动作,她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这不是应该保密的吗?”
“麦考夫,你们军情六处真的安全吗?”
她一脸的不信任,实在是……让人有些不舒服。麦考夫将视线落在远处的白色建筑物上,他抬起下巴,矜持地笑着,“康斯坦斯,相信我,绝对比白厅安全。”
这是在讽刺谁,白厅的安保难道不是mi6吗?康斯坦斯悄悄翻了个白眼,回敬一个礼貌的笑容,“是吗,那可真的再好不过了。”
车停至贝克街,这是一条很繁华的街道。康斯坦斯跟在麦考夫身后,站在贝克街一处白色住宅大门前,黑色的大门上挂着「221b」门牌号。她想伸手敲门却被麦考夫制止。
“他不会给我开门。”扔下这句话,麦考夫就以非常娴熟的手法把门「咔」地一声给撬开了。康斯坦斯还在想他口中的「he」是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踏过狭窄的台阶,走进二楼的一间卧室。
这是间很普通的卧室,浅绿色的墙纸和带着乡村风格的家具摆设看起来意外的和谐温馨。如果能忽视掉书架上那颗骷髅头和那面密密麻麻都是弹洞的墙。实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十月末的伦敦天气寒冷,古董式壁炉显然被它身体强健的主人所忽略。
而它的主人,这位身材瘦削,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深色卷发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弹着小提琴。是的,纤细的手指无趣地勾着琴弦,真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
“你又要使唤我了,麦考夫。”男人坐在手工布艺沙发上,锋利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射向突然出现的麦考夫,以及他身边的康斯坦斯,“哦,你身边的这位女士,真是好久不见。”
“你认识我?”康斯坦斯脚步一顿,她眯着眼打量着他,语气迟疑,“你……是谁?”
“夏洛克,”麦考夫维持着自己风度,他的手掌紧握黑伞的竹柄处,略带压迫的视线与男人挑衅的目光相撞,“这是舍弟,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位是——”
夏洛克的眼睛只在那把黑伞上停了一瞬,便出声打断他:“麦考夫,你换了伞,你之前那把呢?”
康斯坦斯经他一提醒,才想起之前麦考夫借给自己的伞还在骑士桥的家中,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麦考夫手中的黑伞,明明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哦,在这位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的家里,”夏洛克身子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瞧着她,说话时毫无表情,语速快得像连发子弹,“哦,康斯坦斯·阿普比,牛津贝利奥尔学院ppe毕业,唔,一名政府公务员,”他抱着小提琴,视线移到她的手臂:“你太弱了,不仅毫无格斗能力,还同时患有失眠症和神经性厌食症。哦就算这样,你的烟瘾也很大,喜欢的牌子是——”他突然停顿,鼻子在空气中轻嗅,眼睛突然绽放光彩,斩钉截铁道:“是sobraine,你上午才抽了一根。”
康斯坦斯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辩解道:“烟草能让我大脑更理智。”听到这话,夏洛克这才正视起她,脸上浮现奇怪的笑意,“阿普比小姐,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一致。”
“所以,我们之前认识吗?”康斯坦斯绕到最初的问题,她坐在夏洛克对面的沙发上,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下巴,她觉得今天能从这个奇怪的男人身上打听到什么,“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可能有一点看不出来,但你为什么没说?”
被质疑的夏洛克笑意停留在脸上,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显而易见,你不是一个会照顾,唔,陌生人感受的人,所以,”康斯坦斯转过身,探究的眼神落定站在沙发边的麦考夫身上,她用的是陈述语气:“是麦考夫让你别说的。”
麦考夫紧绷的身体就像一道笔直的墙,他接受了她那道探究、疑惑甚至带着一点感动的目光,等等,她在感动?就仅仅因为这个而感动吗?他嘴唇紧闭,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快到令康斯坦斯抓不住。
“麦考夫?”夏洛克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他重复道,“你叫他麦考夫?”
康斯坦斯放下手臂,头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这两者之间什么联系,“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夏洛克眉毛一挑,斜靠在沙发上问他们两个。他在想,六年前康斯坦斯给麦考夫那枚戒指的含义,以及她现在手指上……的戒指究竟是什么意思。
房间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谁都没有开口打破。
康斯坦斯本来应该出声反驳夏洛克的。但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陷入沉思中,仿佛正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而麦考夫,当他听到夏洛克这难得惊世骇俗的问题时,这面坚不可摧的墙竟难得晃动了几下,强压在心头的欲念催促他第一时间望向她,而她似乎在思考,在思考什么,或许跟麦考夫生活在一起也不错?这种想法令他走向一种未知的困境——他不该跟康斯坦斯在一起,以及他想跟康斯坦斯在一起。
而关于后者,他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厨房突然发出了巨大动静——「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
三个人望向声音的源头:一个竖着耳朵,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的男人,因过于震惊不小心撞倒了厨房里摆置的椅子,椅子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看到三个人都同时盯着自己,这位拥有茂密棕发,身体十分强健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他有点尴尬地看着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您好,我是约翰·华生,夏洛克的……唔,室友。”
麦考夫用黑伞戳了戳地,木质地板发出「登登」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他难以维持面上的友好,他目光冷淡地打量着约翰,说出的话有些不留情面,“华生先生,也许你该懂得如何进行正常的社交交流,而不是在厨房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不过康斯坦斯的重点不在这里。
“室友?”康斯坦斯张大嘴巴,显然难以置信,她转过身盯着麦考夫,目光流露出几分失望,“你居然让你弟弟租房住?还是这样的环境。”她环顾四周,看到陈旧的家具和满是弹洞的墙纸,有种自己也住在这里的辛酸感,“麦考夫,身为兄长,你真的太小气了。”
百口莫辩的麦考夫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我,小气?”他眉毛上扬,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又指向夏洛克,声音提高了许多,“康斯坦斯,他是成年人了,住在哪里是他的选择!”
“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brother。”夏洛克此刻插了一句。
见两个人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约翰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这房子蛮不错的,”他见康斯坦斯一脸不信,又顶着麦考夫隐约威胁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你看,这里地段不错,离地铁又近,还在市中心,租金又不贵,就真的还不错。”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麦考夫打断他的话,执着黑伞又狠狠地戳了戳地,他的目光望向正在看好戏的另一位福尔摩斯,“夏洛克,有案子需要你帮助。”
“不接。”夏洛克弹了一下琴弦,毫无顾忌地拒绝他。
“为什么不接?”康斯坦斯迅速看完手机里有关夏洛克的资料后,对他的这个回答很意外:“你不是无聊吗?”
“你为什么不去?”夏洛克扬了扬眉,视线从站着的麦考夫扫到坐着的康斯坦斯。他们看起来真的是……有点像。
“出外勤不在文官的工作日程里,”康斯坦斯翘着腿,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她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一副大权在握的姿态,“再说了,现在叙利亚问题这么严重,我走不开。”
现在更像了。夏洛克将小提琴架在肩膀上,琴弦往上拉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望向麦考夫逐渐圆润的下巴和微微隆起的小腹,讽刺道:“有的人不出外勤都增胖了不少。”
康斯坦斯意外地瞥了一眼麦考夫,见他回避视线,倒是笑出了几分真心,“也许伏案工作也算一种锻炼。”
“咳咳,”约翰将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努力不让自己的笑显得过于明显。
麦考夫暗中收腹,往前迈了几步,语气颇为强硬,「夏洛克,这是国家大事」。随即他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容,眉毛上扬,「也是封爵的好事」,最后眼里透着几分威胁,再三重申道:“我希望你能接下此案。”
康斯坦斯看着不肯退让半分的福尔摩斯兄弟俩,心里感叹着麦考夫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居然拿封爵要挟人,真的以为人人都像她的爷爷汉弗莱吗?
但没想到话音刚落,夏洛克就立刻起身,褪去先前的漫不经心,立刻严肃地问他:“什么案子?”
这一转变看得康斯坦斯目瞪口呆。这位福尔摩斯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沽名钓誉之辈吧,怎么就那么爽快地答应了?还是里面有什么她不知情的内幕,姓福尔摩斯的行为怎么都那么出乎预料?
直到走出贝克街221b,康斯坦斯还是云里雾里的,她站在街边问麦考夫,为什么一说封爵夏洛克就答应了。麦考夫只是神秘一笑,并不作过多解释,他转过身抬眼望向二楼的窗口。
而此时,站在二楼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的夏洛克却突然拉上了窗帘。约翰想到之前康斯坦斯的话,他问夏洛克,“你之前少讲了什么?”
夏洛克的手指缓缓地拉出第一个音,声音低沉悦耳,“没什么,就是今天是纳德酒店爆炸案的第二十三周年。”
第8章大英政府可不孤独
伦敦白金汉郡切尼耶斯的圣迈克尔教堂,教堂外是世代贝德福德公爵家族的私人陵墓,远远望去,数十个白色墓碑都整齐划一地坐落于此,它们正安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这不是麦考夫第一次来这里,但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康斯坦斯脸上,他是跟她一同前来。
十月的寒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将一地的花瓣吹得零零散散,飘落至他的脚边。
他注意到一个墓碑前有许多鲜花,好像是今天才摆上的,而康斯坦斯的脚步也恰好落定在这块墓碑前,她弯腰将手中的红玫瑰放上去,起身的一瞬,墓碑上那位俊朗非凡的男人正冲着她笑,眼神太撩人,引得许久没来见他的康斯坦斯笑出了眼泪。
此时太阳逐渐要埋入地平线,散落的余晖就像得到指令似地笼罩着她面前的这座墓。
墓里躺着的是她二十三年前死于纳德酒店爆炸的父亲——帕特里克·罗素·阿普比。
在麦考夫的眼里,那一抹黑色在满目的白色大理石中显得那么突兀与孤独。这纯粹的黑让他想起被大火毁于一旦的老宅,火光燃尽,最后也只剩下遍地灰烬。
回忆过于触目惊心,他不愿多待,于是转身走至教堂门口等她出来。
康斯坦斯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她从来不在父亲的墓前说话,兴许是为了防止有人不轨欲录下家族秘辛前来敲诈,又或许是如今的她实在是无话可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碑文,刻着汉弗莱所选的——foriamfearless,andthereforepowerful.(「因为我无所畏惧,所以我强大」)
这不是属于父亲的碑文,她想着,如果无所畏惧,那他也不会死在二十三年前的晚上。
这句玛丽·雪莱的诗其实更适合另一个男人。
面对那个男人,她其实满心疲惫。
试探、利用、利益交换;
伪装、引诱、达成目的,这些本就是她在白厅赖以生存的手段。若是最后能成功,谁也不会在乎过程有多曲折,这就是政治游戏的核心——只能往上走,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走,就算站在山顶之后粉身碎骨。康斯坦斯享受这样的游戏,而游戏规则中她最着迷的一点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所以当威廉姆斯告知她——麦考夫对自己隐约有点不同时,她起了心思。她多次试探背后隐藏的玄机,她得到一个非常意外的答案。而她本来也想利用这段隐晦的过去达成一些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改变了主意。
都过去了。她在心里解释道。
待麦考夫抬眼看见款款走来的康斯坦斯时,明显感觉她与之前有些不同,好像身上那种沉寂变得更重,对他的态度也更冷淡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上了车,气氛凝重到前排的安西娅频频侧目。
麦考夫意识到她似乎不打算再对自己伪装,这发现令他诧异了半秒。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发现她不经意的试探和暗示,也不是不知道她一直在隐藏着自己情绪与态度。但为什么这么突然地撕开了这层面具。
她甚至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他知道她放弃之前的计划,就在他带她去看了夏洛克之后。麦考夫心里清楚,康斯坦斯最重视的永远都是她的亲人,他也亦然。她试探他,那他也如法炮制,然后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你赢了,”康斯坦斯并不打算将夏洛克的事告知威廉姆斯,他若想抓到麦考夫的弱点,那就自己去找,她不打算掺和进来,“车麻烦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
她想抽根烟,平复一下情绪。
威廉姆斯想知道麦考夫的弱点,而她想知道自己跟麦考夫的过去。所以他们俩一拍即合,联手做了一场戏。从头到尾,甜品店的巧遇、mi6拿到的那张照片、白厅的试探。甚至是那场秘密会议后的情绪崩溃,都不过是她粉墨登场的筹码。
她想对付威廉姆斯不假,但讨厌其中存在一个巨大变数——麦考夫·福尔摩斯。在试探的过程中她又想利用麦考夫对付威廉姆斯,谁让她失忆前好巧不巧跟麦考夫谈过恋爱,利用这段感情来达成目的想法来得轰轰烈烈。可最后谁也没有想到的,就因一个夏洛克,她就放弃了所有的谋划。
感情用事是大忌,汉弗莱果然没说错。康斯坦斯有点挫败地想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车恰好就在蓓尔美尔街停下。
麦考夫看她拉开车门即将离开,手倏地握住车门,速度快到恐怕没有思考,可他整个人就如静止一般,眼睛没有动,一直盯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但手绷着也没有动,筋脉凸兀地抓住车门把手。
他想,他确实看了太多次她的背影。
康斯坦斯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她一心想逃离失败所带来的不安。于是从包里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她觉得,这样的夜晚太适合重新做场交易。
改革俱乐部的老位置上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是康斯坦斯新来的私人秘书杰瑞米。
他悠闲地品尝着美酒,那双如酒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望向落座的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看起来诸事不顺呀。”他很是惋惜地说道。
“托你的福,我算是栽了个跟头,”康斯坦斯接过侍从递来的勃良艮酒杯,手指摩挲杯沿,过半响她才开口:“这件事瞒着威廉姆斯。”
她意下所指,但这位私人秘书却不肯接招,他非要她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哪件事?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是麦考夫·福尔摩斯?”
康斯坦斯被他的口吻激怒,但当看清他恶作剧得逞的笑,她又觉得他是故意的,“全部。”语气不容置疑。
“恐怕我恕难从命。”杰瑞米笑容加深,他抿了口酒,欣慰地感叹:“不过看到恢复正常的阿普比小姐,还是令我很开心。”
她将酒杯放在桌前,未喝一口,她歪着头似是询问:“你想要什么?首席私人秘书?还是报复你那位放荡不堪的贵族父亲?你终归是想要点什么的,只要我能办到,杰瑞米。”
她暗示他接受这场交易。
但杰瑞米却摇了摇头,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手帕轻擦嘴角,眼里透着诡计得逞的满足,他轻飘飘扔了一句:“我只是无聊。”
无聊,这可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由得让她想到贝克街的那位咨询侦探,她眉头一皱,话锋一转:“你是怎么搜集到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么多情报?”
资料详细得仿佛是从维基百科照抄下来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维基百科没有他的资料。
“这是我的工作。”杰瑞米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阿普比小姐,你总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呀。”
让他收集信息又逼问这信息从何而来。
沉默半刻,康斯坦斯略加思索缓声问他:“杰瑞米,要不要考虑换个上司?”
话音刚落,她姿态优雅地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杰瑞米挑了挑眉,他摸着下巴也思考了片刻,旋即举起酒杯,“乐意之至,我的小姐。”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蓓尔美尔街府邸的麦考夫正坐在客厅那张皮质沙发上,他全身几乎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只有手边那处壁灯亮着昏暗温暖的光芒。
还有桌上屏幕一闪一闪的手机。
沉默,还是沉默,寂静,还是寂静,这是他独自一人的常态。
麦考夫将脸隐没进黑夜里,试图逃避推测出真相后那一刻的愤怒。他配合他们演了这出戏,甚至在这过程中险些送上他所剩无几的真心。
耳边一直回响着她的那句「你赢了」,麦考夫却在想他赢得什么,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转身离开吗?
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质问,有人回答了他。
“我一直在你身边啊,”这是十八岁的康斯坦斯,白肤红唇明艳得清晨沾露的玫瑰花,她抱着《逻辑基础》朝他走来,笑得可真开心,眼里都是他。但那本书的厚度比她的胳膊还宽,看着她颇为吃力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分担这重量。
手还未伸出,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可是这黑暗并未持续下去,因为他的手掌突然被紧紧抓住,他讶异地望向那手的主人,忘记将手收回来,她是二十岁的康斯坦斯,她也处在一片黑暗之中。但她哭得很伤心,小声呜咽着,可看到他望来的目光时却又怔住,她立刻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呀?”
他喉咙发痒像是被什么异物无端卡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就坐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掉。
后来电影散场了,她说,既然你不喜欢看电影,那我们下次去看音乐剧吧。
麦考夫觉得这样的记忆不真实,他不可能会陪她去看电影,音乐剧就更别提了,他讨厌音乐剧。
“是的,我知道了。”有人听到了他心里的抱怨。
这是属于康斯坦斯的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紧张地转过身,茫然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优雅的黑发女士,她坐在在诺森伯兰大街上的甜品店里,正托着腮无聊地看向窗外。她是二十二岁的康斯坦斯,麦考夫站在她面前,两人仅隔一面窗户对视着,但她看不见他。
店长克里斯亲手将打包好的草莓布丁送到她手里,一脸揶揄地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把男朋友带来。麦考夫看到她眨了眨眼,有些无奈地将视线移向别处,她说,他可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头,她的脸被一种阴暗的颜色笼罩,眼里的悲伤越积越厚,沉得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又嘴角一弯,朝他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她说了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听不到了,他发誓自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于是她又在他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可能也不喜欢她。
无端的黑暗和孤独再次向他涌来,麦考夫觉得精疲力尽,他紧闭着双眼,将头转开去。
半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告诉自己,“我不孤独。”
第9章好戏上演
白厅的工作就算再枯燥,也比帮自己上司善后有趣。
康斯坦斯也常因自己新上司时常闹出的笑话和出格的行为而感到头疼。就像她现在正着手处理大臣被《每日电讯报》记者拍到的一些不雅照片——跟男人的亲密照——真不愧是自民党最上镜的大臣,哦还是一名有家室的大臣。
她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大学同学,也是《每日电讯报》主编之一的亚特伍德打了个电话,软硬皆施了一番,才让他打消借这篇新闻报道大出风头的念头。
挂断电话后,康斯坦斯想了片刻,将照片放进书桌的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然后锁上。她将钥匙放进包里,心里感叹着布兰登这个大臣至少还要再当一年。
内阁重新洗牌的时间大概取决于保守党还能容忍自民党有多久。
估计也不会太久。她目光一暗。
此时杰瑞米拿着一封信件走了进来,他见办公室放置的电视是关着的。于是顺手打开,液晶屏正播放着bbc的热点新闻。
听见电视传来的男主播声音,康斯坦斯从文件堆里抬头,就看见他那身深蓝色的威斯伍德牌的两件套西装居然搭配了一条松石绿斜纹领带,还打了个糟糕至极的半温莎结。
因这过于可怕的搭配,她的表情一言难尽:“你这领带……”
“怎么了?我觉得还可以呀。”杰瑞米低头自我欣赏了一番,然后想起手中的信件,将信递了过去,“匿名信件,收信人是你的名字。”
康斯坦斯接过这看起来格外普通的信,手指上下翻看了一遍,确认没多大问题,正准备拆信,却被电视正在播放的一则新闻分了心神:“据bbc记者报道,交通部副部长贝丝·达文波的尸体在伦敦一座建筑工地被发现,经警察初步调查显示为自杀。而这已是自十月初的第四起自杀案件。”
又来一起自杀案件。为什么说又,因为国防部那边的舆论还没处理干净。
她沉思片刻,一脸凝重对杰瑞米说:“帮我安排一下今天的午餐,就定在改革俱乐部。”
没办法,雅典娜俱乐部到现在还不允许女人进入。
事实上跟内政部的人打交道并没有比情报机构的人轻松到哪里去。
安德莉亚迫切地想从内政部调到财政部工作,借此搏个远大前程。但康斯坦斯却表示自己无权过问文官晋升的具体事项。但她暗示安德莉亚可以从今年的年终考核入手,做点文章。同时她还表示,财政部首席秘书可能会遭遇一点小危机。
安德莉亚知道康斯坦斯在白厅消息灵通。于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开始问康斯坦斯今天来的目的。
康斯坦斯将煎牛排细心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不入口。她放下刀叉,满意地看了一眼,抬头问安德莉亚:“你知道交通部那位的消息吗?”
安德莉亚点了点头,“今天一大早苏格兰场的人就来通知了,怎么?”
“国防部那位的事情还没解决干净,最近……外相也遭遇了一起不太好的意外,”康斯坦斯原本笑着的脸渐渐变得凝重,“总之,这起自杀案尽量低调处理,任何细节都不要跟媒体透露。”
“来不及了,”安德莉亚看了一眼手机,她脸色难看地解释:“苏格兰场下午准备开记者会向公众解释这几起自杀案。”
真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康斯坦斯只好放低自己的要求:“不要提国防部。”
“涉及到国际纠纷了?”安德莉亚并不了解内情,她见康斯坦斯沉默,只好答应下来,还顺便感叹一句:“内政大臣要是知道苏格兰场擅作主张,恐怕要气死。”
“不过,她好像天天都在生气?”
作为内阁里唯一一名女大臣,内政大臣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确实有点当年撒切尔夫人的风范。但如果遇到笑里藏刀的威廉姆斯和做事滴水不漏的麦考夫就确实有点不够看了。
遭遇到两位大人的合力围攻,她提出的新移民政策再次铩羽而归,首相显然更倾向于经验老道的威廉姆斯和得力助手麦考夫他们的意见。
会议结束后,气急败坏的内政大臣匆匆离去,只留下麦考夫和威廉姆斯还在会议室里等着首相,看样子是有事相谈。
麦考夫要谈的是关于下院针对情报机构滥用职权严刑拷打恐怖分子的质询。巧合的是,威廉姆斯想谈的也是这个。
站在在黑白相间瓷砖铺设的地板上,麦考夫冷眼看着威廉姆斯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首相。
只消一眼,麦考夫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声。
首相低头仔细翻看手中的文件,待抬头看麦考夫时,棕色眼珠泛起一层担忧和疑虑。在威廉姆斯鼓励的眼神下,首相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麦考夫,我打算设立由最高法官出任主席的委员会,专门负责研讯包括军情六处在内的情报和反恐机构,曾是否严刑拷问嫌疑恐怖分子。”
但他并没有将可能施行的处理方案说出来,而是绕了个弯——“所以,这个委员会……”说到最后,他的底气有些不足。
“我明白,首相大人,”麦考夫的视线缓缓从气定神闲的威廉姆斯落在首相脸上,看见首相迟疑不安的眼神,他挂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点头表示理解:“此次调查不会有任何情报人员参加,包括我。”
威廉姆斯站在首相身后,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待到麦考夫答应此事后,只是像看后辈一样,慈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次调查与他毫不相干。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麦考夫不太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态发展,他以前从没有发现威廉姆斯这个人的危险。他沉思着,似乎想从大脑里调出有关威廉姆斯的一切信息。
或许他们之前曾在威严庄重的议会大厦擦肩而过,又或许在某次高朋满座的宴会上威廉姆斯曾给予他亲切的问候。在麦考夫的印象里,威廉姆斯鲜少暴露在鲜花与聚光灯下,他将自己隐没在那些热衷宣传自己的政客身后,为他们出谋划策,争取选票,最后赢得大选,而他抽身而退。
在这一点上威廉姆斯与麦考夫近乎一模一样。在政治的权力范围内,他们似乎是卑微次要的角色,实际上却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麦考夫在想,威廉姆斯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执政党党鞭长,党内地位等同情报机构的掌权人,麾下议员的丑闻他手握不少,但威逼利诱的手段却很少使用;私生活干净,家庭生活美满,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看起来毫无黑点,至少在mi5送过来的个人报告上是这样的;追逐权力,但又十分克制,如果他想要当首相,根本就轮不到现在稳坐唐宁街十号的那位。所以,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当麦考夫带着不解,将视线投向窗外时,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康斯坦斯·阿普比。
这是距白厅街最近的一条商业街,夜幕低垂下,唯有这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康斯坦斯正在街上的一家老牌男装店里挑选领带,而站在她对面,看起来颇为无聊的就是杰瑞米。
“这条的颜色多适合你这身西装。”康斯坦斯取下一条暗红色丝绸领带,隔空比着杰瑞米的西装试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又挑了几条领带,让店员一起包好。
杰瑞米也没拒绝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他双手抱臂放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强烈的好奇心,“为什么要为我买领带?”
“因为你的搭配太难看了。”康斯坦斯直言不讳道,她接过店员递来的包装好的领带,递至他眼皮下,“你之前明明挺正常的。”
至少看起来是个清秀有点羸弱的小伙子。
他接过领带,余光瞥到窗外的车辆,他眨了眨眼突然问她,“阿普比小姐对如何挑选领带似乎很熟悉,不是第一次为别人买吧?”
他这个问题逾越了,但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以前买过。
康斯坦斯位于骑士桥的家里确实有很多领带、袖扣之类的男装搭配饰品,也许是以前买给福尔摩斯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送出去。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吧。”她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或许?阿普比小姐要不要同我一起看出好戏?”
杰瑞米双手插兜,语调变得轻挑起来,他眼里闪动着危险性十足的暗示——他并不打算听到拒绝的任何近义词。
康斯坦斯惊讶地意识到这位私人秘书也是个伪装高手。
居然还将她骗了过去。
她还能怎么办,她将耳边的碎发撩至耳后,以此掩饰心中的不安。威廉姆斯想出手对付自己了?但这个男人的态度暧昧,她无从判断他究竟更倾向于谁。
只有进入他设计好的圈套才能知道这场游戏背后的目的。
她想,今天或许是一个看戏的好日子,不是吗?于是就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怎么,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麦考夫看见两个人从男装店出来,一前一后上了一辆车,那是康斯坦斯的专车。他打开手机的追踪导航系统,只见屏幕上有颗属于康斯坦斯的红点正在移动。
他让司机跟上那辆车,然后又让安西娅将有关那位私人秘书的资料立即发过来。车还没开过一个路口,资料就已发送至他的邮箱。手指点开只是看了两行,麦考夫就知道这个私人秘书的身份是伪造的。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巴基斯坦/□□,爱尔兰共和军,□□/革命卫队,库尔德斯坦工人党……但这个人潜藏在康斯坦斯身边的目的又是什么?
麦考夫想过就在下个红灯路口让mi6特工强行将康斯坦斯救出来。
但他意识到这样的行动并不是万全之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亲自将话柄送到威廉姆斯手里。
就在麦考夫思索着对策时,前面那辆车缓缓在弓箭大街的伦敦科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门口停下。
这是康斯坦斯常来的剧院。他曾陪她来过。
麦考夫隔着车窗看着康斯坦斯和那位私人秘书下车,并肩走进剧院,脚步临到门口时,私人秘书突然转过身,眼底嘲弄地朝自己咧嘴一笑,似乎在笑他不自量力的谋划,笑得张狂肆意,活脱脱是个疯子。
麦考夫攥紧手机,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眉头紧皱,心里已经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可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康斯坦斯?
杰瑞米轻车熟路地领着康斯坦斯走上了剧院二层,这里透露着旧时代的贵族气息,一扇扇由暗红色的绸缎装饰的单独包厢朝他们展开,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木质香水味,杰瑞米大步流星的步伐在柔软的地毯上顿住,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包厢,略带神经质的目光紧盯着她,随意做了一个绅士礼仪手势,声音听起来悦耳之极,“阿普比小姐,请——”
要进去吗?康斯坦斯在思考这一步的可行性。她已确认这个杰瑞米或许是个假身份,但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对他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康斯坦斯狐疑不决,她的脚步停滞不前,望着他目光冷冽,“你想要什么?”
她不能这么莽撞。
而此时的杰瑞米也像换了一个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冷淡中透露着骇异的疯狂,弯起的嘴角淬着恶毒的血,慵懒无辜地冲她微笑,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期待。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莫名的蛊惑:“五——”
他在干什么!康斯坦斯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原本冰冷的手心竟然开始冒汗。
“四——”
他为了什么开始倒计时?她想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举动。
“停下!”直觉告诉康斯坦斯必须让他停止这个倒计时,于是她冲他大声吼着。
“三”
“停下!”康斯坦斯看不到他的任何想法,此刻她尖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而她那张原本就美得惊心的脸因这疯狂无望的情绪,变得更加具有冲击性。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也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而她看着他,就像瞧着一个从地狱来的魔鬼,咬牙切齿,心中满是因被束缚的恨意。
“二”
他依旧在笑,双手插兜毫不在意地继续着他的小游戏。
看到已经濒临崩溃的康斯坦斯,他的脸上划过一丝嘲弄与无趣,他原以为这个女人会跟其他人不同。
哦,不对,他看见她突然眨了眨眼。
“你想看我绝望、崩溃最后疯掉?”她语调上扬,似乎透着几分好笑。
就在这一瞬,康斯坦斯脸上绝望至极的情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风轻云淡,好像之前那个站不住脚险些发疯的女人不是她。
她嘲讽地看着他,冷漠地取笑他:“真是无聊。”
而杰瑞米并未对此感到任何不快。
他又露出那副天真单纯的笑容,就像圣诞节得到心爱礼物的小孩子,口吻愉快极了:“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康斯坦斯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mayi”她客套地询问他,但也仅是客套而已,她自然地拿出手机,将听筒放在耳边。
里面传来了麦考夫果断的声音,“康斯坦斯,立刻离开那里。”
她挑了挑眉,原来只有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合着就瞒着她一个人。
沉默片刻,麦考夫就听到话筒另一边突然响起几声漫不经心的鼓掌声,随后就听到那个人调侃道:“福尔摩斯让你离开?”
听她始终不回答,麦考夫面容一沉,他竭力压住自己的怒气,但徒劳——他不由主地提高声音,“康斯坦斯!”
“康妮,”杰瑞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口气仿佛在哄小孩子,“过来坐呀,今天这出戏可是你最喜欢的。”
这出戏,哪出戏?他到底在暗示什么。康斯坦斯后退了几步,她摇了摇头,一口回绝:“但我并不喜欢跟你一起欣赏。”
他并不意外,只好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康斯坦斯见他缓缓落座,整个身体面向自己,双腿优雅地叠着,歪着头表情很苦恼。然后像是想到什么,有点伤心地看着她,“康妮,如果你不过来,那这里所有人都会被炸飞哦。”
饶是镇定的康斯坦斯听到这番威胁,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个疯子!
她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这里坐着整整七千个人!
而就在麦考夫听到电话一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后,“轰隆——”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震天动地的的爆炸声,他看着不远处的楼顶冲出了一股火红炽热的波浪,伴随着腾空而起的滚滚烟雾,这座城市仿佛摇摇欲坠。
好戏上演了。
第10章谁是康斯坦斯的克星
听到有人在念她的名字,康斯坦斯的视线缓慢地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移开。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进入十月后的伦敦天空很少蓝得如此纯粹,以这美如油画为背景的大本钟此刻准时地发出了百年来不曾停歇的沉闷低吟,九点到了。
她靠着不太舒服的转椅背垫,将目光投向刚才念她名字的人,应该是在场四位调查员中唯一的一名女士——内阁办公室成员——艾莉西亚·斯莫伍德夫人。
“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斯莫伍德夫人再次重复了刚才的问题:“前天伦敦市区晚上八点左右发生了四起不同程度的爆炸案,分别在威斯敏斯特宫、白厅国防部训练场、丽兹酒店和部分民宅,请问爆炸前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她还能在哪里,陪一个你们都没识破的假秘书在皇家大剧院看完了整场《悲惨世界》。
但康斯坦斯却冷淡地抬起眼皮,望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好吧,换个问题,”威廉姆斯的手指翻过一页报告,他还是那个老样子,笑眯眯地质问她:“阿普比小姐,你能解释一下乔治亚号航母图纸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办公室吗?”
康斯坦斯想起了那封由杰瑞米亲手递来的,她还没拆开的马尼拉纸信件。虽然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将声音故意放低:“既然图纸已丢失,复本也遭到损坏,设计师也魂归故里……”她顿了顿,眼角有着浓浓的嘲讽,“那你是怎么判定那张凭空出现在我办公室里的图纸是真的?”
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的突然发问,威廉姆斯和坐在另一边的生面孔交换了一下眼神。
威廉姆斯有点惊讶他这个侄女的反应能力。
这个生面孔突然摆出责难的语气:“财政部首席秘书因津贴丑闻辞职一事也是你泄漏给媒体的?”
“出于最大的尊重,我想提醒您一下,泄密事件很严重但这属于他的个人政治活动,跟所有公务员都没有关系!这里是英国,不是美国。”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显得异常愤怒。
康斯坦斯对那些党派斗争可不感兴趣,她只不过稍微提醒了一下亚德伍德——或许其他同性恋议员有点什么小道消息。巧合的是,那位自民党籍的首席秘书偏偏挪用下院津贴为自己的男朋友交房租。
她说了什么吗?什么都没说。
因康斯坦斯拒不回应这些指控,在调查小组暂时拿不出证据的前提下,她被内阁秘书处正式「通知」从今天起开始放假。至于什么时候回本部工作,那还得看这些指控什么时候能撤销。
临近本年度的文官年终考核,这样的放假对康斯坦斯来说确实不算个好消息。即使内阁秘书莫里斯爵士和她的上司菲利普爵士都打了电话过来表示慰问。但她仍然心里不痛快,主要是因为外相布兰登在最后捅了她一刀。
即使军情五处的人搜查办公室可以不通过本部长官同意。但如果布兰登稍微从中斡旋一下应该就不至于连累她背上最无辜的一个指控。然而他没有,这就意味着布兰登应该是知道她手里有那套照片,或许也想借此将照片销毁掉。
那么,又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带着这样的疑问,康斯坦斯双脚踏进了一间阴暗密闭的四方屋子里,房顶天花板被切割成不同的方块,日光透过形成斑驳陆离的光方形斑,映射在四面墙上,她环顾四周,潜意识里已经将这样的屋子等同于审讯室,隔音隐蔽安保性极强。
麦考夫的办公桌就离她不到一英尺的距离。但她却不肯再前进一步,进入到两扇搁置在墙边的镜子视野里。
跟上午坐在她对面却一言不发的状态不同,此时的麦考夫更像是他平时所表现出的那样——一派优雅矜持的绅士风范,一副居高临下的高官姿态。
“怀着最高的敬意,我为您上午的沉默而致谢。”
她见他不说话,就只好先开口道谢。反正他今天上午没说话就算帮她一个大忙。
麦考夫闻声抬眼,凝神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他这样沉默的姿态显得更加迷人与危险。
他的语气低沉悦耳,像极了大提琴演奏出来的音调,“既然要道谢,不如我们先来谈谈你跟那位……危险分子到底在包厢里做了什么?”
他用手指把椅子扶手敲打地砰砰作响,似乎打算要将这个问题问到底。
“不错的提议,”康斯坦斯苍白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般只有在进行秘而不宣的交易时,人们才会看见这样的笑容,“那不如我们再往前推一下,那位危险分子到底是谁?”
麦考夫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注意到她消瘦的脸庞,他紧锁眉头,说出的话比刚才正式许多,“请恕我直言,阿普比小姐这些天都生活在海滨韦斯顿吗?”
《卫报》前不久才把以海滨韦斯顿为代表的穷人社区列为新「贫民窟」。
他这都什么暗示。康斯坦斯嫌弃地撇了撇嘴,她移开头,语气听起来有点焦躁:“没想到福尔摩斯大人居然是一名《卫报》读者。”
“没想到阿普比小姐居然还会关注鄙人的阅读习惯,真是备感荣幸。”
麦考夫手边正好有份报纸,他意有所指地翻动了两下,正好露出类似英国国徽的报纸徽标——是今日份的《泰晤士报》,他脸上的笑意加深。
ok,你赢了。
康斯坦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她将话题又回归到原本的轨迹上。
“麦考夫,”一般只有主动想跟他拉近关系时,康斯坦斯才会这么亲切地叫他,“这个人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甚至还陷害我,我不可能不在意他的真实身份。”
说完,她露出一副无辜可怜的神情。
麦考夫将上扬的嘴角压下去,手指不经意拂过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他很危险,康斯坦斯。”
他并不希望康斯坦斯卷入到这样危险的事件。
“我也很危险,”康斯坦斯双手抱臂盯着他,看麦考夫眼里透露的不以为然,她再次以郑重的口吻强调道,“我是说真的。”
麦考夫跟她对视,他看出了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心里叹了口气。沉思片刻,他还是将杰瑞米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她。
“吉姆·莫里亚蒂,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罪犯。以赞助者、线人的身份策划了多起恶劣暴动的犯罪案件,其中就有伦敦这几起自杀案。因从未被抓,他也被称为是犯罪届的拿破仑。”
他以为康斯坦斯会说点什么,但明显她的重点又歪了。
“为什么一个英国人要被称为拿破仑?”她眯着眼,一脸嫌弃,说出的话听起来有点刻薄,“又一位科西嘉岛血统继承人?”
并没有被带偏的麦考夫咳了一声,他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康斯坦斯,”他抿着嘴,一双灰色的眼珠沉沉的,似乎要将她看透,“莫里亚蒂跟你说了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景,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下巴,越想心里越奇怪,但却只轻描淡写一番,“他用剧场所有人的性命威胁我陪他看了一场音乐剧。”
这个莫里亚蒂确实不太像英国人。这么轻率好斗,热衷制造麻烦,只有高卢人才这幅德性。她继续在心里诋毁道。
但她看起来没有丝毫怨恨,这是一个被劫走的政府官员该有的反应吗。
“就这些?”麦考夫显然不信,他眉头皱得发际线都快看不见了。
“就这些。”面对他明显不过的质疑,康斯坦斯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如果没能忽略她眼珠一瞬间向上望的细微动作,麦考夫甚至都怀疑自己会无条件信了她这番话,不过现在看来康斯坦斯还是对他隐瞒了一些细节。
这样的认知令他感到焦躁,麦考夫紧绷嘴唇,一言不发,他回想到以前的康斯坦斯……并不会对他隐瞒这些无足挂齿的小事,她叽叽喳喳的,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而现在的康斯坦斯,仿佛将隐瞒作为一种本能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他并不想看见这样的她。
一时间,这个四方的屋子陷入了双方特意僵持的沉默中。
这可是谈判的关键时刻,谁先出声就意味着谁可能会输掉一半的筹码。
结果是robingibb率先打破沉默——“well,youcantellbythewayiusemywalk,i\'mawoman\'sman:notimetotalk.musicloudandwomenwarm,i\'vebeenkickedaroundsinceiwasborn……”
气氛真尴尬。这突如其来的音乐是康斯坦斯的手机铃声——最近换成了beegees乐队的《stayin’alive》,原本严肃谈判画面一下子就因这颇为摇滚的歌声变得不伦不类。
“献上我的忠告,铃声可不是记手机密码的最佳方式。”
麦考夫脸上浮现了然的笑容,语气温柔,听起来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一般。
康斯坦斯心中冷笑一声,正想挂断电话。但当视线落在明晃晃的来电备注时,她仿佛是被「统统石化」定在了原地,脸色苍白无力,紧握手机的手指在麦考夫看来还在微微颤抖。
但她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欢喜多一点,奇怪、疑惑、惊讶,欣喜等各种情绪不停在她脸上交织变幻着,表情复杂到好莱坞大导演见了她都要惊叹一声。
“怎么……”麦考夫用平静疑惑的声调问了一声。
尽管最开始受到了惊吓,但康斯坦斯凭借着随机应变的优秀特质,成功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她可真敢),表情相当恭敬,或者说她见内阁秘书都未必有这么真心的敬意,与之前漫不经心带着不屑的语气不同,她柔声细语,近乎带着一丝讨好,“汉弗莱,今天哈德米尔斯的天气怎么样?”
麦考夫微微睁大瞳孔,他头一次觉得这样的康斯坦斯还挺……可爱的。
“你今天下午就要到伦敦了!”
他听到她的声调不由自主的拔高,紧接着就看见康斯坦斯双目圆睁,脸上的惊慌并不作伪。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脚就开始有点不听使唤,在光滑的地面上差点没将自己绊住摔一跤。
幸亏他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扶了一把。麦考夫低头看着自己臂上被牢牢缚住的纤细手指,以及那张魂不守舍的脸,她看起来真是怕极了,他想着,她甚至都没发现对方的电话早已挂断。
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依靠自己的康斯坦斯。
他想问她究竟怎么回事,结果就听到她略带哭腔,可怜兮兮的声音,“麦考夫,我想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麦考夫差点没笑出声,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名友善和蔼的绅士,至少看起来是,他礼貌地问道,“很严重吗?”
“还好,”康斯坦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勉强朝他笑了笑,似是宽慰他的样子。
“真的吗?”麦考夫稍微将手臂放低,让她搂得更舒服点,这时大脑灵光一闪,他特意将自己的语调放低放缓,有心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很愿意为你效劳……”
他语焉不详,而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两个人四目相对,看着彼此,在那一刻几乎都忘了这次谈话最初的目的。
跃跃欲试的心情战胜了坐以待毙的打算,康斯坦斯无奈向现实妥协,她抬眼看着他的下巴,视线往上,盯着那双只能看见自己的灰色眼珠,“麦考夫,我想提醒你一下,”她想给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汉弗莱,他可能有点点不太好相处。”
很明显,麦考夫并不打算退缩,他语气依旧十分平静,“康妮,我们现在做准备还来得及,毕竟离他到伦敦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车程。”
话音未毕,就听到她的低声抱怨,“god!我来不及!”
“我的房子里有好多美国人的东西!”
第11章福尔摩斯vs阿普比前篇
坐在后座上的汉弗莱·阿普比挂掉电话。
他是一位年过八旬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讲究得体,手捧一本艰涩的希腊语书籍,举手投足就像是从维多利亚时代出来的一位老乡绅。
“小姐听起来似乎很高兴。”司机旁边的一位银发老人开口道,他穿得也很体面,脸上皱纹横生,那双棕色的眼眸透露着几分担忧。
他是阿普比家的管家德雷克,已经为汉弗莱一家工作近三十余年,从小看着康斯坦斯长大,可以说完全把她视作亲生女儿。
尽管英国的民主化进程取得不少的成果。但是对于部分家庭而言,家中配备一名得体能干的管家却依旧是经久不衰的一种传统。这与民主思想宣传的「人人平等」或许相悖,但却是王室贵族不可或缺的一种排面。
汉弗莱从心里喜欢这样的传统与排面。
他出身温彻斯特公学,以一等学士毕业于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的古典文学系,平生最骄傲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件是他达成了大英政府文官的最高成就——内阁秘书;另一件就是他娶到了贝德福德公爵家的小姐,并与其相伴一生。
但如果说起平生最郁闷的事情,那可就多了。眼下就有一件让他头疼不已的事,那就是他唯一的孙女——康斯坦斯马上就要二十九了,还没有一个可以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对象。
“德雷克,我的看法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女人不太适合进入政府工作。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的女士常常会被这些身外之事所困扰——恋爱、结婚和生子,他们无法一心一意地扑在工作上。”汉弗莱的手指翻动了一页纸,他露出一丝善意狡猾的笑容:“康妮也不例外。”
“除非小姐的丈夫是一名牛津大学的天文系教授,那她就完全可以在白厅施展自己的才能。”德雷克将汉弗莱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他知道汉弗莱一直想让康妮找个牛津大学的教授作丈夫,正如他当年娶了身为牛津大学天文系教授的南希。
“一个正直和谐的家庭里不需要有两位政府公务员。”汉弗莱做出总结,他抬头望了一眼车窗外的风景,笑眯眯道:“在见到康妮之前,我应该给予她充分的时间做些准备,以免造成我跟她之间的尴尬。”
“德雷克,我们先去皇家歌剧院见见老朋友吧。”
麦考夫还来不及预料今天晚餐将遇到的状况。但显然他现在就面临着一个异常窘迫的场面。
作为一名绅士,一名典型的英国绅士,他实在是不应该随意踏入一名女士的衣帽间。但尴尬的是他此刻需要立刻换身衣服。
因为在一刻钟以前,他正端着康斯坦斯亲手所煮的格雷伯爵红茶,坐在会客室的皮沙发上,一脸平静地看着她将客厅里随意摆放的各种美剧dvd粗暴地扔进一个纸箱,纸箱里原本就装有其他的「违禁品」,比如某些美国歌星的专辑。
麦考夫将目光落在即将溢出的纸箱上,不断堆砌快要掉落的一个橡木相框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以牛津大学为背景的合影里,女主角是康斯坦斯,而另一位男主角则是——休·格兰特。
他挑了挑眉,表情颇为不快,手指攥紧骨瓷茶杯。
但康斯坦斯无暇顾及麦考夫的心情,此刻的她焦急地想要把所有可能惹怒汉弗莱的风险都扼杀掉,甚至都没意识到脚边的纸箱,显然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东西,眼见那个相框已经摇摇欲坠。
“康妮,”但麦考夫注意到了,他出声提醒她,“纸箱。”
“什么?”背过身正在处理烟灰缸烟头的康斯坦斯没有听清。
麦考夫只好伸出空手,想把相框推进纸箱,却不料康斯坦斯弯腰曲背太长时间,小腿有些麻木,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一个踉跄踢开了纸箱,而此时的麦考夫手没碰到相框,却险些将另一只手上的红茶泼到康斯坦斯的身上。
「哗啦」一声,康斯坦斯闻声转过头,麦考夫那身价值不菲的格纹定制三件套的衣摆处有一块相当显眼的茶渍,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平白多了块丑陋的黑色胎记。而他皱着眉将茶杯放在一边的桌上。
“麦考夫!”康斯坦斯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身体甚至先比大脑做出反应,她快步走到他跟前,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块湿润滚烫的胎记。
他不疼吗?他明明都皱眉了。她想着。
麦考夫沉默地看着康斯坦斯。她跪坐在他面前,眼底一片心疼。他恍惚地看见了从前他结束任务、带着一身伤去看她时,她也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这让他感到一丝宽慰与宁静。
“我没事,康妮。”他还是像从前那样,以平和的语调安慰她。
这令康斯坦斯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他们这样的对话,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语调她听过太多次。
有点,恍如隔世。
时间拨回到一刻钟后。
“就这件吧,”康斯坦斯从一排西装中挑了一款深灰色条纹枪驳双排扣套装,将衣服取出递给站在门外的麦考夫,然后又弯腰拉开一个抽屉,麦考夫看见了叠放整齐的各色方巾,她的手指点中了一款,随即抽出再次递给他,“搭配这条淡色蓝格子口袋巾,”她说。
麦考夫很想问她,这些西装是买给他的?他一直以为是为汉弗莱准备的。而且,他将视线落定在衣橱里不下四十件的西装套装上,有几件包括他手中的这件似乎是最近才添的,尺寸都与之前的不一样。
还有各式各样的方巾、袖扣和领带,它们安静地躺在这个女士衣帽间里,似乎在对他说,它们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有好几个年头了。
时间可以追溯到她上学那会儿。
“你想问我,这些是不是为汉弗莱准备的?”康斯坦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并未感到惊讶。
“不,”麦考夫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不是。但就是因为这个结论,才让他心生出一种不确定,他可不可以试着理解成她其实对自己有一种特别的情绪。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得知自己身份后,还继续这样为他购买西装——尤其还改了尺寸——他手里的这件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样的真相,让他那缜密的思维逻辑出现一点细微的偏差。
他想知道她这种举动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你知道的,”她取下今天要穿的裙装,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这是一种习惯。”
“就算脑海里关于你的记忆都消失了。但还是会习惯性地做以前常做的事情。”
“不管是去买甜品,还是买各种西装,这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康斯坦斯特意用一种不太严肃的口吻说着。但这番话真的有点暧昧,说完后她就有点难为情。
她甚至都不太敢去他的表情。
但如果康斯坦斯现在抬头,就可以看到一向面无表情的大河之房掌权人,他的脸此刻露出一丝的罕见的温柔,甚至衬得冷峻的五官都亲和了许多。
“康妮,”他叫她的名字,以一种快压抑不住的笑意,他说:“事实上,我的腰围比你想象得要小。”
是吗,那他这一年吃的甜食都吃到哪里去了?
康斯坦斯抬起头,疑惑地盯着他的脸,顺着向下,歪着脑袋想看看他的腰线时,却被他手中的衣服一挡。
“康妮,”他又叫她名字,但这次的语气要庄重许多,他提醒道:“离八点一刻可没剩多少时间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康斯坦斯拿起裙子就急忙忙地离开衣帽间,而麦考夫则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在楼梯口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
他现在的心情出奇的好,甚至影响了接下来跟汉弗莱的见面。
麦考夫不是很在意汉弗莱作为前任内阁秘书的身份,他在意的是康斯坦斯爷爷的这层关系。
据mi5送来的个人报告来看,应付汉弗莱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位典型的传统官僚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对情报机构的轻视与不满,这可能源于他内阁秘书时期险些被军情五处认作俄国间谍处理。
有点难办。麦考夫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在思考着对策。但人总是有弱点的,他思考着资料上的信息,力图抽丝剥茧找到关键之处。
意外的,这让他想起另一位阿普比,笑里藏刀的威廉姆斯·阿普比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想抓住他的错处;而麦考夫此时却还要跟康斯坦斯·阿普比一起去应付段位更高、更难办的汉弗莱·阿普比。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欠了阿普比家什么债。
第12章福尔摩斯vs阿普比
伦敦市中心皇家园林之一的绿园greenpark一角,盛装出席的社会名流走进thewolseley餐厅时,都会为其独特精致的设计风格所惊叹,20世纪在欧洲流行的艺术装饰元素比比皆是,独有的淡雅大理石地面与富丽堂皇的室内装潢交相辉映,此刻响起瓦格纳的优美乐章,氛围很好。
如果能忽略掉一个角落的三人餐桌,那可能算得上完美。
伪装成一名侍从的加文·阿多尼斯正捧着一束红色石榴花和一瓶精心包装的红酒,他穿着无尾礼服,步伐急匆匆。
还没走进,就听到阿普比先生正在不停赞美福尔摩斯大人赠送的红酒,“1965年产的romaneeconti,全英国也找不到十瓶,我何德何能可以独自拥有一瓶呢,这酒送给我这个孤寡老人,可真是暴殄天物呀。”
“能够得到您的品尝,已经是它作为一瓶红酒最好的归宿了。”
福尔摩斯大人一派优雅地擦拭的嘴角,他一直很会说这种宾主尽欢的场面话。
阿普比小姐今天美得出众,黑发红唇,随意的一个抬眼就能扰乱人的心境。
她略带惊讶地看着加文,又侧过头瞥了一眼福尔摩斯大人。
“三个?”她无声地朝着福尔摩斯大人询问。
“四个。”福尔摩斯大人抬了抬眉,同样用唇语回答道。
自从被菲利普爵士调职后,加文又开始重拾自己的老本行——做一个快乐的特工,这可比做大臣的秘书要简单多了。
加文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彬彬有礼道:“小姐,有人向餐厅转交了这束花与红酒给您,并祝您和您的家人有一个愉快的晚上。”
阿普比小姐愣住了,她接过花束和红酒,眼神落在附赠在花束上的卡片。
——期待与你的再次见面,sweetie.
“谁?”阿普比先生出口问道。
虽然福尔摩斯大人没有出声,但加文还是能感受到他那颇为威慑力的眼神。
不过加文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五分钟前餐厅前台小姐将礼物递给他,嘱咐他送至阿普比小姐的桌上。
加文离开后,康斯坦斯将红酒推过去,笑着说:“汉弗莱,看来你今天可以拥有两瓶romaneeconti了。”
她看起来一点不在意这样的插曲。
而麦考夫则注意到这束白色五叶银莲花可能是通过私人飞机从其他地方空运至伦敦。因为这个季节它不大可能还在这片土地上盛放。
而且,花朵鲜艳娇嫩,看起来被呵护得很好。
汉弗莱将麦考夫眼中的考量尽收眼底,他嘴角挂起得意的笑,眼底一片欣慰,“看来,康妮工作之余还是拥有了自己的私人生活,我一直担心她只关注工作前途而忽视了自己的终生大事。毕竟不是所有在白厅工作的女士都能成为像撒切尔夫人那么成功的女性。”
“康妮其实更出色,”麦考夫低头抿酒,他在礼仪方面确实很难让汉弗莱挑出差错,“我想您肯定会为她感到骄傲。”
康斯坦斯正在切牛排的手指一顿,随即在心里自嘲一笑。
汉弗莱怎么可能会为她感到骄傲,他最讨厌的就是……女人当政,无论是在内阁还是在文官系统。女人,不该来男人的地盘。他固执己见,大脑已经形成这样的思维,任谁都无法改变。
“说起来,”汉弗莱不经意问他,“福尔摩斯先生也在查尔斯国王街工作吗?”
“相当接近但不准确,汉弗莱爵士。”麦考夫用的是美国盟友常挂在嘴边的说辞。
脑子一转就能想到背后的原因,汉弗莱眯着眼,语气阴沉:“原来是外交部常务次官办事局。”
(英国外交部常务次官办事局:mi6对外名称,文官一般内部也喜欢这么叫)
“汉弗莱,”康斯坦斯立刻制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麦考夫是一个飞的很高的人。”
(飞的很高:前程远大,身居高位之意)
这倒是提醒了他。
汉弗莱突然朝麦考夫一笑,他点了点头,“康妮,我赞同你,他简直才华横溢,智慧超群,步伐稳健,手腕出众,形象高大,十分得女人欢心。”
“毫无疑问,我从未见过这么出色的男人。”
康斯坦斯怀疑地看着汉弗莱,又看了看麦考夫,不得不承认,她被那句「十分得女人欢心」给刺激到了。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麦考夫及时打断汉弗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语气谦卑:“汉弗莱爵士,鄙人只在英国政府官居末职,远配不上您如此这番赞美之词。”
但汉弗莱太了解如何在一个人面前诋毁另一个人,在过去几十年的公务员生涯里,这样的官僚斗争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福尔摩斯先生,你客气了,多年前我曾是英国政府里一名卑微的公务员,官职不高但还算见过世面,我见过的大人物数不胜数,却很难有人有你这样的气度,”汉弗莱几十年的表情管理可谓达到巅峰造极,他真情实感,仿佛真的在为麦考夫考虑,“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像福尔摩斯先生这么优秀的人才,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没有成家立业,实在是让我颇为惊讶,”
他扬起稳操胜券的笑意,仿佛还置身于唐宁街10号的办公室指点江山,“或许常去kubarlislestreet散步?毕竟我也听说有几位贵部门的同僚常去那里消遣时光,你可能也只是陪他们进行……应酬而已。”
汉弗莱最后顿了顿,又立即为麦考夫开脱:“我当然相信福尔摩斯先生的为人,毕竟是康妮的朋友,我从心眼里就觉得你是个大人物,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大人物呀。”
kubarlislestreet不是……康斯坦斯难以置信地盯着麦考夫,他这些年不谈恋爱不结婚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尽管知道这是汉弗莱的手段之一,但她还是受到了影响。
麦考夫在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居然在康妮面前暗示自己是同性恋。
他看了一眼康斯坦斯,思忖了片刻,嘴角挂起笑,如实坦白道:“汉弗莱爵士,事实上,我正在和康斯坦斯进行一段双方互相参与的长期性、依附性的,可能受到外界因素如荷尔蒙影响的关系。也许您能……”
没等说完,汉弗莱就厉声打断了他,“不行!”
他这辈子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刻。
“为什么?”康斯坦斯问他,她露出今晚难得的笑容,“你不是一直都盼望着我谈恋爱结婚生子然后远离政坛吗?”
她从来不缺耐心,也不是全然不懂两个人这番对话的含义。
汉弗莱太固执,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动他。
“我一直都有此想法,但从不代表我会同意你选择这样——这样的一位男士,”汉弗莱恢复以往冷酷无情的面容,他似乎不打算再给麦考夫留情面,谁管他是不是mi6头子。
他说,“我难以想象,你居然做出这么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决定。原则上而言,你想跟谁谈恋爱我都无权过问。但康妮,你我都清楚这样的选择是极其不理智的,是过于感情用事的,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你的父母如果在世,会愿意看见你做这样的选择吗?”
汉弗莱确实很失望,他心里感叹着女人果然热衷于为自己的人生设置各种障碍。
“即使这样,你也要一意孤行吗?”
他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仿佛眼前的康斯坦斯不再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孙女,而是他需要驯化的内阁大臣。
麦考夫坐在座位上不发一言,他和汉弗莱都在等她的回答。
其实本来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案,麦考夫想着,他会允诺汉弗莱将前首相吉姆·哈克的回忆录删减一部分,甚至还会答应这位老人办妥他一直担心的事,让他晚年无忧,总归利益置换向来是这群文官最看重的部分。
但既然可以听到一个难得的回答,他什么不顺水推舟,遂了汉弗莱的心愿呢。
就算答案不尽人意,他也有办法解决那些不利的因素。
这桌上的三个人本质上极为相似,他们如果想要什么,就会变得极有力量,甚至毫无道德可言。
过了会儿,迎着汉弗莱的目光,康斯坦斯坦然一笑,“为什么不呢?”她说道:“针对此事,我们不是在坦率地交换意见吗?”
又是外交部的那套老旧说辞,现在居然拿它对付自己!
“康妮!”汉弗莱提高语调,满脸不可置信,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为她这个昏了头的决定找借口:“你一定是认识的男士太少了,才会如此天真烂漫,不可理喻!”
麦考夫在他的话下略微皱眉。
像是想起什么,汉弗莱的大脑迅速运转来,他急切地对康斯坦斯说:“你之前不是在大学认识了一位绅士吗?你甚至说他是你见过最有趣的男人,还说要带回家给我看看,”他瞟了一眼麦考夫,继续说道:“康妮你可不是一个会随便夸奖异性的人。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那位出身牛津、与你感情深厚密不可分的绅士吗?”
说到最后,汉弗莱还挑了挑眉。
麦考夫一愣,他从未听康斯坦斯提及过此事。六年前,她说过的最出格的话,不过就是想让他来参加她的大提琴独奏会。
他的心口一窒,望向康斯坦斯,他是真的没想到过,她以前会将他看得那般重要。
他是最聪明的,也是总能赢到最后的胜者。他可以在任何地方调整自己,迎合他人,只要能获得应有的利益,他根本不在意这过程中要利用多少人。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本质——趋利避害。
可地位和权势总能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例如感情,但他向来不屑。与其说是不屑,倒不如他没有再遇到第二个,将他看得如此重要的女人。
毕竟他妈妈最喜欢的还是夏洛克。
话虽如此,麦考夫还是不后悔以前的决定,他从不否认以前的自己。
尽管眼下,他有点紧张。
若是被夏洛克知道此事,恐怕圣诞节那天又要不得安宁。他想着。
而康斯坦斯独自静坐,她被这番话弄得措手不及。
这顿饭之前,她想到麦考夫会遭到强烈的反对,也想到了汉弗莱会尽可能打消她的这个念头,这些都不是问题,她都能解决——但那些消失在她脑海里的隐秘过往,被汉弗莱以这种尴尬的方式全盘托出时,她竟感到有一丝难过。
不断有人提醒那段过往,可她却毫不知情。
康斯坦斯呼了一口气,她难堪地移开视线。
麦考夫听到了她的回答:“他在这里。”
“sorry?”汉弗莱尽力不让自己失态,他这次将视线移至麦考夫身上,两眼冒火要将这个男人燃烧殆尽一般。
麦考夫浑然不觉,他刚开始略微意外,随后表情如常。如果没人发现他藏在桌下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的话。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汉弗莱不由一笑。
他仿佛得到了今晚最完美的答卷,“原来福尔摩斯先生...就是当年差点害死康妮的人呀”
可奇怪的是,即使他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话。但在座的各位依旧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也许,有的人是没有反应过来。
麦考夫意识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他们合力演这出戏,就是为了让他亲口承认当年……
他的脸不可抑制地开始难看起来。
“不,他不是,”康斯坦斯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但面上却一片淡定,她对汉弗莱说:“是威廉姆斯告诉你,说当年我那场车祸可能跟麦考夫有关?”
她与汉弗莱爵士并未合谋。得知这一实情的麦考夫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他看着汉弗莱爵士不置可否的表情,算是间接承认了她的话。
康斯坦斯揉了揉头,她没想到威廉姆斯居然能查到自己都查不到的内幕。
但她却说:“不是麦考夫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他说话!”汉弗莱突然站起身,他已经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该死的,他宁肯回到哈德米尔斯乡间别墅呼吸新鲜空气。
“祖父,”她开口,这称呼让汉弗莱为之侧目,她笑起来:“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这算什么,她这算是信任他吗?
麦考夫的心情犹如正在运行的过山车,一上一下的,可真是刺激极了。
汉弗莱沉默不语地看了看康斯坦斯,又看了一眼麦考夫,他嘴唇蠕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败在了她那双肖像妻子的眼睛下。
他妥协地坐回原位,咳了几声,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瞥到桌角的那束花,于是换了个话题:“那这束花也是福尔摩斯先生送的?”
“不是。”麦考夫的脸色微沉。
这才是今晚令他最不安的一点。
第13章圣诞节前的沦陷
临近圣诞节,康斯坦斯还是没能官复原职。她想这其中绝对有麦考夫从中作梗的原因。
自从那晚大家说开后,加之麦考夫又顺手帮汉弗莱解决了几件心头大事,最近连汉弗莱对他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这令她始料未及。
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像麦考夫那样的聪明人。如果想要不留痕迹地讨好一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康斯坦斯将手中的书放下。汉弗莱和德雷克在骑士桥这里住了几天就又以「不习惯」为由重新住到位于南肯辛顿区的阿普比老宅,那栋上百年的老宅里充斥着褪色的家具和破旧不可估价的毛毯,她小时候坐在上面喝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这代代相传的古董出了什么意外。她可一点都不喜欢那里。
于是,这栋别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屋外大雪纷飞,对于常年住在伦敦的人来说,这样的风雪天气来得猝不及防。
康斯坦斯将纸箱从储藏间拖出来,手指在摆放整齐的碟片中随意挑了一张出来,是2007年上映的战争片《赎罪》。
正好,她这个下午就用这部电影打发时间。
此时门铃作响,她蹙眉思考这会还能有谁来这里。
门打开后,陡然涌来的寒风让她瑟缩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麦考夫身上的雪花时,难得愣了几秒。
自那次晚餐之后,她大概有一周没有见过他了。
麦考夫撑着黑伞,他一身黑色羊毛大衣,黑色三件套,黑色皮鞋,甚至连手套都是黑色的。
从她这个角度看,简直是白茫茫的背景下最瞩目的一抹黑。
兴许这人连心肝都是黑的。
“或许,我能进去说话?”他彬彬有礼道。
康斯坦斯带他走到两个连接的接待室,室内铺成着浅灰色橡木拼花地板,连着开了三盏玻璃吊灯,传统的白色大理石壁炉火光融融,整个屋子看起来明亮温暖。
她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手指抚着这上好料子,心里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有这种错觉的并非她一人。
麦考夫捧着康斯坦斯煮好的红茶,坐在离壁炉不远处的皮沙发上,他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而动。
红茶才煮好不久,热气腾腾的,让他的冰冷的手指温暖了不少。
康斯坦斯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那是他从诺森伯兰大街带来的。于是就放在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方便他食用。
她端着红茶,望向麦考夫身后那扇因湿气变得模糊的窗户,外面的雪下得可不小。
他该怎么回去。康斯坦斯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坐在麦考夫对面。
“出了什么事吗?”她望着他,不太适应他这样的「不请自来」。
对方很闲适地靠在她新买的沙发上,也不肯正面回复:“红茶煮得很好。”
康斯坦斯仔细地端看着他的脸,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位福尔摩斯一样。
她不适应这样的麦考夫。
麦考夫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他想起今天来的目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不像那天惊艳出场的妆容,她居家不化妆,白皙的脸在灯光照明下似有流光转动,随意盘起的黑发乱糟糟的,甚至还有几缕黑发从耳后冒了出来,下巴又细又尖。
他觉得她瘦得惊人。
她的身体检查报告现在还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不管是失眠、厌食症还是常年吸烟的习惯,上面每一条结论都在告诉他,她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健康。
于是,麦考夫罕见地开口问她:“你……晚上准备吃点什么吗?”
没等她开口,他就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很多个方案。
这下换康斯坦斯沉默了,她可真的没想到,麦考夫有一天能问出这么没水准的问题。
“三明治,冰箱里应该剩了许多。我想……”
“你不爱吃这样的,”麦考夫想也不想就打断她,他看她不以为然的态度,咬牙威胁道:“我想,你应该不想让汉弗莱爵士看到那份检查报告吧。”
康斯坦斯沉下脸,她都忘了自己的私人医生早就被眼前这个人买通了。
说起私人医生,她又想到了那起车祸。
威廉姆斯是怎么查到那起车祸可能跟麦考夫有关,甚至还把消息暗中透露给了汉弗莱,力图挑拨离间她和麦考夫,好吧,她跟他之间也没有关系可挑拨的,那就是挑拨她和汉弗莱。
如果汉弗莱因此对她产生了芥蒂,那她该如何自处呢?
她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于是,康斯坦斯叹了口气,转头问道:“那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好建议?”
虽然晚餐已经订好了,但打发时间的电影还是要看的。
康斯坦斯出于礼貌邀请麦考夫看电影,本来想着如果他拒绝,就让他自己上三楼书房看书消磨时光。
“看电影,那就一起吧。”麦考夫似乎都没有考虑,就一口应承下来。
这差点让正在喝茶的康斯坦斯一口喷出来,她勉强抬起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有谁喝了复方汤剂变成麦考夫来逗她玩吗?
她领着麦考夫走下楼梯,径直走向地下层一间屋子,推开门就是精心设计的家庭影院,四周贴上了深红色壁纸进行装饰,屋子中央配备了一台国内最为先进的投影仪。
关上灯后,他们一同坐在投影仪正对面的手工布艺沙发上,一人一个边,同时翘腿,尽量让自己显得格外自在。
又是场没有硝烟的博弈,仿佛谁先焦躁谁就输了。
电影看了太多遍,康斯坦斯几乎能把台词背熟。至于为什么还要再看一遍,大概是因为男女主角不俗的颜值和精妙的配乐。
她一直觉得,苏格兰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苏格兰威士忌、詹姆斯·麦卡沃伊和大卫·田纳特。
就算为了这三样,她都不能让苏格兰民族党预备的独立公投方案通过。
不过这样说的话,康斯坦斯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很看重外表。
这个世界上谁不喜欢美丽肤浅的东西?
但,她略微侧过头,在隐隐有亮光的黑暗里凝视着麦考夫的侧脸,这下……她又不是很确定几秒前的判断。
平心而论,麦考夫并非是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在康斯坦斯成长的环境中见识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她的祖母,她的父母,她父母的朋友。即使是威廉姆斯,他们年轻时都是标准的美人胚子。但其实她对这样的皮囊产生了一种厌倦感。
看久了的东西再怎么耀眼也不能激起她一丝波澜。
麦考夫是个奇怪又独特的存在,她在心里想着,明明是个虚伪傲慢手段了得的中年男人,竟然还能让她越过脸和逐渐发福的肚腩,思考他本人的魅力特质。
这时画面在放着男女主角在书房拥吻的戏码,她将视线收回,这一幕她从来不会错过。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女主身上那条波光粼粼般耀眼的绿裙。
还有男主那忧郁深情的目光。
她喜欢更实在的东西。
但她并未注意到麦考夫随即投来的眼神。
麦考夫并不爱看这样的电影,男女之间错综复杂、阴差阳错的感情故事,放在现实生活中或许还能博得几分怜悯。但如果放在已被证实是虚假的银幕上来看,就显得矫揉造作了。
他发现比起剧情,康斯坦斯其实更喜欢女主角身上的那条绿色裙子。
这样的发现让他觉得陌生,因为她很少会在外人面前表露任何喜好。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她说,在人面前表露喜好无疑是为对手献上一把刀。与其让人在背后捅一刀,索性就什么都不喜欢。
这么清醒理智的一个人,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平静的表情似乎被掀开一道口子,有人在往里面不停灌风。
电影走到尾声,男主角死在了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前一夜。
康斯坦斯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幕时,竟难得掉了几颗眼泪。
她挺喜欢这样的处理方式,比起合家大团圆的好莱坞式结局,男女主角到死都没有在一起过的故事倒还让她惦记这么多年。
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大抵还是因为发生在她和麦考夫身上的故事,有着如出一辙的性质。
她甚至在想,自己死掉的话,麦考夫会不会掉几颗眼泪。
想必是不会的,他这个人嘛,还是冷冰冰的看起来比较舒服。
投影仪的幕布在电影结束那一刻就停止工作了。
然而谁也没起身,也没有开灯,两个人选择置身于这黑暗里。
「我看不透你,康妮」麦考夫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你跟以前相比,变化太大。”
康斯坦斯在想,她也从来没有看透过他呀。
所以他们两个人到底为什么到现在还要纠缠在一起。
但她却回答,“是吗?”
随后,她缓缓地反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以前的我,也是在你面前伪装的呢?”
“现在的我才是我原本的样子呀。”
看吧,这样的判断才更具有逻辑。
但麦考夫却没有顺着这条更加合理的思路说下去。
他只是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的场景:大雨倾盆的下午,在咖啡馆里盯梢嫌疑人时,她居然胆子大到走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俄罗斯特工。
他被她这番大胆的言论所震惊,反应过来时亦有点啼笑皆非。
为什么这么说呢,小姐,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她。
康斯坦斯笑眯眯地指着他那把黑伞,她说,或许这里有个倒霉蛋会重蹈那个保加利亚诗人的命运。
哦,她以为这是把「扎进小腿的注毒雨伞」,而且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害怕。
正常家庭养育出来的女孩应该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这点。于是他暗中调查了她的身份,果然不出所料,有政治背景,难怪会知道这些机密。
其实他还发现了她跟旁人的很多不同之处,比如入学申请上显示有几年她是在家接受函授教学,并未入读伦敦的任何一所高中;在牛津大学读书时,也常常神出鬼没,不见人影;后来她能看穿自己身上的伤口,还会给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水。最诡异的是,喝了那些药水,他身上的伤居然神奇般自愈了。
他曾将部分药水拿到化验科进行分析,但最终一无所获。他本该为她建立一个单独的档案,将这样不寻常的事记录、上报。至于军情六处会如何处置她,本就不是他能考虑的范围之内。
但这些都被他瞒了下来。
于是,他也开始问自己,这样的行为背后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的。
黑暗之中,麦考夫对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在我面前做多少伪装,我都能认出你原本的样子。”
这样直白的言辞从麦考夫嘴里说出来,让康斯坦斯心神一晃,她预想的对话并不是这样的走向。
整间屋子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你想说什么?”她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摸了摸耳朵,居然在发烫。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就像他本人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个人突然在黑夜里对视,空气之中略带一点说不清的暧昧。
这样的对话有点超脱预期。
康斯坦斯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她倏地起身,准备逃离这个让她喘不上气的地方。
但手腕却突然被他牢牢抓住。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他怀中,被他禁锢得不能动弹。
现在好了,她不仅耳朵发烫,现在全身都热得密密麻麻,如坐针毡。
“你如果想拒绝,早就挣脱出来了,”眼睛看不清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特别敏感,她将他的心跳声听的一清二楚,这个疯子,她在心里暗骂。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所以,你还是接受了我,康妮。”
刚刚她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
康斯坦斯嘴巴微张,竟说不出来任何理由。因为任何反驳在他这样强势的陈述下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谁?
六年前她在白厅工作的第一天,在外交部大楼那道长廊尽头,有一个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那是双看人很厉害的眼睛。但她抱着部长急需的文件,步伐匆匆,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只当他是这个大楼众多文官中的一员。
她与他擦肩而过,他当然不会叫住她,而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她。
这算什么,他难道总是在暗处看她吗?
她年少时放肆自己去喜欢一个人,却未能料到如今这样进退不能的局面。
康斯坦斯闭上眼睛,无力地仰着头,她的嘴唇甚至能感受到他冰凉的触感,惹得她身子微微颤抖,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脖颈。
她想,他可能早就做好了今天不回去的打算。
第14章不同的家庭过着不同的圣诞节
阿普比家的人其实都不太爱过圣诞节。
他们也不会随意邀请无关紧要的人来参加这样的家庭盛会。这倒不是因为阿普比家的人清高傲慢,纯属因为这群人在餐桌上闲聊的话题着实有些让人承受不住。
麦考夫可能是个例外,他坐在康斯坦斯身边,抿了一口德雷克端来的蛋奶酒,新鲜的牛奶和爽快的白兰地充斥着他的口腔。
在这张褪色的红木餐桌上,摆放着特意请大厨前来制作的圣诞大餐:清淡的烟熏三文鱼搭配百搭的牛油果,香酥的烤火鸡陪着小红莓酱一向是经典菜肴,还有蜜汁蒜香猪排、迷迭香烤羊腿,以及必不可少的圣诞布丁。
即使在这样温馨的气氛下,麦考夫也很难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紧绷嘴角,眼睛总是下意识地看着康斯坦斯。
坐在首位的汉弗莱瞥见麦考夫的小动作,他眉毛一抬,“似乎在下准备的粗茶淡饭不是很合福尔摩斯大人的心意?”
自从麦考夫帮了他几个小忙之后,他倒是愿意换了个称呼,但好像也仅限于此。
康斯坦斯正好放下手中的刀叉,她说道:“汉弗莱,我可不希望你像爱丁堡公爵殿下一样失礼。”
“哦,那位亲王今年又做了什么道德表率?”汉弗莱看起来很感兴趣。
“他今年可算是把苏格兰女人得罪完了。前不久曾问苏格兰保守党领袖安娜贝尔·戈尔迪有没有方格呢的内裤。”
“白金汉宫的新闻官可又要头疼了。”
“更失礼的是,接下来的访问中他又问女军校生是不是在脱衣舞俱乐部工作过。”
“谢天谢地,女王陛下真是仁慈。”
对英国最尊贵的家族进行的无意调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摆在桌面上。
麦考夫猜想,这样的对话在阿普比家应该寻常得如同谈论天气。但要是换在其他家庭,比如在福尔摩斯家,那可就真的叫惊悚了。
德雷克站在一边,他捕捉到了麦考夫眼里闪过的一丝不自然。
瞧吧,阿普比家的人没有谁不会察言观色。
就在另外两个人还在谈论——“英国对美国最重大胜利究竟是华盛顿海军条约还是好莱坞那群英国籍演员”时,德雷克又端来一杯热红酒,放在麦考夫跟前。
“福尔摩斯大人,请见谅,”作为阿普比家的管家,他忙前忙后准备了这顿晚餐,其实已有些疲倦,“先生和小姐一向都是这样。”
“你知道在阿普比家最受欢迎的喜剧节目是什么吗?”他问道。
这可把麦考夫难到了,他一向不看市面上流行的各种影视剧。
“美国大选。”德雷克露出狡黠的笑容。
麦考夫一怔,这个答案可真是,他的视线落在还在侃侃而谈的人身上,听到祖孙两人又在吐槽法国佬,“那本国的……”
“那是第二欢迎的喜剧节目。”
他可算是明白康斯坦斯的成长环境是多么的政治戏剧化了,在普通民众眼里神圣庄严的选举活动,在阿普比家里不过是一出上不了台面的三流喜剧节目。
这顿午餐最终以汉弗莱压倒性的长难句结束,他理了理自己的领结,再次问道:“康妮,你晚上真不去威廉姆斯家?”
康斯坦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握住麦考夫的手,“你真的希望我去?”
汉弗莱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就在麦考夫的手回握之际,一下子就被冻住了。
德雷克出来打圆场:“小姐的意思是,她接下来要参加福尔摩斯先生家的晚宴,可能没有时间与您一同前往威廉姆斯先生家。”
“如果阿普比先生能够光临寒舍,鄙人将不胜欢喜。”
麦考夫缓慢地说道,他的大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掌心,低垂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处,白皙的皮肤留有齿印,他嘴角微翘。
感受到那股视线的康斯坦斯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看得麦考夫轻笑一声。
“那就不必了,威廉姆斯家的宴会名单我更感兴趣一些。”汉弗莱毫不掩饰他的偏爱。与其跟普通人和乐融融在一起吃圣诞布丁,他还是更喜欢那群老朋友打交道。
普通人麦考夫也表示,他很支持汉弗莱这个决定。
跟阿普比家不同,福尔摩斯家的圣诞晚餐要正常得多。
但康斯坦斯显然没有足够的经验应付眼下的状况,为什么那位福尔摩斯夫人见到她的第一眼时,竟满脸震惊地后退了好几步。
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出差错的话,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跟福尔摩斯夫人见面吧?
麦考夫也没有料到,他扶住险些站不稳的母亲,给了康斯坦斯一个抱歉的眼神。
他也不清楚母亲怎么了,只好问道:“妈妈,你最近有去医院做检查吗?”
似乎是担忧母亲的身体哪里出了问题。
但这位银发老妇人则快步走到康斯坦斯面前,她脸上的笑和蔼可亲,“是阿普比小姐吗?”
康斯坦斯很震惊。
“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母亲,她曾经是我的学生。”
她愣在原地,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这算什么巧合,难道又是谁的算计?
见康斯坦斯不信,防备心极重地看着自己,福尔摩斯夫人只好转身从房内拿出一本相册,她捧在手中翻了几页,“就是这张,”她满脸微笑地递给康斯坦斯。
康斯坦斯小心翼翼地接过。
站在身后的麦考夫看到那张照片时,也不免怔住。
黑白照片上挽着福尔摩斯夫人的那位少女,实在是跟康斯坦斯长得太像了,同样的黑发,轮廓深邃,五官明艳,嘴角抿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回过神,看见她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少女的脸,动作缓慢而温情。
康斯坦斯的母亲安娜·普林斯是一名女巫,却死在了麻瓜世界。
关于母亲的印象总是被劈成两半,一半是从舅舅斯内普那里拼凑出来的霍格沃茨学生时代印象里,安娜是漠然聪慧的拉文克劳学生;另一半就是嫁给放浪形骸的父亲帕特里克·阿普比之后,南希曾说,安娜是热情开朗的阿普比夫人。
但她没想到过,安娜还能成为福尔摩斯夫人的学生。
是的,她想起来了,南希说过安娜在数学上极有天赋。
关于这点,福尔摩斯夫人也赞同,“安娜在数学上确实很有天分。”
“那她为什么不继续研究下去呢?”康斯坦斯正帮着福尔摩斯夫人将烤箱里的布丁取出,她的视线落在会客室里正在交谈的福尔摩斯兄弟俩。
“康斯坦斯,”福尔摩斯夫人脸上的笑意减淡,她可能想到了自己,叹了口气,“一个女人如果有了家庭和孩子,那就意味着必须要从自己的血肉中割去一部分热爱的东西。”
“包括事业?”
“那还能有什么呢?”
夏洛克背靠在沙发上,双腿翘起,面无表情,而麦考夫则身姿笔挺,他一手插兜,一手举着酒杯,站在弟弟面前。
“她找过你,夏洛克,”麦考夫将声音压低,“跟莫里亚蒂有关。”
夏洛克不耐烦地瞥过头,却正好看到康斯坦斯也在似笑非地看着他们。
是,这个女人确实来找过他,但却不是为了莫里亚蒂的事。
“你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她?”夏洛克目光沉沉,表情冷淡,“你们不是都住在一起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麦考夫今天的一身着装上,从头到脚都不是他一贯的搭配。
甚至,麦考夫又将戒指戴上了。
“夏利,”福尔摩斯夫人叫他,“叫你哥哥一起出来吃饭。”
康斯坦斯差点因这声「夏利」笑出了声,见夏洛克犀利的眼神投来,她立刻低头抿嘴,看似乖巧地坐在麦考夫的旁边。
福尔摩斯家的圣诞大餐氛围确实达到了其乐融融的程度。至少,在康斯坦斯记忆里可鲜有这么温馨的家庭聚餐。尤其是,她的视线落在福尔摩斯夫人身上,她在这里还能遇到母亲的老师。
这可是意外之喜。
康斯坦斯努力将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她就算再不爱吃东西,在外人家中都要装个样子。
麦考夫见状,眉头微皱,他没想到康斯坦斯厌食症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没事,”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康斯坦斯放下刀叉,藏在桌布下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左手,“我只是中午吃的多了点。”
麦考夫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他对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有不真切的感受。
包括一位顺从乖巧,几乎没有阴阳怪气的阿普比小姐。
在这场宾主尽欢的圣诞晚餐结束后,麦考夫送康斯坦斯回家。
她喝得有点醉了,上车的时候差点站不稳。他搂着她的薄肩,努力扶住不让她的身子下坠。
坐上车后,他发觉她今天的情绪十分低落。
原以为她今天和母亲谈及阿普比夫人,会让她稍微开心点。但这么一看,有点适得其反的效果。
脸色怎么会如此苍白。
她并非从小被宠坏的孩子,从小丧父丧母,祖父母一手带大也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更何况她的家庭是那样的复杂。
麦考夫听见她闭着眼似乎在嘟囔什么,他俯下身,将耳朵靠近她的红唇。
“daddy……mommy……nancy……unclesnape…”
车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装饰得格外有节日气氛的商铺都已歇业,看着冷清得很,却衬得这声孤独的喃喃低语格外压抑。
麦考夫将她的头靠近在自己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颅在他的脖颈处擦来擦去,他伸出手来,想要固定住。但手指一挨到她的细嫩的皮肤,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有点爱不释手。
这时,康斯坦斯的手机响了,铃声换成了维瓦尔第的四季交响曲乐章。
“sweetie,你不该答应他的。”电话那端的语气依旧轻浮得要命。
康斯坦斯迷糊之中还未反应过来:“你是……”
麦考夫立刻意识到电话那端的人身份可能是——
“花喜欢吗?那可是我亲手在利比亚摘的。”
是的,是——莫里亚蒂。
被这个名字刺激得三分清醒都变成了八分,康斯坦斯想说点什么。但想起今天勉强算是个节日,她靠在麦考夫身上,淡淡笑着说:“圣诞节快乐,莫里亚蒂先生。”
但莫里亚蒂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后却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只是无聊而已,对了小康妮先别挂——我今天可是送了一份礼物给你。”
康斯坦斯可不觉得他能送什么礼物。按照吉姆·莫里要蒂的一贯送礼程序,谁知道伦敦今天又要被炸成什么样。
她用唇语告诉麦考夫,今晚伦敦可能又要出乱子。
但晚了。
只听见轰轰的巨大炮声将寂静的夜空从沉睡中唤醒,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升起,然后就在伦敦塔尖上空炸开,流光溢彩,美丽非凡。
康斯坦斯愣了几秒,她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空白状态。
她以为莫里亚蒂又要炸掉伦敦,谁知道还真的送了一份礼物。
是她二十九岁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第15章公务员被迫出外勤
加文·阿多尼斯觉得气氛很糟糕。
他坐在司机的身边,手里握着康斯坦斯今天的工作行程安排。当然,他也不再是大臣身边的首席秘书加文·阿多尼斯,经过福尔摩斯大人的一番调整,他摇身一变,成为了副常务次官康斯坦斯的私人秘书伯里斯。
这次的人事变动是由内阁秘书莫里斯爵士亲自允准的。他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正在翻阅报纸的康斯坦斯,她的眉眼看起来比以往要锋利得多,抿着的嘴唇似乎透露着几分不满。
她合上报纸,放在一边,熟练地从包里取出一支香烟,拨开打火机点燃后,深吸一口,薄荷的清香充斥口腔,令烦闷的心情抚平了不少。
国防大臣十五年前对一名女记者的「摸膝骚扰」丑闻被翻了出来。
她联想到前段时间国防部频繁的文件泄密,乔治亚号航母图纸被盗、布鲁斯·帕斯廷计划的核心记忆棒失踪,再加上这一桩,她几乎可以判定,这些都是有意为之的政治陷害。
麦考夫知道多少内情呢,她缓缓吐出烟雾,闭上眼睛思考这场死局里那位国防大臣还能有多少胜算。
事实上,毫无翻盘的可能性。
内阁会议上午十点就结束了,根据唐宁街的内部消息,在国防大臣主动辞职后,首相有意让党鞭长威廉姆斯接手国防部。
一时激起千层浪。
威廉姆斯二十四岁担任过内政部大臣的助理秘书,同年以投身政坛为由辞掉文官职位,参加了保守党议员选举,成功当选后就开始了后座议员、党部主任至党鞭长的晋升道路。四十多年的从政生涯里他从未有过执掌部门的经验,突然让一个全然无关的党内高级人士接收国防部。除却保守党内部集体闭声,其余党派如自民党和工党议员们都纷纷表示出不满的意见。
但这样的反对意见却更加激起年轻首相的爱才之心,因威廉姆斯年纪而产生的犹豫担忧,却在这样的反对浪潮声中偃旗息鼓。
威廉姆斯成为新一任的国防大臣,在下午唐宁街举行的记者发布会上成为定局。
他的办公室也从唐宁街9号搬到了白厅街蒙哥马利雕像后的国防部大楼。
作为党鞭长的威廉姆斯,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除了必不可少的黑色笔记本,他几乎没有任何想带走的物件,书桌上奢侈的象牙雕像,酒柜里珍藏的百年红酒,甚至连一家人幸福美满的合影相框,他都厌恶至极。
但政客的表面工作都需要做到滴水不漏。他吩咐自己的私人秘书将相框带走,自己却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这样的冷心冷肺的人,确实是外界传言的那位家庭美满,妻贤子孝的模范政治家。政客往往都喜欢将自己称为政治家。但媒体对这个词却多有挑剔,在他们眼里,这群如跳梁小丑一样的「新闻资料库」实属匹配不了这样的词汇。
威廉姆斯却是一个意外,他特殊地获得了媒体们的偏爱。这让所有政客们都觉得不公平,但因他本人确实毫无黑点,就只能摇头作罢。
威廉姆斯在国防部大楼第三层的走廊上碰到了麦考夫。
两个人六个小时前才在唐宁街10号那张船型会议桌上碰过面,针对国防部接连爆出的丑闻、利比亚局势升级以及英美近几日的外交摩擦,彼此唇枪舌剑,暗流汹涌,试图要将对方拉出战局,使其一败涂地。
麦考夫前天才从听证会抽身,借助汉弗莱在信息自由委员会的人脉,他成功应付了由威廉姆斯主导的军情六处虐待俘虏调查委员会的质询。
这样的麻烦并不棘手,但积少成多却总会影响到他在部门的威信。
“福尔摩斯大人,多谢贵部的出手相助,才能让航母图纸和布鲁斯·帕斯廷计划得以回归正途。”威廉姆斯笑得温文尔雅,即使年过六旬,也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麦考夫向他颔首,场面话谁不会说,“西摩阁下,您客气了。”
即使威廉姆斯是汉弗莱的养子,但外界从来都不会称他为阿普比先生,一般都选择性用威廉姆斯的生母姓氏来作日常称呼。
事实上,西摩在英国也算得上贵族姓氏,翻开族谱往上数,最后一位赫特福德伯爵爱德华·西摩算得上他的曾外祖父,只可惜自此以后,西摩家族就开始败落。
但威廉姆斯明显对这个姓氏不感冒,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与麦考夫齐平。
“福尔摩斯大人,不知道您是否有所耳闻,前段时间在利比亚的一起爆炸案中,有几名英国国民不小心受到了波及,身受重伤。”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就是在圣诞节那天。”
麦考夫脚步一滞。他清楚威廉姆斯在暗指什么,军情六处安排在利比亚的一个秘密小组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小心被敌军发现,差点在的黎波里全军覆没。
这才是莫里亚蒂送的真正圣诞大礼,对他的。
“看来阁下很担忧北非地区的争端,”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或许您很快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威廉姆斯轻笑,他假装听不懂这话里暗藏的讥讽,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外交部近日可能要对利比亚作出声明,或许要派往官员前去解决——国际争端——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他点到为止,便不肯多言。
只留站在原地的麦考夫神色微沉,眼中阴霾密布。
他不喜欢这种被瞒在鼓里的感觉。
与此同时,走出菲利普爵士办公室的康斯坦斯还没能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她该想到莫里亚蒂送那束花别有用心,只是错乱之间没能想到,红色石榴花是利比亚的国花,他从一开始就在暗示自己。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如果她拒绝前往利比亚,等待她的将是一个闲散的职位,从此再无向上攀爬的可能;可如果她答应前往利比亚,谁知道在那片战火纷飞的沙漠王国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或许是一次更严重的戏弄,又或许是死神的无情的镰刀。
这时,熟悉的一辆车停在她的面前。
康斯坦斯礼貌地朝安西娅笑了笑,她向来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友善的一面,也许这是她在白厅同僚里广受好评的原因之一。
“boss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安西娅为她拉开后车门。
麦考夫知道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他在见到康斯坦斯之前,此事还有几分挽回的余地。
但——她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依照康斯坦斯对麦考夫的了解,这趟利比亚之行势在必行。至于是不是她无关紧要,如果是她,倒是可以避免中途倒戈的尴尬之境。
对于军情五处、军情六处这几日声势浩大的档案审查,她略有耳闻。
事已至此,康斯坦斯只好安慰自己:她并非看轻他对她的感情,只是这份感情最终夹杂了太多政治因素,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她不再是天真烂漫、初尝情爱的少女,他也不再是隐没人群、在外奔波的特工。
看待事物的角度总会一变再变,直到最后倒向对自己最有利的一边。
“利比亚政局日趋恶化,英国航空已经取消所有来往当地的航班。过几日,我就要前往的黎波里撤离当地的三千多名英国国民。”
康斯坦斯的语气很公式化,就像在所有同僚和上级面前那样,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麦考夫望向她的眼神,要比她的复杂得多。他不知道她在思考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家人——以及他。
康斯坦斯见他沉默不语,只好又提了一句:“还有四百名在沙漠里的英国钻油员工。”
聪明人说话从来都是说一半藏一半,好像这样就不会留有把柄给别人。
麦考夫并非不懂她的话,只是胸中烦闷,他并不喜欢康斯坦斯这样先斩后奏的做法,至少——至少理应跟他商量一下,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比之前要更近一步。
这样的结果,麦考夫甚至无法跟汉弗莱爵士交代——告诉汉弗莱他的孙女即将要去利比亚跟一个极度危险的人打交道吗?
他想再呷一口酒,但酒杯送到嘴边时,却发现杯内早就空空如也。
康斯坦斯没有察觉到他的失误,这时的她跟他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汉弗莱那边,就麻烦你帮我遮掩一下。”
对此,她只能求助于他,别无他法。
“你不了解莫里亚蒂的手段。”麦考夫蹙眉,他简明扼要地将一个罪犯的严重性放在她面前。
他说她不了解,但他了解,他十分清楚地明白莫里亚蒂的可怕之处。
有那么一瞬——康斯坦斯望着眼前严肃的麦考夫,似乎将他与脑海里一段模糊不清的人影相重合。这番话让她想起在霍格沃茨读书时,有人对她说过——斯莱特林野心勃勃,对力量无限崇拜,对追求利益不择手段,但绝非是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她想,她正好就是一名斯莱特林。
康斯坦斯转过头,她不认为眼下麦考夫还能改变这既定的事实,她目光微动,轻声细语,似在宽慰:“有你在,不是吗?”
“你不会让我身处险境的,麦考夫。”
对于男人而言,改变他们的想法实属不易。但如果想激起他们的保护欲就再简单不过了。
而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只是需要麦考夫的一个首肯。
但麦考夫听到这话,眼中却没有流露出她所期待的自信与坚毅——而是一闪而逝的痛苦——她从未见过的那种,抓不住,无法描述的情绪。
康斯坦斯不知道这番话哪里触动了他的神经。
“麦考夫你……”
“康妮,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汉弗莱的提议。”麦考夫背靠在软垫上,他将空酒杯放在一边,试图引开话题。
但这随意挑起的话题脱口而出后,却令自己都愣了两秒,他立刻敛起不自然的神色,再次摆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即使自觉失言,福尔摩斯大人也能面不改色、恢复原貌,这或许就是一名上位者应有的心理素质。
汉弗莱的提议?他一天就能提出几十个建议,康斯坦斯哪能将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
难道——她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麦考夫——不可能的——她在心里安慰道:不过是汉弗莱的一次无心之语,在座的谁都没有当一回事,包括她自己。
康斯坦斯慢慢道:“我们现在不合适。”
她点明了「现在」与「不合适」两个关键点。
外交部的副常务次官跟军情六处的掌权人,这在所有政客眼里都是极不般配的一对,两个都是手握实权的人,没有人能为他们自己担保——永远对大英帝国忠诚——政治的世界里不应有这样的情爱,这是常识。
如果他们都还想在政府里继续工作的话。
麦考夫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两个理智的人即使对彼此有爱慕,有眷念,有占有欲,但也很难踏出失控的那一步。
这样的真相,本该令他松了一口气——他不该让感情凌驾在决策之上,他是喜欢康斯坦斯。但不代表因为她而要做到事事让步。
在他心里,康斯坦斯不应该达到这样的重要性。
“嗯,你说得对。”麦考夫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佯装无恙,还是一派优雅自得。
“今晚去蓓尔美尔街,还是骑士桥?”康斯坦斯并未受到此事的影响,或许说,悬坠在她心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我觉得你卧室的香氛可以换一换了。”
她抬起头,笑得一如往常那般明媚。
“你喜欢哪种?”麦考夫顺着她的台阶下,却有点心不在焉。
只不过他的心不在焉看起来都像是万分认真,或许这就是聪明人善于哄骗的妙处。
康斯坦斯喜欢这样冷静聪明的麦考夫,一如从前。
第16章的黎波里的办公日常
位于的黎波里的英国驻利比亚大使馆,是一座相当漂亮的白色地中海风格建筑大楼。
正值春天,这个港口城市并未因连连战火而减轻它的美丽。
康斯坦斯的办公室在这栋大楼的第二层,位置紧挨着大使詹姆斯办公处。从办公室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如宝石般散发光泽的海滩,那是短暂的从未属于过她的静谧,她没想到前半生自己见过最美的大海居然是在利比亚。
地中海与英吉利海峡相隔甚远,而利比亚政府与英国政府也积怨已久。
她想,这样的积怨甚至可以追溯到二十二年前年的洛克比空难。这桩造成了二百七十名无辜魂灵的恐怖袭击曾一度让利比亚政府的国际声誉跌到谷底,汉弗莱退休前暗中操纵的最后一条指令就是对联合国安理会通过748号决议一事推波助澜——必须对利比亚政府进行严厉制裁,除非他们交出嫌疑犯。
“我们绝不接受他们的任何推辞。”
汉弗莱从来都不是手腕强硬的内阁秘书。面对纳德酒店爆炸案时异常沉默的他,为何在面对洛克比空难时,情绪是这样的难以控制。他留下的工作备忘录里,只有这条针对利比亚政府的措辞尤为直接。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可思议。康斯坦斯端着咖啡,仍然没能想通。她的视线落定在桌上的会议报告。
昨天她在会议室里与驻叙利亚英国大使詹姆斯、国防部任务部队指挥官还有跨部门协调小组成员进行了首次关于撤侨行动的部署会议。
詹姆斯在提到情报机构应及时提供情报时,不经意地看了康斯坦斯一眼。他暗示她,有关支持撤侨任务计划和实施的相关材料,军情六处并没有帮上多大的忙。
“这是大使馆的应急行动计划,上面包含了不同威胁环境下的可能的行动过程、重要任务名单以及最佳的撤离站点位置等事项。”
康斯坦斯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将手里准备好的预案推给了在座的中年男人们。他们自她一进会议室,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平心而论,她确实长得相当漂亮,就算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可抬眼的那一瞬也能照亮大半个办公室。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她视为一个政治花瓶,字面意思上的外交部吉祥物。
而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贪婪、鄙夷、趾高气昂、分外不屑,一个个都是饿虎饥鹰,但却偏偏要在人前装作正人君子。
“使馆预定三天后关闭,所有留守的英国公民和使馆雇员必须在一周内撤离。”大使詹姆斯是这次撤侨行动的最高负责人,他沉思片刻,最后敲定了撤离时间。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离开,詹姆斯叫住了康斯坦斯,他想起桌上那封神不知鬼不觉的警告信,脸上浮现一丝错杂复杂的情绪,但想到什么,又转瞬即逝。
“我——我只是想问问,潜在撤离报告里的撤离人数是否准确。”
她难得露出诧异的目光。詹姆斯这是什么意思,潜在撤离报告难道不是大使馆每年递交给政府的评估报告吗,什么时候轮到她来置喙。
“我的意思是,”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急急忙忙地提及另一个话题,“此次撤离的信息和数据还不完善,军情六处应该派遣专业人士来处理。”
这是在说她并不专业吗?康斯坦斯皱眉,没有察觉到他目光里隐藏的一丝恐惧。
“如果大使真的那么迫不及待想让mi6介入,我相信您很快就能实现这个愿望。”她扔下了这句话。
康斯坦斯收回思绪,她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匿名文件。那份文件详细记录了自1990年至今一个代号为owl的政府高官与利比亚政府的各项暗中交易。包括出售了多少枪支,提供了多少炸药以及制造了多起恐怖袭击事件。
交易的次数不多,但往往都是大型事件的导火线。
报告批示者是外交部现任常务次官菲利普爵士,他默认这样的交易长达二十余年。
谈起菲利普爵士。他跟康斯坦斯的父亲帕特里克八十年中期进入文官系统,两个人都被分进外交部,互相扶持十余年,也算是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六年前,康斯坦斯初进外交部,也是在菲利普爵士的亲手教导下,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最长足的进步。
她心里是不愿意相信这份报告。
比起这份报告的内容,她更想知道是谁将报告送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有人敲门,听敲门频率——是加文。
他还是老样子,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阿普比小姐,距离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是吗?”康斯坦斯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甚至,手指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
加文打开自己的手机免提,扬声器传来了麦考夫的声音——“康斯坦斯·阿普比,我希望像这样的提醒可以到此为止。”
听到拨动打火机的动静,他一字一顿地警告她:“最好别是我想的那样。”
康斯坦斯示意加文把手机给她。
她手指夹着烟,一副漫不经心,隔了一阵子才说道:“其实,每天能听到你的声音——感觉也不错呀。”
这话真是暧昧又引人无限遐想。
手机的另一端此刻像被施了咒,安静得要命。
“康斯坦斯,你……咳咳……”麦考夫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还是怎么了,难得咳嗽起来。
他努力压制住喉咙的痒意,手帕轻捂着口鼻,不想过于失态。
但这样的行为在康斯坦斯看来显然欲盖弥彰。她问道,“麦考夫,你生病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掐紧烟身,视线落在加文离开时关好的大门上。
麦考夫坐在车里,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应付这问题,他并不愿意将自己暂时的虚弱暴露给任何人。
转移话题。
但他却听到另一端,她说:“麦考夫——”隐约有威胁之意,仿若已将他的打算看得清清楚楚。
麦考夫闭嘴了。形势瞬间逆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她背靠着办公桌,视线望向海天一色的景致。康斯坦斯告诉自己,她必须要让自己适应这样的新身份——尽管她不习惯去关心别人。
“麦考夫,”她低声说,“这没有什么。”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机的听筒只能传递她呼出烟雾的气息和他隐约压抑的咳嗽声。其实这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这不约而同的沉默,只能让康斯坦斯以为麦考夫并不想跟她再谈下去,于是正准备开口挂断电话时。
“我知道了。”他说道。这并非是平常听惯的语气,口吻郑重得仿如在上帝面前宣誓。
但可惜的是她和他都不信上帝。
麦考夫闭上眼,沉默得像尊雕像。他随后让司机掉头回蓓尔美尔街,手指不自觉地摸着那枚并不起眼的戒指。
如果不把因喜甜食导致的蛀牙算进去,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上一次发烧还是多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伤口发炎所致,麦考夫有点想不起别人关心的语气是什么样,他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关心。
就像多年前,她曾说过的那样,她说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痛。
“boss,内阁办公室的会议被首相推迟到了明天下午。”安西娅说道。
麦考夫回过神,他在安西娅眼里看到犹豫,“夏洛克呢?”他问道。
“可能在的黎波里。”女助理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肯定。安西娅接到消息,小福尔摩斯先生离开伦敦时,同时用了三个假名购买了不同国家不同时段的航班。
半个小时前,前往的黎波里的最后一趟航班应该就到了。
麦考夫放弃了将夏洛克绑回伦敦的想法,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觉得额前的皱纹大多数都因着夏洛克而滋生。他的衰老速度跟夏洛克惹祸程度成了一个正比。
“加强对夏洛克的监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康斯坦斯。”
加文这边又收到了boss的短信,他随时准备两个卫星手机已经成为一种生存本能。
按照指示,他在大使馆门口等着康斯坦斯,然后开车送她到一家阿拉伯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西餐厅——法式菜为主,环境优美——可以远眺大海,关键是价格昂贵——意味着人少清净。这些都迎合了她一贯选餐厅的风格。
有人拉开了康斯坦斯对面的椅子。她抬起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这是一张典型的美国式脸庞,有种粗犷的西部牛仔风格,褐色的眼珠在盯着康斯坦斯时格外犀利,下巴胡渣还未刮,一副风尘仆仆刚下飞机的模样。
“嘿,阿普比小姐,又见面啦。”他的发音有很重的加州味,听起来并不轻浮,甚至还带着几分热情。
康斯坦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恕我眼拙,您是——”
“我是杰森呀,我们在美国有过一面之缘呀。”
他的动作神态乃至口音都完美复制了那位在美国紧盯自己不放的cia探员,康斯坦斯有点想笑,但面上仍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您来的黎波里是度假吗?”她问他,“还是您的调查最近有进展了?”
“什么调查?”杰森紧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一丝心虚。
“我不是委托您帮我调查伊恩·阿普比吗?”
夏洛克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伪装被眼前这个女人识破了。他咳了几声,看着桌上根本没动几筷的法式菜肴,稍微犹豫几秒。
“他还活着。”这样简短的回答并不符合夏洛克的说话风格。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康斯坦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她不想再继续询问下去。
在离开伦敦的前一夜,夏洛克找过她。他说,五年前抓捕的一名ira高级官员曾交待他们当年抓走伊恩后,并没有将他带出国,而是把他扔到一处墓地自生自灭。那是伦敦最冷的时候,伊斯灵顿郡的山地最低温度可以达到零下二十多度。所以当时的调查人员判断伊恩可能死在了那个冬天。
但康斯坦斯却听不到他后面的话。她仅有的理智告诉自己,要学会分辨他每句话里的真假虚实。是的,伊恩失踪的那年,伦敦确实很冷,几百年一遇的暴风雪,阿普比城堡门前的积雪厚得漫过她的膝盖,那样严苛寒冷的环境下,他或许早就冻死了,但是尸体呢?
“尸体没有找到,但是找到了这个。”夏洛克掏出一张照片,泛黄的照片预示案件年代久远,照片的内容很简单:一件厚实精致的羊毛外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袖口处的罗素家族徽章以及用金线绣在一旁的圆体字母——i.a。是伊恩·阿普比的缩写。
回到的黎波里的午后。
“为什么?”她问他,语气很平静,那双美丽的墨绿色眼珠犹如寒潭深泉,冷冷地望着他。
她还是忍不住了。夏洛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得到的证据拆开:“1987年,伊斯灵顿郡有五家福利院接收了不下四十名孤儿,他们的档案很干净,无父无母没有任何血亲,来历年龄全凭当时的记录人员编造。”
“ira准备将他们培训成间谍。”康斯坦斯喃喃说道,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疲惫与惶恐——她的父亲死于ira制造的爆炸袭击,她的叔叔被ira绑走下落不明,现在唯一得知的竟是他可能已成为一名间谍。
夏洛克将一份档案放在桌上。康斯坦斯看过去,照片上的他,容貌与帕特里克·阿普比有几分相似,标注的年龄也与失踪的小叔叔对得上,更关键的是在被阿多尼斯夫妇收养前,他曾在伊斯灵顿郡的一家福利院生活过。
康斯坦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偏过头,望向正站在餐厅门外抽烟的加文·阿多尼斯,这大大的出乎她的预料。
过了半响,她问他:“这就是你哥哥派他来我身边的原因?”
夏洛克没说话。这不是一个辩解的好时机,更何况他觉得这样的巧合很像一个人的手笔。但他看着康斯坦斯,露出相当古怪的目光,目光里有点疑惑还有点失望。
“你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康斯坦斯·阿普比的场景。
那是伦敦的午后,还有几天就要到圣诞节,牛津宽街上人头攒动,贝利奥尔学院门口竖起的圣诞树,早就挂满晶晶亮的装饰品。
从三一学院大门出来的夏洛克并未注意到这些,他当时着急前往化学实验室,试图利用分析化学手法鉴定血迹,脑海里都是实验步骤,步伐匆匆,并未料到前方即将发生的口角。
“康斯坦斯,你居然没有完成教授布置的论文?真令人感到惊讶。”说这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昂贵的定制西服,态度趾高气昂。
他站在两个女人面前,其中一个棕发女人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
男人见另一位黑发女孩不吭声,语气更为刻薄:“呵,难道不是因为论文主题是跟《贝尔法斯特协议》有关?这位同学,你或许不知道我这位堂妹最讨厌的就是北爱尔兰,毕竟她的——”
“怎么,威廉姆斯没把你教好,所以送来让我教导你该如何说话吗?”
黑发女孩开腔了,她说话抑扬顿挫,语调优雅。如果不仔细听内容,还以为只是在客气寒暄。
“布灵顿会员喝到烂醉也不碰du品。要我告诉他们你前天晚上去做了什么吗?因为从赫尔巴尼赞兹□□和阿尔巴尼亚黑手党那里买的可卡因,你今天一大早就抽完了。所以就在四十分钟之前,你像条狗一样地祈求你的那位贵族室友分你一点——你口中的「快乐剂」,怎么你现在是准备摇尾乞怜去求第二次?”
“埃德里克,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女孩继续说道,“我真的很期待圣诞节那天你回家的场景。”
埃德里克震惊地后退几步,他张开口,想用最肮脏的语言骂她。但是看见那双冰冷不带感情的眼睛时,寒气涌上心头。纵使气到脸部扭曲,也只能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夏洛克当时以为这个黑发女孩——就是后来的康斯坦斯,也跟他一样是个「怪胎」,但后来他才发现,他们并不相同。她一点都不喜欢看穿别人的举动,本能地逃避着所有让人感到不适的言辞。除非气到极点,否则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堪。
伪装成为一个普通人?她明明也能做到跟他一样的程度。
第17章游戏即将开始
还是在的黎波里办公室。
康斯坦斯极不耐烦地挂掉电话。罗素家族那边的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伊恩被找到的风声,纷纷打电话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提醒她有关南希的遗产问题。
这样的局面复杂棘手。她坐在沙发上,回想起十年前家族律师给她过目的遗嘱条款:信托基金里包含的股票、债券以及南希名下的房产、不动产都由她的孙女康斯坦斯·罗素·阿普比成年后继承。而这份遗嘱成立的前提——她是祖母现存的唯一血脉。
而这笔金额高到离谱的遗产,也一直都深受罗素家族其他人的「深切关心」。
但很可惜,康斯坦斯对这些资产真没有那么上心。她对物质的欲望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强烈,可以说她意志清醒,决计不会让自己坠入金钱的陷阱。
她唯一在意的,只有记忆中逐渐模糊的一张张脸,他们有的只存在于老宅书房里的相框中,有的隐藏在白厅同僚们的言语间,有的禁锢在霍格沃茨校长室的画像上,有的长眠于冰冷的棺柩里,漫漫长夜,无人陪伴。
有把黑伞映入她的回忆里,这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黑伞:伞面、伞架、伞骨都是工厂流水线式的组成物,它靠在一条腿的旁边,线条流畅。她一直都记得有这样的一把伞,曾为她遮挡过突如其来的雨水。
她想,十八岁真是个糟糕的年纪。因为从那以后的下雨天,她再也没有带过伞。
而回忆也只能到此为止。
伦敦肯辛顿区的一栋白色住宅里,威廉姆斯正在招待他的客人。他与客人坐在两张呈直线摆放的沙发上,分别端着煮好的红茶,细细品尝。
这位客人背影看起来十分挺拔,浅色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他正在擦拭眼镜。
“麦格纳森先生,莫斯科近几日的天气如何?”威廉姆斯语调优美,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媒大亨——查尔斯·奥古斯都·麦格纳森,拥有一张瘦削狭长、毫无血色的脸,五官轮廓刻着维京民族特有的冷冽不可侵犯。
客人的手停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作缓慢地戴上眼镜,脸上浮现一丝残酷的微笑。
“没有伦敦这么适宜,西摩先生。”他说,“也没有伦敦这么热闹。”
麦格纳森抬起头,安静地打量着威廉姆斯。威廉姆斯觉得他的眼睛颜色是一种独特的湖水绿,一眼望不到尽头,深不见底。
“你很有意思,威廉姆斯·西摩·阿普比先生。”他说话很慢,带着外国人特有的尾音,“你看上去几乎没有弱点。”
“麦格纳森先生,多年前我的弱点就已长眠于地下。”威廉姆斯笑得很淡,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就算上了年纪也不失风雅。
“我明白了。”麦格纳森微微点头。
威廉姆斯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真的很轻松。
“人生充满着报偿,”麦格纳森起身,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宫尖顶,他说:“期待与您的再次见面,西摩先生。”的黎波里与伦敦的时差有两个小时。但关于二十多年前离奇失踪的阿普比家族幼子被重新找回的新闻却迅速登上了英国各大报业的头版头条。
其中《太阳报》甚至还将当年贝德福德公爵小姐下嫁给平民的故事重新翻了出来,字里行间暗讽阿普比家族全靠女人上位,引得一阵哗然。
麦考夫将报纸扔到一边,他想到下午还要参加内阁办公室会议。于是强打精神从椅子起身,他步伐沉稳,看起来并未被影响到心绪。
只是脚步一停。
他换了个方向,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视线盯在桌上的一份有关康斯坦斯从2004年至今的详细报告,包括她手里桩桩政治交易,都被分门别类地按照日期顺序排列整齐。
从国家安全角度而言,她并没有那么危险,至少没有莫里亚蒂那个疯子来得如此危险。
与那些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政客相比,麦考夫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她的情报来源很蹊跷,详细得过于反常。加文·阿多尼斯曾帮她多次遮掩,但在他的眼里却无所遁形。
从认识康斯坦斯的第一天起,她身上那种缥缈虚无的能力,一直是他不能理解的范畴。麦考夫对此没有特别强的好奇心,因为比起政局的稳定,这样的个人情绪——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选择,他这一辈子都在做选择。
麦考夫当然记得六年前的那次选择。他站在病房门外,一动不动,眼里白雾茫茫,似乎什么都看不清,厚重的门将她跟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他紧绷的心弦就如同老宅腐朽的木楼梯,一碰就断,洋洋洒洒成了一地的木屑。
“你是谁?”后来再遇到她时,她已经忘了他。
麦考夫抬眼看着墙上的挂钟,距离内阁办公室会议还有两个小时。
“实施雄狮计划,就现在。”他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
下午,康斯坦斯走进詹姆斯大使的办公室,这房间比起她在伦敦的那间办公处可谓豪华甚多。
她眼力颇好地认出了摆放在窗台边的那个花瓶是十八世纪的古董珍品,心里估算了一下价格,只能暗叹就算被外放在利比亚,詹姆斯居然也能如此敛财。
一见到她,詹姆斯大使就冲了上来,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双臂,双眼因熬夜变得通红,整个人胡子拉渣,与昨天见到的大使判若两人。
“阿普比小姐,请您救救我的儿子!”他的声音听起来凄厉高亢。
康斯坦斯被他的力道捉疼,多年教养让她没有出声咒骂。她只好劝慰他,“詹姆斯大使,请您冷静点。”
但这样轻描淡写的安慰却丝毫不能减轻詹姆斯内心的焦灼,他现在的表情绝望又可怜。
“恕我直言,詹姆斯大使,”康斯坦斯犹如寒潭的双眼平静无波,她盯着他。“找人不是我的强项。”
“阿普比小姐你——”詹姆斯大使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她怎么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或许,我可以为您——”
话音未落,夏洛克推门而入,他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了点笑容。
“终于有案子了!”他有点激动。
于是,三个人分别落座。康斯坦斯和夏洛克听着詹姆斯断断续续地讲完了事情的全过程。
事情不复杂。
今天上午,詹姆斯大使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前,接到保镖通知——他年仅十岁的儿子在卧室突然失踪。他想报警,但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却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内容警告詹姆斯如果敢报警,他将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儿子。
“技术人员没有查到对方的ip地址吗?”康斯坦斯问道。
她盯着他的眼睛,只是一瞬,詹姆斯大使就感觉全身遍地发凉。他之前从未有过这么可怕的想法:她看穿了自己。
他咽了咽口水,状似老实说:“ip地址显示在埃塞俄比亚。”
这显然是假的。
“熟悉的剧情。”夏洛克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在康斯坦斯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詹姆斯身上。
他在观察詹姆斯。
康斯坦斯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但你也没找到。”
“这次我会找到的。”夏洛克倏地起身,他对詹姆斯说:“带我去你儿子的房间。”
这话宛如福音,詹姆斯大使拔腿就想走。
康斯坦斯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她慢悠悠地问他:“詹姆斯大使,你昨天突然问我撤离人数是否准确?又暗示我你想让mi6介入,就是为了今天?”
“怎么可能!”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绑架了你的儿子?”
“我真的不知道。”
康斯坦斯不再看他,她跟夏洛克对视了一眼。“夏洛克,你明明知道,没有必要去。”她的声音平稳冷静。
“他在撒谎。而你,”康斯坦斯转过头,她有点无奈:“倒是很愿意参与这场不期而至的游戏。”
“你——”夏洛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恢复正常了,康斯坦斯。”
“我以为你这辈子就只会看一下你那位愚蠢堂哥的脑子。”
詹姆斯大使面如死灰,他还想说点什么反驳,“不是的,我的儿子他——”
夏洛克对他没耐心,迅速打断道:“你昨晚没有回家,没有带换洗的衣物,衣领褶皱得不像话。”
“我没……”
“你袖口沾上了两根驼毛。显而易见,只有利比亚男人才会常穿驼毛织成的带头巾外套。指甲缝残留菜渣,只有当地人用餐惯用手抓饭,你去赴宴必须要入乡随俗。”
“顺便说一句,你应该换瓶洗手液。”
“刚才我走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你身上霰弹枪子弹的火药味,而这附近最近的武装基地就是——瓦蒂亚空军基地,明显就是你昨晚去的地方。”
“aa-12霰弹枪?”康斯坦斯双手抱臂,目光冷冽,“你卖给他们这么具有美国特色的枪支?”
她联想到了昨天收到的神秘文件。“去年,你走马上任后,就作为伦敦owl和利比亚政府的中间人,一直在做军火倒卖的生意。一周前,你察觉外交部有了关闭利比亚大使馆的打算,于是想趁回国前再赚一笔战争财。”
夏洛克又坐回位子上,接着说:“所以,谁威胁了你?”
“我……”詹姆斯正准备说话,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加文·阿多尼斯今天穿了他第一天来白厅上班的西装。他严峻的目光滑过左手边的夏洛克。随即缓缓抬起手臂,手中的意大利伯莱塔92f型手枪对准了夏洛克的额头。
“福尔摩斯先生,教授想邀请您参与一个小游戏。”
康斯坦斯起身,她缓步站在加文面前,挡住了夏洛克,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加文,犀利目光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
加文觉得自己的所有想法都被她看透了。
下一秒,她说:“加文·阿多尼斯,你是我的叔叔——伊恩·罗素·阿普比。”
远在伦敦某酒吧地下室的吉姆·莫里亚蒂正坐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前,他看着屏幕里的康斯坦斯,听她继续说道:“绑架案,小男孩,恐怖分子,难为你们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唤醒我这段不太美妙的回忆。”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不愿意参加,”加文的声音颤颤微微的,“那么出现在撤离名单的所有英国公民都将为之付出生命。”
莫里亚蒂满意地将视线收回,手里捧着一本有点年头的酒红色皮质日记本,他的手指随意翻着泛黄的纸张,看到有趣的地方,还时不时地啧啧两句。
legilimency,看到记忆,死亡。这可比他想象得有趣。
“你的提议很不错。”他拿出手机,回拨了过去。“我很期待这出戏。”
但加文却因这突然改变的指令而露出讶异的表情。他语气哀切:“教授,您不是对福尔摩斯……”
话音未毕,对面的康斯坦斯就将手轻轻放在那把枪上面,加文听到她笑着说:“audentesfortunaiuvat.”
“赴约的人是我。”
就在她转身即将踏出门口之际,夏洛克突然开口:“你是错的,康斯坦斯!”
但谁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谁回头看他一眼。
被加文举着枪威胁上车的康斯坦斯没有开口询问他关于莫里亚蒂,关于这起绑架案的任何讯息,她只是好奇地问他。既然他的代号是鳄鱼,那么他是否认识那位猫头鹰(owl)。
加文告诉她,owl并非是一个人的专属代号。
“我明白了。”她的视线移至车窗外的匆匆掠过的街景,只觉这方向离市区越来越远。康斯坦斯从没有像刚才那一刻这么平静,她见加文有意无意的目光投过来,于是侧过身,再次问他。
“你真的相信威廉姆斯给你的亲子鉴定证明吗?”她看见了他记忆里有关威廉姆斯的一部分片段,其中就有这一幕。
在这宽阔舒适的车内,少见的微笑沾满了加文的嘴,他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声音听起来痛快极了——“为什么不呢?就算不是,我也能成为伊恩·阿普比。”
第18章游戏正在进行
麦考夫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选择。
在内阁办公室指挥所,他冷眼旁观这间狭小屋子里拥挤在一起的高级官员们:国防大臣、外交大臣、mi5局长、办公厅负责人还有姗姗来迟的首相以及内阁秘书。
这样的一群人组成了大英帝国目前的最高决策者。而他们一声令下就可以让远在利比亚、上了通缉令的恐怖分子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若非是为了这一纸政绩,恐怕谁也不愿意挤在这间办公室:最大的物件就是正前方那面高清显示屏,通过无人机拍摄传输,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名褐肤,身着阿拉伯白袍的穆斯林男人从棚屋迈步至一辆车旁。
他就是□□的第二号人物,手染无数鲜血,制造多起爆炸袭击的罪大恶极之徒,同时也是这起导弹行动的主要目标。
为了避免被目标人物发现,无人机飞得很高,随之带来的画面也变得模糊难辨。这个人从郊区驱车至的黎波里繁华的市中心,这里人口密度大,建筑物多,并不能作为导弹的射程区域。
大约过了片刻,这辆车停在一个偏远小巷的路口,树荫密布,来往的人群脚步匆匆。但由于停车的角度很巧妙,俯视角度下,没人看清上车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麦考夫一怔,他心底涌现出不祥的预感,这直觉来得太过强烈,令他的心脏不自觉地跟着车的移动而狂跳。
“有人上车了?”外交部大臣布兰登眯着眼,语气不太确定。
“或许是他的同伙。”军情五处的局长脸上浮现一丝笑,他显然并不在意上车的人是谁。
康斯坦斯被加文·阿多尼斯带到一处小巷,她看到了大使的儿子站在远处瑟瑟发抖。
“没事了。”她在加文眼皮下,走到小男孩面前,说出的话天真得让她自己都想笑。“你等会就可以回家了。”
至于她和加文,是否能目睹到今天落日都还不一定。莫里亚蒂简直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决定着所有游戏的开始,而最终的结局走向却始终捉摸不定。
加文根据指示,将康斯坦斯送上缓缓驶来的车内。他原本温柔的眼神此刻变得寂寞,带着点嘲弄,他在她摇下车窗后,问她还记得巴黎的那次营救吗。
康斯坦斯不太懂他此刻提及这话的含义。她点了点头。“我记得你的眼神,在你开枪之后,那位先生的血贱了我半张脸。你嘲笑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你觉得我愚蠢不中用。她在心里补充道。
加文突然笑了,他朝驾驶座位的那名阿拉伯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俯身与她告别:“阿普比小姐,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然后在她徐徐远去的惊讶目光里,他拿出手机给麦考夫按时发了条讯息。
这辆车穿过繁华的市区街道,逐渐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开去,那一定是个荒凉、偏僻、寸草不生,毫无人烟的绝佳行刑地,在那里产生的巨大爆炸声将给这届政府带来极大的荣誉,记者们的闪光灯都将捕捉到他们每个人骄傲不失体面的笑容。
麦考夫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停车时的场景。尽管看不清脸,但握住车门的手指纤细白皙,弯腰时身体被挡住了视线,无法判断性别,他大约只能往最好的方向判断——只要不是康斯坦斯,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移开视线,他看到威廉姆斯正在笑,他为什么会笑,他在笑什么。首相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戴着婚戒的手指似有节奏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一如麦考夫紧张的心跳声。
他垂眸,思索着自己在的黎波里的部署。因为提前得知大使馆可能会遭受轰炸的情报,所以加强了大使馆周围安保措施。至于另一项计划则在这层关系上暗中进行。
没有他的特别准许,那栋建筑物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如果出现意外,那只能说明——麦考夫下意识地握拳放在桌上,他目光不定地望着威廉姆斯。
周遭的人还在因何时行动争论不休,他们勉强维持着自己礼仪,但争得脸红耳赤的人却不在少数。
威廉姆斯自然是整张桌上表情最轻松的,同时也是这里最年长的,最沉得住气的人,他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对麦考夫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麦考夫的手机收到一条简讯——
阿普比小姐安全无恙,地点大使馆。
——鳄鱼
“他们已经进入了导弹发射区域。”威廉姆斯突然开口。他的话犹如催化剂,瞬间引起整间办公室的所有化学反应——热切期待涌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除了温和微笑的威廉姆斯本人、一贯冷静的莫里斯爵士和沉默不语的麦考夫。
没有人在意他们,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首相。
“首相,可以了。”斯莫伍德夫人提醒道。
此时,屏幕上缓缓行驶的越野车突然变身成一只全力捕食的猎豹,疯狂矫健地奔驰在这条荒凉的大道上,太阳指引着这位狂妄之徒,在流沙破坏的道路上,他的一腔仇恨缓缓升起。
但在这群手握别人命运的大臣们看来,这样无趣的后知后觉,如此孤注一掷的做法,可笑得就像一出三流的喜剧。
没有人会同情这辆车上的人。
这辆车载着的当然不止一个人。
康斯坦斯也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她将后座故意留下的手机拿起,检查了一番——发现只能接听,随即又将视线投向窗外不断闪过的街道,察觉到车行驶的方向有点奇怪。
脑海里闪现前不久才研究过的地区地图,她转念一想,心中已有打算。
就算作为人质,康斯坦斯的声音也清冷颇具威严。“这位先生,眼下情况紧急,为了能让我们活下去,我希望您能按照我说的话做。”
用白袍包裹着的穆斯林凶徒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他已得到指令,只要将她送到指定地点,自己就能获得一批军火补给,在混乱的利比亚没有什么比枪支和食物更重要。
她将车窗打开,车轮碾过的尘土被狂风卷起,昏黄的沙漠冷漠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太阳落山后揭开自己残忍的面纱,它随时准备同黑暗一起吞噬掉他们。
这是开往奥祖地带的大道。
“在你头顶上,有一枚英国国防部新研发的追踪导弹。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再过十分钟,你就会死在爆炸中。”她可没跟他开玩笑。
“你呢?”他沉默了片刻,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道,手指紧握方向盘。
“对于我不想知道的答案,我从来不问。”她冷淡地回应,双手抱臂盯着后视镜,“我认为你可以超速行驶,反正这里也没有英国警察给你开罚单。”
“最好能在十分钟之内开到奥祖地带。”
这个头目倒是一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猛踩油门,试图逃出生天。
故意落在后座上的手机响了。
康斯坦斯犹豫片刻,拾起手机,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种慵懒狠戾无所谓的音调,只能属于一个人。
而他的开场白一向惊为天人:“sweetie,悬崖在面前,狼群在背后。”
“是吗,我倒是喜欢与狼共舞。”她不为所动。
他又笑着说:“你猜福尔摩斯会不会同意?”
康斯坦斯一怔,她的大脑迅速运转着。麦考夫当然知道这辆车上是一定有个人质——或许是大使的儿子,或许是夏洛克。当然避无可避的情况下,还可能是她。
他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着戒指,这也许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到麦考夫的工作。她的心开始忐忑起来,不知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他。
车速越来越快,康斯坦斯感觉自己快要被扔出窗外,窗外不断闪现的清真寺塔尖与棕色沙漠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她还来不及细想这一切。
“你听——”莫里亚蒂将听筒搁置在一边,开了免提。
她听到很多人的声音,原本刺耳的噪声下,逐渐变成熟悉的声音:莫里斯爵士、杰米局长、斯莫伍德夫人以及布兰登大臣。
他们还在争辩:是否要因车内一名无辜的人质从而放弃这次追击行动。除了莫里斯爵士冷静的反驳,其余人真是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这次行动花费了国防部很多精力,pm。”有人劝解道。
似是有意为之,威廉姆斯想将决定权交给麦考夫,他说:“那也许是一个人质,但也有可能是同伙。虽然无法判断其身份,但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在美国军方的监控下,我们可能很难再施行这么强有力的打击行动了。”
“麻雀的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他的语调优雅,将视线落定在坐在对面的麦考夫身上。“福尔摩斯大人,您意下如何?”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一锤定音。
威廉姆斯是想让自己亲手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那个人有可能是自己的弟弟,甚至有可能是她。
麦考夫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所有关节,面对所有的目光,他缓缓起身,不再看威廉姆斯,随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带,泰然自若说:“首相大人,我认为此事似乎——”
这时,布兰登冷淡的声音传来——“军情六处不得干涉首相领导的战斗行动。”
麦考夫冷冽的目光盯着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留着布兰登这条金鱼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说不该说的话。
“福尔摩斯大人,您认为我们不应该组织像这样打击恐怖主义的行动吗?”威廉姆斯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温和,他循循善诱道。
这间办公室的空气就在这一刻凝固了,悄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斯莫伍德夫人朝沉默不语的麦考夫投向难以置信的目光——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麦考夫?
她看见他恭顺谦卑的面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牢牢地握成拳头,手背的青筋条条狰狞,可惊可怖,修建整齐的指甲已掐进掌心处。他到底在压抑什么。
过了半响,屏幕上的那辆越野车速开始放慢。
“不是。”他终于艰难地吐露出这个单词,喉咙里的其余单词正在流窜逃逸,它们没能再出现。
“那福尔摩斯大人就是同意了。”军情五处的杰米局长笑眯眯地看着麦考夫。
麦考夫没有再辩驳一句,他努力让自己平稳心绪,那双警觉的眸子注视着全身而退的威廉姆斯。他有那么一瞬,想直接将这个老人关进「孤岛监狱」。
他闭眼压下涌上的怒气。
尽管早有预料,但康斯坦斯还是恍惚了一下心神,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政治圈套——但却是人人都必须要跳进去的圈套。
这样的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她想。其实这样的谋杀还挺有诗意的。
第19章游戏还未结束
“看来,你被放弃了。”莫里亚蒂戏谑的声音提醒着她,这个游戏还在继续。
但康斯坦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同时也在电话的另一端思考着。对她的所有认知都已经跳脱出一纸档案所设定的范围,莫里亚蒂没有道理不去认识一个让自己生活热血沸腾的人。在这片沙漠上空,他内心跃跃欲试,天呐,距离上次在剧院见康斯坦斯已经过去八个月,是时候再见一面了。
“莫里亚蒂,”在电话的另一头,康斯坦斯突然叫他的名字,念得婉转动听,唇齿逸出奇怪的温情。她想起圣诞节的那场烟花。“为什么要放烟花?”她问。
这是个秘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在她孤独的少女时代,康斯坦斯仅有的愿望就是看一场烟花。像彗星飞升至夜空的各色烟火如湖水蓝,松石绿,钻石银,伴随着隆隆声,莽莽撞撞地绽放、散开随即消逝。
这是极其微不足道的愿望。她就是喜欢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不用投入太多的感情,只需要在它们存在的时候夸赞一句「真美呀」,就算消失了也不用太伤心。命中注定就会消失的爱、仁慈与温柔,只需要存在记忆中。她突然有了那么点难过。
“你看了我的日记。但这并不是绅士所为。”挂断电话前,康斯坦斯是这么说的。而她也再次确信了一件事。
而在唐宁街,威廉姆斯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叫停了这次行动,与之前坐上观的态度不同,这次他郑重得多:“首相大人,奥祖地区好像是边界争议区。”
奥祖边界是一条狭长地带,覆盖乍得和利比亚的边境。该地区有丰富的铀资源,这使得两国对该区主权的争议不断。
众所周知,边界争议区不能实施任何出格的军事行为。尤其是当边界争议区的另一边可能得到核武器力量的帮助下。
所有人都望着屏幕上缓缓停下的车,它停在此处。前后都被沙漠包围的边界,界碑不明,偌大的白色道路空无一人,看起来极其荒凉,周边除了被军方废弃的基地建筑物,其余皆是尘土飞扬。
“而且,”他背着手,继续扔出一个重磅消息,“刚才驻叙利亚大使詹姆斯来电,外交部的副常务次官阿普比小姐目前下落不明。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就是在梅利耶街道——就是刚才人质上车的地方。”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阿普比小姐可能就是车上的那名人质。”
威廉姆斯说得很慢,他每说一个单词,都试图在那个高大的男人的脸上,找到除了冷静以外的其他情绪,比如惶恐不安震惊后悔诸如此类的无用神色。
但很可惜,麦考夫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威廉姆斯试探作罢,他状似不在意地转过头看着屏幕,脑袋微微朝布兰登点了点头。他对布兰登刚才的表现很满意。
车停下后。那个满脸凶相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打开车门逃了出去。康斯坦斯仍坐在车里,她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见他步伐摇晃地朝着边界线跑去,像个扭曲的木偶。
突然就听到空中传来「砰」的一把枪声,凌厉划破长空,这个男人应声而倒,鲜血直流。
开枪的人头戴黑布,只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那双眼,康斯坦斯再熟悉不过,那是属于加文·阿多尼斯的眼睛,那里本该蕴藏着坦诚炙热,但变成了如今的阴冷无情。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北非沙漠的狂风将其缓慢吹散。
她推开车门,身上的棕色风衣衣摆被风吹起,黑色的卷发随意扎起,一双宛如春日湖泊的双眼打量着加文,站在车边的她,整个人有种利刃出鞘的美感。
她抬起头看着盘旋在上空的无人机,嘴唇微微一勾。她知道麦考夫尽力拖延时间,才能让她安全到达奥祖地区。
当康斯坦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内阁办公室指挥所的大臣们还在为没能尝试布鲁斯计划的新型导弹而感到遗憾。
可就仅仅出现了这一瞬,谁也没多加注意,就看到屏幕一黑,原来是威廉姆斯顺手给关掉了。
他望着麦考夫,笑着说:“不管怎么样,这次的任务还算成功,不是吗?”
麦考夫没有被激怒,他控制情绪不过倏忽之间,先前被算计的愤怒早就在看见她的脸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他只能希望夏洛克能够将她安全带回来。
“如果您愿意这么想的话。”麦考夫的眼睛仿佛能够吸收一切,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优雅完美。
哦,这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威廉姆斯眼里闪现一丝诧异。
见到加文后,康斯坦斯的第一句话也很惊为天人。
“有烟吗?”她转过身,双手插兜,干净利落地拔腿走到他面前。这一路颠簸疲惫,还要跟莫里亚蒂进行无意义的通话,她的大脑浑浑噩噩,烟瘾不知不觉上来了。看来答应麦考夫戒烟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加文将头套摘下,露出那张俊美的脸,平常未能仔细观察,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有几分像她的父亲——帕特里克·阿普比。不过还是没有帕特里克英俊,毕竟他当年跟休·格兰特可是「美冠牛津」的两大美男。
加文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烟盒,是她常抽的那款烟——烟盒被捏得皱巴巴的。康斯坦斯并不在意,手从兜里伸出,随意抽了一根出来,姿态优雅地轻巧放在唇里。
加文拨开打火机,为她点燃这一支烟。以前在白厅,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条件反射。
而且,她看起来太过镇定了。
“你知道姓阿普比的都是些什么人吗?”康斯坦斯仰头徐徐吐出一圈烟雾,她并不打算再看他,她的视线望向辽阔的远方,那里是沙漠、太阳的交界处,也是无望执念的埋葬之处。
“阿普比小姐,这个问题我不便回答。”加文脸上心事重重。他似乎也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indefeat,malice;invictory,revenge.(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暗算。)”
话音刚落,加文还没领悟到这句话的含义,耳边就听见「砰」的一声,那是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的左腿中枪,打得不深,伤得也不重,但血流如注,他痛苦地咬牙跌落在地,恶狠狠地凝视着她的手里稳稳地端着的一柄手枪,那是mi6特工的标配枪支。
而他手上的枪则因身体后倒,被猛地甩至一边。
康斯坦斯走过去,弯腰将他扔在一边的手枪拾起,低头还比较了一下两把枪的不同之处。“军情六处配备的枪只有这种型号呀。”她问道,脸上略带可惜之意。
当然不是。但加文并不愿意告诉她实情。这会儿的他因被暗算,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耻辱感与不可思议:康斯坦斯·阿普比居然会用枪!
而康斯坦斯平静地盯着他,脑海里闪现第一次见到加文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在法国巴黎,康斯坦斯当众被恐怖分子挟持做人质,而她当时的身份仅仅是名无辜的游客,并非代表英国外交部,也没有任何情报任务。
正当她在考虑,要不要利用一下这次挟持事件向法国政府施压时,这位本该默默监视自己的特工却突然出现,干净利落的一枪直接击毙了她身边的恐怖分子。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半张脸,而她在开枪的那一瞬间就记住了他的眼神——与在白厅伪装的那股正直怯懦不同——那是一股桀骜不驯,看待蠢货的不屑眼神。
时隔三年,这样的眼神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那副张狂犹如野兽的眼神,让她发出一阵轻笑,不由感叹人事的无常。
“康斯坦斯!”他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这也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这么叫,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听着,”她再次将枪口对准他的额头,她感觉自己都快要装不下去了。“你不是伊恩·阿普比,你的那些记忆、那些被暗示的细节、甚至那份亲子报告,都不过是威廉姆斯的一个把戏。”
“他把真正的伊恩藏到了别处,把你这个赝品推到我面前。”
“闭嘴!”加文因疼痛悔恨痛苦而交织的情绪,让他不禁吼道,声音格外粗哑难听。
康斯坦斯收回手枪,她觉得他有点可怜。“你厌倦了在麦考夫和莫里亚蒂两个人之间周旋。所以当威廉姆斯告诉你所谓的身世后,你就想重新回到阿普比家继承我祖母的遗产,然后……彻底脱离这个危险的世界。”
被说中心事的加文脸色苍白。往日危险疲惫的日子已经成为压在他心头的磐石。他今年三十五岁,在特工这行业没有合理退休这一说,比起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当然向往更好的命运:成为伊恩·阿普比。
只要他成了伊恩,名誉、金钱、安稳这些曾遥不可及的东西都将成为现实。
那他为什么不要?只有像康斯坦斯这种什么都拥有的人才不懂他的困境。
“你以为你还能再救我第二次?”康斯坦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她一脸厌倦。“你当然不会是阿普比,因为我们最讨厌安稳、一成不变的生活。”
就算是汉弗莱,那也是一名表面期待安稳生活。但内心十分热衷于官僚斗争的阿普比。
加文还想再出口反驳她,但由于刚才倒地撕扯到腹部旧伤,加之不断失血造成的大脑供血不足。他现在口唇苍白,浑身冒冷汗,意识逐渐模糊。「咚」的一声,他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轰隆隆——”
这时她听到了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动静,一架私人直升飞机准确无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那正好是边界争议区域。
手机在震动,康斯坦斯已经学会了对此不再惊讶。
“你果然比我想象得还要心软,”莫里亚蒂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享受这样玩弄人心的过程。“你不该留着加文。”他语气惋惜。
“就因为他救了你一命?”他似乎也想到了那次挟持事件,“你为什么没有看他的记忆?”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理直气壮又坦坦荡荡。
康斯坦斯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作声,默默地吸了口烟,缓缓在沉默之中烟雾缭绕。
“如果你看了他的记忆,就知道那起劫持你的袭击案其实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莫里亚蒂听起来有点伤心。“你对他太仁慈了,康妮。”
伴随着机舱的门被拉开,一个男人以相当利落的姿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有着一头深色短发,黑色风衣将脖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他的琥珀色眼睛明亮如太阳,暴露在外的皮肤格外苍白,嘴唇微勾,心情似乎很好。
他的右手握着手机。
“你瞧,你又被抛弃了。”极其幸灾乐祸的语气。
只是那么一瞬,康斯坦斯紧盯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之后再崩溃也不迟,叹了口气,她缓缓闭上眼。
“是吗,你看看后面呢?”
莫里亚蒂惊奇地转过身,看到举枪正对着他额头的夏洛克,这位深色卷发侦探,礼貌地朝莫里亚蒂微微一笑。“surprise!”他嘴角得意。
“喔,真可怕。”莫里亚蒂双手举起,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你是错的。”夏洛克再次重复着之前他在大使馆门口的话。他视线落在加文身上,眉头一皱。“我告诉过你,康斯坦斯。”
“真不好意思,那是我装的。”康斯坦斯走到夏洛克身边,她侧过头看着倒地的加文,语气略带歉意:“我向来不太信任剑桥出身的私人秘书。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相信过他。”
“顺便说一句,”她补充道:“我们全家皆出身牛津大学。”
这话一出,让在场的男士均愣了几秒。
夏洛克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她这句话是在暗示真正的伊恩·阿普比也是牛津出身?
莫里亚蒂身形凝滞在原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洛克一眼。
“以及——”康斯坦斯歪着头,冲夏洛克微微一笑,就当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这一瞬间——她将兜里隐藏的一管迷药速度极快地注射进他脖颈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身经百战过。
这款新型迷药的药效很快,她看着夏洛克缓缓朝后倒下,见他闭眼倒在一边,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康斯坦斯不紧不慢地说出后半句。“这是家务事。旁人最好不要偷听。”
“康妮,你可真让我吃惊。”莫里亚蒂缓缓放下手臂,他微笑加深,仿佛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我就知道,你哪有什么正义感。”
“有些人因罪恶而升迁,有些人因德行而没落。”康斯坦斯非常清楚,她不用在这个人面前伪装什么,除非他不是她想找的那个人。但这种可能性微乎极微。
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极为壮丽的金色余晖徘徊在天空之下,如同她那没完没了的记忆,摇荡衣摆的微风带着近乎可怖的呼啸声,康斯坦斯难以抉择,她不擅长在家人之间做选择。
她觉得命运最为永久的审判体现在此刻的每分每秒。
于是,她对莫里亚蒂说:“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日记,我的回忆,我前半生的喜怒哀乐,痛苦与欺骗。”
“我的叔叔,你变成了我最不想见到的样子。”
莫里亚蒂沉默地盯着她。圣诞节那天放烟花可能将成为他这辈子最想撤回的决定之一。
他伫立原地,有种陌生扭曲带着点微妙甘甜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脉搏,令他的血液从平和到沸腾,又从沸腾到平和。
“我早该想到是他!”夏洛克突然从地上蹦起,他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康斯坦斯,又看了一眼莫里亚蒂。
利比亚真是趟惊喜之旅。他微笑地看着不远处天空盘旋着的另一架直升飞机。
第20章到底谁棋差一招
哈德米尔斯郡的阿普比城堡是当今仍然存在的古老建筑。
作为爱德华巴洛克式建筑风格,这座城堡不仅有宏伟的建筑外形,恢弘的古典巨柱,白色建筑中轴的三角形山墙和装饰华丽的圆拱顶房屋,而视野最左边的塔楼前不久才完成翻新,看起来极具历史厚重感。
作为城堡的拥有者,阿普比家族正在这里享受假期。
在城堡三楼右边长廊第三个房间,康斯坦斯与威廉姆斯坐在扶手椅上,面对面看着搁在他们之间的方形桌,深红色桌上放置一盘黑白西洋棋。
威廉姆斯执白,他的视线滑过棋盘边角的磕痕。他说:“任何对局中,双方无论由谁先走,都对先走一方的有利。”
“任何规则皆有例外的时候。”康斯坦斯执黑,她下得极快,几乎都没有思考。“你没赢过我,至少在棋上。”
她在数学上确实有天赋,毫无疑问是安娜的孩子。威廉姆斯思考着,顺手走了法兰西防御开局。尽管没有棋钟,但两个人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就像小时候那样。
“伊恩的葬礼已经与罗素家族达成了协议。他们不会就此事再纠缠不清。汉弗莱的墓地也为他选好了,就在南希的旁边。”他说话不紧不慢,就像在威斯敏斯特面对反对党质询时那般从容不迫。
这让康斯坦斯想起了另一个人,但现在不是正确的时机。在这里,在这群男人面前,她处处都在博弈。
她在棋局后翼发起了攻击,这是常见的西西里防御变着。听到这话,康斯坦斯脸色微变。无论是顶着伊恩名号彻底死去的加文,还是永远都回归不了家族的莫里亚蒂,每一桩事情的解决手段,回想起来都让她如鲠在喉。她明明不想进他的棋局,但最后总是自投罗网。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汉弗莱。”她垂眸,看着他走了下一步,白兵推进。“比起自己的孩子,他确实更关心自己墓地位置。”
“康斯坦斯,我认为现在该思考的是如何处理莫里亚蒂先生。他虽然危险,但也算个……天才。”他暗示她,眼下棋局优势大好。
“这个世界上天才有很多,但这不是他脱离规则的原因。”她反驳道,手指捏紧棋子。
“逃离规则的天才并非他一位,”威廉姆斯继续走棋,他好意提醒她:“被人畏惧总比受人爱戴要安全。”
康斯坦斯皱眉,她的视线从棋盘移至他的双眼,这是一双幽深莫测的眼眸,眼角皱纹密布,这是一个地道的政客,她提醒自己,别总觉得他只是个温和儒雅的老头子,他的心机城府在整个英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觉得我在帮福尔摩斯说话?”她没有明说是哪位福尔摩斯。手中的一步棋已将他陷入强制被动的局面。
威廉姆斯身子后仰,靠着舒服的背垫,他看起来很冷静,目光淡淡地从她略带不安的眼神划过。“如果你想帮莫里亚蒂,就尽量离福尔摩斯远些。”他说。
双方心知肚明其中原因。
“check.(将军)”康斯坦斯毫无胜利的喜悦感,眼下所有走子顺序都可能导致局面恶化。而她一边下棋,一边思考他的意思。
“哪位福尔摩斯?”她的手从棋盘上收回。
威廉姆斯执子,化解被将的危机,但自此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盘优势尽失的棋局。或者说,从开局,在康斯坦斯势如破竹的攻击下,他的反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输。
“越是站在顶点的男人,就越不需要你这样的女人。”他神情冷峻,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反之亦然。”
康斯坦斯瞳孔微张,她轻笑一声,觉得自己听不懂他的话。“我可没有——”
“啪——”威廉姆斯的手指将白王推倒,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要做出不同的选择。你选择的道路,就会决定你的人生。康斯坦斯,当初你有机会去当一个大提琴演奏家或者心理学家,但你偏偏要选择这条路。”
他的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棋盘。
“在政治的世界里,我们可没有良心和爱情这样奢侈的东西。”
他的话令她更加不解。康斯坦斯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过谁的爱情,良心就更别提了,她从来都是把人当作手段而非目的。如果真的有那么点良知,恐怕都给了她的家人和朋友。
朋友,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恐怕只有赫敏以及……算了不提也罢。
“威廉姆斯,你可能对我产生了点误解。”她将面前的棋子摆正到原位,不甚在意。“longabsent,soonforgotten.(久疏则必忘)”她说。
“再来一局?”威廉姆斯将手机慢慢地从包里掏出,他的眼神很好,还未有戴上老花眼镜的可能,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屏幕。“我猜你今天下午就要提前结束这个假期了。”语气幸灾乐祸。
又出了什么乱子。康斯坦斯直视他的眼睛。“国防部每天都在不断加深自己的存在感。”她这讽刺可谓辛辣。
“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威廉姆斯摊开双手,“前国相辞职后给我留的烂摊子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事?”康斯坦斯看他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就知道此事还跟外交部有关。她心里此刻祈祷外相别又做了什么蠢事。
“跟一个女人有关。”威廉姆斯从放置在地上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老一辈的政客还是不太适应电子产品和电子档案,他跟汉弗莱更习惯备忘录和纸质文档。
照片是偷拍的,一个女人从住宅出门被抓拍的瞬间。她浑身上下充斥着邪性的魅力,高挑匀称的身材,黑发红唇的魅惑容貌,以及那双仿佛挑衅一切事物的眼神。
是个妙人。康斯坦斯在心里赞叹了一句。
“艾琳·艾德勒,施虐女王,手握多名政客丑闻。”威廉姆斯没有向她透露更多的信息,只是嘴角表示了自己的不屑。他不喜欢这样耍小聪明手段的女人。
康斯坦斯挑了挑眉,声音难得愉悦。“小瞧女人,可是会遭到报应的。”结束棋局前,她笑着说道。
cia在贝尔格莱维亚惹出的乱子最终还是惊动了美国大使馆。麦考夫与美国大使结束通话后,就独自回到了内阁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康斯坦斯。她自利比亚回来,就被内阁秘书提拔为联合情报委员会(jic)首席秘书,负责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评估人员报告草案。而此届的执行委员会主席恰好就是他。
阴差阳错的,两人成了上下级的关系。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黑发挽成发髻,身姿窈窕,纤细的脖子有种奇特的苍白感。她化了妆,当然,上班的时候她都会抹点口红,优美的侧脸,红唇紧闭,古典优雅得仿若在参加晚宴。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静谧的绿眸抬眼望来的一瞬间意味不明。
“福尔摩斯大人,要来一局吗?”进入到他的办公室,看见会客桌上摆着与她在书房里一模一样的西洋棋,康斯坦斯出乎意料地邀请他。她确实很久没有跟威廉姆斯以外的人下过棋,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她会下棋。
麦考夫一怔,他很久没听到这样的邀约。作为一名脑力劳动者,他在任何使用智慧的领域……都不会输。
“女士优先。”他落坐在她对面,将手边的黑棋摆好,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他看起来很自信,甚至自信得过头。
康斯坦斯不喜欢这种在棋局上的绅士行为。她这辈子都试图证明自己在男人占优势的领域,也能做到比他们更出色。包括政治,也包括西洋棋。
“承蒙赐教。”她的声音动听悦耳,但在麦考夫看来,康斯坦斯显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高兴。
麦考夫喜欢王兵开局,似乎所有的英国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开局。而她则是典型的西西里防御棋手,专门对付王车开局。
“艾琳·艾德勒,她手里有汉斯洛普公园文件档案的存放位置坐标。”康斯坦斯开门见山地说道。
在阿普比城堡,她接到了负责处理档案的次长电话,说有关当年英国当局在镇压前殖民地起义的文件存放位置可能已被泄露。
这是涉及七十二个前英属殖民地近8800份文件。其中记载的一些事实残酷而血腥,论及黑暗程度,确实可能让大英帝国颜面无光。所以当局将这些机密文件转到了汉斯洛普公园的一处绝密地点。而这些资料的存放地点只有外交部的部分高级官员才知道。
“你为此事来……寻求我的帮助?”麦考夫看了一眼棋盘,随意走了一个孤兵。这招虽然普通,却可能造成王短易位。
“sorry?”她皱眉。“这难道不是军情六处的管辖范围。”
随即看了一下棋盘,她心里计算到这次开局可能需要24个回合才能结束。
这还……真是了不起。康斯坦斯显然被麦考夫的棋力所惊讶。在她视线里,他的手正在移动棋子,明亮的光线此时从窗口透进来,印在这张陈旧、破损的棋盘上。
就是这么一瞬间。
她的脑子出现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手指,同样的棋局,而她输了一次又一次。无论怎么绞尽脑汁,无论怎么想方设法。无论怎么改变战略,输局总是出现在自己手里。这让她感觉到一阵恍惚。
“此事已经交给夏洛克去解决。”麦考夫斜靠在椅上,姿态随意。他不能将白金汉宫的丑闻告诉她,虽然他知道她早已预料到此事。据他所知,康斯坦斯跟王室的关系良好,她的父亲在马岛战争时与约克公爵是亲密的战友。
康斯坦斯走了一招险棋。她倒不是意图垂死挣扎,只是想再试探一番。
“小心。”麦考夫笑着提醒道,显然已经准备check。所有的后招都在预料之中,他当然不会输,赢家只能是他。
康斯坦斯太熟悉这样的下法。每个棋手,或者下棋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对手时总会有自己习惯的招数,并非所有人都是直觉型棋手,可以随心所欲不按套路出牌。显然,深思熟虑,擅长布局的麦考夫是位策略型棋手。
她坦然认输,手指轻轻推倒了自己的白王。
“康斯坦斯,你的棋艺长进了。”他挑眉,肯定了她的水平。麦考夫显然没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不对。
“麦考夫,夏洛克可对付不了艾德勒小姐。”康斯坦斯叫回了他的名字,虽然其本意是为了区分他跟夏洛克,但还是令麦考夫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嘴角。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不会影响他的判断。”他一直都很相信夏洛克,尽管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的弟弟很蠢。但从某种程度上,夏洛克已经超过英国上下的大部分金鱼。
他的视线落定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明白她又注射葡萄糖来维持能量。
康斯坦斯下意识地收回手,双手抱臂放在胸前,对他的话,她难以苟同。“事实上,我认为,夏洛克才是真正有人情味的……男人。”她还真的不太习惯夸异性。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对莫里亚蒂先生,你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语气顿了顿,“就因为那场烟花?”他尾音带着不满和嘲意。
自利比亚回来后,夏洛克绝口不提康斯坦斯和莫里亚蒂之间发生的事。即使他特意询问,夏洛克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被康斯坦斯注射了迷药,晕倒在地。但麦考夫检查了针头,针管里的迷药早就被夏洛克提前替换了。这就意味着,在这件事上,夏洛克要么是对他撒了谎,要么就是真的忘了当时的情况。
“本质上,他跟你弟弟是一样的人。”康斯坦斯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就像她根本不在意利比亚事件里双方都拿她作赌注筹码一样。
“恕我提醒你,莫里亚蒂是教授罪犯如何作案的咨询专家。目前世界发生的百分之七十的恐怖事件里都有他的身影。”麦考夫并不接受她这样的类比,他沉下脸。
只是百分之七十。康斯坦斯不知为何在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她朝麦考夫露出了好奇的目光,“你看上去,仿佛很有同理心和正义感,麦考夫。”她说。
麦考夫并未理会她言语中的讽刺。他目光如炬,再次出声:“莫里亚蒂曾在牛津大学发表了一篇《小行星力学》的著作。他自幼受过良好教育,有着极高的数学和天文天赋,二十一岁就写出一篇探讨二项式定理的论文。”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康斯坦斯,接着说:“但据我们所知,他目前的父母,只是智力一般的银行家和家庭主妇,在学习上没有任何天赋。甚至于,他们对于莫里亚蒂出众的头脑还有点反感。”
“那你的言下之意是?”康斯坦斯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她完全不担心麦考夫会知道真相。
“伊恩·阿普比三天前已经落葬。而他——只能是吉姆·莫里亚蒂。”麦考夫恢复了以往冷若冰霜的模样。在他望向康斯坦斯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莫里亚蒂的身份了。
话音刚落,康斯坦斯整个身体突然警觉了起来。她知道他一向智力过人,但没想到……自己还是棋差一招。
她没有说话,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坐落在棋盘上的白后,棋子摸久了,白漆斑驳,她的拇指滚烫发热,她下意识想将此事应付过去。
“福尔摩斯大人,”康斯坦斯正准备开口说话之际,就听到麦考夫面色凝重地握住手机,打断了她。“你说得对,夏洛克确实无法应付那样的女人。”
“他出事了。”
第21章信任危机
如果时间能够往回倒流,康斯坦斯绝对不会再踏进贝克街211b号的房子。
针对艾琳·艾德勒将夏洛克打伤后不知所终的这起事端,福尔摩斯兄弟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正装作在读报的夏洛克,脸上还留着暗红色的伤痕,他言辞之间显然在为艾德勒小姐开脱:“她对敲诈没有兴趣。处于某种原因,她想……得到保护。”
“那部摄像手机是她的免牢金牌。”
“你不该去打搅她,像对待皇室那样对她,麦考夫。”
随即他的眼神落到一副事不关己的康斯坦斯身上。“康斯坦斯,你来这里做什么?”卷毛侦探诧异地挑了挑眉。
显然她的到来不在预期。
康斯坦斯将放在唇边的茶杯放下,若是可以,她也不愿来。“如果你不介意,我也算是正在寻找艾德勒小姐的人之一。”她的嘴角微勾,清冷精致的脸,轮廓美好,看上去如同从十八世纪会客品茶的优雅贵族小姐。
“你?”夏洛克将报纸合上,他将脑海里有关康斯坦斯和艾琳的碎片摆放在一起,试图从中找到交集。康斯坦斯不过是外交部的一个小小官员,能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突然,房间传来女人的一声暧昧呻吟,引得众人侧目。
夏洛克立刻起身,绕过康斯坦斯,走到麦考夫的旁边,左翻右翻,拿出一款黑莓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讯息。
“你知道还有其他的人在找她吗,麦考夫?就在你送我和约翰进那儿之前,好像是cia的职业杀手。”
约翰喝了口咖啡,经夏洛克这一提醒,也想到当时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幕,于是开口讽刺道:“真是「感谢」你了,麦考夫。”
自知理亏的麦考夫没有反驳他们。
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知道,在来贝克街之前,他已经在电话里同美国情报局负责人严辞交涉过此事并对那群cia职业杀手下达了强硬永久驱逐令。巧的是,此次紧急驱逐令也正好经过康斯坦斯之手。
康斯坦斯无意间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右边的麦考夫。他哪里叫做不在意自己的弟弟,他明明——只是从来不去表达自己的感情罢了。
作为天生的摄神取念大师,当普通人心中充满愤怒或者极度悲伤时,康斯坦斯显然更容易听到他们的心声和想法。
所以,她听到了远处哈德森太太内心对麦考夫的抱怨,类似于「不知羞耻」「这世上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兄长」这样尖锐的话语。
“此时道谢未免太早。”康斯坦斯放下茶杯,姿态优雅地看着约翰,她这话并无他意。当视线投向正在为他们端上咖啡的哈德森太太时,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温柔,犹如春光中的悄悄盛开的花。
“哈德森太太,您的红茶煮得非常好,味道醇香,我能再来一杯吗?”她的声音听起来真挚动听,让哈德森太太都略微怔了几秒,随即接过她端来的空茶杯。
“好……好的。”这样的美丽,没有谁忍心拒绝。
麦考夫正在疑惑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喜欢哈德森太太煮的红茶?她连丽兹酒店最富盛名的红茶都嫌弃,居然会开口盛赞哈德森随意煮的红茶。这可真让人意外。
“她不会做什么,至少依我看是如此。”坐回原位上的夏洛克放下报纸,像是想到什么,他脸色凝重地盯着康斯坦斯。“你难道有什么秘密也在她手机里?”他问她,但是眼睛却望向麦考夫。
麦考夫知道自己的弟弟想到了什么,不免尴尬地咳了几声。他这个弟弟真是——有点不知体面。
坐在一边的黑发女士很快就反应过来夏洛克暗示的意思。她抬眼,正想说什么,却看到麦考夫投来的略带歉意的眼神。
于是,话就这么咽回喉咙。她听到自己内心那深不可测的一声叹息,可她还能说些什么。
“不管怎么样,你曾在她手里吃过亏。”康斯坦斯耐心地解释着:“夏洛克,不要被她迷惑,她比你想象得还要危险。”最后,她郑重地警告他,也警告着在场的所有男士。
“但这位危险的女士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约翰其实本质上是个老好人。康斯坦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我很遗憾。”她的声音清冷带着点决绝,仿佛不为任何人所动容。“如果保守秘密的人不再遵守游戏规则,那么出局的命运是必然的。”
“天,你居然说这是游戏!”约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他的眉毛快拧成一团,原本热忱的目光迸发出愤怒的火花。他没想到康斯坦斯会说出这么冷酷的话。
“这关乎一位女士的性命!”他厉声指责道。
麦考夫微微抬起下巴,他平静地望向对面正处于怒火之中的人。“华生先生,请注意你的语气。”但在约翰听来,这样的声音跟康斯坦斯的毫无差别。因为都是如此的理智冷静,毫无人性。
“你有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吗,麦考夫!”约翰攥紧了拳头。他的视线掠过面无表情的麦考夫,又回到神情漠然的康斯坦斯,心里想道,这两个人真的是太像了,怎么会像到这种程度。
康斯坦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充满正义感的退役军官。他是在哪里服役来着——英国皇家陆军医疗队,天性善良正直,爱国富有责任心,热爱着冒险与战斗的刺激感。
这样的指责很符合他的身份定位。
“华生先生,如果考虑其他人的感受能挽救艾德勒小姐所带来的损失,”她眼里的笑意很淡,但声音很强势,“那我可以考虑到整个大英帝国所有人的感受。”
康斯坦斯认为自己无需表明立场。但她还是继续开口道:“但对我来说,政治是讲原则的。这个原则就是:不要制造麻烦,不要给我制造麻烦。我最讨厌为无关紧要的人收拾烂摊子。”
她乐意为人收拾残局的前提是,她必须有利可图。
“那莫里亚蒂是属于无关紧要的人吗?”夏洛克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看穿。
“夏洛克!”麦考夫制止自己弟弟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并不希望这种事情——或者说是机密,要在一栋可能被窃听的屋子里暴露出来。
康斯坦斯抬眸,心中划过一丝讶异。没有想到夏洛克还能想起利比亚的事。她明明最后修改了他的记忆——将她跟莫里亚蒂最后的对话都抹掉了。所以,他或许是在诈她?
只是,夏洛克突然起身,他走到麦考夫面前,语气认真。“麦考夫,你还不知道她跟莫里亚蒂的关系吗?”
约翰听到这话,紧张地后退了几步,一脸警觉地盯着康斯坦斯。就连哈德森太太也握住茶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夏洛克这话是什么意思?康斯坦斯难道也是犯罪分子吗?他们心里想道。
但康斯坦斯不甚在意。就算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伊恩·阿普比从法律意义上已经埋葬进罗素家族的坟墓里,他们不可能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嗯啊——”又一道魅惑的呻吟响起。
夏洛克快速地看了一眼手机,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可内心突然焦躁起来。
“你认识艾琳·艾德勒。”夏洛克的语气太过笃定,“但你之前却摆出一副不熟悉的样子。”
他略带得意地将手机摆在她的面前。屏幕展现的是艾德勒小姐发来的一张照片。麦考夫偏过头瞥了一眼,也不免怔住,有点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照片里的康斯坦斯和艾琳正在一起用餐,两位黑发女士笑着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分外和谐。
失望地将视线移开,夏洛克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惊慌的神色。
“所以,你怀疑我也要置她于死地?”康斯坦斯挑了挑眉。她对这样的指控感到好笑。
“麦考夫,我建议你查一下阿普比小姐的通讯记录和监控摄像,相信我,你会有惊喜的。”
夏洛克不为所动。他不遗余力地要将康斯坦斯拉进这场荒唐的追逐游戏。因为他相信,她一定跟这件事有关系。
夏洛克这是……
康斯坦斯疑惑地抬起头。他这是对艾德勒产生了保护欲?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挫败乃至怜悯心时,往往就是某种感情产生的契机。
“夏洛克,康斯坦斯是一名政府官员。”麦考夫说,他面色凝重,但内心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可能他自己都不愿相信,因夏洛克的这番话,不可避免的,他也对康斯坦斯产生了一点疑惑。
因为他知道康斯坦斯的叔叔是莫里亚蒂,也知道她有多在意亲人。也许出于某些原因,她会帮着莫里亚蒂掩盖一些行为。他不能武断下结论,但也不能放过这样的可能性。
他这是在怀疑自己?
尽管这怀疑,微小的几乎让人发现不到。但康斯坦斯还是能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里窥其全貌。
猛吸一口气,她觉得这个房间让她感到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明明伦敦的秋天还未到来,但她整个人却已经能提前感受到寒冬的彻骨冷意——她像是回到小时候参加的每一场的葬礼现场,大理石的墓碑,黑色的西装,灰暗无光的天空。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真是永远的,不可磨灭地刻在她撕裂的心口上。
康斯坦斯勉强地抬起头,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微颤。但康斯坦斯努力不让面前所有人看出她内心深处的震惊跟一丝了然——果然,麦考夫不会相信她。
但麦考夫没有回复她。
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摔坏了,到了这一步她居然还相信麦考夫至少是信任她的。即使她的叔叔是莫里亚蒂,即使在利比亚时他选择放弃自己。
手指握成拳头,光滑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手掌。她此刻想抽烟,妈的,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该付出那点诡异的感情!
麦考夫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不信任感,对康斯坦斯是一种可怕的冲击。他以为她能谅解这样的疑虑,这不过是缜密思维的一种判断,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到了他这样的位置,除却感情因素的怀疑跟谋划已成为一种本能。他意志清醒,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理所应当的是合乎逻辑的的。
麦考夫并不是一个会感情用事的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夏洛克是第一个意识到康斯坦斯不对劲的人。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就像窗外枝桠上被风吹动的树叶,轻微的带着不可撼动的裂痕。他抿了抿嘴唇。
“我可以给她设置最高监控级别。”麦考夫思忖片刻,他说道。
“谁?”夏洛克立刻问他。
麦考夫紧绷着嘴唇,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她的脸,脑海里闪现了她跟莫里亚蒂的身影。她找了他那么多年,她心软的可能性很大,她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麦考夫在努力地说服自己。
“both.”他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康斯坦斯机械地起身。
她的目光冷淡地打量着这栋屋子里的每个人,望向麦考夫的一瞬,目光汹涌的情绪瞬间化为一汪泉水,平静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麦考夫心口一窒。他仿佛看到了六年前在病床上的康斯坦斯。
“那我就祝你们,”她低声说。“能够达成心中所愿。”
随即康斯坦斯转身离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只除了一个人。
麦考夫伫立在原地,他没有回头。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寂寥的火山,隐忍着不肯爆发。
随即,夏洛克听到了麦考夫的声音,以及他那位近乎无所不能、被冠以「大英政府」的兄长的叹气声,沉沉的带着一丝懊悔。
他说:“夏洛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正是莫里亚蒂所希望的结果。”
第22章所谓的真相
伦敦正式进入到八月「新闻饥荒期」。下院议员们休假,报纸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
这也预示着麦考夫可以得到一个不短不长的假期。在与国防部大臣威廉姆斯商讨了有关「邦德计划」的细节后,麦考夫将其送至门口,却突然听到他的询问。
“你跟康斯坦斯最近是怎么回事?”威廉姆斯双手背在身后,幽蓝的眸子平静无波。
麦考夫身子一滞。他对工作时间打探私事这一行为异常反感,但偏偏问这话的是威廉姆斯。
“恕我不能……”麦考夫想避开这个话题。
却被威廉姆斯冷淡的打断——“行了,她估计还没跟你说,今天汉弗莱邀请你来老宅参加宴会的事。”
“在下?”麦考夫动用了多年处变不惊的经验,才勉强压住喷薄而出的惊讶。
威廉姆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是真的毫不知情。”他摇了摇头,“我好像办错事了。”
“不过你来的话,汉弗莱爵士应该也挺高兴的。”这位老人继续说:“今天是他八十五岁的寿辰。”
直到威廉姆斯离开办公室。麦考夫才回过神来,他坐在座位上,开始慢慢用钢笔敲打书桌。
自上次贝克街分别之后,除了必要场合的会面和工作交接,麦考夫几乎很难在私下再见到康斯坦斯。她不再去诺森伯兰大街的甜品店,也不再回骑士桥的红砖别墅,偶尔会去改革俱乐部喝酒。但从未跟他有过碰面,几乎是掐好时间点避开了所有与他见面的可能性。
康斯坦斯其实过得很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倾泻的阳光。这几个月,她已经适应了外交部和jic的双重秘书工作职责,外交部大楼、内阁办公厅甚至首相办公室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是的,首相也很赏识康斯坦斯。不仅是因为她同样出身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著名的ppe专业,更因为她出色的工作能力、谨慎负责的工作态度。
还有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足以媲美任何活跃在银幕上的英国女演员。
这让他想起夏洛克的话。
“麦考夫,她不是以前的康斯坦斯。”夏洛克不放弃跟他争执的机会。“你这些年一直在监控着她,不是吗?”
于是,他变得无话可说。如果说保持距离是对这段关系最好的处理方式。那么他跟康斯坦斯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样的结局。
可这算什么。麦考夫深深地陷进椅子里,明明当初是她先来招惹自己的不是吗?怎么又变成她来掌控整个故事的走向。
他绝不准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宴会刚开始,因手头一件紧急事而耽搁的麦考夫正巧在阿普比老宅门口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就是曾出现在康斯坦斯那张相框里的休·格兰特。
被誉为「英格兰大众情人」的男人,自然拥有一张不落于俗套的外貌和区别于普通人的气质。
他也看到了麦考夫,犹如大海般深邃迷人的眼睛眯了眯。
“这位先生,我好像在那里见过您?”这样的开场白更适合一些浪漫文艺片中男女主角的相遇。麦考夫如是想着,于是他只好微带歉意地回应道:“在下麦考夫·福尔摩斯。”
休·格兰特略微一愣。他确实没听说阿普比家结识过这样的人物。或许是威廉姆斯的朋友?他俊朗风流的脸上友好地露出一丝微笑。
显然这位纵横英国演艺圈的男演员没有听说过他。麦考夫字斟句酌道:“是康斯坦斯小姐的——”
“同僚。”从门口出来准备迎接休·格兰特的康斯坦斯不小心听到了这番对话,在下阶梯之际,她冷淡地说道。
麦考夫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一个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康斯坦斯落进他的眼底:身着黑色丝绸长裙,肌肤如雪,脖颈处环绕着一条碎钻绿宝石项链,宝石很美,却远不及她那双墨绿色的,犹如深潭寒泉般眼眸更为璀璨动人。
这样的美,在黑暗里更容易蛊惑人心。
“哦?”休·格兰特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挑了挑眉。
他们一同进入大厅。
为数不多的女宾嫉妒的目光投向她,正在谈话的众多政坛名流也在她款款而来的脚步声中停下了谈话。
真是一对美人。他们指的是康斯坦斯和休·格兰特。
正与好友交谈的埃德里克·西摩也看到了这对视线焦点。他是威廉姆斯的独子,司法部的政务副次官,也是康斯坦斯名义上的堂兄。
“真不愧是大众情人。”好友收回艳羡的目光,他好奇地问埃德里克:“只不过为什么阿普比小姐对他如此另眼相看,我的意思是——”
英国又不缺好看的男演员。
“他跟已过世的阿普比先生曾是大学同学。”埃德里克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康斯坦斯,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或许,我那个可怜的妹妹把他视作父亲了。”
康斯坦斯挽着休·格兰特小声寒暄着。自休·格兰特去美国演戏后,他与阿普比家的来往减少了很多。但作为康斯坦斯父亲的好友,休·格兰特还是会坚持在每年的圣诞节给康斯坦斯打个电话。
这次他前来参加汉弗莱的生日晚宴,也只是在受邀参与英国学院奖的同时看一眼康斯坦斯最近过得如何。
似乎注意到汉弗莱投来的不满眼光。
“康妮,看来我要先去跟汉弗莱爵士打个招呼了。”休·格兰特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自刚才进门就一言不发的麦考夫身上。“或许,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可以替我照顾一二。”
麦考夫矜持地朝他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
他接过侍者送来的香槟,手里握着,但却不打算喝。康斯坦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麦考夫跟在她身后,无懈可击地微笑着,他无视着所有投来的考究眼神。
两个人来到了宴客厅的一角,这里很僻静,但仍然可以隐隐约约听到大厅里奏响的管弦乐以及宾客们细碎的谈话声。
“是威廉姆斯让你来的。”康斯坦斯抿着嘴注视他。她还没想到该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这样的见面实属出乎意料。
“长辈的宴会,总不能不来。”麦考夫的声音听起来也与平常一样。但当他回想起一路走过来的宴客人群结构:他们基本上是政坛名流或者富家巨子。除却部分女士,还有少部分年轻人——外表俊朗、家境优渥、出身名门、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不在政界工作。
目的简直呼之欲出。
他眯了眯眼,语气不佳。“看来,汉弗莱爵士是另有一番打算。”
“我并无此意。”康斯坦斯垂下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明亮的灯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是真的不在意这场宴会的目的,但不代表她要拂掉汉弗莱的面子。
“但你没想到我会来。”麦考夫不为她找理由,也不为自己找理由。“康妮,你避开我的这些天,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捏住水晶杯,似乎要将其捏碎。
“我在想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福尔摩斯先生,你不是最擅长推理这样的事吗?”她的语气随即平静道,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错觉。
“康妮,我并不能知道你的所有想法。”麦考夫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跟她说话。他的目光滑过她精致的下颌、挺拔的鼻梁,落定在她那双似有震动的眸子里。
他突然想到那次笨拙的亲吻后,她冲他嚷嚷着——“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呀!”
场景互换,倒是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但康斯坦斯却愕然地看着麦考夫。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荒唐话?他们这样的人难道要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说出口吗?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小提琴的琴弦突然拨弄出一声刺耳的动静。紧接着,大厅发出一阵喧闹。有男有女,还有侍从们匆忙的脚步声。
康斯坦斯皱着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当她看见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时,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应该是她所能料到的最难处理的棘手场景。
“这么有意思的宴会,我当然要来参加。”莫里亚蒂冰冷的视线环视四周,捕捉到康斯坦斯的身影时,终于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此时室内被打断的管弦乐开始重新演奏,在温情缱绻的小提琴声中,莫里亚蒂朝她举起酒杯。他随即将视线滑至麦考夫身上,那眼神就显得肆意张狂极了。
麦考夫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他需要确定莫里亚蒂是怎么混进这个宴会的。
但康斯坦斯却一脸复杂地看着莫里亚蒂,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走过来的汉弗莱和威廉姆斯。
莫里亚蒂跟她的对视在不知情况的人眼里仿佛是情人间的迷恋挽留。
在场不少人心中猜测这位不速之客可能是阿普比小姐年少时的恋人,来此宴会一定是为了砸场子。你瞧瞧,那眼神多么的深情动人。
就是不知道汉弗莱爵士心情如何?
汉弗莱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冷静,他对莫里亚蒂的挑衅置若罔闻。“康妮,跟我过来认识一下伊灵顿男爵的长子。”他对她说,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伊灵顿男爵的长子?”莫里亚蒂随意偏过头,捕捉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嗑药的同时还养了三个情人的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汉弗莱慌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伊灵顿男爵,只见他脸色微沉、目光不善,而他左手边的金发男人却多少有点恼羞成怒。尤其当众人正抱着好奇心地望着他们时。
莫里亚蒂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姿态优雅地将酒杯放在一边,双手插兜,明亮的水晶吊灯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嘴角的笑容看起来危险又神经质。
“温切斯特公学校长的第三个儿子是个同性恋,他来此宴会前已经在某家gay吧鬼混了三个小时。”
“哦,还有这位——皇家银行董事的幼子,你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建议换个心理咨询师。”
“以及这位——”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麦考夫身上,嘴唇微勾,不紧不慢地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步入中年、即将谢顶、毫无魅力,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福尔摩斯先生。”
“够了!”汉弗莱和康斯坦斯异口同声地制止他。爷孙两个同时侧过身向周围被提到的达官贵人们道歉:“男爵阁下,十分抱歉,我为这位先生的无礼行为向您献上最衷心的歉意。”
“麦考夫,他只是无心之语,你……别往心里去。”
嘈杂的人群中充满着不安与恐惧,这些达官贵人显然没能料到自己的秘密突然被暴露其中。他们不约而同离这个陌生男人远了一些,本来想看好戏的心情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谁?”人群中的埃德里克高声质问道。
“问的好,我是谁?”莫里亚蒂的眼神滑过知情的威廉姆斯、汉弗莱,康斯坦斯以及麦考夫。“这可是个哲学问题呀。”他琥珀色的眼珠里毫无感情,让人心生胆寒。
莫里亚蒂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把好好的一个宴会毁于一旦。
待其他宾客都陆陆续续离开,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了阿普比一家和麦考夫。
大厅的灯光一如往昔明亮,照在每个人身上。
汉弗莱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但他看见麦考夫居然还没离开时,眉毛上方的那道皱纹更深了。
“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要谈的是我们的家事。”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即使远离英国政坛多年,但执掌权力如此久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气势。他伸出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面前的桌子。
康斯坦斯突然紧张地挽住麦考夫的臂膀。“不,他不能走。”她心里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测。
但最讽刺的是,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身边的麦考夫。
莫里亚蒂抬起腿,坐在一张矮脚餐桌上,同样目光不善地盯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汉弗莱一样,他也觉得福尔摩斯碍眼得很。
“你想要什么?”威廉姆斯沉默片刻,问莫里亚蒂。
事到如今,阿普比一家还是习惯性地用利益作谈判筹码。
莫里亚蒂悠然自得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我想要什么?不,我什么都不想要。”他神色自若,就像察觉不到汉弗莱听到这话突然僵硬的面部肌肉。
“那你来做什么?”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康斯坦斯。
但话刚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发现自己落入到莫里亚蒂设计好的圈套里。
“别紧张,我就想问问汉弗莱爵士,”莫里亚蒂面带微笑地环视众人,他将目光投向那位闭目不语的老人。“伊恩·阿普比当年是怎么丢失的?”
轰然一声——伫立在汉弗莱心里的那道防御一切的墙壁突然倒塌。他瘦弱的身子晃了晃,干皱的手掌紧紧地覆盖在膝盖上。
康斯坦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难怪这些年,汉弗莱一直都没有提过有关伊恩的事。前段时间得知伊恩下葬,汉弗莱甚至还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是一点都不在意伊恩的死活。
原本矛盾异常的行为,眼下却都说通了。
威廉姆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莫里亚蒂,心中警铃大作,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麦考夫感觉到自己的臂膀被一张手牢牢抓住。他低头垂眸,看见康斯坦斯她那张挂在脸上的完美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准确而言,只有她一个人在等。
“你也想知道真相?”汉弗莱睁开眼,望向康斯坦斯。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他抚养了多年的孩子。他代替自己的儿子儿媳、自己的妻子精心养育了她二十多年。
是他看着她从一团奶气的婴儿,慢慢成长为如今符合他一切期许的大人。
也是他一手教导她念书,睡前给她讲希腊语故事,从不懈怠对她的政治教导,会为她的大提琴演奏鼓掌赞美,亲自将她送进牛津大学读书,把自己的人脉和关系网都交付于她,只是希望她最后能得偿所愿。
他将未能给予在自己孩子身上的所有关爱都给了她——他唯一的孙女。
汉弗莱心想自己作为道德真空这么多年,难得的感情与良知都给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是老了,他想。但无论怎样说,她的未来还是一片光明。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转个不停。
与此刻康斯坦斯的心跳声奇怪的重叠在一起。但她发现自己这时竟说不出一句话。她双唇颤抖,她下意识地抵抗着想窥见汉弗莱大脑的冲动——她答应过舅舅——绝不看亲人的记忆。
她的手指环绕着麦考夫的臂膀,似乎想要一个可靠的力量来源。她又不是侦探,对所谓的真相不应该产生好奇。真相如果不是站在对她有利的一方,那么就将毫无意义。她应该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她想着。
但,是真的毫无意义吗?她信誓旦旦在南希病床前答应的一切,她这十年不断追寻的难道就是一桩来自亲人构建的谎言吗?
于是,她听到了自己颤得令人心碎的声音。
“是的。”
听到她的回答,汉弗莱突然像苍老了十岁一般,那双睿智无情的双眼再次闭上。事到如今,说什么辩解都没用。他精心培养的孩子,居然会对一个根本没有意义的真相如此执着,这样的认知令他更难受,舌尖品尝到一种心灰意冷的苦涩感。
还未等他说话。
“是我送走的。”威廉姆斯突然宣布。他就站在汉弗莱的身边,脸上的表情冷淡至极。
而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莫里亚蒂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突然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无视莫里亚蒂的目光,威廉姆斯那双淡蓝色的眼珠蒙上一层阴翳,望向康斯坦斯的那一刻,嘲意十足,他坦然说道:“这不是你一直都在猜测的真相吗?”
“你猜对了,确实是我做的。”
随即,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甚至还比不上手头国防文件重要。
康斯坦斯浑身的血液突然在这一刻凝固。她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威廉姆斯,又看了一眼侧过头不肯言语的汉弗莱。
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来从未看清身边所有人。
大概是想淡然一笑,但由于内心深处不可避免的痛苦,让她硬生生扯出一个难看的嘴角弧度。
“是吗?”
康斯坦斯想起夏洛克告诉她的,有关伊恩最后消失的地方,突然悲从中来,握住酒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她是真的累了,这样的家族秘辛实在是让她难以承受。她一直觉得他们就算再不择手段,也决计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既然动手了,那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年被雪覆盖的旧宅屋顶。伊恩带着她去了废弃已久的阁楼里,两个小孩子为了争夺望远镜闹个不停。她记忆里的伊恩性格古怪但却聪敏过人。即使嘴上说着最讨厌自己这个小侄女。但每次放学后都会偷偷塞给她糖果,就是那种酸得要命的糖果。因为他知道她从来都不喜欢吃甜的。
有关他的记忆永远充满着温存与伤感。
无奈地闭上眼,她的声音听起来凄凉难过。“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会死在那个冬天吗?”
莫里亚蒂不由得一怔。这声音仿佛与他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出现的女声相差无几。他原本看好戏的愉悦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仅仅因她沉痛的模样。
脑海里有什么记忆正在渐渐苏醒,犹如被雪覆盖后迎接春天到来的枝桠,静静地在莫里亚蒂纷乱的思维里努力生长。
她是在乎他的,莫里亚蒂心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难以置信地倒退了一步,为自己微暗如沙的内心突然出现的一道光线而感到震惊。
“砰——”
而那道光却突然他面前坠落。
第23章赎罪
“你对死亡的理解是什么?”
蓓尔美尔街的一处维多利亚式建筑风格的府邸,在二楼拐角处的一间卧室里,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康斯坦斯,她勉强地支撑自己起身,看了一眼缓缓输进自己身体里的葡萄糖,这才明白那突如其来的黑暗是怎么回事。
因过度劳累加之厌食症引起的低血糖,康斯坦斯突然晕倒在大厅,急得在场所有人兵荒马乱:汉弗莱主张送至私立医院,威廉姆斯则认为请私人医生来诊断比较好,就连莫里亚蒂都站在原地愣住了,似乎忘了自次前来的目的。
只有麦考夫当机立断将康斯坦斯抱起往外走,他不想再任由这群人浪费时间。但还未走出阿普比老宅大门,就看到德雷克匆匆赶来,他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披在正处于昏迷中的康斯坦斯身上。
这位银发老人哀切地希望麦考夫能照顾她一段时间,他说,康斯坦斯一直以为她将病情瞒得很好。但其实他们都知道,她的厌食症,她的失眠以及从未治疗成功过的创伤性悲痛。
麦考夫在听到创伤性悲痛时,脚步一滞。
于是在伦敦浓重的夜幕中,女助理安西娅就看到足以媲美英格兰在世界杯点球获胜的场景:她那位生人勿进、冷漠无情的boss居然抱着阿普比小姐往外走。尽管下半身脚步很快,但上本身却稳稳当当。就像是抱着一样珍贵的玻璃易碎品一样。
为boss拉开车门时,她还在想,自己为什么前段时间还以为这两个人闹掰了,这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嘛?
麦考夫坐在卧室另一端的沙发上,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时钟摆向凌晨三点,他还在处理公务。其实准确而言电脑里的东西算不上公务。而是阿普比一家二十几年前轰动全国的两桩旧案档案。
一桩早已成定局,主人公档案早就被放进沃斯最机密的房间里,落上厚厚的灰尘;另一桩也以一周前主人公的落葬为结局,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但事情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即使拥有最高领导人的权限,他也只能了解到第一桩旧案同时还牵扯出另外两桩行动:一是owl为代表的军火贩卖勾当;二就是对北爱尔兰地区进行渗透的间谍活动,代号为赌注之刃。但赌注之刃行动早已在2003年以失败告终。
甚至这几桩行动的主要负责人都是……他的叔叔鲁迪·福尔摩斯。
似乎有点疲惫。他合上电脑,想为自己泡杯咖啡。走出卧室门口时,鬼使神差的收回脚步,麦考夫踌躇片刻,准备去看一眼还在昏睡中的康斯坦斯。他的私人医生半个小时前为她吊了一瓶葡萄糖,现在应该快输完了。
“麦考夫?”他还未靠近,就听到了她沙哑的声音。
他将将坐下,又听到她问道:“你对死亡的理解是什么?”
壁灯昏黄的灯光下,康斯坦斯背靠在枕头上。但视线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面容无悲无喜。
麦考夫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答道:“所有生命都会走向死亡。”
这个问题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思绪万千,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回忆一下子就被释放出来。事到如今,硬撑多年坚强无畏的外壳,终于迎来了破裂的一刻。
“我父母去世后,南希认为我可能出现了童年创伤性悲痛,也就是俗称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症状)。家里请来的心理治疗师都会测试我对死亡的理解和悲痛反应。”
“他们往往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对死亡的理解是什么?”
“你那时才七岁?”
“但我的回答跟你并无差别。”
“你在伪装你的反应。”麦考夫皱着眉,他那双以往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难掩复杂,而他却看见她眼里的赞叹之意。
见鬼了,他简直不知道她在赞叹什么。
“是的。较之常人,我对人的情绪感知比较敏感。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不管心理咨询师怎么询问,我都没有露出任何典型的创伤性悲痛反应:比如可能反复谈论死亡,做着关于死亡的噩梦,避免谈论逝者或者跟死亡有关的地方,很难专注于学校成绩,过分担心其他亲人的健康。”
“这些并不难做到。所以在我十八岁那年,心理医生就告诉汉弗莱和南希,我是一个心理健康的继承人,唯一的毛病大概就是神经性厌食。但比起抑郁自杀倾向,这显然不是什么大毛病。”
“但你一直都在服用氯丙嗪。”麦考夫在她的桌上见过这样的镇定药物。
“因为我必须要睡觉。”她坦白道。要不然根本应付不了每天繁重的工作。
“但你的药自利比亚回来之后就停掉了。”麦考夫沉思了片刻,他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伊恩·阿普比了。
“看来你明白了。”康斯坦斯脸色惨白。
“你始终把他走失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对他心怀愧疚,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说这番话时,麦考夫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他心里也有个猜测,很快,她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这个猜测。
“确实是我的错。”康斯坦斯抬起的双手正在颤抖。有关这桩旧事,她始终难以启齿。自责、悲伤与厌恶像是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地切割着她的心口,伤口流血后开始愈合。随即又开始一刀刀割着,就这么周而复始。就像是西西弗斯不断将石头推上山顶,永远没有结束之日。
她闭上双眼,不让他看见她痛苦的眼眸。她此刻几乎快要被绝望掩埋。
黑暗里,她的声音低沉沙哑,隐含着悔恨莫及的悲痛。
“是的,我嫉妒伊恩。因为他有南希有汉弗莱,他比我聪明比我更讨南希的欢心,就连我在世的父亲都更喜欢他。而我什么都没有,甚至到最后连父亲都失去了。”
就像是呼出一口浑浊黑暗的恶气。康斯坦斯目光沉沉,将自己人生中最阴暗的部分展露给他看。
“他走失的那年,伦敦的冬天出奇寒冷,雪下得很厚。而我非要伊恩陪我去花园里捉迷藏,那时我父亲去世不过一个月,所有人待我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高兴,就连一向看我不顺眼的伊恩也是如此。平常懒得理会我的他,头一回答应了我。而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跟他玩捉迷藏……”
“那天下午,南希烤好了他最喜欢的小饼干,我一贯不爱吃这样的甜点。但那天我却反常地去厨房把桌上的饼干全吃光了。我就是幼稚地在想,伊恩要是看见我把他的饼干吃掉应该会非常生气吧。那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就是想做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恶作剧,凭什么他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就是想看他得不到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后来,我在屋子里等啊等,等了好久还是没看见他回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就着急了,推开门急匆匆地去找南希。”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表面上对外报道伊恩是无意走失,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被ira绑架当作报复政府的筹码。但由于当时政局不稳,内忧外患,内阁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男孩的生死。而苏格兰场和军情五处查了那么久也一无所获。久而久之的,这件事就销声匿迹了。”
“现在想来,他们之所以一无所获,其中的大部分原因都跟汉弗莱和威廉姆斯有关。”
动用手上的权力掩埋这桩失踪案的痕迹,这样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再简单不过。
是的,本来对这样的手段早已习以为常。但她仍然忍不住,将颤颤微微的手指敷上眼睛,她的视线一片黑暗。
“不是你的错,康妮。”
麦考夫抬起手,在她的头顶盘旋着,他迟疑了几秒。随即缓慢地下落,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发丝。
麦考夫明白她长久以来对伊恩的执着从何而来。童年无意的恶作剧酿成了一桩无法挽回的悲剧,在往后长达二十年的岁月里,她都没能摆脱这沉重的、根深蒂固的罪恶感。
直到今晚之前,她都认为自己才是伊恩走失的元凶。
但比起自己独自承担这份罪责,从威廉姆斯口中透露的真相,却令她更为痛苦。
“就是我的错!”康斯坦斯用力地捂着眼睛,冰凉的眼泪却从她手指缝隙流出。她该怎么跟他说,如果伊恩没走失,也许他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从小享受着父母的疼爱,无忧无虑的长大,他那么聪明那么独特。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最后怎么会成为——咨询罪犯!
一想到这里,她就呼吸紧促,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麦考夫察觉到她的情绪濒临崩溃,手指慢慢从头移到她的后背。他心里轻叹,她居然一个人将此事背负如此之久,他坐在床边,将她轻拥入怀。
时间将揭开所有事情。他是这么安慰她的。
接近天明,并没有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透出几道晨光。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啜泣声停止了。麦考夫低头,昂贵的衬衫胸前已经湿漉漉一片,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却始终不肯抬起。他将下巴轻放在脑袋上,温热的呼吸声立刻朝他脖颈吹来,密密麻麻的,但环抱她的手臂却越来越紧。
她是骄傲的,他知道。但她也是脆弱的,他眼下也知道了。
“康妮,我建议你给自己放个假。”
“对此,我有个主意。”
第24章公务员度假篇(一)
时值盛夏,法国巴黎郊区的乡间别墅迎来了两名英国客人。
一楼的客厅里,白色的卷草纹窗帘被拉开,这间处处优雅矜贵的屋子突然就亮堂了许多。
麦考夫从花园摘了几朵红蔷薇,他记得她应该是喜欢这样的艳丽浓重的花朵。结果推门进入客厅,就看见正在工作的康斯坦斯。
她穿着他的条纹衬衫,解开了头两个扣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乌黑的卷发随意盘在脑后,手指正在不断敲打着电脑键盘,两条笔直纤细的长腿挂在米白色的沙发上。
他的视线从她的锁骨上明显的吻痕滑过,落在那白得近乎发光的大腿、小腿、脚脖以及脚背上。
脚步就停在沙发边。
“sorry?”康斯坦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电脑被麦考夫收走。
“我认为你此刻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处理外交部那些无聊的文件。”麦考夫关掉电脑前,还特意帮她保存了一下文件。额,应该是有关驱逐叙利亚大使的公文以及顺便帮安德鲁王取消原订本周以英国特别贸易代表身份访问该国的行程。
康斯坦斯正想说这可不是什么无聊的文件。但她的目光一触到他手中娇艳欲滴的红蔷薇时,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另外的一番模样:“麦考夫,你没事吧?”
他脑子烧坏还是被撞了,一大早跑到花园摘什么花。
被她眼里明晃晃的「你是个傻子」的情绪刺激到的麦考夫一下子就沉下了脸。
他坐在她旁边,沉默不语。
“你生气了?”康斯坦斯忍不住笑起来。她是真的不太记得自己还有喜欢花这种癖好。或许之前附庸风雅,迎合过那群贵族太太小姐。
她想到最后还摇了摇头,屁股挪了挪位子,从他手里接过这两朵红蔷薇,独有的花香沁人心脾,连日来的阴郁焦虑都被驱散了不少。
麦考夫见她笑了,也不恼她这有意的挑衅。他拉过她的手,宽厚的手掌紧贴她的掌心,她的手脚常年冰凉,这一特征多年过去了还依然存在。
她沉默地跟着他走到餐桌前,两人对着一桌典型的法式早餐,面面相觑。麦考夫知道她厌食症的毛病,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得下去。
康斯坦斯抿了抿嘴,拿起刀叉认命地开始切火腿熏肉,她尝了一口,竟觉得味道还不错。随意一瞥,装在陶瓷盅里的法式炖蛋,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
但这味道……她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麦考夫。
“麦考夫,你是从哪里学的?”她有点食不下咽,而这不是由于味道的原因。
“很奇怪吗?”他自己也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鲜嫩滑爽,鸡蛋的鲜香味道适中,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事实证明,脑子好有时候真的可以无所不能。
康斯坦斯过了会儿才开腔:“没有,很好。”她笑了笑,没有戳破这层纸。自南希去世后,她确实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法式炖蛋。
用过早餐后,两个人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大眼瞪小眼。他们平常这会儿要么就是在白厅管理部务、协助部门决策,要么就是在内阁办公室或军情六处总部制定大大小小的计划。
真是一心为国的两位好公务员。
突然闲下来,他们倒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要不,我们下棋?”康斯坦斯看了一眼窗外的烈日炎炎,实在是没有勇气出门。
麦考夫总算是见识到她的好胜心,自上次输给他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但她可又何止输过他一盘。
她甚至还提议——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问,对方必须回答,无论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他暗中叹口气,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康斯坦斯手指交叉放在颌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长久以来被繁重政务压下的,纯粹的对胜利的欲望重新燃起,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活过来的感觉。
然而,第一局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麦考夫沉默片刻:“你的大提琴很久没拉了,为什么?”
康斯坦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右手指损伤神经,再也握不稳琴弓了。
“车祸后遗症引发功能性障碍,手指不灵活,没有办法再拉琴了。”
麦考夫费了点功夫才不至于让自己表情显得异常糟糕。他心中暗骂,为什么要提这个话题。
也许是因为那年他缺席她的演奏会而引发的愧疚之情。
但这愧疚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点。他想着,他其实一直都没见过她拉琴的样子。
随后几局,麦考夫连连向她发问,问题的角度之刁钻令她应接不暇。什么遇到过最棘手的外交事件以及跟休·格兰特到底什么是关系。
直到康斯坦斯好不容易赢了一局。她狐疑地看着他,直觉告诉自己,他在放水。但麦考夫为什么要放水,这就是不在她所能理解的范围里。
她现在要考虑的是应该问什么。她对他有什么好奇的事吗,平心而论,她还真没有。她的生活很单调很枯燥,她以往的经验教训告诉她,不要轻易对任何事物感兴趣。
但,对他跟她之间的往事,她还是有些在意。
“你要不跟我说说,我忘记的那段往事?”
麦考夫千算万算,确实没能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的手指轻轻滑过面前的棋子,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禁区,或许说,应该是麦考夫一个人的禁区。
只有他记得她们之间的往事。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沉默了片刻,麦考夫找了个煮红茶的借口,拔腿朝厨房走去。而康斯坦斯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却渐渐散开,她的视线落定窗外郁郁葱葱的草坪,神情恢复以往的平静。
后来,两人都绝口不谈有关下棋的事。
他们靠在沙发上,捧着才煮好的红茶,在这栋温馨安静的别墅里。反而聊到一些政坛机密和名人轶事。那些隐藏在白厅之下的尔虞我诈,那些兵不见血的党派斗争,还有国家之间的暗流汹涌,都化作他们此刻的谈资。
太阳慢慢落山,暗光之中,麦考夫看见她困倦的头慢慢摇晃,直至靠在他的肩上。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临摹着她的眉目,他很享受这样的安静时刻。
康斯坦斯是被麦考夫叫醒的。
她本人没有什么强烈的起床气,只是突然看见麦考夫的脸还是会被吓一跳。她不习惯睡醒起来会看到人,即使之前跟麦考夫也会有一些成年人的夜生活。但他们却心照不宣没有提及到过夜一事。
但这次的假期生活,倒是开了个先例。
麦考夫知道她不习惯身边有人,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先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很难得,他居然还有关心别人饮食的一天。
上一个让他如此操心的是嗑药嗑嗨的夏洛克。
屋子里的温度适宜,麦考夫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衬衫和马甲,落日的余晖从窗外透过,落在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以及他缓缓扬起的嘴角上。
褪去平日的冷漠虚伪的外壳,如今的他竟平白看起来温柔了几分。
康斯坦斯一时有点看呆了。她竟觉得……他还挺好看的。
“咳咳,你不是要听你当年……是如何追求我的吗?”
“哈?”
话刚落地,康斯坦斯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麦考夫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第25章特工回忆篇(一)
2002年10月9日,伦敦牛津。
thegrandecoffee号称是英格兰地区最古老的咖啡馆,历史可以追溯到1650年,离牛津大学的bodleianlibrary也不远。
麦考夫随着人群涌进这家咖啡馆,他挑了一个玄关处的位置,视野正好,隐蔽还能盯梢那名俄罗斯间谍——奥列夫,一名高大魁梧的黑发男人,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摊开一本诗集。
麦考夫之前已在奥列夫的公文包里放进一枚袖珍窃听器。他目前只需耐心等待奥列夫的接头人出现。
过了片刻,一群少男少女也纷纷涌进这间咖啡馆。他们穿着正装,打着白领结和黑领结,如同青少年版本的英国下议院。旁人听他们聊天,才得知原来是牛津大学辩论社的新成员,入社仪式结束后便结伴来这里打发时间。
又是一群蠢金鱼。麦考夫平静地移开视线,他端起杯子,似在掩盖自己不经意流露的轻蔑嘴角。
这群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们正高谈阔论美国国会有关伊拉克问题所通过的协议而带来的国际意义。
协议中明确地批准了总统在他觉得有必要和适当的时候拥有对军队的使用权,这相当于为乔治·布什推翻萨达姆政权的说辞递上了最合法的武器。
“阿普比,你有什么看法吗?”问这话的正好是在场的另一位女生,他见过她,内阁现任工业大臣的独女。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无意识地抬起头,她是这群牛津学子中唯一没穿正装的人,黑发红唇特别扎眼,清丽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疑惑,手里握着诺基亚7650,前不久才发布的一款新手机。
麦考夫注意到,她的疑惑并非是因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而是由于她手中的黑色电子产品。
她似乎不太会用。
但很快他听到了这位阿普比小姐清冷略带嘲讽的语调。
“十天后,萨达姆就要参加伊拉克总统选举,美国国会此举完全是在帮助他连任。”
“哈哈哈!”男生们被她这话逗得大笑,果然嘲笑山姆大叔是英国人民惯有的聊天法则。
麦考夫再次收回视线,他不经意地挑了挑眉,脑海里搜索着姓氏为阿普比的内阁高官。但很遗憾,思维宫殿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顺着伊拉克问题这个话题,他们又聊起了成功连任的英国现任首相。他是对美国总统乔治·布什有关进攻伊拉克计划的坚定支持者。
萨达姆究竟有没有大规模的生化武器还不得而知。但首相强硬派的作风确实引来很多人的不满,包括退休在家赋闲的汉弗莱。
但这群青少年却意外的很尊崇他,大概是因为英国首相远胜于美国总统的辩才以及对日不落帝国往日荣光的向往。
麦考夫又看到那位阿普比小姐静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似乎觉得他们鲁莽的结论愚蠢至极。
果然还是因为盯梢太无聊了,他居然开始观察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首相确实是一个优秀的领导人不是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领袖才能。”
“要不然怎么能在大选中以压倒性胜利连任呢,保守党党魁都辞职了。”
“阿普比,你对首相的议会演讲有什么见解?”还是那个女生。她仿佛就咬住阿普比一个人不放。
就像下议院那群热衷找麻烦给人添堵的后座议员。
麦考夫觉得那位阿普比小姐有点不耐烦了,她把手机塞进兜里,神色冷漠地盯着那个女生,一言不发。
“你叔叔是保守党党鞭长,恐怕你对首相的评价无法中立公正。”又有一个满脸雀斑的男生隔空挑衅道。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惹怒到她。
麦考夫听到她果断不耐烦的声音:“首相做出了足够的冒险,但他根本承担不了足够的风险。他的演讲里说了三点:第一点,改革政府公共服务,这实际上会激怒政府中的一些人;第二,他要加入欧元区,这会惹怒政府中的一些人,包括工党内部;第三,他想在伊拉克发动战争,这会激怒整个国家,整个工党。如此看来,他的想法真是新奇、有想象力。”
“如果非要我说,那我只能送各位一句——世界上很可能不存在清醒的伪君子。”
真是一个半点亏都不肯吃的女孩。麦考夫抿了抿嘴,心里想着,要是被唐宁街那位听到那可不得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两个男生倒吸一口凉气,为她这直白得过分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康斯坦斯,你这话实在是……”为首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男生皱着眉。
麦考夫的目光落定在她满不在乎的脸上。太不得体了,他在心里将男生未说完的话说完。
却不料就在这一瞬,他看到这位全名为康斯坦斯·阿普比的女生突然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长廊,四目相接,她那双犹如寒潭深泉的绿眸朝他眨了眨,玫瑰般的红唇微勾,勾出一抹意味深长又优雅迷人的笑意。
她为什么要看他。麦考夫掩藏内心深处的惊讶。
若是定力不强的男人看到这幕,恐怕会发呆发痴发傻,低能得让人可笑。
但麦考夫随即就将视线重新放在那名俄罗斯间谍身上。他没有再往那个角落多看一眼,平静的面容不起一丝波澜。
就好像刚才跟陌生女孩的对视不过是一场幻觉。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似乎有下雨的预兆。麦考夫不经意地握紧自己的黑伞。
过了十分钟,那群青少年纷纷背身离去。麦考夫没有看到那位阿普比小姐的身影。他猜她可能还在跟新手机做无谓的斗争。
而正处于监视中的奥列夫先生,更加让人奇怪,他正津津有味地在读诗。
“噼里啪啦——”伦敦突然下起了暴雨,咖啡馆陈列甜品的橱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水。
俄罗斯人还挺浪漫的。
微型耳机里,那位俄罗斯间谍在用俄语深情念诵着阿赫玛托娃的《爱情》:“有时在晶莹的霜花里一闪,有时又沉在紫罗兰的梦境……”
麦考夫轻蔑地弯起嘴角,他对这样的浪漫一点都不感冒。手上的黑伞伞尖正无聊地戳着光滑的黑色地面。
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棕色布洛克鞋。
“但它准确而又神秘地,来自喜悦,来自宁静。”
“您是俄罗斯特工吗?”
伴随着耳机里传来的温柔缱绻的男声,一道清冷女声也在此刻同时响起。尽管内容惊世骇俗,但幸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才没有让其他人注意到。
麦考夫抬起头,一点都不惊讶这位康斯坦斯·阿普比小姐为什么此刻坐在他对面。她双手撑着桌子,眼睛发亮,好像对他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知道这位小姐的脑袋到底是经过怎样缜密的推理才能得到如此荒唐的结论。但他百分百确定,她完全是一时兴起才过来搭讪。
“为什么这么说呢?小姐。”麦考夫保持着距离,礼貌疏离地问道。
“或许这里有个倒霉蛋会重蹈那个保加利亚诗人的命运。”她提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黑伞上,似乎在暗示什么。
有关保加利亚流浪诗人死亡的真实原因一直都搁置在军情六处的档案室。媒体大多数知道他是死于克格勃的暗杀,但绝不可能如此清楚暗杀细节——比如黑伞注射毒药令其毙命。
麦考夫这下倒正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见他投来异样目光,她浮现一丝狡黠明亮的笑容。
“如果不是,那更好。”她伸出自己的手,哦不,是从自己兜里拿出了那款新手机,推到他面前。“尊敬的先生,您会用这个吗?”
麦考夫只是看了一眼。
诺基亚7650,最新上市的手机。全球第一款彩屏手机,第一款塞班系统智能手机。第一款内置摄像头拍照手机,第一款滑盖手机,价格昂贵,几乎卖脱销。
使用说明书是被她扔了吗。他略带怀疑的目光让对面的女生感到一丝羞愧。
“人人都有不擅长的地方吧。”她摊开手,一双如碧玉般的绿眼望着他。“这也许就是我的阿基里斯之踵。”
“但我可不是阿拉丁神灯。”麦考夫一口拒绝道。
“现代文明社会的绅士原来都是这样的。”她歪着头,并没有因被拒绝而恼羞成怒,她盯着他,见他始终不肯松口,只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将手机放进包里。
“这让我想起《约翰牛的生平》。”
麦考夫皱着眉,她这是在嘲讽自己是个冷酷无情、桀骜不驯的人?
“小姐,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请恕我失陪。”
他预感到远处的奥列夫要离开了,于是将咖啡钱放在桌上,视线从她脸上滑过。
见他要离开,她俯身将一张纸条塞到他的西装上衣口袋,速度之快令麦考夫始料未及。
他是不是对她过于放松警惕了。
“你……”良好的修养让麦考夫将不太温和的话吞进喉咙里。他只能睁着灰色的眼睛,不快地盯着她,双手抱臂等待她的解释。
咖啡馆的大门时开时闭,一辆黑车在雨幕中缓缓驶来,停在门口。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
“尊敬的先生,跟您聊天很愉快,不过我还有事,也请恕我先失陪。”
呵,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麦考夫见她朝自己微微一笑后,转身走出门,钻进那辆黑车里。
他摸了摸贴近胸口处的口袋,顺手将纸条拿了出来,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白纸条,黑色的水笔写了一串号码,很明显是她的电话号码。
笔迹潦草,一看便知是临时起的意。
他皱着眉,手掌揉搓纸条,想将这团皱巴巴、毫无价值的废纸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但视线里那个俄罗斯间谍已经买好单准备起身离开,于是手就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
就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
晚上八点半,伦敦圣尔敏酒店一楼的大厅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麦考夫受命暗中保护内阁一名上了死亡名单的大臣。他与另一位叫布莱恩的特工假扮侍从,穿梭在这群达官贵人之间。
麦考夫没有像布莱恩那样贴身保护,而是站在二楼的一处极好的观望地点,俯瞰全场。
蓦的,他的瞳孔微缩,大厅中央有抹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是三个小时前偶遇的那位阿普比小姐。
白肤红唇,一身剪裁得当的墨绿色长裙衬得她漫不经心的脸,有种万花丛中过的风韵,一派少女的天真与看透世事的沧桑交织融合,竟让在场所有男士都不由自主地放低谈话的声量。
她跟着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人游走在那群大人物之间,谈笑之间丝毫不见胆怯,面容谦和,像极了每个遇到自己敬仰的长者的后辈模样。
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大概是他们这群人最擅长的把戏。
麦考夫将视线收回。他的耳机传来布莱恩的声音——“大臣要提前离开,我已经通知b组继续跟进,我们可以先撤了。”他随意应了一声,就看见女孩离开大厅,朝着另一头走去。
从酒店的洗手间往右处长廊可以直到后院,那里有整排马栗树,秋天一到,宽大的叶子就会变为绯红。平常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吸烟的人。
隔着门廊,麦考夫看见黑暗里缭缭升起的白雾,以及烟雾里站得笔直的女孩。
伦敦不到十度的夜间温度,她就裸露着白皙的脖颈和臂膀,一袭绿裙在寒风中褶出层层波浪,远处昏暗的灯光里,犹如古希腊的女神雕像。
她此刻一脸厌弃漠然的神情,让麦考夫无法将她跟三小时前见到的明艳冷傲的人相联系。
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麦考夫隐没在黑暗里。他看见一个男人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在看见后院那抹绿色身影时,眼睛突然亮了。
“阿普比小姐,原来你这里。”男人似乎根本不介意她还在抽烟,甚至还觉得烟雾下的女孩有种更致命的魅力。
她手指夹着烟,看着男人,那副笃定的笑真是熟悉。
男人似乎为了表现自己的绅士风度,正准备脱外套,但却被她伸手制止——“卡文迪许先生,我只是出来透个气。”
原来是第十二代德文郡公爵的后代。麦考夫伫立在原地,心里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离开。
偷听可不是一名绅士所为,而且这也不在任务范围之内。
“阿普比小姐好像有心事?”威廉·卡文迪许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精致的侧脸。
这问题似乎是勾起了她什么回忆,她的声音突然欢快了起来。
“在想一个男人。”
这位年轻害羞的贵族后代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他的声音因慌张变得有些结巴:“阿普……比小姐,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我在想一个三个小时前才认识的男人。”
麦考夫突然听到寂静的黑夜里,他藏在胸腔处的那颗心脏,跳动频率居然一反常态,「砰砰砰——砰砰砰」,带着轻微的讽刺与兴奋。
这很不对劲。他缓缓闭上双眼。
第26章特工回忆篇(二)
将门轻轻掩上还不到一秒钟。麦考夫就听到自己身后略带薄怒的男声。
“你是谁?在我家附近做什么!”
计划有变,奥列夫提前离席。麦考夫的手指还握在门把手上,他透过冷冰冰的金属反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紧绷成一条线的嘴角与毫无感情的眼眸。不能暴露身份。这是所有特工的觉悟。
而就在这一刻,他居然将自己落入这种俗套的险境之中,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失误。他必须想办法。
“伯纳德,你走错门了。”此时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响起。
麦考夫转过身,望向声音来源:一袭庄重黑裙,裙边整齐得如同刀口一般的褶皱,头戴黑纱的女人映入眼帘,她一双清澈见底的绿眸透过那层朦胧的轻纱,安静地看着他,姿态优雅,从容不迫。
“亲爱的,真抱歉,这是我第一次拜访你家。”麦考夫从善如流地承了她的解围之语。他大步流星走到女人身边,朝两眼带着几分疑惑的奥利夫说道:“这位先生,我为我冒昧的举动所道歉,请您原谅。”
女人顺着挽上了麦考夫的胳膊。麦考夫身体一僵,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百合花清香,被她触碰的胳膊也烫得像发高烧。
“普林斯小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男朋友。”奥列夫揶揄道:“没想到他的记性这么好。”话虽如此,但他的视线却一直默默打量着麦考夫。
从麦考夫的视角,能看清她犹如天鹅般的脖颈此时微微点了头。
“可能是我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楚,让他听岔了。希望奥列夫先生不要介意他先前的无礼行为。”
“普林斯小姐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介意呢?我看天都这么晚了,你们赶紧回屋休息吧。我也要回屋了。”
但奥列夫却站在原地,打定主意要看着他们走进对面的屋子。
门被推开了。
一阵寒冷的空气向麦考夫涌来。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位普林斯小姐,或者说是阿普比小姐。不仅从未有开空调的习惯,甚至连壁炉都不怎么使用。
活像一个生活在伦敦的爱斯基摩人。
深褐色的橡木地板,米色地毯和窗帘,少量的黑色与红色家具点缀其中。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伦敦塔和泰晤士河夜景。这是一间看上去并不奢华,但在细节上非常苛刻的公寓。
康斯坦斯将头上的黑纱摘下,放置在客厅的桌上。她朝麦考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去厨房端来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坐在一边的麦考夫。
手里的温度恰到好处。麦考夫抬眼看着她光着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走动,悄无声息,白皙的小腿在明亮的水晶吊灯下散发着珍珠般圆润的光芒。
“我将这里称为有求必应屋。”她陷进沙发里,与他不过十英寸的距离,手里端着的热茶稳稳当当,还冒着白气。
麦考夫环顾四周,似乎正在认真思考她这话里的含义。色调冷淡的客厅里摆放着陈旧的维多利亚式古董家具,干净整洁几乎不见灰尘的新式厨房,客厅正中央的黑色茶几上随意摆放书籍:约翰·洛克的《政府论》、詹姆斯·弗格森的《反政治机器》以及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还有一本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被她扔在门口玄关木架上,目的不明。通往内屋的走廊昏暗不见尽头,倒给人一种古堡的阴森可怖感,那里仿佛藏了许多秘密。
随即他的注意力又放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在与他的手指触碰时,他能感受到粗糙的厚茧子。她在门口投来的那束目光,轻盈泛着势在必得的愉悦。她凝视着正在分析她的他,麦考夫能察觉到。所以他没由的感觉到一丝荒谬,他有种自己的想法都被看透的糟糕感觉。
真是诸事不顺。他将杯口送到唇边,似乎在掩饰自己在这一瞬的情感流露。
麦考夫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动,自然而然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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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悉,首相与内政大臣今日前往伦敦白金汉郡切尼耶斯的圣迈克尔教堂深切悼念十五年前死于纳德酒店爆炸案的无辜政府官员与平民。首相表示,“我们对这种残害无辜的行径深恶痛绝。我们向受害者及其家庭表示深切同情。我们坚信我们的国家不会被这种恐怖行径击败。”】
阿普比小姐的脸也屏幕中出现了五秒,她表现得悲痛欲绝,美人泪如雨下,倒是博得在场不少人的怜惜同情。
与电视所展露的形象相比,此刻蜷缩在沙发里喝茶的女人,就显得漠然了许多。麦考夫抿了口茶,掩下自己微弯的嘴角。
“啪!”她将电视关掉,侧过头,不满地望着他。“先生,我姑且称您为我的男朋友?”
“可您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
这指责简直毫无道理。麦考夫也觉得「男朋友」这个词很刺耳、很不恰当,让他如坐针扎。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诡异过。执行任务时险些暴露身份,然后被之前搭讪的女士所解救,两个人被迫处在一个空间里。而这位女士又问出了一个她本不该问出的尴尬问题。
他当然不可能给她打电话。麦考夫想着,但他却不能这么说出口。
“小姐,在下事务繁忙。”这是所有特工都可以拿来当借口的原因。
“繁忙到进错家门?”
呵,真的不肯吃亏的性子。麦考夫堆砌出一层假笑,但笑意未见眼底。
“如果您要说自己是这栋公寓的某处住户——”她顿了顿,绿色眼眸里近乎溢出的笑意让他感到一丝慌乱,“那我想说,整栋公寓都在我的名下。”
麦考夫的手微微停住,他与她对视着,似乎在判断她所言是否属实。他查到的信息是这栋位于牛津街和dean街的高级住所几乎在一个月内就售光所有公寓,包括40套普通公寓与11套顶层公寓。
而她显然没有必要撒这个谎。
出乎意料,这完全的出乎意料。麦考夫目光微眯,他在思考这位小姐的目的。从她主动为他解围,甚至领他进屋开始,他就在思考她的下一步。
“普林斯小姐,或者该称你为阿普比小姐比较合适?”
“先生,您随意。就像我不在意您到底叫什么,您来自哪里,您也不必深究——究竟哪个姓氏更适合我。”
她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居然不在意他的来历?麦考夫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情。但这心情随即又被另一道声音所压下——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眼睛落定在她万事不经心的脸上,生平头一次为女人所展现出来的多面性而疑惑。
“阿普比小姐,您所做究竟为何?”麦考夫冷静地问她。他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半阖双目,有种准备谈判的气势。
谁料只听到她轻笑一声,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惊人。
“如果您想认识隔壁那位剑桥大学化学系副讲师,或许我可以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她的笑容看起来真挚温和,简直挑不出任何差错。看起来就像……白厅那群笑里藏刀的公务员。麦考夫的头微微后仰,他挑了挑眉,下定主意回去就把这位阿普比小姐的资料查清楚。
“那我需要为小姐您做些什么?”麦考夫彬彬有礼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道闪着狡黠的目光。他看她似乎在思考,手指摩挲着下巴,那是她的习惯动作。随即她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丝相当奇怪又腼腆的笑意。
“能否让我包养你?”
“噗嗤——”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看着泼在自己身上的红茶。他额头直跳,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夹杂一丝诧异与荒谬。是的,荒谬至极,以至于这是平生第一次,他想对一名女士说点不适宜的话语。
她见状,忙不迭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块精致的白色丝绸手帕,手帕末端用金线绣着漂亮的英文圆体字母——c.a,她轻轻递给了他。
“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有何不妥吗?”
看着他动作生硬地擦拭西服外套上的茶渍,她满脸疑惑。“丽贝卡跟我说,如果你想找一个人长期陪你说话,那就去包养他好了。”
西服彻底毁了。麦考夫心里想着,他这一天遭遇的刺激已经远胜于那群远在伊拉克的特别行动小组成员。没有什么比跟一位「大智若愚」的女性打交道更痛苦,更痛苦的是他还不能直白坦率地纠正她那散发着天真可笑的思想。
“阿普比小姐,我不擅长跟女性交流。”
麦考夫很想建议她去跟心理医生聊一聊。但话到嘴边,看到她一脸落寞,他却又冷静地闭上了嘴。从某种程度上,麦考夫还算是绅士。
“你会擅长的。”
“什么时候?”
“就现在。”
不好意思,他现在就想起身离开。大脑的决定迅速下达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麦考夫不耐烦地将叠好的手帕放在沙发上,他居高临下,带着一丝惯有的虚伪笑容。
“阿普比小姐,恕在下先失陪了。”
离开前,他微微鞠躬,似是在答谢她今天的解围之举。随即转过身,留给她一抹孤独寂寥的黑色背影。昏暗的玄关处,麦考夫注意到那本单独放在木架上的《道德形而上学》。似乎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小疑惑,他又凑近看了看,竟发现书本下面还藏着一沓白色小票。
待看清小票字样时,麦考夫瞳孔微缩,呼吸加快了许多——票据来自thegrandecoffee。一共有多少张?大概是46张。
第一次遇到她到今天第二次遇到她,相差多少天?46天。
这不合常理。
从玄关到客厅一共用了他二十六步。麦考夫也不知道这看起来颇短的距离怎么走出这么漫长的感觉。茶几上摆放着不知道她从哪里变出来的西洋棋,而她正一个人安静地在对弈,自己跟自己对弈,看起来真是孤独落寞。
“阿普比小姐,”他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珠立刻扑捉到她抬起头那一瞬所显露的表情——难以置信,喜出望外。原本沉寂,收敛一切情绪的绿眸立刻迸发出一种潋滟动人的光芒,这给麦考夫一种感觉——她好像一直在等他转身。他冷静地眨了眨眼。
“或许,你能为我准备一套合适的西服?”
“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伯纳德……这个名字很好。”
“我觉得「亲爱的」也不错。”
第27章公务员度假篇(二)
关于过去的回忆被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打断。麦考夫和康斯坦斯面面相觑,似乎在询问对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麦考夫的手机震动比他的大脑反应速度还要快一点。他看了一眼讯息内容。
【礼物,另替我向你身边的女士问好。s.h】
礼物是一盘录像带。黑色塑料外壳摸起来很有年代感,翻过来,上面没有任何封面和说明,这让她想起2003年克林顿偷情录像外流事件……
麦考夫见她目光诡异、眉头紧锁,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康妮,我希望你能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说。
“好吧,反正这是你的礼物。”她将录像带递过去。
这可不一定。麦考夫想到来自贝克街的监控报告里,夏洛克跟那位施虐女王朝夕相处的情景,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他想象不到他的弟弟在意一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模样,正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康斯坦斯在法国乡村度假。
因为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该完完全全地从大脑剔除。
“要看吗?”正如夏洛克所料,康斯坦斯明显被这盘来历不明的录像带勾起了兴趣。
“你确定吗?”一贯了解自家弟弟的麦考夫隐隐约约有丝担心。
“亲爱的,除了炸弹,我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强。”她说。
尽管两人都对夏洛克寄来的礼物不抱什么期待。但还是很给面子双双坐在放映室的沙发上,视线平静地望着昏暗室内的唯一一处光亮。
就像看电影一样。悬挂在墙上的幕布缓缓拉出,她身体靠在麦考夫胳膊上,手指正百般无聊地玩着那枚戒指,今天早上麦考夫被迫答应取下来借她玩几天。戒指很素净,内侧刻有她的名字,还附有舅舅所施的咒语。
舅舅。康斯坦斯脑海里闪现一张消瘦白皙的脸庞,他身材枯瘦,黑色的袍子在寒风中抖动,跟另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母亲的坟前。
“安娜希望她能……健康成长。”这是帕特里克的声音。
“你们这家人如果能离她远一点,”舅舅转过身,露出黑色斗篷下那张冷峻的脸。“我想安娜的心愿就不难完成。”
帕特里克一时语塞,但他仍然更有耐心。
“斯内普先生,我们跟康妮是一家人,而您也是。”
“一家人?阿普比先生,您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安娜跟我说过,您是位口是心非的先生。毕竟您之前也信誓旦旦说过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但最后——您还是来了,不是吗?”
“呵,也只有她才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好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阿普比先生,我将在康妮十一岁那年接她入学。听着——不要打断我,她会在霍格沃茨接受七年的魔法课程,直到十八岁。而您跟您的家人必须对此保密。相信我,如果您不想招惹是非,最好将嘴巴闭紧。”
“斯内普先生,咳咳——咳咳咳——咳咳,您会照顾好她的,对吗?毕竟她是您妹妹的孩子。”
舅舅冷淡地瞥了帕特里克一眼,从黑袍里掏出一瓶药水递给他。
“当然。”但他的语调听起来却毫不在意。
突然一道悠扬的大提琴乐声打断了她的回想。
幕布画面里出现了——牛津sheldonion剧院。华丽典雅的水晶吊灯,金碧辉煌的剧院装潢,明亮的表演台上,多名身穿黑色礼服的学生端正地坐在酒红色的椅子上,他们的手里都握着自己乐器。
镜头给了正中央的女孩。她黑色的卷发高高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无袖的黑色绸缎礼裙将她优美有力的右臂线条衬托无余,这是常年练琴的人才能拥有的线条——右手握住琴弓上下翻动,奏出的主调缓缓与钢伴合音。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绿眸略微打量一番台下的观众。但很快,她就将视线移开,全心投入进演奏里,再也没有向门口望过一眼。
音乐会逐渐进入到了高潮,曲目从巴赫、德沃夏克、勃拉姆斯到柴可夫斯基,换了一首又一首,直到最后。
周遭都暗了下来。
突然一束清冷如月的灯光笼罩着女孩。她的目光遥遥望向另一个方向,又缓缓地收回视线。
与之前耳熟能详的古典乐曲不同,这最后一曲,麦考夫没有听过。细腻缠绵的乐声缓缓从她指尖流淌,音色光滑如丝绸,盘旋、舒缓,反复变奏,如同流水般涌来的饱满情感似乎要将所有人淹没。
琴声休止,麦考夫站了起来。掌声雷动,她起身缓缓谢幕。隔着九年的时光,两个人的视线骤然对上,她抬眼,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清浅的微笑。
“康妮……”他似是在呢喃,语调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沉重。
一直沉默看完的康斯坦斯倏地起身,她可不喜欢这份「礼物」。
“我先回房处理公务。”
语气听起来僵硬无比。麦考夫迅速将视线移开,他没有想到康斯坦斯会是这个反应。
“康妮,你在生气?”
他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她到底在生气什么,难道是因为触景伤情吗?
“麦考夫,收起你眼里的怜悯。”康斯坦斯回过头,眉头紧皱,她讨厌看见别人眼里有意无意流露的同情。她是残废了还是快要死了,怎么从小到大,人人都要拿这种目光看她。
深呼吸一口气,她对上他担忧的视线,坦然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以前的自己很蠢。”
蠢?她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麦考夫的手指越攥越紧,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此刻冲着一位女士高声质问,于是低声地问她:“你觉得自己以前很蠢是吗?”
“你以前确实很蠢。”他突然松开她的手腕,神情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你蠢到什么都会跟我说,蠢到连我这样的人都会信任,蠢到最后差点丢了性命。”
康斯坦斯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
“像你这样——”麦考夫胸腔的心脏突然狠狠地跳动了几下,他咬着牙,继续说:“从小患有情感分离障碍的女人,客体存在关系丧失,试图将内心的伊拉克特拉情结潜意识地转移到较为年长的男性身上。”
“你怎么敢!”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居然说自己有恋父情结!
“比如,威廉姆斯,休·格兰特还有我。”麦考夫苦笑起来,说出的话犹如冰锥一般刺痛了她。
康斯坦斯往后退了几步。她意识到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不是这一两年,而是更早,早到他们相遇,早到英国参与伊拉克军事行动。
“你看了我的心理诊断报告?”她勉强镇定下来。
麦考夫摇了摇头,他用坚定不移的口吻,“这很明显。你从小长大的环境,你童年丧失的亲密感后会将这力量升华成另一种具有建设性的事情。你跟年长的男□□往后产生了移情,缺陷的东西总需要被满足。”
“闭嘴!”
“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威廉姆斯?因为他结婚生子,不再是你眼里完美男性的形象——高大、敏锐、把控一切。”
“天呐,我讨厌他不是因为这毫无根据的原因。”
“但你不能否认,你当时接近我确实只是为了满足你内心的那份缺陷,你在用这种方式减除内心的痛苦,避免心灵的崩溃。”
接下来是长久的一段沉默。
“你是不是忘了,我忘了?”
“抱歉,我现在才想起来。”
“所以——你的试探结束了吗?”
麦考夫那双清明的灰色眼珠,由暗转亮,又由亮转暗,暗藏的情绪几经转动,终究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能读懂人心。”
“不——”康斯坦斯摇了摇头,她脑海里出现了舅舅的声音。
“人心不是一本书,不能随意翻阅。思想也不是刻在脑海里,不可以让人钻进去读。人心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东西。假设我能窥探到对方的思想和记忆,那么在这种前提下,我也只限于了解对方是否在说谎。”
“包括修改记忆。”
“你……”
“夏洛克关于利比亚的记忆有出入。”
“原来如此。”康斯坦斯垂下头,她想通了。“这就是你必须要掌控我的理由。”
麦考夫没有反驳。他的手指下意识想摸一摸戒指,但却摸了个空。
“你在害怕他想起什么,”她也开始了反击,毫不留情。“怎么,思维宫殿也有失灵的时候?”这对福尔摩斯兄弟的大脑诡异得没话说。难怪先前就算修改了夏洛克的记忆都没有效果。
“康妮,不要转移话题。”收回手,他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这个秘密,他不能跟任何人吐露。
两个人对视了一两秒。
“好吧,不过我要回房处理公务了。”康斯坦斯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她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歪着头对他说。“虽然我不了解之前对你是什么态度,但——那首曲子,我是不可能为帕特里克演奏的。”
她的暗示呼之欲出。麦考夫瞳孔微缩,他愣了两秒,再望向那抹身影时,门口已空空如也。
不可否认,因为这样的结论在他脑海扎根太久,以至于现在被当事人否决,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时,手机响了。不是来自贝克街,而是来自唐宁街。
他按下接听键。
听到安西娅略带焦急的声音:“长官,美国cia那边有场紧急会议需要您亲自当场。”
隔壁书房里,康斯坦斯确实是在处理手头的公务,同时她还在跟人通话,在这栋不受监控的屋子里,她恢复了以往冰冷的神情。
“秘密任务定在凌晨五点,由军情六处协助。”
然而她却被电话另一头的人警告着:“康斯坦斯,现在外交部的常务次官还是菲利普爵士。”
言外之意,这还不归你管。
但她挑了挑眉,冷淡地瞥了一眼屏幕里闪现的档案,嘴角勾起一丝笑。
“他很快就不是了。”
第28章巴黎之行遭遇意外
一夜荒唐之后,总归还要面对第二天的清晨。
爱没有情欲,就不是爱,而是别的东西。康斯坦斯睁开眼的一瞬,想到了毛姆这句话。昨晚还在放映室对峙争吵,结果晚上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在床上滚作一团。对成年人而言,性与爱是不能分开谈论的,有爱无性的生活令人窒息,而有性无爱却会让人更孤独。至于她跟麦考夫之间,说不上是性更契合,还是爱更多点。
她掀开被子,伸手摸了摸床边,是空的,还留有余温。
麦考夫正在穿衣,就算是这样盛夏,他也没有放弃过那该死的仪式感。一套黑色格纹三件套,同款配套的领带、方巾和袖扣整齐地摆在面前。
“你要走?”趴在床上,一丝不挂的康斯坦斯还有点迷迷糊糊。
他的视线落定在她身上,呼吸停了一瞬,迅速走到床边,用酒红色丝绸被单里三层外三层将她裹了个结实,只露出个脑袋,她乖巧地盯着他。他摸了摸她乌黑的发丝,如同在摸一块上好的绸缎。
“有场紧急会议。”因为会议的保密级别较高,麦考夫不愿透露更多的细节。
康斯坦斯立刻清醒,她睁着那双秋水盈盈的绿眸,有点难以置信。“你要亲自去?”
“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的行动需要你亲自去?我的意思是,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行动。”
麦考夫眉头拢起,他以为她是在为今天的约会取消而闹脾气。于是他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再多睡一会儿,我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应该?康斯坦斯沉默不语,只盯着他。
“好吧,可能要到晚上。”麦考夫被她的眼神逼退,只好说出实话。
她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晚上准备的东西都泡汤。
“你……”麦考夫欲言又止,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嘴角。昨晚似乎没控制好力道。他心里想着,粗糙的手指划在她如凝脂般的皮肤。
有点痒,康斯坦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伸出手臂,麦考夫错误地预判了她的想法,以为她是想要一个拥抱,结果等他放下手臂准备俯身实施时,却等到她的一个白眼以及抵在胸口处的手掌。
当然不是为了拥抱他,康斯坦斯的手指扯了扯他还未打好的暗红色领带,动作轻柔地将领带绕过衬衫领,将两者交叉再穿过。
麦考夫的目光一下子就柔和了许多。
不到片刻,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就打好了。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仿佛昨晚的厉声对峙的不是他们。
麦考夫抬起的手被康斯坦斯默默地握住。这是一只很宽厚的手掌,大约有她脸部的二分之一,细长的手指很适合练习一门乐器,虎口处的厚茧已经淡了不少,大约是不常出外勤的原因,可年轻时留下的痕迹总抹不掉——掌下有处一道极浅的疤痕,若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掌心很温暖,一点都不像麦考夫在外给人的感觉。康斯坦斯想着,缓缓将那枚戒指重新套上他的无名指。
麦考夫挑了挑眉,她这是在宣誓所有权——对他的所有权?
这场景给两个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麦考夫,我怎么觉得我有种在求婚的错觉。”她仿佛想到什么,开心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看上去有点傻。麦考夫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
若是外交部和军情六处的文官特工同僚们看见一贯冷静示人的福尔摩斯大人和向来笑里藏刀的阿普比小姐会流露出如此「真实」的情绪,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误食了什么迷幻剂或者是在做梦。肯定是幻觉和梦境在作祟。
但梦境可能还在继续。
麦考夫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十分不符合他性格的动作。他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就像小时候父亲做过的那样——十分亲密又带着点掌控。
因这突然的亲密,康斯坦斯恍惚了一瞬。她颇为惊讶地听他说道:“对于昨晚的话,康妮,我很抱歉。”
他在指昨晚的那番试探。
“至于你身上的秘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深思熟虑地说道:“只要在不危害国家的前提下,我都不会去深究。”
不深究不等于不知情。这当然是暗含的另一层含义。
但麦考夫却明显看见她原本惊讶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他觉得相当意外的复杂情绪——先是哑然失笑,随即是了然于胸后的坦荡大方,笑意层层递进。仿佛这不是一个什么值得拿来探究的秘密。
摆在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早去早回。相信我,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康斯坦斯抬臂,轻轻抚平他额前的轻轻皱起的纹路,笑得温柔似水。
麦考夫以一种深不可测、饱含深意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她,有那么一瞬,康斯坦斯都怀疑他能看清她一举一动背后的所有含义。
麦考夫离开了。这间别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或者还要再加上别墅外待命的特工们。总而言之,这里又变得跟伦敦的骑士桥没有任何差别。
康斯坦斯闭上眼。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他刚才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那样的温柔,意外的比任何强烈、带有占有欲的亲吻还要来得惊心动魄。
不过她要怎么告诉他,只有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她才能将这个秘密坦白相告。但这个说法太天方夜谭,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她康斯坦斯·阿普比为了迫不及待嫁给麦考夫·福尔摩斯,凭空捏造出一个理由?
她不需要好嘛!
还有他昨晚说的什么——见鬼的伊拉克特拉情结!他又没休·格兰特长得帅!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抱怨着。
巴黎和华盛顿时差为六个小时。
麦考夫走进会议室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美国军方、cia局长以及著名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队长都纷纷起身表示欢迎。能让这位英国情报部门最高长官亲自来华盛顿,想必这次秘密行动的目标非比寻常。
他礼貌颔首,双手交叉摆在桌前,貌似认真地听cia局长讲述他们在巴基斯坦的阿伯塔巴德发现了一个白色连体寓所,据得到的情报分析,这极有可能是本·拉登——这位911幕后黑手的藏身之处。
麦考夫脸上露出虚假的笑意,但内心却毫不意外。三个月前他就得知这个情报,只不过碍于前段时间在贝尔格莱维亚丑闻一事上和cia有些龃龉。所以他没有准时将这个「礼物」送出去。
一报还一报。
没想到他们这次能这么迅速反应过来。麦考夫嘴角微翘,仔细听着他们部署这次打击□□的具体行动。
等等,有什么不对。他突然想起康斯坦斯的话,她所指的秘密行动应该不是同一个。而且,美方得到此次情报的时间来得太巧合,让他不得不心生怀疑——是不是有谁故意透露消息给他们。
麦考夫深邃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坐在这里的「老朋友」,突然有个站在cia局长后面、默不作声的西装男人进入他的视线里。这就是那位军方代表所说的发现了这个重要情报的特工。
那男人同时也抬起头,朝麦考夫友好一笑。
看清长相后,麦考夫神色一沉。这不就是那位杰森探员吗?康斯坦斯在美国被他带去问话,夏洛克在利比亚伪装也用的是他的身份。
那么,谁会特意将自己从康斯坦斯身边支走?
在他们都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个麦考夫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从杰森探员的唇形偷偷溜了出来:莫——里——亚——蒂。
因为麦考夫不在,所以康斯坦斯精心准备的计划半路夭折。于是等到巴黎的余晖洒落在别墅外的草坪上,她才不情愿地出门。随便挑了件黑色吊带裙换上,裙长齐膝,白得发光的皮肤衬得她黑发红唇,犹如童话故事里夜间穿梭的美艳女妖,只是她的气质更清冷、更不好接近。
麦考夫提前在巴黎一家有名的餐厅订好了位子,而康斯坦斯只需要坐上车到达目的地即可。
但康斯坦斯坐上车的那一瞬,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驾驶位置上那位眼熟的特工不见了,偷偷换成了一名更眼熟的男士。显而易见,这位男士的仪式感也不亚于麦考夫。康斯坦斯每次见到他,不管是作为她的私人秘书杰瑞米,还是后来的咨询罪犯吉姆·莫里亚蒂,又或者是她的小叔叔伊恩·阿普比,他都以一身笔挺的西装高调亮相。
康斯坦斯摸了摸自己的包,发现里面的手机不翼而飞。无奈之下,她睁着那双美得让人惊心的大眼睛,那眼里所流露的情绪让这位咨询罪犯有点看不明白。
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他一贯看不清人类的情爱,也同样不屑这样无能低劣的情感宣泄。
“亲爱的康妮,好久不见,我们再次在这个浪漫之都相遇,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客套的话就先打住吧。说实话,吉姆,我能自己选择目的地吗?”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挑了挑眉,对这样的请求毫不意外。
“我亲爱的康妮,你对我接下来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透过后视镜,康斯坦斯看见他露出一丝极为矛盾的笑容——孩子的天真烂漫与成人的狡黠恶意交织在一起,眼中冰冷的威胁有如实质。
他从未这么看过她。
康斯坦斯迅速撇开视线。
一般罪犯的动机:权力、性、刺激以及复仇。而莫里亚蒂不是,他什么都不想要。但行为又处处透露着凡事都在他把控下的自得张狂。
没有罪恶感,从来不自责,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细数这些特征,康斯坦斯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吉姆,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莫里亚蒂侧着头,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视线牢牢地凝固在她脸上,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康妮,”他拖长了语调,声音稠密如蜜,“请原谅我记忆不佳,在我美好的童年时光里可没有你的存在。”
莫里亚蒂眼里透着点恶意的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出点不一样的情绪:愤怒、自责,难过甚至羞愧。
但康斯坦斯面容不变,手指摸了摸下巴,似乎不太能理解他这次的试探。
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神色一变,琥珀色的瞳孔猛地微缩。
“是吗,那你以后要习惯有我的存在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他看见她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原本不快的心情突然变得跃跃欲试起来。
“亲爱的康妮,你看起来很有自信。”
“吉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会一点小把戏。比如让你的舌头黏住上颚,或者让某个东西「砰」的一声四分五裂……哦,亲爱的叔叔,你想说什么?不要瞪我,我当然知道你现在说不了话,所以不如让我来安排这次的出行?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眨一下眼。”
话音刚落,不能出声的莫里亚蒂立刻眨了眨他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
他直视过来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愠怒不耐,可能莫里亚蒂自己都没发现,此时他望向康斯坦斯的视线里多了一丝温和的包容。
随即,他听到她骤然变得开朗的声调。就像一家人旅游前小孩子那迫不及待的甜蜜语气。
“很好,那我们去逛逛marnelavallée吧,亲爱的叔叔。”
第29章迪士尼乐园的一天(上)
2011年8月24日的七点半,如果你正好跟朋友或者家人在全欧洲唯一一所迪士尼乐园游玩,也许你会看见两个很奇怪的人。
从正门进入,迎面就是宽敞的美国小镇大街。街边两侧维多利亚风格的店铺林立,活像再次走在伦敦街头。下午六点之后,巴黎迪士尼乐园的游客少了很多。
远处的睡美人城堡耸立在一团瑰丽烂漫的火烧云中,大片大片的橙色光辉层层叠加在天空上,绵延不断,蔚为壮观。
没有什么游客的大街上,有一男一女看起来既矛盾又和谐。
女人身材苗条,穿着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黄昏的余光洒在她身上犹如披上淡淡的薄纱,光滑细腻的皮肤犹如牛奶,她转过头,冲着身边男人微笑,绿色的眼眸顾盼生辉。
被女人注视的男人,他略比她高一点,一身浅灰色定制西装,袖口处的金线看起来价值不菲。他的皮肤也很白,是种病态的苍白感,这样的白在医院比比皆是,男人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很冷,被盯上的那一瞬身体会生起寒栗。
两个人的轮廓有点相像,看上去都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收到消息迅速赶来的mi6特工们对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只能用目瞪口呆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女人从林立的商铺出来,她手里拿着两个「米老鼠耳朵」。一个戴着自己的脑袋上,另一个连招呼都没打,双手直接按在对面男人头上。
天色渐晚,余晖殆尽,巴黎的盛夏晚风吹得他们每个人心里发凉,生怕这位阴晴不定的咨询罪犯会突然发火。
上帝保佑阿普比小姐。他们在暗处悄悄祈祷。
“身在罗马,就像罗马人一样行事,吉姆。”康斯坦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弯如月牙,红唇吐露的法语温柔缱绻。
莫里亚蒂伸出手摸了摸脑袋上毛茸茸的「耳朵」,那双清透的眼睛透着一丝噼里啪啦的火光。
“康妮,我想找的乐子可不是这个。”他同样用法语说道,语气难掩急躁。就算不照镜子,莫里亚蒂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蠢样子:一身昂贵的西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戴着这个傻得要命的老鼠耳朵。
更见鬼的是,莫里亚蒂发现自己除了言语威胁她,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
康斯坦斯才没有理会他什么炸掉整座游乐场的威胁。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定在一位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女士,她小跑过去,跟这位女士小声说了什么。莫里亚蒂就见到那位女士点了点头,两个人携伴而来,他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女士举着数码相机对准他们,「咔嚓——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没等莫里亚蒂反应过来,康斯坦斯整个身子就往他胳膊靠,她的脑袋支在他左肩,沉沉的仿若千斤,那个该死的米老鼠耳朵挠在他的后脖颈上,毛茸茸的,痒得他想抬臂推开她。
不经意间,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散发着清新辛辣、馥郁香甜的豆蔻味,甜柔之外又裹挟着坚硬厚重的烟草味,这是专属潘海利根的木质调香水味。
但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莫里亚蒂被对面的闪光灯刺到视线,眯了眯眼。
“伊恩,你怎么还在看书,我们都在楼下等你呢。”靠在门槛上,一头金发的美丽女人,用她那双冰蓝色的温柔眼眸看着自己,语气很无奈。
而他坐在壁炉旁的大沙发里,厚重的毛毯盖到胸前,听到女人的声音,他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书。
空气里有木头被燃烧的微焦味道。
这时从女人后面冒出一个小脑袋,黑色柔软的卷发,白皙的脸蛋上点缀着一双耀眼如宝石的绿眼。小家伙穿着很笨重繁琐的华丽裙装,她撇了撇嘴,朝他走来,身子晃晃悠悠的,后面干脆不走了,直接扑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小家伙身上有股香软奶甜的味道,松软的像女人烤的红丝绒蛋糕。
她一字一顿,奶声奶气地将他手里的书名念了出来:“恒——星——系——与——现——代——天——文——学。”
「伊恩,你以后也要去看星星吗」她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他迟疑一瞬,似乎在掂量怀里小家伙的重量。“康妮,你是不是又重了?”
如果他没错的话,她重了足足六磅。
“你!”年幼的康斯坦斯鼓起肉肉的两颊,她气得撇过头,不想再搭理他。
“伊恩,这么对待一位淑女很不礼貌哦。”
女人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他手里抽出那本书,手指摩挲着烫金封面,目光在作者那里时停了一瞬。他从她眼里看出了一丝怀念与失落。
“妈咪——”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女人,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
“走吧,我可不想再听汉弗莱唠叨了。”女人随意将书放在一边。她牵着他的手,而他牵着小家伙的手,三个人缓缓地走出书房。
那个时候,他的两只手都很温暖,他的内心还依旧有丝微弱的光,就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压制了他天生自我意识的极度膨胀。
人前总是习惯伪装自己,但最终也会蒙骗自己。
骤然,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莫里亚蒂抬眼,康斯坦斯蹦蹦跳跳、逐渐远去。这一瞬倒是将她与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重叠起来。
这与白厅所展现的形象不同。她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莫里亚蒂视线落在照片上:康斯坦斯笑呵呵地靠在他肩膀上,而他,感觉就像四肢僵硬的病人,脑袋上还戴了个蠢得不能直视的玩意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镜头。他们背后就是那座粉红色的城堡与绚丽多彩的火烧云。
画面东拼西凑,毫无美感。
莫里亚蒂忍着将她扔出去的冲动。他甚至还听到她在拜托照相的女士回家之后将照片发给她。
“哈哈哈!”康斯坦斯发誓回家之后就把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屏保。
莫里亚蒂的目光在远去的那位女士身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他逼近笑得快已经毫无形象的康斯坦斯,“康妮,我没有允诺过你——陪你来这种地方。”
“你不记得了,”她的笑意减淡了不少,“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对了,我刚才就想说了,吉姆你怎么挑了潘海利根的roaringradcliff(咆哮的拉德克利夫),”康斯坦斯凑上去,秀气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光辉亮丽,颓废而调皮?”
莫里亚蒂用中指顶了顶她的脑门,颇为嫌弃地退了一步,像是想到什么,他又微笑说道:“康妮,你用了那么多年的changingconstance(善变的康斯坦斯),难道只是因为跟你共享一个名字?”
康斯坦斯挑了挑眉。
下意识的,她突然握住他还未收回的手指,在他略带惊愕的目光下,笑着说:“走吧走吧,我们去看星星吧。”
莫里亚蒂的手被她牢牢的握住,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脸上的虚伪笑容突然散掉,如同拨开云雾的乞力马扎罗山脉,露出原本的真实模样:被冒犯到的不知所措,内心阴暗涌上后的狠毒狡诈,竭力保持的优雅天真,一闪而过的孤寂冷漠。
诸如此类复杂的人类情绪从他脸上交织。
但很可惜,她都没有看到。
夜晚将至,深蓝的天空缓缓铺上了一层层浓重的墨色。
处理完华盛顿的联合行动后,麦考夫神色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一想到现在康斯坦斯可能还在巴黎歌剧院孤零零地看音乐会,就难免生出几分歉意。
本来他该陪在她身边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在飞机落地前小憩一会儿,却听到安西娅略微慌张的语调:“长官——”
麦考夫抬头,他很少听到自己这位助理发出这样的语调。
“阿普比小姐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前往巴黎歌剧院。由于部分人员的疏忽,她……目前跟……唔,跟莫里亚蒂先生在marnelavallée的巴黎迪士尼游乐园。”
说着,她递上自己的手机。
麦考夫接过,目光接触到屏幕时,看见头戴米老鼠耳朵的她,面容流露出几分好笑。但随着视线右移,手指关节却渐渐泛白。紧接着,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才努力将内心一闪而过的震动放下。
跟莫里亚蒂在一起,有……这么开心吗?
前天晚上,康斯坦斯顺着窗外的月光,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麦考夫,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残缺吗?”
“你是指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成年人不正常的一面多数都源自童年里无法根除的伤害。就像夏洛克的自闭症,你的掌控欲,我的——我的毛病才多……但那些伤口会一直存在,时间的流逝只是为它添上疤痕,但却永远不会消失,它体现在我们每时每刻的言行举止里。”
“康妮,如果我没听错,你这是在为莫里亚蒂开脱。”
“人世间的煊赫光荣,往往产生在罪恶之中,为了身外的浮名,牺牲自己的良心。你瞧,我们这一家人,到头来还是没了良心。”
麦考夫想得出神,他还记得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脸上露出的那抹刺眼的笑。
他深呼口气,多年前的感觉依旧沉重。若是伊恩·阿普比没有失踪,康斯坦斯也许就不会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深陷政治的漩涡。若是她没有遇见自己,那么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手指也不会受伤,或许此刻,在巴黎歌剧院开音乐会的人就会是她。
人的命运总是在一念之间,发生不可预料的改变。
“尽管最后我们还是分开了,但我从不后悔。”车祸一周前,在康斯坦斯的毕业典礼上,那是她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当被问及是否后悔认识他时,她笑着说道:“爱过之后失去总比从来没有爱过好。”
那时的他嗤之以鼻。只有未步入社会的天真少女才会用「爱」这个字眼来形容这样奇怪的关系。他想,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假想的「父亲」;她可以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一面,可以对他轻声细语,可以对他要求拥抱亲吻,可以在他面前流泪微笑。
就像一个飘荡在伦敦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一处温暖的住所。
只不过后来,是麦考夫亲手毁了这个住所。
夏洛克问过他,后悔吗?
麦考夫摇了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
过了片刻,距离飞机落地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站在一边的安西娅听到了福尔摩斯大人低沉的命令:“继续监视,除非遇到紧急状况,不要暴露。”
他合上双眼,没有再说话。
第30章迪士尼乐园的一天(下)
而这边的所谓「看星星」,其实就是星球大战主题hyperspacemountain室内过山车。
等候之中,屏幕里的虚拟ai「银河议员」用法语念着一些要求。星战中标准的x-wing战斗机威风凛凛地从头上飞过,逼真的音效让所有人都大为感叹。在蓝金相间的过山车上,莫里亚蒂侧过头,他看见康斯坦斯眼睛睁得大大的,对周围充满着好奇。
车子缓缓移动,随着投射出的各种星战3d影像,周遭的环境变得昏暗起来。
康斯坦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总觉得似曾相识。
“吉姆,六年前我们是不是在everyman见过。”她突然出声问他。
2005年《星球大战前传3:西斯的复仇》上映之日。她在贝克街的everyman影院预定的首映票,当时坐在邻座的男人,戴着顶毡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有可能是莫里亚蒂。
至于个中原因,时间可以倒转到多年前。
在阿普比城堡如今永久被搁置的私人影院里,她跟伊恩曾偷偷看了不少帕特里克私藏的电影碟片:希区柯克式的悬疑犯罪片,跃马驰骋持枪格斗的美国西部片,抑或是永远被视为最爱的科幻经典系列——《星球大战》。
在哈德米尔斯郡炎热的午后,她捧着一杯温牛奶,斜靠在沙发上,小脚丫晃来晃去。而伊恩则聚精会神地看着银河里不同星球的不同风景,无垠荒凉的沙漠,寒冷彻骨的冰川,铺天盖地的森林和沼泽。她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但伴随着共和国的解体,帝国的反扑,反叛军的逼近,她也渐渐看得入迷。
剧情逐渐进入到高潮,主人公卢克在贝斯坪的云城遇到了大反派维达,一个黑色斗篷和黑色盔甲的武士,两个人使用光剑打斗,剑声入耳,更胜一筹的维德挥舞着光剑砍掉了卢克的臂膀。她惊呼一声后,猛地屏住呼吸,却听到耳边悠悠传来一句:“知道达斯·维达跟卢克是什么关系吗?”
她懵懵地摇了摇头。
“卢克是维达的儿子。”伊恩的声线低沉,嘴角勾出不怀好意的笑。
“no——”她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杯子险些没拿稳。
下一秒,她就听到了这辈子永生难忘的台词——“no,iamyourfather.”以及伊恩突然爆发出的笑声。
“砰——”
伴随着x-wing飞机轰然击落了一台帝国tie飞行器,过山车的速度开始加快。
“我……我找了你很久。”她喃喃说道,“却没想到你就在眼前。”
康斯坦斯闭上眼睛。她有心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却又觉得自己立场尴尬。
很奇怪,阿普比一家人似乎都没有道歉的天赋。
“或许,你可以考虑圣诞节……”
就在此刻,他们的身体突然悬空颠倒,周遭传来的尖叫声将她后半句迅速掩埋。
莫里亚蒂皱着眉。她要说什么,他需要考虑什么?
坐完过山车,他们继续往前走。但康斯坦斯在爱丽丝梦游记的迷宫处却停住不肯动了。
“冰淇淋。”她指了指樱花树旁卖饮料、冰淇淋和华夫饼的风车。
“康妮,你什么时候喜欢甜食了?”莫里亚蒂双手插兜,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难道是从福尔摩斯那里养成的坏习惯?
“吉姆,你不会是没带钱吧?”康斯坦斯略带夸张地看了他一眼。
世界知名咨询罪犯,出门从来不带钱的吗?
莫里亚蒂觉得,他小时候那股被气得想揍人的感觉又回来了。
“闭嘴!”再待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心血来潮炸掉这个乐园。
莫里亚蒂冷着脸,迈着腿,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从摊主那里「买」了两支甜筒冰淇淋。
“你怎么买了两支?”康斯坦斯疑惑不解。
莫里亚蒂没有说话,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冷淡地直视远方。但紧绷的嘴角显示他正在进行一种激烈的情绪斗争。
她挑了挑眉,也不把话说明。
哦,买了两支不同的,估计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吧。
在他们到达睡美人城堡之前,莫里亚蒂被逼去坐了旋转咖啡杯以及骑上那该死的旋转木马,甚至还被康斯坦斯拍下了照片。
对一个冷血无情的咨询罪犯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还被保存在他的手机上。
康斯坦斯:……我觉得你还挺乐在其中的。
“吉姆,你都不设置手机密码吗?”第一次拿到莫里亚蒂私人手机的康斯坦斯被震惊到了。
这真不怪她。身为政府公务员,她如此谨慎,小心翼翼地定时更换手机铃声,并且根据不同的铃声音符制定不同的密码,就是为了保守手机里的机密。
毕竟,政治交易就是保守秘密,出卖秘密,交换秘密的过程。
“亲爱的,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轻而易举拿到我的手机?”
仗着自己的智慧,莫里亚蒂先生又显露出他那恣意妄为,故作优雅的本性。只是因他头上戴着可爱的米老鼠耳朵,这原本听上去极有魅力的话就大打折扣。
“但——人人都会设置密码来保护那些至关重要的情报。这就好比艾德勒小姐,对她来说,那支手机的密码就是一切。”
“但亲爱的,你要知道,”莫里亚蒂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夜晚为那座睡美人城堡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同样为他的声音带来几分宿命感,“密码存在的意义就是它可以被完美破解。”
“而这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叮咚」一声,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需要您的帮助,亲爱的莫里亚蒂先生.i.a】
距离迪士尼乐园的保留项目——烟花秀大概只有不到十分钟,整个漆黑夜晚的笼罩下,睡美人城堡如同一颗巨大的明珠安静地伫立在他们面前。
周围都是黑压压的游客。大家都在屏息等待。
微风吹拂着康斯坦斯额前的碎发,她跟莫里亚蒂站在人群之外,他们看上去也在等待这场烟花秀。
“艾德勒小姐似乎对我的父亲很感兴趣。”康斯坦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跟我提到了一个行动。”
顺手摘下头上的「耳朵」,莫里亚蒂打断了她的话,竖起指头,“嘘……”
“烟花要开始了,”他微笑着说。
顺着他指头的方向,城堡周围的一束束烟花冲向夜空,「砰砰砰」在如墨的夜空中轰然绽放,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马恩河谷的天空。
康斯坦斯的大脑眩晕,她此刻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那转瞬易逝的烟花,还是单纯的为了强迫自己面对那跟爆炸相差无几的火光。
她看着满目的烟火,耳畔好像听到了舅舅尖锐理智的声音。
“恐惧是用来打败的。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应该去面对。”
“康斯坦斯,感情用事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你要抛开有关阿普比先生的回忆,不要让自己受到刺激。”
“记住,永远不要仗着自己可以窥探人心而无所畏惧。任何魔法都不是无懈可击的。人心如此复杂,并非一眼就能看透。”
美国小镇大街的昏黄路灯下,莫里亚蒂苍白的脸庞突然凑近,他那双仿佛能看透她一举一动的眼眸,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康妮,”他粘稠的声调突然把康斯坦斯从回忆中拉出来,她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阿格莱奥妮丝,天空中的月亮听从你的差遣,”莫里亚蒂嘴角噙着笑,温情脉脉地看着她,黑夜里他那略带爱尔兰口音的话语听起来相当蛊惑,“这世间万物皆可被你看穿。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让这无聊的世界匍匐在你脚下呢?”
他略微弯腰,嘴唇凑到她的耳畔,呼出的热气就像一只坚实的手掌,狠狠地抓住她鲜红的心脏揉搓。“你总是担忧自己无法保护他们,不是吗?”他轻声细语,宛如恶魔呢喃。
康斯坦斯心口一窒。他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但……他却完全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吉姆,”她抬眼望向他,在那双极为清澈美丽的绿眸里,莫里亚蒂能看清自己稚气肆意的嘴角、恶意残忍的目光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期盼,他略微愣住。
“你怎么确信,我不会保护你?”
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谷传来,蕴涵着坚定不可摧毁的力量。
意识到她并是不在开玩笑,莫里亚蒂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突然淡了几分。
他几时需要别人保护,她在说什么梦话?
不肯各退一步的两人对视着,时间被拉扯得极为漫长,仿佛周遭喧闹的环境丝毫不存在。
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赶到迪士尼乐园的麦考夫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这两个人看起来格外和谐相像。麦考夫在距离两人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了脚步。
一样的不安分,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能够洞察人心。
他们不在乎普通人的命运,更不在乎那些芸芸众生的性命,从骨子里透露出的傲慢绝情,比起老天赐予的天赋更为可怕。
他们想要什么?一定要把这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吗?
麦考夫缓慢地平复了自己的心绪,他两步作三步朝他们走去。
莫里亚蒂早就察觉到麦考夫脚步的迫近。
他不喜欢这对福尔摩斯兄弟,出于种种原因,他也不喜欢看见康斯坦斯跟福尔摩斯在一起。
他们永远只是个乐子,也只能是个乐子。
想到这里,莫里亚蒂的嘴角牵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我的康妮,”他念她的名字,如同情人的呢喃,甘甜得宛如泉水却又暗含致命毒药,“或许你该问问那位先生,纳德酒店爆炸案背后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刚落,麦考夫就已经站定在他们面前。莫里亚蒂朝麦考夫轻蔑一笑,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什么先生?
康斯坦斯疑惑地回过头,当目光与那人相接触时,她又怔在原地。
这个男人,因着几个小时的会议、不停休的返程导致面容比起平常要憔悴几分,背脊挺得极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他依旧衣冠楚楚,依旧高高在上,依旧……不会为任何人所动。
麦考夫望向她的眼神很冷静,这让康斯坦斯心生不安。
“恭喜您,阿普比小姐,”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利比亚的秘密行动进行的不是很成功。”
“如您所愿,我们可能要结束这个假期了。”
话音刚落,巴黎今晚最后一朵烟花「砰」地化作一道优美的弧线,迅速地划过漆黑的夜空。顿时在空中如同簇簇鲜花绽放,万紫千红,流光溢彩。
过了片刻,夜空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果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康斯坦斯垂下视线。
第31章重回伦敦的政治中心
一个女人因美貌就可获得的关注,反而会使人忘记她本来面目。
【九月十八日,星期四】
伦敦连着两天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盘旋在玻璃窗外,康斯坦斯从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天空阴沉得与大本钟陈旧的砖块融为一体。
门叩了四声。是新来的私人秘书之一,多洛莉丝。她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明亮的褐色瞳孔永远笑眯眯地注视你,看起来贴心又机警。
即便过去了一个月,康斯坦斯还是会为这相像的外貌感到一丝恍惚。是的,多洛莉丝有点像赫敏,还有点像丽贝卡,那是她学生时代最好的两个朋友。但……其实用不着加上「学生时代」这个前缀。康斯坦斯转过身,两眼望着她。
多洛莉丝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她说收件人写着阿普比小姐的名字,但是没有寄件人的信息。因为最近频频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这位能干的女士建议康斯坦斯让苏格兰场的反恐指挥组前来调查一下。
“您可能不知道,诺森伯兰大街前几天发生了一起爆炸案,死者就是我们资料管理处一位次长的太太。”她脸上浮现一抹担忧。
康斯坦斯皱眉,她示意多洛莉丝将包裹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那位次长的名字是安德鲁·格林?”
“阿普比小姐,您居然会记得他的名字!”经验尚浅的私人秘书惊呼道。
安德鲁·格林,几个月前向她汇报英国当局镇压前殖民地的资料存放位置被泄露的公务员。
康斯坦斯目光沉静地望着包裹。这是一桩巧合还是他人的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么目的又是什么?
包裹拆开后,出乎意料的是一柄银白色的爱尔兰锡哨笛。笛子被保养得很好,笛身通体发亮,内部没有生锈的迹象。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信息。
“阿普比小姐,菲利普爵士要您稍后去趟他的办公室。”
“知道了。”
周四,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质询。外交大臣布兰登面对一个月前的利比亚秘密任务的失误,在下议院进行了陈述:“上个月,在时局不明的情况下,我授权向利比亚东部地区,派遣了一个外交小组,以为那里需要他们的支援,他们于昨日撤回,其任务遭到严重误解。以至他们经受了……经受了临时羁押。”
麦考夫就坐在下方,非常不起眼的位置。他神情冷淡,听着这位大臣将原因归结于情报失误,行动人员的差错,让高度敏感的通讯信息设备被公之于众。
首相坐立难安,而在他身边的国防大臣威廉姆斯的表情依旧温和。但他抬眼看了一眼麦考夫,眼神晦涩不明。
质询结束后,人潮退却,反对党因成功打击了执政党的利比亚行动而欢呼雀跃。反观首相这边,士气低迷,一个一个阴着脸走出大门。
在空无一个人的走廊上,威廉姆斯跟麦考夫并排走着。
“福尔摩斯大人,我曾提醒过您。”他说:“一个人总想掌控一切,那是天方夜谭。”
麦考夫停下脚步,他沉默地盯着这位在内阁如日中天的老人。
“即使是擅长幕后操纵决策的灰衣主教也会有顾及不周的地方。”威廉姆斯嘴角弯了弯,似乎在宽慰麦考夫。“不过布兰登也算是种风者收获风暴。”
鉴于布兰登前段时间行事过于鲁莽,有心人可能会将其归结于一桩政治报复。但麦考夫知道,目的不会这么简单。
看来,威廉姆斯也有看走眼的时刻。
“西摩阁下……有关帕特里克·阿普比的档案是最高机密。”话已出口,麦考夫察觉到威廉姆斯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他微微抬起下巴,锐利的双眼直视着这位老人瞬间苍白的脸庞。
这仿佛是阿普比家的一个软肋。
“听着,绝对不可以让她看到有关帕特的档案!”威廉姆斯厉声地警告麦考夫。多年过去,相似的恐慌痛苦再次降临在他身上。
他的痛苦的神态不像作伪。
麦考夫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却被他猛地甩开。威廉姆斯恶狠狠地盯着麦考夫,“福尔摩斯,我明明警告过你,离她远一点!”
麦考夫没有辩解,更没有解释。他纹丝不动,维持着最基本的绅士体面,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威廉姆斯突然失控的这一幕。
他可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警告。
在常务次官的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菲利普爵士坐在那张红棕色的办公桌后面,他沉默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她确实很美丽,跟她的母亲一样。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时隔三十多年,他仍然不明白帕特里克当年为什么会娶一个毫无地位与权势的女人。虽然长得很美,但这个世界上,好的皮囊并不是两人组成婚姻的唯一的理由。尤其是对于帕特里克而言,家世显赫,外貌俊朗,前途无量,没有道理会选择这样的婚姻。
感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菲利普在心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我建议进行一次由王室法律顾问主持的完全独立的调查。毕竟美国武器经由英国官员倒卖给利比亚军方有悖于现今的外交立场。”康斯坦斯礼貌地笑了笑。
菲利普没有吭声。私有企业和政府代理组织owl向外国兜售军火,并不是稀罕事。但坏就坏在,他们打算两头都占便宜:基于种种利益,将武器高价卖给卡扎菲政府。现今政局动荡,华盛顿单方面跟卡扎菲撕破脸,一向墙头草的国防部就准备将军火悄悄卖给利比亚反对派,力图推翻卡扎菲政权。
外交大臣哦,不,事实上就是他派出的外交小组就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双方在秘而不宣的谈判里完美解决这桩可能成为他职业丑闻的变故。
但变故骤然发生变故。他捏住文件的手指指尖泛白,还是有点不肯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红棕色桌面摆放着两份文件。白纸黑字,简直触目惊心:其一,外交部高官利用兜售军火从而获得高额利润报酬;其二,利比亚秘密行动的总批示上的签名是布兰登。但行动方案却由是菲利普办公室起草。
这是他的责任,避无可避。
文官内部拥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即使对外都称是大臣的责任,但若是追究下去,菲利普本人也逃不了内阁办公厅和秘书处的训导与调查。
显然第二份文件是出自康斯坦斯之手。她早在去利比亚之前就设计好了这一切。但菲利普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需要您的一个首肯。”康斯坦斯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这两份文件上。
菲利普拿起她才递上来的文件,匆匆几眼还未看完,就觉得异常冒火,“如果你跟我商量——”他声音里有被胁迫的愤怒。
“您不会答应的。”她截断他的话。
菲利普接下来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他冷冷地盯着她。
两个人对各自的手段心知肚明。康斯坦斯没有权限查阅最高机密文件。若是她直接跟菲利普提出请求,那么他肯定会立刻打消她的想法。只有让他感到自己受到威胁,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才可能会答应这样的交易。而且,一旦此事暴露,康斯坦斯也能顺手将矛头推到他身上。
聪明人一向能审时度势。
菲利普思忖片刻,开口问她:“利比亚这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加文·阿多尼斯。”康斯坦斯睁着那双凉薄的大眼睛,她念起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是随口谈及天气那般自然,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在她的计划中,罪魁祸首的名单上早就写好了名字。
拿到外交部常务次官的签字还不够。唐宁街10号府邸内,站在一扇乌黑的门前,康斯坦斯没有任何犹豫地叩了叩门。
“请进——”
康斯坦斯推门而入,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办公室除了内阁秘书莫里斯爵士外,还有另一个人,她这几日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日安,莫里斯爵士,”她微笑地说道:“日安,福尔摩斯大人。”
麦考夫起身,他打量着她。康斯坦斯的眼圈阴影浓重,再细腻的粉底都没办法遮盖,那双如水的眼睛依旧大而明亮。但她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
回到伦敦之后,麦考夫察觉自己犯了一个思维错误:他是迫不得已进入这样的漩涡,而她并非如此。
康斯坦斯本人是自愿来到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带着相当强烈的愿望一头扎进这野心勃勃的地方。问鼎最高权力,是她的最终目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会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也是归功于麦考夫本人的纵容。他需要知道康斯坦斯的最终目的,需要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任何事任何人所带来的风险都不足为惧,麦考夫了解自己,他能处理好一切,也能从那肮脏的政治污水里抽身而退。
至于付出的代价……
收回视线,麦考夫转身离开,他跟她擦肩而过,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熟悉的香水味逐渐远去,康斯坦斯的瞳孔微张,一股莫名难受的情绪渗透进她的血液和四肢,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不再顺畅。
确实有点难受。但比起想要了解的真相,这样的难受似乎不足挂齿。康斯坦斯立刻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下午五点半,伦敦的雨停了。
在诺森伯兰大街的甜品店,康斯坦斯正捧着红茶细细品尝。她虽然厌食,但对吃食的要求标准却从来没低过。
这茶过于甜了点,她下意识地蹙眉。
“康斯坦斯,你这一年来改变了许多。”坐在对面的克雷斯眉梢略带得意,仿佛为这发现沾沾自喜。“要是以前,你根本不会耐着性子继续喝下去。”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并非从一开始就厌恶这种甜腻的事物。只是自伊恩失踪、南希去世后,康斯坦斯就再也没有碰过任何甜点。久而久之的,她也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是不爱甜食的。
“听说前几日这里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克雷斯点了点头,“据说是瓦斯泄漏,现场被炸得一片狼藉。”
康斯坦斯下意识地摸了摸戒指。七层楼的高级住宅一共住着近五十人,事发当日却只有一人受伤死亡。更巧合的是,死者是凯瑟琳·格林——安德鲁·格林的太太。那么,安德鲁事发当日又在哪里?毕竟,为了蓄意破坏的爆炸犯都容易把自己给炸了。
“等等!康斯坦斯,你这戒指——”克雷斯震惊地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素净的戒指。
是呀,戒指。
这是康斯坦斯今天一直想回避的细节——麦考夫没有戴戒指。
这么多年,康斯坦斯以为自己能够将情绪控制得很好,或者说她以为她能把控好跟麦考夫之间的感情尺度:亲密有余,信任不足。
他们之间实在是复杂:横跨的是六年漫长的空白时光,夹杂着她记不清的亲密过往,还未解开的失忆谜团以及一个绕不开的变数——莫里亚蒂。
心头那股惆怅再次涌上来。
“哎,你怎么走了——”克雷斯的声音在身后隐隐约约。
不出意外。那辆黑车就停在门口,康斯坦斯视若无睹,她现在心情极度烦躁。
脚步越来越快,但车一直紧紧跟在身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坐在车内的麦考夫很有耐心。
如同黑暗里捕食的野兽,即使前方的猎物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陷阱,他也能泰然自若地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砰!”一贯在外优雅知性的康斯坦斯这次十分粗暴地关上了车门。
连前排的安西娅都被这举动吓得抖了抖肩膀。
麦考夫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有这么生气?”
她没有看他,视线望向窗外,有个男人正牵着一条狗散步。
“你是生气在莫里斯那里碰壁,还是生气我没有戴那枚戒指?”
这是什么诱导性提问。她生气难道不能是因为这该死的雨天吗?但康斯坦斯确实很讨厌麦考夫在这件事上插了一手。
因为他没有立场。
那她该怎么对付这个男人。恐吓,威胁,以利益诱惑,以感情相逼,这些对他毫无用处。她覆盖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屈,心里莫名的感受到一丝委屈。
“前面路口停下吧。”康斯坦斯闭上了眼睛。她想,自己再待下去是真的会失控。
“继续。”麦考夫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
车向着一个熟悉的方向驶去,丝毫没有减速的势头。
康斯坦斯气笑了。“麦考夫,世界上有权势的人不可能永远姓福尔摩斯。”
“完全正确。”麦考夫回答得慢条斯理,他的目光移到窗外逐渐放大的那座深绿色和奶油色的建筑,路边白色的指示牌——唐宁街·sw1·西敏市,一闪而过。
两人皆不语,车内一阵沉默。
她垂下视线,第一次为口不择言而感到懊悔。
“但真正有权势的人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他的神色沉静,就像深潭里波澜不惊的泉水。
尽管这想要的东西往往不会让人开心。
车在此时缓缓停下。她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泰晤士河,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不到半秒,她便反应过来。
“你——”
“康斯坦斯,你还有机会可以反悔。”
“反悔?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麦考夫听着康斯坦斯的回答,但他的眼神落在别处。他完全能想象到康斯坦斯看到档案后的神情:愤怒、震惊、难受,绝望。是否去面对残酷的真相,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他想,在人性和权欲交锋的斗兽场上,人类的情感简直不值一提。
就像多年以前,鲁迪叔叔将他带进这栋建筑接受训练。他告诉麦考夫,伦敦是一座每天都在与死神共舞的城市,每天都上演着暗杀、叛国这些血腥残暴的戏码,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除此之外,为了保护他的亲人,麦考夫毫不犹豫地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这面具上面刻着体面虚伪的笑容,面具下面隐藏着杀伐决断的魄力,而这面具一戴就是二十多年。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不似其他人享受着家族铺好的锦绣前程,他的世界里充满着冰冷的利益算计,狠辣的政治斗争,血腥的暴力暗算。
所以当他的双脚即将踏进大门前,鲁迪叔叔也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麦考夫,你还有机会可以反悔。”
但他跟康斯坦斯是如此的相像,就连答案都带着心有灵犀的味道。
“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前路崎岖,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平庸之辈。
第32章公务员的另一层身份
伦敦的冬季,诺森伯兰大街甜品店的角落里,康斯坦斯不紧不慢地抽烟,灰蒙蒙的天空下白雾缭乱,她一身灰色裙装,脚蹬黑色高跟鞋,整个人藏在暗处,一双深绿色的瞳孔冷淡地注视着街边跑动的一只狗。
这是一条健壮的金毛犬,毛绒绒的脖颈上贴着银白色的金属项圈。没有主人在场,它兴冲冲地朝着街道对面奔去,此刻正绕着一名女士转圈。
天气很冷,面前的这条狗也「呼哧呼哧」哈出一团白色雾气。艾琳·艾德勒伸手轻轻拍了拍金毛的头。似乎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视线,艾琳抬起头,她颇为惊讶地发现这位阿普比小姐对于气温的感知,真的要异于常人。
“阿普比小姐,”艾琳扬起她那张无往不利的脸,嗓音魅惑。“您让我想起《迷魂记》里的玛德琳·埃尔斯特,真是足以让任何侦探为您倾倒。”
康斯坦斯随意瞥了她一眼,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道:“这句话放在您身上要更贴切一些,艾德勒小姐。”
艾琳笑了笑。“阿普比小姐,”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道:“或许品尝美味的甜点能让您开心点。”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黑衣男人,平凡至极的一张脸。但不同寻常的是,康斯坦斯已经跟他打过两次照面。
上一次是在贝尔格雷夫广场的咖啡店,恰好也是跟这位艾德勒小姐碰面之际。他们擦肩而过时,康斯坦斯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蓦地皱了皱眉。
那味道来自美国一款的地方烟——印地安溪,而这烟也只在本地售卖。
依旧是老位置——靠窗的圆形餐桌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分别搁置在两位外貌气质同样出色的女士面前。克雷斯端来了一份热腾腾的司康饼,他放在艾德勒小姐面前,随即用眼神询问康斯坦斯。
康斯坦斯摇了摇头,她没有任何食欲。克雷斯走之前,递给她略微担忧的目光。
艾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克雷斯的背影,“看来,您很喜欢这里的下午茶。”
“谈不上,我只是偶尔来这里坐坐。”康斯坦斯的回答听起来很冷淡,配上那张清冷突兀的脸,有股说不上来的凛冽感。
艾琳了然一笑,仿佛洞察一切。她优雅地抿了口咖啡,“我记得,另一位福尔摩斯先生似乎也是这家店的常客。”
康斯坦斯下意识地皱眉。被艾琳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看来两位相识已久。”
“艾德勒小姐,”康斯坦斯嘴角微翘,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缓慢:“还记得前不久在这条大街上发生的爆炸吗?”
艾琳沉默地看着她。
“你想征服男人,想玩弄人心,想借任何身外之物保护自己,这些我都没有权力置喙,”康斯坦斯的手指捏着汤匙,轻轻转动着咖啡,“但不要越界,不要自作聪明,否则谁都保护不了你。”
“您的政治原则——不要制造麻烦,不要给您制造麻烦。”艾琳凑上前,她学着康斯坦斯那股高高在上的语气。
康斯坦斯仔细打量了一番艾琳。“他还好吗?”她问道。
艾琳迟钝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她饶有趣味地反问道:“为什么要问我?”
“你不是刚从他的住所出来吗”
她是怎么知道的。艾琳瞬间绷直了下巴,神情严肃,这一路她明明已经够小心谨慎了。
康斯坦斯撇过头,望了一眼站在街对面抽烟的黑衣男人。
她眯了眯眼。
“恕我直言,您看上去真的不太像一名公务员。”艾琳叹息道,她抬起下巴,话锋一转。“您心情不好,是因为另一位阿普比先生吗?”
“这与你无关。”康斯坦斯顺势回答,视线渐渐从窗外移至艾琳的脸上。
她心想,艾琳·艾德勒果然知道一些内情。
“阿普比小姐,在上次的会面中,我不是提醒过您吗?”
“哦……但我更在意的是你的情报来源。”
艾琳听到回答,略微一怔,随机扯动嘴角,略带点兴味地望着康斯坦斯。“您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就不会这么直接地询问我有关情报的来源。”
“再者,你我都清楚是谁给的情报。”
过了良久。
艾琳看见康斯坦斯轻笑一声,紧接着她听到了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威胁。
放下手里的咖啡,康斯坦斯突然伸出手臂,握住了艾琳的手,脸上的笑意加深。
从窗外看,艾琳就像是被迫聆听上司训话的无辜下属。
这位著名的施虐女王饶有兴趣地与康斯坦斯对视。
“艾琳,”这是阿普比小姐第一次叫她的名讳,“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父亲的事情,请一定要守住秘密。”
“因为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是会受到惩罚的呀。”
康斯坦斯的语气很温柔,犹如春风。但艾琳似乎是被吓到了,她挣脱手,慌忙起身推开椅子迅速离开。
一个小时后。
伦敦肯辛顿区的一栋白色住宅里。
“我能问问,为什么cia会跟踪我吗?”康斯坦斯目光冷淡地望着站在花园门口的男人。“外交部已经驱逐了美国相关的情报人员。华盛顿如果再派人来伦敦,那就只能是借着英美协商武器订单的名义……”
“你来这里,就为了质问我这个吗?”男人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康斯坦斯,面容阴沉。
康斯坦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叔叔——威廉姆斯。
“她还不能死。”她叹了口气。
只要手机密码还没有被破解,那么艾琳·艾德勒的死亡就不能成为这一桩又一桩丑闻的终点。
“康妮,除了她,没人会知道密码。”威廉姆斯冰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言外之意,密码和秘密都会随着这个女人的死亡埋入深渊。
这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康斯坦斯却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她知道父亲的事。”
威廉姆斯双眼深深地注视她,“她不知道。”
“她知道一切。”康斯坦斯眨了眨眼。
“不可能!”
“为什么?”
客厅重归安静。
威廉姆斯的目光在前不久安置的酒架上停了一瞬,他走过去,为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随即,他突然提到了另一个话题,“多年以前,我跟福尔摩斯家族的人有过几面之缘。”
康斯坦斯震惊的神色闪过一瞬。他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呵,他们比你想象的还要聪明、冷血和无情。有的人还能套上世俗的面具掩盖自己的生性冷漠,但有的人……那就是个疯子!他所关心的不是世俗的利益,而是沉迷于操纵玩弄他人的乐趣之中。”
“剥离情感来建立自己信仰的人,是无法让人真正信任的呀。”
客厅里回荡的声音带着点咏叹调的味道,威廉姆斯站在沉默的康斯坦斯面前,他目光沉沉,似乎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什么退路可言的话,康妮,只有家族才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只有家族才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即使是回到了骑士桥的别墅,康斯坦斯的脑海里仍然不断回想着威廉姆斯的这句话。以至于都没发现这空荡安静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灰暗的接待室,莫里亚蒂姿态优雅地坐在皮沙发上,背后就是窗帘紧闭的凸肚窗,左手边就是白色大理石壁炉。
依旧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在等康斯坦斯回来。
“啪——”头顶那盏吊灯突然明亮起来。
康斯坦斯安静地走进门厅,莫里亚蒂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但是没想到她能放松警惕到这样的地步,他那细长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椅子边缘。
「哒哒哒」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康斯坦斯的注意,她走过去,抬头接触到莫里亚蒂的视线时,惊讶到愣在原地。
“好久不见,康妮。”
莫里亚蒂那双深邃的瞳孔仔细地打量她,与几个月前在巴黎神采奕奕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康斯坦斯神色疲怠。
“你——”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
能问他什么呢?
你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你的密谋会不会对国家有危害?
你知不知道有关你哥哥的内幕?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付福尔摩斯?
以及,你能不能...就此收手?
但脑海里又浮现出威廉姆斯的那句话——“剥离情感来建立自己信仰的人,是无法让人真正信任的。”
这样的话同样适用于莫里亚蒂,眼前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
“康妮,你想问我什么?你的父亲究竟是不是叛国间谍?我是不是又要对付福尔摩斯?这座城市是不是又要陷入混乱?”
莫里亚蒂脸上浮现那丝熟悉的笑容,稚气十足而饱含恶意,稳操胜券且得意洋洋。
房间陷入一阵惊异的沉默。
“不——”康斯坦斯摇了摇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沉静得如同一汪湖水。
“只是想问问你,介意跟我一起吃个晚餐吗?”她说得很认真。
她为什么老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莫里亚蒂不解地望着她。她是没有听清自己的话,还是故意选择回避?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康斯坦斯转身走进厨房,消失在视线里。
厨房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顿乱响。
莫里亚蒂挑了挑眉。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栋别墅,上次拜访之时,他还捎走了康斯坦斯放在书房保险柜里的日记本。酒红色皮质封面,泛黄的纸张,极其漂亮的英文书写——详细记录了她生命里大大小小的重要时刻,他错过的关于她的成长瞬间。
絮絮叨叨,全是废话,比如有这么一段。
——如果伊恩还记得我,那他应该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杳无音讯。我也曾想过,没必要跟自己的过错纠缠不清,没必要去思考爱的价值。是的,丽贝卡告诉我,这个世界充斥着人类本质的恶意,爱毫无意义。她说,有一天,面对这样真实、残酷无情且充满着抉择的世界,我会不知所措。因为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康斯坦斯正端着两份意大利面往餐厅走。褐色的餐桌上放置着高挑幽雅的八角烛台,熏香蜡烛火光融融,衬得莫里亚蒂苍白的脸多了些许温暖。她分别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用餐的氛围意外温馨。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不在焉,莫里亚蒂的喉咙痒了几分,他立刻撇过头,“咳咳,”
康斯坦斯犹豫片刻,低声念了一个单词,那是莫里亚蒂从未听过的单词和语调。
“anapneo(安咳咒)——”
话音刚落,莫里亚蒂惊异地觉得自己的喉咙如同清泉流淌过般,一瞬间畅通了不少。
“这是你在霍格沃茨学到的巫……魔法?”他有意识地斟酌语句。
康斯坦斯的的手颤了颤,装着红酒的玻璃杯不经意摇晃了一下,白色桌布立刻出现了几滴显眼的红色污渍。
“是的。”她挥了挥手,一个无声无仗的tergeo(旋风扫净)魔咒落了下去,红色污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莫里亚蒂扬了扬眉毛,超自然的物理现象给予他的冲击力不小。但是自巴黎之行后,他也能坦然接受这个如此真切的事实——康斯坦斯是一个女巫。
一个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角色,一个属于黑暗、毁灭与死亡的角色。
可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面前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示这样的力量。
莫里亚蒂沉默片刻:“所以,你想告诉我,你能利用这样的魔法来控制我?”
康斯坦斯眨了眨眼,突然粲然一笑,那副好看的眉眼突然生动起来,明晃晃的如同黑夜里绽放的娇艳玫瑰。
“是也不是。”她轻声回答道。
第33章隐秘的过往
关于人类的恶,马基雅维利说得十分透彻。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还是没有找到安德鲁·格林。
麦考夫在办公桌前翻阅着下属递上的报告。将近三个月的盘查跟踪,mi6几乎一无所获,他平静地将文件放在一边。
“长官,阿普比小姐似乎也在寻找安德鲁·格林的下落。”安西娅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属于康斯坦斯个人的行踪报告。麦考夫匆匆看了几眼,她利用职权越过苏格兰场,从内务部政务次官手里拿到了诺森伯兰大街那起爆炸案的案件报告。
这是mi6单独给内务部的一份简报,按照惯例,几乎没有透露任何重要信息。但康斯坦斯一定会发现里面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这起案件直接交给了mi6处理,而不是伦敦警察厅或者内务部的反恐指挥组。
“将凯瑟琳·格林的档案规置进第十三号档案室。”麦考夫不紧不慢地下达命令,“继续搜查安德鲁·格林,我希望能在圣诞节前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安西娅心里咯噔一声。十三号档案室放置的是国防部百年机密文件,没有福尔摩斯大人的批准,任何人无权查阅。
她想,这是下定决心瞒着阿普比小姐了。只是……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这对夫妇的身份再特殊,也不至于将保密程度提高到这样的地步吧。
心里泛着嘀咕,麦考夫斜眼望去,安西娅立刻低下头,毕恭毕敬。
“是的,长官。”
“还有什么事吗?”
“国防大臣的私人秘书来电,西摩阁下邀请您参加今天下午在国防部举行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例会。”
麦考夫皱着眉头。
威廉姆斯发现了安装在他家中的窃听器。那天他就是故意在康斯坦斯面前说出那番话,借此来警告正在窃听的人。
也就是麦考夫本人。
而那番话……麦考夫越想心越沉,他已经猜到威廉姆斯可能与鲁迪叔叔相识并在当年达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约定——关于福尔摩斯家族与阿普比家族的秘密交易。
这么多年,他查不到鲁迪叔叔的死亡原因,也查不到伊恩·阿普比失踪的内情,唯一知道的帕特里克的死亡隐情,他也必须守口如瓶。即使……要选择欺骗康斯坦斯。麦考夫心想,他也必须要将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因为这牵扯的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秘闻,更关乎政府与国家的名誉。
“查尔斯·奥古斯都·麦格纳森?”康斯坦斯从茫茫的文件堆里探出头,她望向正在汇报行程的多洛莉丝,“那位并购英国天空电视台和多家报业的传媒大亨?”
“是的,阿普比小姐。”
“贝利奥尔学院的晚宴跟他有什么关系?”
“麦格纳森先生以个人名义向贝利奥尔学院捐助了一笔研究资金。”多洛莉丝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补充道:“文科学部部长布拉德利教授、贝利奥尔学院院长德雷森勋爵都向您发来了晚宴邀请函。”
这让原本拒绝出席的康斯坦斯闭上了嘴。既然都给她发了邀请函,想必汉弗莱也收到了相同的邀请。
真是想躲也躲不开。一想到首相那些明目张胆的暗示,康斯坦斯就觉得生理不适。
这几年在白厅工作不是没有遇到桃色交易的暗示。但对方往往在得知她的出身背景后就打起了退堂鼓,再次见面时也能相谈尽欢,闭口不谈那尴尬的试探。
但有的人就仗着权势肆无忌惮极了。康斯坦斯蹙眉,她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线。
敛起脸上的情绪,工作进入到下一个流程。
多洛莉丝开始询问有关今年女王陛下的授勋名单,“阿普比小姐,由于您没有将自己的名字放进名单里。所以菲利普爵士重新拟了一份名单。”
康斯坦斯接过名单,她一点都不意外菲利普爵士投桃报李的行为。但这并不表明她会接受这样的荣誉。
她告诉多洛莉丝,将自己的名字换成外交部另一位资历更深的助理次长,拟定完最终名单后,她亲自在电话里向菲利普爵士阐明了原因。
挂断电话,康斯坦斯接到了首相私人秘书的电话,她被告知要前去首相办公室汇报外交大臣布兰登前几日发表的有关非常规引渡行动指控的言论。
一个月前结束的利比亚革命中,北约的一颗炸弹将利比□□报中心炸出了一个大洞。在卡扎菲的的黎波里的情报总部中的秘密文件被《每日电讯报》公诸于众,这使得英国政府当局从未涉嫌引渡和拷打的谎言不攻自破。
流言越演越烈,逼得外交大臣布兰登出来澄清。但很可惜,面对经验老道的记者,布兰登鲁莽自负的表现令内阁所有大臣都相当不满。出于舆论施加的考虑,首相可能要进行一次内阁洗牌。
康斯坦斯放下电话,她幽深的目光望向桌上摆放的那支爱尔兰哨笛。
安静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道极轻的长叹。
国防部大楼的一间办公室也正在谈论相似的话题。
听到对面老谋深算的国防大臣的提议,麦考夫扬了扬眉,两人之前不痛不痒地交谈。但没想到威廉姆斯会突然开口提出让布兰登去上议院。这很反常。
“西摩阁下,在下无权撤换女王陛下政府的内阁大臣。”他一口回绝,表情坦荡。
好像前段时间放任布兰登陷进舆论中心的人不是他一样。
与麦考夫相隔一张圆桌的威廉姆斯久久地凝视他,仿佛要把他的一切看穿。
“福尔摩斯大人,”威廉姆斯移开视线,他望向从窗外漏出的几抹微光,声音透出几分沧桑,“我明年可能会向首相提出辞职。”
麦考夫一怔,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您这是为了令郎?”
据他所知,威廉姆斯的独子埃德里克现在正处于司法部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若是威廉姆斯用他的离开换得独子的晋升,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威廉姆斯失笑,“不是因为埃德里克,他这辈子也只能走到那个位置。”
麦考夫静静地坐着,他在等候下文。
威廉姆斯慢条斯理地说:“我跟你的叔叔有个约定。”
这话犹如晴空中无端劈下的闪电,让这屋子的气压陡然下降,两个人之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麦考夫锐利的眼神,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飞向威廉姆斯。
“西摩阁下,请您谨言慎行。”
但威廉姆斯毫不在意,他拿出雪茄,缓慢地抽了起来。“谢林福特岛是属于阿盖尔公爵的私人岛屿,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听到谢林福特这个熟悉的地名,麦考夫皱了皱眉,有关那段不太美好的记忆再次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真是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单词。他垂下视线,手指微屈。
威廉姆斯抬眼看了麦考夫的反应,接着说:“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应该是威廉姆斯·西摩·坎贝尔。”
坎贝尔!阿盖尔公爵……
麦考夫瞳孔微缩,面色下沉,心中的猜测随着威廉姆斯接下来的话被锤定成了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没有多少人知道我是老公爵的私生子,也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座岛是他留给我唯一的礼物。”威廉姆斯提起「私生子」时,淡漠的神情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古董挂钟。
浓重的烟草气息在整间屋子弥漫开来,麦考夫勉强维持镇定,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难怪鲁迪叔叔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解决掉一切问题。
但他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还来不及细想,麦考夫见威廉姆斯吐完一圈烟雾,正准备开口。
“您想要什么?”麦考夫出声截断威廉姆斯的话。他冰冷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对方身上,似乎想要找出这个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
没落贵族家庭出身,背负着私生子的秘密,因政治利益被阿普比家收养,成长过程中被更为出色的弟弟压制,长大后一心维护阿普比家族的荣誉……
不,麦考夫意识到威廉姆斯之前做的种种铺垫,并不是用来威胁自己,而是——
“麦考夫·福尔摩斯,七年前的那次选择,你有没有后悔过?”
威廉姆斯那张皱纹横布的脸被笼罩在缭绕的烟雾之中,静谧的环境下,他那深沉的语调越发清晰,一点一点敲打着麦考夫的心脏。
“他让你在康妮和伦敦几十万市民中作出选择。你选择成为伦敦的救世主,挽救了近万余人的生命,而被你放弃的人却差点死在了医院。一年后的七月七日,步步高升的你身在苏格兰参加八国集团首脑会议,但却没能及时阻止自洛克比空难以来,伦敦伤亡最惨重的恐怖袭击事件。也就是说,当初无论你选择谁,这座城市都免不了来自各方势力的袭击,而人都注定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那你能告诉我,面对这样的结果,你有后悔过吗?”
话音刚落,威廉姆斯的视线慢慢地从大门落定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持续的沉默。
第34章公务员的选择
麦考夫的心犹如悬崖边抛落的冰冷石块,不停地下坠。
阿普比家的人真是不按常理,不留情面,不讲道理,但往往却一语道破,刀刀见血。
「你有后悔过吗」这看似真挚却处处充满挖苦嘲弄的语调,让他再次直视自己性格中冷酷薄情的一面。
他在众人面前所伪装出的温情,此刻被碾碎成一地的灰烬。
那些触及他真正情绪的记忆统统都被关进思维宫殿里一个最偏僻的房间。隐秘的被杂草缠绕的屋子里,陈放着他过去七年来都不肯面对的事实。
莫名的,威廉姆斯的声音语调同当年在病房外嘲讽他的男人渐渐重合。
“相当漂亮的算计,”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您以后一定会飞得很高。只不过,我还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了,你也清楚,allgoodthingscometoanend.”
“我……很抱歉。”
准确无比的记忆力唤醒了当时的情绪:或许有酸楚有悸动有愧疚,但这都……不足以让他放弃自尊低头。
他想,自己的生命里或许不该有康斯坦斯这个人。
但她偏偏用最不加防备的方式闯进他的生活,然后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记忆中离开。
两人之间曾拥有过的美好是真的,但无法遗忘的痛苦也并不作伪。理智与情感就像是风筝与他手中的那根无形的线,双方角力拉扯,力量不分上下。但很可惜他心有偏向,即使再不舍也要作出最冷静的选择。
于是,线被扯断,风筝坠落。
一切都结束了。
“尽管很抱歉,”麦考夫抬起头,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伪善的笑容,他微微抬起下巴,犹如一头胜利在望的雄狮,不允许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但我没有丝毫悔意。”他斩钉截铁道。
其实并不是后悔。麦考夫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情绪,对于过去,对于康斯坦斯,他唯一的感受是痛苦与愤怒,对无能为力只能作出选择的自己的痛苦,对不够强大只能顺从事态发展的自己的愤怒。
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麦考夫始终维持着自己的自尊与体面,他面带微笑与威廉姆斯对视。
气氛焦灼,没有人注意到这间会客室的门口有道阴影落下。
有人的手机铃声响了,微弱的音乐声从外面传来。
门在此刻被推开。
他们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冷女声——
“原来是这样啊。”
麦考夫的脉搏跳得极快,呼吸在加速,但他不能回避。于是强迫自己转过头,将视线投向那抹身影。
下午,康斯坦斯勉强完应付完首相后,就接到了国防部常务次官的电话。对方告诉她,国防部向美国订购新型战斗机的合同有几处需要再斟酌商议。于是在电话里他们定下了会议时间和地点。
按照约定的时间,康斯坦斯站定在国防大楼的会客室门口。却没想到这扇门没关严,正好让她听到了这么精彩的一番对话。
巧合的简直过了头。
麦考夫伪装得近乎完美的面具迸裂出一道裂痕,他在心里咒骂着给他下了圈套的威廉姆斯。
原来,他最终的目的还是七年前的那声警告——远离康斯坦斯。所以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威胁利诱麦考夫亲口说出当年车祸的实情。
甚至让他用那种笃定准确的语气,虚伪自矜的姿态,袒露出可能会令她难过心碎的答案——他不后悔,即使她当时差点死去。
康斯坦斯会怎么想?疲惫和恐惧涌上心头,麦考夫不想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可能不会如他所愿。
她走到麦考夫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复杂情绪竟多到麦考夫无从分辨。
收回视线,她转过身对威廉姆斯说:“叔叔,关于情报机构的尺度和权力,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这是康斯坦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开口叫他叔叔。然而却是为了眼前这个几乎害她丢了命的男人。
威廉姆斯略微一怔,随即化作一声冷笑。“这包括牺牲你的生命?”
麦考夫心里的石头再次下坠,他勉强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康斯坦斯。
无法掌控局面的滋味真不好受。他心里想着。
过了片刻,麦考夫听到她反问道,“叔叔,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我会选择救你。”威廉姆斯的话语掷地有声,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问题,眼神仍旧冰冷且无动于衷,“康妮,人在作出道德判断时,并不关心正义、法律、人权和抽象伦理价值,他们只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福尔摩斯当初选择放弃你,一方面是为了那数万人的性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的政绩,他看似站在了正义的一面,但事实上却是最自私、最虚伪的——”
“叔叔,”康斯坦斯镇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眨了眨眼,“我们都知道,抽象的道德原则不适用于政府行为,国家利益的行为准则不同于个人的行为准则。无论是你,是我,还是他,我们都处在这个政治漩涡里,这就注定我们遇到这种抉择时,必须要以国家利益作为最高考量。”
这全都是狗屁!威廉姆斯收起想破口大骂的冲动,他用一种异常痛苦的眼神望着她,“所以呢,康妮,这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康斯坦斯一怔。他以为她是一个什么人?他透过她到底在想谁?
“你应该清楚,马基雅维利是如何评价人类的。”他打断了她的思考。
“关于人类,一般地可以这样说:他们是忘恩负义的、容易变的,是伪装者、仿冒品,是逃避危难、追逐利益的。”
对于人性本质的认知,相当的准确。
威廉姆斯将手中的雪茄掐灭,扔进烟灰缸里,他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句话。”说完他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康斯坦斯陷入深思。
她并不是单纯地在为麦考夫说话,只是因为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个人利益始终屈居于国家利益之下。
可……这终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想,她终归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原来,真的没有人会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康斯坦斯自嘲地想,或许,今天的晚宴还是一个人赴约比较好。
麦考夫看见她眼里的嘲意一闪而过,他内心挣扎了几下,终于在她准备开口前出声:“我……”
康斯坦斯不解地看着他。
麦考夫的动作先于他的言辞。她的右手腕被粗粝的手指环绕着,神经损伤的右手指被他轻轻揉捏,这让她想起那场演奏会,她不得不深呼吸,以免作出任何不得体的行为。
“康妮,”麦考夫向来胸有成竹的姿态在今天崩溃得彻底,他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慌乱。
她安静地跟他对视。
“事实上,这不是我的本意。”他说得郑重其事,但康斯坦斯却毫无反应。
不该的,「她不恨他可能意味着她不在乎他」这样疯狂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占据着他的大脑。
一贯理智示人的麦考夫遗忘了最基本的逻辑分析。
她不在乎他?不可能。他弱弱地在心里反驳道。
那她爱他吗?是的,她曾说过。可——爱情该如何用逻辑和理智去拆解分析?麦考夫无从下手,他也曾试图去分析自己的情感。比如他对她的念念不忘,是不是契可尼效应产生的结果。
事实上,论证一段感情的成立,这是夏洛克才能干出的傻事,他并不需要。
短暂的几分钟,一切都在燃烧。
灵光一闪,麦考夫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咖啡馆,还有那首诗——“有时在晶莹的霜花里一闪,有时又沉在紫罗兰的梦境……”
他起了个头,似乎在鼓励自己。
“麦考夫,”康斯坦斯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他应声抬眼,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彼此,她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摸了摸他的大脑,麦考夫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紧绷的神经渐渐消失于她掠过发间的温柔。
并非幻觉。麦考夫见她美好的红唇启合,耳边的清冷女声如芦笛悠扬,在他周围轻轻飘荡。
“但它准确而又神秘地,来自喜悦,来自宁静。”
“来自我的心。”
麦考夫清楚地记得,这首诗是阿赫玛托娃的《爱情》,但最后一句明显出自——眼前这个女人之手。
他笑了笑,拉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
但康斯坦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嘴角成功地僵持了好几分钟。
“麦考夫,论证一段感情的成立这样的傻事,刚才你已经做过了。”
麦考夫:好像有点笑不出来了。
第35章失控的背后
“我有点担心贝利奥尔那边的晚宴。”康斯坦斯眉头微蹙,她看上有点后悔。“也许,我们不该缺席。”
她担心汉弗莱又要发脾气。
麦考夫牵着她从圣迈克尔教堂旁的鹅卵石小路走过,寒风穿过两人紧握的双手,修建整齐的草坪在灯影下折射出两道隐隐绰绰的影子。
“pm也正在唐宁街准备明天临时添加的演讲,”他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目光所到之处是她沉静美好的侧脸,“我想汉弗莱爵士应该不会责备你。”
康斯坦斯眨了眨眼睛,她侧过头,带着一丝审视望着他。“是你做的?”
麦考夫用沉默回答了她。他不喜欢那个男人看康斯坦斯的目光,充满着贪婪的占有欲。
如果安西娅能听到她这位长官的心声,恐怕也想跟他说一句——您先收敛一下自己的眼神,可以吗?
尽管呼啸的寒风将康斯坦斯的身影吹得越发单薄孤独,但她的脚步却越发的坚定有力。
“其实你不必出手。”康斯坦斯建议道,她能处理好这类的事件。
即使这个国家的最高元首是名女性,也并不意味着在政坛角力的女人所受到的骚扰与歧视会比其他国家要少。
她不可能事事计较,但也不代表她会顺从沉默。
麦考夫像是想到什么,他瞟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亲爱的,三年前你利用罗伯特议员的花边新闻和受贿丑闻击垮他时,我就站在不远处为你喝彩。”
她停住了脚步,叹了口气,“我已经违背了公务员守则。”
听她语气有几分自责,麦考夫有意为她开脱,“不用多想。他并不是你的大臣,不是吗?”
他的私人手机这时响了。
麦考夫听到电话另一端的报告,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让康斯坦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康妮,”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上去如同往常一样。
但显然,这不可能瞒得过康斯坦斯。
“是谁出事了吗?”她抬头望着黑如浓墨的夜空,一丝星光都没有,只有一轮安静的明月正冰冷地注视她。
“汉弗莱爵士……他在医院。”他说。
医院一直是康斯坦斯最讨厌的地方。在这里,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而她,就如同爱尔兰神话里的报丧女妖。对于生命中重要人物的离世,除了垂泪再别无他法。
她痛恨这样的命运。
沉重肃穆的走廊,似乎是有人特意打过招呼。除了沉默伫立的那几位达官贵人,再无旁人。其中一位黑衣女士,她整个人就像是从冰窖走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紧闭的手术室,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即将爆发的情绪。
“是谁?”她终于开口问道。
听闻消息赶来的威廉姆斯一脸疑惑,他不是嘱咐了埃德里克在晚宴上好好照顾汉弗莱吗?
埃德里克的额头涌现豆大的汗珠,尤其是当他看到威廉姆斯时,原本就苍白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懊恼与恐惧的情绪。
他吞了吞口水,眼珠子开始乱窜。
“我再问一遍,”康斯坦斯目不斜视,她略带压迫感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到底是谁让你说出那样的话!”
“埃德里克!”“康斯坦斯!”
威廉姆斯目光严厉地看着她,“你冷静点!”
“冷静?”她转过身,他们看到她脸上展露出一丝嘲讽冰冷的笑意,似乎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她那双不带感情的绿眸冷冷地扫视了两人。
咄咄逼人的目光带着压倒性的气势。
威廉姆斯瞳孔微张。就是这样的眼神,他想,她就应该拥有这样的眼神。
“如果我不冷静,你以为他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吗?”她刻意拖长的语调在这空荡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开玩笑。
被这样赤裸裸的威胁所震慑到的埃德里克慌乱地后退了几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康斯坦斯。
就算小时候他明里暗里讽刺过她的家庭,她也不曾说出这么可怕的威胁——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父亲不可能放任她这么做的,他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但当看到威廉姆斯并未因这番话有任何维护时,长年累月被父亲忽视的不满和嫉恨,再次让他情绪失控。
“该死的!康斯坦斯,你以为你是谁?”埃德里克气急败坏地开口,“帕特里克不过就是个叛国的间谍,要不是有父亲的遮掩,你以为你们这一家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还能若无其事地在白厅耀武扬威?天呐,居然还来威胁我,你们这幅嘴脸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是威廉姆斯。
埃德里克痛苦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父亲。”埃德里克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从眼眶流出来,“为什么从小到大,您都偏爱她!她不过是您养父母的孙女,而我——我才是您的儿子!”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质问。连默不作声的麦考夫都抬起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威廉姆斯。
“埃德里克,出了事只会把责任归结到别人身上,丝毫不反省自己,这就是你为什么只能走到这一步的原因。”
惨白的灯光下,威廉姆斯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严厉的目光就像是精密仪器的探照灯,将埃德里克里里外外看得透彻清晰。
“被人利用,毫不自知;犯了错误,只会狡辩。目光短浅到只能凭着嫉恨行事,甚至牵连到你的祖父生病住院……埃德里克,你必须深刻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个祖父称呼时,康斯坦斯侧过头,看了一眼威廉姆斯,目光复杂。
明白了威廉姆斯话语里的暗示,埃德里克缓缓放下手臂,他伤感地微笑着,“是的,父亲。”
手术门此时打开,医生告诉他们汉弗莱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正在病房休息,并建议他们最好明天再来探望。
“千万不要再让病人受到刺激了。”医生若有所悟地再三叮嘱他们。
病房的门再次合上。
康斯坦斯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地。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动了想要除掉埃德里克的念头,这想法很危险,她想。
但这个愚蠢自私的男人,已经不止一次惹怒过她。若非看在他父母的面上,康斯坦斯早就准备打发这个蠢货去地方政府养老了。
她平静地盯着局促不安的埃德里克。
“埃德里克,将今晚发生的事情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你清楚,任何人都不能在我面前撒谎。要是让我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你会明白让我生气的后果有多严重。”
麦考夫静静地站着,他意识到,康斯坦斯提及隐瞒时,眼神曾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
看似平和的目光里,微微闪烁着不动声色的警告。
回到骑士桥时已到了凌晨时分。
康斯坦斯直接来到自己的书房,她屈膝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臂抱着着小腿,整个人沉浸在黑暗之中,偶尔透进来的月光都洒在木质地板上。
一双高级定制皮鞋站定在那片月光里,显得突兀至极。
麦考夫看着眼前蜷缩一团的人。他怀疑康斯坦斯会一直这么坐下去。直到天亮,然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去白厅,跟菲利普爵士像往常一样的交流。
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过激的情绪。
以前,麦考夫会十分欣赏这样擅长控制情绪的人。但若对象换成她,他察觉自己有点难以忍受。
她不该是这样的。他想,她应该长成另一种模样: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抱怨,可以发泄情绪,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这并非是他的幻想,而是康斯坦斯曾真切拥有过的性格。
生活处处充满着不公平,但上帝偶尔也会平衡一个人所拥有的东西。
她拥有过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你该回去了。”康斯坦斯的声音沙哑。
她从不留人过夜。
“康妮,”麦考夫没有理会她的话,径自坐在她旁边,他的眉峰间充斥着浓浓的担忧,“这并不是你的错。”
他以为她还在为汉弗莱生病住院的事所自责。
迎着他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康斯坦斯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那是谁的错呢,麦考夫?”
“你给我看的档案省略了最关键的信息。”
麦考夫一怔,他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事关政局——”
“我的父亲跟菲利普曾是牛津大学讽刺剧社的成员,他们写过许多政府讽刺剧本。但更讽刺的是,他后来退学上了军事学院。毕业没多久又参加马岛战役,退伍之后又成了外交部的一名文官。直到死亡,他那短暂的一生都在为大英帝国所燃烧。”她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这席话。
“这样的人,你要如何让他背叛自己的国家?”
麦考夫发现自己无力招架她的这番质问。他想,威廉姆斯的警告是对的。尽管康斯坦斯平时总是一副万事不经心的模样。但她对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却有种超乎想象的耐心和执拗。
就像现在,就在此时此刻。
“我父亲叛国的部分材料都有人作证。作证的人是菲利普爵士,你们却在档案中省掉了他的名字。”康斯坦斯略带疲惫地看着他。“他交换了什么条件?”
见麦考夫不说话,康斯坦斯偏过头,她看似认真地说:“我忘了,当时mi6的负责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叔叔。”
她的眉梢带着一丝讽意。
又是一笔陈年旧账。阿普比跟福尔摩斯这两个姓氏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缠绕着彼此,家族荣誉、个人利益还有藏在背后的桩桩交易,就像一团迷雾笼罩着康斯坦斯。
父亲的死,她的车祸,菲利普的伪证还有谢林福特岛的秘密,这让康斯坦斯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跟麦考夫的关系。
成年人的世界里想要单纯地谈情说爱,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的想象。
“抱歉,让你看了一出闹剧。”她突然起身,微笑着。“可我的人生不就是这么滑稽可笑吗?”
康斯坦斯沐浴在月光下,她看上去宛若古希腊女神般神圣不可侵犯。
麦考夫察觉到她的心境有所变化。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他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她。
他知道,这几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
但……所有人选择隐瞒的背后都是出于权衡利弊的考量,这并非是一个人的决策,而是所有利益共同体博弈的选择。
他没想到,康斯坦斯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蒙蔽了基本的判断力。
“呵,”一声冷笑回荡在书房。
康斯坦斯步步逼近麦考夫,“对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康妮——”麦考夫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薄肩,他满目震惊,唯恐她再次情绪失控,“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好心地建议道。
“秘密,能够守住的才是秘密。”她冷冷地看着他,“想要知道秘密,就要付出代价。麦考夫,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
还没等麦考夫说话,她又自嘲道:“算了,如果我愿意,你们所有人在我面前都没有秘密。”
这话让麦考夫想起了另一个人。
莫里亚蒂也说过类似的话,言语间是那样的张扬和肆无忌惮,从不给人任何反击的机会。两个人的骨子里拥有相同的高傲,只是他们的表现方式截然不同。
试想一下,如果康斯坦斯知道了她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恐怕……
麦考夫难以想象。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眼下他们不再是亲密无间的情侣关系,两个人的试探充满着危险的机锋。
“康妮,你不是能看透所有人吗?”麦考夫灰色眼眸在月光下折射出难得的温度,“我的秘密,就在我大脑里。”
他俯身看着她,这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康斯坦斯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下巴,他的双唇以及那双灼热的目光。
康斯坦斯的双臂突然折起,略带不安地抵拢他靠近的身躯。
“你……”她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麦考夫仿佛找到了她的症结所在,他试图再次抚慰她,“我们之间,并不需要用交易这个词。”
他的表情看似真挚。
但这话从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点可笑。
下意识的,康斯坦斯伸出手,稳稳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不想再冒险。
一次次被人抛弃、被人欺骗的滋味并不好受。
即使这背后的原因让她生不出任何的怨念和仇恨。
在太过安静的环境里,麦考夫能听清彼此跳动的心脏频率,还有那句缓缓吐露的、几乎压抑不住痛苦的话语。
“麦考夫,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手掌缓缓放下,他看见她嘴角冰冷的笑意。
第36章阿普比家的圣诞节
政客和公务员也有家人,他们也要过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圣诞节如期而至,又到了公务员们放假的日子。放眼整个大英政府各个部门,就属外交部热闹非凡。
几乎人人都能从报纸和电视上看到有关外交部的重磅新闻——
“现年49岁的外相布兰登罕见地发表个人声明,表示与一名25岁的男性特别顾问没有任何暧昧关系,他直指相关报道「失实和怀有恶意」。同时针对布兰登任用顾问干涉外交内政、违反官员操守的指控,现任内阁秘书莫里斯爵士将对此进行独立调查。”
“工党籍前副首相亚历山大勋爵、现任外交部常务次官菲利普爵士于本月中旬出席伊拉克听证会。针对当年提供的有关伊拉克情报并非有十足事实依据的指控,菲利普爵士辩称自己无资格质疑内阁会议中出兵的决定,并称英国2003年出兵伊拉克是「合法」行动。”
……
康斯坦斯缓缓合上报纸。不出意外,在明年伦敦奥运会之前,她就能听到菲利普爵士退休的好消息。
当初莫里斯爵士找上门,希望选出一个「替罪羊」来参加伊拉克听证会时,康斯坦斯的脑海里就浮现了菲利普爵士的脸。
他以为自己能等到莫里斯退休后接任内阁秘书?
不,有她在白厅的一天,这样的情况就绝对不会发生。
“阿普比小姐,圣诞快乐。”多洛莉丝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
“这是?”
“给您的圣诞礼物。”
康斯坦斯惊讶地看了眼自己的这位私人秘书。多洛莉丝笑得很腼腆,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
她疑惑地拆开包装,等看清礼物的原貌时,她难掩一脸震惊。
这是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的乐谱手稿。乐谱记录在泛黄的两行五线谱上,在左上角有他的亲笔签名「p.tschaikovsky」和日期地点——1888年3月21日写于伦敦。
“《c大调弦乐小夜曲》,这样温暖的旋律很适合在圣诞节聆听。”
多洛莉丝看着陷入沉思的康斯坦斯,她的声音出奇的柔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康斯坦斯目前的心情很难用一般的词语来概括。
曾经也有个人送过她类似的礼物。是的,那个人是丽贝卡。那时她们都还是牛津大学的学生,丽贝卡来自其他学院,她们并不常常待在一起。可尽管这样,丽贝卡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如果说在霍格沃茨的那几年,是赫敏陪她走过那段不安惶恐的少女时期,那么在牛津大学求学的记忆里,是丽贝卡同她一起适应这陌生又善变的世界。当时的她们是那么的相似——浑身都透露着与这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气息。她当然记得在二十岁生日那天,丽贝卡送给她的是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乐谱手稿。
“我将自己最喜欢的曲子赠予你。”她说。
康斯坦斯收起纷乱的思绪,她很不确定地盯着这份手稿。她不知道这几年丽贝卡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她的好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您不喜欢吗?”对面的私人秘书露出担忧的目光。
“不——”康斯坦斯小心翼翼地将手稿收起,她露出了这些天以来最真诚的笑容,眼中的喜悦与怀念并不作假。“多洛莉丝,谢谢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多洛莉丝松了口气。“我看您一直不说话,正担心自己是不是送错了礼物。”
不,这可能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康斯坦斯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朋友。八年前,她也送过我一张乐谱。”
多洛莉丝看起来有一点迷惑。“朋友?”
“是的,”尽管念出朋友这个单词时是多么的生涩拗口,但康斯坦斯仍坚持自己的看法,“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多洛莉丝愣了两秒,在康斯坦斯注意之前,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她低垂的目光中有丝古怪的情绪一闪而过。
八年过去了,康斯坦斯,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
骑士桥别墅堆满了来自赫敏的生日祝福。
康斯坦斯一向知道她的这位学姐擅长熬制魔药。但这十年如一日送魔药的习惯能不能与时俱进一下?
胡适饮料、补血药、镇定剂、咳嗽药水、生死水、缓和剂、福灵剂,爱情魔药……复方汤剂居然还有生发药剂,感觉就差没给长生不老药了。
她挑了一些对汉弗莱有好处的魔药。随着年岁的增长,汉弗莱的精力也大大不如从前。再加上之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让这位自信能够跟女王陛下赛跑的前内阁秘书开始杞人忧天。
比如在下午三点左右,按照惯例,女王陛下会在bbcone上对她所有英联邦的人民直播圣诞祝福。但守着直播的汉弗莱却一脸担忧地表示,自己明年可能听不到这份祝福了。
他这到底是在诅咒谁?
康斯坦斯翻了个白眼,跟德雷克面面相觑,他们同时耸了耸肩,表达了自己的无奈。
夜晚降临,阿普比老宅的圣诞树被装饰得格外华丽亮眼,高大的冷衫树挂满了各色的彩带和闪烁的小灯泡。树下堆满了亲朋好友提前送来的礼物,精致的包装盒被德雷克摆放得整整齐齐。
越靠近餐桌,食物的香气就越发浓郁。来自苏格兰的烟熏三文鱼、塞满洋葱和鼠尾草的烤火鸡、浇上白兰地奶油的百果馅饼,还有味道更加香甜的热红酒。
只可惜有人不解风情,在吃饭的时候总要念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以往圣诞节,他们这对祖孙都是以吐槽政客和皇室丑闻为主题,比如今年约克公爵被揭发认识一名在美国被判监的恋童富商,或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包庇卡扎菲次子的博士论文抄袭等。
但没想到汉弗莱话锋一转,非要询问康斯坦斯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从国家大事转变成家长里短,这让她不得不承认,汉弗莱的大脑确实已经趋向于一般的老年人。
康斯坦斯很不适应。她宁肯他继续念叨现政府施行财政削减的利弊,也不愿他变成这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儿女孙辈身上。
说起儿女孙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吉姆他还是不愿回来。
古典庄重的餐桌上只有她跟汉弗莱,还有德雷克。
跟去年相比,还少了一个人。
“那位先生……他没有来?”汉弗莱也想到了麦考夫,他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康斯坦斯。
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还是说,这两个人彻底闹掰了?他心里想道,若这真能变成事实,那简直……再好不过了!
康斯坦斯放下手中的刀叉,她似有不解。
“汉弗莱,为什么你这么不喜欢他?”
汉弗莱挑了挑眉,似乎就在等待她这个问题。他罕见地没有逃避这样的问题,也没选择用那一套文官冗长的话语来搪塞她。
“康妮,”他的语气郑重,“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能把你放在首位考虑的人。”
不是像他,也不是像威廉姆斯,更不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人,他们往往有更重要的职责或使命,他们决计不会将家庭或者个人私欲凌驾于一切之上。
设身处地的思考一下,汉弗莱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孙女再遭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那场车祸就是他的底线。
居然怀有这样的期望,康斯坦斯哑然失笑。
她目光怔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哪有人会把她放在首位,康斯坦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她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
气氛逐渐尴尬之际,门铃作响,这让在场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直到德雷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匆匆忙忙去迎接客人。
“打赌吗?”汉弗莱挑了挑眉,“我赌不是福尔摩斯先生。”
康斯坦斯其实没什么兴趣,但是一想到白厅流传的传闻——某位内阁秘书打赌从未有过败绩,她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赌注?”
“暂时保留。”汉弗莱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赌注,他只好模糊不清地说道。
总之他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这一点,姓阿普比的都是通病。
来者脚步匆匆,康斯坦斯只是听了几秒,就已判断出不是麦考夫。
但又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前来呢?
汉弗莱望着来客的目光有一瞬的震惊。但他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只是握着刀叉的手有些不稳。
康斯坦斯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她看见德雷克为莫里亚蒂拉开椅子,他就坐在自己的右手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配套的领带和昂贵的钻石袖扣,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慵懒随性的气质。
面对汉弗莱时,他很好地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康妮,你输了。”汉弗莱目不斜视,身子坐得极正,仿佛是特意装给别人看的。
康斯坦斯不接他的话,只顾着自己啜酒。
汉弗莱面上浮现一丝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你——”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莫里亚蒂,“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汉弗莱得过古典人文学科大考第一名,但他转移话题的本领实在是差劲。
康斯坦斯弯了弯嘴角,她偏过头,朝莫里亚蒂递个眼神。
拜托你——她二十七岁生日这天是真的不想陪汉弗莱去医院。
莫里亚蒂笑得随和亲切:“先生,我目前经营着一家私人心理诊所,闲暇时间会指导一些朋友,呃……指导他们如何解决生活中的麻烦。”
怎么会有人把犯罪咨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朋友?”汉弗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一个什么奇葩。
“见过几面。”莫里亚蒂从善如流地改口。
汉弗莱靠在椅背上,一副沉思的神态,他的大脑正在调出莫里亚蒂这几年的资料,显而易见,资料相当少,这让他有点无计可施。
“牛津大学一等学士学位毕业?”
“是的。”
“伦敦大学心理学教授?”
“是的。”
“不抽烟不酗酒不烂赌不通奸私生活干净?”
“是……是的。”
顿了顿,汉弗莱露出惋惜的神色,“你倒是很适合从政。”
莫里亚蒂琥珀色的眼珠露出几丝不屑,他将视线移到默不作声的康斯坦斯身上,嘴角微翘,“我觉得康妮就做得很好,就是——”
“优柔寡断。”汉弗莱点了点头。
“过于念旧。”莫里亚蒂应声附和。
“呵,”康斯坦斯抱臂,冷冷地看着他们,“至少我现在头发茂盛,还有牛津大学哈克学院院长亲自颁授的名誉硕士学位。”
被怼到痛处的两人立刻闭上了嘴巴。德雷克笑眯眯地为他们端上了热乎乎的蛋奶酒。
但有人明显不开心了。
“真是便宜他了,”汉弗莱喝了酒之后,哼哼唧唧地说道:“一个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三等学位出身的人,牛津大学居然愿意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学院。”
“哈克首相还是不错,至少我是他政策的受益者。”康斯坦斯意有所指,她在指责汉弗莱当年极力反对机会均等政策的行为。
“康妮,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女性歧视者,我相当支持妇女从政!”脸涨得通红的汉弗莱极力反驳道。
“全体六百五十名国会议员当中只有五十四名妇女。外交部接近五万的文官中只有一万名妇女,其中只有三十多名达到了高级文官的地位。如果这不算歧视女性,那还有什么不算是?”
说完这一席话,康斯坦斯就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汉弗莱张了张嘴,似乎有点委屈,随即他气呼呼地转过头,表示不想再理会这个只会帮着外人的小孙女。
“你说,”汉弗莱盯着正在看热闹的莫里亚蒂,非要他来断个是非,“我什么时候不支持她继续从政,她第一次去唐宁街十号,还是我亲自带她去的呢!”
“我讨厌那栋房子,去年圣诞节我就想炸掉它。”莫里亚蒂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以,你炸之前通知我跟汉弗莱一下,因为有些文件我们必须要偷出来。”康斯坦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砰——”汉弗莱的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他瞪大眼睛望着他们,“你们不会是说真的吧。”
康斯坦斯轻声一笑,她瞥了一眼莫里亚蒂,“当然是玩笑,你说对吧,吉姆?”
“是也不是。”莫里亚蒂那双漂亮的眼睛蓄满了笑意。
哦,他也学会了文官惯用的含糊其辞。
晚餐结束后,德雷克领着莫里亚蒂去了他以前的房间,站在那扇紧闭已久的房门前,康斯坦斯缓慢地收起笑容。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平静地看着他。
“生日快乐。”莫里亚蒂双手插兜,他身体一直都很暖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内心却有一丝紧张,紧握的手掌都出了汗。
“礼物还在——”
「路上」还没说出口,下一秒他就被一阵温暖带着淡淡木质调的气息所笼罩,她温柔用力地抱住他,跟小时候一样,像一阵能抚平他内心焦躁的微风,温暖得如同刚晒过太阳的被褥。
“谢谢你,叔叔。”
走廊处的灯光隐隐约约,向墙上闪射出两道分离的人影。
待气息散掉,莫里亚蒂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一种迷茫。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拥抱。
柔软的布料,清甜的气息和饱含感情的话语。追忆往昔,上一个这么拥抱他的人,也是她。
在莫里亚蒂的梦里,这个世界的枝干和嫩芽早已腐败脱落,只有她,在这漫步严寒的长冬里肆意生长。
他想,他愿意保护她抖开的花瓣与从不低头的姿态。
在这万物皆有枯萎之时,惟有她在这梦里永恒不变。
第37章麦考夫的圣诞节
“马修·肯尼迪公使拥有外交豁免权。”
圣巴特医院的解剖室大门外站着几个人,他们衣冠楚楚,神色慌张。被办公室一个电话叫到此处的雷斯垂德探长,他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苏格兰场的副总监正小心翼翼地跟一个陌生女人汇报发生在伦敦考文垂花园出口处的一桩交通事故。
之所以能让这么多官员抛弃圣诞晚宴,急匆匆地到达医院,全是因为肇事司机跟车祸死者的身份十分特殊。
死者是一名叫安德鲁·格林的外交部文官,他被撞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而肇事司机则恰好是结束美国大使馆圣诞晚宴的驻英美国公使马修·肯尼迪,因身份特殊他目前还待在伦敦警察局的审讯室。
交通部来了人,带着闭路电视监控的视频录像正在跟负责调查取证的议会和外交保护小组进行沟通。
法医也还在解剖室进行检验和鉴定死亡原因。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而负责调度这一切的,却是那名黑衣女人。
她眉峰拢起,为他们这糟透的办事效率感到不快。
“阿普比小姐,据死者车上遗留的驾照判断,这应该就是安德鲁·格林先生的尸体。”副总监脸上堆满了雷斯垂德从未见过的谄媚笑意。
“应该?”阿普比小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dna鉴定报告确认了吗?”
“这……”副总监有点语塞,“法医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知道鉴定结果。”
“副总监先生,恕我提醒,考虑到双方的身份,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肇事事故。马修·肯尼迪公使享有外交豁免权,警方坚持上诉只会让事态变得更严重。如果您同意,此案交由我们外交部出面处理。”
副总监有点为难地看着她。
“但,小姐——”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正义感,雷斯垂德探长站出来,义愤填膺道:“这位美国公使撞死了一名无辜的英国公民!”
康斯坦斯循着声音,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用一种无端指责、犹为愤怒的目光盯着她。
“雷斯垂德!”副总监低声怒斥他。
周围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医院的走廊此刻安静了下来。
“一年前,一名格鲁吉亚外交官在华盛顿撞死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但美国要求格鲁吉亚放弃外交豁免权,格鲁吉亚政府甚至都没有抗议就照做了。于是这位外交官被判了7至21年监禁。雷斯垂德探长,我希望您能明白,美国不是格鲁吉亚,英国也不是美国。”
正义永远跟国家之间的博弈无关。
见这位挺身而出的警探不出声了,康斯坦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过去,她背过身,表情冷静沉稳。“安德莉亚,告诉舰队街的朋友们,今晚的车祸新闻没有什么价值,让他们去皇室成员那边挖点其他新闻,听说今晚哈里王子在肯辛顿宫有场热闹的party,我相信《太阳报》会喜欢这样的新闻。”
随即挂断,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
“娜塔丽现在还在审讯室吗?告诉她,这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现在立刻释放那位美国公使。如果她拒绝,就跟她说这是《官方保密法》的要求。”
“您是交通部的特里先生吗?如果您不介意,这个监控视频我们需要作为证据封存。”
没等那位交通部的官员出声,雷斯垂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
“打扰一下,阿普比小姐”
麦考夫伸出自己套着一副黑色皮革手套的右手,他对眼前的女人露出惯有的虚伪笑容。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这录像被安置在沃斯会更安全。”
在情报圈中,军情六处的总部因为位于泰晤士河的河岸的沃克斯豪尔,所以简称叫沃斯。
熟知暗语的交通部官员迅速将递过去的录像收了回来。
“我以为福尔摩斯大人现在应该在美国大使馆。”
“抱歉,目前我更关心本国公民是否能享受宪法所赋予的权利。”
这两个人的口吻听起来都那么随和、平易近人。但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这简单的几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威胁和警告。
康斯坦斯相当镇静。在骑士桥那晚发生的对峙情形又重现了,她凝视着他,心里再次确定了安德鲁·格林身份绝对不一般的想法。
既然这样,她便让步。“福尔摩斯大人,您请便。”
“阿普比小姐,谢谢您的配合。”麦考夫笑容加深,他收起那份录像。
雷斯垂德凑到「老熟人」夏洛克旁边,他小声嘀咕,“阿普比小姐跟福尔摩斯大人好像认识?”
夏洛克头一次没有对探长这简单的判断而冷嘲热讽。他锐利的目光越过这嘲杂的人群,投向走廊尽头的太平间。
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两个黑衣人正推着一具披着白布的尸体往太平间送。
康斯坦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麦考夫。
她仿佛在问他,还有谁在这圣诞节遭遇了意外?
阴森可怖的太平间。
“她的脸被刮花了,所以可能有点难认。”法医小姐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这位走进来就保持沉默的陌生女士,她的脸色看起来相当差。
“这是她,是不是?”即使是睿智如麦考夫,也无法一眼看穿这具残损尸体的身份。
他背着手,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夏洛克。
“给我看看尸体的其他部分。”夏洛克低垂着视线。
法医小姐听话地掀起了白布,她脸上闪现一丝不忍。
“是的,是她。”他笃定的语气令在场的女士们感到心惊。
康斯坦斯后退了一步,她感到意外,为艾琳费尽心机却无法保全自己的命运感到意外。
她看了一眼夏洛克,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跟冷静无关的情绪。
可他跟他的哥哥,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莫名的寒气透过地板渗入她的骨头里。没过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脚趾,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随着法医小姐后知后觉发出的质问,三个人早已走出太平间,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不约而同地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烟雾像层层轻纱笼罩在他们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薄荷味的烟草气息。
惨白的灯光下,康斯坦斯深深吐了一圈白雾,她的眉眼尽显厌倦,“事实上,我还以为她能逃过这一劫。”
“就像你当初那样?”夏洛克说话永远学不会委婉动听,他有话便说,从不管他人感受。
这让站在一边的兄长蓦地皱了皱眉。“夏洛克——”
“对,就像我当初那样。”康斯坦斯不在意地笑了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活下去并没有比躺在棺材里更轻松。”
麦考夫觉得她这句话意有所指。
“我之前曾救过她一次,”她继续说道,“可面对既定的命运,我们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教堂里的颂词。
话音刚落,康斯坦斯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整。她对他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利落地转身离开。
黑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夏洛克沉默片刻,他开口问兄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两个出了什么事会怎么样?”
麦考夫的表情此刻与之前的康斯坦斯相重合,他那张生来就与皱眉、严词和威严为伍的嘴,它苍白而紧绷。
“生命总会终结,总有人会为这些生命的消逝而心碎。”
钟声敲到晚上十一点半。
蓓尔美尔街的一栋白色府邸,独自靠在椅背喝酒的麦考夫心绪不佳。
今天是康斯坦斯的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还只是个性子倔强、不肯吃亏的小女孩,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兜兜转转,他们居然还能……还能什么?他一时半会想不到合适的词语,重逢,相遇,太恶俗太老套。但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康斯坦斯的脸,还有她那抹释然的笑。
他看不透那笑容的含义。
麦考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款黑色手机,在壁灯昏黄的照明下,可以明显看出这十多年前的老款,机身似乎被重力狠狠撞过,金属背面坑坑洼洼如同月球表面,划痕无数像是历经沧桑的古物。
摁下开机键,狭小的屏幕还能发亮。
“叮——”果然又收到了一条短信——【生日快乐。】
每年如此,任何节日即使是女王陛下的登基纪念日,这个号码都会发来这样的祝福语。麦考夫想追查号码归属者但却年代久远而一无所获。
十多年前的手机卡,不需要登记任何个人信息。
他关掉了信息栏,打开了相册菜单。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十多年前的手机像素很低,但却依旧能隐约看清照片内容:麦考夫西装笔挺落座在餐桌前,面容要比现在年轻得多,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镜头,只是一味地盯着桌上的甜点,硬朗的下颌线和紧绷的薄唇勾勒出英国绅士特有的禁欲魅力。
他的背后是一扇极大的落地窗,明亮的灯光下,窗户反射出了拍照者的模样——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她笑得很开心。
这大概是麦考夫和康斯坦斯这几年来唯一的一张合影。
不,其实不是的。他想着,略微带着情绪波动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伦敦飘起了小雪。
麦考夫起身,他那双敏锐又冷漠的双眸,从被雾气蒙上一层水汽的窗口往外望,白茫茫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扎眼的黑点。他刻意忽略掉心里的那丝隐隐约约的期待。
过了片刻,大约十五分钟,楼下的门铃作响。
麦考夫眨了眨眼,似乎还未从眼前的场景缓和出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视线中,康斯坦斯撑着一柄熟悉的黑伞——他认出来这是他送给她的那把,她闻声抬起头,那双再冷静不过的眼睛朝屋内瞥了一眼。
“没有其他人。”他解释着,侧过身作邀请状,“先进来吧。”
他们沿着只有几盏壁灯亮着的长廊,并肩沉默不语地走进书房,与壁炉呈对角线的棕色圆桌上放着一杯即将饮尽的呈淡黄色的威士忌酒。
康斯坦斯摇了摇墨绿色的酒瓶,几乎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果然已经喝得所剩无几。
每年仅发行五十瓶的格兰菲迪,是熟成五十年的珍贵威士忌酒,他怎么一不留神就喝了这么多。
她坐在他对面,视线从他右侧鼓起的衣兜滑过,落在他潮红的,明显有点醉意的脸上。
“我现在过来,是想跟你谈谈安德鲁·格林。”
麦考夫点了点头,他预想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他舔了舔嘴唇,觉得喉咙干燥得说不出话。于是端起酒杯,却在送往嘴唇的途中被人拦了下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玻璃杯的另一边。
“你今晚喝得已经够多了。”
她的眼神就像个漩涡,准备掀起不可一世的风暴,这让麦考夫猛然醒过来,浓郁的甘甜酒香充斥着鼻腔,他无疑也闻到了。
“康妮,我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麦考夫声音沙哑。
他今天有点疲惫。作为掌权者,他必须及时地处理掉施虐女王留下的定时炸弹;作为兄长,他又要小心翼翼地安抚他那不小心陷入感情陷阱的幼弟。现在,作为同僚,作为维持亲密关系的另一方,他还要思考如何应对前来质问的康斯坦斯。
费心费力却不讨好,大概说的就是麦考夫眼下的处境。
但这又是他必须面对的处境。
对于她直截了当的质问,麦考夫提到了一桩封存在档案室里、被贴上最高机密的卧底行动。
1969-1997年这期间,是爱尔兰共和军实施恐怖袭击和武装冲突最严重的时期,其中代表性事件就是纳德酒店爆炸案和卡尔顿俱乐部爆炸案。
前者已经让时任高级文官的帕特里克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后者则差点让威廉姆斯为首的保守党高级官员步上前者的命运。
于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英国军事情报机关针对ira(爱尔兰共和军),策划了一项卧底行动,由间谍布伦丹·科尔文实施。他是ira中的高级双面间谍,代号为赌注之刃。
布伦丹在北爱尔兰卧底的近25年时间里,为英国政府成功窃取了大量情报,使ira的恐怖阴谋接连破产。
2003年,他功成名就后,利用提前制造的爆炸造成自己死亡的假象,在军情六处的帮助下设法混过了爱尔兰与英国边境,最终成功地回到英国伦敦。
雪花紧紧地贴着冰凉的窗户,麦考夫起身,他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玻璃杯沿,他的阴影长而晦涩,声音就像呼啸穿梭的寒风,弥漫着霜雪跟烟雾。
“在接下来的八年时间里,我们让他改头换面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正如你所见,安德鲁·格林有着丰厚的薪水,可观体面的工作以及一位美丽的妻子。”
而这些都是布伦丹与英国政府达成的协议之一。
“所谓美丽的妻子……凯瑟琳其实是你们派去监视他的女特工,之前是他故意制造一起瓦斯爆炸案借此机会除掉她。”
“是的。布伦丹拥有的情报,可能会让政府陷入一场本不该陷入的困境中。所以我们一直都在追查他的下落,直到今天……”
他们都看见了停尸房的那具尸体。
但——那真的是布伦丹吗?
康斯坦斯不确定。他的生平,他的背景还有他的一切特征都被掩藏在血肉模糊的尸体里。仅凭着刻意留下的驾照和事故交通记录,他们都不能妄下结论。
“汉弗莱跟我说过,间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
她睁着那双凉薄、透着算计的眸子,在这如永夜般漆黑的阴影里,明亮得仿佛不像话。
这不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而是毫不留情的、轻微不可忽视的一抹尖锐嘲讽。
“帕特里克既然是叛国间谍,那他也应该有跟布伦丹旗鼓相当的智慧,”她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柔和,“有跟他一样免于死亡的结局才对。”
屋子陡然变得寒冷起来。
事已如此,麦考夫也无意再瞒下去,他闭上了眼,继续说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共和军的「持久战」受到利比亚捐助大量武器的支持而甚嚣尘上。”
“我记得那会儿还是卡扎菲当政。”
“那会儿的内阁秘书也还是你的祖父——汉弗莱爵士。基于英美特殊关系,当时的英国政府协助了美方对的黎波里进行炸弹轰炸,而不幸的是,卡扎菲的孩子丧生于那场联合军事行动中。这让穆阿迈尔·卡扎菲感到十分愤怒,他扬言要让英国政府付出应有的代价。”
应有的代价,还能是什么代价呢?康斯坦斯静静地想着。这段历史在她入读牛津大学时,在她进入白厅为政府卖命时,她都熟记于心,每分每秒提醒着她,背叛与报复在政治世界里无处不在。
那,麦考夫为什么要——走进这个世界?
她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突然接触,过了几秒,又不约而同地突然散开。
“事后根据情报机构的缜密调查,发现当时为ira跟卡扎菲政府进行牵线的就是布伦丹和一名英国高级文官。他是政府秘密设立的军火代理商owl的负责人。对于发生在本国的军火交易有很高的权限。”
康斯塔斯截断了他的话,“那位高级文官是我的父亲帕特里克,对吗?”
这一切都能说通了。因为这样卑鄙的卖国行为,帕特里克死后被定罪为叛国间谍。所以他的个人档案被束之高阁,他每年的忌日汉弗莱也从不到场——他的存在,对于阿普比家族而言,更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剑在上,他们其余所有人都能在白厅继续尔虞我诈;剑落下,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政治声誉都将化为乌有。
生前权势显赫,生后一抔黃土,说的就是她的父亲。
“不——”
麦考夫否认的语调惊醒了康斯坦斯。
她不解地望着他。
“这是在利比亚革命发生之前,情报机构推断的真相。”麦考夫字斟句酌,深思熟虑地解释道:“一个星期前,我们从毁于一旦的利比亚情报中心修复了当年有关ira的军火交易报告,根据上面的详细记录和卡扎菲的私人日记,我们可以准确地断定,”
伴随着夜风悄打着窗户,他的话戛然而止。
利比亚革命,卡扎菲,军火交易,owl代理。
她已经清楚谁才是真正幕后黑手——“是菲利普。”
康斯坦斯如树叶一样颤抖,她弯腰曲背,犹如在噩梦中挣扎。“是他!”巨大的愤怒攫住了她,心脏狠狠地绞痛着,她的手死死地握住,修建整齐的指甲拼了命地嵌进柔软的掌心。
“该死的,你的心脏是怎么回事!”他发出的声音毫不费力地盖过她低声的怒吼。
麦考夫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手抚在她的冰冷的手臂上,那双透着温度的灰色眼眸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似乎要将她里外看个透彻。
心脏供血不足会引起心前区疼痛。
由于心脏由植物神经支配,它所引发的疼痛不会只有一处。
咽喉紧束不适,呼吸急促不规律,还有她下意识的忍耐。
所有的现象都在指向一个本质——心脏出了问题!
她这些年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麦考夫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吼,他以为她能够,至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不,不对,她的身体检查报告里,从没有过心脏出现异样的情况。
“不要担心。”待那阵尖锐剧痛的感觉从心口消失,康斯坦斯的怒火也随之平息,她侧过头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温柔冷静,与之前愤怒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只是太激动了。”
不!
她的呼吸在加快,她的视线只停留在他的下颌,她的指尖仍然发白,她完全就是在说谎。
“你必须!立刻!接受身体检查。”
麦考夫没有听她的话。他迅速地拿出手机,打给休假的私人医生,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说,弗兰克医生,我现在需要你回蓓尔美尔街,事情很紧急,到了你不得不回来的地步。
挂断电话,麦考夫勉强挤出一个笑,他自控力惊人,不该如此失控——没能很好地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指和飘忽不定的眼神。
“康妮告诉我,你最近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或者我换个问题,你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欠缺以往钢铁般的意志。
看到这样的麦考夫,康斯坦斯觉得很新奇。
她觉得这样强大的男人,是不会为任何事而慌张。他就像永远都站在事物本质背后的天神,总是一脸冷漠地看透了人类伪装的一切假象。
芸芸众生,不过都是他无聊生活里的调剂品。
她又何曾是个例外呢?
康斯坦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挂在墙壁上的挂钟,月光穿过窗口流泻而入,洒落在她的身上,留下银色的水纹。
快要十二点了。她想,自己总要迈过这道坎。
“康斯坦斯·阿普比,”他叫她的名字,“你不是立下誓言,要走到唐宁街吗?”
他是指,她说过的要成为英国政府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秘书的豪言壮志吗?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康斯坦斯笑出了声。她半真半假的回答他,“麦考夫,我会活得很久,因为我身上流淌着女巫的血统。”
“哦,难不成你是希腊神话里那位科尔喀斯的公主,神通广大的女巫美狄亚?”
女巫?这个玩笑真的是别开生面。
麦考夫原本只是想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但却看见她僵持在嘴角的笑意。
“美狄亚的下场可不太好呀。”她说。
麦考夫一时间竟辨不出这话是否出自她的真心。她精致的侧脸都被柔顺黑发遮盖,他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但她的语气很不对。他心想。
麦考夫半蹲着,他的手掌地轻柔有力地摁住她的肩膀,迫使他能看见她脸上涌动的所有情绪,他的声音如同穿过了粗粝阴冷的寒风,抵达至她耳边时变得异常的温暖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康妮,你可能会拥有美狄亚的力量,但你永远都不会成为她。”
话音刚落,麦考夫拥抱了她。他的手轻轻抚摩着她的后背,他的呼吸里都是甘甜的酒香味道。然而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发出银色的光芒。“因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也永远不会伤害你。”
康斯坦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她那双犹如寒潭泉水的绿眸,在他的注视下,掀起一阵难以抑制、几乎是深藏在过往记忆中的爱意,而她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避开这样坦白的对视。
原本寒冷的房间因着不加掩饰的目光而变得火热起来,她用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双唇、鼻梁还有额头,而他则微笑着任她摆布,任她俯身送上一个又一个清冷又甜蜜的吻。
“咚——”钟声在此刻敲响,圣诞节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第38章迟来的生日礼物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这银河的星系。因为只有两颗星球或两颗以上的星球所形成的绕转运动才能叫星系。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阿普比老宅的客厅,挂钟发出的低沉声响提醒着大家正午时分的到来。
浅棕细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被电视里悠扬的庆典音乐所掩盖。汉弗莱慢悠悠地走在电视面前,屏幕播放着英国皇家天文学会本年度的颁奖典礼。现任会长大卫·索斯伍德爵士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浓密的灰眉毛,与树皮毫无差别的脸上褶出层层波浪,他正站在领奖台上致辞。
汉弗莱与他同年,但外貌看起来却比他要年轻。
从厨房走出来的德雷克看到一家之主特意打扮的模样,略微一怔,随即毕恭毕敬地问道,“您这是要出门吗?”
“是的,跟麦格纳森先生约好在丽兹餐厅见面。”汉弗莱的头发笔直地梳在脑后,他穿着暗灰色羊毛大衣,袖口处用亮绿色线绣着名字缩写。他见餐厅空无一人,皱着眉问德雷克:“康妮还没有回来吗?”
“小姐在一个小时前就回来了,现在正在房间休息。”德雷克回答。
“那他呢?”汉弗莱喊不出小儿子现在的名字,他思忖了片刻,觉得只能用一个代词来称呼。
“sorry,汉弗莱爵士?”
“德雷克!”
“哦,您指的是莫里亚蒂先生呀,”德雷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有事出门了。”
汉弗莱翻了个白眼,“德雷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就算要表达不满,也不要用这种愚蠢的方式。”
德雷克无辜地摆了摆手,“汉弗莱爵士,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汉弗莱懒得跟他较劲,他接过德雷克递来的围巾,走到门廊时,视线在客厅墙上高高挂着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淡黄色的墙壁上钉着一副刻着繁琐花纹的木质相框。除了康斯坦斯早逝的母亲安娜,阿普比一家都在这张老照片中悉数到场,包括站在南希旁边的清秀男孩。
他有一双张扬至极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毫无笑意,正神色漠然地看着在老宅进进出出的所有人。
汉弗莱伫立在原地,他如今就像风中的蜡烛,初雪后的阳光从门廊照进来,微光的尘埃里,一个棕发少年缓缓走到门口,他个头不高,穿着妥帖合身的黑色制服,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这是少年从温斯切特公学结束第一年课程回到家的日子。
满头黑色卷发的小女孩背对着他,坐在门口,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汉弗莱听到小女孩喃喃自语,“伊恩怎么还没有回来呀?我都快饿死了。”
“康妮,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吃了零食?你看看你又胖了。”少年清亮的声音在记忆里清晰无比。
“伊恩,你闭嘴!”她娇声呵斥。
仿佛是被惊醒了一般,汉弗莱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好像听到了南希特有的温柔有力的低语,“汉弗莱,你最好不要在餐桌上,当着孩子们的面谈论你的那些国家大事。”
“哦,南希,你没看到康妮那兴奋的表情吗?她喜欢听这些!”
“帕特已经瞪了你好几回,伊恩就差没把康妮的耳朵给捂住,汉弗莱,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们对着干?”
话音刚落,南希那张秀美的面容隐约出现一丝怒意,这让汉弗莱不舍眨眼,他恍惚之中伸出了自己干枯的手,试图抚摸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随着时光流逝,只有南希,她拥有着最美好的色彩。
还有最温柔的心肠。
她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甚至在她闭上眼睛前,她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看透了生死之门。
汉弗莱深呼吸,他听到远处有汽车鸣喇叭的声响,大宅的铁门缓缓打开,记忆中的少年缓缓地蜕变成向他走来的男人,脚步沉稳,平静傲慢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望向站在门廊处的他。
两个人的视线匆匆交汇,又匆匆分离。
“做得很好。”
擦肩而过的时候,伴着呼啸的寒风刮过他的脸庞,莫里亚蒂听到了汉弗莱这声语调极轻的称赞。
不过是一句迟到的称赞罢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汉弗莱投来的那抹复杂的目光。
莫里亚蒂穿过门廊,走进餐厅,他看到独自用餐的康斯坦斯。
偌大的长形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说起来,阿普比家的分崩离析,按理讲应该从帕特里克落葬的那一天开始算起。
就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哥哥,不是现在顶着跟他一个姓的列车长詹姆斯,也不是那个阴沉寡言,处处谋划的威廉姆斯,而是那个天性幽默,智慧绝伦的帕特里克。
一个渴望自由但却被束缚终生的男人。
伊恩,帕特里克叫他名字时尾音永远上扬,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了他头,那张俊朗的脸上泛起动人的笑容,帕特里克跟他说,伊恩,你永远都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这位善良的兄长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兄弟和子女都规划了一个美好的前景——“让我想想,威廉姆斯性格坚韧,头脑清醒,不用我说,他在任何领域都会成功;伊恩呢,他是我们三兄弟中最聪明的那个。尤其在数学和天文上,他简直天赋过人;我的小康妮,她跟安娜一样,有着一副好皮囊和聪慧的头脑,再加上她那一堆叔叔舅舅哥哥,想必没有人会让她不开心。”
“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去白厅做个小小公务员,照常拿着薪水上下班,让这个腐朽的官僚齿轮继续运转。”
过了许久,等着脑海里的声音逐渐消失。
莫里亚蒂才听到对面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问。“汉弗莱呢?”
他落座在她手边,德雷克端来了一杯煮好的咖啡,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加了两块糖。
“汉弗莱爵士跟麦格纳森先生约好了在丽兹餐厅见面。”德雷克顿了顿,解释道:“上回汉弗莱爵士在贝利奥尔晚宴出事。据说是麦格纳森先生的下属及时送他去了医院。我想,汉弗莱爵士应该是想借此感谢对方。”
顺便攀个交情。康斯坦斯心想,汉弗莱一旦知道了麦格纳森先生的身份,就一定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早已心知肚明。
“查尔斯·奥古斯都·麦格纳森……”莫里亚蒂轻声念着这个拗口的、明显是个外国人的名字。
他不打算告诉康斯坦斯有关这位先生的真实背景。一个臭名昭著的勒索罪犯,这还犯不着让她担心。他思索着,端起咖啡。
“怎么了?”康斯坦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nothing……”莫里亚蒂轻轻牵出一抹可疑的微笑。
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康斯坦斯撇过头,似乎在对空气说话,“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
“对了,我听说福尔摩斯今天一大早把他的私人医生叫到了蓓尔美尔街?”莫里亚蒂琥珀色的眼睛就像眼镜蛇一般发出恶毒的光芒,他用冷淡又不容忽视的刻薄语气说道:“怎么,难道过几天我就能听到有关福尔摩斯下葬的好消息了吗?”
“除了跟你一样发际线后移,麦考夫可没一点毛病。”
“哦,那就是你有问题了。”
云散天开了,康斯坦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圈套。
手顿了顿,她略微尴尬地看了他一眼。“神经性厌食只是一个常规的心理疾病。”
“康妮,还有呢?”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谁料她突然话锋一转,朝他伸出了自己柔嫩白皙的手心。
“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莫里亚蒂暗自咬了咬牙,只觉得面对她,言语加倍地无力。
“跟我走。”
库姆堡古镇位于布莱克溪谷下游,一辆黑车沿着蜿蜒的鸭肠小道缓缓驶向这座迷人的古镇。满眼尽是郁郁葱葱的山丘树林,湛蓝得宛若皇冠宝石的天空,鼻尖充斥着大自然的清新气息。
小镇的建筑有着属于中世纪的风貌。古老的街道、镌刻着岁月痕迹的木门门窗,金色砂岩和褐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历史厚重感,这在伦敦市区是绝对看不到的。
太阳徐徐下山,小镇唯一的一条街道被橘色的余晖所笼罩,两道身影被拉得极为漫长。
“自从1066年征服者威廉占领英格兰后,库姆堡小镇的面貌几乎都没有改变过,甚至都不允许有路灯。”莫里亚蒂的语调就像这童话小镇带来的微风,温和得不像话。
街道的尽头就是一望无际的山丘,那里矗立着一颗颗粗壮古朴的大树。
康斯坦斯眯着眼,对眼前的一切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之前好像来过这个小镇。
大约走了不到百米,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条水流缓慢的清澈小溪,纷纷扬扬的落叶安静地躺在水面上,犹如水中的奥菲利亚。
“说起征服者威廉,汉弗莱说当时父亲是以威廉国王第五个女儿的名字为我命名,寓意意志坚定。”
“不,亲爱的,”莫里亚蒂的手一抬,他否决了这样的解释,“你并非是那位懦弱平庸的布列塔尼公爵夫人。帕特想让你拥有的是「那伟大的康斯坦斯的光芒」,那是属于西西里女王的智慧和气势。”
“西西里女王康斯坦斯,她的人生太曲折坎坷了,汉弗莱是绝对不会喜欢这个名字的由来。”
“除了伊丽莎白,我看无论什么名字他都瞧不上。”
沿着小溪,他们漫步到小镇最深处的山脚下,一座非常唯美的中世纪建筑出现在眼前,这是建于十四世纪的manorhousehotel。小镇里最不起眼的四星级酒店,也是全伦敦最安静庄严的四星级酒店。
迈进酒店大厅,闻到一阵淡淡的玫瑰香味后,康斯坦斯这才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跟南希还有吉姆来过这里。
库姆堡虽然这几年以「英国最美古镇」开始声名鹊起。但在几年前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但由于视野开阔,没有人造灯光的干扰。所以偶尔会有天文爱好者选择来这里观测星空。
当年南希应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带他们过来。不过,她的记忆力怎么变差了这么多。
酒店前台大概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又高又胖,穿着领班制服,看起来亲切和蔼。他的视线落在康斯坦斯脸上时,下意识流露的震惊并未能逃过她的注目。
“先生,您好像认识我?”
“哦,天呐,普林斯夫人您不记得我了嘛?”中年男人的语气难掩失落,“多年前您还是普林斯小姐的时候,有一次您跟普林斯先生因暴雨天被困在镇上的教堂,还是我阿里克去将你们接回来的呀。”
谈及往事,阿里克先生的眼神就像夜晚发光的灯泡,一闪一闪,刺得康斯坦斯都没办法去分辨这话里的真真假假。
还普林斯夫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荒唐结论。
“阿里克先生,您认错人了吧。”但在他笃定的语气下,她反驳的底气也不是很足。
阿里克挠了挠头,他目光如炬地看了莫里亚蒂好一小会儿,又看了一眼康斯坦斯,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不可能呀,阿里克见过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您就是那位出手阔绰的普林斯小姐呀,在我们这里待了好几天,说是要来看星星,结果一直在下雨,普林斯先生还劝你早点回家。”
“对了,普林斯先生他刚刚——”
“够了!”莫里亚蒂用阴冷的眼神望向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位先生,如果您还想继续站在这里,最好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威胁感觉不作假。
阿里克猛地闭上了嘴,但他仍然盯着莫里亚蒂,目光困惑。
仿佛知道阿里克心中所想,康斯坦斯出声解释道:“这是我的叔叔,伊……呃,吉姆。”
“哦,就是预定名单上的那位莫里亚蒂先生吧。看上去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您的哥哥呢!”
面对阿里克这番直率的言辞,康斯坦斯扑哧一笑,她再次提醒道:“阿里克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您仔细观察吉姆他那「茂密」的头发和额前起伏的波浪,您就可以判断我确实没有撒谎。”
莫里亚蒂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过头望着阿里克,他咬牙切齿,故作微笑道:“先生,请问我跟我侄女的客房钥匙呢?”(他还刻意加重「侄女」这个单词的发音。)
“哦,抱歉,这是普林斯夫人跟您的房间钥匙。”
莫里亚蒂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将其中一把给了康斯坦斯。她摊开手掌,这把冰冷的黄铜质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
果然来过这里。她心想,连触感都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就在此刻,阿里克的大嗓门发出了一道惊讶而洪亮的声音,“普林斯先生您来啦!刚才我还在跟普林斯夫人说起您呢。”
莫里亚蒂迅速转过身,看见了同样也注视着他的男人。
他蓦地双手插兜,冷笑地看着缓步走上前的老熟人,目光锋利如刀,他的语气听上去既礼貌又刻薄。
“呵呵,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39章来自他的金质奖章
酒店后面山坡的一座小木屋是多年前天文爱好者用来观测星空特意打造的据点。斜顶式浅棕色木屋前放置着一架看起笨重的200mm口径的天文反射望远镜,木门敞开,寒风吹进,暖黄色的温馨灯光下,壁炉中柴火发出啪啪的燃烧声。
夜色渐浓,山坡晚风袭来。
康斯坦斯站在望远镜前面,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切斯特菲尔德大衣,剪裁利落,厚重的大衣衣角正好盖住小腿处。她闻到了熟悉的高级香水味,跟那个人一样,冷冽气息中带着神秘,自如的掌控欲中蕴含着扭曲的诱惑力。
她之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就成了普林斯先生了?
康斯坦斯的手指轻巧地把低倍目镜换成了高倍目镜。但不知为何,换好之后她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沉思的模样像教堂里的圣女雕像。
莫里亚蒂从木屋走出来,他径直走到她身边,用一种戏谑,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她。
“普林斯夫人,这是什么搞笑的代号,嗯?”
“普林斯——我的母亲安娜·普林斯,我的外公本杰明·普林斯,我的外婆艾利维亚·普林斯,我外公的姐姐艾琳·普林斯……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是那些无所不能的亲人们留给我的唯一礼物,并永久地打上了他们的烙印。”
她眼眸所流露出的亮光,点缀着这静谧漆黑的夜晚。“我身上流淌着他们的血液,”她说,“所以避无可避的,我可能也会有跟他们一样的结局。”
她这是在暗示自己。莫里亚蒂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人就像矛一样笔直,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阴冷清透的眼珠,盯着眼前的女人。
经过一番审视,莫里亚蒂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疑问。“什么结局?”
康斯坦斯只是笑笑,她没头没尾地念叨他,“吉姆,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你——”他惊得半响说不出话,良久才恢复冷静:“亲爱的,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伤害到我吗?”
他的话听起来掷地有声,但语调却嘲讽意味十足。
是你自己呀。康斯坦斯在心里说道,她的手从镜筒表面离开,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环境下,手已被冻得通红。
莫里亚蒂也注意到了。真是个傻瓜。他想着,她小时候也是这么莽莽撞撞的,丢三落四。他勉强扯出笑意,正准备伸手。
这时,康斯坦斯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男士黑色皮革手套。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冻得如同冰块的手,猛地钻进了这温暖的手套里。
然后,被人牢牢地握在手里。
还是熟悉的香水味。她生硬地抬起头,眼前站立的依旧是印象里那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大英政府,他个头很高,面容如雕刻般沉静严肃,一双灰色眼眸里涌动着一丝不满与担忧。
“福尔摩斯先生,”莫里亚蒂的脸立刻变得阴沉,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交握的双手上。如果现在有柄小口径手枪,他肯定毫不犹疑地将枪口对着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麦考夫——”康斯坦斯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缓慢地将麦考夫的手放在望远镜的镜筒上,笑着跟他说:“快来看看这些远在成千上万光年之外的遥远星系,”
麦考夫一怔,但又迅速反应过来,凭着记忆中的声音,他说道,“它们散发的微弱光芒在抵达我们镜头前就已在茫茫太空漂浮了千万年。”
康斯坦斯诧异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要说的下一句话。
麦考夫站定在望远镜前,前后调节调焦旋钮的动作十分标准,关于宇宙星系跟天文观测,他甚至还随口说了几条相关理论,而这些理论都恰好来自莫里亚蒂的论文。
莫里亚蒂迅速瞥了麦考夫一眼,扬起他的眉头,“没想到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如此全知全能,这一点,令弟似乎略有不及。”他嘲讽起夏洛克毫不留情,“他对太阳中心说和太阳系的构成一无所知,真令我感到吃惊。”
“舍弟对天文学的热情确实不及莫里亚蒂先生。”
“伟大的咨询侦探确实无暇顾及这片美丽星空。毕竟他此刻还在为一个女人黯然神伤。”
“莫里亚蒂先生,您如此关心夏洛克,在下可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哦,别客气,毕竟我跟他也算是——老朋友了。”
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围绕着夏洛克展开一场没头没尾的对话。
“如果你们真的很想念夏洛克,”康斯坦斯摸了摸黑色手套,她笑得温柔:“我倒是不介意邀请他——”
“算了吧,康妮,”只要一想到莫里亚蒂、夏洛克还有康斯坦斯待在同一屋檐下,麦考夫就觉得嗓子眼难受,后槽牙更比以往更疼了。对任何人来说,这画面看起来都是场灾难。
应付一个已经够吃力了,更别说同时应付三个了。哦不,康斯坦斯其实不能算进去,只是她决计不会帮他就是了。
这么想着,麦考夫的视线落在了沉默不语的莫里亚蒂身上,极佳的观察力让他看见莫里亚蒂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哦,这可真是见鬼了。麦考夫迅速撇开视线,心里想道。
在木柴燃烧得劈啦啪啦响的壁炉旁,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抿茶的康斯坦斯身边传来。
“喏,生日礼物。”
莫里亚蒂从口袋里将一枚通体金黄的奖章放进她的手掌心,奖章上印刻着英国皇家天文学会的logo。
麦考夫看见康斯坦斯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嘴唇紧闭,下巴无声地蠕动,一双漂亮的绿眼久久地凝视着手心的奖章。
这是英国皇家天文学会的金质奖章。
麦考夫想,这奖章或许对她和她的家族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因为她的祖母南希·罗素是继首位女性彗星发现者卡洛琳·赫歇尔之后,七十多年来的第二位金质奖章的女性获奖者。
“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它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哽咽,“我一直都想跟南希说声对不起,我……弄丢了她最重要的东西。”
莫里亚蒂打量着她,同时他也注意到麦考夫集中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福尔摩斯可能是在庆幸他终于找到我的弱点了。莫里亚蒂想着,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亲爱的弟弟——夏洛克的弱点可比想象中的要多。
莫里亚蒂笑着握住酒杯,仰头深吸一大口。清甜的酒水流入喉咙,他回头扫了一眼,以一种并不在乎的语气,“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没有责怪过任何人。
莫里亚蒂再次在心里回答道,他努力地想平复自己跳得极快的心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当他圣诞节回到阿普比老宅,看到自己的房间一直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原貌时,他多年坚持的感情无用论一时间裂开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确实古怪。他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有无数冷风往里灌,他好像能看到南希在住院前,依旧会时不时来到他的房间里发呆。幼时的衣物被叠放整齐地放进衣橱;窗台上的红色蔷薇也从未枯萎;书桌上的大部头书籍也没有人动过分毫,连他小时候写过的耶稣诞生记都还放在原处。
这一切就好像——伊恩·阿普比从未离开过。
这两个人的气场好像有道透明的屏障,无形中将所有人都隔开。麦考夫独自站在一边,静静地抽着一支低焦油烟。
淡淡的白色烟雾逐渐散开,他看到了莫里亚蒂眼里的情绪。
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会影响着他成年后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这个定律。
思忖着,麦考夫的眼神停留在康斯坦斯的脸上,岁月几乎不曾对她做出任何改变。
依旧是那张美丽非凡的脸,但如今却掩盖了不少心事和秘密。
麦考夫偶尔也会想念那个全心全意待着他的康斯坦斯。他曾是她独孤无奈之下唯一倾诉的对象,曾是她走投无路之下唯一选择的救星,而这一切的发生都无关对错,无关信仰,无关身份背景,而是所有瞬间造就的因果循环。
简直就像是比利·怀德笔下的经典爱情桥段。
他满腹思量,突然感到后脖颈一阵凉气,他下意识地抖了抖手指的烟灰。
“麦考夫,”康斯坦斯在喊他,身上还披着带有他气息的大衣,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状,声音带着恳求,“我们去酒店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这可是康斯坦斯头一次主动要求吃东西。麦考夫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有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但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冰冷的指尖。
“呵!”不远处的莫里亚蒂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吉姆——”
这是康斯坦斯今晚第二次打断他的话了。
莫里亚蒂的太阳穴跳得厉害,他蓦地将视线投向她,张嘴就想高声质问,可目光一接触到她委屈的眼神后,莫里亚蒂满腹的怒火突然被熄灭了不少。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他在心里痛骂康斯坦斯,你的眼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挣扎了半天,莫里亚蒂还是选择转身扬长而去。
而康斯坦斯则笑眯眯地回握住麦考夫的手,硬是拽着他跟在莫里亚蒂的身后。
寂静的夜晚,无人的小木屋,这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逐渐化为一阵微风。
第二天早上莫里亚蒂因为有事先行离开。康斯坦斯和麦考夫则留在酒店品尝着当地的特色早餐。
公务员就是这点好,有着实打实的假期。除了不停看手机、回消息的大英帝国情报机构最高长官。显然,麦考夫的职责让他没有办法对下属发来的消息置之不理。
在处理事务的空隙,他将自己面前的牛排切成均匀的一小块,推给了对面正在发呆的康斯坦斯。
煎得恰好的鲜嫩牛排发出阵阵扑鼻的香气。她下意识地皱眉,但仍然老实地拿起刀叉,细嚼慢咽。
这一副乖巧的样子,让麦考夫为之侧目。他双手交叉,指尖抵至下巴,认真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在闪烁,“康妮,你是怎么知道他要带你来这里?”
甚至还提前给我发了信息。他在心里想道。
“因为这个。”康斯坦斯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金质奖章,英国皇家天文学会颁发的最高奖项。
“我小时候在这里弄丢过南希的那枚金质奖章。吉姆当时替我背了这个黑锅,被汉弗莱痛骂了一顿。两天前,他跟我说生日礼物在路上,而昨天正好是皇家天文学会的颁奖典礼。我想,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康斯坦斯垂下了头,她抿着嘴,面上瞧不出情绪,只除了握住银色叉子的手停滞了几秒。
麦考夫将她所有的细节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自己的声音。“康妮,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没有人能事事完美。”
桌上的手机响了。
康斯坦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听到这话。随即将视线落到他脸上,她审视了一番,轻笑道,“麦考夫,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一遍。”
麦考夫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跟你们不一样,方方面面都不同。他在心里说道,我不能出一点差错,如果我犯了错……那……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必须要做到最好。他低头抿了一口酒。
“哦,白金汉宫那边来消息,新年过后,我们亲爱的女王陛下将在北爱尔兰进行为期两天的巡视,庆祝她登基60周年。”康斯坦斯挑了挑眉,她发现自己在麦考夫面前有一种坦率的勇气。“赌注之刃还活着,对吗?”她问他。
“他不会成为这次重要访问的定时炸弹。”
“希望如此,不过这次访问我不会随行。我从来没去过北爱尔兰,未来也不想踏足那个地方。”
康斯坦斯将手机放下,她的视线穿过酒店的落地窗,望向起伏不定的山丘,过往如天际飘来的云,层层白纱笼罩着蔚蓝的天。
“菲利普爵士,你打算怎么办?”麦考夫沉吟道。
他在试探她的态度,同样也是在隐晦地提出警告。
“在汉弗莱任内阁秘书时期,他都能步步高升。相比较之下,一个小小的副秘书级文官,还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吗?”
“康妮,他最迟会在明年退休。帕特里克·阿普比的档案经过审查后也做了相应的处理,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不要再追究下去。”
但这并非是我能控制的。康斯坦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奖章,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汉弗莱,她在想如果是汉弗莱,他会如何回应这句话。
个人情感有时真的能为政治大局所让步吗?
帕特出事后,围绕在她身边的每个人,他们所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但都不是她真正想听的。
活在这个世上,听到一句真话很难。但她总能分辨他们每句话的真假,能摸透他们接近她的目的,这听上去厉害。但并非是一件值得欢呼雀跃的好事。
“我知道这很难,”麦考夫凝视着她,他眉峰紧皱,为她深思的目光感到不安,“但康妮,我们都需要往前看。”
“麦考夫,”康斯坦斯侧过头,回望着他,“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麦考夫一怔,他的大脑接受指令,开始迅速搜索有关这个词的所有的记忆。是的,她以前说过。但关于这个词出现的记忆,却不值得让他再次重提。
因为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
就在思忖之间,他听到她继续问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仅仅失去了关于你的记忆?”
“这并非个例。”麦考夫短暂地停顿了一秒,“我想,人类的大脑可能拥有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防御机制。”
话音刚落,他朝她笑了笑,但这笑落在康斯坦斯的眼里就显得十分勉强。
她很疑惑,“你不想让我找回这段记忆吗?”
“这并不重要,”麦考夫强调道,他不露声色,以掩饰不安,“康妮,现在你即使把我赶出门去,我也能自己从窗口进来。”
显而易见,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康斯坦斯叹了口气,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也许那是我前半生最快乐的记忆。”
麦考夫不知道她是如何定义”最快乐——“只不过听到这个词,他的手指莫名地弯曲,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比如,我送你的这枚戒指,其实是我舅舅给我的。”
“事实上,你送了两次,第二次还是偷偷塞进我的兜里。”
“两次?”
康斯坦斯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眼神飘忽不定,“你是在开玩笑吧。”
“嗯。”大英政府嘴上轻描淡写,但眼里快要溢出的笑意却明晃晃地在她面前示威。
这个男人!
康斯坦斯起身,她俯身面向他,手指戳了戳他的嘴角。“嘿,我们是不是该返程了,你的手机吵得我头疼。”
说实话,她好不容易才成功转移话题,再待下去,麦考夫迟早会察觉到她的用意。
麦考夫抬起头,他那双深邃的灰眼睛直直望过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脏,突然像是停滞了一秒。
他抬起手臂,伸手牢牢地握住她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和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康斯坦斯诧异地说不出话来。这是要做什么?她慌张的神色一闪而过。
突然,一个湿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康妮,我想今天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他笑得意味深长。
第40章传说中的普林斯夫妇
库姆堡古镇有一个历经四个世纪风雨还屹立不倒的教堂,它建造的时间要比欧洲最大的哥特式教堂约克大教堂要晚。但其气势恢宏、工艺精美,从外表看仍能感受到历史的深邃与庄严。
走进教堂内部,东面的彩色玻璃窗华丽多彩,清晨的红光渗透进来,落在梅斯神父消瘦的脸颊。他今天早上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的声音在再三思索片刻后终于想了起来。
那也是多年前的某一天。
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梅斯神父从教堂门口向外看,有一对男女争执不下。两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尤其是女人,一头黑色卷发,面孔极为漂亮,举手投足间优雅十足,她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衬得肌肤白皙如雪。男人黑发灰眼,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撑着把黑伞,神情肃穆,他朝女人皱眉。
梅斯神父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听清了他们的谈话声。男女的发音都是标准的receivedpronunciation,有着与本地居民截然不同的腔调。
“威廉·卡迪文许先生今天可能会来库姆堡。”女人顿了顿,似乎对此一筹莫展,“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这里很安全。”男人看出了她的紧张。“不过,我听说卡迪文许先生似乎身负婚约。”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了?”
“不,我不知道,普林斯小姐。”男人的回复保守得就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
“或许我该告诉他,是一个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男人阴差阳错救了他,而不是我。”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男人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否决了她的这个提议,“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话音刚落,男人有意无意地朝梅斯神父的方向瞥了一眼。
梅斯神父立刻将头朝后仰,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康斯坦斯·卡迪文许女士,”女人轻声念了出来,“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康斯坦斯,你不需要这么做。”
听着他走近的脚步声,女人转过头,她盯着他,眼神平静,“那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毕竟所有的故事都应该有个漂亮的结局。”
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复。
女人仰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放缓了语调,“要下雨了。”
男人提议,“我们先进教堂避雨。”
“不用了——”女人说,“我自己回酒店。”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男人没去追,他就直直地站在原地。
这可麻烦了。梅斯神父心想,除了不解风情,他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词来解释男人这岿然不动的姿态。
女人走了几步,她发现男人没有上来追她。于是回过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心里头一委屈,眼眶都红了。
“康斯坦斯,过来。”男人叫她。
见她不肯过来,男人只好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五分钟之后就会下暴雨,而你走到酒店起码要二十分钟。”
“哦,我自己会处理,不用劳烦您担心。”
“康斯坦斯,动动你的脑子。你何必为了跟我赌气而损害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了,请您放手!”
听到这里,梅斯神父看到男人反而紧紧握住女人的手。没等女人反应过来,他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顺势道:“好了,听话。”
女人没有吭声。
当这两个人同时走进教堂后,梅斯神父已经退到了唱诗班的台阶上。他们走过去跟梅斯神父打招呼时,梅斯神父发现男人看着自己的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刚才在墙角偷听了?梅斯神父心想,但又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们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女人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教堂,她左顾右盼,四处打量,男人则沉稳地坐在原位上,一言不发。
梅斯神父最初以为他们是情侣,然后又以为他们是夫妻,但这么看下来,似乎都不是。
五分钟后,果然不出男人所料,库姆堡古镇这个小小的地方下起了暴雨。有不少路过的小镇居民都躲进教堂里避雨,他们看着两个陌生的外乡人,面露好奇。
但碍于男人颇具威严的目光,试图搭讪女人的居民们都纷纷退缩不前。
教堂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砸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逐渐淹没了居民们的窃窃私语。
见雨一直不停,梅斯神父只好通知酒店的人来送伞。他挂掉了电话,正好看见这对陌生男女站在距自己不到一米的位置。
女人面带微笑,她那双绿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自己的所有的想法。而男人则抬起下巴,瞥了自己一眼,神情高深莫测,看不出任何端倪。
“先生,女士,”梅斯神父有点踌躇不安,他只好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梅斯神父,您来自苏格兰,是吗?”
“是的,小姐。”
哦,不对,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梅斯神父心中的震惊很快显现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他满腹狐疑地盯着她。
“在来英格兰之前,您就读于爱丁堡艺术学院,我想,准确而言,您收到的学位应该是由赫瑞瓦特大学颁发的。不过,您的画风跟另一位苏格兰肖像画家艾伦·拉姆齐倒是极为相像。梅斯神父,请别误会,我刚才看了一眼挂在角落里的一幅油画,它与收藏在爱丁堡苏格兰国家美术馆里艾伦的那副《夫人画像》的笔触色调很相仿,所以我才如此推断。”
“小姐,”梅斯神父厉声打断她,“这已经属于隐私问题了。”
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梅斯神父,请您原谅我,我忘了您具有凯尔特民族的敏感性。不过,希望您能告诉我,我刚才的推测有没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
“不,小姐,我想你都说对了。”
“好了,康斯坦斯,我愿赌服输。”男人适时地说道,他那双深邃的灰眼正毫无感情地盯着梅斯神父,“拉姆齐先生,请您原谅普林斯小姐刚才的冒犯。毕竟有时候连好人荷马也会打瞌睡。”
他肯定看到了!梅斯神父骇然地回望着这个言辞之间隐约透露着威胁的男人。
这太糟糕了。他嘴唇微动,双手颤抖,情绪看起来十分紧张。“这位先生,您刚才叫我什么?”他怀疑刚才那声拉姆齐先生是幻听。
“梅斯神父,”女人想了想,她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嘴角挂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猜普林斯先生应该是这么称呼您的。”
“普林斯先生!”男人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称谓所吸引,他瞳孔放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放在那张严肃不苟言笑的脸上颇为滑稽。
梅斯神父从男人的眼睛里读出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句话。
“是的,普林斯先生。”她笑了笑,看起来光彩夺目,“我认为男人冠女人的姓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咳咳咳——”
一阵清脆的咳嗽声打断了梅斯神父的回想。他的视线顺着动静往门口望,一对璧人缓缓进入教堂,犹如多年前那个阴暗的暴雨天。
“普林斯夫人,真的好久不见。”梅斯神父一开口,就把康斯坦斯吓到愣在原地,她挽着麦考夫的胳膊,低声在他耳畔问道,“我是不是听错了?”
麦考夫安抚地捏了捏康斯坦斯的手心,却被她瞪了一眼,他侧过头,笑着跟白发苍苍的老人打招呼,“梅斯神父,好久不见。”
梅斯神父微微颔首,他戴上了褐色的老花眼镜,一道沉稳的视线定在康斯坦斯脸上,“普林斯夫人,这些年好像没怎么变过。”
他的背佝偻着,声音沧桑而缓慢,犹如老电影里沉闷的旁白。
“神父,抱歉打扰一下,”康斯坦斯指了指自己,问道,“我是普林斯夫人?”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麦考夫,“他是普林斯先生?”
“是的,夫人。”梅斯神父毕恭毕敬地回答。
康斯坦斯清楚地知道,这位神父并没有撒谎,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但她成为普林斯夫人,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转过头,用目光询问麦考夫。
“梅斯神父,我在电话里跟您解释过了,”麦考夫提醒道,他顿了顿继续说,“康斯——我夫人她确实忘了一些事情。”
梅斯神父闻言,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叫来一个年轻男人,低头跟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匆匆离去。过了片刻,年轻男人从教堂旁门像阵风一样地吹到麦考夫他们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副鎏金雕花相框。梅斯神父朝他点了点头,年轻男人将油画相框翻了过来。
普通的赭黄色的背景里,男人依旧是那套笔挺复古的黑色格纹三件套,微微翘起的下巴,浓密、整齐的黑色短发,他那双锋利又平和的眼神,好像能够看穿一切;他那微红、紧闭、漫不经心的双唇,似乎显示了他自信、果断和严谨的机巧。他身边站着一名女人,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白皙的肌肤似乎在发光,精致的五官、清冷潇洒的气质,她望向男人的目光温柔而深情。
是她跟麦考夫。
天呐,画里的他右手无名指上还戴了一枚银色戒指。
康斯坦斯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大脑已经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
“普林斯夫人,这是多年前您花费了一千英镑让在下为您和普林斯先生绘画的肖像。现在,终于物归原主。”梅斯神父笑得很温和,他淡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您说,您会回来取这幅画。”
麦考夫当然也记得这句话。他跟梅斯神父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撇开。
其实在他的计划里,这幅油画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的眼前。
闷热的暴雨天,逼仄的小教堂,背负罪恶的神父,对未来感到无趣、试图逼迫他吐露真心的神秘女人还有他这个隐姓埋名、始终不敢正视自己情感的特工以及后来酒店里笨拙的亲吻,这一切的一切来得突如其来,成为他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场大雨。
而命运却从来不会提前跟人类打声招呼。
“神父,我感到十二万分抱歉,”康斯坦斯有点慌乱,她再次解释道,“我是说,我确实忘了这件事。”
麦考夫看出了她此刻心烦意乱,完全不在状态,于是伸手代她接过那张画像。
梅斯神父接下来说的话,康斯坦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她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慌张。
就好像年轻时做的那些蠢事的报应,都在这一刻灵验。
此刻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她,现在立刻离开!只要离开了,就能装作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她的脚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转。
“康妮,你要去哪儿?”
麦考夫眼疾手快地挡在了她面前。
梅林的胡子,他居然还抱着那幅画!康斯坦斯突然涨红的脸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咚——咚——咚”
教堂的钟声此刻响了,原来是做礼拜的时间到了。小镇为数不多的本地居民开始纷纷涌进。他们中的几位还纷纷上前跟麦考夫打招呼,看上去像是认识的样子。
“普林斯先生,日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您昨晚是不是回家了,我看别墅的灯一直亮着?”
其中有人注意到了康斯坦斯。
“这就是普林斯夫人吧,昨天我听阿克斯提到了您,果然还是跟多年前一样光彩夺目。当年我为了避雨走进了教堂,在昏暗的室内,我一眼就看到您,那样优雅的姿态。那般美丽的容貌,多年过去,即使我已成婚生子,但您的美丽却一直让我念念不忘。”
“嗨,詹姆斯你说话小心点,普林斯先生可就在你身后。”
如果可以,康斯坦斯真的很想给所有凑过来打招呼的居民施一道静音咒。
话这么多,怎么不去参加地区议员选举!
她勉强地应和了几句,但实在是很难招架这群热情非凡的本地人。
麦考夫看够了热闹,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围在康斯坦斯四周的人,顺便还挑拨了一下詹姆斯跟他妻子的关系。
两个人离开了教堂,沿着小路散步。
“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接受普林斯先生这个称呼。”康斯坦斯说道,她知道麦考夫高傲,他一向对生活没有热爱之情。对于建立亲密的关系和长时间的陪伴,他也觉得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很难想象在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很成熟的时机里,麦考夫会陪她来这个小镇,甚至还会应下所谓「普林斯先生」的称呼。
还有那枚戒指,原来是在这个地点送出去的。
“我们之间有太多往事,康妮。”
麦考夫仿佛知道她所想,他的深邃的目光望着远处的起伏的山丘,湛蓝色的天际与绿树红林交织成一副大自然的肖像画。
库姆堡古镇确实很美。他心想,难怪当初有人说她退休后就选择定居在这里。
“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康斯坦斯停下了脚步,她摸了摸手里的那幅油画,“普林斯先生?”
普林斯先生从她嘴里念出来,实在是温情缱绻至极。
麦考夫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喜欢吗?”
康斯坦斯没有立即回答他。
她在思考他的用意,而这几乎已成为了一种本能。
这样强势、不可一世,从来不肯服软的男人为什么会送她这样的一幅画,甚至还坦然接受了已经跟她成婚、冠以她姓氏的设定。
除非——
“麦考夫,”康斯坦斯的语调很冷静,“如果我没猜错,你这算是向我求婚?”
她脑海里不停地响起汉弗莱的近乎冷酷的字字句句,“麦考夫·福尔摩斯,他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帮助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或者很好的员工。但是不能使他成为一个好丈夫或好父亲。对他来说,竞争是种乐趣,但爱情跟婚姻却与之相差甚远。”
麦考夫沉着冷静地审视着康斯坦斯脸上变化莫测的神色,意识到她正受到过往思维的影响。“康妮,”他走上前去,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不要总是逃避你真正的想法。”
我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康斯坦斯微微眨了眨眼,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扫下一片阴影,一双漂亮的绿眼微微躲闪着那道难以忽视的目光。
她印象里的麦考夫是一个了解世间因果逻辑,也以此为生活准则的人,别人也许会输。但他总是可以确定目标,然后加以实现。
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决心坚如磐石,行动清晰准确。
在白厅,如果康斯坦斯愿意,她能读出隐藏在每张脸庞、每双起皱的眉头和每对紧抿的嘴唇之后的心绪。
但如今,她好像只能看见一个与印象里截然不同的麦考夫。
在康斯坦斯迟迟不肯回复的空隙里,麦考夫的呼吸频率已然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加快。
这样急迫的紧张感,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了。麦考夫想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放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埋藏在心里那隐晦不可说的愿望再次摊开——他是多么想光明正大地保护她、拥吻她,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而不是在过去六年时间里,用监视的手段暗中掌控着她的细枝末节。
麦考夫必须要承认的是,那些过去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如今倒成为他趋之若鹜的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他好像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只能闻到她身上独特的潘海利根香水味,只能看见她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
风声突然像是被休止符定住了结尾。
一道隐约含着笑意的女声清晰地传入麦考夫的耳畔。“我的先生,你的衣兜在震动。”
他愣了三秒,才出声询问,“什么”
欣赏完大英政府难得呆滞的目光,康斯坦斯戳了戳他的脸颊,再次提醒道,“接电话,麦考夫。”
麦考夫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他原本紧皱的眉毛此刻就像是突然松开的弯弓,盘绕在心脏周围的焦灼紧张也随之消散。
他不慌不忙地话筒搁在耳边,认真听完电话另一端的询问后,他露出一抹极为克制的微笑,“mommy,我想她已经答应了您的邀请。”
第41章感情用事的傻瓜
麦考夫要带康斯坦斯回家做客!
福尔摩斯夫人听到这样的消息,难免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昨天晚上,她不过在餐桌上提了一嘴,询问自己的大儿子麦考夫,康斯坦斯今年圣诞节为什么没有来家里做客。他当时回答她,今年阿普比家最近客人比较多,康斯坦斯分身乏术、抽不出空。
哦,她当时一定把失望的表情展现得十分淋漓尽致。要不然,麦考夫怎么会在后半夜突然找借口离开。
门铃响了。
在沙发上等待客人的福尔摩斯夫妇头一次如此坐立不安,他们闻声便立刻动身走到玄关处。大门开了,麦考夫领着一位身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士走了进来。她明显特意打扮过,整个人看起来漂亮极了,透着一股子上流社会的优雅与精明。
康斯坦斯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福尔摩斯夫人收回惊讶的视线。
她神色略带不安。
而麦考夫不经意间看到母亲的表情,心下划过一丝疑惑。
午餐很简单,但显然也是精心准备过的。
康斯坦斯坐在麦考夫左手边,她时而微笑,时而接话,行为举止得体优雅,偶尔接触到他投来的视线,也只是笑笑,示意他安心。
实际上,根本就用不着麦考夫操心,康斯坦斯那样在白厅如鱼得水的人,若想真心与人交好,简直是易如反掌。直至用餐结束,整个餐厅都呈现一派宾至如归,皆大欢喜的景象。
结束午餐后,福尔摩斯夫人和康斯坦斯靠在绿色的沙发上,她们在欣赏麦考夫小时候的照片。
是个圆鼓鼓的小胖子。
原来喜爱甜食的毛病是从小就落下的。康斯坦斯想着,顺带偷偷瞥了一眼远处举着《泰晤士报》,假装听不到她们聊天的照片主人公。
提起自己大儿子的怪癖,福尔摩斯夫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滔滔不绝地说道:“有一段时间,他不知道从哪里找的那种药水瓶,材质明明都一模一样,也不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他偏偏固执地要把这些瓶子收藏进阁楼里,还不让人碰。”
紧紧攥住报纸的指尖突然发白。
“好像是十年前的某一天,麦克他突然开始收藏古典音乐相关的黑胶唱片,我曾偷偷看过几回封面,基本上都是大提琴音乐。那段时间,我甚至都以为他要开始往古典音乐方面发展了。”
报纸后面的人突然咳了几声,引起了在场两位女士的注意。
“麦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福尔摩斯夫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啪——”麦考夫用力又不失优雅地将报纸合上,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福尔摩斯夫人,“mommy,我最近明明有在锻炼身体。”
“麦克,但你的脸明明比之前圆了不少。”福尔摩斯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正说着,手指又翻了一页摆放在膝盖上的相册。
麦考夫皱着眉,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哦,这张照片居然还在。”福尔摩斯夫人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正准备开口说话的康斯坦斯也突然愣住了。
这是一张晚宴照片,酒店装潢金碧辉煌。而摄影师却独独抓拍了一对年轻男女翩翩起舞的瞬间。女人穿着黑色晚礼服,从样貌身高都酷似康斯坦斯,而男人金发碧眼,英俊出众,他的眉眼跟莫里亚蒂有几分相像。
显而易见,这是她的父母年轻时的照片。
“福尔摩斯夫人,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
“这是在我的退休晚宴上,”福尔摩斯夫人的手指似有留恋地摸了摸它,她似乎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当时安娜被一位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小伙子邀请跳舞。她在牛津读书的那会,独来独往,不爱跟人交流。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她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好像只有两次。一次是在数学中级水平测试中只得到了二等成绩,她备受打击;另一次就是在这次晚宴上,你看她的表情,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安娜平时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
“让我来猜猜,她的舞伴其实就是你的父亲吧?”
“是我的父亲帕特里克。”康斯坦斯笑了笑,“他在牛津读了一年就退学了,第二年考入了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
“令堂让我想到了丘吉尔。”福尔摩斯先生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坐在福尔摩斯夫人的身边,他的模样跟夏洛克有五分相像。
麦考夫也瞥了一眼照片,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照片所隐藏的另一段故事。
几乎是同时,康斯坦斯也看出来了。
她的手指点了点照片里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这是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年轻时的容貌惊为天人,那是跟帕特里克不一样的美。如果是帕特里克就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那威廉姆斯给人的感觉就是阴冷的地狱之王撒旦,他白得近乎苍白的脸庞上点缀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眸,藏在角落里的目光异常的冰冷与深情。
而他目光所至,正好是照片中心——起舞的安娜。
“福尔摩斯夫人,”康斯坦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能询问一下,当时您的退休晚宴是在哪里举办的吗?”
“亲爱的,我记得好像是在伦敦纳德酒店。”
几个小时后,骑士桥的独栋红砖别墅里,康斯坦斯拿出一瓶药水走到了正在看书的麦考夫前,她伸手递过去,而他下意识地接过。
冰冷的玻璃瓶装着大概三分之二的浅绿色药水。
麦考夫注意到康斯坦斯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他的额前。
他有点好笑,缓慢问道:“难道这是什么神奇生发剂吗?”
康斯坦斯坐在麦考夫对面的扶手椅上,两只手掌托着脸颊,漂亮的绿眼睛正望着他。
“仅有一瓶,连吉姆都没用过这么好的药水哦。”
这幅模样,让麦考夫想起康斯坦斯曾经在有求必应屋里看到自己回来的那一瞬间——
极其喜悦又极其克制的目光。
康斯坦斯当然不会害自己。
麦考夫的手指安静地摩挲着瓶沿,不到几秒,他已经判断出这支玻璃瓶跟之前藏在阁楼里的一模一样。
但这些奇怪的药水,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他一边在心里询问,一边缓缓地打开瓶塞,瓶口顿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这跟他记忆里药水的味道大相径庭。
壁炉里的火柴烧得噼里作响,炉子上的肉汤香味沿着风向飘来,暖黄色温馨的壁灯照映下,康斯坦斯已经为他倒好了一杯甘甜的红酒,暗红色的酒杯衬得她白皙的手指愈发柔和。
麦考夫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眨了眨眼,害怕此刻围绕自己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告诉自己,我不该为此感到恐慌,生活里的种种得失都不该影响到他的任何判断。这样理智的控制力,他并不陌生,但更加疯狂的念头,却充斥着大脑,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维。
一想到临走前,妈妈将他拉到一边,忧心忡忡所说的话,麦考夫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悄悄放大。
“威廉姆斯阁下跟你的母亲,”他斟酌了片刻,这才缓慢说道:“似乎有某种联系。”
康斯坦斯正在为自己倒上一杯红酒,听到麦考夫这段话,她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事实上,她在威廉姆斯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会用生命去保护你深爱之人的孩子吗?”
“康妮……”
麦考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眉头紧皱,不知该从何说起,如果这问题牵扯出阿普比家的秘辛,那他又要以什么立场来回答。
康斯坦斯微微侧头,她温和地微笑着说:“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的舅舅吗?”
“舅舅?”麦考夫疑惑地重复着这个举足轻重的单词。他感觉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微微发烫。
康斯坦斯深吸一口气,她眼前浮现出一个黑发瘦弱、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他高高在上,三言两语就能让整个嘈杂的魔药课安静下来。他跟人说话时,从不表达自己真实想法和感受,永远保持着冷漠镇定的模样。
“康斯坦斯·阿普比,欢迎你来到霍格沃茨。”
西弗内斯·斯内普,霍格沃茨赫赫有名的教授,也是她的舅舅。
康斯坦斯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画,被鎏金相框镶嵌起来的是——精心描绘了一匹漂亮牝鹿在森林奔跑的景象,那是属于舅舅的守护神。不管是牝鹿还是牡鹿,都代表着自由、勇敢和叛逆,但这与他本人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冷漠、理智,刻薄。
但却并非事事漠然。
在霍格沃茨的那几年,他偶尔也会坐在办公桌后,一板一眼地跟康斯坦斯讲述有关她母亲安娜的故事——
安娜·普林斯是一个纯血统的女巫,她的父亲本杰明·普林斯是西弗勒斯的母亲艾琳·普林斯的弟弟。由于小时候身体不好,安娜身边都没有什么朋友,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姑妈和表哥住在科克沃斯小镇的蜘蛛尾巷。于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安娜就瞒着母亲,悄悄来到小镇来找她的表哥西弗勒斯。
按照舅舅的说法,这过程其实有点曲折。
“安娜的方向感真是差到令人感到绝望,”提及往事,舅舅的嘴角浮现出惯常的冷笑,“要不是有人带路,她最后估计要跑到格里莫广场12号来找人。”
“这话可真不公平。”康斯坦斯反驳道,“妈妈她是第一次去麻瓜世界呀。”
“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哼,”康斯坦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您不该这么说她的。”
“这是事实,你要学会接受,不要总是沉湎于自己可笑的幻想里。”
“那您再跟我说说,妈妈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安娜——你的母亲,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纯血巫师,一点都不排斥麻瓜,她跟莉……呃,”舅舅这时候的语气顿了顿,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黑色的眼睛有一闪而过的忧伤,他平静地说:“不过,她倒是一个胆子很大,有点不计后果的女人。不顾一切嫁给麻瓜,以为能获得所谓的幸福,结果到死都没有回来。”
“一群感情用事的傻瓜。”说到最后,舅舅的语气变得生硬极了。
康斯坦斯猛然地抬起头,那双与安娜近乎一样的深绿色眼眸安静地注视他。
但还不到三秒——
“康斯坦斯,你的摄神取念对我没有用。还有——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在霍格沃茨用这个咒语吗!”舅舅压低声音,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冷静地瞪着她。
糟糕,被发现了!她下意识地躲闪着他投来的严厉目光。
“对不起,斯内普舅舅。”
最后被舅舅轰出办公室前,康斯坦斯还能听到他警告自己不要跟赫敏·格兰杰他们走太近。
现在想起来,他其实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始终避免让她卷入那场巫师大战里。
或许,她真的像妈妈吧。康斯坦斯心想,一个感情用事的傻瓜。
麦考夫看她陷入回忆里,目光流露出一股感伤,这样的神情触动了他的情绪,他试图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康妮?”
“麦考夫!”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康斯坦斯迅速起身,她一边念着他的名字,一边轻巧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她的手臂架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脖颈。
麦考夫整个人笼罩在一股属于她的香水味里,他的心脏跳得极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没有让大英政府惊慌失措,只见他反而伸手牢牢地将她揽进怀里,两个人对视着,体温迅速上升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而从那双动人的绿色眼眸里,麦考夫甚至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发自内心的微笑。
一抹没有任何利益得失,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他惊讶地微微张开嘴。
“以后要保持这样的笑容,”康斯坦斯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脸颊,麦考夫不由自主地提了提嘴角,他的视线触到了她温柔而坚定的目光,“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轻松点。”她说。
她不需要他对自己作出任何承诺,康斯坦斯心想,只要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麦考夫的笑突然僵在了脸上,他极其沉静地凝视着她。
这其实不难回复,不是吗?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肯定道。
而康斯坦斯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麦考夫控制自己发抖的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更加明亮。就像他们那晚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就像她曾对南希说过的,总有一天,她会抓住属于她的星星。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句玩笑。
在手机铃声响起之前,康斯坦斯终于听到了他的回答,那句饱含着一丝无奈跟宠溺的——
“好。”
第42章大家都不走运的日子
一个了解你所有过往的人,让你如同喝着劣质的南非雪利酒,难以下咽又必须灌进喉咙。
【二月七日,星期三】
对于年轻的首相来说,今天可不是一个走运的日子。
唐宁街的新闻办公室此刻乱成了一锅粥。新闻秘书长正在给《每日邮报》的编辑打电话,而首相的政治秘书也一脸担忧地拿起报纸,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首相遭人爆料——揭秘他荒诞的过去!”
标题显然已经达到吸引人眼球的目的。再往下读,新闻内容涵盖了首相在牛津大学读书时的各种丑闻,包括吸食毒品、荒淫挥霍等。
“该死的,给所有电视台打电话,发布紧急da通知!”新闻秘书长挂断电话,朝着站在一边的文书秘书吼道。
“今天白金汉宫的新闻官将对外公布女王陛下即将访问北爱尔兰的行程,这日子挑得可真不妙。”政治秘书将报纸狠狠地扔到地上。
“莫里斯爵士人呢?”
“莫里斯爵士正在开会,你知道的,每周常任秘书(常务次官)的惯例会议。”
“首相人呢?”
“你是不是忙糊涂了?首相还在巴黎,不过估计今天下午他就能回唐宁街了。在此之前,我们还要重新做一份媒体简报。”
“还是老规矩?”
“当然了,一份送到第欧根尼俱乐部,一份送到首相办公室。”
“哎,我们可怜的首相,愿上帝保佑他。”
只不过,首相的这则丑闻很快就传到内阁秘书的办公室。
相比较走马上任不到2年的年轻首相,新闻秘书长显然愿意将此事交给拥有32年公务员生涯的莫里斯爵士来处理。
也就是坐在长型会议桌首席的男人,他年过五十,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所剩无几,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莫里斯爵士抿着嘴,不动声色地翻看着桌上的《每日邮报》。
宽敞的办公室传来窃窃私语的交流声。放眼望去,一群黑压压的男人堆里有一张新面孔格外引人瞩目。
“她怎么在这里,菲利普不是还没有退休吗?”
“我听司机说,菲利普他上周回了趟牛津,想必应该是在牛津大学捞到了什么好职位。哎,人家可是把退休后的职位都安排妥当了,哪像我们,还要处理工会游行、脱欧公投、恐怖袭击这些棘手的公务。”
“不管怎么说,那位大人没来就是好事啊!他每次来参加会议,还没开口,只是淡淡地看你一眼,你就感觉自己仿佛去了趟南极……冷得牙齿发抖,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跟我有一样的感受。”
“嘘,你小点声吧,虽然大家都是公务员,但那位的等级可比我们……不过,那位大人为什么会缺席这次例会呢?”
“应该是沃斯那边有什么事需要他处理吧,你没看新来的那位坐的是他的位置吗?”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看到莫里斯爵士面无表情地合上报纸。
会议开始了。
议程内容从联合政府签署的改革公职人员退休金制度、工会领导的将近四十万人参与的罢工游行到部分激进伊斯兰教士趁机在伦敦策动的恐怖袭击案件不等。
范围之广,涵盖之深,全都是为周四的首相内阁会议作准备,并且按照传统,没有进行任何会议记录。
“由于去年财政部签署的削减预算法令,导致伦敦警察厅现在人手不足。所以有关下周女王访问北爱尔兰的安保问题,我想可以全权交由mi6负责。”
话音刚落,内政部常任秘书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莫里斯爵士左手边。
那一直都是福尔摩斯大人的位置,可现在却被一个女人占据。
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隐情?
这几乎是在场所有常任秘书的想法。他们隐约期待那位只手遮天的情报头子就此放权。但又害怕这个女人的出现预示着白厅数百年的传统毁于一旦。
在这个由文官支撑运转的政府里,可以出现女王、女首相,女政治家,甚至女性高级公务员,但绝对不能出现——一名女性内阁秘书。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莫里斯爵士点了点头,他表示mi5和mi6会协同内政部处理此事。
提到情报机构,这位内阁秘书从面前的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迅速瞥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提醒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内政部注意,威斯敏斯特宫最近很关注mi6曾协助卡扎菲政权引渡两名利比亚异见份子回国的消息。保守党他们可能会借题发挥,打击工党。对此,我们不发表任何评价,不做任何倾向性的回复。”
“华盛顿那边也对此事很关注。”一直保持沉默的国防部常任秘书抬起了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他的这句提醒而变得微妙起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刷刷地望向今天代表外交部参加会议的人。
那个女人。
康斯坦斯·阿普比,坐在内阁秘书的左手边,她穿着一袭黑色套装,柔顺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肤红唇,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美反而愈加浓烈,像一杯无人敢挑战的烈酒,稍不留神就能让人大脑发晕。见众人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康斯坦斯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周围人一眼,随后立刻收回视线,她垂下眼皮,手里把玩着一支褪色的钢笔,没有开口。
刚才那轻飘飘、极为冷淡的一眼,让这群四五十岁、历经官僚争斗的政府文官们莫名地觉得——她似乎能看透自己的想法。
一个女人而已,真是匪夷所思。
他们纷纷地撇开视线,一副不屑跟女人交谈的模样。
“康斯坦斯,”莫里斯爵士声音平稳,“我希望布兰登阁下能够合理地做出相应的解释。”
他在警告自己,不要让那位部长在这个节骨眼再出什么乱子。内阁现在还留着布兰登的位置,纯属是卖给自由民主党一个政治面子。
康斯坦斯思量了片刻,顶着肆无忌惮的目光,她不慌不忙道:“外交部的意思是,英国政府将极力否认涉嫌非常规引渡行动。像绑架恐怖嫌疑犯并引渡至国外进行严刑拷打这样的行为,美方跟我们都是坚决反对并抵制。”
但显然这群人并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如果有记者询问军情六处的行动权限和尺度呢?”提问的是司法部常任秘书。
包括莫里斯爵士在内的所有人都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康斯坦斯知道这是一个试探。
看来麦考夫这些年跟这群常任秘书们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么融洽。
可她跟他终归是不一样的。
康斯坦斯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没有一个外交官能够知道情报机构所有行动的所有细节。”
在座的文官们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记者紧接询问关于英美合谋非法引渡的问题?”
大家都很关心如何应付美国佬,他们跟美方关系特殊,稍有不慎就会落下把柄。
谁都不想惹怒美国人,但又都看不上他们。
“这个问题属于法律诉讼的范围,所以让一个部长来评价不太合适。”康斯坦斯眨了眨眼,她的口吻像极了在下议院应付后座议员的政客。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们爆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哦,阿普比小姐真的很擅长跟外国人打交道啊,”看上去年纪最大的内阁办公厅秘书半是揶揄半是感叹,“也不知道一周后,你是不是也能跟爱尔兰人相谈甚欢?”
爱尔兰人?
什么爱尔兰人?
康斯坦斯的大脑停滞了一秒,然后迅速运转起来。
“菲利普爵士因病休假,我只是暂时替他参加这场例会而已。”她微笑推脱道。
“阿普比小姐,你还不知道吗?”
“抱歉,我还需要知道什么?”
“菲利普他的——”
“康斯坦斯——”莫里斯爵士打断了正准备开口的办公厅秘书,他跟她解释:“菲利普的病假延长了,所以下周的女王访问,需要你代表外交部出席。”
他虽然说的是「需要」,但从这不容置疑的语气可以判断出,这是一起她必须应下的任务。
可她没有听错吧?康斯坦斯疑惑又震惊地盯着莫里斯爵士。
她前半辈子都没去过北爱尔兰和爱尔兰,别人或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莫里斯叔叔他不知道吗?
会议结束后,除了康斯坦斯,其余人都离开了办公室。
莫里斯爵士起身,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沉稳。“康斯坦斯,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准备了。”
“这简直太可笑了!”康斯坦斯竭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莫里斯仍然能从中听出一丝怒气,“我是绝对不会随行的。”
“连女王陛下都能屈尊降贵出访,”莫里斯爵士毫不留情地驳斥她,“你只不过是一个外交部的公务员,还没有资格对内阁的命令说「不」。”
“哦,既然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那我就更没资格参加这样重大的国事了。”
“康斯坦斯!”
似乎是吃惊于她如此无礼的回答,莫里斯爵士的眼睛瞪得极圆。
“不是只有你的亲人丧生于ira的爆炸袭击里,”他闭上了眼睛,语气颇为沉重,“1979年,菲利普亲王的舅舅蒙巴顿伯爵和他的外孙是如何身亡的,我想你也清楚。”
“所以此次访问,菲利普亲王也并未同女王陛下一同出行,不是吗?”
“康斯坦斯·阿普比,你给我清醒点!对于ira,对于北爱尔兰,你们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受?汉弗莱爵士做的报复还不够吗?1988年出台的《刑事证据法律》,还有随即而来的「格杀勿论政策」。我想问一下,政府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们忘掉过去?”
这见了鬼的固执跟她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莫里斯气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文件扔在她脸上。
康斯坦斯哑口无言。
她其实很想问他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只要求她跟过去和解?凭什么要她去面对这道永久不能愈合的伤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莫里斯爵士面前,康斯坦斯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意外的沉默。
莫里斯爵士转过身,准确地将手里的一份文件「啪」地扔到她面前。
“还有pm这则新闻,你最好去问问威廉姆斯阁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斯坦斯拿着文件,从唐宁街10号的后门走到一辆黑色捷豹面前,二月份的伦敦天气逐渐回暖,她将大衣的领子放下,利落地钻进车里。
“先回外交部。”她对前排的司机说。
“是的,阿普比小姐。”
康斯坦斯闻言抬头,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她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脸庞。
“你是谁?查理去哪里了?”
“阿普比小姐您好,我是塞巴斯蒂安·莫兰,这段时间由我来负责您的安保工作。”
回答得相当干净利落,言简意赅,十分符合特工的作风。
“哦——”康斯坦斯拖长了语调,她点了点头,“看来这趟北爱尔兰之行,我是必须去了。”
车窗外景色匆匆,她低头快速地阅读手中的文件。mi6的调查报告显示,首相的丑闻曝光跟国防部部长威廉姆斯脱不了干系。
模板一样的牛津大学出身,保守党的党鞭长一干就几十年,他能够这么了解首相的隐秘过去,康斯坦斯毫不意外。
只不过,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了得到首相那个位置,那么多年前摆在他面前就有无数个机会,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康斯坦斯拧着眉,下意识将视线投向窗外,但却意外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开慢点,莫兰先生,”她叮嘱着这位新保镖。
车速显然已经痛街边路人的步伐频率相差无几。透过清晰的车窗,康斯坦斯看清了那个正在遛狗的人,果然是她的祖父——汉弗莱爵士。
穿着西装三件套遛狗,真不愧是他本人。
只不过,这狗脖子上的项圈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康斯坦斯心下一沉,她给德雷克打了个电话。
“德雷克叔叔,”她问电话的另一头,“汉弗莱今天出门去见了谁?”
“又是麦格纳森先生?哦,没有什么,我只是怕他出什么意外。毕竟汉弗莱又不愿意让人随身保护,出门也不跟人打声招呼,年纪越大就越不让人省心啊。”
挂断电话,康斯坦斯若有所思地看了莫兰一眼。
“莫兰先生,你以前是狙击手?”
“是的,阿普比小姐。”
“你认识一个叫加文·阿多尼斯的人吗?他以前是我的私人秘书。”
莫兰迟疑了半秒,他说:“认识,我跟他以前一起出过任务。”
“他以前养狗吗?”她冷不丁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莫兰的大脑有点懵,他只记住了教授的叮嘱——不要在阿普比小姐面前撒谎,但教授完全没说该如何应对这位小姐这种出乎意料的询问啊。
而且那个金发碧眼的前同事养不养狗,关他什么事啊!
莫兰心里暴躁至极,但面上却一派稳重。他解释道,“阿普比小姐,我并不清楚他的喜好。”
康斯坦斯眨了眨眼。
“莫里亚蒂以前养过狗吗?”她继续问道。
太可怕了!
莫兰握住方向盘的手背跳出了几道狰狞的青筋,眼里的惊慌一闪而过,他的大脑仔细回想着在这短短十分钟的交谈里,自己究竟露出什么破绽被她一眼看出了真实身份?
“阿普比小姐,莫里亚蒂是谁?”他小心翼翼地说。
莫兰试图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没什么,”康斯坦斯合上手里的报告,她轻轻扯出一抹优雅的笑容,“他是我的叔叔。”
哦,是叔叔,莫兰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谁是谁叔叔,不对不对,她的意思是。他,塞巴斯蒂安·莫兰的顶头上司——犯罪界的「拿破仑」——大名鼎鼎的莫里亚蒂先生,是她这名不起眼的大英政府公务员的叔叔??
呵,开什么玩笑!
还没等他缓过神,就看到康斯坦斯举起自己的手机,正好在后视镜的视线范围里——他一眼就能看到。
但就是这么一眼,让莫兰略带嘲讽的嘴角突然僵住了。
手机里那个头顶红色米老鼠发箍,穿着一身西装,一脸傲娇看着镜头的男人该不会就是教授吧?
他松开了一只手,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似乎是不敢相信。
上班的第一天,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这名优秀的狙击手的精神有点恍惚。但!莫兰绝对不会承认照片里那个表情又傻又拽的男人就是自己智力超群的顶头上司。
死不承认就对了。他想着,勉强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外交部大楼跟国防部大楼的交汇处。
“阿普比小姐,外交部到了。”相较之前,莫兰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低落。
看来,他还真是吉姆的下属。
康斯坦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
“莫兰先生,出于私人原因,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她的语气十分诚恳。
莫兰心想,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还能节外生枝?
这又让他想起自己另一个上司的嘱咐——“只要不过分,就随她去吧。”
福尔摩斯大人,不过分到底要按照什么标准来判断,你这么严谨的人,能不能不要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莫兰开始有点同情那位金发碧眼,差点死在利比亚的前同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让自己看上去亲切随和。如果不忽略掉他紧握成拳的手指的话。
“阿普比小姐,请问需要我做什么呢?”
“很简单,我只是想请您帮我保护一个人。”
“恕难从命,阿普比小姐,我只负责您一个人的安全问题。”
“哦,是吗?但那个人,他是我的祖父,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他也是莫里亚蒂先生的亲生父亲。”
“呃……这——”
还没等到莫兰的回复,康斯坦斯放在后座的手机此刻正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是内政部副常务次官安德莉亚,是她在改革俱乐部的老熟人,共同进退的政坛好友。
“康妮,你在沃斯吗?”
电话的另一端,安德莉亚的声音十分焦急。
康斯坦斯握着手机,她有点糊涂,“你为什么要问我是否在沃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安德莉亚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她说:“我的助理秘书看见你的私人秘书在军情六处总部,让我误以为你也在那里。”
这番解释让康斯坦斯更加迷惑了。
“多洛莉丝?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军情六处,她跟菲利普爵士一样,请了一周的病假,今天还没有来上班。纳丁先生是不是看错人了?”
“不可能啊,他们之间也有工作交流的,纳丁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他绝对没有看错。”
“这事先放在一边,你先告诉我,今天沃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呐,你居然不知道!今天上午十点半,位于沃斯的军情六处遭到了爆炸袭击!内政部已经派警力去支援了。我以为你的消息会比我更快,结果你居然不知情。不过幸好你没在,听说那边已经有救护车赶过去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受伤。喂——康妮,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第43章完美伪装
麦考夫刚挂断电话,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楼下传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隐约还有惊恐的尖叫。
自2000年那次小型爆炸攻击后,位于泰晤士河畔的军情六处总部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这样的重创了。
不仅是整栋大楼的特工,就连麦考夫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胆大狂妄到这种地步。
就在他的眼皮下,制造这么一起恐怖袭击。
“长官,”匆匆赶来的安西娅露出了惊慌的表情。但她仍然尽职地在做紧急汇报:“三楼档案室遭到了爆炸袭击,现已有七人受伤,三人死亡。炸弹分析小组正在清理现场以及炸弹火药残留物已送至化验室。”
“监控呢?”
“长官,根据监控显示——”
“怎么?”
“炸弹可能是通过阿普比小姐的私人秘书带进来的。根据监控显示,这位秘书小姐抱了一个纸箱进来,但经过安检时是没有任何异常。”
“纸箱里装的是什么?”
“长官,纸箱当时送进档案室了。”
又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麦考夫沉思了片刻,吩咐他的女助理,“火药化验报告跟那位私人秘书的资料今天中午之前送到办公室。”
“好的,长官。”安西娅接到命令后正准备离开,但脚步却在门口处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望向麦考夫的目光有点复杂。
“长官,我刚才看见了阿普比小姐,她好像一直站在门外。”
但没有进来。
麦考夫看懂了女助理那欲言又止的暗示——“您是不是又跟阿普比小姐闹矛盾了?”
这是基于什么判断而做出的结论?
麦考夫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比如让安西娅成为私人助理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军情六处总部外,头顶上是盘旋在大楼周围的滚滚浓烟,康斯坦斯站在角落里,她看着匆匆将伤员抬到担架上的医生,视线有意避开那血腥味十足的部分。隔着这么远,她仍然能闻到里面刺鼻的火药味,恶心得让人皱眉。
蜂拥而至的媒体,迫不及待的快门声,快速离去的救护车,都吵得康斯坦斯脑子疼,她轻咬着唇,双脚仍然不肯向门口迈去。
“阿普比小姐,您不进去吗?”莫兰就站在她的旁边,他满腹疑惑。
康斯坦斯将手指握成拳头放在嘴边,白皙小巧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在没人注意她的角落里,惊恐胆怯的情绪从她的眼神逐渐转移到她的嘴唇。
嘴唇发白,喉咙干涩。她完全说不出任何话,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功能。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即使努力减缓了心脏跳动的频率,但那煞白的脸色仍然引起了莫兰的注意。
“阿普比小姐?”莫兰小声地叫着她。
尖细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柔软的掌心,康斯坦斯竭力地控制自己想要尖叫的大脑,力道越来越重,似乎有液体从掌心流出,很疼,但来自手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脏的十分之一。
真是丢人。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莫兰觉得这样的阿普比小姐有点不对劲。
看她这样的状态,似乎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康斯坦斯!”
有人在叫阿普比小姐,声音听上去急切又耳熟。
莫兰伸长了脖子,看到一个永远保持西装笔挺的男人。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阿普比小姐走来,脸上那双深邃仿若能看透人心的灰色眼睛,冷淡地瞥了莫兰一眼,这一眼凌厉至极,出于动物的本能,莫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个跟教授完全不同的男人,尽管本质上都是如此的危险。
也同样是他的上司。
“福尔摩斯大人,”莫兰这一声十分恭敬。
麦考夫的手轻轻地握住康斯坦斯的薄肩,他侧过头,又看了莫兰一眼,心领神会的特工退出了上司的视线。
“康斯坦斯,”他皱着眉,手掌的力道正好可以扶住她颤抖得即将倒下的身子,“我在这里。”他说。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颤抖的肩膀突然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康斯坦斯抬起头,她忽视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至少露出了一个与以往毫无差别的笑容。
“我,没事。”她是这么说的,然后缓缓抬起手,似乎准备拍他的手臂。
她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真的没事。”康斯坦斯再次强调道。
这时,麦考夫看见了自己浅灰色格纹西装袖子上出现一抹极为刺眼的暗红色。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场车祸。
“这……”
康斯坦斯瞪大了双眼,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
麦考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打开她的手心,注视着上面的一道新鲜伤口,狰狞的模样,还流着血,但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感觉。
“这还叫没事吗?”
军情六处总部的一间办公室,正好在走廊的尽头。
“麦考夫,你轻点!”
“忍着。”
安西娅拿着文件站在门外,她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动静,表情尴尬中透着几分焦躁。
福尔摩斯大人玩得这么大吗?
她站在门口踌躇不安,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麦考夫!我怕疼,你轻点啊。”
“忍着。”
天呐!
安西娅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到底该不该进去汇报工作啊,算了,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她低着头,准备悄悄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突然就打开了。
福尔摩斯大人站在门口,阴沉着脸盯着她。而坐在扶手椅上的阿普比小姐则抬起了——被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右手,活脱脱像戴了一只白色纱布手套,这位小姐优雅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嗨,安西娅。”
场面一度尴尬到让这位女助理愣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福尔摩斯大人眼底逐渐涌现出的不耐烦,她这才缓过神来。
“您好,阿普比小姐。”
麦考夫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他想像往常一样将手放在桌上。但似乎想起手臂上的血迹,于是抬了抬下巴,冷静道:“开始汇报吧。”
“炸弹火药残留物的化验结果是硝酸铵、铝粉以及……据分析,应该是由钢筋杆制成的榴霰弹,由于有隐藏的次级引爆装置,所以——”
安西娅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沉默的阿普比小姐。
“但这也不能代表爆炸案跟多洛莉丝有联系吧?”康斯坦斯敛起脸上的笑容,她没听出来有直接证据可以表明多洛莉丝就是幕后凶手。
麦考夫看了一眼她,“先不要这么着急地下结论。”他朝安西娅点了点头。
“是的,长官。随后我们派人去了多洛莉丝·弗雷斯特的家中调查,根据本人和周围目击证人的证言,以及公寓走廊监控,可以证实她今天确实没有出过门。也就是说,我们有理由怀疑有人伪装成多洛莉丝,借助她的身份在本部制造炸弹袭击。”
安西娅离开后,办公室变得十分安静。
过了片刻,麦考夫就听到康斯坦斯问他:“那么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究竟是哪个天才伪装成我的秘书。不仅成功地骗过了我,还成功地骗过了整个军情六处呢?”
站在车边抽烟的莫兰一副放荡不羁的派头,烟雾散开后露出一张俊美的脸。无聊的空闲里,他的手又痒了,心里期待着到城里的扑克俱乐部玩上几局。
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阿普比小姐才会出来,眼看这午餐的时间就快过去了。
手机在兜里震动,莫兰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突然站直了身子。
烟头被皮鞋鞋底狠狠地踩灭。
“教授,日安。”莫兰的嗓音有点沙哑,他的视线正紧紧地望向这栋绿色建筑的正门。
手机的另一端,吉姆·莫里亚蒂正坐在一张皮质沙发上,他冷淡的目光打量着整个书房的摆设,最后停留在红棕木桌上的一个鎏金雕花相框许久。
“今天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伸手拿起相框,饶有趣味地问道。
莫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使劲吞了吞口水,斟酌了一下说辞,“军情六处发生了一起爆炸袭击。”
“哦,福尔摩斯还活着?”莫里亚蒂琥珀色的瞳孔折射出期待的光芒,他的语气——天真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恶毒。
教授您是不是把福尔摩斯大人想得太弱了?
莫兰有点无奈地想着,他再次压低自己的声音,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测。“福尔摩斯大人看上去毫发无损。不过说起来,这起爆炸是您给他准备的礼物吗?”
莫里亚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到底是从哪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这么愚蠢的手下。
“你觉得呢?塞巴斯蒂亚·莫兰,需要我也为你准备一份吗?”
莫兰,这位军情六处数一数二的优秀狙击手瞬间冒出了冷汗,惊恐之余,他想起了今天阿普比小姐的请求。于是将两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让你去保护那个老头子?”手机的另一端,教授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老头子?莫兰歪着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称谓。
“准确来说,是保护那位阿普比先生。”他好心纠正道。
“闭嘴!”莫里亚蒂情绪不稳,他差点没把手里的相框狠狠砸到地上。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动静。
“教授,他也是您的——”莫兰颇为头疼地劝解着,但话还未说完,他就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砰砰砰」的剧烈枪声。
无比清晰的三声枪响,胆子大到甚至都没用消音器。
莫兰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教授似乎从来没有亲自用枪杀过人。
“莫兰先生?”康斯坦斯奇怪地盯着眼前正在走神的男人,她转过头问麦考夫,“他这是怎么了?”
麦考夫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人类的承受能力真是不堪一击。”
哦,这刻薄的语气,又让康斯坦斯想起了汉弗莱。
她瞪了麦考夫一眼。
“塞巴斯蒂斯安·莫兰!”康斯坦斯又叫了他一声。
这时,我们的莫兰先生终于想起了他此刻的身份。于是他略带慌张地应道:“阿普比小姐,接下来是回外交部吗?”
“蓓尔美尔街。”
一道毫无感情的回复,显然不是出自阿普比小姐之口。
莫兰的视线投向阿普比小姐身边的男人,说话的正是福尔摩斯大人,他手握着那柄黑伞,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一双灰眼睛闪烁着冰冷无情的情绪。
如果忽略掉那不太善意的目光,莫兰仍然觉得眼前的福尔摩斯大人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
如果是教授,应该就能很快看出来吧。
“莫兰先生,我跟福尔摩斯大人一起,”康斯坦斯此刻已经站在麦考夫的车前,她面带微笑着嘱咐莫兰,“至于莫兰先生你——就去完成另一项艰巨的任务吧。”
麦考夫为她合上车门后,再次给了莫兰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让他有点不寒而栗,心里细想——难道福尔摩斯大人也看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待这两人扬长而去,莫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换了一个任务,而且还是在福尔摩斯大人默许的情况下?
站在原地的莫兰彻底懵了,这情节走向不太对吧。
坐在后座的康斯坦斯显然对这辆车熟悉得不行,她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舒服地躺着,然后举起自己包扎得过了头的右手,使劲戳了戳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麦考夫,“这就是军情六处最高长官的包扎水平?”
被揶揄的麦考夫颇为尴尬地咳了几声。
他上次给人包扎是什么时候?时间隔得太远,都有点记不清了,似乎是夏洛克小时候不小心被利剑划破手掌的时候,血汩汩地从伤口流到地板上,他一边无奈地收拾地板,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幼弟包扎伤口。结束后,他还顺手摸了摸夏洛克那头毛茸茸的卷毛,然后就看见幼弟很不情愿地瞪着自己。
麦考夫想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让康斯坦斯诧异地盯着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麦考夫的嘴角突然僵了几分。
“不过,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伸手又戳了戳他的脸颊。
“噗——”前排正在偷听的安西娅一时半会儿没憋住,笑出了声。
糟糕!她捂住嘴巴,露出一双惊恐的黑眼睛,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但——
麦考夫沉下脸对司机命令道,“停下,”然后抬起下巴,对着身体僵硬的女助理露出一抹伪善的笑容,“我希望有关echelon程序的所有重点监视报告都能在三点以前送到我桌上。”
安西娅震惊地松开了手,她原本微笑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掉了。
显而易见,在工作上没有人敢跟福尔摩斯大人讨价还价。
所以迫于形势,安西娅只好哭丧着脸,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待车重新启动后,康斯坦斯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在寒风中独自行走的女助理,心有不忍,“你——”
“我怎么了?”麦考夫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康斯坦斯瞥了他一眼,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确实笑得好看呀。”
“康斯坦斯!”
显然,位高权重的大英政府有些许恼羞成怒。
“你——”麦考夫眉头拧了起来,他想到了上午的那通电话,原本微翘的嘴角立刻被抚平,眼里的担忧满得都快溢出来了,“真的准备去北爱尔兰吗?”
康斯坦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跟谁一起去?”
她这质问语气让麦考夫有一种他试图出轨但被当场抓获的错觉。
“莫里斯爵士说你十分期待这次随行,”他回忆起电话里的内容,神情又严肃了几分,“但依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太可能会参与此次的国事访问。”
麦考夫的视线紧紧地盯在她的脸上,试图找出证明自己推论的蛛丝马迹。
但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为难之色。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他谨慎地为她留了一条退路。
“如果我没猜错,”康斯坦斯眨了眨眼,“你们定的人选应该是外交部常务次官,不是吗?”
车内的氛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麦考夫沉默了片刻,事实上,他对她的这个选择既担忧又害怕,几乎是无意识地,他长叹了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但心里似乎还憋着一股气,他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而她则懵懵地盯着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有着数不清的疑惑。
她肯定在想,这个人在发什么疯?好好的头发弄得这么乱!
这让麦考夫坚硬的心难以抑制地柔软了起来。
“会有危险的。”他还是不愿意让她去。
康斯坦斯扑哧一笑,猝不及防的,她钻进他的怀里,灵活的手指正在扯乱他脖间的领带,麦考夫好笑地揽住她的腰身,防止她掉下去,他听到她说,“我可是女巫呀,会有什么危险能伤害到我?”
又来了。麦考夫无奈地想着,阿普比家的睡前故事是不是重新写了一个版本?要不然,她怎么总是念念不忘女巫这个角色。
“伊恩,哦不,应该是吉姆·莫里亚蒂先生,”威廉姆斯看了一眼自己书房的墙壁,淡绿色的墙纸上出现了三个明显的黑色弹洞,他的视线锁定在房间里不速之客身上,“你这是终于来找我复仇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责备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孩子。
“你还不值得我动手。”莫里亚蒂随意地坐在红棕木桌后,他撇了撇嘴,将手里的相框举起,眼里充满着嘲讽,“不过,我没想到你一直留着她的照片?”
就在接触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威廉姆斯的眼神变了,年过半百的男人疾步到书桌前,居高临下、不带感情地命令着他:“请您放下,莫里亚蒂先生。”
很少有人能看到一向温和示人的国防部长会露出这样可怕的眼神。
“哦,你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吗?威廉姆斯·西摩,”莫里亚蒂的脸上泛起一丝恶毒的笑,他喜欢用最大的恶意揣摩人心,“难怪你一直都恨帕特里克,是不是恨不得他去死?”
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气,他坦荡道:“我虽然讨厌他,但还不至于狠毒到这种程度。”
这可说不准。
整个阿普比家,莫里亚蒂最看不透的人就是威廉姆斯。所谓他名义上的哥哥,实际上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二十多年过去。莫里亚蒂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如果跟小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差别的地方,那就是他的那双眼睛,像头猎鹰总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小时候威廉姆斯就总是警告康妮让她远离自己,当年也是他在书房跟汉弗莱主张将自己送走,以免生出其他的变故。若是因嫉生恨,间接害死了帕特里克,这种可能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存在的。
莫里亚蒂想着,一个人居然能伪装到这样的地步,还真有趣。
“你不用将帕特的死栽赃给我,”兴许是站久了,有点疲惫的威廉姆斯躺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他脸上堆满了皱纹,手臂垂下时,莫里亚蒂清楚地看到臂侧有一个细微的针孔,他听到威廉姆斯继续说:“伊恩,我比你想的还要了解你。”
“以及当年送走你的原因,其实,我想你自己应该都明白了。”
莫里亚蒂冷冷地注视着威廉姆斯,握着枪的手有种朝他扣下扳机的冲动。
在心里倒数三秒就开枪。
但朝哪里开比较合适呢?
是脑袋、心脏、脖子,还是——他那张应该永远闭上的嘴!
怎样才能让他永远闭上?
就是这么一瞬间,莫里亚蒂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大脑喷涌的想法——杀了他!杀了他!
手臂已经抬至与肩膀齐平的位置。
“这样吧,我给你讲段故事。”威廉姆斯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他的平静的视线滑过那张清秀脸庞。仿佛与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完美重合。
威廉姆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说:“千百年以来,英国王室成员都自诩拥有纯正而高贵的血统。但实际上这个家族隐藏着低能、癫痫以及智障各种遗传疾病。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为了保护皇室的尊严,他们能做出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比如,约翰王子是乔治五世最小的孩子。因为患有癫痫被国王藏了起来,直到他死后一百年才被媒体披露。”
“当然还有更可怜的……伊丽莎白王太后出身于贵族家庭——鲍斯-莱昂家族。自温莎公爵退位后,嫁给乔治六世的伊丽莎白就成为了英国尊贵的王后。她的母族——鲍斯-莱昂家族当年就将一对姐妹:凯瑟琳和内丽萨,也就是伊丽莎白王太后的侄女、伊丽莎白女王的表姐,关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并对外谎称她们早已过世。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这对姐妹患有遗传性精神病,她们被专业人士诊断为智障和低能。这样的疾病注定她们的未来只能待在精神病院,靠着鲍斯-莱昂家族每年付给精神病院的125英镑进行治疗。在她们孤苦伶仃的几十年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去看望她们。直到死亡,也只有精神病院的护工们参加了她们的葬礼。”
威廉姆斯顿了顿,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冷酷无情。“为了权势跟地位,人类可以做出任何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书房挂着的壁钟发出了一阵低沉浑厚的钟声。就像是特意为了哀悼这段沉痛的往事。
“呵,”莫里亚蒂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他彻底脱去了优雅自控的伪装,露出一副天真狠毒的面孔,“所以阿盖尔公爵抛弃你是因为你脑子不正常吗?”
威廉姆斯怜悯地注视着莫里亚蒂,这样的目光让莫里亚蒂暴躁极了。
他最恨别人用——怜悯、同情和惋惜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忘了阿瑞斯是怎么死的?”
阿瑞斯,古希腊神话里的战争之神,残暴、嗜杀,象征着力量跟权力。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不对——莫里亚蒂终于想起来——威廉姆斯指的是汉弗莱以前养的那条金毛犬。
也只有汉弗莱才会用古希腊主神的名字给狗命名。
可它是怎么死的?
莫里亚蒂不记得了。
“它被你打断了腿,扔进池塘淹死了。”
你小时候甚至还想放火烧死它,但差点被康妮发现,所以换了一个作案方式。威廉姆斯在心里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他在伊恩七岁那年就已经观察到这个孩子分离人格犯罪的早期征兆。只不过他觉得这些可能是小孩子为了吸引大家关注的小把戏。
直到那天,威廉姆斯目睹了伊恩虐杀阿瑞斯的全过程。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孩子的心理出现了问题。
过了许久,久到威廉姆斯以为余晖即将从窗口洒落进地毯上,久到书房里的壁钟再次敲响宛若悲歌的声响。
这时,他看到面无表情的莫里亚蒂举起了那把黑色手枪,对准了自己。
威廉姆斯没有任何的慌张。他好像早有预料莫里亚蒂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不用浪费子弹,伊恩。”他平静地说道。
我会死的,但不是在这个时候。威廉姆斯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桌上的相框上,他在想,真可惜自己生前从来没有跟她合过一次影。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莫里亚蒂问了另一个问题。“菲利普·汤普森,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始终面不改色的男人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政客还能做什么交易?”威廉姆斯自嘲一笑。
显然是在避重就轻。
“有什么交易是需要他去一趟牛津大学?”莫里亚蒂不耐烦地晃动着手腕,他真的很想在威廉姆斯身上开一枪,这群人简直不会好好说话。
威廉姆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这跟你无关。”
“呵,你不怕我杀了你?”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最开始那三枪就应该打在我身上。”
“闭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
威廉姆斯见到气到失去自制力的莫里亚蒂,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独自一人待在池塘边自言自语的小男孩,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说,“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正往阿普比老宅方向开车的莫兰透过后视镜,看见坐在后排的一个白发老人,穿着得体的黑色三件套,正笑眯眯地逗弄着一只狗。
怎么感觉教授和汉弗莱爵士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莫兰试图从两张脸上找出相似之处,但——感觉除了轮廓跟发际线比较相像,其余的部分他还真没看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阿普比小姐跟教授确实又有几分相像。
如果这么算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三个人肯定拥有血缘关系。
但教授为什么又叫吉姆·莫里亚蒂呢?
找不到原因的莫兰在脑海里编排了无数个情节。
“阿瑞斯——来,坐。”后排的汉弗莱爵士轻轻地拍着身边的座位。
汉弗莱爵士脚边这只皮毛顺滑的金毛犬,似乎是能听懂指令,莫兰见它身姿矫健,抬腿一越就到了后座上,它眨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期待着汉弗莱爵士的表扬。
汉弗莱爵士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莫兰。
很好,这威胁的眼神很教授。
莫兰那句「建议不要将宠物放在后座」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迫咽进喉咙。
只不过,刚才金毛犬跳上去的那一瞬间,莫兰好像看见了它脖子上的银色项圈有红点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瞧,却什么都没看见了。
难道自己累出了幻觉?
十分钟后,莫兰将汉弗莱爵士跟他的狗安全送到阿普比老宅后。他坐在车里回想起这第一天上班的所有细节,这才意识到上午那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是出自哪里——
“福尔摩斯大人换了一套衣服啊!”
不过,他为什么会换了一套衣服呢?
第44章给福尔摩斯的礼物
康斯坦斯站在西贝尔法斯特黑山山脚下,这里是北爱尔兰新芬党的大本营。而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清山坡上出现的巨大标语——erin(爱尔兰)是我们的女王。
快到正式会面的时间,她被安排坐上车,跟在女王陛下和菲利普亲王的后面。在抵达贝尔法斯特剧院之前,透过防弹车窗,她能看到沿途有不少民众挥舞彩旗迎接。
这是王室特意要求的,也是女王登基60周年钻禧庆典的一部分。
贝尔法斯特剧院到了。康斯坦斯下车,脸上自动堆起一群表示亲切和欢迎的线条。每逢外宾在场,她都会作出这种机械的反应。
她抬起头,剧院屋顶上有两名北爱特种兵狙击手执行警卫任务。还有数不清的mi6特勤人员藏匿在人群里。因为前日暗中收到炸弹威胁,麦考夫又临时从伦敦调了不少人。
众目睽睽下,前ira领导人、现新芬党领袖是一个早已白了头的中年男人,他站在剧院门口,握着女王的手,并有爱尔兰语对她说,“再见,祝你平安。”
围观的媒体记者们纷纷摁下快门,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持枪伫立在剧院门口。
康斯坦斯离他们很远,她置身于高涨的欢呼声中,神情平静。就像是看一出情节平淡的三幕剧,剧本都已提前安排好,演员们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一丝不苟地演戏,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游刃有余。
可惜的是,她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布伦丹没有出现。”康斯坦斯对身后的男人说,“如果他想借此破坏英国跟北爱尔兰之间的关系,那么今天就是最佳的时机。”
麦考夫手持黑伞,轻轻戳了戳地面。
他也在等布伦丹出现,今天的布局都是在等待那个男人,为了让他隐藏的那些肮脏、黑暗乃至血腥的秘密永久地消失。
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一旦被揭开,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布伦丹很擅长制造炸弹。”他说。
“那他的目标真的是女王陛下吗?”康斯坦斯回过头,她凝视着麦考夫,“他报复政府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这时,女王陛下跟北爱尔兰政府官员走进了剧场。人群开始散开,为了避人耳目,麦考夫走上前,他揽着康斯坦斯上了不远处的一辆车。
“这里不是伦敦,没有那么多监控摄像头。”她坐在后座上,似乎是不太理解他的做法。
“布伦丹在ira卧底这二十几年,至少实施了不下百次的谋杀和暗杀活动,死于他枪口的人不计其数。”麦考夫顿了顿,透过防弹窗看了一眼正在撤退的北爱特种兵,语气淡淡,充满着不屑:“在他尽情挥霍国防部给他提供的巨额经费的同时,他还能反向为ira提供有关英方的情报。”
“真不愧是一位出色的双面间谍。”康斯坦斯拨弄着自己的珍珠耳坠,她想起那支爱尔兰哨笛,想到了那张藏在笛子里的纸条。于是她装作不在意地问他:“纳德酒店爆炸案跟他有关,是吗?”
此时,麦考夫的手机响了。
他侧过头,避开她投来的视线,听着远在伦敦的属下的紧急汇报。
短短的一分钟里,在康斯坦斯的注视下,他眉头皱得极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弯曲成拳。
挂断电话后,她听到了他发出的无奈叹息。
“康妮,我要回伦敦处理一些事。”麦考夫几乎没有犹豫地做了决定。
康斯坦斯点了点头,她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是夏洛克?”尽管不合时宜,但她还是问出了口。
“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他说着,脸上的表情既苦涩又带着一丝不可琢磨的喜悦。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吉姆。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不知道威廉姆斯有没有替她将礼物送到他的手里。
康斯坦斯身体前倾,伸手替麦考夫抹平了领带的褶皱,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一抹微笑,“替我向他问声好。”
“你不跟我一起回伦敦?”麦考夫的目光划过一丝疑惑。
他刚才已经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以为在提议回伦敦后,她就会顺势跟他一同离开。
“今晚在贝尔法斯特市政厅有一场宴会。我想,女王陛下的外交部至少需要一个代表出席。”
康斯坦斯的理由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但令麦考夫感到不安的是,她现在看上去太安静、太顺从了,与来北爱尔兰之前抵触的情绪全然不同。
可时间并不会等人,他此刻没有细想,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准备起身离开。
“我尽快处理完那边的事,希望到时候能跟阿普比小姐共进晚餐。”
西贝尔法斯特,原本肃然清冷的街道上此刻却因涌入拍照留念的游客和拿着各色乐器演奏的流浪艺术家而展现出一股奇异的热闹。
自1998年英爱签署《贝尔法斯特协议》后,这里就成为了艺术家的领地。所有的和平墙上都被鲜艳大胆,讽刺意味十足的涂鸦所占领。
康斯坦斯裹着一件灰色外套,正在驻足观赏一面绘有一幅超大的持枪军人的黑白壁画,有两名特勤人员混入游客之中,紧跟其后。
她的耳边,时不时还能传入各种古典乐,以及许多即兴演奏,有小提琴、大提琴,钢琴还有当地著名的民族乐器——爱尔兰哨笛。
悠远的音乐响起。
一个金发小女孩正用一柄黑色哨笛吹奏着爱尔兰民谣《theimmgarnt》。尽管指法略显稚嫩,音乐断断续续,但仍然有很多游客停下了匆匆的脚步,驻足倾听,这其中就包括康斯坦斯。
他们的头顶那片阴霾的天空,此刻有道灿烂的阳光穿透乌云,安静地洒落在小女孩身上。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降落凡间的小天使。
曲毕,人群之中发出阵阵善意的掌声。康斯坦斯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似乎被一股外力拉扯着。她回过头,发现是刚才那个演奏的小女孩。
小女孩将从包里拿出了另一支银色的爱尔兰哨笛,她仰起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康斯坦斯愣住了,她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支笛子。
“女士,十分抱歉,凯莉她——不会说话。”小女孩的妈妈揽住孩子的肩膀,她一脸歉意,“她只是想听您演奏一首。”
围观的游客们笑眯眯地注视她,其他街头艺人也纷纷停下手中的乐器,隔着零零散散的人群为她加油打气。
进退两难。康斯坦斯的手指轻轻划过笛身,她的小手指烫得近乎颤抖。
“我……只会一首曲子。”她说。
深呼吸,康斯坦斯很久没有在大众面前进行音乐演奏了。
纤细的指尖波动着,如同阳光下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首悲怆、尖锐凄厉,好似英雄末路的悲歌从她的唇间,从她的指尖缓缓倾泻。
“这是什么曲子?听着真难过。”其中一名游客问道。
“cuchulainn。他是凯尔特神话里的一位英雄。相传他的身上流着天神跟人类的血液,先知凯斯巴曾预言道:「cuchulanin将成为名流千古的英雄……但人生却十分短暂。」”一个男人伫立在人群中,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支哨笛,他走上前,微笑着为人解惑。
演奏结束。
小女孩的笑容剔透干净,接过笛子的她向康斯坦斯挥了挥手,然后一蹦一跳奔向在远处等待的妈妈。
康斯坦斯望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
她都快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阿普比小姐!”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康斯坦斯惊诧地转过身,是一个穿着绿色夹克的陌生男人。他的年纪看上去大概五十左右,下巴留着青渣,灰白色的发际线开始后退,露出闪闪发亮的前额,整个人看上去有点滑稽可笑。
“你是谁?”她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
带着深深的探究跟审视。
他缓缓走到康斯坦斯的跟前,用那双剔透的棕色眼睛盯着她。
“您可以称我为布莱顿先生,”他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腔调说道,“也可以叫我安德鲁,”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外人面前显得亲昵无比。但话还未说完,就看到康斯坦斯突然像个支离破碎的提线木偶朝后倒去,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她睁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布伦丹·科尔文。”
“我不喜欢这个赫尔墨斯的身份,”坐在车上的威廉姆斯冷冷地解释道:“她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自己去拿。”
“哦,你这是在嫉妒,没有人记得你的生日吗?”莫里亚蒂的嘴角牵出嘲讽的笑意,“谁能想到,我居然跟私生子同一天生日,这可是上帝开的最无聊的一个玩笑。”
“吉姆,你是瞧不起私生子这个身份,还是厌恶我这个人?”威廉姆斯声线平稳得好像在问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
莫里亚蒂侧过头,他久久地凝视着威廉姆斯,似乎要将这个迅速衰老的男人看个透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从很小的时候,从身为伊恩·阿普比开始,他的大脑就无时不刻塞满了许多想法:有残暴的,有邪恶的,有血腥的,它们是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也是他唯一能够储存阴暗的潘多拉盒。
他完美的伪装几乎骗过了所有人,除了这个人——这个用收养名义掩盖私生子身份的男人。
“厌恶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莫里亚蒂再次撇过头,咬牙切齿道。
“你既然那么讨厌私生子,那为什么要用潘海利根的roaringradcliff?”威廉姆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不紧不慢道:“radcliff,乔治公爵跟情妇的私生子,你看上去很喜欢的样子。”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莫里亚蒂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威廉姆斯无所谓地笑了笑。
“至少先看了礼物再动手吧,我亲爱的弟弟。”
阿普比老宅的花园里,一身正装打扮的汉弗莱弯腰,摸了摸无精打采的金毛犬,他一脸忧心忡忡,“德雷克,阿瑞斯它没事吧?”
正在修建草坪的老管家无奈地回答道:“汉弗莱爵士,医生很快就到了,您不必这么担心。”
“它都快一天没进食了,我看阿瑞斯在布莱顿先生家里时还很活跃啊。”汉弗莱的口吻难得柔和了下来,他抚摸着阿瑞斯的下巴,眼神温和对它说道:“乖,布莱顿先生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会来接你回家的。”
此时门铃响了,汉弗莱急切地冲管家说:“快去开门,应该是医生到了!”
德雷克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剪刀。他拾起手帕,擦了擦手,低声咕哝道:“没准是威廉姆斯阁下跟吉姆少爷呢。”
“德雷克,你不用提醒我,我知道今天是他们的生日。”汉弗莱一脸不耐烦,他挥了挥手,“我还没有老到得阿兹海默症的程度。”
“但您至少表现得稍微开心点呀。夫人在世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样子。”
德雷克本来想抱怨汉弗莱这几年过于冷心绝情。但没想到提到过世多年的阿普比夫人时,汉弗莱原本焦躁的脸突然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变得冰冷不可接近。
沉默了片刻,德雷克听到了他说——“正因为她不在了,所以我也没必要掩饰自己了。”
“演戏演久了,潜意识里就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好人。”
德雷克的喉咙烫得发热,他不敢再回应这句坦白。于是快步穿过长廊,跨过玄关,穿过小路,打开大门。
来者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男人,金发碧眼,高大魁梧,他说自己就是布莱顿先生介绍过来的宠物医生——格林先生,今天下午接到汉弗莱爵士的电话便从诊所匆匆赶来。
德雷克赶紧让格林先生进门。
格林先生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双脚,他抬起左脚时明显要比右脚吃力,他回过头,冲难掩惊讶的德雷克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
“抱歉,两年前发生了一点意外。”
“哦,千万别这么说,格林先生,对于您不辞辛苦地前来问诊,我们已经对此十分感激了。”
“谢谢您的宽容,请带我去看一眼阿瑞斯吧。”
威斯特敏斯宫的一间屋子,长形的会议桌边坐着不久前刚落地伦敦的麦考夫,他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三分钟之前,艾琳·艾德勒还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姿态,炫耀着属于她的胜利果实。
但就在刚才,局势瞬间逆转——夏洛克成功破解了她手机的密码。他将手机递给了麦考夫,“希望这能弥补我之前可能造成的不便。”
艾琳浑身颤抖着,她亲眼看他输入了那精心设计的密码,她亲耳听到了他对感情不屑一顾的说法,她在震惊,震惊于他能洞悉万物的观察力,也在痛苦,痛苦于自己在他身上付出的感情,此刻就像一个无法诉说的笑话,可悲可怜。
她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
麦考夫接过手机,机身突然在掌心震动,一看屏幕,是来了一个匿名电话。
他面不改色地将听筒放在耳边。
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福尔摩斯先生,我为您准备了一份迟来的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他拖长的语调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味道。
随即通话就被对方立即挂断。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匆匆赶来的安西娅推开,一向稳重能干的女助理此刻露出的慌张跟惊惧,让夏洛克为之侧目,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室内的另外两个人。
这让麦考夫心感不安。
“长官,”安西娅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阿普比小姐她,她——失踪了!”
原本准备离开的夏洛克闻言,停住了脚步,他蓦地望向自己的兄长。
让夏洛克难以置信的是,一贯不喜欢表露情绪的麦考夫,他整个表情就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脸色迅速地沉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没有人在她身边吗?”
麦考夫自认表情无异,但心底不知为何,蹿上了一道无名火,让整个胸腔跟心脏都疼得近于无法呼吸。
他从年少就懂得克制感情,就像夏洛克刚才说的那样,感情……是成功者的缺陷。他不该情感作祟,他不该为此大动肝火,他不该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异常。
但很多时候,痛苦远比人所想象得可怕,因为它能让人失去理智。
没人能例外。
就当麦考夫忍不住,忍不住要把手机狠狠地砸向地面,准备冲着无辜的女士发火之际。
夏洛克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事情还没有糟到你所预想的那样,麦考夫,冷静点。”
麦考夫闭上了双眼。
他的语气懊悔至极,痛苦至极,那是夏洛克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我答应过她,我会去接她的。”
他极少会允诺别人,但一旦答应别人,就意味着他就一定要做到,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这是麦考夫的信念。
“现在还不晚。”夏洛克挑了挑眉,他望向窗外飞过的一群白鸽,若有所悟道。
第45章骗子之间的较量
康斯坦斯是被震动声吵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眼前一片漆黑,除了一盏高高钉在墙上的壁灯,壁灯旁边是一块被悬挂的显示屏,在隐约昏黄色的光晕里,她抬眼注意到四个角落分别都安装了夜视监控摄像头。
康斯坦斯眉头微皱,摸摸自己的耳朵。
耳坠果然不见了。她想,真是可惜这么精密的定位追踪器。
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处高到需要抬头才能看到的小窗户,被红色天鹅绒窗帘盖住,竟透不出一丝光。康斯坦斯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无法形容这诡异到令她感到恶心的气味。
手不经意触碰到柔软之处,康斯坦斯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宽大的镀金床上,对面就是一面大穿衣镜,清晰地照出她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果然,问题是出在小女孩递来的那只支爱尔兰哨笛上。
「滋滋滋」的震动声不断在提醒她目前的处境。
康斯坦斯下床,俯身寻找震动的来源,走到穿衣镜的位置,在她斜对面放置着一个三层的白色书架,有人将手机放在了最上面。
果然是手机发出的震动。
康斯坦斯眉头下压,露出一丝憎恶的表情,她已经猜到是谁打的电话。
似乎是配合着手机发出的动静,距壁灯不到一英尺的显示屏也突然亮了起来。
黑屏变成了布伦丹的模样,他仍然是那副平凡的五官,还有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透过屏幕,可以看到他的背后是一排排书架,上面堆满了书。
其中,谢默斯·希尼的《北方》、《野外工作》以及《苦路岛》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亲爱的,你果然找到了纸条。”布伦丹的声音颇为愉悦,甚至还带着一丝畅快的笑意。
去年,就在诺森伯兰大街发生爆炸案的那天,康斯坦斯收到的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就是那支爱尔兰哨笛。
笛子里确实藏有一张纸条,那也是前不久她才发现的。
康斯坦斯将视线对准摄像头,她冷冷道:“科尔文先生,事实上,我确实很想见您一面。但这不代表您可以用这方式来邀请我做客。”
并非预料不到,相反这是她能设想到的最危险的局面。
再往深处思考,她甚至还能得出一个毫无证据支撑但却完全说得通的理由——麦考夫与布伦丹之间必然有一场隐晦的交易。
奇怪的是,康斯坦斯没有生出任何的背叛感。
出于公务员的本能,她站在他的角度,同样认为这样的决策十分符合当下的利益。再者,她有很多方法可以逃出去。这几年虽然不常使用魔法,但并不意味着她遗忘了自己身为女巫的另一层身份。
不过在此之前,康斯坦斯想看看布伦丹费尽心思设下的这个陷阱,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您不可能一直将我困在这个地下室。”
“我确实不能,”布伦丹嗤笑道,“毕竟阿普比小姐身上流淌的可是女巫的血统,既能看透人心还能操纵万物。”
康斯坦斯愣怔了。她下意识地回避视线,整个人的感官顿时警惕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布伦丹坐在监控屏幕前,他看她,幻想她如同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在自己设好的圈套里苦苦挣扎,他缓缓开口:“你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阿普比小姐,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永远的秘密。就算人死了,埋进棺材里,那也并不意味着所有的过去都能烟消云散。”
康斯坦斯立刻打断他的话,“布伦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布伦丹说完这话语气倏地变,像堕入地狱的恶魔一样低吟着:“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个真相,一个只能由我来为你揭开的真相。”
康斯坦斯将手机移开耳边,她平淡开口道:“这个真相让你蓄意制造一起爆炸案,导致一名无辜的特工丧命;这个真相让你用一场推卸给美国大使的车祸,来逼迫政府为你抹掉安德鲁的身份;这个真相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强作镇定道:“英国情报局的负责人特意安排这场世界瞩目的访问,就是为了让你亲自来告诉我——这个真相。”
太可笑了。
她毫不畏惧地盯着摄像头,黑暗之中,那双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很抱歉,我对这个所谓的真相,没有任何的兴趣。”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布伦丹脸色一沉,他眯起眼睛狠狠道:“不不,你必须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
康斯坦斯冷漠地抬起眼,等待他的回答。
“是我杀了他——”
“杀了帕特里克·阿普比!”
他刻意停留的空隙里,“啪——”地一声,手机毫无预兆地砸向地面。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干涩的嘴不停地动着,整个人哆嗦得就像是狂风暴雨下的一片树叶,摇摇欲坠。
康斯坦斯用手扶住额头,眼神死死地盯在地面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沉默了片刻,安静躺在地面上的手机缓缓传来布伦丹毫无感情的话语,他说得很慢,像是特意为了等待她恢复理智,再在这短暂的空隙中给上致命一击:“我是杀你父亲的卡西乌斯,但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却是由别人递给我的。”
“而你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还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
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昏暗地下室是这个国家最机密的地方之一,此刻只有福尔摩斯兄弟在场。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姿态截然不同。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相似。
凌驾众人之上的智商,近乎漠然无情的思维,还有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气氛变得沉默而凝重。
夏洛克掀起嘲讽的嘴角,他几乎没有给自己兄长一个反驳的机会,抑或是麦考夫根本就不想反驳,他冷笑道:“所以,安德鲁·格林,他过去是代号赌注之刃的特工布伦丹,也是二十五年前纳德酒店爆炸案的策划者,是真正杀害帕特里克·阿普比的人。”
“哦,不对,布伦丹不是真正的策划者。如果他真的是这起爆炸案的凶手,你是绝对不会让康斯坦斯去北爱尔兰的。”
“你故意放走布伦丹,就是为了他手里掌握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让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夏洛克喃喃自语着,他在这狭小封闭的房间里冥思苦想,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麦考夫一眼。
如果这只是一起单纯的犯罪案件,也许他立即就能茅塞顿开,一窥究竟。但遗憾的是,涉及到政治这种远离他日常生活的冰冷概念时,夏洛克的思路就不可避免地被打断了,这让他无往不胜的推论变得停滞不前。
麦考夫点了根烟没说话。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抬起头,白色烟雾里只有那双深邃的灰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
“一定事关你的情报部门,事关整个政府!”
原本不确定的夏洛克,在看到麦考夫的眉毛轻微下垂后,目光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麦考夫缓缓地将烟头掐灭进烟灰缸,这是安西娅刚才从会客厅带进来的,他其实戒烟很久了,上一次抽烟还是艾琳假死后,他跟夏洛克站在停尸房门外。
但奇怪的是,听着夏洛克这番「完美的分析」,麦考夫不由自主地从口袋掏出烟盒,或许烟草的酸涩能让他心绪平静下来。黑色的烟盒,黑纸烟身还有金箔过滤嘴,显而易见,是他三天前从康斯坦斯家的阳台上「没收」的sobranie牌女士香烟。
夏洛克注意到了,他眸光一闪,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嘲讽自己的兄长。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麦考夫沉默了一下说道:“事实上,赌注之刃在ira执行任务的同时,还拥有一项特权,”
他迟疑了半秒,仿佛是下定决心般,缓声道:“为了掩盖真实身份和传递情报,他可以杀害英国的军人、警察跟无辜的民众,并不受法律追究。”
在任何人看来都惊世骇俗的内幕,被麦考夫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概括得平常无奇。
“这是特殊的黑色宣传伎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国家的秩序,保护这个国家。”
夏洛克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康斯坦斯知道吗?”
麦考夫没有回答,他下巴的线条瞬间崩紧,视线望向门口。
这时,安西娅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她说:“经过调查,我们发现在布伦丹被科尔文一家收养前,他在贝尔法斯特还有一个妹妹,她叫艾莉娅。”
“她死了?”夏洛克漠然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安西娅早已习惯,她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微妙。
她说:“是的。她二十六岁时被查出患有一种罕见但严重的大脑炎症,该病会让人出现幻觉,还会错误地攻击自己。随后,艾莉娅被送往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但遗憾的是,当时医疗水平还不足以能够医治这样罕见的精神疾病。所以到了第二年,她就不幸去世了。”
“还有刚才,第欧根尼俱乐部收到一张明信片,收信人写的是长官您的名字,看邮戳应该是伦敦本地所寄。”
安西娅从报告里拿出了一张明信片,夏洛克见状立刻一手抢过。他半眯着眼睛,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将上面的英文念了出来——
“我能感觉到绳索在她的脖子上牵引着,风掠过她那luo露的前xiong。”
听到这里,麦考夫神色一变,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沉迷于分析的夏洛克并没有捕捉到兄长那一瞬的情绪,他仔细翻看着明信片,从善如流道:“很谨慎的性格,诗歌是用打印字体timesnewroman书写。不过这个字体如今连泰晤士报都不再使用,显然他的年龄应该在四十至五十岁左右。明信片是出版商j.salmon去年九月份印刷的爱国主题系列,只发行了三千张。其中——让我看看,正面是什么?哦,唐宁街10号,那发行数量应该不到五百张。等等,这上面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夏洛克将明信片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地吸了一口,他皱着眉回想,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医用注射液……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不过,是什么注射液?
他拿出放大镜,不肯放过任何细节地扫视着明信片,手指定在一个地方,他突然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是犬用贝呼泰注射液!”
从安西娅的角度,夏洛克小心翼翼地从明信片的一角拿起一根金色的毛——应该是属于犬类或者猫类的毛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却也发现自己的袖口处也沾上了一根毛。
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安西娅疑惑地想着。她回想刚才从威斯敏斯特宫回来的路上,似乎跟一个匆匆赴约的路人撞了一下。
当时他在打电话,声调温文尔雅,擦肩而过的一瞬,安西娅还不小心听见电话里出现了「阿普比」「阿瑞斯」这类熟悉的字眼。
再联想到塞巴斯蒂安·莫兰这几日的报告。
安西娅一瞬间就想通了,她正欲开口,却听到福尔摩斯大人略带威严的声音,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康斯坦斯,其余的事先放在一边。”
暮色将至,阿普比老宅的花园种满了老式的灌木玫瑰跟黄杨树篱,微风吹来,有的香味新鲜如同童年不停息的记忆,修建整齐的草坪旁是一道道约克式小径。
站在特意搭建的狗舍旁,汉弗莱举着煮好的红茶,他面带微笑地说:“格林医生,我一直认为狗比人类要忠心。它不会说话,就不会透露秘密。它只会在有需求的时候冲你叫几声,你只要把食物给它,它就会安静下来。它们永远都不像人类——在有限的生命里拥有着无限的欲望。”
话音刚落,格林医生就将手里已经透明的注射器缓缓从趴着的阿瑞斯身上取下。他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起身,面对着汉弗莱这番话,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汉弗莱爵士,我的老板也说过类似的一段话。他说,人类跟野兽最本质的区别不过是人类更加变幻无常、轻率浅薄、软弱无能跟优柔寡断而已。”
汉弗莱挑了挑眉,他抿了一口茶,随即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今天这红茶的味道怎么有点奇怪?
“汉弗莱爵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格林医生一边收拾着医疗器具,一边朝汉弗莱走去,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尤其是抬眼的那一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让汉弗莱恍惚间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帕特里克。
“格林医生,您失礼了。”见他越靠越近,汉弗莱皱眉后退了一步。
“是吗?那我换一种问候方式好了。”
格林医生神情自若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汉弗莱的额头。
汉弗莱瞪圆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眼神既疑惑又惊恐,“你是谁?”
“本来想要您回答我的问题,结果现在却反过来。”格林医生叹了口气,他缓缓地将附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露出一张让汉弗莱为之震惊的面容。
是加文·阿多尼斯。
“你不是死在的黎波里了吗?”汉弗莱指着他,一脸难以置信。
“所以我才说——”加文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瑞斯,随后将视线定在眼前这个抖如筛糠的老人身上,他拉长了语调道:“人类是多么的优柔寡断和变幻无常呀。”
他笑着望向天空,手中的板机缓缓扣下。
调休的莫兰正在伦敦的一家扑克俱乐部打牌,接到教授的电话后,他颇为可惜地放下手里的一副好牌,快步走到门口,这才摁下了接听键。
“莫兰,如果下次再这么迟接电话,我就把你剁了喂泰晤士河里的鱼。”
“十分抱歉,教授。”
“你现在在哪里?阿普比老宅附近有多少人手?”
莫兰一愣,他听出了教授质问语气中明显不过的不耐烦跟焦躁,于是立刻压低声音说:“现在一共有二十名mi6的特勤人员在附近进行监视保护。”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教授的咆哮——“我再问一遍,你现在在哪里!”
莫兰战战兢兢地回答:“埃奇韦尔路的伦敦格罗夫诺俱乐部。”
“给我滚回阿普比老宅!”
“好的,教授。”
“愚蠢的东西!”
狠狠挂断电话的莫里亚蒂侧过头,就看到威廉姆斯也同时放下了手机。
他摇了摇头,“无人接听。”
“这很不对劲。”莫里亚蒂敛起脸上愤怒的神色,他冰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威廉姆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威廉姆斯没有理会,他略加思索后,问道:“莫兰是不是说他昨天载汉弗莱回家时,带回了一条狗?”
莫里亚蒂听到他的话,迅速打了个电话给莫兰,凝神听完后,他简要概括了一番。原来那条狗是布莱顿先生的,这几日他正好出差。所以就将狗暂时寄送到汉弗莱家中收养。
至于布莱顿先生,威廉姆斯显然知道他是谁,“汉弗莱在贝利奥尔学院突发急病时,是布莱顿先生恰好在现场为他做了急救措施。”
话音刚落,两个人面面相觑,威廉姆斯眼里的担忧远胜过震惊。
他缓缓地偏过头,听到莫里亚蒂咬牙切齿道:“这是一个圈套。”
威廉姆斯闭上了眼,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和衰败,就像一株即将死于寒冬的雪松,毫无生机与活力,连枝叶都透着腐烂的气息。
“不,”他说,“这是复仇。”
安西娅挂断了电话,她看上去比以往要严肃得多,“根据阿普比小姐身上的定位跟踪器显示,她目前的位置应该在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城堡附近。”
“那是布伦丹的障眼法,”麦考夫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条情报价值,随后他十指交叉顶着下巴,呈思索状。
他对布伦丹的能力太过了解。这个一度曾是大英帝国最优秀的间谍,拥有的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意志力跟决心,他就像是个变色龙,能适应任何环境,能处理任何极端事件的发生。
那样一个心细的偏执狂,选择一个人居住在偏僻的地方,在一个他可以控制的环境之中,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早有预谋的报复。
就像康斯坦斯说的那样,间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骗子。
而现在,一个骗子却光明正大地威胁另一个骗子。
“显而易见,这张明信片是他给你的暗示,”夏洛克摸着印在明信片上那光滑的照片——黑白分明、严肃庄重的唐宁街10号大门,寓意着大英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又何尝不是在警告麦考夫?
夏洛克凝视着麦考夫,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他是什么类型的爆炸犯?为了传播恐惧的恐怖分子,拥有特定人群目标的政治爆炸犯,还是通过爆炸来发泄情绪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不管是哪种类型,布伦丹一定是想从你手里夺回控制权,那么他就一定会来找你。”
不,这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麦考夫眼睛眯着,他此刻还能维持住脸上的冷静,他用一种缓慢而复杂的目光打量了夏洛克一眼。
“绑走康斯坦斯,就是为了让我做出选择。”
而此刻,没有人知道选择的另一边是什么。
让福尔摩斯们并不意外的是——属于艾琳·艾德勒的手机在那张光滑的褐色木桌上震动着。就像是在不停催促他们快来摁下这场游戏的开始键。
“小福尔摩斯先生,您最近过得还好吗?”布伦丹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这一声亲切的问候混杂着奇怪的杂音,麦考夫还在思考,就听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我十分感谢您的叔叔那些年对我的照顾。所以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我特意为您准备一份礼物。”
“哦,不对,”布伦丹从椅子上晃晃悠悠地起身,他的视线放在另一处监控屏幕上,“事实上,我还为阿普比小姐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是时候让她知道当年爆炸案的真相了吧?”他轻飘飘的话语中混淆着刺骨的恨意跟不屑的嘲弄。
“这有什么意义!”麦考夫倏地起身,他目光锐利,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她知道了真相,也不会让你的命运发生任何改变。”
布伦丹仔细地打量着屏幕里的康斯坦斯,她看上去就像是博物馆展览的一座艺术雕像,一动也不动的,唯一能辨认她还活着的证据就是那双绿眼睛。
怀疑、彷徨、不安,就像是森林里被抛弃的一只小鹿,光看那双眼睛,就觉得心快碎了。
他用手掌挡住了她的眼睛,然后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天鹅将死时要唱歌,人死之前也应该认清世界,不是吗?”
麦考夫的心跳得极快,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着他的大脑。
他听到电话的另一头,布伦丹用最温和的语气诉诸着最可怕的威胁——
“阿普比小姐,安分点哦,要不然你的祖父会沦落到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该死的,他就知道布伦丹一定留有后手!
麦考夫竭力保持着理智,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康斯坦斯泪痕狼藉的脸庞,眼里的悲凉与痛楚,刺得他的心脏一阵绞痛。
“你——”他深呼吸,嘴唇毫无血色,就算是多年居于上者的气势也没能压住眉梢的忧愁,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都尽量满足你,”
“只要你别伤害她。”
布伦丹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望着窗外的景色,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三个月以来的悲凉,突然又像一阵微风再次笼罩着他,散开了又会聚拢,聚拢了又散开,永远都没有结束的时候。
奇怪,怎么都在问他想要什么?他还能想要什么呢?
他想回到被科尔文夫妇收养的那一天,他会告诉他们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她叫艾莉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他想回到被鲁迪·福尔摩斯招募为间谍的那一天,他会微笑地拒绝成为赌注之刃,不管后果会如何。
他还想回到艾莉亚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一天,他想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把她救出来。不,关于艾莉亚,他更应该回到她跟那个男人认识的那一天。
时间永远都无法倒流,就像他的人生无法逆转一样。
但他的人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塌的?
是那一件件不得不执行的任务,还是同胞们在他面前轰然倒下的瞬间;是他沾满鲜血的手,是他无处可躲的罪孽,还是戴在他头上的矛盾称号——「mi6历史上最优秀的间谍」或「ira恶名昭著的杀人犯」——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决定性因素?
太累了,背负着这样的过往,真的太累了。
“只是,为什么你们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活着?”布伦丹闭上了眼,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深切的恨意。
夏洛克正在摆弄手机,他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打。
“什么?”麦考夫迟疑了一下,他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夏洛克,夏洛克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贝尔法斯特的市政地图,他特意勾出一个地点。
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西北约80公里的大西洋海岸附近。
这才是布伦丹囚禁康斯坦斯的准确位置。
麦考夫轻轻挥了挥手,安西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她立刻发送指令给军情六处的信息安全部,让他们立刻调查附近的住房人员信息。
但此刻,电话的另一头先是发出一声沉重的感叹。随即布伦丹用轻快得多的语调,满不在乎道:“当年大福尔摩斯先生招募我时,曾对我说:「做一个毫无感情的聪明人总比做一个蠢不自知的普通人要好。」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等到真正理解的时候,却也来不及了。”
“现在,我将这番忠告送给阿普比小姐,希望她能永远铭记于心。”
说完布伦丹就挂掉了电话,他笑着看见屏幕里的康斯坦斯一点点无力地倒下,看见她的眼神仿佛有种要把自己撕碎的力量,她死死地咬着干裂的嘴唇,血珠从下唇滑过,落在了白皙的脖颈处,情绪快要达到崩溃的临界点,她猛地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时,康斯坦斯已经恢复了平静。
布伦丹开始惊异于她的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善于掌控情绪的女人,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没有办法伤害到她一丝一毫?
若是想重塑一个人的信念,那么在动手之前,就必须将其所信仰的一切事物都统统打碎。
生活永远会让我们明白另一个道理: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能俯视一切,才能不被人选择。
布伦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在对方接听之前,他挑眉深深地看着康斯坦斯,然后轻轻地念出了一个词。
“库胡林(cuchulainn)”康斯坦斯喃喃自语着,“他为什么要念这个词?”
第46章一颗无法愈合的心
布伦丹嘴角噙着一抹笑,他站在屏幕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监控屏幕前堪称一脸平静的康斯坦斯。
果然是阿普比家教出的孩子,拥有一副善于伪装的面孔。
通过安放在书架最下面的外放音响,布伦丹嘲弄的话从四面八方地砸向了她,“你学会了库胡林(cuchulainn)这首曲子,但却不知道库胡林的故事?”
库胡林,一个凯尔特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身上流淌着半人半神的血统,力量强大,凭借神力参加战争,杀妖打怪——但这跟古希腊神话的赫拉克勒斯、阿瑞斯之流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地点而已。
康斯坦斯抬起头,她盯着前方唯一散发光亮的屏幕,嘲笑道:“库胡林也遇到了出谜语的斯芬克斯和喜欢把人唱死的塞壬吗?”
好一个从不吃亏的女人!
布伦丹笑了笑,他改口道:“你的祖父,为大英帝国鞠躬尽瘁的汉弗莱爵士,想必他应该很熟悉库胡林的故事。”
康斯坦斯脸色微变,眉头往下压,露出焦躁的表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这跟汉弗莱又有什么联系?
布伦丹跟汉弗莱两人之间的交集只有可能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汉弗莱时任内阁秘书,而布伦丹所在的ira则在英国多地实行恐怖袭击。
那是英国内政最为黑暗无光的一代过往。
但一个双面间谍会跟一个内阁秘书有什么深仇大恨?
或许……康斯坦斯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甩掉,她冷冷道:“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布伦丹瞥了她一眼,倒也不否认道:“不要着急,好戏才刚刚上演。”
夜晚中的纳德酒店宾客盈门,富丽堂皇的大厅,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轻声交谈。
原来是德文郡公爵小儿子的订婚宴。
从二楼俯视,来宾几乎都是汉弗莱所认识的达官贵人:英国石油公司的董事、牛津大学的名誉校长、英格兰银行的副行长、ibm集团董事……还有现任内阁秘书。
汉弗莱收回视线,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庄重的黑色燕尾服,平日高傲得像头狮子的人,此刻脸上蒙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对面是加文·阿多尼斯,在汉弗莱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里握有一处小小的黑色起爆装置。
“怕您不清楚,我来为您简要说明一下,”加文笑眯眯说道:“三硝基甲苯,t/n/t,一种常见的炸药,跟硝酸铵混合可以成为阿马托炸药,威力极大,同时它也是上个世纪ira常用的炸药成分。”
“十分感谢你的说明,但据我所知,阿多尼斯先生的剑桥毕业证书上写的可不是理学学士学位。”汉弗莱从容不迫地翘起了腿,他目光冰冷,似乎并不在意加文那赤裸裸的威胁。
加文嘴角微翘,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汉弗莱爵士,虽然我不是什么化学天才,但您应该记得另一位炸弹专家吧——布伦丹·科尔文,我的前辈亦是我的同僚,他拯救了我,也好心给了我——这次复仇的机会。”
听到熟悉的名字,汉弗莱脸色一沉,他冲加文冷冷一笑道:“你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何来复仇一说,你不过就是想找个借口来发泄因身体残疾造成的心理失衡。聪明人学会的是接受现实,而愚蠢无知的人则只会用这种无能的方式表达不满。”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加文手中精致的茶杯就在空中以抛物线的姿态,完美地掷落到汉弗莱的脚边。
瓷杯碎得很利落,锋利的尖角就像一柄锃亮的利器,在别人看不见的视角,插进了汉弗莱的喉咙里,他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加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汉弗莱:“我愚蠢无知?我发泄不满?”
像是想到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红着眼睛道:“1988年在直布罗陀被英军击毙的三名ira共和军,其中有一名就是我的父亲,他也是被mi6派去的卧底之一。在他死后,没有亲戚肯收养我,于是我就被当地政府送到了一家孤儿院,一年后被阿多尼斯一家领养。然后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遇见了你们这不择手段的一家人,直到科尔文先生告诉我一切。”
“原来我们不过是你们手里的棋子,开局方法千变万化,中局棋子死伤无数。但不管怎样,唯一的结局就是保护国王的安全,保护你们的责任跟地位,不是吗?汉弗莱爵士!”
加文的句句质问,让汉弗莱猛地深呼吸了一下,他自认面色无异,就像他的内心一样,十分坚忍。
白厅之内,他无时无刻都在计较着利益得失,为了规避风险,为了维护这个国家的秩序,身在高位的他近乎付出了一切。
白厅之外,政治所带来的阴霾与痛苦,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跟着他的家人。就像是一场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隐晦的过去再次被摆在眼前。
在身为内阁秘书那段时间里,汉弗莱得到了很多,同样也失去了很多。养了十多年的金毛犬在一个白天突然没了呼吸,他最出色的大儿子死于一起不得不发生的爆炸,而他的小儿子又被迫隐姓埋名,孤独地成长。
甚至连他唯一的孙女,至今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谁不感叹一声,上帝其实是公平的。
汉弗莱坐在座位上,双肩微微有些弯曲,任凭情绪如潮水一般向自己涌来。
前首相是怎么评价他的——道德真空、官僚主义的代表,固执己见的公务员。他曾掌握这个帝国的最高权力,这一成不变的世界里,他以为只有权力才能保护自己最在乎的东西。
但命运总是会给自以为是的人开一个大大的玩笑。
“汉弗莱,好好照顾他们。”这是南希最后对他的嘱咐。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原谅了他当年的所作所为。
以英国人的身份,以妻子的身份,以母亲的身份。
但她走了之后,他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汉弗莱平静地直视前方,视线从加文身上掠过。
“当时国家处于十字路口之中,政府承受着民族分裂的巨大压力,地域性的恐怖袭击令民众不安,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民主,文明跟真理,这些都是建立在和平繁荣的国家之上,都是建立在部分人的努力与牺牲之上。”
“但那是我的父亲!”
加文突然伸手攥住汉弗莱的衣领,他咬牙切齿道,“汉弗莱·阿普比,你究竟有没有心?”
这一句质问让汉弗莱恍惚间回到了十几年前,得知真相的南希也曾崩溃地这么问过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
“那些为了和平而再也无法回家的英国士兵,那些在背后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背上恶名的政府官员,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子女。但为了避免让无辜的平民陷入这噩梦循环般的恐怖袭击里,为了绝大部分人的安危,有的人——他们必须作出应有的牺牲,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对于那些不幸消逝的灵魂,我感到很抱歉,但也仅此而已。”
在死神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哪怕是他的孩子。
加文定住看了汉弗莱一会儿,他突然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眼泪一直在眼角打转。
“帕特里克呢?他不是你害死的吗?”
似乎并不意外加文的质问,汉弗莱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个神情癫狂的年轻人,他越看越心惊。仿佛他那英年早逝的大儿子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多么深的委屈,多么难以诉说的悲伤,都隐藏在那疯狂而神经质的笑声里。
但他没有辩解。
说谎和沉默是公务员保护自己的两大法则。但这样的沉默却让听筒另一边的人,生出了极大的恐惧与不安。
“库胡林错杀幼子,”康斯坦斯盯着屏幕里的布伦丹,她眼角微红,但仍然竭力镇定道:“这就是你想说的真相。”
没有等到准确的回复,她仍然抱有一丝幻想——或许那都是汉弗莱的权宜之计,他不过是利用一个可笑的谎言来增加活下来的筹码。
一个面临死亡威胁的老人他所制造的滑稽谎言,没有人会忍心责怪。
她低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
布伦丹冷漠地凝视着康斯坦斯。
他没有说话,但在电话的另一端,加文的质问仍然在继续——
“汉弗莱爵士,你还记得纳德酒店吗?1987年11月24日,伦敦的纳德酒店遭到ira恐怖炸弹袭击,造成57人死亡,百余人受伤。当时你领导的英国政府向民众解释,说由于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所以民众的伤亡如此之惨烈。”
对面依旧是沉默。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康斯坦斯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她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蜷缩在墙角,一如她沉落在底的心,以为不会再难过了。
但耳边,交替传来的两种无情的声音,就像两把正在交战的宝剑,不经意间将那段肮脏的过往都撕裂开。
灰色的,惨痛的,不堪回首的。
她猛地捂着耳朵,似乎这样就能忽视掉那可怕的声音。
“但事实上,一周前我就将这次的恐怖袭击计划汇报给了当时的mi6负责人,也就是鼎鼎大名的鲁迪·福尔摩斯先生,他们不仅知道这次恐怖计划的具体实施时间,甚至还知道炸弹的准确位置。”
“可为了保护布伦丹·科尔文的身份,您领导的政府故意不采取任何的保护措施。”
“英国人扮演着上帝的角色,他们让我杀了谁,我就必须去行动,否则死的人,就是我。”
“汉弗莱爵士,你亲手杀了你的儿子,这就是报应。”
“康斯坦斯,我很遗憾,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用你祖父递上来的那把刀,杀了你的父亲。”
“够了!”在不同地点的汉弗莱跟康斯坦斯,几乎是同时吼出了声。
过了片刻,一直观察着她面部变化的幕后凶手,这才缓缓开口:“有时候,能够伤害我们的并不仅仅是悲剧,荒唐事同样也具有这样的功能。”
布伦丹在安慰她,用一种更可笑的方式。
康斯坦斯抬起下巴,她固执地让自己的视线盯着一片黝黑的天花板,而非布伦丹那洋洋得意的脸。
“原来……”她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能说些什么?
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生在这样的家庭,就该明白这样的一个道理——国家利益、职业责任总是高于一切。
她被教导着,白厅的算计毫无温情可言;她被警告着,战争就是政治的延续;她被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因为她是最不被需要的那一个人。
所以,她前半生的努力——费尽心机地寻找失踪的叔叔,不惜一切代价地打探父亲离世的真相,其实在他们这群知情人眼里,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原来……”
康斯坦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但转瞬,那表情就化成了一声极为冷淡的笑,“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小丑。”
活在周围人编造的谎言里。
真可怜。布伦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看着她。就像在看年幼的艾莉亚,天真烂漫,善良聪慧,可她最后却在痛苦之中自杀身亡。
也许精神分裂症真是一种遗传病。
他随手翻开一本书,脱口而出的话冷冷地环绕在康斯坦斯的耳边。
“库胡林出战跟自己的儿子康莱厮杀,最后康莱死了。等到库胡林认出康莱所带的戒指时,已经为时已晚,错杀自己儿子的悲剧早已酿成。你瞧,在我们凯尔特人的传说里出现了跟汉弗莱爵士毫无差别的行为。”
但在她看不见的视线里,布伦丹的神情带着一丝神父特有的怜悯。
他在心头暗道:只可惜,库胡林最后也死了。
夏洛克在缩小康斯坦斯被囚地点范围之时,也顺便查了一下明信片上的那首诗的来源。
他挑了挑眉,“谢默斯·希尼1972年出版的诗集《在外过冬》中的《惩罚》,后半句是——风使她的ru头绽开成琥珀珠花风掀着她的肋骨上易碎的衣服,这是什么酷刑吗?”
麦考夫知道他对文学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于是简要说明道:“在七十年代,如果爱尔兰天主教妇女与英国士兵恋爱或者反对ira,她们往往就会受到惩罚。”
但关于惩罚的细节,麦考夫不愿多讲。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信息化时代的来临,这就意味着夏洛克能在自家兄长说出第一个单词的同时,迅速查询到相关的背景。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接话道:“日耳曼人惩罚通奸女子的方法是剃去头发然后驱逐出村子或者杀死她们。”
“可在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街头栅栏旁,爱尔兰妇女有时也被ira剃发、剥光衣服,涂上沥青,戴上手铐,以惩罚她们竟敢同英国大兵谈恋爱。”
他望向麦考夫,脑海里瞬间就把布伦丹的犯罪动机再度往上加了一条。
“这就是布伦丹要报复政府的原因?艾莉亚遭受过这样的惩罚?”
“我亲爱的弟弟,如果他的妹妹真的遭受了这样残酷的惩罚,那他应该去报复ira,不是吗?”
“别跟我兜圈子,麦考夫,所有人的犯罪行为都有例可循。”
“也许布伦丹也有精神病,这样的遗传缺陷并不少见。”
显而易见,麦考夫拒绝承担这样的责任,布伦丹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地打击报复政府,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也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这时电话响了——来自安西娅跟艾琳的手机同时发出的动静,麦考夫点头示意,安西娅立刻将听筒放在耳边,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他从这位女助理的面部表情变化,推理出了一条堪称糟糕至极的情报。
安西娅脸色苍白,她放下手机,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长官,位于南肯辛顿区的阿普比老宅发生了爆炸。”
麦考夫抬起眼皮,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现在救护车跟苏格兰场正在赶往事发地点。”
地下室陷入一阵沉默,只有艾琳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
谁也没想有到,第一个死在布伦丹手里的人就是汉弗莱爵士。
“十分钟,不,五分钟后立即将这次爆炸案的情况汇报给我。”他冰冷的声音让安西娅的心直发怵。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震怒的福尔摩斯大人。
麦考夫紧绷着脸,他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康妮得知这个消息,她会有多崩溃,多难过。
而且她本来就患有心理疾病,这样的结果只会让她的病情更严重。
必须要隐瞒下来,哪怕是短短的几个小时。
思绪万千中,他望着玻璃窗外漆黑的夜空,高耸的大本钟即将敲响下一个整点的钟声。
能利用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而他必须保持冷静。
夏洛克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布伦丹在电话里说了,汉弗莱的死法跟帕特里克一样。”
他指的是布伦丹威胁康妮的那句话——“你的祖父会沦落到跟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那么下一个,”麦考夫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迅速从桌上拿起手机,在接通电话前,他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就是康斯坦斯了。”
突然,夏洛克一个箭步,他按住了麦考夫准备接听电话的手。
“那你做好选择了吗?”夏洛克问道。
没有任何的回应。
麦考夫摁下了接听键。
出乎意料的,对面传来的不是布伦丹的声音,而是——
“麦考夫,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麦考夫猛地抬起头,他对安西娅比了个手势,示意监听跟追踪电话来源。
“康斯坦斯,你……你还好吗?”这一次,麦考夫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担忧完全的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夏洛克凝视着他,自己冷酷无情的兄长难得露出这么温情的一面。
太少见了,以至于连夏洛克自己都有点怀疑。
谁知道这样的神情还没有维持到十秒,他就看到麦考夫神色一变,立刻又变回那个严肃又慎重、那个不近人情的政府官员。
除了那起伏的胸膛还能显现出麦考夫焦躁的心绪,其余的,从他这个角度来看,就是一个冰雕,一动也不动,漠然的神情近乎冻在脸上。
这让站在一旁的夏洛克有点疑惑。
所以,康斯坦斯到底在电话的另一头说了什么?
布伦丹微笑地看着屏幕前的康斯坦斯。看着她急切地打给福尔摩斯,看着她脸上快要溢满的担忧。
他听到她按照自己的要求,分外缓慢地说道:“布伦丹说,在这三个月的逃亡旅途里,他精心制作了三枚炸弹,他说你应该清楚他的制作水平。所以不要妄想会有人可以拆掉他的炸弹,还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康斯坦斯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原本平静的面具就像裂开了一样,露出惊慌失措的情绪,而这恰好布伦丹最喜欢看的场景。
这里有一颗即将破碎的心,一场永远无望的爱以及一根无法消除的刺。
没有人能从这样的痛苦中缓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麦考夫……他说,他说,他将其中一种名为rdx的高能炸弹,放在我祖父身上。麦考夫!他要你,他要你……在装有三个炸弹的地点里,必须放弃一个,否则就会同时引爆三个炸弹。他提醒你认真思考,因为稍有不慎,伦敦大桥就会倒塌。”
伦敦大桥就会倒塌!
麦考夫已经不能平静了,他举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脸色苍白得如同河面悬浮的冰块,额角的太阳穴青筋暴起,他不肯说话。但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几乎要把牙都咬碎。
夏洛克从来没见过麦考夫如此暴躁。
“麦考夫,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康斯坦斯无力靠在墙上,她的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过。哪怕知道毫无可能性,哪怕知道结局早已注定。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哀切,她知道他的选择,但无论如何——“你能不能试着,试着不要放弃他。”
不要放弃汉弗莱,因为他是我的亲人。
昏黄的壁灯下,康斯坦斯从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上,看到了凄然无力的情绪不知不觉地爬满了她的眼角,她那空洞的眼里似乎看不到任何生气,只有无边的悲哀与寂灭。
她缓缓起身,镜子里的木偶也做着一样的动作;她扯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对面的木偶居然笑得比她还丑。
你真可悲。她无声地对镜子里的木偶说道。
女巫又怎样,能看透人心又怎样,能说出各种各样的咒语又怎样,面对这样两难的局面,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而这个别人,不是其他人,是麦考夫,偏偏是他!
这才是布伦丹真正的报复吗?
要她的心里永远都保留着这样的一根刺吗?
过了片刻,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康斯坦斯听到电话的另一端带着沉痛的声音,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听不清。于是她反复确认着,反复聆听着,她的脸被一种阴暗的颜色所笼罩,她耳边的所有单词以慢放了十倍的速度播放着,然后缓慢地合成了一句话——
他说:“我很抱歉,康斯坦斯。”
除了这一句,康斯坦斯再也听不清其他的话了。
手机从指间滑过,「啪」地一声再次坠至地面。这一次它没有上次的运气,这一次它就像她的那颗心,再也没有半点愈合的可能性。
第47章人生的报偿
时间倒退到十分钟之前。
身后是深沉的夜幕,莫里亚蒂跟威廉姆斯匆匆赶到阿普比老宅,就看到站在铁栅栏处,正在与mi6同僚交谈的塞巴斯蒂安·莫兰。
莫里亚蒂抬头凝视着这座老宅,典型的维多利亚红砖别墅,灯火通明,安静美丽,百年的悠久历史,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轮皎洁的明月就在屋顶的上空,安静地看着所有人。
他拂了拂手臂上的灰尘,背脊挺得极直。
眼角瞥到了熟悉的身影,莫兰赶紧小跑至二人面前,连气都不带喘地说道:“教授,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他们说,就在十分钟之前,汉弗莱爵士跟……跟……”
说到这里,莫兰的表情极为怪异,“跟我一起出门了?”
可他人明明才刚到这里不久。那——汉弗莱到底是跟谁出去了?
莫里亚蒂沉着脸率先往内屋走,他边走边观察: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所有的家具跟摆设都同他前几天看到的毫无差别。
唯一奇怪的是,一向喜欢出门迎接的老管家德雷克,今天却一反常态,迟迟不见身影。
“吉姆!”威廉姆斯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莫里亚蒂一愣,他从没听过威廉姆斯这么叫过自己,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他吼道:“德雷克昏倒了,快去叫救护车!”
“教授?”莫兰先向莫里亚蒂请示,见上司点头后,他手脚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老管家背在身上,步伐稳健地朝大门走去。
“是被敲昏的,力道不是很大。”威廉姆斯环顾四周问道,“今天有谁来家中做客?能查到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晚风,带着灌木玫瑰的香味。
莫里亚蒂穿过前厅,走到花园处,视线集中在一栋由榆木搭建的狗舍上,小巧的屋子前,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金毛犬,它见到有来客,也只是微微抬起头,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花园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白色医药箱,还有四分五裂的茶杯碎片零散地分布在脚边。
莫里亚蒂弯下腰,略带洁癖的习惯让他没有触碰药箱,只是低头用鼻子嗅了嗅。“犬用贝呼泰注射液?”他带着一丝不确定。
其中还混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它躲藏在五花八门的药水味道里,静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
又仔细地分辨了几十秒。
莫里亚蒂皱着眉头,倏地起身,他连退几步,低声说道:“黑索金,rdx……是谁带进来的?”
这种高能炸药,足以将这栋屋子夷为平地。
他转过身,带着一丝疑问,冷静地打量着花园里的另一个人——威廉姆斯,而这位国防大臣却正低声安抚着明显有些焦躁的金毛犬。
看到这里,莫里亚蒂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可就在这时,良好的洞察力让他捕捉到了金毛犬的脖颈处,有个红点一闪而过。
他快步走到狗的跟前,迅速地解开它脖子上的银质项圈。这是一个做得极为精巧的银制项圈,项圈的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鲜艳的红宝石,圈内还镌刻一排希腊文——pη,翻译过来就是希腊神话里同名的战神——阿瑞斯。
几乎是同时,莫里亚蒂跟威廉姆斯都想到了汉弗莱养了十多年的那只狗——它也叫阿瑞斯,而这一定不是巧合。
莫里亚蒂抬头,果不其然,威廉姆斯脸色苍白,惊愕的神色一闪而过。
“威廉姆斯,你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对吗?”
似乎是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威廉姆斯谨慎地警告他:“别问了,快走!”
“赌注之刃?”莫里亚蒂回想起监听录音里的只字片语,他依稀记得这个北爱的双面间谍,似乎就是纳德酒店爆炸案的幕后策划者。
一想到这里,莫里亚蒂那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又消失了,他怒骂道:“威廉姆斯,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他在这里安装了炸弹!”
“我说了,这跟你无关!”
威廉姆斯气得眉毛拧成了一团,他指着大门的位置,居高临下道:“你可以离开了,莫里亚蒂先生。”
“该离开的人是你,私生子威廉!”
伴随着莫里亚蒂阴冷的威胁与嘲讽,他的手指也不知不觉地爬到位于项圈正中央——那枚红宝石的位置。
光滑冰冷的红宝石,渗透出血一般的颜色,它冷眼旁观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
“滚出去!”威廉姆斯突然提高了声量,而阿瑞斯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它发出一声低吼。
莫里亚蒂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不亲手击毙威廉姆斯。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平静的神情。
但压制不住的无名怒火却从胸腔往外冒,手指也跟着怒气游走,如同发泄情绪一样,指腹无意识地狠狠往下摁——冰凉的红宝石「嘭」地一声凹了进去。
静谧的夜晚,在对峙的两人之间,「滴滴——滴滴——滴滴」的机械滴答声就像是死神的倒数,暗示着骤然的死亡和杀人的贪欲。
“这是……”
威廉姆斯呆滞地看着莫里亚蒂手里的项圈,这富有节奏感的倒数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隐藏的引爆装置。
威廉姆斯睁大了瞳孔,他一把抢过莫里亚蒂手里的项圈,然后冲莫里亚蒂吼道,“快走!”
“汪汪!汪汪!”
而这时,阿瑞斯也不知道哪里受到了刺激,原本温顺乖巧的它,突然猛扑到威廉姆斯的身上,它狠狠地咬住了他干瘪的小腿,锋利的爪牙撕裂了昂贵的西裤,很快,裂口处已经血肉模糊。
莫里亚蒂掏出手枪,对准着阿瑞斯,他看上去很冷静,“炸弹就在一米远的医药箱里,我还有三十秒不到的时间。rdx这种炸药成分威力极大,就算我开枪击中了这只狗,你也逃不过炸弹的冲击波跟碎片,所以——”
我必须要放弃救你。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下,这样的话,他居然说不出口。但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他凭什么要救这个人?
他不该是毫无感情与道德感的犯罪之王吗?
可肋骨里跳动的心脏,为什么会有点疼?
“快——跑!”
威廉姆斯似乎将自己的内脏都吼了出来,他低喘着气,迫近心脏的血管快要爆裂。他想,生命总要消逝,但在此之前——他总可以赎回以前的罪过。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弯腰曲背,狠狠地肘击阿瑞斯的眼睛,待阿瑞斯痛苦地发出一声吼叫,威廉姆斯趁此扔掉项圈,他忍着小腿钻心的疼痛,弯腰抱起那医药箱,头也不回地往花园角落的一处池塘奔跑。
黑夜里昏沉的灯光下,他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虚弱的不堪一击的身体,从背后看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还有不到十秒的时间。
莫里亚蒂瞬间明白了威廉姆斯的动机——可不知为何,看到那虚弱的身影越来越接近池边,他的大脑仿佛当机了一般,停滞了在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那身影停住了。威廉姆斯转过头,他笑着,那张皱纹丛生的脸变得柔和了起来,他看着莫里亚蒂,嘴唇极为缓慢地说了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单词。
他已经听不到倒计时般的催命声。
已经跑到安全处的莫里亚蒂,他远远地望着威廉姆斯,他感觉这夜在晃,这光在抖,他的心在狂跳。这样的场景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阴沉着脸的兄长总不由分说地教训自己:“伊恩,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你就会被情绪所控制。”
“如果想法很多,那就试着列出来,不要老是感情用事,说一些可让人耻笑的话。”
“软弱无能,是我们这样的家族最忌讳的缺陷。”
“很抱歉,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必须把你送走,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
……
往事一幕幕犹如幻灯片,在莫里亚蒂阴暗的脑海里闪现。
“快走!”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莫里亚蒂被一股巨大冲击力甩开了好几米远,在刺耳的噪声中,院落里玫瑰随着旋风抖开了生命里最后的花瓣,他捂着胸口,瘫软地倒在草地上,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熊熊燃烧的火光还有摇摇欲坠的楼房。
在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突然拼凑起威廉姆斯最后说的那几个单词:“伊恩,生日快乐。”
麦考夫有时觉得自己的头脑是一副无往不利的武器,同样也是无法摆脱的诅咒。
如今,所有的一切让他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他放下手机,神情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冷静,这样的清醒让他很快就分析好了眼下的局势:“如果布伦丹真的想让汉弗莱爵士以帕特里克相同方式丧命。那么他就一定会一丝不苟地控制好所有细节,包括地点以及——陪葬人员。”
手指关节不由自主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
“三个炸弹,一个在汉弗莱爵士的身上,一个在纳德酒店,还有一个——”麦考夫顿了顿,他蓦地抬眼,望向沉默不语的夏洛克,两个人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夏洛克的思绪瞬间转了回来,他抢先说道:“我去趟纳德酒店。至于你——”
“我必须去贝尔法斯特,我必须将她带回来。”
麦考夫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痛苦。但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抓不住。
他的理智让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不能有这种想法。麦考夫在脑海里一遍又遍地分析着布伦丹这个人,他不断否定着自己不曾说出口的猜测。
“砰砰砰——”
安西娅推门而入,她抬起头,眼神透露的复杂情绪到让麦考夫迟疑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爆炸报告。
还能有什么是他不能承受的,麦考夫深吸一口气,随即快速地翻开报告:监控摄像头所拍摄的照片、来自实验室分析的弹片火药分析数据还有圣约翰医院的死亡报告。
姓名的那一栏——不是汉弗莱爵士。
不知为何,麦考夫的心突然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也知道只要来得及,就还能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这是合理的利益交换:一个人的牺牲能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不管如何,伦敦大桥是绝对不能倒塌的。
“长官,飞机将在三分钟后起飞。”站在一边的安西娅提醒道。
麦考夫点了点头,他顺手将桌上的烟盒揣进兜里,正准备离开,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洛克突然侧身,再次询问他,“你不会重蹈覆辙的,对吗?”
他在暗示那场车祸,那场麦考夫永远都不想回忆起的车祸。
同时,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还带着深深的怀疑。
麦考夫冷笑道:“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当下的最佳选择。”
“真希望如此,我的兄长。”
门被重重地关上,只留下那沓报告安静地陈放在桌上,无人在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
康斯坦斯将书柜上所有的书都狠狠地推到地上,一本诗集摔落至她的脚边,夹在里面的一张旧照片掉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轻轻地捡起照片,手指却不停地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
难以预料的内容让康斯坦斯几乎都快忘了眼下万分紧急的时刻,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判断力,瘦弱的背脊紧贴着冰凉的石壁,整个人就像是被命运掐住了喉咙,她觉得精疲力尽,血已冻成了冰。
而对面屏幕里的布伦丹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早在凯莉进房为康斯坦斯送饭的空隙里,他就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搭配的领带、方巾以及袖扣配色十分讲究。
一幅准备赴宴的正式打扮,他此刻温文尔雅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杀人恶魔,炸弹专家。
“火焰熊熊!”
随着她竭力镇定所发出的咒语,这张照片迅速被突然出现的红色火焰烧燃殆尽。徐徐灰烬从眼前落下,康斯坦斯再次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啪啪啪——”布伦丹漫不经心地鼓起掌来,他幽深的眼眸盯着康斯坦斯,“多么美妙的咒语,但却被一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所掌控。”
他发出了一道低沉的叹气声,紧接着缓缓从座位上起身:“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逃离这里的,康斯坦斯……就比如之前凯莉,就是那个在街头递给你笛子的小女孩,她亲自端着晚饭走到你面前时,你就完全可以杀了她,逃走,然后把案件栽赃到我的头上。就算有监控又怎样,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做篡改证据这种事情,只可惜呀——”
布伦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就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就因为我说——你逃走之后,我会解决掉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所以你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股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她的心难受得像无数虫子在咬着。
“为什么不赌一把,康斯坦斯?”布伦丹的语调越来越高,质问的语气不停在康斯坦斯的脑袋里轰轰作响,“为什么不赌,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亲手杀掉任何人?”
因为,我不敢赌。康斯坦斯咬着牙,她不能用别人生命的代价换取逃生的机会。
哪怕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也不能用别人的生命做赌注。生离死别的预感涌上心头,康斯坦斯已经察觉到这味道有点不对劲,她咳嗽了好几声,发现之前无力的表现并非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紧接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是因为隔着这金属屏幕,你无法判断我是否在说谎吗?你在白厅爬到如今的这个位置,靠的究竟是你自己的能力,还是那神奇的魔力呢?”
康斯坦斯神情一滞,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发光的方向,嘴唇嗫嚅着:“你……你到底是谁?”
布伦丹毫不留情的声音冷冷地环绕在她四周:“放过加文·阿多尼斯,是他那悲惨的身世跟熟悉的样貌让你想起了自己的叔叔跟父亲;放过凯莉,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自己可悲的童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放过的人,最后都将成为插进你心脏的那柄刀,是害死你祖父,断了你最后退路的刽子手!”
“你给我闭嘴!”康斯坦斯的呼吸越发急促了起来,她的四肢开始无力,意识开始慢慢涣散。但她仍然凭借着仅剩的力量,靠着墙,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无端的黑暗向她侵袭,这次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康斯坦斯努力保持着清醒,用无比生硬的口吻质问他:“布伦丹先生,探戈要两个人才能跳起来。单凭你一个人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那个人,躲在你背后出谋划策的那个人,他知道我拥有的力量,所以告诉你不要与我接触;他知道我的成长经历,所以利用相似经历的孩子来放松我的警惕;他还知道我不可能,永远不可能——杀人,正因为他知道我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所以你才敢用别人的性命威胁我。最可笑的是,他甚至还知道我家族的秘密。所以才独独找上了你,一个可怜的间谍,帮你费尽心思地布了这么一个局,让棋盘上的所有人都按照你们的步调行事。”
“可你们最终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孤独地死去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布伦丹耐心听着她的这长篇质问,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望去。门口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接到了信号,他这才开口道:“这是我从俄罗斯潜伏者那里交换到的特殊药剂,会让你在睡梦中慢慢死去。康斯坦斯,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你最好的结局,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吧,到了天堂替我——向你的家人说声抱歉。”
夏洛克仅花了十分钟就到了纳德酒店。
夜幕中,他从蓓尔梅尔街第欧根尼俱乐部赶到邦德街的纳德酒店。因为大脑装下了整个伦敦交通状况。所以才能将这二十分钟的路程缩短至十分钟。
但让夏洛克感到意外的是,在酒店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算不上朋友的老面孔,雷斯垂德警长,他的身后是熟悉的救护车和熟悉的毛毯。
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年纪大约八十左右,头发花白,脸型瘦弱,他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燕尾服,披着熟悉的苏格兰场特有的毛毯,脸上的神情板得就像路边的花岗岩,与夏洛克所预想的劫后余生的模样大相径庭。
“夏洛克,你怎么也在这里?”雷斯垂德看上去很意外,他走上前,还想问候几句,却被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出声打断道:“尸体呢?”
“啊,在酒店二楼。”
话音刚落,夏洛克就拉开警戒线,急忙朝酒店二楼奔去,这期间他无暇顾及任何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也没有理会安德森跟往常一样的冷嘲热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