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继子绑定情蛊后》作者:卧扇猫
简介:
姬氏长公子与大他五岁的继母初见那日,她因情蛊复发,将他错认成他父亲,过后强撑从容,轻叹道:“你和姬忽,很像呢。”
对这位和离后仍同他父亲藕断丝连的女子,姬君凌敬而远之。
直到那日他误入花林,错落花枝后,女子眼梢飞红,衣衫不整地倚在他的父亲怀中。
望见树后的他,她的眸光迷离,不见羞赧,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像挑衅,又像在诱他堕落。
她往他父亲怀里缩去时,姬君凌凤眸微暗,隔着他父亲,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他蓦地想起初见时她的那一句轻叹:“你和姬忽,很像呢。”
(二)
为摆脱前夫的控制,洛云姝联合了野心勃勃的前继子扳倒他。那夜蛊毒发作,她来到关押着前夫的密室,见到人的却是姬君凌。
方及冠的年轻公子身量颀长,他俯下身,清冷的凤眸暗不见底,透出隐隐的侵略性:“您不是说,我与姬忽很像?”
“父去子继,身为长子,理应替父亲尽未尽之责,往后他的情蛊,我替您解。”
他把前夫的情蛊引到了他的身上。
烛火摇曳,洛云姝扯落竹帘,垂下的手被捉回去十指紧扣,青年半跪在她跟前,薄唇润泽,凤眸晦暗:“别躲,看着我。”
像那日在他父亲怀中时一样。
曾经在前夫身上还算克制的蛊虫,渡到他的长子身上彻底变了样。
原本每月发作的蛊日日喧嚣。
从前蛊发只需前夫在身侧陪伴片刻,后来要耗上整夜才止息。
cp|或许不准:
性格温柔多变、病弱、好面子、带点钓系属性的苗疆郡主x清冷腹黑,自认冷血,其实strong且隐藏恋爱脑的世家长公子。
简单排雷:
1)女f男c,1v1,he。
女主大男主5岁,前夫大女主12。男主是前夫亲生,女主和前夫有小孩。
2)亲缘关系存续期间无感情进展。男女主初见时,女主已和离。
3)因个人不磕年龄差超过10岁的cp,因而重逢后女主和前夫虽然有牵扯,但更多是前夫单箭头,偶尔女主会捉弄前夫,最亲密的接触仅限于拥抱,文案是男主视角的假象。
4)角色皆非100%纯善,都有点不正常。老登很坏。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边缘恋歌天作之合复仇虐渣姐弟恋
主角:洛云姝、姬君凌
一句话简介:和前继子绑定情蛊
立意:真心最重要
第1章
01“您认错了。”
落日灼云,层林染金。
距洛城外数十里的山中,一辆马车惊了马,狂奔入深林。
车夫滚落马车,彻底失去控制的马儿奔入林子深处,直到一把大刀砍在疯马身上,马车才被逼停。
几个浑身戾气的大汉持大刀围上马车:“里面人老实点!”
车内无人出声,许是吓怕了。
几为首的汉子走向马车,刚一靠近,车帘先掀了起来。余晖撒入,霞光描出一个温柔身姿。
是个女子,身着白裙,银线绣了苗疆图腾的裙摆有流光浮动。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满头青丝挽作妇人发髻,桃花眼透出韵致,眸光却不谙世事。两道雾眉间生了一点朱砂痣,圣洁如神女。偏她姿态散漫不拘,微挑的眼梢如藏金鱼钩,柔柔望一眼就能勾人失神。
如此神秘又游离的女子,宛若自深林中被俘来尘世的白孔雀。
女子的身侧还端坐着位锦衣玉冠、仙童似的小公子。
孩子约莫五六岁,有着与女子如出一辙的眉心痣、桃花眼,但和女子不同,小公子稚嫩的眸子黑白分明,眼波却寂如幽潭。
这样一对貌若天人的母子,叫众贼看愣了,只觉身处仙境。
为首的贼人看得发愣,车上,洛云姝也在打量他们。
见是山贼,她只讶了一瞬,目光里毫无戒备,仿佛不知人间险恶,牵着幼子下了车,如画中人步入人间,微讶地看向几人:“这是什么地方?”
她语气轻柔又若即若离,让人如同身处迷离柔雾之中。
那发痴的贼人反应过来她在与他说话,眸中泛出馋光:“美人别怕,你乖乖的,爷不杀你。”
洛云姝沉静目光看去,话语中带了不确定的迷蒙:“真的么?”
懵懂信赖的态度让汉子色心更甚,大步上前要抓住她。
洛云姝含着浅笑,一扬袖摆,在他面上拂过香风。
随后汉子定在了原地。
他发觉自己竟不能动了,不仅不能动,还无法说话!
他身后一丈开外的其余汉子未瞧见他惊恐的眼,皆是大笑:“老三你个孬种,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
洛云姝好心道:“你们都冤枉了他,他啊,是被我下毒了。”
柔柔弱弱的一句话犹如惊雷,几个大汉这才警觉,但他们看得真切,女子分明没靠近老三,只扬了扬袖摆,老三竟是不能动了?看出此女不好对付,他们不敢上前,喝道:“臭娘们,你快给老三解了毒!不然把你剐了!”
洛云姝手搁在幼子头顶,长指一下下轻叩,像个温良无害的书生,认真地纠正他们:“但现在不是你们饶不饶我,是我想不想放过你们。”
她又一拂袖摆,僵立着的老三突地七窍流血,抽搐着咽了气。
“好了,该你们了。”
说话时洛云姝不忘留意儿子。
小家伙虽平静,长睫却不住地颤动,牵着她的小手倏地紧攥。倔强却无措的模样让她心里一软,嘴角漾起浅笑:“阿九别怕,有娘在。”
安抚完儿子,洛云姝去掏袖袋中的瓷瓶,却摸了个空。
她手一顿,面上淡然裂了隙。
在袖中摸索了好几遍,始终没寻到,洛云姝嘴角笑意微僵。身侧阿九仰起小脸,轻声道:“掉了。”
她顺嘴接过话:“什么掉了?”
阿九鸦睫颤得更厉害,可黑白分明的眸中摇曳的却不是惶恐,而是兴奋。他看着阿娘,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阿娘,那个瓶子掉了。”
重逢后,这是儿子第一次对她笑,第一次唤她阿娘。
洛云姝的笑得却很牵强。
她维持着八风不动的淡然:“大敌当前,你小点声嘛……”
阿九乖巧地点头:“好。”
贼寇已都听到,贼人眉间的恐惧悉数化为厉色,舌尖舔过锃亮的刀身:“臭娘们不是很嚣张吗?你杀了老子的弟兄!我要你不得好死!”
洛云姝不理会他们,半垂睫羽,揉揉稚子发顶:“乖,闭上眼。”
她取出个瓶子及一把小小匕首,毫不犹豫在手心划了刀,鲜血汨汨涌入瓶中。痛让洛云姝眉头紧拧,晃着瓷瓶的手平稳如常。
几个贼人见她有所动作,相互使了个眼色,提刀大步冲上!
刀光划过眼底,洛云姝桃花眼微眯,扬起那个瓷瓶往前一掷,血水四溅,洒到几个壮汉身上,被溅到的肌肤如遭虫蛇啃咬。
剧痛传遍几人全身!
“啊!!”
深林中爆发出痛苦的呼嚎,几个壮汉痉挛着倒在地上,惶然看向那貌若神女却毒过蛇蝎的女子:“你、你到底给我们……用了什么毒!”
洛云姝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尖,扫了眼几个汉子:“什么毒重要么。不妨先交待交待,是何人指使你们?”
几人被剧痛折磨,哪敢隐瞒:“雇主没露面,只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小妾,未来主母要灭你的口。他们安排了一个人和我们接应,那人也没露面,暗中帮我们在护卫的茶里下药,再配合我们把马车赶到这林子里……”
洛云姝又问了一些,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这才罢休。
她才回到中原,一入洛川,便马不停蹄地去药王谷接回在谷中养病的幼子,众人刚到洛城附近,就遇着贼寇。马儿惊了,车夫被杀死,仅剩下的那个护卫于临危之际驾车狂奔入林子,半途遭贼人袭击,那护卫坠了马不知所踪,他们母子连人带车被贼围住。
她本就纳闷,姬家护卫们皆高手,哪是几个贼寇就能降服?
原是有人做内应。
洛云姝思忖的功夫,几个贼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不住求饶:“求夫人为我等解……解毒啊!”
洛云姝抬眸看他们一眼,眸光温柔无害:“可是此毒无解。”
-
贼人最终被毒折磨而死。
深林中弥漫着血气,为这瑰丽的黄昏染上残忍的绮丽。
洛云姝走到儿子跟前,蹲下身。六岁的儿子眸子漆黑沉静、不见惧色,甚至映着血光时兴奋摇曳,已不是她记忆中软糯无助的婴孩,洛云姝怔了怔,哄道:“阿娘惩治了坏人,别怕。”
阿九眸底摇曳着兴奋,在她牵着他要往外走时,孩子半步不动,清稚嗓音冷静得近乎幽森。
“阿娘你忘了一个人。”
“忘了谁——”
洛云姝的话接到一半,那个坠马的护卫奄奄一息地自灌木丛中现身,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郡主!九公子!属下来晚了……”
见是自己人,洛云姝温和一笑:“无妨,你能平安无事便好。”
她说罢弯下身,无比自然地拾起地上未用完的毒药。护卫已有所察觉,目光倏然狠厉,朝她飞出一把利刃!
洛云姝毫不犹豫,扔出剩有余毒的瓶子,将孩子护在身后。
嗖——
身侧传来飞刃破空之音。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又闻“叮”的一声,似有两个铁器相击,俄而是匕首落在石上的声响。
洛云姝将孩子搂在怀里,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眼。
地上落着一支利箭、一把利刃——有人射偏了刀身,而护卫也被她的毒瓶砸中,发出痛呼。又一支利箭飞来,将他钉在树上,只留下一口气。
射箭之人箭术好到能射偏匕首,却未射中护卫的要害,想必是为便于盘问。洛云姝明白此理,起身正要上前盘问,那护卫竟自尽了。
洛云姝冷冷看着护卫的尸体。
她猜测这护卫之所以躲在暗中动手脚,而不是直接出面帮助贼人,是因前夫姬忽善于御人,手中皆握着底下人的把柄。那护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借惊马做遮掩,驾着车往这驶来,再假装坠马让自己受重伤。等他们母子被贼人杀害,姬家人发觉因护主受重伤的他,他便可洗脱嫌疑。
即便贼人失了手,他也不会暴露,还可另寻机会杀他们母子。
譬如方才的飞刃。
若是没有那一箭,洛云姝虽能毒杀掉护卫,也会被刀刃击中要害。
理清思绪,洛云姝拾起地上的箭矢看了一眼,安抚儿子:“是姬家私兵所用箭矢,阿九,是爹爹来了。”
她拉着阿九要往前,眼前一阵眩晕,视线倏然模糊。
洛云姝倒习以为常。
她体质殊异,因生在昭越王室而成为圣女人选,三岁起就被师父以昭越秘法以灵药和毒药养体,因而她的血可作为解毒的药引,也可调制剧毒。
但每次失血过多,她会极度虚弱,每月信期就是如此,若在此期间再放血,就更易发病。发病时要比平日虚弱,浑身无力、视物模糊。
在洛云姝身子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时,一队威风凛凛的玄甲骑兵来到深林:“郡主!九公子!”
-
残阳只剩几缕,霞光与暮色共存,在天地间暧昧交缠。
姬家的人马在三丈开外停下,未待吩咐,已有人下马查看地上的尸体。其余兵士则往两边让开。分列的两行玄甲骑兵中走出一匹高头大马。
赤马矫健结实,鬓毛如烈火,马上端坐着位玄衣郎君。
洛云姝眯起眸子远远望去。
桃花眼底映着个身穿广袖衣袍,头戴玉冠的清隽身影。
仅仅是一个模糊轮廓,也足够看出马上郎君风雅中隐露着锋芒的气度,是权势浸润多年方可养出的贵气。
来人颇冷静,待查看尸首的士兵复命,他才遥遥望来一眼,而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赏心悦目。
玄衣郎君手持长弓,朝母子二人走来,广袖随山风飘扬。
洛云姝遥望高处的郎君,微怔。
前夫虽善骑射,但似乎没这般精湛?且他更内敛,而眼前人有着久居高位者的矜贵和锋芒。
不过如今姬老太爷半隐退,姬忽独掌姬氏大权,权势养人嘛。
这厢玄衣郎君已到几步之外。
青年面容白净,虽身着玄色袍服,却仍保留着几分独属于读书人的斯文矜雅。凤眸清冷,面容一半笼在林间昏影中,一半染上绮霞。
眉眼的确有几分像姬忽。
洛云姝手牵着幼子,步履因无力而微乱,朝来人走去。
一旁的众兵士面露诧异。
没想到九公子的生母竟是位病弱迷离的女子。一袭苗疆图腾的白裙,如幽居丛林深处受了伤的白孔雀,慵懒脱俗,但牵着九公子时,温柔的母性光华又给她染上烟火气息。
瞧着竟比长公子还小几岁。
众人纷纷看向主子。
玄衣郎君矜冷目光在洛云姝面上停驻一瞬,稍有意外。
虽看不清他神情,洛云姝也能瞧出几分淡漠,跟看生人一样。
也是,他一贯如此,总是维持着副世家子弟的端雅。
好想当着人逗一逗他。
像是因他的淡漠而生分退缩,洛云姝停下来凝着来人,眼波中如有碎玉漾动。仿佛忘记他们早已和离,熟稔道:“夫君,你来了。”
玄衣郎君的步子一顿。
他不再往前,只是看着她,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洛云姝和他面面相觑,她似才回过神,恍惚道:“我忘了,我们早已和离。”说完又揉了揉幼子头顶,虚弱道:“傻阿九,喊爹爹啊……”
阿九没有说话。
他匪夷所思地看向洛云姝。
洛云姝已因放血极度虚弱,没心思思考,她站都站不稳,踉跄往前两步欲扶着姬忽的手站稳。
但他略一侧身,竟避开了。
洛云姝抓了个空,还因踉跄更为眩晕,险些栽倒在地。
眼前玄色袖摆微动,绣着金线暗纹微光流溢,她的身子堪堪稳住——他终于动了,伸手扶了她一把。
也只是扶了下。
他仅仅是抬了抬手,依旧长身玉立,姿态矜贵,无半分波动。
洛云姝一开始就不在意姬忽对她有没有情,何况是现在?只是她刚入中原时便听说如今姬忽独掌姬家大权,不少世家大族见他妻位空悬,欲与之联姻。阿九年幼又身中奇毒,谁会大费周章地刺杀一个中毒的孩子?
还是在她刚回到洛川之时。
想是要与姬忽联姻的人担心她横插一脚,才雇贼刺杀她。
他们母子九死一生,姬忽非但不关切,还反常冷漠。
显然他是在与她避嫌。
他娶继室与她无关,但连累她和阿九,别怪她让那些想与他议亲的贵女听到他仍与前妻纠缠不清的流言!
她任凭自己晕倒,虚弱的身子倾向那漠然玉立的人。
无法,他抬袖将她半拥在怀。
洛云姝这才发觉拥她在怀的人格外高挑,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而印象中前夫只高她半个头。
她蓦地一愣。
是她放血给放糊涂了?
头顶传来玄衣郎君没有情绪的声音,声音如冷玉相击,混着他身上冷冽疏离的淡香袭入她脑海。
“您认错了。”
声音清寒,有些陌生。
洛云姝更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可那双凤眸与姬忽很像。
再说阿九也还在边上。
就算她虚弱得出现幻觉,可她儿子总认得他亲爹吧?
阿九没提醒,便是没认错。
艰难得出结论,洛云姝低吟一声,语气散漫又颇像在撒娇:“认错了是么,不重要,我的腿好软……”
柔若无骨的玉臂环上他脖颈。
她“晕倒”在他怀里。
青年冷漠如初,最终仍就着她的姿势将她拦腰抱起。
洛云姝方得逞,下一刻,她听到下方传来儿子稚嫩的声音。
“长兄安。”
第2章
02“你和姬忽,真的很像呢……”……
长……长兄?
洛云姝遽然一怔。
阿九所唤的长兄是姬家长公子姬君凌,姬忽的长子。
亦是她曾经的继子。
姬忽第一任妻子是邈阳顾氏,二人指腹为婚,可惜顾氏体弱,诞下长子三年后病逝了。家主姬老太爷见长孙天资极佳,抱至身边亲自抚养教导。
洛云姝嫁给姬忽那几年,姬君凌在江南名士门下求学,后又弃文从武去了边疆。外界都传他们“母慈子孝”,可他们连彼此的面都不曾见过。
此刻听着儿子唤“长兄”,洛云姝才想起曾有过一个继子。
她支着虚弱的身子抬起头。
凑得近了,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模糊时,眼前只有那双清冷的凤眸,与前夫更像。清晰时,她看见一张介于斯文书生与俊朗武将之间的面容,与姬忽仅有五六分相似。
还真是认错了。
洛云姝的眸光寸寸凝滞。
姬君凌有所察觉,没低头看她,眼底亦未露出任何情绪。
还未及冠的世家公子,已有了说一不二的矜贵,相比内敛的姬忽更有锋芒,不愧是养在家主膝下的长孙。
纵使洛云姝才比他大五岁,可她儿子是他幼弟,她前夫是他父亲,怎么算洛云姝都是他的长辈。四目相对,她耳畔回响青年有礼却淡漠的一句“您认错了”,只觉嘲讽意味十足。
她险些忘了,这是中原。
礼教如山的中原。
洛云姝收回环着姬君凌的手臂,想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奈何浑身软得像绸缎,抬个手指都艰难。
她眉头难耐蹙起,额上渗出薄汗,尾音轻颤:“抱歉”。
姬君凌凤目里眸光冷然无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群山。
稍许,他才淡道:“无妨。”
说罢垂眸看了眼身量才到他腿际的幼弟姬月恒:“走吧。”
兄弟俩相差十多岁,姬君凌生了和姬忽一样的凤眸,而姬月恒的朱砂痣与桃花眼随了洛云姝。长兄俊朗,幼弟昳丽,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漠然和贵气。
洛云姝出神地看着兄弟二人,心口不防蹿升一股痛意。
她脱口低吟:“嘶,好疼……”
姬君凌心无旁骛地走着,听到她颤声呻吟只稍一顿,并未出言关切,俨然一樽无情无欲的冰雕。
仿佛抱在怀中的只是个瓷瓶。
他周身清列冷香萦绕在洛云姝鼻尖,无处不在的冷淡让她错将继子认成前夫的窘迫更为强烈。
然而她现在根本没法站稳,马车亦未休憩好,此行更没带侍婢,不让他抱着也得是其余兵士。她强装从容,眯眼打量着他,轻声为认错一事挽回颜面:“你和姬忽,真的很像呢……”
姬君凌步子略一顿,他长睫低垂,余光往下看了眼。
怀中女子孱弱苍白,与适才他远眺所见那果断杀人的女子判若两人。她虽已为人母,但一双桃花眼很干净,即便痛得目光迷离,却未给人勾人怜悯的凄楚之感,反而更令人捉摸不透。此刻那双桃眼微眯,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有着不受俗世所束缚的随性。
这女子是他父亲念念不忘的前妻,他曾经的继母——
或许以后亦还会是。
对这只比他大五六岁、却是他长辈的女子,姬君凌仅漠然维持着表面敬重:“我不像任何人。”
洛云姝并不在意他态度。
身上越发难受,不仅无力,还有绵绵密密的痛钻出。
她咬牙忍着,白皙脸颊、耳垂、脖子泛起胭脂红,热意传遍全身,透过薄薄春衫传入抱着她的青年手中。
洛云姝爱面子,在继子怀中露出这副情态,实在有损颜面。
她起初竭力强忍着,可身上的痛越发喧嚣,钻入骨缝之中,渐渐地洛云姝意识错乱,痛苦地揪住他前襟。
若换旁人,纵使需得避嫌,也多少会说几句宽慰之言。
但姬君凌漠然置之,一字未说。
洛云姝意识散乱,恍惚间抬眸,抱着她的人不就是前夫姬忽么?霎时周遭一切化为虚影,只看得到他。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离他的心近些,痛苦稍得纾解。
这种感觉洛云姝很是熟悉。
从前她和姬忽的情蛊发作便是如此,但那蛊在她生下孩子那年就已被她用毒压制,难道苏醒了?
她顾不及细思,揪着他的衣襟,葱白指尖被他的玄衣衬得越发白皙,用力攥着他的衣襟,又因无力松开。痛并不剧烈,但就像一张网,将洛云姝勒住,她的身上如有蚂蚁蛰咬,酥麻又疼痛的异样感渗透全身。
她身子开始不自控地战栗,唇间溢出轻声的呢喃:“姬忽……”
唤着这名字,她好受了些。
抱着她的人不为所动,在她又唤了第二声时才低头看她。
洛云姝很痛,但她极不喜欢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这习惯刻入骨髓,即便发病出现幻觉也不忘。尤其前夫还是个禁欲克己之人,她的好胜心让她不甘在他跟前失控,四目相对,洛云姝毫不闪躲,挑衅似地与他对视着。
“姬忽……”
温柔的尾音挑得极为慵懒,仿佛唤他只是想逗弄逗弄。
姬君凌冷静地与她对视。
洛云姝额上渗出冷汗,汗湿鬓发,白皙面容如被雨打湿的梨花,朱砂痣因痛苦红得异样,显出妖冶,圣洁掺了堕落与挣扎。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目光迷离柔弱,无比依赖,微挑眼梢却又露着不愿服输的懒意。
她以柔弱又慵懒的目光看着他——确切说,是透过他在看他父亲。仿佛情深似海,只看着便可止痛。
但他不是她魂牵梦萦的人。
他更从无善心,让她暂将他当成他父亲,借相思缓解痛苦。
姬君凌凤眸中毫无波澜,毫不留情地戳破幻象:“郡主,您认错了。”
仅这冷淡的一声,洛云姝如被当头一棒,意识清醒。
眼前人又不是姬忽了。
可身上蛰痛竟是奇异地消失。
洛云姝困惑垂目。
抱着她的并非姬忽,怎能缓解她因情蛊复苏生出的痛?想必情蛊并未复苏,一切都是发病时的错觉。
-
众人候了片刻,远处传来马蹄阵阵,惊得林中飞鸟雀起。
又有一队骑兵来到林中,旗帜在暮色中飘扬,其上写着一个“姬”字,见到领头男子,众人皆高呼:“是二爷!”
洛云姝随之望去。
透过姬君凌有力的臂弯,她看到不远处马上的男子。男子一袭淡银灰广袖锦袍,玉冠束发,腰系玉带,行止间端谨持重,藏贵气于温雅中。
他迈着稳重的步子走近他们。
洛云姝眯起眼。
姬忽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么?几年未见,如今他也已三十有五,可竟还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温文依旧,与冷冽逼人的长子姬君凌立在一处倒不像父子,更像是兄弟俩。
暮色中,姬忽凝着她。
他远远地便看到抱着前妻被长子抱在怀中,前妻脸色绯红,鬓发微乱,正柔弱地倚着长子胸口,手攥紧长子衣襟,又无力地垂下。想到那一幕,姬忽凤眸微暗,对上洛云姝打量的目光,眼中又重归温和,有了笑意。
他朝前妻与两个儿子走去。
“云儿,别来无恙。”
洛云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定定看着姬忽走到跟前。
倒是姬君凌先说了话,他抱着洛云姝转过身,恭敬但疏离:“父亲。”
姬忽略一颔首,无比熟稔地将洛云姝从姬君凌怀中接过来。
察觉洛云姝身子僵滞,姬忽温声问她:“一别几年,不认得我了?”
“认得……”
洛云姝虚弱地应了声。
这是她孩子的父亲,怎会不认得?只是她刚认错人,又被前夫从他长子怀中接过去,怪尴尬的。
她索性闭眼装睡,谁也不理。
姬忽只当她是生分,笑了下,低头看向幼子。阿九虽平静,但蓬头垢面、雪白小脸上沾满泥灰,可怜得像一只被抛弃的狸奴。他揉揉幼子脑袋:“爹爹晚到,让阿九和阿娘受惊了。”
阿九不自在但乖巧地点头。
安抚过幼子,姬忽替洛云姝理好垂落的披帛,凤目中隐现温柔,做好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身侧长子。
“今日辛苦子御。”
姬君凌置身事外,和姬忽之间亦生分如同上下级:“贼既已除,孩儿先回府。”他视线在父亲温柔的眉间掠过,淡漠眼底闪过意外,目光又移到被父亲护在怀中的女子身上。
洛云姝恰好悄悄地睁开眼。
二人目光相触,她靠在姬忽怀里看着姬君凌,全无装睡被逮着的尴尬,只姬君凌甚至从她眸底窥见一丝好奇,仿佛他是什么奇珍异兽。
隔着他的父亲,他亦毫不回避地与她淡淡对视了一眼。
而后又漠然地错开目光。
远离那和睦的一家三口,青年颀长的身影孤绝,玄衣随夜风微动,融入暮色中,似独行的雪狼。
见他翻身上马,身后一众兵士忙与姬忽行礼,策马跟上少主。
姬君凌于片刻后回到姬宅。
姬家百年大族,宅邸前阀阅之上记载着先祖不世的基业。高挑的青年经过高大阀阅之下,袍角绣金纹饰与阀阅上镂刻的云纹相得益彰。
穿过重重院落,姬君凌回到璟瑄院,一入院,心腹季城上前复命。
“长公子,我们的人查过,今日郡主与九公子落入贼寇手中是因有个护卫暗中帮助贼寇,那护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查不出为谁做事。”
姬君凌听罢仅略一颔首。
季城又道:“他背后之人应是想行栽赃陷害、一石二鸟之计。先杀害了郡主与九公子,再将长公子引过去,届时二爷自然会怀疑是您容不下幼弟。长公子可要同二爷解释一番?”
姬君凌只淡声说:“不必。”
季城面露忧色。
长公子被太爷培养得冷情冷性,一心追逐权势,自不在意亲情。
但眼下老太爷半退,二爷接任家主之位指日可待。当年二爷在九公子生母离开后,亲自抚养幼子。同是亲子,长公子三岁丧母,牵着二爷衣摆哭着寻娘亲,二爷安慰几句后就将孩子送去老太爷那,可见其偏心。长公子再不向二爷示好,万一日后二爷将大权交给九公子,长公子岂不为他人做嫁衣?
季城将顾虑悉数道出。
姬君凌未回应,骨节分明的长指轻叩桌案,昳丽凤目半垂,眼底被烛光映下睫影,叫人猜不透。
良久,季城听到他低笑了声。
活见鬼,素来不苟言笑的长公子竟在笑?季城小心觑向他。
姬君凌在笑,眼底没有半点暖意。不在军营时,他瞧着像个斯文书生,可凤眸淡扫过来时,却如一道剑光落在身上,让人觉察到隐隐的压迫感。
季城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主子何意,许久,才听姬君凌道:“我想要什么,从不会等着别人给。”
短短一句话让季城安了心。
主子虽只十八,便有了说一不二的气势,如此气魄的天之骄子,何需靠父子情给他前程铺路?
姬君凌打开一份公文,季城见此忙要退下,却忽地被他叫住。
青年冷声问:“书房有人来过?”
“不曾。”季城话音方落,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气。似茉莉与夜莲,幽冷温柔,若即若离。
是女香,闻着怪勾人的嘞。
璟瑄院内皆知长公子不近女色,莫不是有细作混入书房中。
季城再嗅了嗅,发觉香气似乎来自……长公子身上?
这比细作闯入还令人震惊!
季城今日未随姬君凌出行,不知发生何事,他只知道长公子身手利落,凡有女子投怀送抱,无一不扑空。这次的女子不仅能近身,还在长公子身上留了香,想必时间不短。
越想象,脑中画面越活色生香。他震惊得嘴瓢:“长公子,这女香并非书房中……是您的人留下的。”
第3章
03“可那是你长兄的院子。”……
姬君凌亦想起今日之事。
他警告性地瞥了季城一眼,无甚波动地褪下外袍。
季城见姬君凌目光冷淡,他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多想了,可又实在是好奇究竟哪个女人能近长公子的身。
他极有眼力见地接过外袍,试探道:“属下将它扔了?”
说着征询地看向姬君凌。
姬君凌一向惜字如金,若非要事,从来都懒得多做回应。
眼下他无言地看着季城。
季城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最终姬君凌先开口,冷淡语气藏了讥诮:“不必,命人濯洗即可。”
难道是舍不得仍?
季城摸了摸鼻尖:“是。”
人退下后,姬君凌翻开信件,信是他如今下属、亦是他父亲旧部所写,此人犯了大忌,欲借他父亲的关系让他从宽处理,读到“颇有二爷当年风范”几个字,姬君凌手中笔一顿。
眼前浮现一双好奇打量他的眸子,耳际回响那句温柔的低语:“你和姬忽,真的很像呢……”
姬君凌指尖轻叩笔杆。
若是他父亲,定会劝他从宽处理,趁机收拢人心。但他——姬君凌不为所动,漠然驳回求情。
-
洛云姝翌日午时方醒。
头顶是用金线绣以山花蕉叶的帷帐,边檐饰有流苏、璎珞、珠链等,四角皆悬着香囊。掀开帷帐,周遭陈设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是根本就没变。
有一侍婢上前:“郡主!”
洛云姝看着面熟的侍婢,记忆更是恍惚:“你是濯云?”
濯云是她刚嫁入姬家时就在身边服侍的侍婢,后来她奉师命回昭越,只留下一封和离书,什么都没带走。
看着似曾相识的屋子与侍婢,洛云姝蓦然想起过去的事。
她是昭越王六女,昭越六公主。昭越信奉月神,以天蟾教为国教。在昭越,王室与天蟾教共同治理南疆,王室子女体质特殊者,会成为天蟾教圣子圣女候选人,她便是其一。
六岁那年,她因天资聪颖被父王看重,受封昭越圣女。但受封圣女第二年,昭越送圣女往中原为质。
初到中原,洛云姝才八岁,被中原权贵称是“蛮夷之人”。可她从不会逆来顺受,仗着会用毒,给凌辱她的贵族子弟下药,让其当众出丑。
毒虽诊不出,但她毕竟年幼城府不深,仍是被人察觉了。
那是姬忽的母亲大长公主。
本以为大长公主要揭穿她,不料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打量她两眼,赞许道:“不逆来顺受,这很好。”
大长公主将洛云姝收为己用,让她用毒替她在暗中做事。她则庇护她不受欺凌,并教她藏起本性,用中原崇尚的温良恭俭让伪装自己。
这种合作关系维持数年,彼此都很满意。可父王暴戾,昭越积弊已久,洛云姝十五岁时,国中奸臣篡位,她成了亡国公主,只能留在中原。
好在有和大长公主之间的这层交易关系在,她得以在乱中保全自己,还因给太后献药受封郡主。
可在她十七岁那年,大长公主在斗争中失利,于当年冬日薨逝。
洛云姝没了靠山,又因曾暗中替大长公主做事得罪吴王。吴王见她貌美,生出色心,寻到她流落在外的王弟,以此要挟她委身于他。
洛云姝自不愿意,又想救下幼弟。想着既然事因大长公主而起,这些年她替那位贵主做了不少事,如今不如让大长公主的独子姬忽助她脱困。
恰好吴王查知她因幼时过早被送来中原尚未来得及研习蛊术,又因体质舒异,一旦中蛊就很难解开。
吴王寻来情蛊欲在宫宴上给她种下、让她臣服于他,洛云姝一番设计,让母蛊爬到姬忽身上。
二人因此有了夫妻之实,洛云姝有了身孕,姬忽践诺娶了她,帮她对付吴王并救下她的幼弟送回南疆。
姬忽克己禁欲,对男女情爱淡漠。夫妻二人又相差十二岁,婚后相敬如宾。洛云姝生下阿九后,就已压下蛊毒,因二人对这种各取所需的夫妻关系很是满意,于是立下约定:姬忽庇护洛云姝在中原不受欺负,洛云姝占着他的妻位,替他料理庶务。日后若任何一人另有打算,可随时和离。
原本一直这样倒也不错,然而在阿九两岁时,师父召洛云姝回昭越复国,洛云姝思虑再三,留下一封和离书,抛夫弃子离开中原。
回到昭越后,她才知原来所谓复国背后藏着诸多贪欲与罪恶,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不久,姬忽来信称幼子身中苗疆奇毒,神医也无解。
洛云姝毫不犹豫回了中原。
-
想到孩子,洛云姝掀起锦被起身,问濯云:“九公子呢?”
濯云正要答,珠帘轻响,姬忽步入内室:“阿九服过安神汤睡下了。”
洛云姝披衣起身,去了孩子所在的房中,白日里冷静的孩子安静躺在榻上,易碎如瓷观音。她轻触孩子面颊:“阿九为何会中毒?”
姬忽手一顿,俊朗眉眼在灯下神情难测,他看向榻上酣睡的孩童,默然沉凝许久:“阿九是因我而中毒。
“母亲薨逝后,我继承了她的势力。大哥大嫂忌惮我威胁大房地位,便寻来苗疆奇毒,命人在我送去给父亲的汤药中下毒欲栽赃二房。而你走后,我忙于公务会把阿九送到父亲那,他见子御更得祖父欢心,素来有心讨好。那日父亲开玩笑要子御替他试药,阿九以为试药意味着得到祖父喜爱,抢在长兄之前替父亲试了药。”
姬忽又道:“阿九本乖巧,中毒后备受病痛折磨才变得孤僻,戒心尤其重。我虽日日给他看你的画像,但到底分离过久,生分在所难免。”
洛云姝心情复杂。
她取出从苗疆带来的瓶瓶罐罐,用毒虫为孩子验了毒,查知阿九中的是失传已久的苗疆奇毒。
此毒毒发时浑身如百虫蛰咬,磨损筋脉,不出十年会衰竭而亡。
且毒发时最压抑的一面也会被勾出,直至癫狂。
所幸在她离开中原之前给阿九留下一枚可压制百毒的净邪珠,毒性未深入,孩子才侥幸留了条命。看着稚儿,洛云姝轻叹:“傻孩子。”
此毒绝迹多年,她也不会解,只好先替孩子压制毒性。
想起关于姬忽联姻的流言,洛云姝顺势道:“贼人称是未来主母雇他们杀我,虽说此话不可信,可你我毕竟和离了,我住姬家恐怕不合适。”
昨日她是因为错将姬君凌认成姬忽,见他态度冷淡才往联姻这一处想,方才听了阿九中毒的前因后果,反觉得雇佣贼人杀他们母子的人并非所谓“未来主母”,而是大房。
不过各大族欲与姬家联姻的流言倒是真,为了她的孩子,洛云姝不免要试探一二,好早替阿九谋划。
姬忽听出她在试探,道:“流言是有心之人散出的,我无再娶之意。外头到底多有不便,如今吴王人也在洛川,你们母子住在府里更稳妥。云儿也从不拘于虚礼,不是么?”
他替她把眼前的帷帐拨开。
洛云姝离开中原太久,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姬府的确最安全。确认姬忽不会亏待阿九,她放松地把玩着帷帐的流苏:“你我已和离,你不必顾及其他,别委屈阿九就行。”
她在南疆随性惯了,乍一回到中原不大适应,两人久别重逢,还谈论着共同的孩子,气氛实在古怪。
洛云姝寻借口回自己房中。
她裙角消失屏后,姬忽触上她把玩过的流苏,将其攥在手心。
柔软又踏实的感觉驱散空落,他眼底晦暗被涤荡一空。
无碍,她已然归来。
从今往后他们一家三口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再不分离。
-
春光正盛,和风吹过寻常百姓家,亦吹入姬宅重重院落。
姬府中一处梨树林中。
孔雀蓝裙摆上流光溢彩,拂过园中草木,不起眼的杂草都有了别样的灵气,那片裙摆在一棵梨树下停住。
温柔飘忽的声线混在春风里:“阿九,怎又不唤阿娘了?”
梨树下,白衣玉冠、瓷娃娃般的阿九怀疑地看了洛云姝一眼。
“你连长兄和爹爹都分不清。”
“我——”再次被提及窘事,洛云姝眉梢倏然挑起,对上幼子的眼眸,她刚要扬起的腔调被压得更为柔婉:“阿娘是当时体虚发病,出现了幻觉嘛。你看,我和你生了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眉心都有痣,母子无疑。”
阿九抬眸看了她一眼,有所波动,仍是道:“爹说你的痣是点的。”
洛云姝笑了笑:“昭越圣女的眉心都会点痣,我亦不例外。不仅如此,阿九你的痣也是点的。”
阿九看着她,没说话。
洛云姝见他神色动摇,解释道:“你两岁时见阿娘额间有痣,缠着我给你也点,不给点就闹。”
阿九沉寂的眼波微动。
“那又如何。”
洛云姝瞧出小家伙别有心思,长指拈起一片梨花,又松手让其随风飞走:“你要怎样才肯唤我阿娘啊?”
阿九看着前方的院墙:“那养了只鹦鹉,会背千字文。”
洛云姝当即猜到儿子的意图:“阿娘倒是可以将鹦鹉引来,可阿九,那是你长兄的院子。我毕竟是他的长辈,这样做太不稳重,有损颜面。”
阿九没执着,乖乖地不再提。
洛云姝倚着梨树,散漫似林中闲逛的孔雀,心头却不闲适。
阿九望着那院墙,黑白分明的眼中沉寂一片,如一汪死水。可她记忆中那个孩子可不是这样的。
两岁的阿九笑时眸子极亮,像两粒黑葡萄。胖乎乎的小手牵着她的衣摆,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娘!抱!”
心里被刺了下。
洛云姝长睫慢慢垂下,蹲下身问阿九:“你长兄在府上吗?”
阿九道:“他很忙,不常在。”
洛云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顿时将阿九目光勾了去。
她笑了:“下不为例,过后你要日日唤‘阿娘’,如何?”
阿九点点头:“成交。”
洛云姝满意一笑,打开瓶塞晃了晃。不多时,一只毛色鲜艳的鹦鹉自院墙后飞来,落在她抬起的手上。
阿九眼底倏然亮起。
洛云姝笑意在春阳下显出暖意,长指轻点鹦鹉头顶的那搓毛,曼声:“小东西,会背千字文么?”
可她哄了好一会,鹦鹉仍惜字如金,她看向儿子:“我儿,你是不是记错了,这蠢东西当真会背书?”
阿九被她问住了。
母子俩正面面相觑,树后突地传来个冷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
“它不会。”
第4章
04二人倒在地上
姬君凌今日穿一身蓝色衣袍,立在满园梨花白中格外显眼,周身冷锐让梨花有了如同凛风暴雪的肃杀。
青年冷淡的目光透过参差的梨花,见到梨树后,一身孔雀蓝裙衫的女子温柔低眸,手上是他的鹦鹉,蓝羽虎皮鹦鹉毛色鲜亮,钴蓝尾翅与女子委地的孔雀蓝裙摆颇相衬,立在梨花深处,仿佛深山中作伴的孔雀与鹦鹉。
她身侧,他那总静若瓷人的幼弟罕见地心虚,小手紧张地牵了牵母亲袖摆:“阿娘,是长兄……”
姬君凌在距他们一丈外停下。
他垂眼看着与他不算亲近的幼弟。幼弟瓷白的小脸迅速恢复冷静,不卑不亢地与他见礼:“长兄。”
姬君凌颔首以示回应,朝洛云姝行了个晚辈礼,目光分不清是落在栖于她手上的鹦鹉身上,还是在看她。
他只道:“过来。”
不容置疑的淡语一出口,洛云姝鸦睫轻扇,她微讶地蹙起眉,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温柔眼波沉静依旧。
阿九一愣,轻牵她衣摆,无奈:“阿娘,不是让你过去……”
洛云姝微顿,她想错了么……
她一看到这位前继子便想起上次将前继子错认成前夫的事。今日诱来他养的鹦鹉,又被逮了个正着。她这人极爱面子,一时心不在焉。
他一出声,她还当他是在故意挑衅她,只觉得这晚辈怪有意思。
偏偏阿九还要说出来,这下好,姬君凌定会认为她是个傻子。
洛云姝掩下面上一丝微窘,半垂着眸笑意清浅,是她在苗疆待久了,险些忘了中原的世家重礼含蓄,姬家的公子大都喜怒不形于色。
她轻抬素手,让鹦鹉从她手上飞到它主人肩头。卸去从苗疆带回的散漫,端出中原长辈式的雍容:“长公子人中龙凤,养的鹦鹉亦有灵性。”
姬君凌仅道:“您过誉。”
他略一抬手,肩头的鹦鹉飞到他手上,鲜亮毛色几乎与他蓝色绣金衣袍相融,甚是赏心悦目。
只可惜了,主人不爱说话,养的鹦鹉也入乡随俗,不爱说话。
洛云姝莞尔,开始走礼节性的程序:“长公子日前相助,一直不曾得谢。今日路过此处本欲登门道谢,却被鹦鹉吸引去,属实失礼。”
她面不改色地将鹦鹉的事含糊揭过,姬君凌不喜斤斤计较,只当自己刚回府,不曾在树后听到母子二人的对话,成全这位长辈温婉皮囊下的一点玩心:“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洛云姝早就听闻姬氏长公子冷情冷性、杀伐果断,年纪轻轻已手握族权,姬氏众多年轻子弟中无可出其右者。而阿九天资聪颖却体弱,又晚长兄生了十二年,兄弟俩还很生疏。
这可不是好事。
秉着让稚子与长兄多接触的心思,洛云姝温柔摸了摸阿九脑袋:“阿九不是说要谢过长兄么,害臊啦?”
怕儿子拆台,说完这句客套话,她不待小家伙回应,代儿子朝姬君凌一颔首,后牵着人离去。
母子二人走出很远,姬君凌尚能听到女子柔声逗弄稚子的话。
“喜欢鹦鹉啊,不若改日阿娘给你寻只会诵经的鹦鹉来?”
“当真?”
“自然,阿娘会的可不少,别说鹦鹉,便是猎鹰也驯得。不过,阿九,你得再唤一声阿娘听听才可。”
“……阿娘。”
“真乖。”
旁侧的季城也在听着,听长公子手底的小厮说九公子遇贼那日,郡主生病神智不清,错将长公子认成二爷,还唤长公子“夫君”,还投怀送抱,原来长公子身上香气是郡主的。
这种场面,他一个大男人想了想都觉得尴尬,今日郡主见了长公子还能从容自若,苗疆人果真是随性。
他悄然看去,长公子望着那对母子远去的方向,凤眸微凝。
那抹神情实在难以揣测,似乎有着隐约的怀念,又似乎只是在审视这一位曾经继母为人如何。
再眨眼,长公子低头看着鹦鹉,神容冷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姬君凌手一落,鹦鹉扑扇着翅膀从他手上飞至他肩头。
他转身往璟瑄院走,肩头的鹦鹉摇头晃脑开了口:“小东西,会背千字文么?会背千字文么?会背千——”
唠叨声被打断。
姬君凌冷冷瞥它:“不会。”
-
大族内群狼环伺,争端不休,姬君凌又是姬氏长公子,人刚入姬宅,便有人将他行踪报给自个主子。
姬家东院,姬家大房所在处。
姬氏二公子姬召郢听闻长兄与那位郡主相处和睦,怒而拂落杯盏:“大房支离破碎,二房倒一派和睦!”
越想心情越烦闷,他起身去了他父亲妾室阮氏院中。
阮氏听过略微讶异:“二公子身边不是有几个高手么?为何不用。”
姬召郢苦闷道:“当初父亲急功近利,竟给祖父下毒!如今倒好,九弟替祖父试药中毒,大房备受忌惮,自己人都敢用,只能雇些小贼!”
阮氏低眉叹息:“我曾是大爷枕边人,对他亦有几分了解,他虽果决,但绝不会给老太爷下毒,九公子中毒说不定是二房的苦肉计。”
枕边人这一说让姬召郢不满,眼底略过嘲讽,不咸不淡道:“大房清白与否又有何关系?如今父亲已败。”
见他不悦,阮氏只得哄道:“老太爷当初为了与大长公主联姻舍弃发妻,因为内疚素来偏爱大爷,但大爷天赋平平,虽有美名,但也是老太爷铺路造势的结果。而如今姬氏年轻子弟中,天资最佳、最得老太爷疼爱的除了长公子,便是二公子您。大爷虽败了,二公子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要继续按您的计策,让郡主九公子母子与长公子自相残杀,二房必将内乱。”
她的话让姬召郢面色微霁。
阮氏说到自相残杀,他想起药王谷神医的弟子曾称天山莲叶对九弟的毒有益,他曾未雨绸缪,从江湖中收来几种需以天山莲叶为解的毒物,当即有了主意:“当初因为郡主,吴王殿下对二房可有些怨气,你与他那宠妾不是故交么?让她去给吴王献献策。”
-
日若白驹,转眼洛云姝回洛川已有半月,她翻阅带回的苗疆典籍,结合药王谷神医给的方子,想到一个可替阿九尽清余毒的法子,不过仍需两味药——天山莲叶和峚山丹木。神医曾说邈阳顾家有天山莲叶。正好姬忽要去邈阳督办公务,顺道至顾家求药。
走前,他将玉令交给洛云姝:“有事便用玉令调人,亦可求助璟瑄院。”
他走后,姬宅风平浪静。
这日,洛云姝出城寻一位郎中,归来时城门竟给封住了。
洛云姝让小厮持姬氏玉令去前方让官兵通融一二,小厮很快回来了,一脸为难道:“听说今日城主邀吴王和长公子泛舟时有刺客行刺长公子,吴王受牵连受了轻伤,命城主四处搜人,声称不论是谁都不能放行!长公子就在附近,可要小的去与长公子说一说情?”
洛云姝正要点头,想起什么又摆摆手:“……不必了。”
她与那位晚辈大抵命里犯冲,每次碰到他都会丢面子。
还有曾与她有过过节的吴王。
都不是她想见到的人。
洛云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几案,桃花目漫不经意地低垂。等了半个时辰后,前头仍不见放行之势。
她坐不住了。
吴王骄矜,向来好小题大做,抓不到刺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几日又临近阿九发病,洛云姝放心不下。无奈,她将姬忽的玉令递给小厮:“去找长公子。”
-
城门附近的角楼之上。
城主正为刺客心急如焚,瞥见正冷然沉思的姬君凌及对着手臂小伤哀嚎的吴王,更是惴惴不安。
姬君凌看了眼时辰:“刺客之事城主多费心,在下有事,先告辞。”
吴王忙拦住他:“今日你我险些遇刺,刺客武功高强,适才行刺不成,说不定还潜伏周围另寻时机,依本王看,长公子等片刻再走不迟!”
话里话外都是关切,城主为了讨好吴王,亦出言附和道:“是啊,长公子!殿下此言在理……”
姬君凌不甚在意,淡声道了句“不必”。刚出角楼,迎面遇到姬家小厮:“长公子!郡主有事相求。”
洛云姝没想到姬君凌亲自来了。
青年疏离的问候声隔着车帘传入耳际,哪怕在温暖春日,听着也令人周身如沐冷泉中:“郡主。”
洛云姝掀开车帘。
“本不想给长公子添麻烦,奈何晚归放心不下阿九,只能劳烦你。”
吴王派来的兵士看向姬君凌和洛云姝,恭敬道:“有长公子在,我等只需确认车内无异便可放行。”
姬君凌回绝了:“不必查。”
洛云姝不想多生事端,见好就收,温声道:“诸位督办公务,自应配合。”言罢提着裙摆下车。
云头履尖刚触上脚凳,耳侧风声急掠。余光窥见一道锐芒从马车后飞出,直朝车边的姬君凌飞来!
暗器不早不晚,在她叫来姬君凌时飞出,也实在太巧。
“小心!”
洛云姝察觉不对,忙推开姬君凌,脚下一踩空,整个人倒向他。
青年玄色袖摆晃过眼前,洛云姝被他搂着腰肢转了半圈。
二人倒在地上。
姬君凌高大身躯覆上她的。
洛云姝体弱纤柔,突然的撞击让她有些承受不住,轻喘了一下,双手紧紧揪住身上人的衣襟。
耳侧传来一声似刀剑入肉的声响,同一瞬,姬君凌的气息陡然一沉,洛云姝耳畔传来他隐忍的闷哼。
周遭侍女和兵士们惶然惊呼。
“长公子中暗器了!”
第5章
05她朝他伤口轻吹了一口气
砰砰、砰砰。
洛云姝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是她的,还有姬君凌的。
身上的青年纹丝未动,压得她喘不来气,洛云姝手紧抓着他的肩头,手心似触到什么湿热的液体。
是血。
她心一惊,急忙抬头,对上了姬君凌那双清清冷冷的眸。
冷淡眸光凝着探究和怀疑。
洛云姝被看得生出不妙的直觉,长睫扇动了下:“不是我。”
她也不知为何暗器会从车后飞出。
她声线天生微懒发软,自证的话听来像讨饶,洛云姝干脆抿上唇,只抬起眸子与姬君凌对视着。
桃花目本是含情目,奈何她目光太坦然,凝视着旁人时如一汪碧潭,配上适才那句撒娇似的话又很矛盾。
姬君凌未起身,低头与她对视着,似乎要看穿这位长辈。
他的身子紧压着她的,两颗心很近地抵在一块,洛云姝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隔着胸腔一下下砸在她心尖。
心跳和体温交融,分不清是谁的。
她与前夫都极少这样亲近,好在有马车遮挡,除了离得近的侍婢和他的心腹,旁人看不清他们。
洛云姝轻声提醒:“长公子?”
姬君凌这才留意到二人太过亲昵,凤眸中的探究散去几分,但毕竟是杀伐果断的姬氏长公子,即便这种时候,他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未有半分窘迫,象征性道:“抱歉。”
这人虽疏离,和她从前见到那些清冷如月的世家公子很不一样。
那些世家郎君的疏离是山间的清风,而他的疏离是冰刃。不咄咄逼人,却能让人觉察到锋芒。
这位世家长公子可真不好惹。
洛云姝身上一轻,姬君凌已然起身,利落地拔去肩头暗器。
兵士围了上来,几人去追捕刺客,另外几人四处翻看刺客痕迹,姬君凌则看着暗器若有所思。
洛云姝亦蹙眉看向他手中暗器,方朝他迈了一步,他已猜到她想解释,稍回过头留给她一个淡漠侧颜:“此事晚辈会查,您可先行离去。”
说完越过人群决然离去。
洛云姝凝向他高挑的背影,大族之内亲情冷淡,她不希望姬君凌因此怀疑她,牵连到阿九。
但刺客背后会是谁……
胸口发麻,洛云姝低头揉了揉,想起被压住时的窘迫。他们果真犯冲,每一次碰到都会很狼狈。
这厢马车驶入城门上了官道。
洛云姝从思忖中抽回神思,才发觉指尖黏黏糊糊,一看指腹沾了姬君凌的血,沾在手上有些灼人。
她掏出帕子欲擦去指上的血渍,察觉血中似混有细微的异香,寻常人嗅不出,但她自幼会用毒,对毒物尤其敏感,一嗅便察觉不对。
洛云姝掀起车帘:“调头!”
-
城门附近的医馆。
老郎中看着沾血的暗器和发黑的银针,大骇:“暗器上涂有难以察觉的奇毒,毒发时剧痛缠身,一次比一次厉害。体弱者毒发次数多了会体衰而亡,便是体格康健者,也会半身不遂!”
众人皆是紧张,看向垂目沉思的姬君凌:“长公子?”
姬君凌抬眸,眼中未有波动,冷静问郎中:“可有解毒之法?”
老郎中一捋胡子:“欲解此毒,需一味奇药‘天山莲叶’,此药难得,仅存世数株,其中一株为邈阳顾氏所得。”
姬君凌淡淡颔首,嘱咐老郎中莫将他中毒之事透露出去。
送走郎中,季城请示道:“二爷此去邈阳便是替九公子求药,再有两日便到洛城,可要属下快马前去迎接?”
姬君凌清寒的凤目漫上讥诮:“你觉得父亲会给么?”
闻言,季城面露难色。
如此难得的药,用掉了恐怕难再寻得。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总比手背要厚三分。
显然二爷更偏爱九公子。
季城心中也打鼓:“难道二爷当真忍心看长公子毒发?”
姬君凌轻牵嘴角,声音冷彻:“尚未可知,要问过才知。不过就算父亲不愿给,我们也会有办法不是么?”
他命季城召集人马,又让另一心腹去请附近名医来稳住毒性。
一行人刚离开医馆,迎面洛云姝身边的小厮骑马急急朝他们而来:“长公子,郡主说那件事她有办法!请您稍等一二,马车很快到!”
姬君凌眉心略微蹙起,似是回想起什么事,垂眼看向心口。
柔和暧昧的女子香萦绕鼻尖。
他短暂地失了神。
一旁的季城看少主目露不悦,他本就怀疑此次遇刺实在太巧,又听郎中说起那味药,小厮的话更是表明了郡主清楚长公子中毒之事。
今日遇刺一事疑虑重重。
究竟是旁人想离间长公子与继母?
还是说,是郡主想对长公子不利,且要离间长公子与二爷。或者是想贼喊抓贼,借此拉拢长公子?
常听说苗疆人善用诡术,对于长公子那位来自苗疆的继母,季城自然存着忌惮。但也清楚少主戒心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果然,姬君凌的步履未有任何停顿,只留下一句客套话:“此事不必您烦忧,晚辈自有应对之法。”
小厮不敢招惹他,欲言又止,最终讪讪地返回去复命。
姬君凌与众部下继续往回走,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素能忍痛,仅是眉头微蹙,未露出过多端倪。
众人拐入一处僻静的巷子,巷尾停着辆熟悉的马车。
正是洛云姝所乘车驾。
姬君凌凝眸看着掀开车帘的白衣女子,女子亦凝着他肩头,显然已知晓他所中暗器上带着毒。
他顿了顿,径直走到车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冷静目光覆落,在等她先开口。青年身量高挑,看坐在车上的洛云姝还要略微低头。
她想起早前被他压住的压迫感。
洛云姝端正身姿,掩住转瞬的不自在,开门见山道:“长公子不愿一见,是因怀疑我与刺客有关么?”
一个常年被权势和心计浸润的世家长公子,戒心必然很重。姬君凌不会完全不疑她,更不会只疑她一人。
因而她才要先一步挑明。
姬君凌没想到她如此直接,直言不讳:“晚辈仅是不喜寄希望于他人,何况您也并非全无嫌疑。”
说完就转身离去,身后女子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也是,今日若换作是我,亦无法全然信任、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不过,长公子不妨当是与我做个交易,这样的话会好一些么?”
交易。
这是洛云姝入中原为质多年惯用的行事法则,也是中原的世家贵族之间最为稳定的一种关系。
本以为姬君凌也一样。
但他回过头,微带讥诮:“交易过于繁琐,晚辈习惯直取。”
洛云姝才不信这位世家公子从来不与人利益交换。他虽年轻,却是天生的弄权者,而非死守气节的文人。和她“交易”可以最快达成目的,他不傻就不会拒绝,拒绝她定有别的考量,比如不想与她有更多牵扯——
亦可以说他不想与幼弟有过多兄弟之情,以免影响他杀伐果断。
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她用只有他们才听到的声音,轻道:“我会解此毒。长公子不想交易,就当我是担心姬忽将阿九的药给你才要替你解毒吧。过后你我两不相欠。”
顿了顿,她又说:“那人事先做足了准备,派高手刺杀不成,又在我求助长公子之时用暗器伤人,打算借那一味药离间你与二爷父子,当真煞费苦心。长公子年轻有为,即便没有二爷支持也能建功立业。可是以你的傲气,难道甘心让背后之人得逞么?”
姬君凌终于转过身看向她。
那锐利的剑眉微挑,狭长凤眸深邃,隐有侵略感。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洛云姝总会觉得不大舒服,对视时心口忍不住收紧,但不是因为害怕,更不是戒备,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像她第一次在苗疆密林中看到天蟾教的圣物,一只巨蟒。
似乎……是夹着抵触的兴奋?
她忍住想避开他目光的冲动,漫不经心道:“不疼么?”
姬君凌眉头微蹙,不语。
以为他是听不清,她看着他紧攥的拳头,又问了一遍:“都发病了还要强忍着,不会觉得疼么?”
她说话一贯散漫,语气介于关切和调侃之间,桃花目含着笑,笑意虽散漫但温柔,像平日看着幼子那般。
姬君凌错开目光。
他先错开了眼,洛云姝就当是自己扳回一局,嘴角微微弯起。她往一侧挪了挪,是一个示意他上车的动作,而后先一步入了车内。
姬君凌立在原地。
钻心蚀骨的剧痛从伤口蔓延开,对他而言却不算什么。他身边亦有良医可压制毒性,有把握在毒渗入身子前让父亲甘愿将药给他,不必非得求助这位他并不了解的前继母。
但他稍顿,仍掀帘上了车。
马车宽敞华美,可同时乘坐多人也不会拥挤,可若是两个不算熟悉且需要避嫌的人,就略显狭窄。
姬君凌在近车帘处落了座。
“您有话直说。”
洛云姝知道他为何这样说。
时下民风虽开放,不设男女大防,然而她与姬君凌不只有男女之别,还曾是继子与继母,年龄又差不了几岁,本就是需要避嫌的关系,背着人共处一辆马车内,到底不大合适。
而她虽是苗疆人,却曾在中原生活了十年,怎会不知这些道理?基于此,姬君凌才会认为她不顾流言唤他上车是想说些不能被外人听到的话。
洛云姝把玩着轻薄的披帛,道:“还能有什么事?左右不过是解毒。这附近寻不到适合的地方,我亦想快些了事回府。只能冒昧邀长公子上车来解毒,虽于礼不合,奈何事出紧急,想必长公子也不是拘于俗礼之人。”
车内昏暗,她的面容在蒙昧光影中柔和得模糊难辨。
姬君凌探究地凝着她。
有一件事她猜对了,他的确不甘心让背后之人如愿。
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何。
因而他改变了主意:“劳烦您。”
这是决意让步,暂且不去夺那一味药,让她来为他解毒。
洛云姝揪紧的心松缓。
她取出个瓷瓶,倒出一颗小药丸递过去:“是护心丹,长公子若担心我动手脚可先让部下试试药。”
“不必。”姬君凌接过药丸,淡淡看了一眼便仰面服下。
他伸出腕子:“您随意。”
洛云姝没伸手:“不号脉,我只会解毒,不懂什么医术。劳长公子褪下外袍,我在伤口抹些东西。”
姬君凌不曾迟疑,褪下外袍。
他是武人不拘小节,然而男女有别,对面的女子又是他父亲的女人,他仅将上衫褪下一半。
这位少时弃文从武的世家公子好似生来就晒不黑,冷白面皮下残余着几分书生气。因而即便知道他是武将,洛云姝也总认为他和姬忽一样清癯。
直到玄袍半褪,青年半边胸膛露出,体格精壮、薄肌紧实,肩头一道长长的旧疤,使得他贵公子式的三分斯文也从丹青上一行小楷变成玄铁令牌上铁钩银划的一个烫金的“令”字。
看着他肩上可怖的疤痕,洛云姝心口竟又莫名一股抵触的兴奋,她长睫轻颤,移眼盯向伤口。
车内昏暗,她只得凑近些。
温热气息拂过青年伤处,如一根轻羽拂过肩头伤口,较之毒带来的痛微乎其微,但令人不适。
极痒。
姬君凌肩头慢慢蓄起力。
这些日子洛云姝给阿九解毒时常需取孩子的血,每次阿九痛得小脸苍白,她会在伤口吹一口气,不觉养成了习惯,此刻见着皮开肉绽的伤口,她无比自然地低头,轻吹了一口气。
姬君凌臂上隐忍紧绷的薄肌倏然贲起,呈喷薄之势。
第6章
06“您在看哪里?”
洛云姝对上那双凤目。
看到他深邃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举动。
中原礼教森严,她对一个男子且还是曾经的继子做出此举,哪怕不是古板的人看到也会觉得轻挑暧昧。
洛云姝绽出个温和如长姐看待弟弟的笑容:“阿九这孩子看似安静却不老实,总会受些皮肉伤,每每受伤都会让我给他吹一吹。适才也是出于习惯,无冒犯之意,长公子莫怪。”
马车内昏暗似蒙了层薄纱,弱化了青年眼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和锐意,放大了他贵公子的斯文。
有那么一刹,她险些又看错了,洛云姝眨了眨眼。
他和姬忽像,又不大像。
姬忽这人古板,极反感在人前褪衣,便是做夫妻的那两年,她没见过他坦胸露背的样子。这对于洛云姝而言是一桩不小的遗憾,她虽对姬忽没什么情愫,可一个美男子摆在面前,她如何不心猿意马?还未和离时,她就想着既然成了婚有福不享白不享,欲勾得姬忽与她共赴极乐,可偏生他是个克己君子,她硬是没占到半点便宜。
思及这桩憾事,洛云姝不自觉朝青年薄肌贲发的肩头又看了一眼。
“您在看什么?”
清冷的质问让她骤然清醒,洛云姝指尖微颤,面上更道貌岸然:“在判断该用多少药罢了,长公子别担心。”
正经之余掺杂了调笑的语气让姬君凌再度蹙起眉头。
或许他不该上她的车。
姬君凌失神间,洛云姝亦心神不宁地从发间拔出银簪,狠狠往下刺!
他正受疼痛折磨,面上虽未显半分,身体却已忍耐到了极限。
她突兀的动作让他习惯性戒备,凤目深处闪过寒光,迅速夺走她手中尖利的簪子,洛云姝还未从窘迫中彻底抽回神思,就被姬君凌猛地攥住腕子压至车壁上:“嘶啊……”
这人不愧是武将,手劲儿极大,攥得她骨头发痛,她喘了一声,低斥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然而她生了副温柔过头的嗓音,这话一出口又是近乎娇嗔的语气。
洛云姝懊恼地蹙眉。
她幽幽道:“长公子误会了。我取出簪子是别有他用,我虽不及你足智多谋,好歹年长你好几岁,怎么会傻到在自己车内对你动手……”
姬君凌眉梢轻抬,松开她腕子:“晚辈仅是出于素日习惯,抱歉。”
两人你自称一句“年长”,我自称一句“晚辈”,总算将气氛中微妙的暧昧压在俗世的壳子之下。
洛云姝在指尖扎了个小口子,她本不打算当着姬君凌的面解毒,可若遮遮掩掩,恐怕会加深他对她的误会。万一让他觉得用天山莲叶更稳妥,届时手心手背都是肉,姬君凌年少有为又是长子,姬忽不一定会把药留给阿九。
她也只得如此。
洛云姝解释道:“我自幼以苗疆秘法养体,血中带着毒,恰好可以克制许多毒物的毒性。不过,此事若让外人得知恐怕会对我不利,兼之解毒不容拖延,因而只得私下给长公子解毒。”
姬君凌凝眉不语。
洛云姝见此,问:“不信么?”
姬君凌摇了摇头,他听过些苗疆奇闻,洛云姝又曾是昭越圣女,对她的说辞他并不怀疑。
只是觉得某些事在失算。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都不打算与这位年龄相仿又过于随性的继母走太近,只打算彼此互为“外人”,而非成为知晓她秘密的少数“自己人”。
姬君凌什么也没说,默然看着她从手上破口挤出血滴。
她的血滴落在他伤口上。
伤处荡开灼烧之感,相比身体中因为毒发带来的剧痛不值一提,落在伤口,如点点火星。
姬君凌俊朗的下颚线绷紧。
他额上迅速渗出汗滴,顺着面庞如玉雕刻的弧度下行。
啪嗒。
滚烫的汗水落在洛云姝手背。
那滴汗上残余的温度渗入她手背的肌肤,和她的温度交融。
过去为了在中原自保,洛云姝尽可能远离外男,免得因容貌被中原权贵盯上。成婚后因为情蛊她更无法接近除姬忽之外的男子,姬忽又是个懂分寸的君子,不怎么亲近她。
说起来她鲜少离男子这样近。
他的热汗落在她手背的感觉很令人不适,洛云姝蹙起眉。
姬君凌额上又徐徐滑下一滴热汗,掠过他因为紧绷着倍增锐利的下颌线,顺着修长脖颈滑下去,经过锁骨处,落在露出一半的紧实胸膛上。
洛云姝目光在上面定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好在她早已习惯了伪装从容,面上装得越发淡然。
她微微一笑,以长辈的姿态宽慰他:“我的血带着毒,长公子伤口又沾着毒,两相对冲,是会难挨些许。”
姬君凌看着嫣红的血从女子葱白指尖滴出,喉结微动。
“无碍,晚辈不惧疼痛。”
痛将他的嗓音里的清冷灼烧大半,只剩下勾人心弦的低沉,一如被温泉浸润的冷玉,多了些微人情味。
洛云姝却觉得他还是清清冷冷、不近人情的模样更好。
又一滴血落下,和姬君凌的血肉相融,最初的灼烧感慢慢散去,伤处如被玉露润泽,泛开柔软暖意。
对于姬君凌而言却比痛还难挨。
他凝着女子正滴出血的指尖,眸光似被那一滴血染出晦暗神色。
洛云姝察觉他紧抿的薄唇有了弧度,闪过个离谱念头——
他不会想含住她指头的血吧?
不怪她,是他落在她指尖的目光有些摄人,她猛然缩手。
本要落在伤处的血滴偏了。
嫣红的血在姬君凌胸膛氤氲出红痕,洛云姝觉得碍眼,身手想去擦,指腹刚触到他肌肤又猛然意识到这样于礼不合,她往回缩了缩指尖。
气氛更为凝滞。
洛云姝又从指尖挤出几滴血,而后收回手:“以毒攻毒之法不可求急,适才只是先处理伤口锁住周围的毒性,晚些时候我再给长公子配解药。”
也不是非得等晚些时候,只是若现在配解药,她少不得要多放一些血,上次放血后疑似情蛊复苏的迹象让她始终不放心,也担心再发病闹笑话。
她丢不起这脸。
姬君凌未刨根问底,她的血浸润着他伤口,身上剧痛纾解几分。
他下了马车。
洛云姝用帕子擦拭指尖,又想到姬君凌看她指尖的目光。
-
回到玉恒院。
洛云姝歇息片刻,继续为姬君凌配解药送去璟瑄院。午憩半睡半醒时想起忘了将护心丹一并带给姬君凌。
洛云姝支撑着困倦取来护心丹,嘱咐濯云:“给璟瑄院送去,说解药性烈,佐以护心丹服用好些。”
濯云奉命而去,刚出院门,一向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的九公子叫住她:“是要送去长兄的院中么?”
濯云颇意外,道:“是,郡主让婢子送些东西去璟瑄院。”
更让她惊诧的是,小公子沉寂的眼有了波光,淡道:“我也去。”
这几日正临近他发病的日子,洛云姝不大放心,但见阿九眼露希冀,明白他想去看鹦鹉。她私心也想阿九和姬君凌多多相处,便也应允了。
-
璟瑄院中。
姬君凌方饮过解药。
药中不知掺了何种香料,他饮了几杯茶都未能冲淡唇齿间淡淡异香。
这股香气他很熟悉。
眼前浮现女子沾血的指尖,一股细微的灼意似从伤口钻出,姬君凌放下茶盏。正好下人通传玉恒院来人了。
姬君凌起身出去。
那侍婢将东西交给季城便要离去,身后安静的小尾巴却没动。
小公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看到架上鹦鹉时微微发亮,冷寂的瓷观音这才显出六岁孩子的稚气。对上姬君凌目光,桃花眼中的好奇又退去。
阿九一板一眼地请了安。
“长兄。”
姬君凌照旧颔首。
季城在一侧看得真切,一对上长公子,九公子便收起稚气。不只是九公子,就连那位优哉游哉的郡主也是一见到长公子就端起稳重姿态。
这对母子怎都害怕长公子?
季城无端想到今日他守在马车附近时马车猛然晃了几下,车内还传出郡主娇嗔似的一句“你弄疼我了”。
难不成……
不,长公子从来无心情爱,且冷静理智,又怎会冒犯继母?
他挥散乱七八糟的联想,看向姬君凌和廊下的九公子。
姬君凌亦打量着幼弟。
稚儿未束发冠,乌发用发带束在身后,桃花目、观音痣,肖似其母。
强作镇定时尤其。
但到底年幼,即便装得稳重,乌溜溜的眸子却不住往鹦鹉架看。
姬君凌走到木架前。
鹦鹉熟稔地跳到他肩头,摇头晃脑道:“小东西,会念千字文么?”
“噗……”
阿九忍俊不禁,对上长兄淡淡的目光时又倏然抿嘴憋住笑。
姬君凌垂目:“很怕我么?”
阿九没说话。
面子容不得他承认,但不得不说,每次看到长兄,他的确怕。
长兄看着比爹爹冷酷,爹那样温和的人,当初都会……
回想那血淋淋的一幕。阿九小小的身板忽然不自主地颤抖。
鼻尖似乎又嗅到了血腥气,眼前也慢慢变红,他快被那种混着兴奋的恐惧感席卷,不能自控。
头顶忽地覆上一只大手。
阿九抬头,是长兄的手掌,他不像爹爹揉他脑袋时那么自然,动作很生疏,掌心却有些暖。
“我不吃人,回去吧。”
长兄就是说笑,也半点不温和,但阿九身体里喧嚣的恶念和痛忽然被这句冷冰冰的话暂时打散。
青年长身玉立,肩头立着只摇头晃脑的鹦鹉,跟前则站着只到他腿际的稚儿。霞光的映照下,青年沉冰似的眼底仿佛有了难以察觉的暖意。
季城还是头一次见长公子哄九公子,这对相隔十二岁的异母兄弟素来生分,长公子也冷淡不招小孩子喜欢,兄弟二人即便立在一处也没有兄友弟恭的模样,乍看倒更像是一对父子俩。
季城想到长公子再有一年半便要及冠,也不知等长公子及冠后成家立室当了爹爹是什么模样……
他边乱想着,边召来一位侍女伴九公子与濯云回院,三人刚走没多久,前方传来那侍女慌乱的呼声。
“九公子!”
季城眉间不安一跳,急忙往外走去,姬君凌已先他一步。
第7章
07将母蛊引至血亲之人身上。
梨花林深处,阿九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绷成拉满的弓,浑身止不住地抖,小脸病白异常,朱砂痣格外殷红,漆黑眼眸定定地睁着。
“九公子!”
濯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要扶起他,被一口咬住手,她想抽回手,对上九公子幽幽盯着她的目光,濯云竟莫名后背发凉,愣了下才抽回被咬的手。
小公子双眼通红,阴仄仄的模样简直像是邪祟上了身!
“九、九公子,您怎么了?”
濯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洛云姝仓促的脚步声。
“阿九?”
洛云姝本在休憩,璟瑄院侍女急匆匆跑来称九公子出事了,她连头发都来不及绾好,穿上衣裳奔了出来。
从药王谷接走阿九那日,神医便说过孩子不定期便发病。
她自知事起便开始用毒,见过太多中毒者发病的模样。可当这事落到骨肉至亲身上,看到阿九抽搐着蜷成一团,她竟手足无措:“阿九……”
听到阿娘的呼唤,阿九被痛折磨得猩红的眸子清明几分。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陌生人。
洛云姝眉心又是一紧。
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孩子,不料阿九的目光落在她带着伤疤的手上时,沉静的眸光倏然幽暗。
他猛地咬住她的手掌。
“嘶……”
洛云姝手上本就有划伤,这一咬她痛得面上血色尽褪。
“阿九!是阿娘,快松开……”
她试图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孩子下颚,这个动作刺激到了阿九,他顿了顿,旋即咬得更紧。洛云姝本就体虚,这会连个小孩都按不住。
“我来。”
眼前伸过来一片玄色袖摆,姬君凌蹲下身掐住幼弟下颚,另一手握住洛云姝的手,将其小心地抽出来。
口中没了东西,阿九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涣散的瞳孔有了焦点,然而抬眸对上长兄的凤眸,他发怔一瞬,眼底恐惧和兴奋同时漫上来。
他死死咬住姬君凌的手。
这一回阿九用了狠劲,姬君凌面色未变,任幼弟咬着。
“阿九!”旁侧的洛云姝忙要扒开阿九,姬君凌抬起空余的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如润玉的触感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举越礼。
他稍一顿,收回手:“不必。”
洛云姝便也没再阻拦,不知过了多久,阿九咬住姬君凌手的尖牙慢慢松了力,他松开了兄长,颤抖渐渐止息了,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阿九,还好么?”
洛云姝试着去触碰孩子,这回阿九未挣扎,只是在被她抱住时,无措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口。
他用近乎沉寂的语气道:“阿娘,我是不是……又要被关起来了?”
洛云姝鼻尖一酸,阿九虽已六岁,可她说起来也只当了两年的母亲,素日散漫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像一个慈母,她俯下身,抱住阿九的动作生涩,小心翼翼如同抱着易碎的瓷器:“不会的,别怕。阿娘会治好你……”
这些话不知是在安抚孩子,还是在安抚她自己,她也说不清。
姬君凌默然看着。
这位曾经的继母虽总端着长辈架子、实则毫无长辈之仪。宛如幽居深林的精怪,神秘、圣洁、易碎,同时又含着几分邪性与野性,十足矛盾。
但今日她散着发就匆匆奔出门,长发微乱,覆落在单薄的肩背上,连眉间圣洁的朱砂痣也如白瓷上的一道裂痕。尤其抱着幼子安抚时,怜子之心削弱了她非人非仙的神秘。
生母去世时姬君凌还未记事,“母性”和“母亲”于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概念,仅能证明他是血肉之躯,而无法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画面。
然而此刻,他对“母亲”这陌生的词忽然有了具象的认知。
不知是怀着何种心情,应该也不曾带有任何情绪,姬君凌俯下身,朝洛云姝伸出手,长指靠近在她下巴。
洛云姝懵然地看他。
目光触碰,他看了她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凤眸漠然半垂,长指轻将她垂落阿九眼上的一缕青丝挑开。
微凉青丝从指尖掠过。
姬君凌淡然起身,负手而立的姿态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看似只是怕她的头发戳到阿九眼睛,出于关心幼弟的一个寻常的动作,洛云姝却因此微怔。
方才是她的错觉么?
她怎么觉得他的手原本想挑开的,是沾在她唇际的那缕乱发。
姬君凌清冷声线打断她的走神,话不知是与阿九还是她说的。
“可还能站起?”
洛云姝闻言起身,腿又一软。
“郡主!”
濯云忙要搀扶,长公子已先她一步扶住郡主,并把从郡主怀中接走九公子,抱着孩子往玉恒院走。
等回到玉恒院,阿九已彻底平复,此次发病其实不算厉害,但孩子羸弱的身体支撑不住,很快虚弱睡下。
从阿九两岁起就跟在身边照顾的老仆张叟长叹道:“九公子刚中毒时每隔半月毒发一次,毒发时九公子痛得直打滚,但也从未伤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九公子发病时容易发狠伤人,那一阵子不少仆从因此受伤。二爷只能命我们将九公子关在院子里不得外出,后来又伤了人,老太爷这才下令,将九公子送去药王谷养病。”
张叟记得还很清楚。
老太爷出门后,九公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榻一角,十分可怜:张叟,祖父为何要把我关起来?我挡了毒,祖父不是要更喜欢我么……”
听着张叟满是心疼的诉说,洛云姝坐在榻边,面色越发凝重。
回到中原时,见到阿九变得寡言沉寂,她尚还不习惯,却没想过孩子的沉默背后藏着多少不安。
张叟说阿九发病时会伤人,见血后会近乎病态地兴奋。
而阿九所中的奇毒诡异,会激出一个人内心深处压抑得最深的一面。
可洛云姝印象中的阿九乖巧善良,两岁多那会连蚂蚁过路都忍不住上前帮忙。为何阿九会压抑着嗜血的冲动,是她离开的几年里发生了什么?
洛云姝想得出神,许久才发觉姬君凌还在。他立在榻边,沉默地看着她和阿九,也不知看了多久。
洛云姝收敛心绪,敛裙站起身:“方才多谢长公子相助。”
说着要送他出门,姬君凌视线落在她发间,只一眼,又淡淡移开。
“不必送。”
洛云姝便也没送,回到内室,一扭头偶然窥见镜中,才发觉她因担心阿九,散着发就跑出去了。
世家重衣冠,她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已经算得上“衣衫不整”。
难怪适才姬君凌走前看了一眼她发间,想到那位世家公子欲言又止的目光,洛云姝眼角就一抽。
她的长辈风仪算是完了。
-
“梨花谢了。”
梨花林中,阿九立在树下,身后跟着与他形影不离的老仆张叟。
张叟与九公子主仆情深,九公子在院中窝了三日终于肯外出了,此刻见小主子开心,老翁发自内心地欣慰:“九公子您看!树上有鸟窝。”
阿九抬眸望去,头顶方位果真有个鸟窝,其中应当有几只雏鸟。
鸟窝不算高,若有人抱起他就能看到,他跃跃欲试,可看到张叟佝偻的后背,又默默压下渴望。
身后有沉稳的脚步声停下。
阿九回头见到长兄高大的身影,上次发病咬人被长兄看到,内心的骄傲让他不想被长兄嘲笑。
他板着小脸见礼:“长兄安。”
姬君凌将幼弟别扭又高傲的模样尽收眼底,他蹲下与他平视:“无需担忧,上次的事我已忘了。”
阿九别过脸:“我并不在意。”
就算长兄也和其他族兄弟妹一样说他是“怪物”,他也不在意。
刚说完,就听到长兄轻笑了声,阿九不大高兴地抬起头。
长兄不常笑,即便是在笑,也比爹爹和阿娘看起来冷漠许多。但他才不怕,平静地和那双清冷凤眸对视。
阿九学着阿娘平日的冷静腔调,问道:“长兄因何而笑?”
话没说完,身子骤然凌空。
“啊——”
小公子惊呼出声,下一瞬,他被鸟窝里的雏鸟给吸引去。
-
洛云姝本在琢磨着怎样才能让阿九发病时没那么痛苦,忽然听到阿九的呼声,扔下书便奔过去。
眼前一幕让她始料未及。
梨树下立着玄衣金冠的青年,是姬君凌,他正单手抱起阿九让他看树上鸟窝。青年冷漠的侧颜在暖阳下有许温柔,阿九眼睛亦微亮。
这一幕堪称兄友弟恭。
这边阿九看够了鸟窝,仍不舍得下来,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从前鲜少有人将他举起来。偷瞄长兄,见他并未不耐烦,假装继续看鸟窝。
又一会,姬君凌终于发现他的小心思,问:“想爬树?”
阿九一顿,继而摇摇头。
“不想。”
姬君凌自小练习骑射,体格康健,而幼弟孱弱,他又是初次抱小孩实在不大习惯,听阿九如此说,也不管幼弟是不是口是心非便放下人。
面对长兄突然的亲近,阿九无所适从,下地后半晌不知该说什么,生分道:“谢长兄。”
姬君凌亦不习惯,只淡淡颔首:“回吧。”说罢欲回到自己院中,转身见到一道与梨花同色的身影。
姬君凌脚下稍一停顿。
阿九也发现了洛云姝:“阿娘。”
洛云姝徐步上前。微风拂过林间,她臂弯垂落的披帛被春风一勾,顿时如同有了生命,缠绕上梨树枝干的弧度柔软缠绵,又一触即分。
一如其人,温柔但若即若离。
姬君凌余光掠过那抹轻若流云的披帛,又淡淡移到别处。
“您来了。”
洛云姝还对此前的狼狈耿耿于怀,面对这位“晚辈”的问候,她极力让自己尽可能地从容:“长公子。”
问候过姬君凌,又揉一揉儿子的发顶:“和长兄玩得高兴么?”
阿九道:“尚可。”
话虽如此,他小嘴却微微翘起。洛云姝看在眼里,同姬君凌道:“阿九爱面子,长公子多担待。”
正说着话,林子后方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子声音:“为父莫非是走错府门了,听下人说见长公子抱着九公子在掏鸟窝,还当是他们看错了。”
洛云姝回头,一袭玉白锦袍的姬忽从树后走出,温文气度与梨花甚是相衬。对上她目光,姬忽淡淡一笑。
他不疾不徐地走近,到姬君凌身侧时拍了拍长子肩头:“为父才听闻日前你遇刺中毒,可还好?”
姬君凌仍是下属待上级的疏离态度,淡道:“一切无恙。”
姬忽略一颔首,这才与幼子说话:“阿九和长兄玩得可高兴?”
阿九乖巧道:“高兴。”
洛云姝在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她发现阿九在姬忽面前总是规矩又乖巧,会敛起沉寂,像个天真的稚儿,却不似在她面前时随意。
甚至面对姬君凌这位不熟的长兄,阿九都更为真实。
想来是姬忽一向克己自持,事事周全不出错漏,才令孩子拘束。而姬君凌的冷淡则是我行我素的随性。
洛云姝一心想着天山莲叶,希冀地看向姬忽:“回来了。”
暖阳映照下,那一双桃花眼微光莹莹,满是期盼。姬忽温和的目光停落在她眉间,唇际笑意温煦:“嗯。”
这对曾为夫妻的人虽差了十来岁,但姬忽养尊处优,乍看也只大洛云姝六七岁。一人温和稳重,一人温婉但难掩散漫本性,倒是很般配。
姬君凌置身事外地旁观着。
璟瑄院中的老人曾言:“夫人和二爷乃指腹为婚,夫人希望郎君温存些,奈何二爷性子内敛,那三年二人虽和睦,也只限于相敬如宾……”
多年后父亲再娶,众人也说:“郡主与二爷相敬如宾。”
姬君凌也曾如此以为,他父亲待人温和,却从未把谁真正放在心里,与谁成婚都只会和对方“相敬如宾”。
然而此时父亲含笑望着洛云姝,露出少见的温柔。显然,他与这位前继母并非相敬如宾,而是两情相悦。
父亲这样克己的人也会沾染情爱,温柔对待一个女子。
这让姬君凌颇为意外。
但他始终认为,情爱这种东西除徒增牵绊之外,别无用处。
-
姬忽终是带回天山莲叶,剩下那味峚山丹木亦有了消息。
与此同时,姬君凌的毒也将近解清。这毒本就不难解,是因以毒攻毒的法子伤身才需分几次服药,最后一次调制解药那日,洛云姝放了许多血,刚让人将药送至璟瑄院,眼前便一黑。
“当心!”
淡雅的沉水香靠近。
洛云姝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姬忽温润的面庞在她眼前忽隐忽现。
望见那双凤眼时,洛云姝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缠住。她定定望着他,一时半会分不清他是谁。
是前夫姬忽?
还是他那位长子姬君凌?
洛云姝脸贴在他胸口,仿佛只要如此就能填补心中空洞。
上次这般还是在遇贼那日。
一次可能是错觉,两次总不会。洛云姝再次谨慎起来。
莫非真的是情蛊苏醒了?
已然和离的两个人再次被情蛊绑住,对彼此都不是好事。
思及此,洛云姝头都大了。
“云儿?”
姬忽关切的呼唤如砸入水中的石子,勾得洛云姝动念,她压下内心想靠近姬忽的冲动,虚弱道:“我无碍……取了太多血一时体虚罢了。”
姬忽什么也未说,无言地将她抱至内室的贵妃榻上。
洛云姝已经很困倦,却被身体里难以言喻的难受搅得不能入眠,她想去握姬忽的手,又克制着缩回。
挣扎之际,姬忽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若觉得痛便握住我的手。”
双手肌肤相触那一刻,她若溺亡之人被拉出无底深潭。
身体里的喧嚣被他浇灭。
“姬忽……”
洛云姝满足地轻唤。
她更紧地握住姬忽的手,假装是疼痛难忍才要如此,借此将失态藏起,握着姬忽的手安生睡去。
榻边,姬忽拂过前妻的睡颜,若有所思地凝着被她抓着的手。
给她掖好被子,他唤来心腹周武:“派人去江南寻那苗医。”
_
一晃入了夏。
清晨,姬忽书房中。
香炉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乍看宛若云雾缠绕着远山。
姬忽带回的苗医无九立在桌案后,他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不仅精通苗疆医术,也懂用蛊解蛊。
无九向往中原已久,一心想在中原出人头地,然而中原人忌讳巫蛊之术,他来中原多年,依旧遇不到赏识他的贵人。半年前,他偶然碰到这位世家掌权人,发觉姬忽身上有情蛊,毛遂自荐要为这位贵人解蛊却被拒绝。
本以为错失了一条捷径,谁料不久前,这位贵人忽然派心腹来寻他。无九是个颇为圆滑的人,来时便猜到了姬忽的目的,一入书房,他主动道:“二爷身上的蛊似乎有异动。”
有无异动仅凭肉眼难以判断,但他知道姬忽在意此事。
果真,姬忽给了他机会。
无九替他看了蛊:“这同心蛊是子母蛊,需得子母蛊都得取出才可彻底解蛊,过去二爷身上母蛊不曾复发是因为子蛊被压制了。二爷身上的蛊并无异样,是子蛊有异动。”
姬忽道:“中子蛊者体质舒异,一旦中蛊便只能压制,无法取出。”
无九眉心深了几分:“若是这样的话,可就难了。”
姬忽听出了别的端倪:“难?你的言外之意是,你有办法解。”
无九自然有,但他迟疑了。
只因这彻底解蛊之法,是将母蛊引至血亲之人身上。
多数中蛊之人会将蛊引至重病将死的血亲身上,有狠心者,会选一个不慎在意的至亲将蛊渡给对方。
可姬家二爷在世的血亲只有三人,年迈但余威犹在的老太爷、年轻有为的长子,孱弱的幼子。
且不说舍得不舍得的事,二爷身上这蛊可是情蛊。姬家家风严谨,二爷又重孝悌人伦,怎可能接受?
他无九明知不妥还要告知,岂不得被怀疑是居心叵测?
无九为难地摇了摇头:“此蛊诡异,且时日已长,寻常的解蛊之法恐会伤及根本。二爷若担心子蛊苏醒,在下可同时替您压制母蛊,只要子蛊母蛊有一个不苏醒,蛊毒就不会复苏。”
姬忽听罢略微颔首,显然对无九的见识很是满意。无九趁机请示:“不知二爷何时方便?在下好提前准备睡觉。”
姬忽却说:“不必。”
博山炉烟雾氤氲,男子斯文的面庞时隐时现,君子的皮囊之下隐有偏执,温和的凤目幽暗:“我无意解蛊。
“无九,你替我将子蛊唤醒,中原必将有你一席之地。”
第8章
08“我的情蛊,好像发作了。”……
梨花已落尽。
梨树下玄衣青年长身玉立,单手抱着个六岁的稚儿。稚儿伸手去探高处的梨子:“长兄,再高些。”
姬君凌什么也没说,悄然将臂弯的小公子举起来一把放到树上。
“啊!”阿九面露惶恐,紧抱着树干不放,依旧强撑冷静。
“怕高?”姬君凌略一挑眉,显然很喜欢看幼弟慌乱无措的模样。
洛云姝在假山后看着这不算兄友弟恭却还算和睦的一幕。
本以为阿九这位长兄冷血无情,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自几个月前她替姬君凌解了毒,那位长公子依旧冷淡,对阿九这个弟弟亦温和许多,偶尔会陪阿九玩。
她用一点血换来阿九和长兄的和睦相处,也算赚了。只可惜,奎山丹木仍没有寻到,好在她精心照料下,阿九每次发病已不会太难受。
一切也算往好的方面发展。
洛云姝又望了眼那对相差十二三岁的兄弟两,青年似有所感,微微侧过首,朝她这一处看过来。
她挽了挽披帛,欲上前问候。
刚走到离兄弟二人只有几步远的地方,自后方奔来一个小厮:“郡主!二爷有事请您到书房一叙。”
莫非是阿九的药有消息了?洛云姝调转步子,匆匆往姬忽书房去。
姬君凌未有反应,似乎未留意那道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
他转向树上的幼弟:“下来么?”
长兄忽然没了兴致,阿九到底和姬君凌不算亲近,虽还想在树上再多待一会,但还是忍住了。
-
洛云姝出来已是晌午。
奎山丹木未寻到,是姬忽找来了一位苗医。不过也好,虽精通用毒解毒,但因体质原因无法研习医术,有苗医相助,或许会添些成算。
果不其然,无九收藏了许多苗疆典籍,洛云姝从中得到不少启发。
随后一个多月里,为了试药,她取了不少血,有一半时日都需卧病在床。自小习惯如此,洛云姝倒不觉得如何,只是有一事困扰着她。
她体内的蛊,在蠢蠢欲动。
转眼到暑热时分。
洛川的夏日素来炎热,刚到盛夏,天儿已热得难捱。
姬家众人照旧例前往数十里外的山庄消暑,避暑是其一,拜见在附近修道的姬老太爷才是此行最大的目的。
是日,众人设小宴相聚。
姬老太爷苍老但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逐渐染上寥落。经历了长子的毒害,这位曾把控朝堂的权臣在一年内迅速苍老,见到过去不甚喜欢的九孙,姬老太爷亦有几分心软,招招手唤阿九上前:“孩子,身子可还好?”
阿九恭敬见礼:“回祖父,有阿娘照料,孙儿很好。”
姬老太爷又看向洛云姝。
他虽已隐退,但手中仍握着姬氏过半权势,对姬家的一切了如指掌,自然也从眼线处得知洛云姝为姬君凌解毒的事,更得知这数月里因着洛云姝,姬君凌和姬月恒相处和睦。对于这个曾经的儿妇,他还算满意。
这份满意也含了别的考量。
在洛云姝见礼时,老太爷感慨:“今乃多事之秋,中原南疆皆不太平,既回来了不妨留下,姬家虽不如从前鼎盛,护住你们母子也绰绰有余。”
此话一出,席上众人各有忖度,纷纷留意二房的态度。
洛云姝假装未读懂其中暗示,只谢过老太爷关心。姬忽则含笑看向前妻,仿佛两人早已达成一致。
而姬君凌一如既往置身事外。
这次家宴并未持续太久,几个时辰后众人四散离去。
洛云姝的月信刚过,她正是体虚时,才走到栀子花林中,乏意便涌上来,索性在附近亭中休憩。
刚靠近亭子,见到一个熟人。
日光照得男子清俊眉眼愈发温润,姬忽手持书卷,听闻脚步声抬头,见是洛云姝,冲她淡淡一笑。
“怎么来了?”
与那一双丹凤眼对视的那一刻,沉寂多日的躁动再一次卷土重来。
月前无九便诊出她和姬忽的情蛊似有异动。想到情蛊,洛云姝压下长睫,散漫道:“累了,歇一歇。”
姬忽只笑了下,垂下眸继续安静地看书,并未打扰她。
洛云姝也不扭捏,在一侧落座赏景,她最欣赏姬忽待人的分寸,该安静时安静,该体贴时体贴。
在中原时,她会刻意藏起苗疆人随性的一面,可每当姬忽这样知进退,总会勾起她玩心,想逗一逗他。
但宴上姬老太爷刚暗示过,她身上的情蛊又有复发之使,洛云姝不想节外生枝,勉强忍住心思。
姬忽却先提起了他们的事。
“今日父亲的话你别介意,他是见你将阿九照料得极好,且又存着别的思量,故意说给旁人听。”
洛云姝压制住想触碰他的渴念,避重就轻道:“我是苗疆人,徒有郡主之名,身后却无权无势。以你如今的地位,娶个背靠大族的续弦,对你、对二房、对姬家岂不如虎添翼?老太爷为何还劝我留在你身边。”
姬忽似被她给问住了。
他沉默须臾,眼底有了讥诮:“父亲不想二房太过强盛。”
洛云姝明白了,没再多问。
她曾从大长公主口中得知当年姬老太爷和大长公主联姻是为了利益,姬老太爷偏心发妻生的长子。
因此哪怕大房毒害老太爷的证据确凿,老太爷依旧记挂大房,甚至担心二房过于强势威胁到大房的存亡。
他当众劝她留在姬氏不是为阿九考虑,而是借此表明态度,如此一来,外人皆以为她洛云姝要回到姬忽身边,考虑联姻时会倍加慎重。
否则一旦姬忽权势更盛,老太爷就再难牵制二房,何谈护住大房?
洛云姝虽也觉得不平,但蛊毒不发作时,姬忽对她而言就只是曾经的丈夫,她关心他更多是关心阿九的处境,但并非发自内心牵挂。
可现在不同。
蛊毒蠢蠢欲动,想到姬忽被至亲忌惮,他自嘲的微笑落在她眼底,就如一道针,刺得她眸子发酸。
似乎有什么在啃咬她的心口。
洛云姝攥着裙摆,支撑着起身:“我歇好了,你先忙。”
刚远离了姬忽一步,心口蓦地一痛,仿佛游鱼被迫离开水中,空洞越来越大,身子也软得提不起力。
“当心!”
她落入一个清雅的怀抱,姬忽见她不适,忙将她扶至一旁亭子里,取出帕子替她拭汗:“又发病了?”
他一触碰她,肌肤相贴,洛云姝心里压制着的渴念便克制不住,她握住姬忽的手轻轻贴在她面颊上。
“嗯……”
浅显的触碰已不足以满足她。
洛云姝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端拂过姬忽俊朗的眉眼。
她的指尖停在他眉梢,姬忽虽生了一双昳丽深邃的凤眸,目光却很温静,仿若不染七情六欲的仙人。
她一直想看这双眼染上情慾。
从前这种冲动尚还能用理智压制,可是此时蛊毒作祟……
洛云姝不想再收敛本性。
她指腹暧昧地轻揉着姬忽眼梢,腔调温柔无害,却极具蛊惑:“怎么办,我的情蛊,好像发作了。”
-
家宴后,姬君凌被姬老太爷唤去叙旧,出来时季城回忆着老太爷对长公子所说那些语重心长的话,喜道:“老太爷对长公子寄予厚望啊!”
姬君凌凤眸深处露出讥讽:“祖父不过是想让我与父亲抗衡,免得父亲独揽大权,让大房永无翻身之日。”
季城不解:“可今日您已将二公子雇山贼杀害九公子的证据呈上,老太爷难道还看不清二房秉性?”
姬君凌淡道:“祖父适才称二弟是受奸人蒙蔽,让我暂且压下此事。”
季城听了忿忿不平:“老太爷这也未免太偏心大房!若非二公子自小天资和魄力都不如长公子您,恐怕老太爷当初还想让二公子来掌权!长公子难道真的要帮着包庇二公子?”
姬君凌挑开挡在眼前的树枝,反问:“为何不要?祖父已年迈,想长久保住二弟也只能借我之手。”
他这般说,季城豁然开朗。
老太爷手中虽仍握着诸多族权,但到底老了。大房因下毒一事已在姬氏一族中彻底丧失了威望。老太爷不想其余几支不满,又想扶持大房,只能徐徐图之,如此便得先压制二爷,避免二爷因幼子中毒之仇对大房赶尽杀绝。
最好的人选就是长公子。
长公子自幼在老太爷膝下长大,且足够理智,只要老太爷给的东西足够有分量,他必然能分清自己的利益和二房的利益哪一个更重要。
季城仍有些担忧:“可上次您遇刺的事八成也与二公子有关,这人不除,恐怕还会对您不利!”
姬君凌轻描淡写:“我是答应祖父包容二弟,但不代表无条件包容。我不动手,总有别的刀可借不是么?”
他吩咐了一些事,季城领命离去后,姬君凌则独自往自己所在院落走去,途经一处栀子林。
他自小不喜欢大片的白色。
但今日不知缘何,姬君凌想起什么,往繁花深处走去。
山风凉爽,吹来的栀子香气亦显清冷,萦绕鼻尖若即若离。姬君凌走入栀子林中,被漫山的雪白围住。
立在错落的花枝间,他想起家宴上祖父对父亲和安和郡主的态度,虽说祖父意在压制二房,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此事对他亦有好处。
父亲何尝不算另一个祖父?
他这个长子,也并非完全没有成为下一个大伯的可能性。
姬君凌思忖着,不觉走到林子最西,花枝越茂,树影缠绵相叠,林子深处一座凉亭在花枝后若隐若现。
凉亭离他两丈远,一声急促妩媚的惊呼和着柔风袭入耳际。
“姬忽,你别……”
第9章
09女子眸光迷离,不见羞赧。
姬君凌没有听墙角的喜好,欲转身离去,长指却已先挑开挡在眼前的花枝。
凤眸微怔,如噙寒冰的目光有了细微错愕,凝着不远处的凉亭。
亭中有一白衣玉冠的男子端坐着,清癯脊背蓄着克制的力度,从单薄夏袍中喷薄而出。
只看背影姬君凌也清楚那是谁。
男式白袍之后露出一片白色的裙摆,弧度如银河垂落,又如流云散漫柔美。
白裙的主人也不必猜。她坐在男子腿上,身影被男子宽阔的后背遮住,只露出一双纤细的手,十指细如嫩葱,玉白柔美,正环住男子的腰身。
“姬忽……”
洛云姝依恋地唤着姬忽的名字,手却极不老实,在姬忽后背暧昧地游曳触抚,转眼间姬忽外袍已微乱,但手中扔握着一卷书册,仿佛一心放在圣贤书,不为红尘俗世所扰。
只是他握着书卷的手在克制蓄力,手背上也因过度用力青筋暴起。
洛云姝双手从姬忽腰后,散漫游移到他的肩头,轻轻搭上去,附耳不知说了什么,说话的功夫长指还温柔触抚他颈侧,而后指尖轻刮男子耳根,让其耳根染上一抹情慾的红。
姬忽岿然不动的身姿微颤,手几乎要将书卷攥坏。
“云儿。”
他素来清润的嗓音亦哑得厉害,显然已濒临失控。
二人都穿白衣,清雅出尘,远看如世外谪仙,微风之中,男式白袍和女子罗裙相叠,都在小幅度地动弹,微乱衣摆下或许已藏了不为人知地偷偷暗合。
姬君凌凤眸闪过讥诮。
原来对发妻漠不关心、任其枯萎的父亲也是一个会沉溺在爱'欲之中的凡人,沉溺到竟不曾发觉他的长子正立在一丈开外,盘观着他与继母的交'欢。
姬君凌开蒙起就受祖父训导,祖父是位好老师,但不算一位好祖父,他从他那里学到了权势之道,也学到了冷血无情,连对待亲情都可有可无,更遑论男欢女爱?他无兴趣去窥探风月之事,松手欲落下面前花枝。
姬忽恰好在此时被挑'逗得不堪承受,微微侧过身避开洛云姝在他耳际四处点火的指尖,被他宽阔肩背遮挡住的一切半露。
时下民风开放,女子衣饰亦大胆,尤其贵族女子夏日只在诃子外面套一层薄纱,尽显风流韵致。山间风大,稍稍一吹洛云姝身上纱衣已褪至臂弯,半落不落地搭在手上,她身量虽纤瘦,但骨肉匀称,又养育了一个孩子,身姿较之十几岁时多了几分饱满,如初剥开的荔枝莹润。
白皙玉润的肩头半露,在日光照映下白得胜雪,随着呼吸难耐起伏的胸口泛着浅浅柔光,似灯下流光溢彩的莹润美玉。
金钗微斜,她依偎在他父亲怀里,已意乱情迷,双颊潮红,桃花目中噙着盈盈泪意,迷离眸光遥遥望来,掠过姬君凌时滞了一瞬。
四目相对。
女子眸光迷离,不见羞赧。
姬君凌长指稍顿,那枝挡在眼前的花终究没落下。
他平静地看她。
洛云姝视线定在他面上,发现他的存在却丝毫不回避,桃花目含泪欲滴,眸中交织着委屈与懵然,像是不高兴被继子偷窥,又像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在此。
二人隔着姬忽对视。
姬忽的手抚上她发顶,在她耳畔说着什么,或许是情浓时的誓言。
洛云姝起初认真听着,后来心不在焉地蹙起眉,眸中泪意越盛,而后抓紧姬忽肩头,裙摆下的鞋履落下,被罗袜覆盖的足尖蜷起,腰肢亦小幅地扭了下。
“姬忽……”
过大的欢愉仿佛成了折磨,让她难以承受,额角渗出汗滴,两颊潮红,细长脖颈后仰,贝齿咬住下唇,不满地嗔怨着。
“姬忽,你不能这样对我……”
温柔妩媚的声线被山风吹至姬君凌耳际,他不禁蹙眉。
不止声音,洛云姝脸还倚靠着他父亲的胸口,目光越过花枝,直直地望向姬君凌。
不同于从前在他面前端着长辈架势、雍容端方之时,她目光迷蒙却不回避,懒洋洋地凝望着他,秀眉死哦粗飞醋,眼泪将落未落,无辜的眸子里含着乞求,眉心一点红痣被情慾染得殷红,圣洁中潜藏堕落,如罂粟艳丽。
她像是在乞求他,又仿佛在挑衅,想诱他一道沉沦。
看着他,洛云姝红唇张合,说了两个字,仅看口型,姬君凌也依稀能辨。
她在说:“给我……”
他的父亲一改克制,不顾以往所受的君子之训,光天化日之下便纵情声色,而他亦蔑视礼节,不顾“非礼勿视”之道,冷眼旁观着他们的亲密。
甚至隔着他的父亲,与他怀中的女人无声对视。
他想起数月前山中初见那日,这位曾经的继母因发病出现幻觉,将她错认成他的父亲,彼时她说:“你和姬忽,真的很像。”
姬君凌冷淡的目光陡然一深,凤眸微眯,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
凉爽山风拂过周身。
却带来燥意。
-
洛云姝神思已错乱。
倒不是欲'求不满,这情蛊并非寻常所见的情蛊,受中母蛊者的意愿影响居多,而姬忽素来抵触男女风月之事,蛊发时也更偏向于情愫上的牵绊,肉'体的渴求次之。
因而蛊发虽难受,但只要姬忽再抱她一会,她就能慢慢熬过心里的折磨,不必非得合欢。
可洛云姝不甘心。
同样是中情蛊,凭什么姬忽依旧坐怀不乱,她就得被蛊折磨得欲'求不满,不要面子地缠着姬忽?当初和他当了好几年夫妻,她也没能占到便宜。
越想越亏。
姬忽肯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她让她缓解蛊发已经是违背原则了,他是断然不会从了她的,看不惯他的克制,洛云姝有心让姬忽也难受,故意捏他耳垂,还把自己外袍褪下,露出半边肩头。
姬忽竟不为所动!
他甚至附耳耐心劝她别被肉'欲蒙蔽心志,言情'欲如何肮脏云云。
在这场心理对决上的挫败让洛云姝心生不满,本要平复的蛊毒叫嚣得更厉害。洛云姝甚至出现幻觉,抱着她的姬忽不知何故起了身,正一步步远离她。
他退至不远处。
洛云姝看着时近时远的一双凤目。一时觉得这是姬忽,一时又不大像……
姬忽的目光是温润的,只有往深处看才能发现隐藏的疏离。而那双眼乍看清冷无欲,往深处看,却能觉出隐约的侵略性。
如同狼看猎物。
这样的目光让洛云姝更不愿服输,她定定凝着他,想要在这场情绪的对决中赢了姬忽,勾得他也堕落。
她揉捏他耳垂,甚至低头在他耳根轻轻吹气。
“嘶……”
姬忽压抑地吸了口气。他低下头,和那双清澈又魅惑的眸子对视的瞬间,又再度恍惚了。
不能再看。
就是这样一双眸子,将他平静的心绪撕开一道深渊似的口子,让他在她离去后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辗转难安。姬忽想着不如给了她。
但她轻揉他颈侧时,堆积心头的阴霾涌上,姬忽眉头抗拒蹙起,他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抱歉,云儿。并非我有意吊着你。我生在世家,见过太多肮脏淫'乱之事。父亲心中只有发妻,为了利益才与母亲联姻,他们不爱彼此,可我幼时却曾亲眼撞见他们失控交'欢,沉溺于情慾。那时我便知晓,情'爱非但不代表情意,甚至会玷污情意。”
及至十七,祖母希望他与她的母族顾氏联姻,好帮顾家走过难关,她老人家给他与顾氏的酒中下了情药,让他们奉子成婚……
姬忽掐断了回忆,讽道:“所以你看,情'慾何其肮脏,我不希望你我之间只有欲而无情。”
洛云姝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忘了自己正被姬忽抱着,只看得见远处不为所动的他。
那双清冷凤目深不见底,定定凝着她,洛云姝亦直勾勾凝着他,挑衅般眯起眼眸,轻道:“给我……”
姬忽依旧八风不动,落在她发间的手掌却因为这一句话紧了紧。
察觉到这细微变化,洛云姝心中不满稍得填补。看,他姬忽也是凡人,并非完全不受侵扰。
这念头让喧嚣的渴念渐息。
她忽地从混沌思绪间抽出一分清醒,才发觉姬忽并非立在远处,而在她的身边。
至于树后……
长身玉立的青年玄衣金冠,冷冽逼人,似乎不是姬忽的幻象——
是他那位长子!
那次认错人的窘事历历在目,“你和姬忽,很像呢……”自己曾亲口说出去的一句话回荡耳边。洛云姝目光寸寸凝滞,平生第一次感到羞耻,她慌乱地把脸埋入姬忽胸口。
姬忽被她撩'拨得心乱,一时未留意别处,见她忽然羞愧地将脸埋入他怀中,心口一阵发软。
他抚着她头发安抚,沉默须臾,仿佛认栽了:“抱歉,是我让你难受了。我怕并非针对你,只是自己受阴霾所控,若你实在想要,我可——”
他的服从让洛云姝彻底满足,因蛊发而生的空落被一句妥协的话填满,她脑子更清醒了,想起适才所见的玄衣青年,洛云姝鬼鬼祟祟地抬头。
树后已空无一人,只有随微风摇曳的花枝和灰黑色的树干。
哪有什么前继子?
洛云姝疑心是自己因为蛊发出现了幻觉,她没了别的心思,拉上垂落臂弯的纱衣,撑着颤得发虚的脚从姬忽怀中站起,又恢复往日的散漫。
她理了理歪斜的发钗,像个撩'拨过后又无情离去的浪荡子,淡道:“……方才因蛊毒发作失了分寸。你先忙,我去看看阿九。”
说罢转身走出凉亭。
姬忽看着前妻佯装从容实则慌不择路的背影,被她挑起的燥意被风吹散,怀里虽空了,心中却更为踏实。
不够,她还不够爱他。
他不希望她对他先有欲再有情。
-
洛云姝恍惚地走着。
她这几日本就体弱,又被情蛊发作折磨了一番,浑身已虚弱无力,只是面子容不得她在姬忽面前多待上一刻,就连姬忽要送她回来,她亦果断回绝。
一路扶着树终于走出林子,经过一处水榭时,她的腿已软得发抖,身上也沁出薄汗。
洛云姝半倚着廊柱,手捂着起伏的胸口平复,目光瞥到水中亭台楼阁的倒影,又想起适才的错觉。
烦人。
正想着那个身影,如镜水面上竟真的出现个玄衣金冠的颀长身影,倒影并不清晰,洛云姝却仿佛清楚地看到水中人的眉眼。
他在与她对视。
清冷凤眸中藏着深意。
第10章
10“长公子有事?”
日光强烈,来人又背对着光。
洛云姝眯了眯眼。
姬君凌长身玉立,日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打了过来,和他微冷但透着说一不二的魄力的眸光一道覆落在她身上。
他一身玄衣金冠,和她蛊毒发作时看到的幻象一模一样!
方才,不会真是他吧。
那她岂不是在前夫怀里对继子抛媚眼!洛云姝目光落在他襟口金线云纹上,尴尬得几欲眩晕。
对视那一眼,姬君凌错开目光,视线恰好落在她委地裙摆上。
日光和水光的强烈折照下,雪白的裙摆半透,裙摆下纤细的小腿若隐若现,止不住地颤抖。
洛云姝留意到他的视线,怕他误会,没来由地想并紧腿。她不认为纵情声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或许是少时刚来中原时被冠以南蛮子的笑名,这些经历让她的好胜心和反骨更重,变得极重颜面。尤其是面对姬君凌这样自幼重礼的世家子弟时。
她竭力心平气和地回看他,:“长公子,真巧啊。”
她的嗓音天生温柔,蛊发过后更是风情万种,像如云似雾的蛛网,以慵懒姿态等待愿者上钩。
姬君凌反应平淡。
良久,才轻描淡写道:“是很巧。”
洛云姝心里乱,也不想管他会不会误会,略一颔首就要提步离去。
姬君凌已先迈开步子。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看着她殷红润泽的嘴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牙印。
是何人所留下的不言而喻,他蹙了眉,眸光倏地暗下。
察觉他在看她的嘴角,洛云姝长睫轻颤,不自觉抿了抿唇角。
脚还不听话地往后退一步。
姬君凌往前一步,她心烦意乱地又退了一步,刚要发难,姬君凌停下步子,他影子落在她胸口。
洛云姝还想离他再远些,又不甘心落荒而逃,她仰面平静地看着他。
“长公子有事?”
姬君凌被问得竟一怔。
随后他似是回过神来,眼底幽暗的深意敛下,和从前一样客套疏离:“无事,只见您面色不佳。”
口吻还是一样的尊敬。
洛云姝才不管他的尊敬是虚礼还是真心,她只想要表面上的和睦,只笑了笑:“老毛病了,早前在林子里歇息时还出现了幻觉,竟看到好几个你的父亲立在周遭,歇歇便好。”
有意说完这番话,洛云姝悄然觑向青年,见他眼底的思忖散了些。
她提步先行离去。
姬君凌亦迈开步朝反方向走,只是走出两步时,他余光看了眼水中渐行渐远的倒影,剑眉攒起困惑。
方才,他为何要朝她走过去?
-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初次和姬君凌见面时认错了人,洛云姝尴尬了大半日,第二次引逗他的鹦鹉被逮个正着,她又难堪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替他解毒时共处马车……
这一次她情蛊发作时和姬忽亲近被撞见,洛云姝虽尴尬,等到她走到所在院落时,已恢复了平静。
只要他不误会她有意引诱他,就算撞见也不算什么。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嘛。
本着这样的心态,此后再次见到姬君凌时,洛云姝依旧能落落大方。况且,她要担忧的事太多了。
譬如阿九的毒、复苏的情蛊。
“云儿近日似有苦恼?”
来到山庄的第五日,姬忽细心地察觉到洛云姝心事重重。
洛云姝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不过是照常担心阿九的病而已……对了,奎山丹木有消息了么?”
姬忽道:“尚未。”
二人又一次无话可说。
她要离去,却被姬忽拉住了:“你在因为情蛊躲着我对么?”
洛云姝停住脚步。
那日清醒后,她回过味,重逢后姬忽对她的态度意味深长。
可倘若姬忽真的心动,又怎会她百般撩拨都能把持住?
各自沉默片刻,姬忽先说了话:“云儿,你是否考虑过像从前那样,你我各取所需。我护你一生周全,你留下来继续当我的妻子。”
只是想各取所需啊,那倒还好,洛云姝稍放松:“我没有躲着你,只是没想好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留下来受姬家庇护,无论对她、对阿九都利大于弊。
可当年为质时,她只想保全自己,因而才攀附姬忽。而两人和离后,她遵循师命回南疆重振王室。
说起来都是被外人推着走。
她还从未想过,给阿九解毒后,没有旁人推着,她想去哪?
-
姬君凌未在山庄待太久,几日后便赶回上京。不似洛城的巍峨沉敛,上京繁华,权贵纸醉金迷。
入夜,怀王别院灯火通明。
殿中舞姬踏歌起舞,雅乐阵阵,姬君凌百无聊赖地把玩酒觞。
他在护军府任要职,又是世家长公子,怀王欲拉拢,特命美婢侍奉。可这后生只盯着手中酒杯,似有心事。
怀王小心观察着。
忽见姬家长公子破天荒地抬眸,看向殿中起舞的舞姬,那舞姬一袭素色白裙,广袖飞舞,似一抹流云拂过。
姬君凌只看了一眼,目光落回酒杯上,垂眸似有所思。
怀王以己度人,从来都不觉得这些外人称赞“洁身自好”的世家公子是真的不近女色,他不舍得放过拉拢的契机,在半途姬君凌至偏殿解酒小憩时,他召来那名舞姬:“去吧。”
舞姬端着解酒汤去了。
偏殿中,姬君凌以手抵额闭目养神,房门忽地被推开。
纱帘如雾,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月色婷婷娉娉而来,不疾不徐,姿态温柔,裙摆勾起如云的弧度。
姬君凌看着女子,目光微怔。
待人走近时,他眼底的醉意退散,又冷然移开了视线。
纱帘拂开,云雾尽散。
一双杏眼秋波盈盈:“公子,婢子来送解酒汤。”舞姬素手轻抬,端杯递至姬君凌唇边:“公子。”
姬君凌欲接过酒杯,略一思量,又放下手,就着她端杯的手饮下。
舞姬悄然放松。
怀王派她前来接近这位公子,可这位公子虽有几分文士的斯文,神色却冷峻,一袭玄衣,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冷意,像一块冰冷的玄铁。
这位公子气度冷然、说一不二,显然并非会为情所困之人,更不会轻易被美色,不过只要他对她有些微留意,在主子那儿,她便有价值。
待他饮完酒,舞姬懂分寸地退至一旁:“公子有事可随时吩咐婢子。”
姬君凌看向身旁守着的随从杜羽,挥了挥手淡道:“先出去。”
杜羽会意地退下。
趁此机会,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外,又如鬼魅隐入怀王府重重楼阁。
室内,姬君凌抬手召舞姬过去,随意道:“你喜穿白衣?”
舞姬回想怀王所说的话,怀王认为姬君凌是为情所困,或者和他一样,喜爱看女子穿一身素色白衣的模样。
她顺势点了头,又借机引出话题:“公子也喜欢白色么?”
姬君凌目光落在殿中朦胧飘动的白纱上,稍许:“不喜。”
在舞姬不知随后该如何时,他淡道:“但既来了,跳支舞吧。”
舞姬心里生出些希望,闻言翩然起舞,但她分寸得当,说献舞便只是献舞,并未刻意引诱。
第二支舞到半,杜羽在外叩门。
“长公子?”
姬君凌似从中醒过神,神色恢复冷然,朝外道:“进来。”
杜羽探头入内:“打扰长公子雅兴……但营中来了信,称有些事亟待长公子回去料理。您是要继续还是……”
姬君凌目光刻意在舞姬身上停留一瞬后移开:“走吧。”
主仆二人离去后,怀王得知美人计失败倒也不意外,只是得知姬君凌的侍从中途曾离开过殿前,他难免留了点心思,召来下人询问,得知那位长公子的侍从只是去如厕才稍微放心。
-
姬君凌回到宅邸已夜深。
杜羽上前复命:“长公子,别院的密室里的确关押了一个人,想来是如今太子殿下四处搜捕逆贼,怀王迫于无奈,只能将人藏在别院。”
姬君凌颔首,日前他得到消息,怀王在府上私藏了通缉的叛贼,因是陛下胞弟,他们不好明面去查,寻常人无名帖也不可入王府,正好怀王有意拉拢,递来帖子邀他赴宴,他便来了。
本最不必提防的一位皇亲却与叛贼有牵扯,朝廷中怀王这样的人不知凡几,姬君凌神色凝重。
他给太子写了封信交给季城送去。走前季城笑道:“还得是年轻人有办法,杜羽武功高,脑子也灵活,猜到怀王会曲解长公子意思,会送美人笼络长公子,到时他便可堂而皇之地离开去刺探。可真活泛!”
姬君凌抬眸扫了他一眼。
季城识趣退下。
怀王府上的酒里加了助兴之物,虽不会令人不适,却很是烦躁,姬君凌批阅了一会公文便吹灯入睡。
风越过窗隙吹来。
月色中,飘忽如雾的白色身影迈着慵懒的步子走近。
她在他榻边停下。
朱砂痣在月下若隐若现,一双桃花眼散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温柔干净,却藏着勾人堕落的深意。
姬君凌定定看着她。
她散着发,如那日仓皇奔出院外一样,青丝及腰,稍一弯下身,发梢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眉眼:“真像啊……”
意味深长地说完,她又如那日水榭碰面一样端出懒散姿态。
“我先走了。”
姬君凌在她转过身之际拉住她。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第11章
011“不可以……”
月色如一床纱帐。
姬君凌低头,身下女子虚虚扶住他肩头、分明无措却还强作镇定。
她口口声声自称长辈,好胜心却比他这晚辈还重。根治骨子里的狩猎欲让姬君凌不想松开她。
他直直望入她的眼底。
她目光开始乱飘,慌乱央道:“放开,我是你继母……”
姬君凌身上暗火被这一句话浇灭,没了狩猎的兴致,他松开她。
女子嘴角却漫上笑意,反守为攻,手从他肩头移到腰间。
她的身体似一袭薄纱,触之若即若离,柔柔缠住他,面颊潮红,目光迷蒙却无谄媚意味,不见羞意地看着他。
仿佛只是想扳回一局。
姬君凌停下起身的动作,二人在静夜之中无声对视。
她眸光越发迷乱,红唇张了又合,姬君凌几乎能料到她会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一句“你和姬忽,真的很像”。
但没有。她温柔地望着他,眸中的情慾含着挑衅的意味。
而后,她环住他脖颈。
低声的呢喃携带着微热的气息,勾起他心中隐秘的渴求。
她含泪颤声乞求:“给我……”
眉心那点圣洁朱砂殷红,若一豆烛火,点燃清冷月色。
隐秘的燥意似野火燎原。
她的衣裙已半褪,玉白的肩头在月下光泽莹润,姬君凌低头咬上,白玉上留下斑驳的齿痕。
刺啦——
裂帛之声撕开良夜清宵。
她似一株藤蔓紧紧缠住他,手似不堪承受地用力攥住纱帐,又被他抓了回去十指紧扣,飓风摇荡不止,求饶的呜咽随青纱帐急剧起伏。
……
凌晨时分,河倾月落。
榻上映出个屈膝静坐的身影,姬君凌手搭在膝头,身上喧嚣的燥意在衣摆下冲荡,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梦中激荡而放纵的片段犹存,你来我往的对峙激起快意。
望着菱格窗上朦胧的窗纱,他眸中闪过暗色,又稍纵即逝。悖伦的绮梦扰人,醒后他虽讶异,却毫无愧意。
该不该、对不对、能不能,这些从不在他的纠结范畴之内。
只有想不想。
独坐须臾,待身上异样褪去,姬君凌起身,他每日都会练剑,无论寒暑冬夏皆风雨无阻。
今日亦不会例外。
-
姬君凌在上京于权贵之间周旋,数十里外的洛城。这日落了雨,古老的宅邸蒙在雨幕中如雾中的雄狮。
玉恒院内。
姬忽刚入书房,在上京的眼线来报:“二爷,有两件事。其一,十日前,长公子至怀王府上赴宴;其二,昨日怀王送舞姬出京,却被查出车内人并非舞姬,而是朝廷通缉的逆贼!陛下震怒,下令将怀王押入天牢。”
怀王是大房姬忽默然沉凝须臾,叹道:“怀王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当年是他暗中助父亲大哥加害母亲,如今下场也是他应得的。本想亲自动手,没想到,我这长子倒有几分本事。”
姬君凌扳倒了怀王,对二房是好事,对大房却相反。
怀王是姬召郢的表舅,本是大房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支持者,如今一朝被扳倒,如何不叫姬召郢忧心?
他越发嫉恨姬君凌,他得了祖父支持,朝堂上也大展身手!
人到末路之际便病急乱投医,姬召郢生出一计:“下个月叔祖寿宴,届时宾客盈门,二房若弄出累及姬氏声名的丑闻,必招致祖父和族中不满。”
转瞬到寿宴这日。
洛城姬宅占据的这两条街车水马龙,朱轮华盖络绎不绝,宫中都派了人送礼,彰显皇室对姬家的重视。
姬宅之中歌舞升平,一派热闹,宴席到半,姬君凌饮过几杯酒,一位侍婢来到身侧:“长公子,二爷身边的赵叟来过,说让您去赏月阁。”
姬君凌在那面生侍婢面上淡淡面上扫了眼,似未多想。
在侍婢要护送他前去时,他冷淡地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识路。”
赏月阁共有三层,姬君凌直接上了顶层,香炉中燃着淡淡幽香,甫一钻入鼻尖,便勾出燥热。
仿若火星落入干柴。
姬君凌毫不意外,定是有人趁宴上混乱,在他所饮的酒中加了药。
至于是何药?
不必猜,他也知道。此刻燥热的感觉似曾相识,和他从怀王府上赴宴归来那一夜乱梦中汹涌的躁动一样。
姬君凌并未慌乱,冷静的眸子在月光下迸射出寒光。
大房的人终是坐不住了。
只是他很好奇,既是情药,就不会只是针对他一人。世家公子中未娶妻便有通房侍妾不算稀奇事,被撞见与侍婢或其余世家女郎风流虽于名声不利,但并非足以扳倒他的大错。
他们定不会只挑个无关紧要的女子,这个女子该是谁,才有足够的分量让他身败名裂?
姬君凌有了猜测。
嗤讽之余,他竟隐有期待。
吱呀——
门被陡然推开。
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扶着楼梯上了楼,月光映照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柔软的浅色裙摆如天际流云,顺着木阶的起伏,如游走在山道上的柔软银蛇。
内间的门被推开。
姬君凌不动声色立在纱幔后,只听女子柔柔低唤一声。
“阿九?藏哪儿了呀……”
她不曾留意身后,隔着纱幔,姬君凌心念一动,将她拉了过去。
她如一团软云,撞入他怀中。
洛云姝惊呼着要去掏袖中用于防身东西,姬君凌捂住她嘴巴。
“别叫,是晚辈。”
清冷低沉的嗓音一响起,洛云姝甚是意外:“长公子?”
姬君凌低哑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放开她,拉着洛云姝的手烫得要命,喷在她颈侧的热气也是。洛云姝直觉他今晚不大对劲。
在她开口之前,姬君凌不知是有意无意,拇指摩挲着她颈侧。
粗砺的指腹滚烫,如同烙铁,激得洛云姝肩一颤。
她脖颈处的肌肤格外敏感,平日若领子蹭到脖子都会不适,此刻被他温热的指腹揉出奇异的酥麻。
这感觉很陌生,是从前和姬忽一起从未有过的意外。
“嗯……”
洛云姝溢出婉转的低吟。
更可怕的是……
她察觉到姬君凌贴着她后背的身子热得可怕,还稍显突兀。
他动了欲。
思绪搅成一团乱麻,洛云姝避开了他覆在颈侧的手掌:“长公子,我是你父亲的前妻,这有悖伦常……”
身后的姬君凌轻笑了一声。
他依旧贴着她,一手将她肩头调转了个方向,低语:“您看。”
洛云姝看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竟见阁楼下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闪过,似乎在窥探着阁中所发生的一切。
姬君凌喑哑的嗓音在耳际响起:“有人给晚辈下了情药。”
难怪……
洛云姝顿时明白过来,也是有心人利用阿九将她引过来!
姬君凌揽着她靠近窗侧,洛云姝担心他乱来,忙扭动着身子要挣脱,却被姬君凌从后方虚虚囚住:“您别动,那人看不到我们亲近,不会离开。”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映在地上,他从身后贴着她,暧昧地融为一体,她裙摆随着窗隙拂来的夜风抖动。
乍一看像是裙下藏着一对男女在纵情苟'合的罪恶一面。
察觉她的僵滞,姬君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地上引人误解的一双影子,凤眸眼底的暗火摇曳。
他手心徐徐收紧。
洛云姝被他掌心烫得浑身发软,心神不宁,她挣了挣:“长公子打算如何?可知是谁做的……”
姬君凌没说话,良久,他忽然道:“您转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洛云姝震惊地回头。
撞入青年映着月色的深沉凤眸,她呼吸陡然乱了一拍。
他不会想将错就错吧……
但怎么可能?
姬君凌应是想先让底下观察的人误以为他们有了苟且,再趁那人前去通风报信设法揪出背后之人。
横竖她嘴上挂着中原的礼教之道也只是入乡随俗,洛云姝抬手,环上了姬君凌脖颈,还主动踮脚凑近。
暧昧姿态下,她的话一本正经:“我会解毒,别担心。”
姬君凌低头与她对视。
月光下他目光幽沉,似狩猎的雪狼盯着闯入雪域的人。
洛云姝倏然错开眼。
“有劳您。”
他客气道谢后将她拦腰抱起,往角落里的矮榻走去。把她轻放在榻上后,姬君凌手撑在洛云姝身子两侧,并未立即离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低头看着她。
洛云姝虽觉得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因药力失去理智。但两个人离得太近,气息暧昧交缠,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仿若被他的目光圈禁住,无处逃遁。
今日姬府寿宴,为了避免生出事端,她未带解药,好在寻常药物难不倒她,她自己就是解药。
洛云姝用簪尖刺破指尖。
血从指尖涌出,她像给阿九解毒那般将手递过去,意识到他是姬君凌,是她的晚辈,又倏地顿住。
她犹豫的瞬息,姬君凌掀起长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他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啊,你……”
洛云姝惊呼出声。
她已花信之年,见过许多事,却从未经历过眼下这种局面。她像个十七八岁、不知事的女郎僵硬地坐着,任由小自己几岁的继子含住手指。
他动作并不大,吮吸时也未发出声音,无半分狎昵,只是他喉结滚动,吞咽时会发出细微动静。
隐秘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偶尔他舌尖会扫过她指端,温热潮湿,让她心尖发痒。
洛云姝悄然咬紧了下唇。
姬君凌在此时抬眸。
对视那一刹,一股怪异的、不知如何描述,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冲动在席卷了洛云姝脑海。
很默契地,姬君凌目光落在她襟口,眸光清冷无欲,舌尖却徐徐擦过她的指端,若即若离很是暧昧。
他的喉结滚了下。
洛云姝蓦地想起她曾在话本上看到的一幕,近乎放'荡的画面让她无比震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前襟。
“不可以……”
脱口说出这一句,才意识到这话蕴藏的含义多要命。
她怎能联想到那种画面?
还险些说出口!
第12章
012“您在躲什么。”
气氛有转瞬的凝滞。
洛云姝咬住下唇,她该庆幸这是阁中不曾点灯,否则姬君凌定能从她细微的僵硬中瞧出什么。
她的庆幸被他下一句话打断。
“什么不可以?”
姬君凌的语气比上次在马车里问她“您在看哪里”还要耐人寻味。
洛云姝佯作平静:“……不可以吸得太用力,我会疼。”
温柔的嗓音让这句话有了撒娇的腔调,姬君凌想起不久前那个梦中,她不堪承受时也曾如此央求他。
青年喉结微动。
短短瞬息,两人各有心思,洛云姝被自己那一句话尴尬得头皮发麻不说,还发觉他唇舌含吮她指尖的力度变得很古怪,虽刻意温柔了,但这样吮着……好像更暧昧了。
她下意识往回缩手。
姬君凌看着她,像是故意一般口中含着她手指不放。
直到她心跳加速才松口。
动作慢条斯理,像极了她平日逗狸奴到半忽然大发善心,决定放过可怜的小东西。不甘被他逗弄,洛云姝反倒没立即收回手,高高挂起长辈的架子,温声调侃他:“长公子和阿九果真是亲兄弟,阿九也总这样。”
没错,她本就是长辈,不在意他的逗弄,全当他这是孩子心气。
这一通“反击”让洛云姝舒坦了。
姬君凌眉梢微挑。
她总是能他意外,每当他以为她是因为见惯风月之事才不在意男女大防,她却表露出生涩。而当他以为她要落荒而逃时,她却反过来挑衅他。
他慢悠悠地松了口,唇瓣徐徐道出一句低哑:“多谢您。”
这一个“您”字咬得极为敬重,洛云姝却觉出其中的揶揄意味。
见下方盯梢那人已走,她直起身子理了理披帛:“余下之事想必长公子自有对策,我先走了。”
说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离去,背影从容,步子却微乱。
姬君凌看着那抹裙摆消失。
舌尖残存着淡淡香气,这个苗疆女子连血也带着异香。
将熄的热意又在躁动。
姬君凌微怔。
他从不认为自己梦到继母是如何大逆不道之事,但更不认为自己的心绪会被一个梦侵扰——他不过是一时动念,并不会不顾理智当真去强夺她。
所以,若论理智,他不该在将那个梦延续到现实中。
染指她对他并没有好处。
冷风吹过,姬君凌压下这份不理智的燥意,亦提步出门。
-
姬召郢这边。
小厮垂头丧气,事与愿违,众人赶到时,赏月阁已经无人。
姬召郢才知被长兄耍了一通。
本以为姬君凌要予以还击,但璟瑄院那边竟毫无动静。
他搞不清姬君凌如何想。
但姬召郢如今处境不方便做太大动作,此次计划本就全是漏洞,他本就不抱太多期待,如今落空也只略有恼恨,抬脚去了阮氏院里。
而此时姬君凌的院中。
季城等人正忿忿不平:“这个二公子简直是不知好歹!长公子放过他这么多次,他非自寻死路!”
一扭头,姬君凌摩挲着指腹,目光意味深长,竟是在走神。
想到郡主也一道被算计,又想到之前的种种端倪,季城心一颤:“长公子可还记得日前我们的人查知二公子与庶母私'通之事么?老太爷素来厌恶这类有悖伦常的行径,若得知二公子染指庶母,必将对其大失所望!”
季城试探地说完,抬眸看着姬君凌,他依旧摩挲着指腹,半晌才掀起眼皮:“季城,你想说什么。”
长公子一语洞穿他的小心思,季城只好装傻:“属下只是觉得,二公子既然如此,您是否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揪出他和阮氏的私情?”
姬君凌讥诮:“你想错了,倘若我染指父亲的女人,危及的不止我的名声,而是我与父亲的关系。”
如此大逆不道的悖伦之事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季城觉得割裂。
既认为长公子不屑于为一个女人影响自己的二爷的父子关系,又觉得以长公子的野心,不仅要继承父亲的权势,连他的女人也要占有。
但他不能僭越,只有岔开话:“那长公子打算如何?只怕二公子会故意让二爷知晓今夜之事。”
姬君凌不以为然道:“那就让父亲知道,正好助二弟一臂之力。”
季城明白他是欲借二爷之手处置姬召郢,遂着手去办。
只剩姬君凌一人。
他手中把玩着个玉摆件,玉质温润,他蓦地忆起女子被他触碰颈侧时敏感的轻颤,和那声失控的呻'吟。
以及在双双心知肚明时,她拢紧衣襟,对他说:“不可。”
那时她究竟在怕他作甚么,其实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属于她的残香犹在唇齿间。
姬君凌长指屈起。
他重重地靠向椅背,修长的脖颈微仰,喉结急遽地滚动了下。
-
洛云姝游魂地似回到院中。
脑海中交错着一个念头。姬君凌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自从上次在山庄发病搂着姬忽被他撞见衣衫不整的模样,她就无法不多想。洛云姝不清楚他适才那样只是药力作祟,还是因为别的。
但他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
更让她混乱的不是姬君凌对她的态度,而是她自己。
她身上有情蛊,按理是会抵触姬忽之外的男子,可方才靠近姬君凌非但不觉得难受,居然滋生出那种渴念。
在姬忽那从来没有过。
那是前夫的长子,太过悖伦,她一个南疆人都接受不了。
洛云姝咬咬牙将杂念挥散。
一抬头,见姬忽立在院门处看着她,温和凤眸意味深长。她竟觉得他那样平静审视的目光让她后背丝丝发寒,就如夜深时分走夜路时吹在耳边的一缕幽风,阴仄仄的。
再眨眼,姬忽微微一笑,让她瘆得慌的目光仿若是她的错觉。
他走到她跟前:“在想什么?我在此处候着都不曾留意。”
洛云姝对上他那双凤目,蓦地想到昨夜姬君凌含住她时的目光。
她移开视线,理了理思绪,最终选择将适才的事道出。
又问姬忽:“你觉得会是谁?”
姬忽看着她没说话。
又来了,那怪异的目光。
洛云姝有些不满,反问道:“莫非你怀疑我有所隐瞒?”
姬忽笑了下,周身清风朗月般的温润又镀上他的眉宇间:“我只是庆幸,你不曾因为怕我误会而隐瞒。”
来前他已知晓适才发生的事,见她心不在焉,不由得多想。
好在她没隐瞒。
洛云姝嗤了声:“有什么可误会的?我与长公子本就不熟,我也会解大多数毒物,我们怎么可能会越礼?”
她虽如此说,但姬忽仍是看到她提到姬君凌时微蹙的秀眉。
想到片刻前他的长子可能在中药失控时抱住她,甚至有过更亲昵的举动,姬忽负在身后的手紧了又松。
他不喜欢她与别的男子有触碰,哪怕只是误会一场。
尤其那还是他长子。
洛云姝只当他在思索是谁做的,这种事她也一向懒得去想,全权交给他操心,又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设法解蛊吧?我十几岁时,为了保全自己用中原世族的礼仪规训自己,变得既不像一个中原人,也不像一个昭越人。姬家的主母、昭越的大祭司,我都无法能胜任,也不想去胜任。我只适合窝在一个角落里懒散度日。”
姬忽看向她散漫的背影,这种握不住的感觉何其相似?几年前她突然离去,他已被折磨一次。
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失去。
姬忽压下不适,宽慰她:“我只需你帮忙占着我的正妻之位。执掌中馈等事,可交由管家。昨夜让你受牵连是我不周全,我会着人尽快查清背后之人,让你们母子安心。”
正好周武过来,他说完便称有要事回了书房。
周武禀报道:“是二公子买通了三房夫人的仆婢,撺掇三房借郡主与长公子离间二房以坐收渔利。”
姬忽温润面上微冷:“我本想念在叔侄之情饶他一命,但他屡次触碰我的底线,断不能留。”
-
这日,黄昏夕照。
洛云姝正在院中看着对着鹦鹉露出笑容的孩子,眉间忧虑再起。
奎山丹木的线索断了,奇药难寻,阿九的毒等不起。
洛云姝决定用从前师父用于培养圣子圣女的秘法,以灵药和她的血交替喂给阿九,来压制他体内毒性。
此法虽剑走偏锋,但可延缓毒性蔓延,让阿九不至早夭。
洛云姝低下头看向幼子。
阿九乌发用一根白色发带半束,像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回到中原短短数月,那个沉寂如雕像的小少年已逐渐恢复孩童稚气。洛云姝欣慰地摘下一枝花:“娘给你簪朵花,好不好呀?”
阿九仰起雪白小脸,笃定拒绝:“我不作女郎装扮。”
洛云姝再道:“你与阿娘生得像,娘想看看自己幼时的模样,这样吧,作为交换,阿娘教你训鹦鹉。”
实在敌不过诱惑,阿九咬咬牙,别扭道:“仅此一次。”
小东西,假正经的模样真有趣。
洛云姝得逞一笑,利落地将阿九的发带拆了。濯云大惊失色地奔入院中:“郡主!前院出大事了!”
一问才知大房的侍婢香兰因犯了错被二公子杖责,香兰不甘,揭发了二公子与庶母阮氏的私情!
濯云兴奋又震惊:“听说二房那位一岁多的六姑娘并非已故大爷的遗腹子,而是二公子的种!此事还牵扯到了您,二爷请您去前院一叙!”
洛云姝听得懵了。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说这话时,她本想装得更严厉一些,但天生温柔的嗓音让她的质问都变得怯生生的。
仿佛是被他给吓到了。
姬君凌一怔,手上力度放松,漫不经心地反问她:
“那您呢,又想做什么?”
他依旧攥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似乎更无措了,偏过头不敢看他,身子也不安地动弹,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在袖摆下紧张地乱动,看似是彻底被他吓乱了心神——
但也只是看似。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个瓷瓶,看清她的动作,姬君凌手一紧。
洛云姝吃痛地低吟:“啊你……”
她被姬君凌整个转过去与他背对着背,他往前迈了一步,将她压在面前的假山石壁上。
高大身躯从后方覆了上来。
他换了下姿'势,一手擒住她一双手,胸膛则压着她后背。
洛云姝用毒时一向利落,可姬君凌是武将,身手快得不像话,眨眼间她便彻底不能动弹了。
他空着的手顺着她腕子往上,摸到她手中的瓷瓶。
轻轻一抽,就将其抽走。
他看也不看,随意将瓷瓶往后扔,沉冷嗓音从她身后传来,似一张网:“您果真让晚辈刮目相看,示弱迷惑我,再趁机用毒。”
洛云姝被他压在石壁上,这样的姿'势太暧昧,也太过屈辱。
他竟以下犯上!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世家公子,表面冷情冷性、无情无欲,实际上却干着冒犯她的事……回想赏月阁那夜,洛云姝冒出一个惊人念头。
他不会真对她……有了超出继子对继母的悖伦念头吧?
洛云姝被这个猜测惊到了,不管前因后果、控诉道:“谁让你先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还对我动手动脚!我怎么说都是你继母!你这——”
本想说“伪君子”,又觉得实在太轻,不够衬她的身份,也不能让他摆正到他们的关系。
洛云姝一顿,迸出一句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说辞:“小畜生!”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哪怕在南疆遇到泼辣无礼的人,她也总是拿捏着姿态,从未因任何人乱了自己的风仪。
如今却被一个小她几岁、还是晚辈的人激得胡言乱语。
更何况她如今是在中原。
在他们姬家的地盘。
姬君凌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骂他,沉默许久。他不说话,只是身上冷冽的熏香,洛云姝才想起这位长公子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他不会恼羞成怒了吧?
忐忑之际,身后姬君凌两手分别握着她的手,将她两边腕子按到石壁上,掌心力度变大。
洛云姝心跳加快,超过了姬君凌从身后传来的心跳。
二人的心跳声纠缠着。
姬君凌忽地笑了。
他的笑依旧噙着几分冷淡,嗓音也比平日清冷些:“南蛮子。”
洛云姝:“……”
果然是才十八九岁的幼稚少年,他没生气,竟还斗上嘴了。
她很想还嘴,展示自己这些年积累下的“文墨”,但听他话里并无杀意,见好就收地忍住。
姬君凌说完又不言语了。
不知在想什么,只有温热的气息偶尔喷在她的颈侧,有些难受……洛云姝不禁缩了缩脖子。
实在忍不住,她回过头看他。
姬君凌也在看她。
准确道来,是在审视着她。像是要穿透她,又像是在考虑什么。
四目相对,洛云姝想躲开他的目光,但她的面子不容许,她凝肃神情,板起脸回看他,模样比今日祠堂上的族老还板肃。
姬君凌低头看着她,覆在她右手手背上的手微动,食指和中指屈起,不容置疑地撬开她的指缝。
他与她十指紧扣。
青年粗大的手指挤得洛云姝手痛,身子忍不住轻颤了下,唇畔溢出一声闷哼:“嗯……”
声音太引人遐想,他强势地与她十指紧扣的动作也是。
洛云姝咬住下唇不出声了。
姬君凌目光微沉,手指撑开她指间的缝隙,嵌入她手心。
十指紧扣的动作放在一对年轻男女之间,本应是缱绻无比的。可他这人冷淡如霜,和他的行径及压在她身后咄咄逼人的身体都截然不同。
他不带过多情绪地问:“不是您先对晚辈动手动脚?”
洛云姝被问得一恍惚。
似乎也是。
她别过头继续面对墙壁,琢磨着他话中的质疑之意。无论他对她是否存着那样的心思,但听这语气,他应该不会不管不顾地冒犯她。
想来多半是试探。
洛云姝戴上道貌岸然的面具,心平气和道:“我躲着你也只是担心瓜田李下,不想你我名声受损。触碰你的手背,是突然想到别的事走了神,别无他意,也未留意你问了什么。在我心里,你和阿九是一样的。”
姬君凌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她的话可不可信。
在洛云姝心跳大到他都能听得到时,他后退一步,顶'弄着她手心的中指也抽'出,但未放开她腕子。
他看着地上毒瓶,淡道:“既如此,晚辈便放心了。”
洛云姝听出了揶揄的意思,他好像就想她装不下去的模样。
但她不想再多生事端,粉饰太平道:“是我让长公子误会了,又因以为你要冒犯我才下意识去取蒙汗药,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不利,你是阿九的长兄,我相信你。”
郑重撂下这几句后,她连地上瓶子都未顾得上拾就转身离去。
披帛突然被他牵了牵,她松了的弦又绷起:“你又——”
洛云姝愤然地回头,才发觉是她的披帛是被一旁石壁上的棱角绊住了,与姬君凌无关,而他双手抱臂,悠闲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洛云姝颜面无存,好在姬君凌没有不依不饶,他稍一欠身,长指轻挑,勾出她被卡住的披帛。
-
洛云姝回到了院中。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回荡着一句话。荒唐。姬召郢、姬君凌……姬家人没有不荒唐的。
不,姬忽还算正派。
还有阿九。
不过其实她也猜不透姬君凌到底什么想法,是纯粹闲得慌,想看她露出本性,还是真有别的想法。
洛云姝休憩片刻,刚缓过神,姬忽便来院中看阿九。
洛云姝决定还是远着姬君凌些,以免给她和阿九招来麻烦。
借着姬召郢与阮氏的的事,她说道:“我还是搬出去吧,大房出了那样的事,不久前他们还给我与长公子下了药,三房也知道此事,之后会不会故技重施?就算不会,瓜田李下也不大稳妥。”
姬忽考虑了一番,刚要回应她,濯云恰好入内通传。
“郡主,长公子求见。”
“子御?”
姬忽放下茶盏,含笑看向洛云姝,“你与他倒是和睦。”
听到“长公子”时,洛云姝并紧指缝,适才被强势嵌入的触感还在,腕处也残存着姬君凌的痕迹。
她莫名心虚了。
第14章
014好像真有了什么苟且一样。
姬君凌是来见姬忽。
听他表明来意,洛云姝并紧的手又松开,敛裙要起身回避。
姬君凌却一转朝她走来。
当着姬忽的面。
洛云姝强压下想退一步的冲动,立在姬忽身侧,含笑看着姬君凌。姬君凌淡漠如常,递过来一个瓷瓶。
是她落下的那个。
当时她被姬君凌压在石壁上,被他困在怀中,连瓶子都忘了拾,瓶中的毒还是她要下给他的。
如今他当着他父亲的面把这个见证了他们越礼之举的瓶子还她。
洛云姝不想多心,但不得不多心,她淡淡道了句多谢,要接过瓶子,姬忽已先她一步接了过来。
他未第一时刻将瓷瓶交给她,把玩着瓷瓶:“这府里也就你的物件上绘有苗疆纹样,所幸是子御拾到此瓶,若换成有心人,恐怕会做一番文章。”
温和的话里带着宠溺之意,显然是在调侃她的粗心大意。
姬忽一直把她当做小孩,偶尔温声调侃,洛云姝也不与他计较。
但这次,她嗔怨地牵了牵他袖摆,轻将瓷瓶从他手中抽走:“有小辈在呢,你给我留点颜面。”
是故意做给姬君凌看的,将三人的关系摆正后,洛云姝出了门。
离远了她眉头才攒起。
她和姬君凌分明清清白白,为什么还是会有心虚的感觉。
好像真有了什么苟且一样。
房中,姬忽看着她恼羞成怒的背影,低头无奈笑笑。
看到俊朗年少的长子,猝然想起今日祠堂中族老训斥姬召郢“强占庶母”时,洛云姝与长子对视的一眼。
姬忽的眉心微蹙。
长子也离去后,他垂目看着被洛云姝牵过的袖摆。
她这人看似懒散、与世无争,实则好胜心宛若孩童,不愿在年纪上被他压制,在他面前会故作沉稳。
今日她牵他衣摆讨饶的举动看似寻常,实则像故意为之。
姬忽印象中的长子一向不近女色,极度爱惜羽毛,怎会觊觎继母?
或许她是有意避嫌,不想和姬君凌有牵绊。可人有时很有趣,越回避,心底越易滋生隐秘恶念,最后忍不住尝尝一心回避的禁忌。
姬忽意识到自己错了。
不该带她回到姬宅,应该把她和孩子妥善藏起来。
姬忽抚平心里的褶皱,刚回到书房,周武面色凝重地入内。
“郎主,道观那边的人来了信,老太爷日前派人去查了一年前九公子中毒之事,看来老太爷仍是怀疑九公子中毒是二房苦肉计,若在此当口处置二公子,是否会激怒那边?”
姬忽轻嗤:“我正是有意在此时对大房动手、激怒父亲。他既从未信过我,我又何需挂念父子情?传信让朝中布局,将长公子暂时调离京中。”
周武心一惊。
竟还要支开长公子,二爷是下定决心要与老太爷彻底决裂了。
都道姬家二爷如玉含蓄,只有他这个在二爷幼时便追随的心腹知道,面前人骨子里多复杂。他戒备、狠绝,一旦下决定就不会留情。
料到数月之后姬家可能将要经历的一番变故,周武也不寒而栗。
他越发谨慎。
-
姬忽是如今姬家的掌权者,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涉颇多。
姬君凌一回到院中,他的人便迎上前:“长公子,依您看,二爷如此处置二公子和阮氏究竟有何用意?难不成是想让二公子在老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犯错,好让老太爷彻底对二公子寒了心?”
他们来回猜测,姬君凌反倒对此漠不关心:“或许吧。”
见他冷淡,似乎没什么去深究的兴致,几人也索性不再问。
他屏退众人,独坐书房中。
窗外一阵嘈杂,是侍婢在园子里追赶狸奴:“小畜生!”
姬君凌一怔,想起了什么。
他徐徐摊开掌心,空空如也,在一侧香炉中的烟雾掠过手心时,他蓦地收拢了手掌,圈住一缕薄烟。
再摊开手,又空无一物。
这样的毫无收获的游戏倒能让他乐此不疲,反复捉住又松开。末了,他冷然低笑一声,放开了她。
那日后,洛云姝闭户不出。
一连半个月,她再未见过姬君凌,这日她带着阿九在园子里玩,姬忽来了,阿九顺道问起长兄。
洛云姝悄悄竖起耳朵。
姬忽抚着幼子头顶:“你长兄去南地镇压反贼。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洛云姝想起前几日姬忽说过,南地有流民作乱,阵仗虽不大,但疑似叛贼余党所为,朝廷遂派兵镇压彰显威严。
按理不该是姬君凌。
不过那些朝堂斗争与她无关,她只知道这对她是好事,姬君凌这样冷情的人,只是一时兴起,久了就忘了。
何须在意?
洛云姝悠然倚向椅背。
-
转眼时光飞逝,一晃入了冬。
临近冬祭,姬宅忙着置办年节物件,连在外修道的姬老太爷也从山中回到姬宅,主持祭祀。
除了在外征战的姬君凌和禁闭的姬召郢,姬氏子弟都在。
清晨,姬宅中一片热闹。
今冬第一场大雪落在这一日,整座宅子覆上一层鹅毛软被,孩子们雀跃着出门堆雪人打雪仗。
阿九近几月体格渐好,偶尔会和府上其他几房的孩子们玩耍。见兄弟姊妹们在园中堆雪人,闹着要洛云姝和张叟也带他出去。
阿九和孩子们玩耍时,洛云姝便在凉亭中候着,外头忽地传来侍婢惊恐的呼声。
“九公子!”
“来人,九弟又发疯了!”
园子里人仰马翻,其他几房的孩子惊恐躲至一边,阿九则按住三房的八郎,双目猩红,手中拿着块尖利石子。
八郎额头出了血,抱着头害怕地哭嚎:“救、救命啊……”
“阿九过来!”
洛云姝忙上前要拉开阿九。
张叟也上前帮忙,颤声道:“九公子!不可如此啊……”
好不容易才将三房那孩子从阿九手里弄出来,阿九却像得了失心疯,不管不顾地要追上。
洛云姝低斥:“阿九!”
张叟也忙上前拉阿九:“九公子,要冷静,冷静啊!”
阿九似被劝住,略微顿住,看着一脸焦急的阿娘和张叟,再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的手,小脸茫然:“我……”
见他神智略微清醒,洛云姝和张叟皆稍松了一口气。
不料阿九再一抬眸,定定看着身后,眸子倏然幽沉,小脸攀上冷意。
她和张叟忙要按住孩子。
阿九死死盯着后方,发了疯似地往前,一把推开张叟。
咚——
喧闹中响起沉闷的声音。
周遭静了一霎。
洛云姝刚抓住阿九,就见张叟重重磕到了雪地上,厚雪覆盖下是个棱角分明的石墩,此刻张叟身后溢出了鲜血,染红白雪。她面色惨白:“张叟!”
四下乱作一团。
……
片刻后,玉恒院中。
郎中摇了摇头:“张叟上了年纪,今日这番伤筋动骨,恐会落下病根!”
洛云姝心沉猛地沉下。
张叟从姬忽少年时就在玉恒院服侍,又照顾阿九,无论对于姬忽,还是她和阿九,都是重要之人。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忠仆会因为阿九的发病而受了牵连。
洛云姝眼圈泛红。
姬忽亦然。
他似完全没料到,垂下头显出懊恼:“张叟年过六十,他膝下无子,将我与阿九视为亲人,本该安享晚年,不忍阿九孤寂坚持要留下。”
转头见阿九麻木地坐着,眼中前所未有的淡漠,眼底如同一滩死水,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姬忽看着将满七岁的幼子,他从此子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他自己,他的长子,甚至他的父亲,他们都一样冷漠。一旦做了决定,哪怕误伤重要之人,也只会短暂地懊悔一瞬,从不回头。
从前这样,以后也会如此。
姬忽走到幼子跟前。
阿九定定看着白衣上的血渍——血不知是三房那孩子的,还是张叟的。
稚儿白净额间一点朱砂痣,如仙童降世。眸子里本该充满着童稚之气,此刻竟幽暗如深渊,眼底还颤动着邪性的光芒。
他在因血兴奋。
这一刻,和幼子对视着,连姬忽都觉后脊一股寒凉。
想到某个可能,姬忽心一惊。
他肃然看着幼子:“张叟因你生死难料,虽是毒发失控,可你如今竟还毫无悔意,尚年幼便如此冷血……来人,将九公子关入房中!”
阿九被关了起来。
三日后,张叟亦没有撑住。
姬忽亲自为张叟料理后事,许是对老仆心存愧意,他不愿见到幼子,就在数日前他还抱着阿九手把手教他下棋习字,如今提及幼子却神色凝重,人也迅速变得沉默,似被什么情绪缠绕着。
阿九亦然,他又变回孤僻的模样。比洛云姝刚回中原时还要阴冷。
那日发病误伤张叟后,他的毒性反扑,隔三差五便失控。
厢房中又是一片混乱。
濯云捂着被抓伤的颈侧,恐惧地看着九公子:“婢子提了句落雪,不知为何激怒九公子……”
洛云姝揉着发眩的额角,让她先退下,走到阿九榻边。
阿九平静地看着母亲。
被这漠然目光刺痛,洛云姝伸手触他额角:“阿九……”
洛云姝和阿九并排坐在榻边,母子眉心都有一点圣洁朱砂,坐在门窗紧闭的暗室中,如荒废破庙里缺乏香火、失了灵气的观音像。
“阿九,为何会忍不住呢……这已是第五个因你受伤的仆从。阿娘也不知怎么办……
洛云姝兀自低喃,扭头看向阿九,却见那张冷漠的小脸上闪过无措。
那神情她很熟悉。
在中原为质那几年,每当大长公主因在斗争中落败,面露无力时,她会心生无措,担心有一日这位野心勃勃的贵妇不再想争权夺势,也不再需要她,她会因为无所凭恃再次被权贵欺辱。
阿九何尝不算是当初的她?
洛云姝倏地清醒,她不该苛责个对命运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阿九近日的失控也并非刻意放纵。
过去数月他的乖巧不止因为她替他压制毒性,更因竭力克制。
是张叟的死让孩子濒临放弃。
洛云姝轻道:“阿九,阿娘也不会放弃你,若是张叟在,也不会放弃你。你也别放弃,好么?”
阿九呆坐着,许久,洛云姝听到他低而偏执的话:“那日八郎说你是南蛮子,他还说,他们说阿娘太年轻,会不守妇道……
“他骂你,我讨厌他。”
洛云姝一怔,心头酸涩翻涌。
_
深山静阒,晨雾未散,亭台楼阁在云雾与林木中若隐若现,若蓬莱仙阁。
在姬忽提议下,洛云姝带着阿九住到洛川城外的云昭山庄里。山庄里有处四面皆是镜子的密室,重重镜面中映着许多身影,洛云姝牵着阿九,指着镜中千千万万的面孔,柔声道:“往后发病,便来这密室中待着吧,让这些镜子敦促你。”
阿九盯着镜中无数自己。
许久,他点了头。
他们母子在这里住下,过着与世无争的散漫日子,转眼又到十五。
这日本是姬忽来山庄探望他们母子的日子,但直到入夜他都未来。
洛云姝倒不甚在意。
如今姬忽又变回温润含蓄的君子,但她能感觉得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对她和阿九也莫名戒备。
也不尽是戒备,更像担忧。
读书人的心思弯弯绕绕,想得也多,洛云姝搞不懂他。
春去秋来,风依旧寒凉,刮到数十里外的姬宅也未添多少暖意。
自岁除回到姬宅与众子孙团圆后,姬老太爷就未再回山中修道,而是留在姬府,亲自掌管族务。
入夜,夏雨忽至、电闪雷鸣,姬老太爷书房中,格子窗被雷光映出两个对峙的身影。
姬老太爷拄着手杖、愤然指向次子:“不肖子!”
姬忽不为所动,从容不迫地关上窗,仿佛怕老父受风着凉:“我是不肖子,可父亲又何尝算是慈父,长兄也可曾算仁兄?”
他步步走向姬老太爷,温和眉眼被恨意扭曲:“您声称挚爱发妻,却放纵本性与我母亲敦伦,并将我归咎于罪恶的证据,厌恶我而偏爱长兄,此乃虚伪。我母亲信任您,可您为人夫婿,联合您的长子助陛下扳倒她,将她逼上死路,此乃无情。母亲死后,您用她余下权势,给您与发妻生的长子铺路,因我在外游历不知情,又在我面前污蔑我母亲,甚至挑唆我的长子,让他与我不和,此乃无耻!”
虚伪、无情、无耻。
每说一句,姬老太爷面色就更阴沉,皱纹中都蓄满恼恨。
姬忽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曾一度以为您是不愿我沾染权势污垢,才教我寄情山水;直到得知母亲死去的真相,我才幡然醒悟,您仅是担心我的野心和才能压过长兄。可您的长子,并没有您想象中的孝顺,我只略一挑拨,他就纵容长嫂给您下毒,您可欣慰?”
姬忽句句见血,姬老太爷看着面目全非的幼子,苍老身躯猛然一震:“果真是你……”
姬忽走过来,扶住他,眼底似有什么难忍的情绪在闪烁,良久,他哑然问了一句:“父亲,您当真就对我和母亲毫无愧意?”
姬老太爷浑浊眸中溢满愤恨:“我儿,怪为父不信你……”
他在对长子忏悔,姬忽眼底最后一缕希冀寸寸冷下。
他照旧扶着父亲,却斩断了父亲最后的希望:“儿子忘了告诉您,您疼爱的二孙不思悔改,欲与阮氏私奔,三日前于私奔途中坠崖,不知所踪。”
姬老太爷苍老眸中彻底失了希冀,冷冷盯着次子,撂下最后一句期许:“孽障……我便是死了,多年根基也并非你可以轻易撼动!你以亲子为饵,设苦肉计栽赃长兄,今日你如此待我,日后你的长子次子,亦会……如此待你!”
姬忽目光微怔。
少顷,他敛起凤眸道:“我不会给他们那样的机会。”
-
三日后,清晨。
洛云姝正睡懒觉,迷糊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再也无人会威胁你我……就算他们两个与我反目成仇,你会永远陪着我对么?”
她只当是自己做了梦,直到脸上一阵冰凉,洛云姝睁了眼,看清坐在榻边的人:“姬忽?”
姬忽面色苍白,收回落在她颊上的手,面上有着近似于疲倦的温和。
“把你吵醒了。那夜我本欲来陪你,但父亲因得知二郎与阮氏私奔,气极病倒,于今日凌晨仙去,近期我需料理族务,恐怕不能常来。”
“老太爷?”
洛云姝犹记得上次姬老太爷还精神矍铄,双眼虽苍老浑浊但犀利明亮,怎如此突然?
她问姬忽可要带阿九回去奔丧,姬忽毫不犹豫地拒绝:“阿九体弱,病情不稳定,就不必回去。”
洛云姝未再多问,这是他们姬家家务事,她只想带阿九安生度日。
姬家讣告很快送到各大高门府上,及归途中的姬君凌处,青年快马日夜兼程赶回洛川。
一入府,满堂缟素。
灵堂中,一众僧侣正唱词做法。
听闻姬君凌归来,众人皆探头望去,外出征战近一年,这位天之骄子较之从前更为冷冽,面容虽还存着与生俱来的清俊斯文,凤眸却尽显凌厉,立在其父身侧也毫不逊色,况且他年方十九,再有半年才及冠,众人皆道姬家人才辈出。
姬君凌在祖父灵前站定。
看着漆黑的棺椁,青年垂着眸良久不语,大抵是因悲痛失神,直待礼官催促才跪拜,举止郑重。
宾客皆感慨:“长公子毕竟自幼养在老太爷膝下,祖孙情深啊……”
姬忽听着这些概叹之言,看着年轻而野心勃勃的长子。
耳边忽地回响亡父的话。
他短暂地走了神。
行过跪拜大礼,姬君凌暂且退至一旁,不经意在一众披麻戴孝的女眷之后,看到一个柔弱慵懒的背影。
他略一停顿。
女子侧身,是张陌生的侧脸。
姬君凌冷然转眸。
-
姬老太爷的去世无疑给姬家带来巨变化,大房二公子下落不明,三房不足以成气候,外人看来姬忽与姬君凌这对父子已将姬家牢牢握在手中。
也只是外人看来。
姬忽书房中,几个幕僚正愁眉不展:“眼下二房虽主事,然几大旁支及朝中部分势力都称老太爷死的蹊跷,蠢蠢欲动。且我等查知老太爷生前就已将部分势力和产业隐藏起来,交由几个相互制衡的心腹暂理,若能将这部分势力收拢,才算高枕无忧!可那些人只忠于老太爷,恐怕只有一人才可从中周旋。”
姬忽问:“你是说,楚珣?”
幕僚点头:“楚珣乃老太爷义子,才冠江北,性情孤高,深得老太爷信任,他若能入局,定事半功倍。”
那人说着眼露兴奋:“楚珣家中有个幼女,半年前,楚珣之妻沈氏领幼女下江南探望亲故,遇一行径怪异的老者求财,沈氏因见其身带邪性,避而不理。半个月前刚回京,竟查知幼女身中慢性奇毒,正是半年前所中!另外,楚珣今是太子少师,我等不妨从此入手。”
姬忽并不惊讶:“倒是巧,此事便交由你们去办吧。”
几人退下后,周武上前:“郎主,二公子和阮氏仍未寻到,他们似有两年前老太爷被下毒真相的证据。”
姬忽神色淡淡:“父亲已去。就算他们有证据,又能托谁主持公道?”说着想到越发稳重的长子,手中笔尖悬滞。
他竟险些忘了。
当初他本计划让体格康健的长子替祖父试药,而非阿九。
姬忽眼底晕开墨色:“派人搜寻阮氏下落,一旦找到,格杀勿论。切莫让她见到长公子。”
-
姬君凌协助姬忽料理完族务后就回京城复命,一忙便两三月。
再次回洛川,又是雪落时节。
刚到府上,还未来得及歇息,就被姬忽以有事为由唤去书房。
房中立着位气度高洁、如松如竹的青衫男子。
此人姬君凌认得,是太子少师楚珣,亦曾是他祖父的心腹兼义子。
月前楚珣之妻沈氏从江南回京,发觉女儿身中慢性奇毒,楚珣听闻洛云姝擅长解毒,便来求助姬忽。
姬君凌来时,楚珣似已与姬忽谈妥,孤傲的脊背隐透出戒备和颓丧。
姬忽转向长子:“子御既休沐,不妨护送你世叔去云昭山庄,顺道陪陪你九弟,他很想你。”
他本不想让长子和洛云姝多接触,但思及楚珣定能猜出此番是他姬忽推波助澜,只是碍于怜子之心才不得不与之同谋。而长子是老太爷栽培信重的长孙,让他护送楚家父女,可减轻楚珣对助他收拢亡夫权势的抵触,并让楚珣以为他们父子站在同一边。
姬君凌本不欲配合父亲,待看向博山炉中袅袅白烟,目光稍凝。
凤眸半垂,他点了头。
第15章
015温泉池中的妖邪。
楚珣与姬家的渊源,还需从姬老太爷的发妻楚氏说起。
楚氏长兄原是老太爷至友,楚家落败后,楚氏携长兄独子投奔至姬家寻求庇护,由此与老太爷结缘。
老太爷会收楚珣为义子并重用,也是意在帮衬楚氏的母族。
楚珣说到底是老太爷留给大房的人,对老太爷不甚信任的次子姬忽,亦不敢全数信任。若不是幼女中毒是在半年前,那时老太爷刚丧子,虽私下同楚珣说过担心姬忽对大房赶尽杀绝,面上却更信重姬忽。姬忽没理由冒险弑父夺权,否则楚珣恐怕要认为是姬忽早已决意弑父夺权,提前半年布局给他女儿下毒,以备夺权所需。
但楚珣与姬忽也算一道长大,印象中姬忽温雅澹泊,虽有些城府,但绝非冷血狠辣之辈,若不是隔着大房,他们说不定能成为挚友。只是如今大房姬召郢生死未卜,他帮姬忽等同背叛义父遗愿,背弃他秉持的君子之道。
然而……
“爹,我们要去哪啊?”
“爹爹?”
清稚嗓音勾去楚珣注意力,他低眸一看,女儿七七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葡萄似的杏眸澄澈懵懂,蕴着些许清傲。
“爹爹带七七去治病。”
七七虽年幼,却心细,触上爹爹紧蹙的眉头,稚声问:“爹不开心。是那伯伯要的诊金太多么?”
楚珣远眺着隐在山峦之中的重重楼阁,下定决心道:“那又如何。再贵的诊金,也不敌我们七七。”
-
山中覆满白雪。
洛云姝方起榻,正散着发,裹了狐裘坐在廊下看雪,身侧坐着阿九。
她看向比冰雕还淡漠的幼子:“阿九,想堆雪人么?”
阿九目光寂如深渊:“不想。”
洛云姝没再劝,来到山庄后,她担心阿九孤寂,让姬忽寻来几个与阿九年纪相仿的小仆,可这期间阿九数次发病,那些小孩吓得不敢靠近。
如今山庄中,众仆从最怕的人不是她,而是年近八岁的阿九。
阿九不愿为难仆从,骨子里也骄傲,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的孤寂,对周围人越发淡漠,除去养的那只瘸腿狸奴,他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是在借疏离强撑傲气。
洛云姝心知许多事急不来,她自己也是从小八岁起就独自远行,周围人只会告诉她该如何做才能让旁人更看重她,无人教她如何放下心防。
她好像,并不擅长爱人。
她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阿九感觉到阿娘其实很爱他,只有每日不断地告诉他,阿娘不会放弃他。
她揉了揉阿九脑袋。
侍婢上前,在廊下见礼:“郡主,郎主派来的人在院外。”
洛云姝眼帘未抬,姬忽这数月里极忙,临近情蛊发作才会过来陪她,离蛊毒发作还有十余日,他派人来作甚?
她把玩着肩头长发,将其绕在指尖又松开:“派了什么人来?”
那侍婢是新来的,也是听前方的仆婢传话,更不清楚姬家都有哪些人,道:“说是带了个小孩。”
看来是来陪阿九玩的。
洛云姝拎起阿九:“走么?”
阿九漠然别过脸:“阿娘,我该去泡温泉了,不得闲。”
看出他在抗拒,洛云姝也未强求,拢了拢披风,就这样出了门。
她出门不喜侍婢跟着,独自穿过假山石林,走到半山腰的茶室,遥遥看到个似曾相识的玄色身影。
洛云姝疑心是看错了,歪着头,眯起眸子凝向远处。
玄衣郎君回头,撞上一双映着雪光的清寒凤眸,她更惊讶了。
-
雪零星散落,山风呼哨。
整座园子被白雪覆盖,这日是阴天,日光洒下,天地间罩上一层迷蒙如薄纱的柔光,一切若即若离。
姬君凌遥遥朝她望去。
洛云姝立在雪间,墨黑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白如新雪,额间朱砂似雪中绽放的红梅。她拢了拢一袭雪白毛领的狐裘,不疾不徐地走近了。
她比一年前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懒,可以称之为疲倦过后的无力,亦可称之为彻底抛却俗世顾虑的游离。
曾短暂融入山下的人间烟火的精怪,最后又回到深林中。
她偏着脑袋,困惑地凝着姬君凌,仿佛在好奇他为何会在此。
也像是忘记他。
姬君凌踩着雪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问候的语气很平淡:“多日不见,您与九弟可好?”
青年一出声,洛云姝才似回过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客气地一笑:“尚可。”
实非她故意拿乔,短短一年,不止姬忽和阿九,这位长公子也变了些,许是在外征战的日子磨炼人,他气度更有锋芒,清俊眉眼也越发俊朗。
瞧着更杀伐果断、不近人情了。
洛云姝无法将眼前的他与去岁的他联想到一处,回想他含住她手指、将她压在假山石上的画面都觉得割裂,或许当初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逗逗她。
她又拢了拢狐裘。
姬君凌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才发觉她只披着狐裘就出来了,狐裘下,似乎是一身单薄的里衣。
留意到他在看她的衣裳,洛云姝意识到不妥,转身往院子里走去:“不知长公子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姬君凌走在她身后,简明地将楚珣之女中毒一事说来,并且毫无保留地说出此人对姬忽的用处。
洛云姝的步子慢下来。
姬君凌冷淡的态度也让她抛却了当初的羞耻。她转身看着他:“你是说那孩子中毒和姬忽有关?”
姬君凌清濯眸光落在她面上。
洛云姝专心思忖,亦抬眸直视着他,鼻尖被寒气吹得泛着浅浅的红,双颊泛上胭脂色,显得楚楚可怜。
姬君凌抬起手,似乎要去碰她鼻尖,洛云姝柔和眸光起了涟漪,后退一步:“长公子这是作甚?”
姬君凌并没有回应她。
他在她后退时隔着厚厚狐裘攥住她胳膊,让她不得动弹。
修长的手触向她发间。
长指梳过青丝间,冰凉指尖刮过她敏感无比的耳后,激出阵阵战栗。
洛云姝呼吸骤紧。
时隔已久,本该在情蛊控制下对姬忽才有的冲动,在被他的长子触摸后再次喧嚣。这细微的渴念挠动着她的心尖,让她很想再靠近他一步,让他更近地触碰她,理智与错愕交杂,洛云姝口不择言,板下脸:“小畜生,你……”
姬君凌慢悠悠掀起眼帘看她。
他松开对她的桎梏,两指夹着片落叶,在她眼前晃了晃。
随意地扔掉手中落叶,青年若无其事道:“走吧,客人还在等着您。”
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洛云姝莫名其妙,这是她的地盘,他怎跟主人一样?
不对,她用手梳了梳长发。
问题不是他反客为主的作风,而是他不该口口声声尊她为“您”,却没个晚辈样子,对她动手动脚!
真想告诉姬忽,让他来管束管束他这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长子!
可姬忽膝下二子,幼子多病阴郁,唯长子可寄予厚望,洛云姝不认为在姬忽心里前妻会比长子重要。
有二公子和阮氏的事在前,姬忽说不定会觉得她在妨碍他长子的前程,至于和姬君凌严正声明,那更不行。
万一他说自己没有暧昧,只是纯粹没大没小,反过来调笑这长辈她心思歪,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洛云姝决定不去管。
待会见完客人就把他轰走。
-
山庄的云山阁中。
洛云姝摆弄着她的几个陶罐,秀眉渐凝,见此,楚珣提心吊胆:“敢问郡主,小女所中何毒?”
洛云姝盖上陶罐:“并非剧毒,只解起来耗时,令爱需在此住下。”
因着对姬忽的不信任,楚珣不免担心洛云姝刻意拖延。
“敢问需多久才可解清?”
洛云姝道:“半年。”
楚珣面色微变,猜出他的顾虑,洛云姝笑笑:“不必担忧,我并非刻意扣留令爱,实在是令爱中毒时日太久,又察觉太晚,只能循序渐进。”
且这毒需要她的血为引子,她同时要给阿九镇压毒性,身子吃不消。
楚珣虽有疑虑,但为了女儿也只好放下对姬忽的成见:“有劳。”
洛云姝去看躲在楚珣身后的小姑娘,招了招手:“七七是么?”
七七杏眸圆睁,试探上前一步,怯生生地见礼:“爹爹适才让我唤您为云姨,我可以这样唤么。”
洛云姝掐了掐她的小脸。
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她心里滋生出复杂的感触。
寻常郎中或许看不出,她擅于用毒,清楚这孩子中的毒有多古怪,此虽非奇毒,中毒后暂时对身子无害,需得用特定的药草刺激才会显露出毒性。
小姑娘毒发的时机太巧,恰在姬老太爷去世之后不久。
洛云姝不得不多想。
若七七中毒真与姬忽有关,那老太爷去世包括姬召郢私奔,都必然与姬忽有关,甚至他提前半年就开始布局。
可她认识的姬忽澹泊名利,最不屑于利用老弱妇孺。
定是她多心了。
-
和楚珣议完解毒之事,见时辰尚早,洛云姝正要送客,姬君凌却问起阿九,她推脱道:“阿九近日不宜见人,长公子先回吧,日后见也不迟。”
姬君凌淡淡觑她一眼,他看向揪着楚珣衣摆不放的七七:“楚大人父女恐怕未做好分别的准备。”
明知他是在寻借口,可洛云姝看向七七,心还是软了下。她亦为人父母,几年前突然收到师父来信,得知要回南疆与孩子分离,也是彻夜难眠。
她改口道:“楚大人留下陪七七,长公子有事可先下山。”
赶客之意很是明显。
姬君凌笑了声,眉梢徐徐轻抬:“若我今夜非要留下呢?”
非要留下?
洛云姝被这句话惊住。
她对男女之情虽然体悟得不够深刻,可毕竟嫁过人也有了孩子,当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说“今夜留下来”,她无法不联想到情慾意味。
姬君凌是个正常的男子。
她是个正常的女子。
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女,也都不是会被礼法束缚的人。
可他们的关系与礼法无关。
他们之间有姬忽,还有阿九,这两个人维系着她和姬君凌的关系,也圈定了他们的关系——
他们只能是长辈和晚辈。
姬君凌说今夜留下时,她觉得很荒谬,还伴有隐秘的刺激。
仿佛她和他早已背着她的前夫、他的父亲,在暗通款曲。
洛云姝指尖猛地一颤,一本正经道:“我知道长公子爱护幼弟,想留下陪伴阿九,但现在——”
姬君凌悠然打断了她:“您既然知道晚辈别无他意,为何要抗拒?
“您担心晚辈无礼?”
他们距离并不十分靠近,但也足以看清她的神情。姬君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看她反复怀疑,又反复打消疑虑的模样,比挑明有趣。
这话问得洛云姝一时语塞。
不必问,她也猜到他下一句定是“莫非是您自己心思不正”。
狡诈虚伪的中原世家子弟!
洛云姝强行平复心绪,作端庄体贴状:“我也只是出于对晚辈的爱护,不想长公子被你父亲误解。不过你既不担心,我也不操这份闲心。”
她召来下人收拾院落:“长公子就和阿九住一间院子吧,不过,阿九不定期发病,你担待些。”
并不是担心他被阿九伤着,或他伤着阿九,而是在威胁——若阿九在此期间有任何不适,他可得担全责。
姬君凌并未她唬住,恭敬道:“呵护九弟是晚辈之责。”
-
黄昏时,洛云姝给七七调制了一回解药,七七饮过药汤后一个时辰,楚珣带来的郎中一诊脉,奇道:“郎主,女郎脉象较之前更平稳了!”
楚珣心中淤积的担忧吁出,道谢后领着幼女前去安置。
而洛云姝前几日刚取血为阿九压制了毒性,今日又给七七调制了解药,身子颇吃不消。
她打算去后方泡个温泉。
这处山庄中得天独厚,有几处上好的天然温泉池,每个池子四周建了屋舍,围成一处院子。
洛云姝是南方人,吃不消北地冬日的寒冷,平日隔三差五会来此消乏取暖。吩咐侍婢守在附近后,她往其中一处温泉小院去。
热气氤氲,池畔落梅纷纷,冷香萦绕。洛云姝将狐裘解下,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又走至池边,素手解了缎带,白色衣裙窸窣落在脚边。
修长笔直的玉腿在朦胧氤氲的水雾中尤显得白皙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沾了晨露。
再换上一袭泡温泉时穿的薄纱绸衣,洛云姝抬脚入水。
温泉池水温热,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如同千万只温柔又有力度的手,将她环绕其中。
温柔又不乏压迫感的池水压过来,不放过她任何一寸肌肤。
“嗯……”
洛云姝细微一颤,喉间溢出低吟,身子一点点往后仰,后背靠上石壁,依旧平复不了突然的刺激。
她的手不禁扣住岸边的石头,纤细五指沾了水,指尖被泡得潮红,又因用力而泛着白。
她的身体实在太脆弱、太敏感,即便时常泡温泉,每次也需得好一会才可逐渐适应这温泉水。
缓了缓,舒适的感觉传遍周身,勾出倦意,洛云姝合上眼。
身体里忽有什么破笼而出,勾出难以言喻的难受。刻入骨髓的习惯让洛云姝虽意识朦胧,也知晓为何如此——是情蛊提前发作了。
她想睁眼,却累得一时无法睁开眼,任蛊毒蔓延。
-
阿九所在的院落中。
姬君凌立在廊下,看着门上匾额上“玉恒居”三个字。
九弟在姬宅的住处也叫此名。
他在想,这名字究竟是九弟恋旧才主张原封不动挪过来的,还是说,那个恋旧长情的人是她。
姬君凌立在院中,玄衣随山风猎猎而动,与暮色交融。
山间冷冽的风让他无比清醒。
他抬起手,忽而想起白日里五指穿过女子长发时的触感。
姬君凌蹙了眉。
当时,包括从前他每次有意无意的欺近,究竟是源于何种心情?
只是觉得有趣?
还是已经到了“想要”的地步。
姬君凌自三岁起受祖父教导,十岁起拜于江南名士处,祖父教他如何认清自己的野心,并如何满足野心。而恩师教他克制野心。
换言之,如何粉饰野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权势,更是可以容许他睥睨一切的自由。
而如今他想要的行列里,却好像涉及了一个女子,还是他父亲的女人,且她对他父亲一往情深。
他有必要去夺么?
耳畔喧嚣的山风停了,姬君凌眉间淡淡的困惑被冷然取代,淡漠身姿在夜色下冷冽决然,似乎不会为任何事真正动心起念。
他提步朝院外走去。
出去寻九公子的仆从回来了,恭敬道:“回长公子,九公子这会在泡温泉,您稍等片刻。”
姬君凌淡道:“不必,我还有事要下山。”想到幼弟孤寂又藏着希冀的小脸,他决定亲自道个别。
顺着仆从所说的方向,姬君凌到了九弟所在之处。
院外无仆婢守着,他径直往里走去,水声淅沥,越靠近池畔,热气越浓重,周遭一切若隐若现。
姬君凌在池边止步。
水雾氤氲的池中有个模糊身影,他淡声道:“阿九。”
水中的身影动了动。
软如柔雾的女声传来,温柔潮湿:“可阿九不在这……”
姬君凌一顿。
他停在原地,清冷凤眸被水雾熏出多情温柔的错觉,水雾有一瞬稀疏,他看清了雾中的女子。
洛云姝墨发用一根簪子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身子泡在水里,双臂交叠着搭在石上,似是常年生活在池中的妖邪,无辜又魅惑。
她脸慵懒地枕着手臂,桃花目含着潮湿的情愫,悠闲地打量他。
“真巧啊。”
她意味深长地感慨着。
姬君凌并非守礼君子,但也无窥探女子沐浴的癖好。
他漠然转过身要回避。
洛云姝幽幽地叹了口气,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怎么才刚来就要走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16章
016“你一点都不会吻。”
洛云姝悠然地看着来人。
前方的郎君身影很是熟悉,体内的蛊虫也很熟悉他。
她依稀记得姬忽的长子今日似乎来过这里,可体内的蛊虫又暗示她,立在那的应当是她的前夫姬忽。
他似被她的话给惊到,秉持着一贯含蓄隐忍的作风,默然立在前方,不离开,也不回头。
真是个迂腐又保守的人。
若在往日,她定会和旁人保持合宜的距离,可现在……
蛊毒让她大胆、放纵,不会像清醒时候顾虑那么多。况且姬忽温和包容,也不会怪她。他只会无奈、无措,甚至不敢看她裸露的肌肤。
她很难受。
比从前每次都难受。
她一难受,就不想让旁人太好受,洛云姝将脸埋在臂弯,故意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呜……”
听起来似乎委屈极了。
池畔颀长玉立的人依旧漠,洛云姝变本加厉,憋着一口气,再次溢出一声似断非断的妩媚低吟。
在她发出委屈地那声低吟后,姬忽终于徐徐转过身。
洛云姝枕着一边手臂,姿态更为慵懒,手指轻轻撩起一线池水,好整以暇地等着欣赏来人神情。
池边的青年回过头,凤眸中却无半分姬忽的温润。
只有毫不掩饰的深意。
似对她势在必得。
这样的神情,不大像姬忽,倒更像是……是谁来着,洛云姝突然记不起那个人的身份和名字。
她撩动池水的手停顿在半空,懵然地眨了眨眼,看着走来的青年。
他越走近,水雾越淡,清俊凤眸中毫不掩饰的侵略越清晰。
仿佛一支利箭在欺近她心口。
洛云姝本就不清醒的脑子更混乱了,她呆呆看着立在池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玄衣青年。
思绪有一瞬间的清明。
姬忽平日喜穿浅色衣衫,除去上朝朝服,寻常不穿玄衣。
她想起来另一个生了凤眸的人是谁了——姬君凌,姬忽的长子。
但蛊毒让她的思绪极为混乱,仅够她想起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但辨不清今夕是何夕,没了理智拦着,洛云姝此刻就只想反制姬君凌。
他俯视她的姿态让她不舒服。
哗啦。
洛云姝从水里站起身。
她身上除去挽起的乌发,别处都沾了水,里衣被水湿透,将每处起伏凹陷勾勒得暧昧清晰。
让人一眼看过去如同在大雪之日立在薄纱掩映着的凉亭中,去看亭子外面零星绽放着红梅的雪地。
雪白、淡红皆是若隐若现。
姬君凌垂下眸看她。
若是别的女子,若是别的时候,他定会错开视线回避。
但她不是别人。
刻意的挑衅也让他不想克制。
因仍身处池中,她即便立着时目光也只与他腰际齐平,看着他时要微微仰面,这样的姿态很是温顺,桃花眼亦沉静无害,似柔弱可欺的猎物。
可她湿漉漉手却大胆地触上他腰封,好奇地把玩着他腰间玉佩,语气似池上水雾飘渺,温柔至极。
“把它解下来给我,好不好啊……”
她说着想拿玉佩,手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解他腰封。
姬君凌单膝半蹲在池边。
他伸出手,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住她细白的脖颈,粗砺拇指暧昧地摩挲,直至揉出淡淡的红痕。
“您当真想要晚辈?”
他指腹摩挲至她的耳际,揉得洛云姝身子急颤,视线越发迷离。
以前情蛊发作,她受姬忽心境影响,并不渴求肉'体之欢,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就能安然度过。
可她的心虽不想要,身体却想。
这份渴欲原本小到可以忽视,可随着一次次的蛊发、平息,已经堆积到了极点,她的身体开始抗拒蛊虫,抗拒这种浅尝辄止的满足。
眼前只剩下一双凤眸。
这双凤眸不像姬忽,又像姬忽。
凝着这双侵略感十足的凤眸,她的欲望被一点点勾起。
混乱的脑子也不足以让她有余力在意,她只知道体内的情蛊也没有排斥他,这是她可以靠近的男子。
洛云姝难耐地咬着唇,以轻哼回应他的话:“嗯……”
姬君凌眸色一沉。
_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洛云姝的面颊,游曳至她下巴,悬着须臾,又落下。
一滴,一滴,融入池水中。
交融为一,不分彼此。
姬君凌暧昧摩挲的手顺着洛云姝下颚线往下,经过柔美的颈侧,来到锁骨处,拇指在凸起的锁骨上揉捏。
他目光不移地看她。
洛云姝桃花眼越发湿润,湿漉漉地望着他,目光迷乱如蒙薄雾,是对他手上动作无声的迎合。
姬君凌手上倏然重了些。
她肩头开始耸起,玲珑锁骨凸起,上方深窝盛了些许温泉池的水。
姬君凌想起怀王宴上所见一幕,宾客将酒倒入舞姬锁骨上方,而后低头啜饮,称之为“美人醉”。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至极。
但此刻看着洛云姝锁骨处的一汪泉眼,他目光逐渐晦暗。
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洛云姝睫羽一颤,连气息也急促了三分。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猎物反猎了,本以为那是一只可堪逗弄的幼犬,不料竟是一匹咄咄逼人的狼。她反过来被当成可肆意吞吃的猎物。
被觊觎的不安漫开,夹杂着原始的冲动,在她的身体里对抗。
她本能地感到不安,想逃离他。
却又疯狂地想贴近。
察觉她在纠结摇摆,青年拇指力度渐大,指尖刮过她的而后,勾出洛云姝更激烈的战栗:“啊……”
最终后一种情绪胜过了前者,她不介意让他暂时把她当成猎物——大不了用过了之后再反扑,也不算输。
她似不堪承受般,手紧紧抓着他的腰封,贝齿溢出柔弱无助的低吟,分明喜欢他的力度,却故意偏过头无助地祈求:“不要,不要这样……”
她嘴上在抵触、央求,脖颈却不由自主后仰,露出更多。
姬君凌握住她肩的手一紧。
宽大手掌游走至她后颈,将她的后脑勺后颈一并控在手里,十指深深插'入松松挽起的发髻。
大手一收,再一放。
簪子坠入池中,她挽起的乌发落下,又和白日里一样。
他喜欢看她散发的模样。
洛云姝乌发及腰,眉头似蹙非蹙,颇委屈懵懂,控诉的声音也怯生生的:“你干嘛弄乱我头发……”
温柔生涩的嗓音似轻羽挠在耳畔,若是旁的男子,譬如他的父亲,定会因她这无措模样而心软。
可在某些地方,姬君凌和她是同类,他很了解她。
她的柔弱并非孔雀身上掉落的羽毛,而是利箭末端的箭羽。
她在以猎物的姿态诱他进入。
姬君凌低笑一声,更扣紧她的后脑勺,让她仰面看着他。
他低下头,去吻她颈窝。
月牙泉里的泉水被他咽入喉间,发出如猛兽饮血的声音。
这是毫不掩饰透着欲念的声音,和青年此时矜贵的姿态截然不同,越是矛盾,越让人疯狂。
洛云姝攥紧他的腰封。
她身子后仰,好让他能含吮到更多,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用力揪住他肩头的衣料稳住身形。
他舌尖忽地划过颈窝。
“呀……”洛云姝被舔得一个激颤,失控将他的玉佩扯下。
玉佩沉入水底,无人留意。
好痒……洛云姝手忙脚乱地捧住他的头,让他别再那样吻。
他一离开,空落落的感觉取代了不适应,她柔软无力双手虚虚挽着他的肩颈,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他。
在她眼中,姬君凌看到了生涩、不安,和些微犹豫纠结。
除此之外,还有压抑的躁动。
近乎野性、原始的渴求。
这种目光姬君凌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这种神情出现在洛云姝面上,衬着她额间神圣高远的朱砂痣,让他犹如被寺庙的钟声敲击。
震撼过后,是强烈的征服欲。
他们看着彼此,坦然地展露着想对彼此的渴求。都想吞没、侵入彼此,又都想让对方先失控。
无声的对峙持续很久,姬君凌嘴角忽而上扬,他低头吻住她。
“唔……”
洛云姝被他突然的吻惊到了。
青年不容她犹豫,也不在意她的犹豫,唇舌在她唇上辗转过后,直接而强势,舌头顶开她的唇隙。
洛云姝渴望亲近,却不想轻易服软,故意咬着牙关。
姬君凌比她还强硬。
他趁她张口换气的瞬间,不容分说地撬开她的嘴唇,径直入侵她口中,反客为主,勾住她的舌尖含吮,肆意而张扬地索取她的呼吸。
但他毕竟是初次与女子交吻,洛云姝虽嫁过人,可姬忽从不与她亲吻,她也是第一次与人交吻,实在不太熟练,两人都吻得磕磕绊绊,姬君凌气息微乱,心跳却越来越大。
洛云姝心口急剧起伏,紊乱的喘'息和呻'吟比水声还大。
濒临窒息时,她咬了他的唇。
青年更过分了,扣在她后脑勺的手收紧,洛云姝有些恼了,手用力拍着他肩头,总算让他松开了。
她轻喘道:“……我不想要了。”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他环顾一番房内陈设,四面墙上挂着高山流水的画卷,窗前设有竹木书案,其上笔墨纸砚俱全。
走到书案前,他在一旁箱箧中寻到一卷竹简,观成色已有数年之久。
竹简上记着一个方及冠的年轻人游历四海的所见所闻,行文洒脱,言辞之间透出文人的淡泊。
上面的字迹有几分眼熟。
姬君凌径直翻至最后,见到竹简后方提着的字,微怔。
是他父亲方及冠时所作文章。
字迹清雅隽秀,可见书写之人的心性,时隔十几年,如今他父亲的字迹早已大变,笔锋遒劲有力。
这处厢房,竟是他父亲年轻时所住,那么这套衣袍——
也是为他父亲备下来的。
或许曾被他穿过。
他是姬忽的长子,十几年后,偶然来到此处,穿着姬忽年轻时的衣袍,阅览姬忽及冠之年所书的手札。
他尚有半年及冠,正是同他父亲当年的年纪相仿。
可因自幼与父亲疏远,如今立在父亲同他一般年纪时所住房中,姬君凌却并未感悟到父子间的血脉联系。
父子关系对他来说,只有“青胜于蓝”,没有“青出于蓝”。
十九年来,生母的积郁成疾与早逝,父亲的疏于照顾,祖父的有意引导,使得他们父子注定是对手。
此时此刻,姬君凌身穿父亲二十岁的衣袍,而片刻前,他与父亲的女人在温泉池中纠缠亲昵。
他将她按在石上意欲占有的那刻,便想到继续做下去面临的后果。
但他没有犹豫。
更无恐惧。
但她心里想的人是他的父亲,他和他父亲的关系注定了他只能取而代之,而非成为他父亲的替身。
唇角有着被父亲的女人咬出的破口,姬君凌挑起眉梢,拾起父亲的手札,一行行读下去。
放肆的目光忽而变得复杂。
“当年仲春初二,长子诞。吾年仅一十有七,尚昧于为父之道,然心亦望其日后能成龙化凤。
“每至妻有修好之意,领稚子上前,忆及当日受药力所制之辱,虽知妻亦迫不得已,却终难释怀。发妻亡故,吾怜稚子孤苦伶仃,本欲躬亲养育,然吾方及冠,心智未臻成熟……”
手札是姬忽在发妻死后所写。
姬君凌心里升起一股复杂难辨的情绪。若他是在渴望父亲关怀的年纪看到此书,或许他会心软,理解姬忽年少便不得不娶妻生子的心情。
然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父亲对他的愧疚或许早已被时日消磨一空,他亦长到了野心勃勃的年纪,重视权势大过亲缘。
尽管对这点父爱无半分动容,但姬君凌也改变了另一个念头,在取而代之和替身之间,选择成全父亲。
他离开了山庄。
-
绵密的痛意不知何时散去,身体和内心重新陷入平静。
意识逐渐回笼之际,日光透过窗纸侵入房中,散下暧昧柔光,一如昨夜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绮梦。
洛云姝眸子半阖,手隔着寝衣,触上柔美起伏的心口。
她还未彻底清醒,桃花眼睡意犹浓,如盛佳酿,慵懒迷蒙。手柔弱无骨地抬起,细长葱指从下颌线,顺着脖颈的弧度游走到锁骨的凹陷处。
停留须臾,又从锁骨正中往下,直到被挤得无法前行。
柔软汹涌,如潮水的触感。
昨夜梦中,那人也曾以长指作笔,一路向下描摹,再被挤住。
蛊发时攀升的渴求死灰复燃,且是在洛云姝思绪清醒之时。她苦恼地蹙眉,开始痛恨这情蛊。
它不该绑在姬忽的身上。
那人就是个老古板,说什么情慾肮脏,他的心境影响着蛊,让她身体在渴求,内心却在挣扎。
还不能和旁人亲近。
不过……
洛云姝无奈地轻笑,昨夜幻觉中看到的姬忽倒是有趣。
回忆逐渐清晰,氤氲的水雾时聚时散,隐约有一个青年低下头,去饮她锁骨中盛着的池水。虽是孟浪的举止,但他动作从容贵气,堪称矜雅。
只不过……他喉结滚动,发如野兽饮血的声音蛊得很。配上一身玄衣金冠、凤眸清冷,更使得情慾有着最接近原始、不顾伦常的浓烈。
玄衣金冠,凤眸,清冷。
不对,洛云姝怔住。
这不像姬忽,更像他那表面冷淡、大逆不道的长子!
可她怎么会想到他?
洛云姝抓住锦被,遮住前襟散乱的自己,仿佛要一并压住青年从梦里伸到现实里,点在她心口的指尖。
这太离谱了!
她耳根热得发痒,手触向嘴唇,幻觉里他们似乎还接了吻,近乎窒息却令人沉迷的感觉至今仍逼真。
她不得不多想。
为何偏偏在他到来时生出这样的幻觉,幻觉中与她相互撩拨的人为何偏偏如姬君凌白日的穿着一样。
可是若真是她出现幻觉时将姬君凌认成了姬忽,有情蛊控制着,她该排斥与姬君凌交'欢才是。
虽说一年前她也曾尝试过触碰姬君凌的手,她的身体未有排斥之兆,但浅显触碰和亲吻纠缠毕竟不同。
洛云姝实在想不出所以然,依稀记起半途濯云入内寻猫,她生出不该有的紧张,将他拉入池中。
人走后,青年把她压在石上,手将她的膝头上推:“您倒是大胆。”
他贴近了她,隔着衣袍,他的变化炽得她眼角溢出泪水。
后来……
似乎是继续了,又似乎没做,醒后只记得激荡又空落的感觉。
洛云姝抬手捂住眼,不愿再去回想那荒唐的一幕。
所以到底做了么……
不,她该纠结的是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发生过,而不是做到了哪一步。
心情烦乱,洛云姝套上衣衫,到了阿九所在的院落,假意问起阿九的起居,犹豫须臾,唤来被她指派去服侍姬君凌起居的仆从。
“对了,长公子呢?”
仆从仔细回想着:“长公子说有事要下山,昨夜就走了。”
洛云姝又问:“何时走的?”
仆从说:“天快黑那一阵吧。奴本去温泉池寻九公子,刚回到院前,长公子就说他还有事要先走,不过走的是西边的路,说不定长公子是舍不得九公子,想顺道去和九公子辞行……”
洛云姝越听,脚下越是虚浮,她也是天将黑时去的温泉池。
难道那真是姬君凌走错了!
第18章
018给阿九添一个妹妹
太荒唐……
洛云姝实在接受不了。
她唤来濯云,问起昨夜:“昨夜我沐浴时,你来过么?”
濯云迟疑点头:“您沐浴到半时,九公子来了,让婢子问一问。”
洛云姝心被这话捏紧。
“那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濯云犹豫地抬头。
今晨的郡主眼梢藏媚,连慵懒搭着的指尖都柔软似水,仿佛醉后海'棠,昨夜那声柔中带颤的惊呼乍然鲜活,她心里迸出个一荒唐可能。
难不成郡主昨夜是在与人……
她脸噌地红了起来。
洛云姝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吓着这丫头,放柔声音问道:“有么?”
濯云觑向她温柔的眸子,被她温柔宽容的目光看愣了。
郡主貌若神女,却独守空房,就算为了派遣寂寞私下……只要别被撞见,也没什么大不了。郎主是她名义上的主子,但郡主才是她真正服侍的人。
她不能得罪郡主。
濯云装傻装到底:“没听到什么,郡主您说过不喜欢沐浴时旁人在侧……但婢子绝非有意闯入!”
笃定的模样不似作假。
洛云姝暂放下心,抬起发颤无力的指尖:“无事了,你先下去吧……”
她宽慰自己,她和姬忽尚绑着情蛊,昨夜定是幻境。
就算不是,也得是。
-
“七七乖,别动哦。”
“七七没动。”
铜镜映出一张稚气乖巧的小脸,洛云姝将七七按在椅子上,摆弄着从山下买来的各式发饰,挨个试过。
它幼年还未被送往中原为质时,也曾又过天真无邪的时候,爱给稻草人装扮,如今闲时也还是喜欢。
原本阿九偶尔心情好,还会任由她把他当成人偶装扮,自从张叟去世,他就不再喜欢玩这游戏。
不过,好在七七来了。
小姑娘乖巧听话,山庄的仆从都喜欢她,洛云姝也不例外。
唯有阿九,他说对什么小姑娘没兴趣,整日不是窝在他的小院中看书、逗那只瘸腿小猫,就是泡温泉。
洛云姝给七七梳了个双平髻,簪了蝴蝶发饰,又在眉间画了花钿,满意地放她和仆妇们去玩耍。
没一会,仆妇大惊失色地跑回:“七七姑娘和九公子碰面了!”
洛云姝忙问:“打起来了?”
仆妇摇头:“倒没有,不过……哎!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洛云姝提着一颗心去了。
温泉池中,小公子端坐池畔,岸边立着一只瘸腿的小猫,对面立着个,小团子浑然察觉不到他的敌意,杏眸发直,好奇地摸摸他额间的痣,又捏捏他耳朵:“哥哥是活人,真好看。”
阿九蹙起眉头。
洛云姝来时见到这一幕,简直啼笑皆非,招手:“七七,来。”
七七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手脚并用地从池中爬上来。
洛云姝命人取来干帕子,将小姑娘裹成一团抱在怀里,要到室内给她换衣裳,七七扯了扯她衣摆:“云姨。”
乌溜溜的杏眸望着她,小手指向阿九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问道:“云姨,可以把它给我玩么?”
狸奴似有灵性,躲到阿九身后。阿九碍于女眷在侧,迟迟不出水,平静地抚了抚狸奴的头顶,看向阿娘。
和儿子对视一眼,洛云姝就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愿。
这孩子极护短、占有欲也重,他原本不喜欢那狸奴,奈何狸奴只理他一人也只喜欢他一人,大抵是见狸奴瘸腿和他一样不能出门,阿九最终从冷淡到默许狸奴跟着,平时不让旁人碰。
可七七被裹在巾帕中,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眸子澄净如琉璃,被她这般看着,洛云姝陷入摇摆,用只有她和七七能听到声音附耳道。
“七七乖,等到晚些时候,云姨去把狸奴给你先偷……借过来。”
七七摇头,小手指向阿九:“不要狸奴,要漂亮哥哥。”
洛云姝和阿九同时怔住。
阿九蹙眉扫过来一眼,沉寂的桃花目中闪过一丝匪夷所思,垂下眼揉着身侧狸奴的头顶:“不行。”
冷淡的语气太不近人情,怕吓着七七,洛云姝附耳道:“哥哥害羞,不敢和生人玩,而且你们才刚认识。”
七七被说服了,被裹在巾帕中的小脸仰起,溢满认真。她转向阿九,十足有礼:“那我明日再来问。”
阿九:“……”
洛云姝趁他走神,将七七抱走。
阿九纹丝不动端坐着,看着阿娘抱着小团子离去的背影。
有些烦。
-
往后七七每日都会去寻阿九,枣树下、温泉池畔、假山……有阿九在的地方,必会跟着只小尾巴。
阿九起初不悦,后来索性当小团子不存在,连那只除了阿九谁都不理的狸奴都喜欢上七七,他仍不理她。
洛云姝更愁了。
阿九这孩子平日虽不粘人,却很不喜欢旁人侵占他的领地,阿娘、狸奴,都是他领地中的一部分。
担心他对七七不利,直说又怕这偏执的孩子多想,洛云姝只能哄七七多来陪她玩,离他远些。
但没想到,某日过后阿九突然转变了态度,他开始默许七七唤他“哥哥”,默许她沾染他的狸奴。洛云姝常见到阿九按着七七念书,似乎嫌弃她不学无术,可待小团子困得小鸡嘬米时,他又满脸无奈地让她枕着他膝头大睡。
她担忧的事没发生,俩孩子越发要好,比亲兄妹还亲近。
清寂的日子因七七有了变化。
幽静的山庄添了人间烟火,开始有了世外桃源的模样。
-
转眼年关又至。
姬老太爷死前的话在姬忽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有意修复和姬君凌的父子关系。顾虑到按旧例姬君凌需在元日入宫朝贺,便定在岁除前几日邀长子至山庄与幼弟小聚。
时隔三月,洛云姝本就快淡忘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绮梦,姬忽邀她出席他们父子三人的小宴,她拒绝了:“你们父子聚吧,我带七七玩耍。”
姬忽也未强求。
可惜家宴刚开始,七七就坐不住了,牵着洛云姝衣摆:“云姨,我想阿九哥哥了,你带我找他玩好不好?”
这声“云姨”听得人心都要化了,洛云姝认栽地领她过去。
山庄的一处暖阁中。
姬忽看着对面的姬君凌、姬月恒兄弟二人,这对相差十三岁的异母兄弟也曾短暂地和睦共处过,但一年多不见,姬君凌更为冷淡,阿九也一改稚嫩变得沉寂,二人竟无话可说。
直到清稚的话语在阁外响起,才打破沉默:“哥哥?”
阿九沉静的眼波微动。
七七探头进来,被她牵着的洛云姝无奈道:“七七找你。”
阿九面上嫌弃,看都不看七七,却抬起袖摆无奈道:“过来吧。”
七七认得姬忽,也并不怕他,高兴地上前去了,看到阿九对面不苟言笑的姬君凌,又露出怯意。
阿九淡淡看向长兄,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兄长,你吓着她了。”
洛云姝无奈,儿子和她一样死要面子。说到底是在意自己的病,不愿落长兄一筹或是被看不起,要借挑衅兄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孱弱。
她无奈笑笑。
姬君凌倒没什么情绪,客气地朝洛云姝颔首以示敬意。平静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而后端起酒杯,朝八岁的幼弟遥遥一敬,仰面一饮而尽。
算是告诉幼弟和洛云姝,他们兄弟二人虽有年岁之差,地位却平等。
他疏离得仿佛初次见面,和上次来山庄时刻意逗弄她的青年判若两人,不像曾与她有过亲昵。
洛云姝更坚信那是幻觉。
这位晚辈虽随心所欲,但观他在姬忽跟前对她恭敬的态度,她猜他不会做出染指继母的事。
她念经一般在心中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总是彻底平静下来。
姬忽看向她:“子御和阿九皆是话少,我们父子三人在一处实在无趣,你们一来活络多了。”
洛云姝莞尔一笑,和姬忽一样说起场面话:“阿九到了爱面子的年纪,拉不下脸和从前那样缠着长兄。”
她习惯了隐居山庄,懒得与人维系关系,如今配合姬忽说着粉饰太平的话,竟格外默契。
姬君凌兀自饮了杯酒。
姬忽见阿九喜欢七七,调笑道:“这样喜欢你阿九哥哥,不若这样,改日我去求你爹爹将你许给阿九,长大与阿九哥哥成亲可好?”
七七坐在阿九身侧,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姬忽:“成亲是什么?”
阿九按住她乱动的脑袋,拾起一块点心吸引去她目光:“多吃些,那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姬忽还是头一次见幼子这样有耐心,笑道:“开春后七七就要回家了,阿九既喜欢妹妹,让阿娘给你再添个妹妹陪着你如何?”
阁中静默了一瞬。
阿九似未听到,姬君凌置身事外地把玩着手中酒杯。
洛云姝琢磨着姬忽的话。
不久前姬忽说过想让她再度成为他的妻子。但都是以让她帮他占着正妻之位为由,从未涉及情字。
如今他乍然和阿九说什么再添一个妹妹,意思就变了。
洛云姝刻意忽略这话中的暗示,扯了扯姬忽袖摆:“别开玩笑了。”
姬忽放任她一再装傻,自饮一杯酒:“我的确不擅说笑。”
他转而问起长子的境况,又提起数月后他的及冠礼。
姬君凌逐一应了。
洛云姝悄悄旁观着父子二人,惊奇地发觉如今姬君凌对姬忽的态度较之从前竟和缓了不少。
姬忽亦察觉到了长子的变化,不动声色地聊起些家常话题:“我记得你之前随身戴着一块玉佩,是你祖父所赠,近日怎未见到,可是遗失了?”
姬君凌执杯的手一顿,面色如常道:“不慎遗落。”
洛云姝正给自个倒酒,发现他说话时似朝她的手看了眼。
不明显,但她看得清楚。
她不明就里。
他的玉和她有关么?看她作甚,好像她偷了他的玉佩一样。
正暗自嘀咕,被阿九喂了满嘴点心的七七从袖中掏出一块玉,怯生生地看向姬君凌:“您说的是这块么?”
洛云姝笑了。
七七年幼,正是天真的年纪,一听到大人提到玉佩就觉与自己有关。她揉揉七七发顶,柔声:“大哥哥说的是他自己的玉,不是七七的。”
姬君凌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稍顿,从七七手里接过玉佩。
“正是。”
洛云姝仍未反应过来。
只暗笑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竟故意捉弄个小孩子。
却见七七板起小脸,鼓起勇气看着这位冷冰冰的大哥哥:“你既说是,可我是今晨在温泉池里拾到,你今晨还没来这里呢,怎么可能是你的?”
洛云姝蓦地一怔。
思绪转到某个被遗忘的画面。
她把玩着青年腰封上玉佩,嘴上说想要他的玉佩,实则意在诱他解开衣衫,而他俯身,目光深邃地凝着她,一字一句道:“您当真想要?”
要、要命……
洛云姝手一抖,倾了酒盏。
第19章
019“有人在,你别这样……”……
怎么会……
尽管一直怀疑,可无凭无据的事,索性就当幻境处理。这几十日,洛云姝已强迫自己淡忘此事。
姬君凌手中玉佩似一块石子,乍然投入她平静的心中。
洛云姝被莫大震惊罩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姬君凌,青年亦平和冷淡地望来一眼。
凤眸中没有过多情绪。
他很快错开眼,平静地端起酒盏,仰面一饮而尽。
晶莹透亮的酒水自抿直的嘴角流下,顺着清俊下颌划过他的脖颈,悬在喉结处。那滴酒液因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一颤,而后坠入他衣襟。
那个幻境中依稀也是如此,他俯身吻住她锁骨,一口、又一口,慢慢咽下她锁骨中盛着的池水。
濯洗过她每寸肌肤的池水。
不,那不是幻境。
是真的。
洛云姝跽跪在桌案前,脊背依旧端着娴雅姿态,腰肢却似被一把小小的锤子一击,止不住发软发虚。
太荒唐了……
手背忽地覆上一直骨架分明、十指修长漂亮的手,带着薄茧,或许因常年握笔而生,或因拉弓射箭。
修长如玉竹的手指让那荒唐一夜触感顿时逼真,那手似乎不是落在她手背,而是圈住她脖颈摩挲、扣住她后脑勺压向他、握住她肩头揉捏、覆于她胸口被撑得变形的那块绸布上。
甚至握住她的膝头。
洛云姝仿佛回到那一夜。
她似被毒虫蛰到,当即要挣脱那只手,却被用力握住。
那只手将她的手囚在手心,拇指安抚地揉捏,充满占有的意味。可这不是只有他们两人的温泉池,而是在她的前夫跟前,边上还有她的幼子。
那是姬君凌的父亲和幼弟。
他怎么能这样!
她仰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微恼:“别……有人在,你别——”
看到那绣着云鹤纹样的浅银灰袖摆,洛云姝才遽然清醒,细看那一只手,苍白文秀,是属于文人的手。
而余光窥见斜对面还有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同样修长。
姬忽如玉石坠湖的温润声音如清泉涌过头顶:“云儿,怎么了?”
只是姬忽的手啊。
洛云姝心里绷到快断的弦蓦地松开,又羞耻地绷紧。她竟当着姬忽和姬君凌回想那荒唐孟浪的一幕!
甚至还因走神以为攥住她的是姬君凌,她曾经的继子。
她本不执着于名节,南疆人骨子里的放纵也让她并不认为在和前夫藕断丝连时不慎与别人有了亲昵是多大的罪过。再说,她和姬忽已经和离了,如今两人间虽绑着情蛊,却因他对情慾的抵触,连情人都算不上,姬忽更不知道她曾与他的长子在水中悖伦纠缠。
可是姬君凌清楚。
她在他们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失态,他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回味。
太尴尬了。
事情怎么会这样……
这比得知那夜她确实和他有了苟且,甚至不记得做到哪一步更令她羞耻,简直想当场寻地洞躲起来。
洛云姝从姬忽手心抽出手:“只是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仆妇说山庄似有窃贼,窃走了她的银子。七七拿出玉时,我起初以为她是童言无忌,没想到真是长公子的。难不成早在上次长公子护送楚大人过来时山庄就有贼了……”
她声音发颤,心口起伏,似惊魂未定:“上次发病时,偶然窥见一个黑影从房上跃过,我还当是自己又出现幻觉,如今想,当真思细级恐……”
姬忽笑了下。
他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抚道:“别怕,今夜我会留下来。”
洛云姝耳尖红了。
听到姬忽说今夜要留下来时,她蓦地想起上一次,他的长子来时,也曾对她说了一样的话——
“若我今夜非要留下呢?”
这话让她莫名心虚。
仿佛自己不仅和前夫缠绵,还染指了他年轻的长子。
余光扫见斜对面执杯独酌的姬君凌长指微抬,又轻轻落下。
仿佛也回想起了那句话。
-
小宴很快结束,一直少言寡语的姬君凌起身欲告辞。
姬忽想了想,道:“雪夜山道难行,子御不妨暂留一夜吧。”
姬君凌推拒了,拿起随身的配剑,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外走,只在经过他父亲身侧时,他目光顿了顿。
洛云姝似有察觉,袖摆半遮下的手悄然攥紧,她在紧张。
那夜在温泉池畔,她勾住他腰封欲解时,那手却很放肆。
只因她以为他是他父亲。
姬君凌收回余光,提步离去了。
洛云姝悄然松口气。
姬忽正逗七七,转过来同她道:“云儿也喜欢七七?”
洛云姝才想起另一个让她头疼的人,姬忽,以及他在宴上当着姬君凌问阿九想不想要妹妹的话。
她头又大了。
她假装听不懂:“我喜欢逗弄别家孩子,不喜欢自己养。”
说完一旋身出了暖阁。
姬忽看着她的背影,想到长子那一块玉,凤眸微眯起。
他踱步到温泉小院附近,唤来一个仆从,状似随口地问道:“平日九公子和郡主都习惯在哪处池子沐浴?”
仆从道:“西侧的池子大,从前郡主常去那里,后来七七姑娘来了,郡主便把池子让给姑娘。”
他又问:“长公子可来过?”
仆从摇头:“不曾。”
姬忽眉心的郁气散了几分,又听仆从道:“那次长公子来时,九公子在这边泡温泉,长公子不等九公子回来就走了,或许有来道别。”
姬忽的眉头松了又紧。
“你说从前郡主更喜西侧池子,后来呢,又爱去哪一处?”
“后来……”仆从回忆着,“七七姑娘来之后,郡主好一阵没再来。”
姬忽垂目沉凝。
长子做事一向一丝不苟,又怎会无故把玉遗落在温泉池中?
明知可能是他多想,猜测克制不住地在心里蔓延。
-
洛云姝回了云山阁小憩,醒后仍觉烦躁,她披衣在附近闲走。
正好姬忽来了。
姬忽见多了她散发的模样,虽有悖于他自幼秉持的衣冠之仪,但他也正喜欢她的不拘小节。
二人一道闲逛,洛云姝本以为姬忽要说什么打破二人关系的鬼话,可他一路只是聊着阿九的病情。
洛云姝顺势问起奎山丹木。可惜仍旧没有好消息。她担忧之际,姬忽冷不丁道:“云儿似乎很喜欢女儿,不妨再要一个,你觉得呢?”
洛云姝脚下一个趔趄。
这是今日姬忽第三次暗示。
洛云姝不免往别处想,语气变得艰涩:“是奎山丹木寻不到了,对么?你怕阿九活不下去才要这样说?”
姬忽沉默了。
他定定看着洛云姝,温和的眼中有着隐忍的情愫:“我们曾是三载夫妻,如今就只剩阿九这一牵绊么?”
洛云姝顾左右而言他:“我们除了有阿九还有情蛊啊……”
这不是姬忽想听到的:“那你呢,云儿,你心中就没有我的位置?”
洛云姝匪夷所思地看着姬忽,他想要她的心?或者说,他心里有她。可她从前竟看不出半分端倪。
她避重就轻道:“可我为人散漫,不喜欢与旁人有过深的牵绊,哪怕你只是想把我当成家人。”
姬忽从翻涌的情愫中挣脱,猛地想起对洛云姝万不能谈情。她骨子里重情义,却对情之一字很是抵触。
他淡淡笑笑:“你于我是前妻,更是亲人。情蛊使得你只能与我周旋,我却因心障不能满足你在男女之欲上的渴求,才欲以‘情’弥补欲。”
洛云姝听得半信半疑。
但姬忽既这样说,她也乐得这样理解:“你也不想中情蛊的,不必内疚,再说我对现状很满意。”
隐居山庄,想怎样便怎样,很符合她懒散的作风。唯一的忧虑是阿九的病,还有绑着她和姬忽的蛊。
而今日小宴上的事让她平日那点原始的渴念也散了。
洛云姝安抚自己,顺便回答姬忽:“其实……我如今也觉得,太重男女之欲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是动欲,她也不至于蛊发时认错了人。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若他恪守伦理,该自责的人是他。若他不在意,她又何需心虚……
洛云姝心里又明朗了,甚至觉得没必要再关注姬忽和姬君凌的谈话,横竖不管姬忽是不是察觉她和姬君凌的事,在她这里,她都问心无愧。
哪怕姬忽鄙夷她竟饥渴到要和他的长子偷'欢,她也可以呛回去:“你的长子也没恪守伦常!”
她的姿态又悠游如林中孔雀,牵着七七和阿九离了梅花林。
后来半日,她半步不出门,姬君凌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洛云姝进一步说服自己,以姬君凌的态度看来,那夜他们没做到最后一步。
至于勾勾舌头、亲亲锁骨、揉揉肩,也不过只是触碰。说白了和碰到手没两样,她是南疆人,热情奔放,与人往来不拘小节,不必当回事。
这样想,洛云姝觉得她和姬君凌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她彻底达成了自洽。
洛云姝安然睡下。夜半,濯云叫醒她:“郡主,那狸奴乱窜撞倒了罐子,您养的虫子跑了!”
那虫子身上带着毒,常人触碰会肌肤溃烂,且山庄人多口杂,若是闹大了,她搞不好会被传成“妖女”。
洛云姝匆忙起身。
也不顾衣衫凌乱,草草裹上狐裘就出了云山阁:“它跑哪了?”
见濯云面露难色,洛云姝心头升起不妙的直觉,果真——
“去……长公子那了。”
真是麻烦。
第20章
020像新婚夫妻
往姬君凌所住走去时,洛云姝反复回想白日得出的结论,重新变得道貌岸然,甚至反羞耻为好奇。
她甚至生出好奇心,想看一看姬君凌是否也会心虚。
来到房中,姬君凌手持一把匕首,刀下压着只通体莹白的虫。
他掀起眼帘淡淡地看向她。
啧,真能装。洛云姝捏捏衣袖,上前温声解释:“从前长公子曾服下的解药里有我的血,这灵虫又以我的血喂大,狸奴撞倒罐子,它跑这里来了。
“无意叨扰,见谅。”
她从容说着,一手从狐裘披风中探出,要去取姬君凌刀下的毒虫。
姬君凌没松开。
洛云姝讶异的目光与他冷淡的眸子撞上,她怔了下——是错觉么,她总觉得姬君凌好像有些不大高兴?
事关灵虫,她关切道:“长公子莫不是被这灵虫咬了?”
姬君凌无言看着她。
从她那双澄净如秋水的琉璃眸中,他看不到半分局促。眸光流转间甚至带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显然她早已挥散错将继子认成前夫的窘迫。仅短短半日。
虽猜到她在宴上的错乱和梅林碰面时的心虚纯粹是因面子受损,并非把他们那一夜的亲密举动放在心上。
但也太不当一回事。
姬君凌淡声回答她:“不曾。”
话虽如此,可他腕子一转,锋利刃尖贴着毒虫透明的皮,只要稍用力,灵虫就会被削成两截。
这可是洛云姝从南疆带过来的灵虫,当初她养了好几年才养成,且南疆的虫子能在中原存活下来已是难得。洛云姝慌忙按住他的手,急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养活的灵虫,你别动它!若你不高兴它扰了你清静,我会补偿!”
她一手按住他的手,另一手趁机去够灵虫,她手快得很,很快就将虫子装入备好的瓶子中。
刚松一口气,想起她还按着姬君凌的手。感官归位,肌肤相贴的地方仿佛着了火,酥酥痒痒的,洛云姝猛一下收回手,朝他略一欠身便要逃离。
手心残存着姬君凌的温度,转身时,洛云姝悄悄搓了搓。
身后传来姬君凌慢悠悠的话语:“您不是要补偿晚辈?”
听语气,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洛云姝背影迟滞,她手心蜷了又松,转身时笑意和善。
“长公子想要什么补偿?”
姬君凌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是那只被她抓住的手,洛云姝凑近仔细看了看,他手上并无任何被咬过的伤痕,她彻底放了心。
姬君凌的长指缓缓抬起,在她的注视下从茶杯中蘸了茶水,长指在桌案上慢条斯理划过,留下一道湿印。
他动作很慢很慢,显得颇意味深长,有着隐晦的暧昧。
和那夜从雪峰沟壑间挤过一样。
洛云姝蓦地抬眸看向他。
姬君凌也在看她,目光一如既往清冷,像是早已被世家剥夺了七情六欲,不过和白日里恭敬的淡漠截然不同,和方才藏着不悦的冷淡也不同。
他此刻的清冷有着攻击性,目光直勾勾望入她眸子。
洛云姝的气息慢了一息,欲直起身离去,手却被握住。
姬君凌握着她的腕子,拇指在她那一小片柔嫩敏感的肌肤上轻揉了下,似乎是有意的,又似是寻常动作。
他的手在往回收,将她拉向他,目光亦变得更深了。
他的视线,移到她唇角。
洛云姝陡然忆起一个片段,他的舌尖扫过唇隙,强势地挤进她口中,勾住她舌头肆意地搅弄。
无意识地,她抿了抿唇。
姬君凌眸光微暗下。
有之前的心知肚明的缠绵在,他们就像躺在一张榻上、一'丝不'挂的男女,姬君凌每个能让人误解的举动对洛云姝而言都像种暗示。
她的举止对他亦是如此。
洛云姝抽出腕子:“既然你不曾触到毒虫,我先走了……”
身后,姬君凌轻叩桌案。
洛云姝步子随着他一下下的轻叩变乱,反而勾出她的反骨。
她稍回头,像对讨要赏赐的晚辈那般,笑里噙着纵容:“今日是我吓着长公子了,时辰晚了,我留在这于礼不合,长公子想要何补偿,过后再商议好不好。或者,你若是觉得与我说不大好意思,也可以跟你父亲说的。”
说完翩然离去。
姬君凌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回味她为了扳回一局故意把他当初小孩子哄他的话语,手心徐徐收拢。
她在暗示他,因为他父亲之故,她只把他当成小孩。
姬君凌蓦地笑了下。
-
回到云山阁,洛云姝本已平复的心情再次有了涟漪。
姬君凌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暗示她那夜温泉池的事,又是为何在暗示。是想讨要一个说法,想逗逗她,还是……
想对她做些大逆不道之事。
这夜洛云姝又失眠了,翌日迟迟未醒,她素日过得懒散无状,山庄里的仆从也不敢叫她起榻。
清晨,一个小小身影从云山阁窜出来,在山庄的各个角落里钻,着急忙慌地寻找,冷着脸嘟囔:“真不听话!云姨才刚让人治好它,又跑了!”
七七很不高兴。
前些日子,云姨让人治好了小狸奴的腿,小东西腿好了,看什么都新奇,没完没了地上窜下跳。听说昨夜还闯了祸放跑了云姨的毒虫。
今日又没影了。
七七想去寻云姨帮忙,让云姨派人去寻狸奴,可听说云姨未起,她不好打扰,便去寻阿九哥哥:“这除了云姨,阿九哥哥最大,你能不能让屋顶上那三个黑黑的、会飞的把狸奴找回来?”
被指到的三个暗卫一怔,二爷调走了山庄中的高手,只留他们三人保护郡主母子。他们不宜擅离职守,可九公子幽寂的目光扫过来,八岁的小公子貌若仙童,目光却让人瘆得慌,担心得罪这金疙瘩,几人只得去找。
整座山庄都在为找狸奴忙碌,就连一向不喜欢动的阿九亦然,他被七七磨得烦躁,只能跟着她一块寻。
两个小家伙身姿灵活,不知不觉,一路找到山门附近。
七七看着通往山下镇子的石阶,目光微亮,她一直想留下山玩,可每次都会被黑衣服会飞的人拦下,可今日到了半山腰,竟还未被拦住。
她看向身侧的阿九,二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雀跃。
七七挑眉:“阿九哥哥也想下山玩么?我胆子大,我带着你啊。”
“不想。”
“哦,那我们往那边走吧,我听郑伯说那边下山更容易些。”
“……也行。”
等众仆从发现九公子和七七姑娘不见影踪,两小家伙早已溜下山,如两尾灵活的小鱼,混入浊浊溪流中。
“九公子——”
“不好了,九公子不见了!”
“七七姑娘也不见了!”
洛云姝正被混乱的幻梦缠绕,梦魇中听仆从呼喊,她噌地睁眼,前所未有的不妙预感席卷了她。
两个小家伙不懂事,跑丢了可麻烦了,她匆忙套上衣裙,头发用银簪草草盘起便大步出了门。
-
往日洛云姝都乘轿子下山,可这时轿子也太慢,她又不擅骑马。
身后传来马蹄声。
洛云姝回头,姬君凌手中牵着他的马儿,话不多说:“晚辈可骑马抄近道下山,帮您去寻人——”
阿九正是易被刺激时,还带着一个六岁的七七,万一发病时她不在身边……洛云姝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那些琐事:“劳长公子带我下山!”
姬君凌一伸手,将她拉上马,周围仆因担心九公子都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去提醒洛云姝礼节?
直到上了马,后背贴上姬君凌的胸膛,隔着狐裘感受到他隐约的心跳,洛云姝才乍然想起温泉池一夜。
姬君凌手越过她控住缰绳,乍看像是将她抱在怀中。
山庄的仆从没有走远,远远看到二人亲昵的姿态,他们一直默认郡主与姬忽还是夫妻,郡主不拘于细枝末节,也从来懒得纠正,此刻看到长公子拥着郡主坐在马上,二人年纪相仿,长公子清冷俊朗,郡主温柔纤弱,恰好互补,乍看像一对才成婚不久,还不甚熟悉,但身体却默契十足的新婚夫妻。
罪过罪过……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仆从摇摇头,这可是长公子的继母,在世家中是犯了大忌的悖伦行径,他这样想二人,岂不等同于污蔑?
仆从心虚地收回视线,将心思放到寻找九公子一事。
这厢姬君凌方握紧缰绳,控着坐骑往山下走,马儿却不干了。姬君凌身子稍前倾,越过洛云姝去揉了揉马儿鬓毛,淡道:“听话,有急事。”
是一贯不近人情的语气,洛云姝却听出了几分宠溺。
比对阿九还要自然。
这匹马她听说过,是姬君凌十岁那年秋狩时,太皇太后送给曾外孙的礼物,价值百金,可日行百里。
世家公子自幼习骑射,姬君凌又弃文从武,自爱惜坐骑。
她看着马儿,蓦然想到从前的一件小事,不觉轻叹了一声:“阿九两岁半时也说过长大后要学骑射,他不喜念书,想当个将军上阵杀敌。”
可惜如今阿九病痛缠身,山庄仆从惧怕他,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在意,索性装出冷寂模样,沉迷书册中。
七七来之后才好些。
这两个孩子偷跑下山本也不算大事,可不知缘何,洛云姝心里很慌,这种直觉让她不舒服,手按向心口,试图压下那股不舒服。
身后姬君凌看在眼里。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为孩子心神不宁,第一次是九弟发病那一次。
在她刚上马时,柔软的身体贴过来,他才发觉她的身量与自己差太多,他控着缰绳就能将她整个拥在怀中,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
与上次在温泉池中不同。
他认为不足为惧的绮念再次萌生,在他心中念头越来越晦暗时,陡然听到她呢喃着九弟幼时的事。
绮念暂时消失。
姬君凌只看到洛云姝长睫半垂的弧度哀伤温柔,他尊重她对孩子发自内心的母爱,低道:“要走了。”
他虽没和之前一样以晚辈自居,称她为“您”,洛云姝却觉得比平日还多了不少真实的敬重。
他的敬重驱散她那点不自在,一心想着阿九和七七的事。有了马儿,又走了捷径,很快到山下小镇。
姬君凌先下马。
洛云姝一人留在马上,才发觉一匹马竟如此之高。
她从前上山采药立在悬崖边上都不觉得害怕,独自坐在马上,这马还十分有灵性,意识到到了目的地,主人还没彻底站稳,它便一个劲抖脖子,鼻孔吭哧喷出状似催促的粗气。
不识相的东西!
这不听使唤的马可比不会动的悬崖令人觉得失控,洛云姝身子前倾,朝刚站稳的姬君凌投去求助目光。
姬君凌似怔了下,而后恢复冷淡,一言不发地伸手。
洛云姝手搭上他手心。
指尖刚触上他手心,那匹认生的马儿就迫不及待一动。
洛云姝低呼:“救——”
她整个落入姬君凌怀中,青年高大身子被她冲击得后退几步,低声道:“听话,别乱动。”
洛云姝一动不敢动。
她手藤蔓似地抱住他的肩颈,因她是从马上下来,位置使然,被姬君凌接住时要高出他一个头,只能一手掐住他肩头,一手死死地抱他脑袋。
砰、砰……
她的心跳大得如雷。
心口很闷,在被什么戳着。
下一瞬意识归位,洛云姝才惊觉的因自己抱住姬君凌的脑袋,将他的脸往她的方向按!他如同被闷在枕头里,高挺的鼻梁深深嵌入。
他温热的呼吸越过衣裳,仿佛和煦春风从雪山山巅吹拂而过。
洛云姝竟一颤。
温泉池边的记忆占据脑海。
只不过那一夜搁在中间的,是姬君凌的长指,而现在……
是他的脸。
第21章
021隐秘的兴奋。
刚归位的思绪又有乱掉的趋势,洛云姝浑身僵硬,想推开他,又因还未彻底稳住身形而不敢放。
她低头,姬君凌恰好抬头。
明明都未说话,但她清楚,他必然也想到那一夜。
也知道她同样在想。
洛云姝偏过头不再与他对视:“你放我下来吧……”
姬君凌有瞬息的迟疑,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时候,圈在洛云姝腰间的手紧了又松,将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洛云姝无暇多想,拉住一对老夫妇:“二位可曾见过两个小孩子,一个八岁、眉心有痣的小郎君,一个六岁的穿红衣的小女郎。”
老妇想了想:“片刻前才在集市上见过,不过只有小公子一人,那孩子生得极其俊秀,想不留意也难!”
洛云姝连声道谢。
她匆匆往集市的方向去,姬君凌亦跟上,老翁感慨:“瞧瞧这年轻的郎君女郎真是恩爱,瞧着还有些拘谨呢,想来是刚成婚吧……”
老妇嗔道:“糊涂老头子!方才那小公子眉心的痣和这位夫人一样,一看就是年轻小两口的孩子!”
姬君凌步子慢了些许。
-
镇子太小,道路蜿蜒难走,且还狭窄,等赶到集市,已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一处巷子附近人声嘈杂,行人三三两两围作一团,有人面露惊恐,有人关切,但都不敢上前。
“他、他是怪物!”
“这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孩子,少点事!回家给我好好念书!”
“这孩子怎跟中邪了似的……”
刺耳的话扎入心口,洛云姝露出少有的戾气,冷冷扫了那些讥笑的人一眼,拨开人群:“阿九!”
阿九缩在墙角,白袍被污泥沾染,玉冠歪歪斜斜,雪白小脸上带着轻微擦伤,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死死按着一只野性不驯的恶狗,两只细瘦的小手并用,狠命捂住那只狗的嘴巴,口中亦咬着恶狗的身子,嘴角渗出血来,不知是他的,还是恶狗的。阿九用力浑身的力气抵御着那只狗,恶狗虽瘦小,却戾气十足,爪子不断抓挠他。小小的孩子不住发抖,漆黑眼眸失去理智,只剩下绝望的戾气。
洛云姝要上前扒开那只恶狗,姬君凌及时握住她胳膊。
他什么未说,大步上前将狗按住,洛云姝趁机上前,紧搂住不断发抖的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安抚阿九的同时,她飞快抬头环顾周遭,早前的不安卷土重来,她忙问阿九:“阿九,七七人呢?”
这一个名字从她口中唤出,阿九愣住了,他克制着掐住手心,身上颤抖轻了许多,眸中光彩迅速黯下。沉默几息,他再次抬起睫,眼中一片冷寂:“她……她骗了我,让我在此等候……但她没回来。”
洛云姝心又一惊。
阿九眼中的伤痛让她思绪更乱,没回来,莫非是被楚珣的人趁机接走了?不,楚珣极疼爱七七,不会在七七余毒尚未完全解清的时候带走七七。
今日堆积的不安在这一刻堵住她的心口,让她眼前一黑。
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扶住她,姬君凌冷静道:“其余人应当很快赶到,你在此守着九弟,我去找人。”
刚转身,又回过头:“您一人照顾九弟,可以么?”
洛云姝忙点头,催促他:“我无碍,你快去找一找七七!”
姬君凌走了,不一会,跟在他们后方的仆从和暗卫也都赶上来了,洛云姝只留一人护送她和阿九回山庄,将其余人都派去寻找七七。
一路上,阿九神智不清,口中一直念叨着:“骗子,小骗子……”
她问不出什么,只好先带他回山庄,压制他的毒性。
-
云山阁前,洛云姝正来回踱步,阿九昏迷着,她不便走开,但七七迟迟找不到,不安如阴云越积越重。
一行人循着山道走上来了,洛云姝看到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茫然的目光有了焦距,她忘了别的,大步走向姬君凌,抓住他的手,急切询问:“怎么样,七七可有消息?”
姬君凌竟没说话。
顿了顿,他才淡道:“不曾。晚辈已命人调兵寻找。”
他态度异常恭敬疏离,和带她下山前不大一样,且还低眸看着她扶住他胳膊站稳的手若有所思。
洛云姝回过神,周围有仆从,她如此的确越礼,又忍不住腹诽着这人私下对她动手动脚,毫无晚辈的敬重,人前也知道要爱惜自己的名声。
嗤,真装。
余光一扫,看到后方正和暗卫说话的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是姬忽。
前夫就在边上,而她因为过于担心七七的下落,竟不曾留意。按照中原人的礼教,平日哪怕她有东西要递给姬君凌,也应经由姬忽之手。
她后退一步,朝姬君凌客套颔首,而后走向姬忽。
姬忽看着洛云姝朝自己走来,明知她是太慌了,但她和他的长子并肩而立的一幕仍让他泛上淡淡燥意。
周武留意到了主君微妙的情绪波动,暗道不大妙。
可不得不说,郡主虽曾是长公子的继母,又比长公子大几岁,这一对年轻男女立在一处,两人都生得仙姿玉貌,介于熟稔和生疏之间的氛围,乍看像是寻新婚夫君拿主意的妻子……
分明也没有离太近,就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
众人走入云山阁中。
阿九刚醒,正望着窗台上雪人发呆。是七七捏来送给她的。
在洛云姝看来,阿九的心思比七七更深沉,性子也偏执。
七七刚来时,她便担心他将七七视为仇敌,直到他们关系好转,才敢彻底放心。听闻他们溜下山,她第一反应竟是,会不会是阿九故意为之?
此刻看着阿九茫然的目光,洛云姝明白她误会了他。
但姬忽却不这么认为。
他走到幼子面前,温雅的嗓音微冷:“阿九,七七如何丢的?”
阿九看着手上的抓痕,低道:“我们碰到了几个孩子,他们放狗追我,七七拉着我一直跑、一直跑,总算摆脱恶犬。后来她说,她想吃糖人,让我抱着狸奴在原地等她回来。”
姬忽听出些许的不对劲,语气微冷:“阿九你比七七大,按理你应照顾妹妹,替她去买。”
阿九慢慢地抬眼看他。
爹爹是除了阿娘之外最温柔的人——除了他五岁时躲在树后偶然撞见他亲手杀了他身边心腹的那次,爹爹一直很温和,也很疼他。
但他又清楚地看到爹爹眼底的质疑,还有其余他说不上来的情绪……书上似乎说了,这是忌惮?
和上次张叟受伤时一样。
但他也不想发病,不想当怪物,更不想七七不回来。
爹爹也开始嫌弃他。
不对,他一直都嫌弃他,不然昨日也不会和阿娘说想要一个女儿。
他听到了的。
阿九许久没回答姬忽,长久的迟疑在姬忽看来实在是可疑。
阿九自三岁他阿娘离开起,就对身边人和事生出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不在意的仆从,一旦问候了其他孩子,他也会不悦。自幼患得患失,后来又中了毒,偏执也情有可原。
即便他放走七七,姬忽也不忍责备。是阿九冷血、毫无畏惧、甚至挑衅的目光刺痛了他。
这孩子实在太像他。
他希望他别走他的老路,长成重情重义的孩子,哪怕不思进取。
但这只是揣测,姬忽更怀疑是长子在暗处推波助澜。
或许是阮氏落入了长子手中,告知他几年前的真相。长子则用阮氏的下落诱他将精锐调离山庄,趁机让两个小家伙溜出山庄,从而带走七七。
姬忽存着些许试探,刻意冷下脸,当着长子的面低声斥责阿九:“七七视你为兄长,你却不知照顾她,如今连她走丢,你丝毫不曾波动,是否有违夫子素日所授情义忠孝?”
爹爹从不曾这样对他说话,更不会说他不忠不孝、无情无义。
阿九掀起鸦睫,漆黑瞳仁幽冷:“爹爹怀疑是我让七七走丢。既然您怀疑,就当是我做的。”
八岁的孩子仍显稚嫩,瘦弱的脊背挺直,一身反骨毕现。
一旁姬君凌稍显讶异。
他印象中,九弟乖顺安静,父亲也正是因此才会偏爱他。
九弟失去父亲的偏袒对他来说原本是好事,但余光看到后方的白色身影,姬君凌先她一步迈开步,手按在幼弟的头顶:“父亲素来疼你,并非怀疑,只是希望你提供线索便于寻人。”
不想被长兄取笑,阿九别过脸去。可他也不知道七七到底在哪,茫然重复着:“我给她玉,让她去换糖葫芦……但她没回来,她骗我。”
姬忽看着长幼两个儿子。
他这两个儿子——长子戒心重、冷情冷性,又有野心,这点和他最像。幼子的偏执也随了他。
常言道长兄如父。阿九孱弱孤僻,姬忽一直希望两个儿子能和平相处,等他将姬氏权势交给长子时,长子能念在兄弟之情继续照拂幼弟。
可此时长子安抚幼子,他竟想到洛云姝无视他而拉住姬君凌的一幕,以及长子落下的那块玉佩。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忽然间成了扎入姬忽心口的刺。
幼子的话也戳穿他藏在父爱之下的忌惮,混着老太爷死前的诅咒一道,化作一根利刺扎进他心里。
再在此待下去,他恐怕又会被阴霾控制情绪。姬忽冷然往外走,经过洛云姝身侧连停都未停。
这状态和上次阿九误伤张叟时实在是太像。不想他与阿九父子生出嫌隙,洛云姝跟着姬忽出了门。
察觉她跟上来,姬忽在廊下止步,洛云姝道:“此事当与阿九无关。”
但姬忽沉浸在情绪撕扯中,语气格外疲惫:“你都说是‘应当’了,看来连你这生母都清楚他本性冷血。”
本性冷血。
洛云姝捕捉到他疲倦语气下的的讽意,忽然觉得姬忽很陌生。
未听她继续说话,姬忽略一回头,对上她错愕的目光,他倏然冷静下来,不该在她面前如此的。
姬忽温声道:“抱歉,是我心急说错话,不该责怪阿九。但今日七七走丢绝非偶然,我已加派人手去寻,你安心照顾好阿九,余事不必担忧。”
正好姬君凌出来,姬忽不再多说,吩咐暗卫:“看好郡主和九公子,再有意外你们知晓后果!”
这是要变相监视他们,洛云姝凝眸看着姬忽离去的背影。
姬忽今日依旧一身青衫,经满地积雪一衬,清傲如雪中竹,她记忆中的他也的确称得上如竹君子。
可楚珣帮他收拢势力,七七和阿九情同兄妹。他身为长辈不曾担忧七七安危,只在意利益。
这还是她认识的姬忽么?
洛云姝出神地审视着姬忽,不曾留意到,前夫身后的玄衣郎君回过头,将她的失望尽收眼底。
他敛下凤眸,半垂的鸦睫遮住眼底耐人寻味的神色。
-
姬君凌与姬忽到了山门。
姬忽让长子先回去照料府里,自己留下带人寻找七七。
待姬君凌的身影消失在深林间,姬忽又召来周武:“派人跟着长公子,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一个时辰后,派人告诉他孩子已寻到,让他先料理好府上事务,不必再管此事。”
姬君凌很快得知消息。
季沉将探子的话道来:“我们安插在山庄的人说看到周武领着七七姑娘回了山庄,但郎主好像对郡主母子有意见,没让他们见孩子,当夜就带着孩子下了山,安置在了别处。”
姬君凌问:“确认是那孩子?”
季沉道:“探子确认过,身上脏兮兮的,眉眼和七七姑娘一个样子,一个劲喊着要阿九哥哥。”
的确符合那个孩子作风。
姬君凌未再多问,季沉走前,他又问:“其余的呢?”
季沉愣了愣。
那次送七七姑娘回来后,长公子突然派人在山庄安插眼线,他还以为是要留意郎主呢,眼下他问起别人,他这才想到了郡主和九公子。
但长公子为何要留意郡主?
“郎主在山庄加派了人看着郡主母子,日常起居都要盯着。郡主气得在屋里摔东西呢,听说凶得很……”
侧目一瞧,长公子漠然抿着的嘴角似乎有了些弧度。
季沉有了个离谱的猜测。
-
姬君凌回到上京的同时,姬忽书房中,姬忽赞许地看向周武:“幸而你数月前就打听过楚珣及其妻房底细,否则孩子真丢了只怕前功尽弃。”
周武也不禁感慨:“此乃天助郎主啊!谁能想到楚珣的妻子偏偏还有个孪生姐妹,那孩子只小了一岁,身量看不出多大差距,模样七分像,生父又恰好是唯利是图之人。”
话虽如此,姬忽却更相信事在人为,偶尔的巧合虽令人欣悦,却不能长期倚仗。没有此次巧合,他也会用别的方式度过这一关。出于谨慎,他召来无九:“那孩子的事如何了?”
无九道:“前尘往事已尽忘。”
姬忽听了回答,眉头却未平,无九忙问道:“郎主可是担心楚家看出端倪?其实小的还有一个法子。”知道姬忽不喜旁人卖关子,他顿了顿,继续道:“小的月前遇到个苗疆来的孩子,他自称有种蛊,佐以蛊毒施用的催眠术,能让一个人忘掉您想让对方忘掉的记忆,并记住从前没发生过的事。”
姬忽眉头微抬起,问的却是:“若用于郡主或长公子身上呢?”
无九面露难色:“此法需得对方信任施蛊人,彻底放下提防之后,小孩子天真无邪,自然好办,可若是聪慧机敏的大人则不易。而郡主体内已有一蛊,如今又需替九公子解毒,再种蛊会伤及身子。长公子戒心重,更难。”
姬忽笑了下:“也是,这孩子连他祖父都不定信任。此事便由你去张罗,尽快弄到此蛊。”
无九连声应下,藏起卖弄的神色:“郎主可知道那孩子是谁?”
他奇道:“那孩子名为离朱。此行来中原是为了寻找郡主,得罪了人,被小人救下,旁侧敲击得知他底细,竟是郡主的小师弟!小的还不知您是何态度,就先找借口把孩子留下了!”
姬忽眼底的笑意有了几分实意,认可道:“你做得很好,先看着那孩子,过后我另有安排。”
说完沉默许久,问起另一件萦绕他心头已久的事:“云儿体质舒异,她身上的情蛊可会使她情动时认错了人?”
这话不好答。无九斟酌着,他若一昧保证只会丧失他的信任,遂认真分析:“苗疆圣女在六岁后用毒药和灵药交替养体,直到九岁,从此不惧大多数蛊毒和毒物,此后才开始学蛊术。郡主八岁便被派来中原为质,三年少了一年,因而体质殊异,寻常时候不易中蛊,中了蛊就不好解。蛊到郡主身上,或许会发生改变,小的曾听过许多年前有位圣子中了蛊,不止中母蛊人可以催发蛊毒,其至亲骨肉也可以。”
无九越说,姬忽目光越冷,书房内的氛围陡然变得寒意涔涔,察觉不妙,他赶紧找借口退下。
房中昏暗,姬忽重重靠上椅背,将洛云姝的帕子覆在面上。
至亲骨肉也可以是么?
他倏然睁眼。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假若已经发生也要悉数掐灭。
-
云山阁中。
洛云姝正无聊地发呆。
姬忽不知是哪根筋搭错,竟派人监视她和阿九,还把跟了她许久的濯云调离,换上了别的仆婢。
她发了好大一通火他都没撤掉人,简直太可恶了。
阿九是个孩子,姬忽不可能当真忌惮至此,只能是针对她。
大抵是在怀疑她和姬君凌。
洛云姝揉揉额角。
真是麻烦。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温和的询问,是姬忽。洛云姝手撑着脑袋,懒如一团半化的雪,没好气道:“被看得太紧,不能随意出去,除去发呆还能做什么?”
姬忽笑了:“走吧。”
二人到园子里散步,是之前他们遇到姬君凌的梅园。
双双沉默了许久,姬忽忽道:“子御野心勃勃,一直想夺走他祖父留下的那部分权势,此次或许是他用阮氏为饵,让七七走丢以离间我与楚珣。”
洛云姝拈着梅枝的手悬滞,怎么突然说起姬君凌?
再说,七七不是已经找到了么?那日姬忽领着七七回来,孩子一直说要找云姨和阿九,姬忽却不让他们母子见七七,径直把孩子带走。
想起这事洛云姝还不大高兴,附和道:“这样啊,他可真坏啊……”
姬忽琢磨着她怄气般的语气。
若在往日,他会认为她是在逗他,但有了无九关于蛊的话,她对姬君凌的指控就有了调情的意味。
当着他暗中与他的长子调情。
姬忽目光微暗,从她发间取下一瓣掉落的梅花:“那次在梅林你会躲到我背后,是因那块玉佩,对么?”
洛云姝心跳骤乱。
果然,姬忽这种人,不会好端端和他说起他对姬君凌的忌惮。原来是怀疑她和姬君凌有私情。
她蹙了眉:“你什么意思?”
姬忽握住她腕子,食指和中指触上她脉搏,笑意淡而温润。
洛云姝读懂了他的眼神,他是在说:你的心跳乱了。
他这犹如暴雨将至的目光让她无端不安,那日她曾去过温泉池的事并不难查,又有那块玉佩,想瞒着都难。
她决定勉为其难编一编:“怀疑我就说,别神神叨叨的!不过……你就算问我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他来的那日,我刚替七七解完毒,身子弱就泡了泡温泉,昏昏欲睡时出现了幻觉,竟梦到你来到了池边。我想捉弄你,故意拉你下水,可你冷淡得很,说什么让我自重就冷着脸走了。醒来后我还以为你来过,一问濯云才知道没有,可也没见到谁闯入院中,一直以为是梦呢。直到看到那块玉我才发觉不对,可我对他又没有那等见不得人的念头,认错只是一场意外,就没放心上。”
姬忽只看着她,但没表态。
洛云姝转守为攻:“难道,你希望我把他放在心上?”
姬忽蓦地松开她腕子,转而触碰她眉心的朱砂痣:“不希望。”
洛云姝拨开他的手,姬忽的手却移到她的颈侧,凉意入骨:“其实,我不信。至少,不全信。”
话虽如此,他周身的冷意却散去几分:“但我会相信你,因为你愿意说谎骗我,说明你在意我。”
洛云姝看着他,早前曾数次沉浮的猜测彻底落了实。
麻烦,姬忽真的动情了。
但她不想和他谈情,她只喜欢与人交易,不喜欢谈情。
且如今的姬忽心思深沉,哪怕他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目光闪了闪。
姬忽将她一闪而逝的恐惧看得真切。她看似散漫,实则细心,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他话里的含义。
可面对他的情意,她只有恐惧。
她在厌恶他么?
这念头似一滴墨滴入姬忽心里,他手放在她颈侧脉搏上。
叹息道:“你在怕我,云儿。”
洛云姝桃花目泛起冷。
见她在戒备,姬忽又笑了:“不必怕我,也不必用毒。即便你给我下毒,我也不会利用阿九要挟你。”他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既是幻觉,不论你和他发生了什么都形如梦境,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会当这一切没发生,但你若想离开,我恐怕无法答应。”
他手上很温柔,仿佛怕唐突她,洛云姝身子却越发地僵硬。
姬忽在威胁她!
他从前一直谦和温润,事事尊重她,如今竟然在威胁她。
洛云姝不敢置信。
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是恶人,她会毫无波澜,正因她认识的姬忽是君子,才更让人细思极恐。
是经历的事改变了他,还是说,他从来都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身侧的姬忽还在等她回应,洛云姝收敛复杂的心情,抬眸凝着姬忽,故作遗憾道:“你这世家规训出的君子,竟栽在我这南蛮子手里。”
她侧对着他,从容似身经百战的风月场高手,手却忍不住揪住梅枝:“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姬忽看清了她的小动作。
她难得局促。
幽暗的眼底仿佛阴云中照入一线光,透过她表面的从容,姬忽看到了她藏在内里的孩子气。让他心动的,也正是她这分反差十足的孩子气。
当年初见时,他以为这位苗疆少女定裙下之臣无数,后来才知晓她也和他一样在情之一字上堪称一窍不通,却装得比谁都风流慵懒。
他才想起她比他小了十二岁,乍一遇到这种情况,她难免茫然。
至少不是厌恶。
姬忽被这个念头安抚了。
就算她是在做戏,但愿意为他做戏,何尝不是安抚?姬忽的笑容又发自内心地温润:“这些你不必知晓,你只需放心,我不会娶别人。”
他摘下一朵新梅,簪入她发间,温和中藏偏执:“但我也不会再给你机会回到南疆,好好留在我身边。”
-
姬忽此番前来是因为情蛊要发作,他需得陪在洛云姝身侧。
但第二日,情蛊就已平复。
凌晨,姬忽来与洛云姝道别,她讶道:“才留两日就要走么?”看到姬忽的笑,她像意识到自己太在意他,咕哝道:“……走罢,我再睡会。”
姬忽没动,在榻边坐下:“还记得几年前我帮你救下的那个孩子么?几个月前他来了中原找你。”
洛云姝支起身:“离朱?”
姬忽点头:“那孩子不通中原人情世故,招惹了权贵,被人救了下来,辗转送到我这了。”
洛云姝半信半疑。
才八岁的孩子,哪懂人情世故?又是怎么来的中原。
姬忽取出一物件,越过隔着纱幔,塞入洛云姝手中:“苗疆大乱,你们的师父争权落败,已于半年前自尽,他是在南疆被人追杀才来到中原。”
他又安抚道:“你们大可放心,在中原无人敢动你们,你们可以比在南疆活得更随心所欲。”
姬忽替她拉上床幔:“留下来,南疆已没有你需要牵挂的东西。”
洛云姝怔愣着。
她似是不好意思,只嗔了一声当做回应,倒头继续躺下:“你的意思是那孩子一时半会到不了,我再睡会……”
姬忽笑了:“好,睡吧。”
他转身出了内室。
人一走,洛云姝眼底的不舍散去,沉静得毫无波澜。
手心是个银质月牙吊坠,上面用苗文刻着小师弟离朱的名字。
昨日她别扭又窃喜的表现让姬忽以为她对他也有情分,才选择以温和的方式呈上离朱的消息。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洛云姝想起师父曾养了只蜘蛛,通体洁白,却含着剧毒。
姬忽有点像那只毒蜘蛛。
之所以说有点,是因他虽不择手段,但未到恶毒的程度。老太爷的死或许与他有关,可他与老太爷父子隔着杀母之仇,她没资格职责评判。
如今苗疆大乱,她不想回去沾染是非,留在姬忽身边还能再懒上一阵,他的控制欲虽让她厌恶,但她却相信姬忽不会为了利益牺牲她和阿九。
至少暂时不会。
倘若某天姬忽当真为了一己私欲损及她和阿九安危……
洛云姝慵懒的眸光微冷。
那时她不会手软。
-
姬忽此番急着离去是因阮氏终于有了消息。但他回得晚了。
书房中,周武面色惨白:“我们在厉城一个别院找到她,刚要灭口,奈何涌入一帮人把人给劫走了!他们对我们有多少人早有预料,定是族中人!”
姬忽面色微寒。
上回长子称阮氏出现在这附近,可如今他们却在距上京城二十里的厉城找到阮氏,他不得不再次怀疑是姬君凌早就寻到阮氏得知了真相,才要劫走七七,甚至趁着与洛云姝下山寻找七七之时和她说了什么。
也正因此,他才会在昨日与洛云姝表明情意,并搬出离朱。
他是在许诺,也是在试探。
他命周武:“在山庄加派暗卫,不得让人靠近郡主。尽快找到阮氏,不必留活口,另留意长公子。”
姬忽的命令还未传到上京,是夜,明月高悬,京郊一处隐蔽小院中,姬君凌一身玄衣立在窗前,虽靠近烛火,眼底却比夜色更似浓墨。
无人出声,死一样的寂静,直到灯花爆出轻响,他才转过身,垂目冷淡地看着跪着的妇人。
对上他犹如寒剑的目光,阮氏后脊攀上凉意,但也知道除了这不近人情的长公子,姬家再无人可救她。
她呈上一封信:“妾身所言句句属实,九公子替老太爷试药中毒一事的确是二爷所为。这是二爷身边小厮陈大留下的,陈大的姘头是大夫人身边奶妈的孙女,他用孙女要挟奶妈,让奶脉怂恿大夫人在老太爷汤药里下毒,过后老太爷的人问起时,再当着族众说是大爷指使大夫人所为。”
姬君凌未接过那信。
冷淡的话语中夹带讥诮:“就算父亲用九弟的安危做赌注,你觉得以我的立场,会在意么?”
阮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又道:“九公子体弱又年幼,以长公子之才,日后必是下一任家主。但长公子可曾想过,虎毒尚不食子,而您自幼养在太爷膝下,二爷弑父夺权,定也忌惮年轻有为的长子。其实妾身并未有孕,消息是二爷的人透出去的,只为名正言顺地搜寻妾身下落,他怕您得知真相要灭口!”
姬君凌接过证据。
阮氏又道:“长公子若是不信,大可问问九公子。”
姬君凌抬眸:“九弟?”
阮氏点头,陷入回忆:“这件事只有我知晓,当初大爷才被定罪时,二公子不在府上,我不相信,买通了二房的洒扫婢。二爷杀陈大时,那洒扫婢就在附近,她亲眼看到过后九公子悄悄从书房溜了出来,定也听到了什么!我本想有机会绑来九公子问一问,奈何不久后九公子突然发病伤人,被老太爷下令,送到了药王谷养着。”
她和姬召郢放出雇贼人打算杀害郡主,再绑走九公子,没想到失败了,从此再无机会。
姬君凌听罢,不曾给阮氏任何回应,命人看好她便离去。
季沉面色凝重地跟上主子,半晌不敢出声。其实他曾有过猜测,大房沦落到如今地步,定然与郎主脱不开干系,但没想到,郎主不是暗中推波助澜,而是连亲上儿子都利用!
长公子自幼不得父亲疼爱,如今又得知了这事,也不知作何感想。
季沉敛起无用的感慨,说起正事:“阮氏也许是为了离间您与二爷,但她既然说九公子可能知道内情。长公子,我们是不是要安排山庄的眼线探一探真伪,顺势拉拢郡主?事关重大,属下就不信郡主不会失望!”
“失望?”
姬君凌略回过头,玄衣融入夜色中,衣摆虽夜风轻扬,俊朗侧颜经冷月映照线条冷冽利落。
他再度想起那日洛云姝看向姬忽的复杂目光。既然她曾说他与父亲很像,若父亲已不能让她信赖。
那么——
何不选择信他?
此念一出,随之而来的是“取代”与“替身”的声音。
-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
山庄的草堂外,阿九正听夫子讲经,洛云姝在外候着。
这位夫子是姬忽给阿九新请的,从前她请的夫子重老庄之道,姬忽换成了重儒道的父子,教他礼义仁信。
看清姬忽外表下的偏执和心机,再听着夫子念的经,洛云姝突然觉得好笑,姬忽这是怕阿九日后和他一样变坏,才提前规训儿子?
半晌后,夫子的经念完了。
洛云姝走入内室。
阿九坐在窗边,从前七七总跟着阿九身后打转,每次阿九来草堂听夫子讲书,她就在窗外捏雪人。
小姑娘天生清冷,板起脸来自带傲气,洛云姝记得很清楚,每当阿九常嫌那孩子盯着他看很烦,被嫌弃的七七便扮起小脸,杏眸藏着傲气:“不给看是么?我偏要看,还要在这摆满雪人,让它们也看。”
无论七七如何威胁,阿九都不理会,窗却时刻开着。
每日他会坐在窗边手拿着书卷发呆,七七一出现,他目光马上落回书卷上,仿佛一直专心看书。
回想当时,洛云姝唇角上扬,一转眸子,眼底漫上遗憾。
如今窗边摆放的雪人化成一滩水,没留下半点痕迹。
七七的到来就像石子入了幽潭,惊起空寂的声音,漾起过涟漪,热闹转瞬即逝,又是无边的沉寂。
阿九依旧坐在窗边,心思却从到尾都在书卷中。那个从前每日来烦他的玩伴已不会再出现。
他不会再分心,也不开心。
察觉阿娘进来,阿九瞳仁如黑曜石,安静地看她。
洛云姝迎上他沉寂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点他额头:“你小子才多大,高兴些不好么?”
阿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她:“及冠礼,寻常都作甚么。”
洛云姝被儿子问住了。
她在中原待了十多年,自然清楚及冠礼要作甚么。
阿九定是听说他长兄不久后要行冠礼,才会突然关心此事。
她垂下眸看向阿九,日光从窗户斜照入,小少年病弱苍白,面颊被照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可能消失。
他如今八岁,不知十二年后的阿九是什么模样?毒是否能解清,能不能和其余世家公子一样前程似锦。
洛云姝也说不准。
从她短暂的沉默中,阿九读到了担忧,他很想问阿娘一句话。可看到阿娘眼里担忧,他最终没有开口。
暮时,洛云姝给阿九又服了一次药,去了温泉池解乏。
不是上回遇到姬君凌的池子,倒不是她对那池子有阴影,而是那处池子今日落了东西进去,水质不大干净,只能往这一处来。长裙委地,洛云姝换上泡温泉所穿绸衣,足尖刚探入水中,树影后掠过凉风,洛云姝警觉回头。
怔愣的须臾,玄衣青年动了,他大步朝她走来,意识到是真的,洛云姝愕然后退,一个不慎脚下打滑。
险些坠入池中之际,又被一双手拦腰捞了过去,洛云姝下意识要惊呼,嘴巴被他从身后捂住。
姬君凌身上冷香环过来,疏离如冷玉相击的声音贴着耳际。
“别出声。”
温泉池边水雾缭绕氤氲,如薄纱随风轻动,雾中立着一对姿仪不凡的青年男女,如仙境中一对眷侣。
洛云姝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绸衣,身后姬君凌衣衫齐整,但她仍能感受到他胸膛结实的起伏,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不仅如此……
他的手还紧紧圈着她腰肢,为了防止她掉入水中,他用了些力,五指深深嵌入她腰间的软肉上。
而一只手则捂着她嘴巴。
这样的姿态不止于暧昧,更有着近似于侵占的强迫感,他身上清冽的雪松熏香似蛛网缠住她,一松针一松针地,根根刺入她的肌肤上,身体接触的地方激起微妙的战栗感。
洛云姝实在无法不想歪。
明知被捂着嘴无法言语,洛云姝仍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柔软唇瓣吮过姬君凌的手心,温润潮湿的触感丝丝缕缕漫开。
青年手掌紧了紧:“别动。”
洛云姝无法不动弹,他深夜突然不期而至,两人还曾在温泉池里有过一遭不可告人的亲昵。
此刻他还钳制着她。
洛云姝心跳随着猜测而急剧加快,也不尽然是恐惧,还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兴奋。
她的气息虽着这感觉变紧。
腰肢被圈住,喘不来气的憋闷感觉让她心口发闷:“嗯……”
听来暧昧的糜软低吟让姬君凌陡然忆起那一夜的迷乱,他舌头探入她口中时,她也发出了同样的低吟。
姬君凌怔了瞬移,清冷眸中染上晦暗,变得幽邃。洛云姝看不到他的神情,隔着几层衣物,却能感觉到他胸膛和腹部略微收紧。
这背后可能意味着的情慾含义让周遭的水雾变得粘稠灼人。
洛云姝身子发软,在他力度变轻时不自觉地回过头。
姬君凌亦低下头。
第22章
022被子里藏着人
二人极近地对视,姬君凌的目光在水雾中难以捉摸。
他的面容亦变得时而温和时而清冷,洛云姝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紧抿的唇上,不自觉抿了抿唇。
有些渴。
姬君凌亦看着她,看清她下意识的动作,青年在水雾氤氲下的凤目渐次变得暧昧,对视一眼,洛云姝从中捕捉到一二分姬忽的清雅。
她蓦地清醒,推开姬君凌。
姬忽已成为一个狠辣的人,那么眼前这位长公子呢?
他是否比他父亲更狠?
实在猜不透他为何来这里,她捂了捂衣襟,遮住纱衣之下若隐若现的弧度,讶道:“长公子?”
姬君凌知礼地不看她薄纱下一览无余的身体:“抱歉,您身边眼线众多,晚辈只能来此处寻你。”
今日的他太过正经,和先前每次漫不经心逗弄她的时候不一样。
洛云姝直觉他有正事。
她披上外袍,确认周围没有眼线后,领着姬君凌入了内室:“长公子深夜前来,是有要事么?”
姬君凌开门见山:“晚辈想见九弟,或者由您来代我问他几句话。”
事关阿九,洛云姝格外警惕:“长公子为何要见阿九,还要瞒着你父亲,又为何让我代为问话?”
面对她接连的发问,姬君凌很淡然,像来到自己的地方一样坐下:“父亲曾有个贴身小厮陈大,近日我查到九弟曾偶然听到陈大死前和父亲的对话,事关重大,只得瞒着父亲前来确认。”
洛云姝原本不想蹚姬家这趟浑水,可近日姬忽越发让她忌惮。
她答应了。
-
片刻后。
洛云姝借故将姬忽安插在她身边的侍婢喜雨遣走,只留下阿九。
阿九尚不知阿娘为何突然叫他过来,只当她又无趣了,洛云姝取出一个小小瓷瓶,给他闻了闻。
这是能让人神思陷入游离状态的迷香,体弱者闻了此香思绪会被牵着走,有问必答。阿九到底是个孩子,嗅了迷香不到片刻,目光开始涣散。
洛云姝手在他面前探了探,见他目光没有波动,又试探问:“七七回了她家,阿九难过么?”
阿九骄傲,清醒时定会冷淡地否认。此刻他却诚实地点了点头:“她不在的时候,我身边太安静了。”
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回来的那一个,是假的。”
洛云姝不解:“哪个?”
阿九道:“那个七七,是假的,爹爹和阿娘在骗我。”
洛云姝头一次被一个孩子的话弄迷糊:“什么假的?小姑娘长得和七七一模一样,不是七七是谁……”这孩子定是以为她和姬忽联合起来骗他。
她哑然失笑,问起姬君凌让她问的话:“还记得陈大么?”
阿九身子急剧地一抖,失神的双眸恢复了一丝清明,而后被恐惧覆盖,像出于顾忌不愿提及此事。
顾虑到他甚至猛地挣了挣,试图摆脱迷香的桎梏。
洛云姝直觉背后藏着大事,即便不忍伤害阿九,也不得不问。
她将瓷瓶放在他鼻尖又晃了晃,待孩子平复下来后,放柔声音哄道:“别怕,无论你说了什么,阿娘都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阿九眉头松了又紧,犹豫道:“那你会告诉爹爹么?”
洛云姝笃定:“不会。”
阿九这才放了松,陷入关于陈大的回忆:“陈大是爹身边的人,他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从爹那偷了你的画像,送回去的时爹爹回来了,我怕他责备就藏在柜子里。”
透过柜子的孔眼,他看到一些情形,也听到一些事:“陈大来说他想回乡。爹爹给了他银子,又问了他一些话,陈大突然惶恐起来。”
洛云姝问:“问的什么话?”
阿九将姬忽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语气仿得惟妙惟肖:“陈大,你生了妇人之仁,对赵妪那孙女动了情,将她和赵妪藏起来了是么?”
赵妪这个人洛云姝知道,是大房那位大夫人的陪嫁傅母。
她猜到姬君凌要问什么。
那个困惑也曾在她的内心萌芽,但她始终不愿相信。
她又问:“陈大如何说?”
阿九不假思索:“陈大吓坏了,跪在地上认错,说什么‘二爷饶命,小的实在不忍心,小的带她们祖孙俩回乡,她定不会说出去!”
五岁那年的所见所闻,八岁的阿九却仍记了个十之七八,仿佛那一幕幕早在他心里烙印过无数遍。
他不知道赵妪意味着什么,毫无波澜地叙述着,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还说到我与长兄。”
屏后的姬君凌倏然凝了眸。
洛云姝亦看向他。
对视的一刻,她从他眸中看到了少见的复杂情绪。
像是不敢相信、失望,失望过后又像是松了口气,目光变得冰冷坚定,仿佛彻底下定了决心般。
她心情也跟着乱了。
阿九继续道:“爹爹说赵妪办事不力。陈大说,赵妪也不知道为何会是九公子,以往都是长公子来。”
被迷药控制的阿九不再戴着小大人的面具,歪了歪脑袋,好奇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洛云姝喉间突地发哽。
她无法回答阿九的问话,不是不懂,而是不忍心。
难言的哀伤和愤怒充斥着她。
她脊背阵阵发凉。
阿九神思也不甚清楚,得不到回应就不再等待,像个人偶,自顾自地往下回忆:“后来爹爹说,他可以放陈大走,但是他不能活着回乡。爹爹给了陈大一剑,陈大倒下了,地上都是血……可是,爹爹又给了自己一剑,说陈大背主被他杀了……”
五岁的他知道那是“杀人”。
张叟说杀人是坏人才做的事,爹爹是好人,可连爹爹也杀人。
“难道爹是坏人……”
阿九茫然呢喃着,失焦的眼中溢着兴奋,手也颤抖。他思绪彻底乱掉,开始胡言乱语。
“不,爹爹不是坏人,爹是除了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杀人也不是恶行。
“他们都说我害死了张叟,可我不是故意的,爹爹杀人,他不是坏人,我也不是,我不坏……”
阿九得到了解脱,木然的小脸上漾起释怀的笑。
那样的笑出现在他没有表情的雪白小脸上,就如眉心点着朱砂的鬼童子,漂亮、诡异、毫无生气,他兴奋地陈述着自己的结论:“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怪物,我不是……”
他太年幼,经不住太剧烈的情绪折磨,洛云姝不顾姬君凌是否还想问别的,迅速取出解药给他服下。
服过解药,阿九恢复了平静,呆坐着良久才回过神,不明白自己为何脑中一片空白,好像睡了个长觉,还梦到了陈大和爹……
他惶恐地看向阿娘。
洛云姝虽在笑着,下巴却悬着一颗水珠,是眼泪。
阿娘哭了。
他不解地看着洛云姝,伸手去触碰她的眼泪,很烫。
阿九有了猜测,他笃定道:“阿娘,你方才瞒着外面那侍婢,偷偷给我用了药是么?”
这孩子敏锐,洛云姝担心他会将此事说出去,刚要叮嘱,阿九先道:“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洛云姝放了心。
阿九迟疑着不走,最终问出了今日就想问、但怕阿娘难过没有问的问题:“我是不是活不到及冠?”
洛云姝愕然看着儿子,不知不觉,面上又湿了一片。
阿九伸出袖摆像个小大人替阿娘拭泪,又有些茫然:“阿娘,你会放弃我,再生个康健的妹妹么?”
洛云姝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笃定道:“别多想,阿娘早就有办法,也不会放弃你。”
阿九离开了房中。
姬忽派来的侍婢喜雨再次入内候着,洛云姝懒洋洋半趴着:“孩子大了逗起来真没意思,我倦了,你今日也累了,歇息吧。”
说完旁若无人地走到内室,褪了外衫,掀开床幔上榻。
喜雨不敢监视得过于明显,在屋内扫视一番,确认无后才退下。
拔步床内陷入昏暗,只有外间留着的烛透进微弱的光。
纱帐在微光中朦胧如雾。
洛云姝蹙眉看着榻边的人,反问:“长公子究竟只是想确认,还是早已知道真相,要告诉我。”
他既能查到陈大,来之前应当对此事也有了几分数。
所以他来此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姬君凌反问:“重要么?”
洛云姝缄默,的确也不重要。
前后来龙去脉她已理清,姬忽深知以老太爷的偏心,即便是大房的人下毒,也依旧可能怀疑二房,故而他选择在老太爷汤药里下毒。
只因阖府上下都知道长公子孝顺,常给太爷试药。
他需要一出苦肉计来洗刷二房的嫌疑,他一早就选中了姬君凌,不料那日阿九忽然抢着要试药。
当时姬忽也在场。
阿九身上避毒的珠子对内服的毒药作用微乎其微。姬忽很清楚,他本有机会阻止阿九饮下那碗汤药,但为了他的计划,他放任一切发生。
那时阿九才五岁……
窗外山风呼哨而过,室内烧着地龙,洛云姝仍觉得冷,她终于体会到中原人常说的“物是人非”是何意。
姬忽他是真的变了,变得彻彻底底、面目全非!
洛云姝指尖微微发抖。
姬君凌问得没错,姬忽事先打算让哪个儿子去试药并不重要,无论是谁,他都能狠下心。
那么姬君凌他呢?
作为最先被选中、如今也依旧被忌惮的长子,他会怎么做?
洛云姝猜他八成想联合她对付姬忽,至于要对付到什么程度,就看他们父子情分有多深。
至少他会消除姬忽的威胁。
可连阿九的亲生父亲都不可信,何况同父异母的长兄?
洛云姝刻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重要啊。毕竟姬忽起初选中的是长公子你不是阿九,只是出了意外,不得不顺势而为。若不是事出情急,我想他也不会愿意伤害阿九,但长公子你却有可能为了稳固地位打压阿九。因而若你想借我的刀对付你父亲,我没法相信你。”
姬君凌走近,颀长身影在榻上落下影子,覆盖住她的身体。
他俯下身,冷冽气息似冷雾圈住洛云姝:“为何信不过?你也清楚,当初外界都称您与我‘母慈子孝’。”
洛云姝自然清楚。
那些谣言是当初她初嫁姬忽时为了巩固地位派人给散出去的。
他在反讽她。
洛云姝扯过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三角粽坐着。
黑暗中,姬君凌低笑了声。
洛云姝一顿。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们在温泉池中都交吻了,还是她先开始的,这会还遮什么?
她假装听不懂:“有话快说,不然我喊人了,那些暗卫都在外面,长公子一人恐怕难敌四手。”
姬君凌不以为然,俯下身同她低语:“但据晚辈所知,外面那些暗卫不止是防着晚辈,亦是防着您。”
他轻飘飘地揭穿了她正被姬忽监视、控制的处境。
洛云姝气急:“你——”
虽清楚他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在与她陈明利害——
姬忽不是她能信赖的人。
但她不会轻易上了姬君凌的贼船,既然是交易,也得平起平坐,如今他姬君凌一副施舍的姿态,真当她走投无路只能与他合谋?
惹急她,就给他们父子一人一碗毒,再带阿九回苗疆!
洛云姝裹着被子躺下来,留给姬君凌一个懒散的背影:“那是姬忽心里有我,他醋劲大,才会监视我。”
姬君凌许久不语。
身后一片寂静,洛云姝不顾他的存在,手枕着肘,脑中一遍遍回忆今日阿九的话,心绪越发凝重。
原来阿九压抑着嗜血一面并非本性,是姬忽造成的。
可姬忽却因此忌惮孩子。
他自己弑父夺权,怕阿九将来也如此。才要请夫子规训阿九,让他日后做个良善之人。想必他十之八九不知道阿九那日看到了他杀害陈大,否则以他的谨慎……说不定连阿九都不放过。
洛云姝倒吸一口气。
她明显的气息变化让榻边覆在她身上的黑影动了动。
洛云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在,压下心绪,不耐烦地扭过头。
姬君凌立在榻边看她。
周遭太暗,她无法看清他面容,只见他腰间的佩刀被烛光折射,清冷剑光冷映在他眼底。
他安静得像覆在她身上的影子,却不真的如影子那般无害。
洛云姝知道,他是在狩猎。
他在等她上他的船。
她倒想看看他能在此等到什么时候,也不嫌腿酸……
洛云姝不喜被人盯着后背看,索性翻了身和他面对着面,闭眼继续假寐,漫然道:“长公子自便吧。”
姬君凌微低下头。
他有耐心,倒不是非要在今夜就得到她的答案,但她在挑衅他。
既如此——
他姿态悠闲地一撩袍角,在她榻边坐下来,语气照旧是客套而冷淡的恭敬:“山庄防卫森严,来去皆不易,您先考虑,晚辈再等等。”
爱等就等。
洛云姝扯过被子蒙头把自己盖住,又觉得这样像个新婚之夜面对夫君害臊的小娘子,这不是长辈该在晚辈跟前表露的一面,再说了,她可是苗疆人,心中毫无男女大防才是她的习性,是这些年被他们中原人给拘束了。
她又撤走被子。
合上眼,思绪如风吹的蒲公英四处乱窜,洛云姝再次想到阿九走前问的那一句话,鼻尖又是一酸。
当年她出生后,父王就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六岁被选为圣女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父王的宠爱,被送来中原后才知道,父王一早就预料到日后要派圣女来中原为质,他选她只是因为不想日后他最宠爱的女儿被送来中原,才要牺牲掉她这一个不受宠的女儿。
她也不难过,她打小不喜欢和谁走得太近,一旦关系密切了反倒会不自觉生出抵触。大长公主也好,姬忽也好,都是因交易而相遇。
阿九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他很像幼时的她,她希望他能无忧无虑,享有她幼时没能享受的自由。
可他才八岁,就已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及冠礼的年纪。
回想他两岁那时,小团子说话还不利落,两眼发光,挥着胖嘟嘟的小手,摘了一朵花递给她:“娘!看,花!花给阿娘!”洛云姝眼睛又开始发酸……
亲缘可真是麻烦。
想起榻边还坐着个阴魂不散的人,她压下心里的难受,正打算赶客,姬君凌身形忽地戒备地紧绷起来。
洛云姝警惕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才想起姬忽下了命令,吩咐喜雨每夜都要不定时来看一眼。
里间除去这张拨步床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喜雨此时进来,就会看到姬忽的长子在她房中。
她定会认为她和继子偷'欢。
没一个省心的……
洛云姝暗骂着起身去拉姬君凌,青年已默契地翻身上榻。他一个世家公子身手倒是很不错,动作利落,快得她看不清,且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她摊开被子,将他整个人遮盖住。手还按住他的头。
-
喜雨入屋越过屏风。
榻上的纱幔影影绰绰,那张床宛如夜色下的神女座驾。
她要上前替洛云姝拉上纱幔,趁机再查验一下房中可有异样,洛云姝懒懒翻了个身,不大高兴地低喃:“不必看了,人没有,鬼倒是不少……”
听出郡主话里的不悦和讥诮,喜雨迟疑地停下步子。
透过朦胧纱帐,她看到洛云姝微抬起上半身,姿态曼妙,一手还在榻板上轻敲。柔似水的嗓音在夜色中蛊惑地流淌:“姬忽这个虚伪的人,说什么担忧我安危,不就是拈酸吃醋,怕我趁他不在琵琶别抱?端得怪清高!”
喜雨忙朝洛云姝恭敬欠身,解释道:“是婢子不是!暗卫们说附近有野物出没,让婢子进来瞧一瞧……”
山里常有野物,本是寻常事,但郎主说过,若郡主私下见了旁人定要他们的命。暗卫是担心有人潜入山庄,不敢不再谨慎一些。
这话让洛云姝听得心虚。
什么野物?分明是个野男人,呸,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床很大,为避免被发现,身后的姬君凌紧贴着她身子躺下,高挺的鼻梁恰好抵'着她的蝴蝶骨,气息时不时透过薄薄的寝衣吹拂她后背的肌肤。
有些痒。
可洛云姝除了痒,生不出半点绮念,因为姬君凌出于戒备,手还虚虚握着她的脖颈,在她说话时极小幅度地轻揉,借以提醒她慎言。
他覆着薄茧的手心擦得她肌肤酥麻,阵阵战栗。
洛云姝缩了缩脖子,有意报复姬君凌,朝喜雨柔声道:“要看看么?说不定啊,我被子下就藏着野物。”
喜雨哪敢真的上前?见郡主从容自若,彻底打消疑虑。
洛云姝趁机重新躺好,扯过被子盖好他们二人:“不禁逗……下去吧,你也是替人办事,不会怪罪你的。”
喜雨恭敬退下,洛云姝担心她突然折返,并不敢立即和姬君凌分开,手还往后伸去,胡乱按住他。
二人安静地等着,外间的一豆烛火已快燃尽,帐内趋近黑暗,人的感官被放大,洛云姝突然发觉姬君凌揉着她颈侧的手掌很热。
越来越热,热得烫人。
喷在她蝴蝶骨上的气息也很灼热,一层寝衣薄得仿若不存在,热气仿佛直接吹过她的身体。
洛云姝被吹得蝴蝶骨微耸,按住姬君凌的手加了几成力。
手心覆盖之处越来越热。
甚至在变化。
洛云姝被手下的饱满弄得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用力抓按着的地方,是姬君凌下腹……再往下一点。
?!
洛云姝手僵住了。
她乱了神,手也在心乱时脱离了理智掌控,下意识地抓紧下方。
“嗯——”
姬君凌隐忍闷哼了声。
他本能地翻过身,将洛云姝整个压在身下,手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上方。
一如两年前那个梦中。
第23章
023目光肆意地觊觎着她(微调剧情……
洛云姝收回了手,手心残存着余温,连方才一把抓过去时手心满满涨涨的触觉也无处不在。
她整个人宛若石雕,就连被姬君凌压在身下都没留意,手指僵硬屈起,仿佛碰到能要她命的毒物。
她这手怎么就不偏不倚就抓到了那里……上次温泉池边她主动的事在先,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引诱他?
洛云姝眼一黑。
姬君凌气息微乱,撑着身子微微起身,不再与她的身体交叠。
即便看不清,洛云姝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她在昏暗中迎向他的目光,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解释:“我不小心的。”
姬君凌没回应她,他依旧撑着身子看着她。就着稀薄的光,洛云姝看清他神情——那夜姬君凌坐在池畔低头看着池中的她,目光也是如此。
随后她听到他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像狼撕咬猎物之前的吞咽,洛云姝本该忌惮、戒备。
但她没有,非但没有恐惧,似乎还被勾出某种原始的渴望。
姬君凌待她如猎物,他对于她而言,也是块诱人的肉。
洛云姝气息倏然急促。
又开始口干了。
这种感觉很是不妙,怎么跟情蛊发作一样,可她和姬君凌没有情蛊,也不适合有那种冲动。
“人走了……”她提醒他。
低柔的声线却让这一句话听来有了截然相反的含义。
仿佛在暗示他做点别的。
姬君凌握着她腕子,粗糙的拇指极慢极慢地摩挲她柔嫩的腕处,不必看,也知道她那里定然泛起一片浅浅红痕。如上次在温泉池。
“所以呢?”他低声反问她。
气息分毫未乱,心跳也极为平稳,仿若对她无半点绮念。
洛云姝被他迷惑住了。
她忍不住又开始揣摩他从前到现在对她诸多越礼行径背后的含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若有男女之间的觊觎,要么就动情,要么动欲。
姬君凌和她哪来的情可言?
因此动情断不可能,只可能会动欲,可眼下她人都在他的身下,二人一道躺在一床锦被中,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他心跳丝毫不乱。
被她抓了也没有太大变化。
也不像是有欲。
洛云姝试探地轻轻推开他:“长公子,你可以走了。”
下巴忽地被捏住,姬君凌将她的脸转了过去直视着他:“您是怕晚辈再不走您又会和上次一样认错?”
他说的是哪一次,洛云姝心里有数,眼看着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她索性豁出去:“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平日逗弄我只是想看我一苗疆人因越礼而苦恼,并无别的心思,我对你心思也一样清清白白。”
姬君凌低低笑了。
她对他或许清白,但他却不。
她以为他会因为她是他父亲的女人而恪守礼教。但他曾在梦中如此将他父亲的女人压在下方,放肆地撕碎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烙下他的痕迹,以疯狂的攻陷回应她的挑衅。
她把他想得太过清正。
姬君凌眸光深沉,凝着她紧抿的唇,若他吻下去,她是会羞耻地推开他,还是会迎合?
或是搬出他父亲压制她。
他说不准,只清楚以她性情不会希望他们的关系变乱。
姬君凌松开她,从榻上坐起,屈起一条腿在榻上坦然闲坐,反问她:“若晚辈待您清白,您是否愿与我一道消除父亲的威胁。还是说,您对他一往情深,明知他的本性也要守着他?”
洛云姝舒了口气。
姬君凌果真是上道,他在承诺,只要她和他合谋,他便会如愿清白地待她,尊她为长辈。
话到这一步,再试探他对她有无觊觎也没了意义。
姬君凌足够理智。
他答应以保持距离为合谋的条件之一,就不会打破他们的关系。
至少事成前不会。
事成之后,就算他会,她也可以想办法抽身而出。
洛云姝也递出几分诚意:“我又不是非对错不分的人。不过,我也不会自寻死路。你父亲某种程度上给了我和阿九庇护,没有比这更好的路,我不会轻易放弃这条暂时能走下去的路。”
姬君凌姿态随意,手肘搭在屈起的腿上,低头打量洛云姝。
之前几次交锋,他便发觉她慵懒皮囊下藏着身反骨。
或许她很爱他的父亲,但也冷静,不会任由自己被人拿捏。她会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选择不将他来过的事告知姬忽,因而他才敢冒险夜访。
他找对了人。
姬君凌敛眸,郑重道:“帮晚辈不会使您和九弟失去现有倚仗,只会让你们母子摆脱桎梏,更无忧无虑。我虽有野心,但也不至于六亲不认,九弟是我唯一的手足,亦无法对我构成威胁,我会庇护他一生无忧,替他寻找缺少的那味药。即便他日后羽翼丰满要与我抗衡,我亦有把握凭实力让他服膺,而不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加害他。您善于用毒,应当也有别的办法钳制晚辈。至于父亲,您喜欢他温文尔雅的一面,却戒备于他的控制欲和城府,既是如此,为何不亲手把他变成您真正喜欢的样子?”
洛云姝认真听着。
她不得不承认,姬君凌把她的所求都考虑到了,给的条件也很诱人,她所图不过是阿九一生无忧、自己活得自由,不受旁人桎梏。
连情蛊发作这一隐患也能通过把姬忽扣在身边解决。
但帮继子对付前夫并非小事,她也不确定姬君凌打算如何做,需谨慎行事,便道:“你容我考虑考虑。放心,即便最后我决定置身事外,今夜你我所说一切,我都不会告诉你父亲。
双方虽没有达成协议,但彼此都得到了想要的承诺。
“晚辈静候佳音。”
姬君凌手随意垂着,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一抬一落,矜贵从容,仿佛他正坐在山上的草地吹风赏景。
洛云姝觉得割裂。
这可是在她的榻上,在只有夫妻才能共处的罗帐内。片刻前他们还曾亲昵接触,从前也险些擦枪走火。
他却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冷静地与她互换条件。
被他这宾至如归的姿态挑衅到,她侧躺着面对着他,一手屈起支起脑袋,定睛地打量他:“还不走么?”
姬君凌看向窗外。
洛云姝想起方才那喜雨说的“野物”,想来是姬君凌来时不慎动了山庄中布下的捕兽夹,惹得暗卫警惕,他此时出去属实不大理智。
温泉小院这一带平时倒没多少人看守,她一来,暗卫和侍婢们都跟来了,看来他们只能熬到黎明,待她起榻回云山阁后,姬君凌再离开。
鬼鬼祟祟的,搞得她真跟偷人了似的,真麻烦。洛云姝拉上被子盖好自己,再度躺了下去:“那长公子就坐着等等吧,我先歇着。”
姬君凌什么也没说。
她不再多说,他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她才不担心。
她自顾自地睡下了。
姬君凌听着清浅的呼吸,低头看着榻上没心没肺的人。
罗帐内萦绕着她身上幽香,丝丝缕缕,似只一处不在的手,她那一用力的抓揉还在他的身体里喧嚣。
当时他险些没忍住。
在占有她和与她交易两者之间,他冷静地选了后一种。
他会如她所愿践诺。
但不代表会永远克制下去。
横竖暂时走不掉,姬君凌索性躺下来,与洛云姝面对着面,支起脑袋在昏暗罗帐中端凝她。
洛云姝睡得很踏实。
她不知道,她入睡后,适才还许诺尊她为长辈的青年躺在她的身侧,目光肆意地觊觎着她。
他伸出长指,指端虚虚点在她丰润的樱唇上方,目光放肆。
-
洛云姝醒来时已是破晓。
身侧早已无人。
她怔忪地望着帐顶,思忖着姬君凌是怎么引开暗卫走掉。他既然有办法,为何要等到她入睡后才走?
昨夜发生的事太多,她无暇去逐一理清,如今回忆起一切,只觉得恍若隔世,像是做了场梦。
她最忌讳的事亦成了真。
姬忽他,早在三年前就为了扳倒大房置阿九的生死不顾。
他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
可她回到中原两年,竟一直以为他仍是当初的清正君子。这样深的城府,实在令人胆寒,倘若姬忽察觉她和姬君凌私下来往,他会怎样?
是否会勃然大怒,杀了他们母子及姬君凌,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宽宥她,但彻底将她囚禁起来,成为他的囚雀。
他手上还有离朱。
洛云姝头又开始疼了。
罗帐中仿佛还残存着姬君凌身上的气息,她身上盖着的被子,他昨夜也曾盖过,严严实实地覆在她身上,就像青年压着她的结实身体。
洛云姝蓦地回忆起昨夜荒唐的一抓,满满当当的触感犹在。
她猛地甩甩手。
起榻后,她似不经意地问起喜雨:“对了,昨夜的野物可逮到?”
喜雨说不曾。
落云姝更好奇了,姬君凌究竟是如何离开的?这屋子只有两处门,一处通往廊下,一处通往后方的温泉池,但周围都有暗卫守着。
昨夜她是因为另一处池子水中进了东西才不得不到这边池子来,想必是姬君凌故意为之,难道是那处温泉池附近有什么她不知晓的机关?
早知道就不睡了。
-
姬君凌走后,山庄风平浪静。
久未来到山庄的姬忽带来了一个小少年,八岁的小少年一身墨衣,皮肤白得仿佛从未见过天日,目光灼灼。若说阿九是冬眠的孱弱白蛇,离朱就是丛林里好斗灵活的黑蛇。
离朱记得师父说过,师姐是她弟子中悟性最高的一个,倘使没被送去中原当人质,如今定是苗疆第一圣手,和当年炼出辟邪珠的先辈一样厉害。
说到辟邪珠,那颗珠子是他们王室圣物,可避百毒。当初师父在天蟾教被颠覆时将圣物送去师姐手中,可如今,圣物却佩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混了虚伪中原人血脉的世家小公子,姬月恒。
离朱昳丽的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师姐这么久不回南疆,难道真像师父说的要留在中原?莫非是忘了苗疆,忘了天蟾教和师父么?”
洛云姝撩起裙摆坐在贵妃榻上,笑了:“你幼时生得黑不溜秋,跟个大水蛭似的,长大倒白了。”
离朱板起的小脸微怔。
他咕哝道:“是师父嫌我太黑,不像她的徒弟。对了,师父临死前让我来中原寻你回去复国。”
洛云姝抿唇轻笑了声。
身子前倾,打量着离朱:“你太瘦了,会长不高的。”
离朱备好的话又被打断。
他摸摸自己的脸:“师父说我太胖了养的蛊也跟着胖,不好看。师姐,我会养好几种蛊了……”
洛云姝笑笑:“真聪明。”
意识到又被师姐岔开了话,离朱又气又窘,忙扯回话题:“师姐把辟邪珠给了那中原人的孩子?”
绕不开,洛云姝无奈道:“那也是我的孩子,他身中奇毒,需得靠辟邪珠养着,圣物本就该用来救人。”
她给离朱端过去一杯茶:“你坐下说啊,小师弟。”
离朱没有坐下,想起那个中原找到他的中原男子,他莫名不喜:“师姐难道对那虚伪的中原男人动了情?跟他说的一样要留下来‘相夫教子’么。”
洛云姝看着他仿佛被师父附身,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她不再岔开话,看了眼守在外面的侍婢:“动情?或许吧,他很好看,也很喜欢我,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离朱更心急了,他说不过师姐,思索着这时候若是师父会怎样说,洛云姝低道:“出血了。”
离朱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小伤而已,男子汉大丈夫。”
“你离男子汉尚远着呢,还是个需要哄的小孩。”洛云姝取来金疮药,叹道:“小小年纪只身来到中原,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可有被人欺负?”
小少年被问住了。
他别过头,眼底有湿润的泪光闪烁,咬牙倔强道:“我会用蛊,也会用毒,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
洛云姝直起身,揉揉他头顶:“傻孩子,先吃点东西吧。小小年纪先别想这么多,安心留下吧。”
离朱的计划完全被打断。
是夜,他躺在师姐亲手为他铺好的床榻上,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同时告诉自己明日一定再劝劝。
-
自打师弟来后,洛云姝高兴,面对姬忽时笑颜也多了。
她高兴,姬忽自然乐得纵容,对母子二人的监视也放宽些许。
离朱颇敬仰洛云姝,师父说,他的命是师姐救下的,师姐待他也好,对于这位师姐,他怀着近乎舐犊之情的感激,每日洛云姝一出现,离朱就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你说要保护师姐?”洛云姝看着身后的尾巴,了然笑了,“师姐不需保护。怎么,阿九还是不理你么?”
被说中心事,离朱蓦地扭过头,他本不喜阿九,念及他流着师姐的血,勉为其难和他打交道,可那家伙竟瞧不上他,傲慢!
他不高兴地岔开话:“师姐不信我能保护你吗……我好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我会碰到那个中原男人,还是因为手底下苗医要与我买蛊虫!”
“你是说无九?”
洛云姝急忙追问:“无九同你买蛊虫,什么蛊,要用在谁的身上?”
离朱茫然摇头,压低声音:“改记忆的蛊,我偷听了他们的话,听说给一个小孩子用。”
洛云姝的体质无法养蛊,但她知道如何用蛊,清楚离朱说的蛊需先得到下蛊人信任才能催眠成功。
姬忽要让无九用在哪个小孩子身上,莫非是怀疑阿九撞见了陈大的事?但为何现在才怀疑。
洛云姝暂且想不通,先暗自将此事记下来,决定这几日慢慢查。
离朱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不无得意道:“卖给无九那只是我养的,但师父死了,我的养蛊术只学了一半,这只是师父养的,师姐你拿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洛云姝收下了那只蛊。
离朱脾气耿直,洛云姝不希望他干涉过于留意姬忽的事,以免惊起姬忽的警惕,哄道:“蛊这事就当你不知道吧,好么,我的好师弟?”
师姐神色凝重,似乎是不高兴他说中原男人的坏话。
离朱忙噤声:“我知道了。”
但他心里不平衡,师姐定是被中原男人的外表迷惑了,他得尽快找到哄师姐离开中原的办法!
从师姐那里出来后,离朱路过枣树,见阿九坐在树下看书,矜傲的模样离朱看着就来气。
但今日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离朱叼着片树叶,不大情缘地上前:“想跟我回南疆看看么?南疆高人多,说不定能解你的毒。”
说到解毒,阿九停顿了下,又戒备地垂下眼:“为何?”
离朱最烦他们中原人这有话不好好说的习惯,问:“什么为何?”
阿九头也不抬,冷淡道:“你应该更希望我死,这样阿娘想回南疆时,就不用带上个拖油瓶。”
离朱嗤了声:“没错,要是师姐愿意放弃你,我也是乐意的。”
“放弃……”阿九念着冷冰冰的两个字,眼底闪过茫然。
离朱本只是因为他的冷淡才要故意出言嘲讽他,这会见他失落,心里又开始内疚,忙找补道:“放心,师姐很疼你,舍不得放弃你。但我想带她回去,少不得要带上你。”
师姐不想回南疆,定是舍不得幼子,只要哄得这骄矜的小公子先跟他离开,师姐也一定会跟上来。
然而离朱磨了半日,阿九都不理会他,兀自看着书。
他恹恹离去,走出几步发觉那个中原男人不知何时来了山庄,悠然立在树后旁观着他,他气呼呼瞪了他一眼:“狡猾的中原男人!”
姬忽也不恼,只笑了笑。
他越淡然,离朱越气恼:“等着!我早晚会查出来蛊——”
记起师姐嘱咐,他急忙噤声。
姬忽看着小少年好斗的背影,起初只是一笑而过,待离朱走后,他的眉心倏然凝起。
_
往后的时日,离朱像曾经的七七一样围着阿九转,与他称兄道弟,总算磨得阿九与他结交。
见时机合适,离朱终于在个风和日丽,便于远行的日子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阿九,想下山去玩么?”
阿九放下书卷。
听到下山二字,耳畔袭来狗叫声和一声声的“怪物”,他温和的目光寸寸冷下,森森然地看着离朱,看得离朱头皮发麻,才温顺点头:“好。”
离朱成功带着人下了山。
怕阿九半路上不听话,他备了可以短暂迷惑人的毒,然而毒还未能用到阿九身上,他先倒下了。
山下一处荒败的破庙中。
四下只有离朱一人,阿九走了,他被毒药倒,浑身不能动弹,地上遗落着个绘有苗疆图腾的瓷瓶。
是师姐的毒瓶。
阿九冷漠的话在脑海回荡。
“山庄的人都知道我不能下山,而你要骗我下山。你想杀掉我,再骗阿娘说我跟你回了南疆,对么?”
“爹爹总劝阿娘放弃,你也是。但我不想死,我还没及冠。”
“要我相信你么,你想多了……
“我怎么会信任谁?”
离朱与体内的毒抗争着,他和师姐一样自小用秘法养着身子,不惧多半毒物,但师姐的毒对他多少有用,他只能等,等身上毒性散去。
时间一息息流逝,恐惧渐次累积。离朱的不安积攒到顶峰时,庙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离朱后脊有凉意丝丝攀上,他绝望地数着脚步声,看着庙门。
门后现出一片青衫,继而是中原男人温和的眉眼,他给了离朱解药:“我原本想让你留下,这样她也就不再惦记南疆。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实在不老实。
“你师姐让我送你回南疆。”
-
洛云姝昨夜蛊毒复发,照例在云山阁闭关休养,一起榻,就听说离朱带着阿九溜下山去玩了。
她现在最怕“下山”二字,一听便急急往外走,迎面碰上阿九。
小少年逆着光,面色格外苍白,麻木冷道:“他走了。”
洛云姝:“你说谁走了?”
阿九别过脸,似乎想起了某种不愿回想的记忆:“离朱,他接近我,说要与我当家人,却骗我下山。
“他也一样,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他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想看我出丑,看我变怪物,想让你放弃我回南疆。所以我给他下了毒,用的是阿娘的毒,让他也尝尝被放弃的滋味。”
“阿九,你——”
洛云姝气急,缓了口气才能继续说话,“你为何这样做!”
八岁的孩子神情漠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阿娘不问我,为什么会拿到你的毒药,为什么会躲过护卫下山把他放走。”
闻言,洛云姝顿住,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是姬忽默许的。
但姬忽为何会默许?
是不希望她与阿九孩子离朱关系和睦,担心他们三人离开中原,才要借此机会离间?
找到离朱或许就能知道。
那孩子耿直好斗,流落在外恐怕会遭遇不测。洛云姝命人看住阿九,带着护卫下山寻人。
-
山风呼哨,一辆高大的马车行在山道上,朝远方驶去。
马车内,离朱一动也不能动,恶狠狠盯着对面的青衫男子。
“你在骗我!我师姐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抛弃我……”
姬忽平和地打量着这个倔强的孩子,这孩子冲动、虽处处戒备,也极易对旁人产生感情,相较于喜怒不形于色的阿九,其实更为讨喜。
可惜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温声反问:“那你猜阿九的毒和我的解药从何来?”
离朱被姬忽问住了。
师姐研制的毒大都要用她的血为引,旁人就算拿到也不会用。
所以……
她是嫌他总劝她离开这中原男子,碍着他们一家团聚?
过去半年在中原受的欺负在此刻爆发,离朱眼泪流了下来,像个被抛弃的狼犬痛苦呜咽:“不是的!师姐不会抛弃我……师父死了,南疆没我的家,中原,师姐也不要我了……”
姬忽沉默了,没再劝他回去,等他哭声渐止,伸手掸去他肩头稻草:“无论南疆还是中原,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弱者会有家,家是属于强者的特权。无处可去的话,不妨随我去别处,我让人教你剑法。
“或者,你师姐心软,你求一求她,她会留下你的。”
离朱真想啐他一口。
他不要和中原毒蛇为伍!可师姐不要他,他不想求她,也不想求姬月恒,中原毒蛇说得对。
他太弱,可无论在中原南疆都有人欺负他,他又能去哪里……
“弱者,没有家……”离朱反复念着这句话,心里有了个主意:“我不回去,我跟你走。”
-
洛云姝最终没找到离朱。
她在破庙中拾得一个银质吊坠,是离朱随身物件,地上还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行苗文:“别找我。”
冷风穿入庙中,洛云姝立在空无一人的破庙中,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山庄中又丢了一个孩子。
洛云姝回来时,几个仆从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离九公子远点,别看他小仙童似的,其实可怕着呢。他亲口说了,离朱公子是被他下了毒放走的。上回七七姑娘走丢,也是因为九公子带七七姑娘,这孩子才八岁……”
洛云姝慢慢停下来。
那几人说小主子的不是被逮个正着,皆是惶恐,齐齐上前请罪。
洛云姝无言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几个仆从。之前阿九发病伤人时,他身边仆从也个个惶恐。
她该怪这几人畏惧阿九么?
还是该怪阿九的病。
洛云姝没有情绪,垂目看着几人,素来柔婉的声线清冷:“往后,别再让我听到此类话。”
郡主懒散,不喜欢去管束仆从,随和得简直没有主仆之分。众人也都不怕她。这次她虽未动怒,平静的眸光如冷雾,淡淡望过来时,无端让人后脊发凉,几人慌乱请罪:“小的知错!谢郡主宽容!”
洛云姝到了阿九房中。
和七七不见时一样,他坐在窗边发呆。如愿赶走离朱,他并没有得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洛云姝停住了。
阿九的毒称不上剧毒,但他自幼就不算壮硕,中毒时太过因而无法解清,她所用秘法能清楚心肺中的残毒,却会把毒逼向腿脚。
没别的办法,药王谷神医都没有把握,劝她试试苗疆秘法。
试试的言外之意并非她有很多选择,而是——死马当活马医。她试成了,能保阿九未来十年性命无虞,可他的腿将会失去知觉。
洛云姝心里因离朱的走丢而阴云不散,却又无法再去训斥阿九,母子二人沉默对峙。
阿九头也不回:“我讨厌任何出现在我身侧活蹦乱跳的孩子。
“他们比我康健,生性也比我善良,我讨厌他们。”
洛云姝扣紧了桌沿。
从前阿九还会藏起阴鸷,装出乖巧模样,这样的阿九她会担忧却也能放心,一旦他开始说自己生性阴戾,就意味着自甘堕落。
事已至此,她不能像姬忽严厉处罚,那只会让阿九彻底堕落。
她散漫惯了,本也不是个喜欢管束旁人的人,甚至不遵循善恶之道,可她不想阿九也如此。
洛云姝在阿九的身侧坐下。
她耐下心:“离朱……他的确是你气走的,你做错了。但这不是因为你生来就坏。你记着,无论如何,阿娘都不会放弃你,你往后有什么事与阿娘说,别胡思乱想。”
阿九垂下头,紧紧揪住膝头衣料直到那一片布料发皱。又劝导阿九几句,洛云姝匆匆离去了。
夜风让人清醒。
洛云姝回想阿九说的话:“阿娘不问我,为什么会拿到你的毒药,为什么会有机会躲过护卫下山。”
这些日子她一心与姬忽虚与委蛇,试图探寻离朱所说的蛊。还暗中摸清了他在山庄的人手。
因为觉得姬忽和她之间有情蛊,定不担心离朱一个八岁的孩子挑拨离间哄得师姐回南疆,因而只劝那孩子谨言慎行,离朱也极为乖巧。
姬忽一直知道离朱想带她回南疆,因而白日得知离朱走丢时她本以为姬忽只是想离间他们三个人,且姬忽带离朱前来是为了让她有牵绊,不会轻易让离朱离开。
离朱离开的事姬忽知道。
他定然是察觉离朱知晓了其他的秘密,为保万无一失,才要借阿九的偏执设计了这一出。
洛云姝想到离朱说的失忆蛊。
这段时日她旁侧敲击,推测蛊约莫是给七七用的。
如若只是七七听到、看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姬忽可以直接吩咐无九用药让她失去记忆,不需要大费周章用蛊并让她记住些别的记忆,横竖他可以解释为七七是因解毒失忆,楚珣夫妇疼爱七七,只要七七安然无恙,失忆甚至不算大事。
也更不需要把离朱送走。
以姬忽的性子,能花五成力办好的,绝不会花十成。
洛云姝立在冷风中反复思量七七的事,蓦地有了一个猜测——
那个七七是假的。
他寻来一个容貌相似的孩子,让她记住一些本该七七才有的记忆,为了迷惑楚珣夫妇,说不定还会在每次探视时只给他们远远看上一眼。
所以他才忌惮离朱。
上次姬君凌来时她曾随口问起,得知七七和楚家都并无异样。
关心则乱,楚珣夫妇都是正直良善之人,顾及七七的毒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也被迷惑了。
可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件丢了可以用赝品顶替的物件!
姬忽实在离谱。
她本以为他只是城府深、不择手段,可他已然丧心病狂!
她和阿九不能再等待了。
身上狐裘温暖,洛云姝却打了个寒颤,本要回云山阁休憩,却一拐弯朝温泉池一带去。
-
“走丢了?”
“听说是被九公子气走的。”
上京城姬君凌所在衙署,季城正与他汇报云昭山庄事宜。
他百思不得其解:“长公子,您说郎主把那孩子送到山庄不就是为了哄郡主好好留在中原,如今九公子为何又把人带走,郎主在山庄安排那么多眼线,应当也察觉,为何没拦着。”
姬君凌摆弄着案头的笔架:“不重要,她什么反应?”
季城没反应过来他在问谁,是郎主还是郡主。
姬君凌淡道:“郡主。”
抬眸看到季城非但不曾面露了然,神情还更为讶异。他挑起眉,反问季城:“有什么不对?”
季城连道几声“并无”。
他悄然望去,长公子如雪清冷的眉梢竟噙着几分风流?
之前借阮氏的事提醒长公子被说过一次,他不再敢多言,请示道:“长公子要不要想借郡主难过时趁虚而入?”又觉得这说法怪暧昧,忙补道:“说错了,不是趁虚而入,是顺势而为。”
姬君凌眉梢锐寒:“父亲为父不慈,为夫不义,我就是趁虚而入、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季城心情越发复杂,继续说起正事:“那日夜里,郡主从九公子房里出来,没有回云山阁,而是去了那一处有密道的温泉小院,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仆从上前请安,郡主约莫猜到那是您的人,问了一句话。”
姬君凌指尖轻抬又落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什么话?”
季城复述:“郡主问,这几处温泉池,哪一处干净?”
姬君凌笑了下,叩了叩:“派人同她说,安心等着,我去找她。”
季城循声看去,长公子凤眸中沉凝着毫不掩饰的野心,长指拨弄笔架,指腹轻顺笔尖柔韧的毛发,力度暧昧,如在轻抚情人青丝。
这动作莫无端显得那双凤眸里的野心多了暧昧的感觉。
事情好像越来越乱了。
第24章
024但他却在觊觎她。
还是在那处温泉池。
时入春日,温泉池边清冷的梅树已换成桃树。
洛云姝坐在池边溪石上,身上裹着披风,半垂着眸静坐,光影随时辰移转,树影在她身上来回摇曳,直到日光将一道颀长影子打在脚下。
洛云姝头也不抬,影子从她的脚尖,顺着她的脚踝虚虚攀上她膝头,越过腿上,攀上小腹、胸口,最后将她完完全全覆住。
她睫羽轻颤,理了理披风:“长公子就没有别的去处么?”
每次都要约在温泉池边。
姬君凌没答,方及冠的青年长身玉立,在她身侧沉默地站定时,像安静守护着长姐的弟弟。
他淡道:“此处很合适。”
洛云姝抿抿唇,无论他多正经,她都会想起蛊发那次在这里的纵情亲昵,又想起那满满的一抓。
一点都不合适。
她别过头,径直问道:“不知长公子打算如何对付你父亲?”
她倒是很直接。
姬君凌看着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目光落在被披风裹着的纤细身姿上,藏下眼底微妙的淡淡笑意。反问她:“您有什么办法么?”
洛云姝垂眸感受着身体里蛊虫的存在,半晌道:“你主张扳倒他,自然由你来想办法。但你得先留着他性命。我会用毒牵制他。”
姬君凌许久不回应她。
他蓦地笑了下。
洛云姝也知道这个要求不现实,姬忽狠心到连幼子都可以牺牲,甚至亲手弑父,又怎会甘心落败?就算剥夺他的权势,只要他这个人在,威胁就一直在。姬君凌这人足够明智,不会给自己留隐患。
但她和姬忽之间还系着蛊。
身前一暗,姬君凌在她跟前单膝蹲下,她坐在大石上,青年需要稍仰面才能与她对视,这个姿'势削去他高挑身形带给她的侵略感,淡漠摄人的冰凌成了清濯的竹上雪。
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贵公子。
洛云姝垂睫看着他。
他手随意搭在她的身侧,询问的语气很是平静:“为何非要留下他,您就这样舍不得他死?”
洛云姝盯着他凤眸,越发觉得他和姬忽不一样。
这对父子有着一样的果断。
洛云姝暂时不想告诉他有关情蛊的事:“他的人知道我师弟下落,我得留着他才能找到人。”
姬君凌却不认为她只是为了一个孩子,而是为了姬忽。
只是,她就这么喜欢他父亲?
姬君凌凝着她,清幽目光落在她面上,清冽气息如初春的空气。洛云姝不禁紧了紧披风。
姬君凌俯身按住她拢紧披风的手。微凉的指尖如蘸墨的笔划过洛云姝手背,她被凉得嘴唇轻颤,在他捏住她披风系带时按住他,冷道:“长公子分明答应过我——”要以长辈之礼待她,怎么还动手动脚。
她的质问随他手上动作止住。
姬君凌眼皮未抬,握住她的腕子挪开,示意她别乱动。
洛云姝不解地看着他,这位世家公子的稳重中残余着青涩的少年意气,蹲在她跟前时有些虔诚。
浓密长睫在他凤眸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眸子生得俊秀,鸦睫半垂时敛下侵略性,显出温良。
洛云姝才想起他比她小了五岁,不久前方及冠。
她突然好奇姬君凌少时是什么模样。说不准也是一个和阿九一样漂亮乖巧的小孩,是长大后受了老太爷的教导才逐渐变成一匹狼。
怪有意思的。
直觉他并不是打算强来,洛云姝开始好奇他到底想作甚么。
她敛下抵触。
姬君凌留意到她变温柔的气息,那种温柔他曾数次见到过,轻易摸清她此刻的心情——
因为长辈的身份和母性使然,她又把他和九弟混为一谈了。她的亲生儿子是他的幼弟,有这层关系,她大概真的把自己当他继母。
但她的继子,却在觊觎她。
姬君凌眼帘半垂,握住她的手放在她身子两侧,两指各捏住她披风的缎带,似乎打算解开。
洛云姝再次制止他:“你——”
话没问完,姬君凌修长漂亮的手指各捏住她披风一端,利落扯开,披风敞开一道缝隙。
凉意钻了进来,一道钻进来的似乎还有他的目光,洛云姝被凉得耸起肩,手猛地动了下要推开他。
却见姬君凌拈着她披风系带两端,重新打了个结。
动作认真一丝不苟。
洛云姝讶然看着披风上的结,姬君凌抬眸,凤眸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甚至不像在笑。
洛云姝顿时明白了。
他在调侃她的心虚和道貌岸然,知道她因为上次在温泉池的时害怕他们再次做出擦枪走火的越礼之举,才要用披风把身体遮得严实。
所以他故意给她把系带系紧了。
她要是窘迫气恼反而让他得了逞,洛云姝压下气恼,笑着道:“没想到长公子打的结倒好看。”
逗不动她,姬君凌继续说起他们所议正事:“成交。”
洛云姝问:“所以你要怎么做?”
姬忽在姬家和朝中皆举足轻重,他若平白无故地突然退隐,他的部下甚至姬家的族众恐怕都会起疑,况且他本就忌惮长子。
不仅要卸去姬忽的权势,还不能损害姬家和二房名声,更不能让他部下怀疑姬君凌,免得徒增事端。
姬君凌身上雪松香气沁入她鼻尖,他俯身在她耳边低道:“您放心,我会让他体面退隐。”
以他的谨慎,应当是不打算将全部计划告知,洛云姝也不想刨根问底:“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姬君凌左手虚虚撑在她身侧石头上,身子压低了些。
“晚辈冠礼那日,陛下为了彰显对姬家的重视,必会让太子代皇家前来观礼。观礼之后,太子殿下将奉命到洛川城外巡视大营,吴王又恰好在洛城,这便是行事的好时机。”
“那岂不是只剩下五六日了。”洛云姝愕然,“你是要趁机派人行刺姬忽,再栽赃给吴王?”
问完好一会没听到他回应,洛云姝猛然抬头,二人鼻尖只有两寸的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还有幽沉眸里映着的她。
这给她一种他们关系亲密的感觉,洛云姝愣了下。
她偏过头不看他眼中的她。
姬君凌低低笑了声,他笑时微重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
洛云姝蹙眉,刚要远离他,就听到他淡漠讥诮的话:“您又说笑了。那位殿下还用得着你我栽赃?”
这倒也是,吴王看似心思深沉,实则总被人当枪使,她和姬忽又与吴王有些龃龉,用这桩旧怨作为饵诱他入局简直屡试不爽。那位性情鲁莽、又仗着太后撑腰而肆意妄为的吴王是块哪都能搬的好砖。
洛云姝噗嗤笑了出来。
姬君凌很少见她这样笑,妩媚桃花眼盈着发自内心的愉悦,额间圣洁的朱砂痣如雪地上停落的蝴蝶,为她添上灵动狡黠。
他接触到的女子大出身世家大族,受礼教规训,每到特定年纪就不得不把自己变成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的母亲便是一位被框起的女子,花信之年便早早殒命。
而洛云姝生在南疆,即便染上中原的习性,骨子里的野性依旧存在,看着她忍俊不禁的模样,他蓦地好奇她十七八岁的模样。
定会比现在更散漫无状。
或许也不尽然,她十七岁时已经嫁入姬家。那时他父亲二十九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也曾纵情山水,不曾变成如今模样。一个温和稳重的世家公子,对一个涉世不深少女而言应当极有吸引力。
如今她周身每一分风流韵致,都有他父亲留下的痕迹。
姬君凌眸中逐渐蕴起暗色。
他俯身离她近了些,高挺的鼻梁离她的脖颈只有两寸的距离,灼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畔。
洛云姝脑中一瞬空白,想起温泉池边他埋首在她颈间,慢条斯理地饮下她锁骨中的水。
那些水曾浸泡过她的肌肤。
他将其悉数咽下,无异于一寸不漏地吻过她每寸肌肤。
洛云姝缩缩脖颈离他远些。
她想推开他,姬君凌却继续说起他的计划。他声音太低,她得全神贯注才不会听漏,只能被他半圈在怀,听到一半身子都酸软了。
姬君凌察觉她不适,手掌在她的后背虚虚地扶了把。
洛云姝听得专注,并未留意他的动作,只是觉得身后犹如多了一个安稳的倚靠,不自觉就靠过去。
姬君凌嘴角微抿。
他继续说着他的计划,待说完了,洛云姝鬓边碎发已被温泉池边的水雾熏得微湿,腿也麻了。
一回神才想起姬君凌的手正扶在她腰后,乍看像是半拥她在怀。二人姿态本就暧昧,且还在说着如何扳倒她的前夫、他的父亲。
就像一对苟合的男女偷尝了悖伦情慾带来的禁忌感,过后密谋着如何除掉女子的丈夫。
洛云姝咬了咬牙。
她怎么总有那种羞耻的错觉?
挥散杂念,见交易已经达成,他也将他的计划告知,洛云姝才说出七七的事:“现在这个七七极有可能是假的,你去查查,如若是假,尽快告知楚家人,以免耽误寻人。楚珣是太子少师,若能联合他最好。”
听到此事,姬君凌亦讶异。
若非她亲口所说,他无法想到父亲竟连个孩子都利用。
原本他还要防着楚珣通过太子察觉他的计划,为了女儿反过来帮助父亲。但假若这个消息是真,楚珣想必不会再相信姬忽。
相比楚珣对机会的态度,他更在意洛云姝。他问她:“您帮我对付父亲,就不怕我事后过河拆桥?”
洛云姝轻哼一声:“我自有让你信守承诺的筹码。”
顿了顿,又补道:“放心,不是用毒,这些日子我与姬忽虚与委蛇那么久,手里的东西亦有价值。”
她推开姬君凌:“暂且这样,时辰已不早,长公子先回去吧,在此处逗留也不大合适。”
姬君凌道了声“好”,直起身子,扶在她腰后的手放下。
洛云姝想看看他究竟怎么在暗卫眼皮底下离开,随之站了起来,刚起身坐得发麻的脚下就一阵软。
姬君凌的世家公子风度在直起身的那刹荡然无存,明明看到她站不稳,却还像初见那日一样冷眼旁观,没有扶一把的打算。
她只得在慌乱中拉住他,一个大意,手扣在不该扣的地方——
他的腰封上。
洛云姝一僵,简直想把自己这双总是按错地方的手给砍了。
抬眼撞入姬君凌饶有兴味的目光,她不悦拧眉:“乱想什么?我不是故意的,上次更不是。”
她忍着发麻的腿站好,要松开扶着姬君凌腰带的手,姬君凌没说什么,抬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借力站稳:“您放心,晚辈也没多想。”
又过了一会,姬君凌低声关切道:“腿还麻么?”
他这般说话时语气太随意,有种他们俩关系很亲近的随意感。
可她与他才不熟。
洛云姝把话题扯回来,好将二人关系掰正:“不知那日我除了给你们配制毒物,还需要留意些什么?”
看出她有意避嫌,姬君凌松开她,意味深长道:“您小心点,别被他发现我们的事。”
洛云姝目光闪了闪。
她明知他指的是合谋的事,可他深意十足的语气让她好不容易掰正的气氛又有了暗通款曲的错觉。
他是怎么做到把那样正经的事说得如此令人误解!
这是又在故意逗她了。
洛云姝幽幽然瞥了他一眼,坚决不上套:“长公子私闯继母的浴池,该小心的是你才对。”
姬君凌:“您又想歪了。”
洛云姝无视他的调侃:“你父亲智多近妖,要是到时他有所察觉,反过来杀了你怎么办?”
姬君凌不以为意:“您该问的是父亲会怎么办?他若仅是因为忌惮就对我赶尽杀绝,晚辈只能认命。
“不过原本晚辈就不是非要与您合作,上次来寻九弟求证时被您得知了真相,怕您告诉父亲,才顺势拉您上船。因此倘若事败我也不会暴露您,您还可留在他身边。”
姬君凌的回答让洛云姝陷入沉思。姬忽他当真会因为仅仅是忌惮就杀死亲生儿子么?
她其实也说不准。
没心思和他争面子,洛云姝解下他给她系好的披风扔在石上,又慢条斯理褪下外袍。
这是要送客了。
姬君凌谨记上次承诺,知礼地错开目光,但昳丽的凤眸眼底,却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深意。
他总会让她甘愿放弃姬忽。
-
转眼已阳春三月。
清晨天儿才蒙蒙亮,洛云姝刚睁眼,就见姬忽坐在她的榻边。
她看着他:“离朱寻到了?”
姬忽称离朱不愿回来,一路用毒甩开了他的护卫。
洛云姝自然不信,但并未质疑他,只说:“这倒是他的作风。”
姬忽亦不认为她这样散漫的人会对那个孩子有多少感情,未过多解释,只问:“你的蛊如何了?”
洛云姝阴阳怪气地笑了下:“你来了,我还怕什么蛊?”
姬忽垂下眸,忽道:“抱歉,是我让你难受,待一切平稳,我会设法寻高人帮你解蛊。”
洛云姝满不在意,话里满是调侃:“寻什么高人,以你我的情分,这情蛊解与不解区别么?”
她在暗示心里有他,近日她明里暗里的表现也的确如此,姬忽高兴之余,又不敢相信。
他虽有一个及冠的长子,但和长子一样,他们自幼被世家规训着,知道如何做一个世家子弟,却不知如何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他想相信她对的情意,想相信阿九,包括长子。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姬忽不气反笑,心中阴霾一扫而光,他轻触她的面颊,目光温润似被雨洗去血迹的竹叶:“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洛云姝嗤了声:“那你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坏么?我喜欢从前君子的你。不想看你违背自己的本心。”
姬忽蓦地一怔。
在他走上复仇夺权之路后,身边心腹说一心追随他,被他杀害的人憎恶他,其余的人则远离他。
只有她。
她想让他变回从前,她还认为他可以变回从前的君子。
姬忽目光微动。
他虚虚地抱住洛云姝,轻嗅她发间的清香:“好,我答应你。”
长子是他最后的忌惮。
只要可能知晓当初阿九中毒真相的人死去,就再不会有人能告诉她真相。只要消除这些威胁,他会收手,会尽力变回从前的他。
只要她喜欢。
任他拥了一会,洛云姝推开了他,嫌弃地皱鼻:“好腥。”
洛云姝亲手给姬忽解下外袍,嫌弃地推他去后方沐浴。
内间的门忽地被人推开了。
姬忽猝然看过去。
是阿九。
他放下戒备,看向睡眼惺忪的幼子:“阿九怎会在这里?”
阿九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解地看着洛云姝:“阿娘,我怎么会在这里。”确切来说,是怎么会被阿娘藏到密室里,但他没说。
阿娘把他抱进密室,似乎还给他用了昏睡的药——但阿娘还不知道,他几日前偷偷学会了用毒辨毒,早早察觉到了,因而没有喝下。
洛云姝维持着冷静,道:“你玩累睡着了,既然醒了,就跟濯云姑姑回你自己的屋子里睡吧。”
阿九没多问,他总是无条件相信阿娘的,阿娘是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人,他跑出来只是因为透过孔洞看到了爹爹身上的血,想起陈大。
他怕爹像对陈大那样对阿娘。
目光扫到爹爹身上的血,阿九抖了抖,小脸上露出慌乱。
姬忽微怔,敛神道:“阿九别怕,爹爹只是受伤了。”
洛云姝将父子二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忙道:“阿九,阿娘这就催爹爹去沐浴,你回你房里吧。”
说完推姬忽去了后方的温泉小院,阿九却回去。
他死死看着桌上姬忽的茶水,清澈茶水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成猩红的血色,很像爹身上的血。
某些记忆突然席卷而来。
阿九掀开了杯盖。
片刻后,他唤来外头候着的濯云:“把爹爹的茶端进去吧。”
-
温泉小院。
洛云姝给姬忽褪去外袍,姬忽看着氤氲雾气下她姣好的面容,想到长子落在温泉池里的玉佩。
他说起今日的事:“我已派人去寻子御下落,若能寻到,我会念在父子之情留下他性命。”
正说着,濯云端来茶水:“九公子见茶还温着,让婢子送过来。”
姬忽笑了下:“难得他有心,和他的长兄到底不同。”
今日的戒备犹在,他本不想饮下这杯茶。想到长子,这份与戒备相伴的内疚从长子身上转嫁到幼子这里,他端起幼子的茶饮了一口。
茶入了腹,姬忽清醒几分,回想起片刻前发生的事。
如今看来,的确是子御做局。
他同洛云姝分析:“若太子今日出事,姬家必会受牵连。因而我势必会以护住太子安危为先,先与子御护送太子殿下离开。如此一来,子御只要事先派人在周遭埋伏,解决掉我的护卫,便可弑父。事后旁人皆会认为我是为救太子而死,他不仅能除掉我,还能以我的长子之名得到我的部下扶持,顺利地接管姬家。”
姬忽冷笑了下。
“我本以为子御就算有野心想取代我,也只会选择用更迂回的方式,一步步削去我的权势。否则我若突然死去,我的部下定会起疑。没想到他设了这样一个局,倒是剑走偏锋。”
如此果断的一个孩子。
假如他不曾因父亲的教养与他为敌,他将是他的骄傲。
遗憾之余,姬忽仍有一处想不通,长子被他推下悬崖许是因为不知道他这个父亲有多忌惮他。但既然准备了杀他,又为何不多作防备,在周围布下更多人手?
似乎有哪一处漏掉了。
洛云姝把姬忽的外袍放在一边,打断了姬忽的思忖。
她幽幽问道:“你回来时,身侧除了昏迷的太子,可还有旁人?除去你自己的那几个人,外人可都知道你和太子安然归来了?”
姬忽淡道:“不曾。”
说罢他倏然抬眸,想起那处遗忘的漏洞是什么了!
回来后,他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人,周武、他埋伏下的几名护卫、无九,还有洛云姝和阿九。
只要在更多人知晓他无恙前,把这些人灭了口,长子照样可以伪造出他为了救太子而“死去”的假象!
他又想起一处遗漏。
当时四下昏暗,他只是凭借长子的背影和沙哑的嗓音判断那是长子,中途车帘禁闭的那段时间里,长子完全可以找一个替身!
但假若是如此,长子为何要放他回到山庄?直接在附近安排人手狙杀他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他是想顺道给别人看到他这个父亲的狠辣,而这个人,不是阿九,就是前妻!
姬忽倏然再次戒备。
“云儿。”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洛云姝的手,被洛云姝推向水里。
身子触碰到水的那一刻,姬忽身上忽然漫开剧痛,与此同时,一把飞刃飞出来,射中了他手臂。
姬君凌矫健的玄色身影如雷雨中的燕,从墙后跃下。
一并来的还有他的护卫杜羽。
姬忽的猜忌成了真。
他目光沉下,看向立在池中的洛云姝,顾不得质问她,出手和姬君凌与杜羽搏斗起来。
但姬忽中了毒,杜羽一个人就轻易制住了他,少年看向这位家主犀利的眸光时,还呆了一下:“郎、郎主,对不住、对不住,不是小的要杀你,是长公子——不、也不对,是您先对长公子下死手的!长公子这是师什么名来着,总归还是占理的……”
少年实在畏惧这位不怒自威的家主,明知他中了毒无法动弹,还是把姬忽捆了个结实才松了口气:“少主!捆好了,接下来如何?”
杜羽目光一转,少主走了过来,却不是朝着他和家主而来。
他朝着池中浑身湿透的年轻继母伸出手:“上来么?”
语气很熟稔,仿佛两人不是继子和继母,而是一对夫妻。
杜羽小心觑向被捆的郎主。
在姬君凌出声的一刹,姬忽猛地挣了挣,不敢置信地看着洛云姝,哑声道:“云儿,你……你是我的妻子,你帮着这个孽障……杀我?”
他看着她,面上流露出一种仿佛被抛弃的失望。
洛云姝揉了揉被攥痛的手,没看姬忽。不是不敢看,而是因为不想看到姬忽面目全非的模样。
她不是什么恋旧的人,只是不喜欢看他扭曲的模样。
本来就只剩张温润好看脸能支撑她这段时日的虚与委蛇,神情再扭曲就连面容都让她心生嫌弃。
她的冷漠让姬忽的心沉了底。
前妻鬓边微湿,半垂着眸子,额间的朱砂痣有着神性的悲悯,犹如被风雨淋湿的玉观音。
可这樽观音不再宽饶他,也不会再宽慰他,在姬忽开口之前,她先说了话,语气较之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冷意:“你一定想说,你当初是不得已,且阿九有净邪珠避毒。但换作是我,哪怕阿九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有不测,我也舍不得。”
她提到幼子的事,姬忽的愤怒短暂被压下,哑声道:“是我对不住孩子,但是云儿……”
突然的水声打断了他的话,姬君凌——流着他一半血的长子,径直下了温泉池,将他的继母抱起来,低声道:“天凉,别泡太久。”
姬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妻浑身湿透,被长子抱出了温泉池。
二人一个花信之年,一个刚及冠,浸湿的衣衫贴着身体,勾勒出年轻而富有诱惑的轮廓。
他看向长子的目光如寒剑:“逆子!你弑父夺权、染指继母!”
姬君凌不以为然,回头瞥了父亲一眼:“父亲,其实我今日给过您机会,但您没要。您为了巩固地位已利用了太多人,我们不希望有朝一日被您权衡掉,只能如此。”
姬忽听着儿子清越的嗓音,他是故意在练兵时营造出嗓音沙哑的假象以迷惑自己。没有立即杀他,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对他下死手。
不,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他是为了给洛云姝看。
姬忽勾出讥讽的笑:“好……好、好!知父莫若子,你当真了解我,知道我素来忌惮你!但同样,知子莫若父,云儿或许被你蒙蔽了,但为父却知道,你其实最像我!戒备、冷情、野心勃勃,我有的你也都有!”
姬君凌手稍收紧。
他头也不回,声线如春夜清寒的风:“儿子的确冷情、戒心重、亦有野心,可我自负且清高,若非您杀我在先,我本不屑于用阴损之法夺权,更不会无缘无故对九弟不利。
“我并不像您。”
说出这句话时,他看了看怀里的洛云姝,父亲和他对峙,她竟置身事外地走神,当真没有心。
洛云姝在回想今日的事。
姬君凌答应过她会留姬忽一命,这点她完全不用担心——她这些时日多少摸清了姬忽的势力分布,和其中的关键之人,没有她提供的信息,姬君凌即便杀了姬忽,也要再费一番功夫。且留下姬忽,她再帮着与那些人周旋,姬君凌的嫌疑会少一点,还能得到姬忽旧部的支持。
这就是她的价值,也是她暂且不担心姬君凌过河拆桥的筹码。
她本以为姬忽虽忌惮,但不会当场对长子赶尽杀绝,可他竟狠心到直接把姬君凌推下悬崖!
她一个外人听了都后怕。
姬君凌再理智也难免失望,怕他气不过直接杀了姬忽,洛云姝牵了牵他的袖摆,低声道:“长公子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亲昵的动作落入姬忽眼里。
她揪着姬君凌衣袖的手亦在揪着他的心,姬忽心口剧痛:“你……你们背着我有了苟且?”
洛云姝不想再理会他。
但他口中的“苟且”却在她心里划过涟漪,对于一个要面子的人而言,“苟且”这个字眼怪羞耻。
这个浴池,还是上次她情蛊发作后和姬君凌亲昵缠绵的浴池。
当时姬君凌将她按在石头上,就快要做到最后一步。
而现在,姬忽被姬君凌的护卫按在溪石上,正是他的前妻和他的长子曾经在其上缠绵过的那一块。
好别扭的感觉。
在厌恶的人面前,洛云姝格外要风度,她不想被姬忽看轻,嗤讽她不甘寂寞,明明身上有着前夫的情蛊,却连前夫的长子都敢染指。
她挣扎着要从姬君凌怀里出来,手却被他握住了,他看着她被攥红的腕子,低声问:“是他弄痛你了?”
洛云姝气息一窒。
小畜生怎么还火上浇油?!
她想严词纠正他,姬君凌垂下凤眸暗示地看她一眼。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怪有默契,洛云姝当即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对姬忽有怨气,看出姬忽极度在乎他们的“私情”,要故意当着姬忽对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幼稚。
她乜了姬君凌一眼,青年不顾她嗤讽的眼神,径直抱着她往里走:“你体弱不宜吹风,先进去说。”
姬忽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脑中蓦地浮现他的长子和他心爱的女人在温泉池中纵情交'欢的画面。
他一直视情慾为肮脏之事,不舍得玷污对她的情意,更不舍得玷污她,可他的长子,却在他看不到的地让她染上了情慾。
甚至她可能是因为从他这里得不到满足才会与他的长子苟且。
想到那些画面,姬忽心口突地绞痛,喷出一股鲜血!
少年杜羽顿时慌了:“长、长公子!郎主给您气得吐血了!”
吐血了?
洛云姝讶异回头。
他了解姬忽,他心志坚定,体格亦健壮,不会气一气便吐血。
只能因为她在她发间抹的毒。
但她因顾及姬忽身上有情蛊,他若死了她也会受波及,因而用的只是会使人筋骨乏力、失去知觉的毒,根本不会让姬忽吐血。
是哪一处出了岔子?
担心姬忽中了别的毒,洛云姝忙回过头要去看看他。
姬君凌收紧臂弯,轻轻地掰正她的下颌:“别再看他了。”
他把她抱入内室的榻上。
洛云姝撑起身子想出去看看姬忽,姬君凌按住她,目光深深:“我带了郎中,不会让他死。”
而后挑衅似地捏住她衣带,轻轻一挑,缎带散了开。
第26章
026“长公子,我们抓到了郎主身边……
时下衣衫样式简约,姬君凌只轻轻一挑,湘色的外袍如淋湿的落花散落开来,露出外袍下的里衣。
洛云姝身上衣衫皆湿了,里衣薄薄的丝质料子沾了水宛若不存在,沾在她的身上,起伏凹陷都被勾勒无遗,就连里衣之下抱腹上绣着的一朵梅花和雪山的轮廓也若隐若现。
姬君凌手触上她的唇角。
那一夜的记忆席卷而来,突然变得真切,洛云姝颤了颤。
他的手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游走至颈侧,洛云姝的肌肤因他的触碰而泛起淡淡异样。
她实在是太敏感了些,敏感得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甚至顺着他游移向下的长指,微仰起脖颈。
姬君凌笑了下。
他满意的笑让她猝然清醒,洛云姝回过神,攥住他抵在她锁骨上方的长指,冷声道:“你……你够了!你答应过我,以后只以晚辈之礼待我的,事情还未办成就要反悔么?”
她眼里寒意和怒意交织,如被霞光点燃的清雪。
姬君凌和她对视了一瞬,又看向被她攥着的手指,他是武将,身量又高,手指生得修长粗大,而她的手纤细柔软,紧紧攥着他手指时,犹如柔软丝绸缠上蚺结青筋的粗壮大树。
她裹得很紧。
姬君凌的手指微动,非但没取出,还盯着她,硬生生将指端怼至她的手心里,指甲剐蹭着触感敏锐的手心。
比痒更怪异的酥麻在洛云姝手心荡漾开来。似被蛇蛰咬,如有一道火星子在手心炸开,直窜入心里。
姬君凌的手在这时候往回缩了缩,她却没有回过神,出于戒备还是别的本能,她攥得更紧了。
他眸光一深,凑近了一步,往回收的长指直直往她的手心抵。
随后任她攥着,他像磨剑般,长指在她的手心的夹裹中,来来回回地轻磨慢碾,十分暧昧。
似乎充满暗示的动作,勾出洛云姝身体里隐秘的野性的本能。
她不由并紧膝盖,在他的指尖再次挠刮她手心时,她紧抿的唇瓣忽地松开,溢出一声低吟。
声线柔颤,妩媚至极:“嗯……”
与此同时,姬君凌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身子亦前倾了下。
在他即将把她压在榻上之时,洛云姝猛地松了手,将他用力推开,愤然道:“别太过分!”
姬君凌挑起眉:“过分么?”
他看着自己的长指,被她手心紧紧包裹的触感还在,她手上水渍未干,被她手心捂得温热,湿热泉水沾在他手指上,在烛光下润泽淋漓。
他倾身走近了一步,方才被她攥着的长指轻轻地触上她额角。
“是您先反悔的。”
“我?”洛云姝余光看着他的长指,又难堪地挪开了。
姬君凌湿润的手指从她的额角,拂过她面颊,停在她颈侧。
清濯微寒的声音有了些许起伏:“是您答应了晚辈,只留他一条命,其余事不必多管。”
洛云姝眨了眨眼。
他这话听来怎么有些怨怼?
她目光闪烁了下,最终决定不将蛊的事告知他,只说:“我知道你怨恨他,他两次要害你,别说是你,我都觉得气恼。但我留着他有用。”
姬君凌反问:“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情根深种么?”
他观察着洛云姝神情。
从前他的确一直以为她痴恋他父亲至深,如今也不认为她已不再爱他,但发现她对他父亲的爱很古怪。
譬如今夜,不得不和爱人反目,她甚至没有质问,平静得可怕。只是在姬忽吐血时略微紧张。
此刻面对他的质问,她眸光闪烁一霎,又很快平静:“我对你父亲有没有情不是长公子该介意的事,你大可放心,今夜我已彻底对他失望,不会让他再次成为你我的威胁。”
姬君凌对她的话感到困惑。
情究竟是何模样?
他不懂亲人之间的情谊,更不懂情爱,一切都是遵循本心,想要就夺,不想要就置之不理。看着她对父亲的态度,他更发觉自己不懂“情”。
但这不重要。
他从来不是饮酒前还要问问自己为何想饮酒的人,他收回手,恭敬又随意道:“您如此说,晚辈便放心了。”
两人之间恢复原状。
姬君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提步朝外走去,经过屏风处时,顺手扯下屏风上的干帕递给她:“天凉。”
突如其来的体贴让人颇为意外,洛云姝接过帕子。
-
姬君凌在附近预先安插了人手,以保护太子为由趁机调过来,有洛云姝提供的信息,山庄各处姬忽的眼线很快被清理了,只剩不知情的仆从。
周武带去寻找姬君凌的护卫也在途中遭遇伏击,无一生还。
待太子醒来,随太子巡营的部从也逃出生天赶了过来。一并赶来的,还有留在洛城的楚珣等太子幕僚。
众人仔细回想,都认为问题出在了巡营时饮的茶水中。
又是一番连夜的彻查。
天光散落之际,太子遇刺的消息也如熹微晨光传遍洛川。
姬家家主为保护太子中了涂有剧毒的暗器奄奄一息、其长子姬家长公子也在与贼人搏斗过程中受了伤。
姬家群龙无首,翌日清晨,姬君凌赶回洛城料理族务,昏迷不醒的姬忽则留在山庄养病。
太子少师、亦是姬老太爷的义子楚珣站出来支持姬君凌暂任家主。
支持姬君凌的除去楚珣之外,还有姬忽的旧部,此次遇刺背后疑点重重,但明面上,他们看到的是姬忽和姬君凌父子都险些身死。
主子命悬一线,曾被主子忌惮的少主成了他们唯一能信任的人。况且主子包括他心爱的女人和偏爱孩子都在姬忽手中,哪怕他们怀疑姬君凌,也不得不为了主子的安危暂且支持他。
这位长公子是老太爷一手教出来的,手腕比其父更为强硬,很快,便让姬家内外恢复了秩序。
包括洛城外的云昭山庄。
在山庄的仆从看来,云昭山庄的主人虽生死未卜,但山庄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他们不会留意的暗处,姬忽的眼线都换成了姬君凌的。
对此,洛云姝并无太大感觉。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别像从前那样限制她和阿九的自由,她都懒得搭理,姬君凌答应她会继续帮阿九寻药,她和姬忽之间还有情蛊,暂时也离不开洛川,不如先待着。
她真想走时,谁也拦不住。
唯一令她不安的是无九,那夜无九趁机逃走了。
她已派人去追,送回的消息却是无九半途坠崖,不知所踪。
-
云山阁中。
洛云姝牵着幼子来到其父病榻前,阿九定定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爹爹,猝然后退。
他清稚的嗓音变得沙哑:“阿娘,他……怎么了?”
洛云姝琢磨着他的措辞。
从前阿九都是称姬忽为“爹爹”,怎么如今只剩一个“他”。
她想到那个可能性,问阿九:“阿九,是你么?”
阿九咬了咬牙,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冷。
他说:“是我。”
洛云姝看着平静得近乎冷血的孩子,问他:“为何这样做?”
为什么要因为姬忽变成这样。
她的询问让阿九面色猛然刷白,他看着自己的手,黑白分明的眸中萦绕着无措。他怕阿娘厌恶他,他答应过阿娘要做个良善之人。
但阿娘没有,她在他跟前蹲下身:“阿九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阿九点点头,沉静眸中又被痛苦覆盖住:“是,阿娘,我都想起来了,是爹爹,爹爹杀了陈大,其实一开始,他要杀的是我和长兄。”
夫子都说他“博闻强记”,他的确记东西很快,印象深刻的事情能记很久很久,那些血红的画面就和他们的对话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阿娘用迷香套他的话时,连带那些遗忘的细节,他也全都记起来了,五岁不知道爹爹和陈大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八岁的他读过许多书。
他知道何为“苦肉计”、何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爹爹用的就是苦肉计,而他和长兄是爹用来套住狼的孩子。
阿九漆黑的瞳仁麻木:“我想假装不知道,那天晚上,爹爹他身上染了血,他还那样看我,不公平……”
不公平,是爹爹让他变成了怪物,他却因此厌恶他。
他守着这个秘密,怕外人知道,更怕爹爹知道——爹钥匙知道了,会不会像对陈大那样对他和阿娘。
他在爹爹的茶中加了几滴自己的血,“我怕他伤害你,但我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阿九急剧颤抖,但较之上次离朱走丢,洛云姝没有过多波动,只是攥住儿子的手:“阿九,你的血里虽带着毒但至多只会让他中毒时更为痛苦,但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另外,你记着,爹爹病倒是因为救太子中了毒箭。”
她告诉他:“别与旁人说起此事,也别再自责,忘掉它。但千万答应阿娘,以后你万不可再轻易用毒,尤其是对无辜之人,知道么?”
阿九停止颤抖,郑重点头。
洛云姝让濯云带他下去休息,她看着榻上失去知觉但依旧能听到旁人对话的前夫,没有憎恨,只有近乎冷漠的怜悯:“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何要联合他了吧……阿九本该无忧无虑,因为你他才变成现在这样。”
-
太子遇刺的事最终有了下文,吴王也如计划中被牵扯入局。
证据确凿,太子党的人纷纷攻讦吴王,纵有母族撑腰,那位王爷最终落了个弑杀太子的罪名。
“刺杀储君之罪不同寻常,吴王起初否认刺杀太子,自称是当年被父亲横刀夺爱,才要借此机会报复。”
山庄厢房里,洛云姝在调制解药,听对面姬君凌说着此事。
她早就料到吴王的结果,并不十分意外,随意赞了一句“长公子算无遗策”,便继续手上动作。
躺在榻上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昨日洛云姝去见一个旧识,这少年是旧识收留的一个病人。
她把人带了回来,倒不是出于心善,而是她发觉少年曾中过天蟾教的毒,如今会用教中之毒的人只剩她和离朱,此毒十有八九与离朱有关,藉由这个少年,说不定能查到师弟下落。
人刚捡回来,姬君凌就来了。
姬君凌看着她为少年调解药时耐心的动作,淡道:“这少年身份您可查证过?是否与父亲有关。”
洛云姝自然查过,她故意把问题甩给他:“这不是长公子应该考虑的事么?我不需要权势,大不了带阿九隐居,不怕你父亲的报复。”
姬君凌低声笑了。
其实他查过,此人与姬忽无关。
他是纯粹不想看到她照顾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少年。
为何不想,他也说不清。
姬君凌没再说话,看着她手上动作,洛云姝刚调制好解药,解开少年的衣襟就要涂药。
姬君凌按住了她的手,
洛云姝想起上次被他挠手心的暧昧,倏地抽回手。
姬君凌则接过几案上的解药,亲自给少年涂上:“您是长辈,这种事应当由晚辈来代劳。”
嗤,装得倒像个孝子。
洛云姝掏出帕子当着他面擦拭着和他触碰过的手。
姬君凌给少年喂过药,又简单处理了伤处,解掉少年衣襟时,他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少年,洛云姝看不到少年伤处情况,只能凑近了些。
姬君凌又挡住了她视线。
他淡淡回头看她一眼:“您身为长辈,不应自重么?”
什么鬼话?洛云姝白他一眼,坐到边上:“别把人给我治死。”
姬君凌没说话。喂下解药后少年很快醒来,他告诉洛云姝他名唤亭松,是一个江湖掮商培养来为他窃取奇珍异宝的死士。数日前他第一次出任务,却发现要盗窃的奇药是一个老郎中费劲千辛万苦为孙儿寻来的救命之物。他于心不忍,偷窃得手后又将奇药送了回去,任务失败,主人大失所望,为了杀鸡儆猴,给他服了致命剧毒。
亭松恍惚记得:“是那个老郎中救了我,后来……”
洛云姝接过话:“后来,我去那位老郎中家中做客,见到了昏睡不醒的你,发觉你曾中过毒,因毒出自我的师门,便将你带了回来。”
她顺势问起此事,亭松仔细回忆:“半年前我遇到一个戾气十足的小孩,他想拜我为师、跟我学剑术,我拒绝了他,过后才发现自己中了毒。郎中曾说此毒并无大碍,我就也不在意。”
半年前姬忽还未寻来离朱,洛云姝略显失望。
少年重获新生,看向救了他的洛云姝,犹如看家中长姐。
洛云姝不禁想起离朱,她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这少年倒是个好人选,便道:“既无处可去——”
姬君凌长指点了点,接过她的话:“不若随我入军中。”
洛云姝眉头压下,不悦地看他一眼。少年看着二人,询问道:“敢问夫人,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洛云姝接话接的很快,挺直脊背,扫了眼姬君凌:“他啊,是我的晚辈,你唤他大公子。”
亭松讶异:“原是贵府公子,可您二人看着年纪相仿……”
姬君凌淡声:“是前继母。”
说完他跟在洛云姝身后,负着手随洛云姝一道出了门。
手还虚虚扶在她腰后。
室内的少年满脸愕然,这对继子继母更像一对夫妻。
-
洛云姝和姬君往外走。
虽然不大高兴,但姬君凌的确如他所承诺的那般以长辈之礼待洛云姝,对阿九亦有兄长风范,扳倒他父亲后二话不说,派人至江南江北给阿九寻药,从前姬忽遍寻不得的奎山丹木,短短半月就有了下落。
洛云姝这才明白,不是姬忽找不到,是他不想太快找到。为了不让她离开,他竟用阿九的安危牵制她。
姬君凌从她眼底看到一抹讥讽的笑,心里被这抹笑抚平了。
但还不够。
她还未对父亲彻底失望。
他又道:“上次您说的事,晚辈已经查到了。父亲寻来了一个与七七相像的孩子,让其失去记忆,暂时冒充七七稳住楚珣夫妇。晚辈已派人协助楚家寻人,可惜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恐怕希望渺茫。”
洛云姝心里虽有数,但当真听到仍一阵恍惚。那个乖巧的小女郎不知沦落何方,或许已不在人世。
“姬忽这……”
“这简直丧心病狂,对么?”
姬君凌揽住她的腰扶稳她,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知礼地松开:“这难道不足以让您彻底失望么?留着父亲,对您,对晚辈,对阿九甚至无辜之人都是个隐患。”
洛云姝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想趁早杀死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强烈。
但她和姬忽有情蛊,姬忽苟延残喘,情蛊就不会异动,一旦他死去,情蛊反噬,她也好不了。
好在眼下不仅她需要留着姬忽,姬君凌也需要至少让他再活三四个月,他现在不过是在提前说服她。
没到那个时候,洛云姝还不想借助姬君凌去寻无九,免得他知道蛊的事。
她淡道:“横竖那是几个月后才需考虑的事,长公子不必担心,说不定到时候舍不得杀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姬君凌走后,她返回亭松养病的厢房:“小子,我救你可不是白救的,你也很想报答我,对吧?”
亭松郑重点头。
洛云姝又道:“你的毒三日就能尽清,帮我去寻一个人,如若半月内寻不到,就南下去找一位擅长解蛊的能人异士。”
亭松应下了,三日后,他的毒刚解清,少年便负剑下了山。
与此同时,洛城中,姬君凌的心腹来到少主面前:“长公子,我们抓到了郎主身边那位苗医!”
第27章
027她的唇吻过他的喉结。
“杜羽,你出来得晚,那位苗医到底和长公子说了什么?长公子这会怪得很,别是被下了蛊。”
“长公子没让我听,应该是好事吧,我看到他好像笑了下。”
“……”
姬君凌的书房外,季城小心觑了眼屋内,实在是担心。
他们抓来的那个苗医曾是郎主的人,此人会岐黄之术,还懂用蛊,这就罢了,人还很会钻营取巧。
一见到长公子,那个苗医就把郎主出卖了,声称自己是被逼无奈,求长公子放过,还说他知道不少机密,要屏退周遭人,私下告知。
那心术不正的苗疆人一说,季城和杜羽先后被遣到门外候着。
门吱呀推开。
无九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了,见到季城和杜羽,摆出一副自己人的姿态恭敬问候:“往后二位多关照。”
季城面上未显鄙夷,象征性地应了声,杜羽则藏不住事,狐疑地看了无九一眼:“你老实点,要敢给少主下蛊,我把你脑袋削了!”
说完伸长脖子朝书房看了眼。
书房中未点烛,正值黄昏,离窗近的一边被霞光染得处处如同镶金嵌玉,离窗远的地方依旧阴暗。
姬君凌坐在半明半昧的房中,霞光勾勒出清俊侧颜。
一道霞光落在书案上,他抬手过去,长指顿时被绮丽霞光染红,乍看仿佛女子唇上沾着的胭脂。
他看着长指,半垂的凤眸显出介于狩猎和暧昧的神情。
她手心含着他手指时很软。
但他也尝过她的唇。
姬君凌凤眸在霞光下尤其昳丽,长指缓慢地勾了勾。想到什么,他的眸光逐渐染上一层晦暗。
-
转眼又临近望日。
入夜,洛云姝沐浴过后从浴房来,心口忽然窜上牵扯似的痛。仿佛有一根针扎了她的心口一下。
麻烦,是蛊虫在骚动了。
这是姬忽“病倒”后蛊虫第一次骚动,早在给他下毒时,她就特地在毒里加了些能抑制蛊虫的东西。
也不知道她的毒能不能稍稍压制姬忽体内的母蛊。
她决定先忍着试一试。
洛云姝捂着心口,来到与密室相隔只有几十步的茶室。
茶室中未点烛火,洛云姝屏退侍婢,独自静坐着,要借赏月分散心神,刚坐下没一会,身上蛊毒开始骚动时,濯云隔着纱幔道:“郡主,长公子来了,说有些事要问一问。”
听到“长公子”三个字,洛云姝心口颤了下,古怪的酥麻窜开,她想起几次错认时的荒唐:“我身子不适,让他留封信,我稍后看。”
濯云没有回答,似乎在为难,洛云姝朝外一看,纱幔外影影绰绰映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
是姬君凌,他过来了。
几乎下意识地,洛云姝扶着凭几起身退了几步。
事已至此,她稳住声线:“你……长公子来是有什么事?”
姬君凌没说话,略一抬手示意濯云褪下,濯云犹豫看了眼郡主,但不敢得罪他,福了福身退下了。
他朝洛云姝走来。
从珠帘的缝隙漏进来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昏暗的茶室。
清冷的月光在姬君凌身为武将健壮高挑的身形勾勒出一个轮廓,他方及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素来冷淡沉稳的神色隐入夜色,只剩下少年将军的英姿飒爽,像方长成的狼,有着少年的干净和青年的硬朗。
洛云姝似被一根线扯着,不由自主地定定看着他,喉间本能地吞咽,简直像狐狸见到肉。
若是别家公子,她倒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尝一尝这块肉。
但这是阿九的血亲兄长。
她没那么饥不择食。
洛云姝蹙着眉,故作冷淡道:“既来了就快问吧,但我今日身子不适,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姬君凌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依旧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她。
沉默良久,他才问道:“吴王行刺太子的事引发朝局动荡,晚辈近日接管了城外大营,离此处只有十里,闲来无事,想到父亲便来看一看。”
他清冽的嗓音透出低沉磁性,恼人地钻入洛云姝耳边,身体里的蛊虫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迎来了短暂的舒适。
姬君凌虽让她舒坦了些许,但洛云姝仍有些气恼。
她还以为他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事,既然没事,深夜来打扰她是不是太无礼了?她想搬出他们之前的约定提醒他,可刚一张口,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竭力阻止她。
送客的话被咽下去:“你……既然来了,就坐一坐吧。”
她方这般说,姬君凌笑了下。
洛云姝心却更乱了。
她根本不打算留下他,一心想赶他走!是她的情蛊告诉她,不能赶他走,他留在这里她会好受些。
困扰她已久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为何她的情蛊非但不排斥姬君凌,反而让她极度想靠近他。上次温泉池是这样,这次也是。
因为姬君凌是姬忽的长子?
她曾听师父说过,南疆的蛊术分为几个派系,南派的蛊虫诡异,母蛊多以中蛊者的血肉为食,因而不排斥与此人血脉相连的至亲。
可之前师父称她的蛊并非南派的术士所下,因而洛云姝一直觉得是她的体质让蛊错乱了。
但如今看来或许不是。
是无九唤醒蛊虫所用秘术来自南派,让情蛊生了变化。
洛云姝心里蹦出个想法。
都说父债子偿,那以后蛊毒发作时,她是不是可以让姬君凌来解?不受控制的念头一出,她被吓了一跳,兀自退了一步,斥驳了心里的声音:“不行,这不行……”
她一心想着蛊的事,忘了身后有个茶桌,姬君凌迅速扶住她腰肢,将她勾了回来:“您身后有东西。”
洛云姝身子因蛊毒无力,一个没站稳撞入他胸口。
唇畔擦过姬君凌颈侧,他圈着她腰间的手倏然收紧,移到她的发间,低声问她:“为何我不行?”
洛云姝没有余力思索,推了推他:“你是我的晚辈,所以不行。”
她说话间唇瓣嗡动,若即若离地触着姬君凌颈侧。
他呼吸停了一息,放在她后脑勺的手似逗弄似安抚地揉了揉她发间,慢悠悠道:“晚辈还没问您是什么不行。”
洛云姝蓦地回过味。
她不小心竟说漏心里的想法了,可他不知道情蛊的事,又怎能猜到她说的不行是他不行。
还是说他找到了无九?从无九那得知了些什么。
洛云姝忘了从他怀里离开,身子半依偎着他抬头看他。
茶室昏暗,她看不清他神情,只看得到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
对视的瞬间,心口一紧,二人相贴的身子轮廓变得无比清晰,肌肤相贴处泛开隐秘的快意。
洛云姝要推开他的手改为揪住他衣襟,她勉力忍着身上难受反问他:“那长公子……指的又是什么?”
姬君凌默然,低头端详洛云姝,回想那位苗医的话。
“南疆的蛊分为南北两派,郡主师门是天蟾教,乃是北派,而南派的用蛊路数专克北派,而郡主体质特别,平日不容易中蛊中毒,一旦中了南派的蛊便不易解。”
“郡主和二爷中的是情蛊,不过此蛊有些漏洞,二爷的母蛊对中母蛊之人的血脉至亲并不排斥。”
情蛊。
姬君凌轻声笑了。
原来她不过是因为情蛊才对他父亲“执迷不悟”。或许也有情,但离不开定是因为情蛊。
那苗医还说了:“欲将蛊引渡到您的身上,需先试试郡主蛊发时对您是否排斥;且需郡主配合,渡过去后亦会反复,需待蛊彻底适应您。”
思及此,姬君凌手有分寸地从她发间移开,恭敬道:“晚辈只是听说周武没死,担心父亲的事生变,特来请示您。既然父亲可以庇护您和九弟,为何晚辈不可以?
“那您,以为是什么不行?”
他完全松开了她。
洛云姝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蛊发让她体弱,险些没站稳,只能用力揪住他。她想去找姬忽,靠近他来解蛊,又心生厌恶不想见到他。
既然姬君凌不知道蛊的事,在这前提下用用他也无妨。
是他答应她会以长辈之礼待她,他不能毁约,过后她说发病认错了翻脸不认人他也没辙。
正好也试探试探他有没有那种……不该对她有的心思。
洛云姝用了千百种好处说服自己,虚弱道:“你在说什么……抱歉,我实在不大舒服。”
她推开姬君凌,兀自往回走,可刚一迈步,身子就摇摇欲坠。
“当心。”
姬君凌轻飘飘说了一句象征性的关心,手捞住她的身子,像两年前初见那日一样伸手扶她一把。
他未过多触碰,仅是手隔着衣衫搂着她肩头,洛云姝就仿佛被曝晒炙烤的人得到一滴雨。
她揉了揉额角,顺势倒进他怀里,开始胡言乱语:“……姬忽?我好难受,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说着她又摇摇头,呢喃自语:不对,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姬忽了,你变了,变得心狠手辣……”
说胡话的同时,洛云姝仍倚在姬君凌怀里,脸难耐地贴着他的脖颈,在纠结中借他压制蛊毒。
凉意沁润开来,让她如逢甘霖,但这太尴尬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为了缓解蛊毒,在清醒的状态下千方百计地赖在曾经的继子怀中。
姬君凌并未推开她,也未趁人之危有越礼的亲密举动。
身上在喧嚣,洛云姝得寸进尺,脸颊蹭着他的颈窝。
“唔……你身上好凉。”
本是做戏,可做着做着,蛊毒开始让她错乱,生出了幻觉,就着月光看着揽她在怀的人。
她仿佛回到十六七岁、蛊毒初次发作时:“嗯,你长得好眼熟啊……我想想,是姬家二爷对么?怎么我这样难受,你这世家公子还是这么正经……你也疯一下吧。”
她的唇吻过他的喉结。
还觉得不够,朝着他的喉结吹了口气,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尖温柔舔'舐了下他的喉结。
被含住的喉结重重滚动。
拥着她的人气息一沉,姬君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抬起,看清她在月下迷离的眼。
她又失去了理智,再一次把他认成他的父亲,失去理智彻底认错人后,她的举止反倒亲密大胆了。且这样大胆的时刻只对姬忽才会有。
在已知晓姬忽真面目的情况下,她仍如此迷恋他。
被他扣着后脑勺,洛云姝不满地嗔了嗔,挑衅道:“都说姬家二爷是温润君子,不会是装的吧。”
嵌入她发间的手变温和,手的主人嗓音却噙着危险:“不管我是谁,都是您先开始的。”
姬君凌让她看着自己,手抚过她的青丝间,逐字逐句说完,他将她按向自己,重重吻了下去。
“唔——”
他强势侵入她口中,男子的清冽冷香缠住了洛云姝。
她伸出舌尖要将他探入的舌挤出去,反而被他捉住了,有力的舌尖顶着她的,将她舌尖往里挤。
唇舌交缠,黑暗的茶室中发出来暧昧隐晦的声响。
洛云姝的呼吸也被弄乱了。
强势的吻让她清醒,才记起这不是姬忽,是他的长子。
更要命的是,他在吻她的时候是清醒的。所以姬君凌他……
当真对她有那种悖伦的心思?
洛云姝失控咬了他。
姬君凌结束了这个吻,手依旧将她扣在怀中:“现在,您清醒了么?”
四目相对,洛云姝从他眼中看到了浓烈的占有之意。
糟糕,她好像玩脱了……
她一推开他,他定然会猜出她恢复了理智,洛云姝灵机一动,凝眸看着他,在某一个瞬间仿佛突然清醒,柔婉声音冷下,斥责:“也对……我险些忘了,你已不再是以前的姬忽,你变得面目全非,我不喜欢现在的你,若非留着你还有些用,早就杀了你!”
她故意这般说,意欲掩饰自己在明知是继子的时候投怀送抱的事,还能暗示姬君凌——她只不过是怀念以前的姬忽,对现在的他毫不留恋。
这样姬君凌总能少几分忌惮。
姬君凌深邃凤目露出几分思忖,似乎在思量她的话几分真。
搂住她的手悄然松了开,后退了一步,看来是信了。
洛云姝舒了一口气,蛊毒带来的痛因与他的亲近得到压制,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压下去。这次先这样勉强度过,至于下次,她懒得去思忖。
下次蛊发再发愁吧……
她转身要远离他,却被攥住腕子。姬君凌将她拉回怀中,低沉的声音从后传来:“您还要继续装么?”
洛云姝一怔。她开始装傻:“……姬忽你在胡说什么?”
姬君凌淡淡地笑了声。
随后他的话似张大网罩住她:“您知道是我,不是么。”
第28章
028“情蛊发作了?”
洛云姝定在原处。
姬君凌一步步朝她走来,在她身侧站定:“上次在温泉池中,您将晚辈认成了父亲是真,但这次不同,”
他停顿了。
他的停顿如一根悬在半空的丝线,将洛云姝的心吊起。
又随着他的话落下来——
“这次您是装的。”
洛云姝庆幸这是在夜晚,他看不见她心虚的神情,否则定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她和姬忽之间的情蛊。
她暂且说不清这件事若被姬君凌得知会怎样,她只是下意识不想让他以为她对姬忽毫无情分。
那点虚假的“情分”没有别的用处,但能圈定她和姬君凌的关系。
装也装不下去了,他又不是傻子。洛云姝贼喊抓贼,反问他:“长公子倒好意思问?当初你我合谋的条件是以长辈之礼待我,但适才我主动时,你明明清醒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吻她。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话一问出来,洛云姝自己就懊悔了,万一姬君凌说出些什么诸如他恋慕她的鬼话怎么办?
她再次先发制人:“总之无论我作什么,试探也好、当真发病认错人也罢,长公子都别违背你我约定,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姬君凌颔首附和:“的确,您不愿消除父亲的威胁。”
洛云姝听出他的意思。
原本他们都以为姬君凌得耗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坐稳掌家人位置,但这些日子里多方相助下,他收拢权势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他是想提前杀姬忽了。
留着姬忽,洛云姝心里也不安,即便不与姬君凌合谋,她尚担心姬忽会对她和阿九不利。何况上次她当着他的面,联合姬君凌背叛他?他这样偏执,若东山再起定不会放过她。
姬君凌比她更要忌惮姬忽,他们得彻底杀了他才安心。
但她还在等亭松的消息。
短暂的沉默过后,姬君凌的影子动了动,平静声线似宣纸上没有偏颇的一行字:“您也清楚,晚辈答应您的前提是所谋之事成功。”
说的什么弯弯绕绕的话,洛云姝反问:“难道那夜我们没成功?”
姬君凌道:“原本成了,但如今事出有变,为了彻底成功,晚辈与您的关系也需改变一二。”
洛云姝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声线冷下:“那长公子说说你我所谋之事和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干系?”
姬君凌走到她身边,轻握住她腕子:“您不舍得杀掉他。但他已不是从前的姬忽,您也只能留住那身皮囊,但您说过,我与父亲很像,只论皮囊,我与他又有何区别?”
他的话越发荒唐。
一声一声袭入洛云姝的耳际,她的心跳也越来越乱。
姬君凌指腹揉过她手上最柔嫩的一处,触着她疯狂跳动的脉搏,清俊凤眸在月下肆意而锋芒毕露。
“晚辈未涉情事,但也知道男女之间不过是情与欲。父亲变了,您对他的情也该变了,只剩下欲。既已多次认错人,且与晚辈越了礼。
“何不在动欲时把我当成他?”
洛云姝目光一震,他对曾经的继母说这话简直大逆不道!
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回过神愕然地看着他。
明暗将青年面容的棱角勾画得分明,那双和姬忽相似的凤眸在昏暗中有了独属于姬君凌的清俊锋芒。
和他的父亲不同,他是个野心勃勃且不会掩饰的年轻将军。
他用目光锁住她目光,荒唐而放肆的话侵袭入她耳畔。
“若论亲缘,父亲与您只有一层夫妻关系,却不能让您信任,虽是九弟的生父,却选择牺牲九弟,论爱护九弟的心思,父亲尚不如我,至少我不屑于利用九弟。若谈利益,他的权势可以庇护您和九弟,如今晚辈也可以。
“若只论色相,晚辈与他相像,这张皮囊也不逊色于他。
“况他渐入中年,而你还年轻,即便他不似,日后亦终会有心无力,但他给不了您的,晚辈却能给。”
他说一句,洛云姝退一步,他又不疾不徐地上前一步。
她被他逼得后背抵上墙。
与姬君凌对视着,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大晚上见鬼了。
越礼悖伦的话令人震惊,更割裂的是姬君凌顶着张清冷的面容,说着近乎“自荐枕席”的话。
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就弑父夺权的世家长公子,洛云姝丝毫没法往他是自甘堕落、因为觊觎她而要当他父亲替身的方向想,她更愿意往别处猜——
他怕夜长梦多,又不想言而无信,竟引诱她、让她自己打破他们的关系,好答应提前杀了姬忽!
一定是这样。
也……只能是这样。
她没理由相信一个年纪轻轻就掌权的世家公子会仅仅因为觊觎一个女子甘愿以男色为诱惑当他人的替身。
他太理智了,或许她该告诉姬君凌蛊的事情,否则若他以为她对姬忽情深似海,反而会忌惮她。但洛云姝心里乱得要命,推开他:“你放心不下姬忽欲斩草除根,我也不放心。但我不是色令智昏之人,没了男人不会活不下去,你不必出卖男色诱惑我,再给我些时日,我会处理好。”
说完就夺门而出。
姬君凌并未紧逼,他留在昏暗的茶室中,拂过被她咬伤的嘴角。
“真狠。”
他兀自笑了下。
-
洛云姝“逃”回了云山阁。
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已然不是姬君凌说那些话到底是觊觎她,还是纯粹想斩草除根,亦或都有。
而是姬忽这一个威胁。
她传信给亭松。
半月后,亭松传来回信,称他并未寻到无九,不过见到了那位南疆术士,称可以将她和姬忽的蛊转成寻常情蛊,但也仍需三年才可彻底解除。
三年可能发生的事太多,但也比一直解不掉要好。洛云姝操心的事总算有了着落,眼下还面临另一个难题,便是如何说服姬君凌。
思来想去,唯有用师父留给她的制毒方子,调制出不会致死但能让姬忽在三年内形如活死人且无解的毒药。
即便他的部下察觉,没有解药也无计可施。说不定还会为了解毒寻来离朱,她也可以借此找到师弟。
随后洛云姝开始潜心研制奇毒,转眼又过去一个多月。
因为制毒,她的身子很虚。
蛊毒毫不意外地提前发作,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难受。
因为用毒,姬忽失去了知觉,他体内的情蛊近乎休眠,他本人对情慾的抵触态度也不再能主导情蛊。
这两次蛊毒发作,洛云姝身上的蛊和意志占了上风。
情潮一波波蔓延。
这躁动的感觉对于她而言很是陌生,上次如此还是九年前情蛊初次发作那一日,那时情蛊刚种下,母蛊还未彻底被姬忽同化。
蛊发时他们都失了理智。
也是那次才有了阿九,成婚后姬忽逐渐同化了蛊,他们也成了一对无爱无欲的表面夫妻。
因而对“爱”与“欲”这两样东西,洛云姝都领悟得很浅显。
陌生强烈的躁动生出,蔓延到洛云姝的身上每寸肌肤。
好热,还是很难受。
她刚从温泉池中沐浴出来,身上残存温泉的余热,这余热加剧了情潮躁动,让她坐立难安。
相比解蛊,洛云姝更急于压下这股燥意,可她从前虽爱撩拨姬忽,但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小打小闹。
她其实不擅长风月之事,尤其不知如何才能取悦自己。
洛云姝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话本,她来到后方茶室,找出那本未看完的风月话本,在灯下翻开其中一页。
是一首诗。
什么捻枝头掐朱蕊,拨雪弄春潮,独木入桃源……
写得堪称活色生香。
洛云姝看得脸颊更热了。
她第一次觉得中原人如此虚伪!
要说也不说明白些,为了追求风雅,刻意用那些正儿八经的字眼来隐喻些不正经的事!
辞藻堆砌,极不实用。
洛云姝压下尴尬,身子后仰至椅背,手探入绸缎下。
两只一合,她试探着揉捏。
话本上说要轻拢慢捻,亦可徐徐拉扯,或者揉按。
洛云姝硬着头皮照做。
但却没有体会到那种酥到骨子里的愉悦,因为心里知道是自己的手,因而身心毫无波动。
揉面团似的,毫无感触。
她又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偏爱诱使猎物自己上前来取悦她,自己取悦自己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啪——”
洛云姝一把扔了册子:“什么鬼东西,写得那般旖旎诱人,屁用不顶,中原文人真是不务实……”
糜软妩媚的抱怨声带着暧昧的潮意,在夜半的茶室中散开,清寂的空气变得粘稠,似有春潮沁出。
洛云姝手一顿。
她被自己的声音勾住了。
恍惚间,看到窗际似乎有一道被灯笼拉得长长的影子。
高挑,颀长,像极了姬君凌。
再一眨眼,影子不见了。
他忙着练兵,又怎么可能这样巧地出现在附近?更不可能凑巧在她情蛊发作时来到山庄。想到曾在温泉池的亲近,洛云姝心里燥意泛得更厉害。
一墙之隔的茶室外。
月光和灯笼交相映衬,将一个曼妙的身姿打在窗纸上。
那道身影柔弱无骨,似一枝被春潮打得无力的细柳,无力靠上椅背。
曼妙的曲线贴着竹椅,微微拱起的腰肢轮廓分毫毕现,薄纱下的弧度随着女子急促的气息难耐起伏。
“小畜生……”
咬牙切齿的低骂噙着恼怒,更藏着难忍的春意。
声音顺着窗缝飘出,如一缕轻烟缠住一墙之隔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气息微沉,深邃目光透过窗纸摄住窗后女子的影子,一声轻笑低低响起,隐入夜色中。
茶室内。
洛云姝后背靠着竹椅,手紧扣在扶手上,试图平复自己。
忽而她直起软得像水的腰肢,警惕地聆听着窗外,但许久不曾再听到什么动静。洛云姝揉了揉额角。
她都开始幻听了。
罢了,这情蛊蛊发时原本也不是靠自己就能缓解的。
只要姬忽的母蛊不死,她就依旧能通过靠近他来平复蛊发。
坐在茶室缓了会,洛云姝放弃抵抗,她压下躁动,穿过长廊回到云山阁。按下内间机关,高大的博古架缓缓被移开,就能看到一间密室。
里面囚着姬忽。
想到要见前夫,洛云姝心生抵触,欲推书架的手悬滞须臾。
情蛊躁动,体内的蛊虫不满足于这种情绪而越发喧嚣。冲散了洛云姝别的念头,她迫切地想触碰到姬忽,更迫切地想压制蛊毒。
她猛地推开了书架。
灯笼在一片黑暗的中挤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随着她的迈入,亮光渐次扩大,就如一圈圈涟漪。
密室中的一切映入眼帘。
密室的正中是一架屏风,屏风后是姬忽卧病的床榻。
洛云姝越过屏风,猛地停住。
姬忽睡着的床榻上空无一人,铁链上的锁也被解了开!
难不成是被人救走了?
洛云姝一阵心惊,转念一想又断定不可能,姬君凌派众多高手盯着附近,姬忽那些反对姬君凌的旧部也暗中被铲除得所剩无几。
耳畔传来有人慢悠悠叩击凭几的声音,洛云姝猛然回头。
幽暗角落里的太师椅上,青年身上玄衣融入昏暗里。
但他看向她的目光灼灼。
洛云姝要上前质问,他已先走了过来,深邃目光不离她。
本能让洛云姝退了几步,直到不能再退,姬君凌还在靠近,她手中灯笼掉落在地,人也一屁股坐在榻上:“姬忽呢?长公子把他弄哪去了?”
因为情蛊发作,她嗓音无力,犹如一匹柔软的绸缎。
姬君凌沉默着,先拾起灯笼放在一侧,而后才倾身靠近她。
灯下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放肆。
带着薄茧的手触上她面颊,低语噙着隐隐的温和。
“情蛊又发作了?”
第29章
029往后他的情蛊,我来替您解
情蛊?
这两个字眼从姬君凌口中说出,洛云姝脑中一瞬间空白了。
姬君凌定然找到了无九。
她没有余力思考可能的后果,手撑着床榻要起身离开。
方及冠的年轻公子身量颀长,他俯下身,似一堵墙阻断她的退路,清冷的凤眸暗不见底,透出隐隐的侵略性:“您不是说,我与姬忽很像?”
“父去子继,身为长子,理应替父亲尽未尽之责,往后——
“他的情蛊,我来替您解。”
他的话如一把剪刀,将洛云姝思绪剪成两半,一半为之不安。
另一半在兴奋、战栗,催生出阴暗但令人羞耻的冲动。
既然他知道了情蛊的事……不如顺势而为,反正无论她和他做了什么事,过后都可以用蛊发挽回颜面。
洛云姝目光迷离,在青年俯身靠近她的同时,她也不自觉仰面,二人鼻尖只有一掌之隔,气息相缠。
可她不甘心。
是他故意在此守株待兔,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不想主动。
洛云姝在即将贴近时别过脸。
姬君凌没有下一步动作,只轻巧一揽就让她倒在他怀里。
“既然难受,为何要忍着?”
他话语没有过分亲密,却从清冷的声线透中无形的蛊惑。靠近的一刹那,洛云姝不受控制地想贴近他。手受不服输的劲儿驱使要推开他,腰身却被情潮支配,如蛇一般贴上他结实的胸膛。
她咬着牙:“姬君凌,你到底把姬忽弄哪里去了……”
话音方落,姬君凌本把控着分寸虚虚揽着她身子的手稍用力。
他让她更紧密地与他贴合。
男子与女子身形的差距在紧贴中变得无比鲜明,洛云姝隔着他衣袍能感受到他胸前分明的块垒。
武将的侵略性在此刻凸显。
姬君凌在她退缩前把她转了过来,二人面对着面,他指腹拂过她唇上:“非得他才可以,晚辈就不行?”
小畜生又开始说些混账话了,洛云姝笃定道:“不行!”
嘴唇张合间,湿润唇瓣吻过他的指腹。两人都似被虫蛰咬地顿住。
吻上他手指的触感勾出洛云姝关于上次那个吻的回忆。
情蛊又开始扩大渴求。
她像久渴之人遇到甘霖,本能地张口再次含住他指腹。
姬君凌目光一深,长指往她口腔深处探,放在她腰间的手一重,两人心口贴着心口,不留余地。青年低道:“适才在茶室里,您动情时唤了晚辈。
“想都想过了,做又有何区别?”
耳尖拂过温热气息,洛云姝仿佛做坏事被逮着了,耳垂倏地热起来:“你胡说,我没在想你。”
觉得不够能表明态度,她又道:“我是发觉你偷看,在骂你。”
其实她根本没发觉他在。
她只是情潮汹涌时想到从前与姬君凌的亲昵,又气又恼罢了。
姬君凌没拆穿她。
他配合道:“是晚辈误会。”
生来清冷的腔调在道歉时衬得他宛如一个克己守礼的君子。可他说完这话,薄唇将触未触地撩拨她耳垂。
似要含住,却保持着距离。
只有表面淡漠的妖孽……
洛云姝暗骂着,肌肤在情燥驱遣下生出痒意,忍不住凑近将耳垂送上。
姬君凌成全她的口是心非,他在她贴上来的一瞬间含吮她耳垂,力度极其克制,有着抚慰的温和。
“嗯……”
洛云姝禁不住地轻哼出声。
她身不由己的回应让他的唇更为肆意,默契地往下游走。
最后停留在上次他饮水之处。
这次没有泉水,他将脸埋在那,鼻尖与她锁骨相抵,唇际吮吻。
洛云姝的理智在短暂停歇中归位,她低喘道:“够了……别再继续了,无论如何这样都不合适。”
姬君凌抬起脸,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四目相对,他反问她:“那您想和谁继续,父亲是么?”他在他们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一处时提姬忽,洛云姝羞耻地别过头:“你还好意思再提他!”
姬君凌不为所动,将她拦腰抱出密室,放在她寝居榻上。
这动作背后的含义让人焦灼,洛云姝心中用来拦住姬君凌的线只剩最后一点就要断开。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回可能真的没法继续和姬君凌继续维持明面上的距离,破罐子破摔——就算他能主动退够,她身上的情蛊也不容许她让他退。
身子陷入柔软被褥中,洛云姝看向立在床边的姬君凌:“长公子可知,我曾与他在这榻上行鱼水之欢……”
其实并没有。
她故意将伦'理意味扩大,赌这个中原世家公子自幼所受的礼教之训。
姬君凌身形稍顿,压了上来,语气危险:“那又如何?”
洛云姝:“不如何。我是好心提醒长公子,你今是姬家掌权人,一举一动皆被人盯着,可若你染指了我,你猜他们会不会怀疑姬忽出事并非偶然?”
姬君凌没起身:“这些晚辈自会操心,且我不在意虚名。”
他不在意伦'理,洛云姝在意。
她忍着情燥,转过脸不看他,揪住被褥以让声音不那么妩媚:“不,你是个畜生,但我不是禽兽……”
这次姬君凌来得早,她未像前两次一样意识错乱生出幻觉。
没法清醒地与前夫的长子交'欢。
“您太把他放心上,才会把我当初真的继子。”姬君凌发出介于无奈和轻讽的轻叹,而后起身离开了。
空寂和黑暗一样合围上来。
洛云姝揪着被褥的手收紧,蛊在喧嚣,她喉间不自控地溢出低喘,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勾人。
难受。
嘴唇张了又合,挣扎许久,她都叫不出他的名字——哪怕什么李君凌、赵君凌、陈君凌她都可以唤出口。
偏偏他是姬君凌。
眼上覆落一只温热的手,室内本来昏暗,宽大手掌一落下,眼前顿时黑暗,洛云姝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上方姬君凌清越的声音:“这样您总觉得好些了?”
看不见他面容,洛云姝的理智彻底被昏暗覆盖,揪着被褥的手紧了又松,他的吻在这时落在她颈侧。
那根丝线彻底崩断,情蛊搅弄的大潮冲破堤坝袭来。
洛云姝随着他的轻吻低喘,发颤的手臂顺势缠上姬君凌脖颈。
不够,她拱起腰肢,仰着脖颈让他能吻到更多地方。
姬君凌手顺势圈住她腰间,将她的腰肢扣向他方向,让她不必费力拱起腰身迎合。不紧不慢、如狼巡视领地的吻落在她颈侧、耳后,烧起一片缭乱。
姬君凌的吻往上,来到下颌附近,轻啮着她的下巴。
吻来到唇角,洛云姝避开了。
姬君凌也不勉强。
他重新吻上她脖颈,而后往下,隔着一层衣物轻轻啮咬她的肩头。
刻意的捉弄让洛云姝方得到消解的燥意又悬滞在半空,她咬着牙关轻讽道:“你是狗么……”
她用力按住他脑袋。
旋即洛云姝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她的手应该往左右两边推开,而不是捧着他的脑袋往下按。
可为时已晚,被她按在饱满软枕中的青年猛地扣紧她腰肢,手掌直直往上。他的脸深深埋在那里。
和上次抱她下马时一样。
手亦捏在缎带上,但迟迟没扯。
洛云姝受不了被这样吊着,一改之前的欲拒还迎,嗤道:“长公子是不敢了?还是你想让我求你?”
姬君凌松开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她看到他眼底有浓烈的暗色氤氲,他不否认:“您认为是哪一种?”
一看到那双凤目,洛云姝的羞耻卷土重来,她闭上眼不看他,兀自褪下外袍,只剩一片绣着苗疆纹饰的抱腹。
她双手撑在身后支起身,挑衅地微抬下巴:“都不是。
“你只是——还、不、会。”
姬君凌只回她一声淡得没有波动的笑,反应太淡了。
洛云姝不勾起他的情绪不罢休,轻声叹息:“你不像他,他解女子贴身衣物这种事情上可是熟练得很。”
捕捉到她故意捉弄的心思,青年又是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但现在是您需要解蛊,不是晚辈。”
哼,洛云姝如何不知?
他就是仗着他能缓解蛊毒才如此嚣张,在她因伦'理反复纠结时蛊惑她,在她沦陷时吊着她,现在又在她主动引逗时端出气定神闲的模样。
蛊虫让她从挣扎纠结到大胆、放纵,她得在某处胜他一筹才行。
洛云姝握住他的手,温柔牵至跟前,让他覆在绸布上。
“无妨,来,我教你。”
姬君凌任由她握住他的手。
她耐心教他如何夹捏人心、如何一手掌控,仿佛他是她的弟子,她将他养大、教他本领。但即便她是他师父,甚至仍是继母,他也会以下犯上。
姬君凌大力揉了下,低沉嗓音沾染夜色的浓稠。“这样?”
洛云姝闭着眼“嘶”了声:“愚钝。”
随即又哄道:“轻些。”
姬君凌徐徐慢揉,偶尔隔着绸布夹住绸布下嵌着的红宝石,不紧不慢,不至于让她难受,也不算满足。
他征询的话颇有诚意:“如何?”
洛云姝身子软成一滩水,但不够,她状似惋惜:“还是不对味。”
不对味。
姬君凌低嗤:“晚辈愚钝,属实学不来父亲,亦不想学他。”
他收回手,轻搭在她肩头。
洛云姝看不到他神情,猜测是不是世家公子的傲气和对姬忽的恨让他不甘被她在这种事上作比较。
罢了,如果他就此停下,她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反正她手中还有可以与他交易的东西,就算没有,她也无论如何不会开口求他。洛云姝咬着牙思忖。
忍着蛊燥,她扯过被子盖住光裸的肩头:“看,长公子你也是介意的。既然这样,就悬崖勒马吧。过后我可以当此事没发生,最多一两年,我就能彻底解蛊,那时你也站稳了脚跟,都说欲速则不达,慢一些,对我对你都好。”
姬君凌沉默了,似乎在思索她的话,她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利益。
以为他只是出于利益才如此。
当真心大。
他长指暗示地揉搓着她唇角,慢悠悠地道:“但夜长梦多。”
他的手往下越过那片绸布底端,指尖触上。她的心眼实在太小,只那一点,稍一触碰就让她激动得剧烈战栗。
“你别……”
但她的心又很大,太温柔便无法掌握,只能强硬握住。
姬君凌长指挤入上次温泉池边曾停留过的沟壑起始处:“晚辈的确不知如何解女子衣裳,但我有自己的方式。”
洛云姝抬眸,看到月色勾勒着清俊如冷玉的脸。他紧凝着她的眸子,眉梢微挑回应她嗤笑他生涩的挑衅。
刺啦——
裂帛声撕破月夜。
缠着繁复绸带的绸布碎成两半,飘悠悠地飞在半空。
洛云姝没想到他瞧着矜冷傲然,竟如此粗鲁,忙捂住发凉的肩。
“混账——”
她好胜的心被完整地掌握揉捏。
话也被堵住了。
第30章
030您不擦擦?
吻来得强势又直接。
他们拢共接过几次吻,第一回在温泉池,第二回是上次她蛊发故意将他认成姬忽,姬君凌都强势但青涩。
但今夜他两回吻住她皆是熟稔,强势的辗转混在清冷香气中,有着既像火又像冰的矛盾感。
洛云姝的呼吸很快被搅乱。
她急喘着,手揪着姬君凌衣襟稳住逐渐无力欲倒的身子。
吻到最后,她头晕目眩,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
她含糊地唤他:“唔……”
姬君凌慢下来。
洛云姝趁机张口,打算和前两次一样用尖牙利齿打断这个吻。但姬君凌早已熟悉了她的路数,在她咬下去前撤走:“你是狗么?”
他将她曾说过的话还给她。
洛云姝倚在他怀里难受地喘着气,一个字也不回应他。
半推半就地让他帮解蛊已是突破底线了,她不喜欢他调'情般的口吻,他们再亲密,也充其量是交易关系。
她依旧不想睁眼看他,双臂支在身后平复着呼吸。感觉姬君凌扶着她后背的手一紧,是动念的征兆。
但他没有动作。
即便她闭着眼,洛云姝也感觉到他极具侵略意味的目光覆住。
她狐疑地睁开眼,才想起在那个令人飘飘然的深吻之前,姬君凌撕开了她的抱腹!现在她的身上只剩一件松松垮垮挂在臂弯的外衣。
而他低头,在看原先裹着抱腹的地方,见她睁眼,势在必得的目光从新雪上转移到她面上。
仅是对视,洛云姝身上的情热又躁动了,她骂道:“登徒子!”
姬君凌只笑了声。
他扶着她后脑勺再次吻上来,这回的吻轻柔,宛若新手的摸索。
他的手则以同样的力度覆上适才她拉着他手隔着绸缎覆上的地方。没了绸布的阻隔,掌心的触感柔软温暖,即便上好的美玉也不敌。
姬君凌蓦然怔了怔。
随后他扣着洛云姝后脑勺的手掌收紧,握着她的的手掌亦然,舌尖一来一回,手一紧一松。
温和的吻使得洛云姝思绪得以放松,心口的触感也更清晰。姬君凌掌心的薄茧拂过一点,她猛地一抖,险些要咬了他的舌头:“轻点……”
这位初涉情'事的长公子虽对取悦女子陌生,却深谙她口是心非的习性,抓握的同时,掌心薄茧刻意擦过。
他怀中的洛云姝一阵阵急颤,再也支撑不住,倒入被褥。
二人分了开。
但很快,姬君凌覆了上来。
洛云姝喘着气,后脑勺抵在榻上,腰肢则往上欲贴近他,她整个人弯成了一道拱桥,手也似藤蔓勾缠住他脖颈,如同一尾脱了水的鱼。
她总算体会到话本中说的十之一二,低泣似道:“不够……”
姬君凌第一次听她主动,温软妩媚的嗓音悠长,尾调似乎系着一枚金鱼钩,他自愿被她牵引。
他安抚了一声:“别急。”
掌心回到原地,吻也落回她唇上,继续适才的轻揉。
但洛云姝仍觉得不够。
她喘了一下,握住姬君凌的手直直下行。他的手因她大胆的动作停顿,洛云姝不耐烦地哼了声。
姬君凌明白她未说的话:“长公子只是,不、会。”
他兀自笑了声,手反客为主握住她的一双手按到她头顶上方。
他的吻落下,但不是在她唇上,而在她颈侧。手控住她一双腕子,空闲的那只触到柔软褶裙。
生涩的探寻勾出洛云姝不满的扭动:“你到底会不会,啊——”
姬君凌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寻到她的弱点,只轻轻一拿捏,洛云姝像案板上的鱼,腰肢拱起又重重落下。她猝然尖叫,声音被他吻住。
低语混在吻里:“您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晚辈夤夜在您这里?”
这句话如一个火星子,洛云姝脑袋“嗡”一下炸开了。
急剧又陌生的感觉袭来。
从前和姬忽从未有过,她也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快意。
洛云姝身子僵住,紧揪着被褥,整个人宛若石雕:“先别……”
让她缓缓……
姬君凌指端按着不动,给她喘息的时机。他俯身看着洛云姝,她依旧不忘闭着眼,想藉由不看他忽略他们的伦'理关系,他也暂且任她如此。
他轻柔地吻着她。
下方的手停在唇瓣间,润泽从两边夹挤着他的长指,待她缓过来后,他变本加厉,揉出她更急促的气息。
洛云姝急剧地喘息,人也开始挣扎,但她被他扣着腕子举过头顶,只要一挣扎,便有波澜摇颤。
姬君凌停下了吻,低头看着她,耀目的白光晃在眼前。
他气息收紧。
鬼使神遣地,他低头吻住了,犹如新雪入口,温柔的触感在他唇舌间蔓延开。也在洛云姝心口荡开。
她呼吸滞了一瞬。
脑袋亦是空白,紧闭的眼想睁开,又迅速闭得更紧。
姬君凌他居然,居然……
她难以置信地呆住,耳畔传来极轻的轻吻声,混在黑夜里尤显隐晦,她脑海荡开莫大的震撼。
太离谱了。
她生阿九时体弱,抚育事宜都交由府上乳母,还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姬君凌唇舌吮吻之际,想到他是她曾经的继子,洛云姝蓦地头皮发紧。
那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因他这个荒唐的吮吻达到顶峰。
她推开他:“不可以。”
姬君凌却变本加厉,舌尖打着圈吻她,牙齿也轻啮。下方的手拿捏着的两指松开又收紧,和唇齿一松一紧、一咬一合的节奏相合。
洛云姝被他吻得失了声,思绪七零八落,人漂浮在半空又坠下。
过于强烈的感触让她开始后悔,后悔上了姬君凌的贼船,扭着身子想远离他带来的快意。
姬君凌手上加重了。
不经意间,他拨弄着她唇瓣的手挤入她紧闭的口中。
洛云姝倏然失声尖叫。
她下意识想伸手拨开他,一双腕子却被姬君凌攥得更为用力,只能并紧膝,并紧咬住他的手,但这样不适的存在感反而更明显。
又往两边打开,试图冲淡他的侵略感,可这样反而像是在迎合。
姬君凌头皮一紧。
今夜月光稀薄,铺满半张床的裙摆遮住也一切。但被死死纠缠的触感在黑暗中被放大,变得分外鲜明。
青年克制的呼吸有了波动,他抬起头端详她神色。
洛云姝察觉身前一轻,便知道姬君凌抬起头,他这样的性子一定会在这种时刻捕捉她神情的变化。
她死死闭上眼,偏过脸去:“小畜生,别看……再看我毒死你!”
可她一紧张,姬君凌的手被缠得更厉害,他目光越发危险。
长指勾了勾。
洛云姝脑袋一阵发白,陌生又熟悉的激荡袭来,她彻底乱了理智,开始急抖,姬君凌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目光一沉,手上又加重了些。
洛云姝紧咬的唇瓣一松,溢出一句呜咽,再也没心思留意姬君凌的反应,痛苦的呜咽到了后来逐渐软下,似琴弦的余颤,许久未止。
完了。
思绪很久才回笼。
失神过后,洛云姝睁开眼见到依稀的光影中,映着张清俊面容。
心里犹如被一击。
她急忙闭上眼,不去想他的身份,和他适才做的事。
姬君凌撑在上方静静看她。
这种事他也陌生,从未见过她如此,他气息亦有了波动。
只是一个吻、隔靴搔痒的触碰,她便能如此愉悦。
倘若更过分的呢?
姬君凌沾着润泽的长指落在她心口,拂过之处留下一道湿印。
洛云姝唇上被他拂过的地方似在灼烧,激荡的余韵汹涌过后,身上的蛊毒也安静了,洛云姝彻底清醒,也开始懊恼——母蛊还在姬忽身上,按理说姬君凌若想给她解蛊,也只需要和从前姬忽那样,和她待在一起就够了。
无九或许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姬忽和多数男人一样有欲。故而姬君凌今夜会那样给她解蛊。
可她心里最清楚蛊性。
她还是被他勾着,任由他肆意摸索,打破他们的平衡。
好麻烦。
腰间被轻轻一扯,洛云姝猛然睁眼,姬君凌的手已捏住她褶子裙的一端,似乎不满于此。
她幡然醒悟,抬起仍在发颤的腿踹他,姬君凌握住她脚踝。
“够了……”
洛云姝扯过外袍,被他吻过的地方覆在衣衫下,掩盖住他们的关系,给她道貌岸然的底气。
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的蛊已经安静下来,多谢长公子……”她深了吸一口气:“你可以回去了。”
她心虚地没看他。
姬君凌低笑一声,松开她脚踝,转握住她腕子一把将人带回怀里,捏住她下巴让她看着他。
洛云姝没办法在因他失控后就面对他,一看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想象他顶着张淡漠的脸埋头的画面。
她闭上眼:“干嘛?”
“干嘛?”姬君凌用淡漠的语气重复她的话,“晚辈该问您,我才为您解了蛊,您却过河拆桥。”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他身上:“南疆人难道不知道礼尚往来?”
是那次他深夜来访藏在她帐中时她无意抓到的地方。
这一次掌心的饱满不减上次,甚至格外结实,透出灼灼热意。
洛云姝猛地缩回手,却被姬君凌按了回去,他低头薄唇贴着她颈侧,温热呼吸吹拂过:“该您了。”
刚失神过,洛云姝尤其经不起逗弄,他的唇才触上她颈侧,她就又软下了,这人身上似乎有毒。
即便蛊毒都平息了,与他触碰还是会让她心猿意马。
但是不行,方才那些已经荒唐至极,但还可以用没到最后一步粉饰,要是真的和他越过那一步……
光是想就羞耻。
洛云姝偏头避开他的呼吸,被他按在那里的手也用力绷紧,让紧绷的力度削弱敏锐的触感。
“那本就是交、易。”她近乎咬牙切齿,“是你先背信弃义弄走了姬忽,方才……方才帮助我缓解蛊毒,是你欠我的,我没道理给你善后。”
话的确是如此。
姬君凌本也没打算逼迫她,他更想等她主动送上门。
只是她的话让人多想。
如若他没来,蛊毒让她只能与姬忽和他亲近,适才让她失控人是否会是他的父亲?但姬忽无法动弹,她要如何?握着姬忽的手慰藉自己?
就如适才她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我教你”时那样?
姬君凌残存润泽的手用力按下,洛云姝觉出这其中的深意,捂紧了外衣,幽幽道:“还不走么?”
姬君凌松了手:“是要走。”
他随手拿过榻上落着的一片碎布,洛云姝看清楚了,那是她被撕碎的抱腹,她暗暗咬咬牙。
姬君凌就着那块碎布擦去满手水渍,不疾不徐的姿态秉持着贵公子的优雅,在洛云姝眼里就是挑衅。
她躺下来,姿态慵懒,恼怒藏在暗暗收紧的牙关中。
他淡声问:“您不擦擦?”
虚伪。
洛云姝长吸了一口气,不能动气,她动了气姬君凌就会得逞。
她扯过被子遮住身子,懒而温柔的话语像是一个得到了满足的奴隶主在哄她听话的奴隶:“这你就不用管了,今日辛苦你,回吧。”
姬君凌掀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擦干了手上,他随手将碎布扔了,手搭在她侧卧时腰上凹下的弧度上。
“下次呢?”
相较于她残存春意的嗓音,声音清越如初,仿佛只有她被情慾折磨,而他纯粹只是尽绵薄之力。
洛云姝听得不服:“下次?”
他还想有下次?
没等他回答,她自己先发起愁,不是他想不想有下次的问题,是她每月发作的蛊毒需要考虑“下次”。
麻烦。
姬君凌在她沉默时道:“如若您没有合适的理由,晚辈来给您寻。”
洛云姝翻了个身:“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理由。”
衣裳破了一个洞,还可以缝补,过后还能自欺欺人说衣新如故,一旦衣服完全撕碎,就无法缝补。
他们的关系就像破洞的衣裳。
礼教是一回事,她可以克服,关键是这样下去一切会更乱。
洛云姝从来不是言而守信之人,她翻脸就不认人:“我需要的不是每月解蛊,而是只要情蛊在,姬忽若死了我必受蛊毒反噬,当然,长公子或许想卸磨杀驴,正好把我这个与你合谋弑父的人杀掉。但你别忘了,两年前你中毒时饮过我的血。为你诊治的太医医术精湛,虽说过我血中的毒不会损及你根本,但不知道他可说过,我血中含着的某些东西会遗留在你身上——
“那次我的毒虫溜到你那便是证据。苗疆秘法玄乎其玄,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体内的东西变成毒?”
姬君凌眯起眼:“这就是您放心与我合谋的原因?”
洛云姝反问:“不然呢?我现在的确信你,但不代表我永远会信你,更不代表你永远可信。”
姬君凌敛眸沉默。
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适才一闪而逝的不悦。
但他笃定,他的不悦并非来自她的威胁,为他诊治的太医医术精湛,对苗疆秘术亦有涉猎,说过若她想动用秘法,需得付出巨大代价。
而她惜命,不会鱼死网破。
因此除去姬忽之外,目前他们不会有任何利益冲突。
所以他是因为何而不悦。
因为她的不信任?
姬君凌手指微屈,他何曾在意信任这种虚无之物。
且是他觊觎之人的信任。
他沉默间,洛云姝冷静下来,她温声道:“但那样做我得付出巨大代价,故而只要你不背信弃义威胁到我和阿九,我就不会犯傻。
“且我已让亭松寻了位南疆术士,可先把此蛊转成易解的蛊,再等上两三年蛊会便可自行解掉。这期间我会给他让他变成活死人,即便他的人把他救走,他也没法醒。”
等了许久,姬君凌才慢慢道:“您的意思是您只想彻底解蛊?”
洛云姝:“对。”
姬君凌应得爽快:“好。”
以为他要离开,他却停在外间朝外道:“人带进来。”
第31章
031借您帕子一用
说完他坐回榻边,屏风后传来无九的声音:“长公子、郡主。”
洛云姝噌地坐起来,又因身子绵软无力而倒了下去。
姬君凌扶住了她。
他像个体贴但还不会照顾人的新郎,捞住她的动作自然,但让她以为着他肩头时的角度让她不是很舒服。
洛云姝扭动了下,姬君凌低头问她:“怎么了?”
洛云姝没搭理他,自行调整了位置,无九在外面她并不想出声。
即便无九知道是她,也猜到她和姬君凌有猫腻。但她总觉得自己不理姬君凌,和出声回应他表露出来的含义不一样。前者她或许还能让无九产生是姬君凌觊觎她的假象,后者就是落实了他和她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对她面子的影响至关重要。
姬君凌未意识到她只是靠得不舒坦,以为她是不喜被他揽着,眉尾动了动,但并未松开她。
只朝外道:“说吧。”
无九回过神。
在来之前,他对这位长公子的印象停留在杀伐果断、野心、无情。
听到屏后低声询问时熟稔宛若丈夫面对妻子的语气,才觉出端倪,这位长公子和郎主截然不同。
他的克己、不近女色只存于表面,实则已染指了父亲的女人。
他对自己要说的话有了数:“要想彻底解开二爷和郡主身上的情蛊,可将母蛊渡至二爷血亲的身上。如今二爷的血亲只有二位公子,但因这是情蛊,也只能委屈长公子。”
洛云姝猛地坐起:“不行!”
她心口还残存被咬得发麻的感觉。蛊渡给姬君凌,今夜那样荒唐的事岂不是每月要做一回?
姬忽好歹是个禁欲的人,他对男女之事有心结,姬君凌他没有。
姬君凌没说话,只在她身子发软时扶着她的腰后。
无九顺势劝道:“小的本是二爷的人,按理不应说二爷不是,但郡主有所不知,当初是二爷以小的性命和家人胁迫,不顾郡主蛊发时会难受,让小的唤醒郡主体内蛊毒!二爷心思深沉,小的日夜提心吊胆,郡主想必也是看清了二爷真面目才会大义灭亲!
“如今您与二爷早已和离,已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和长公子更是既无伦理关系,又无亲缘关系,只要外人不知道,便不会损及二位名声。
“且长公子克己复礼,控制着母蛊,二位也不需要有越礼之举。”
呸,洛云姝嗤了声。
她仿瓷啊碰到过,姬君凌是冷淡,但既不克己更不重礼。
他的俗欲……
总之,大得很。
想到那一抓,她仿佛察觉到姬君凌身上传来的热意,便想挪远些避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扭来蹭去,反倒勾起姬君凌刚平息的燥意,他一把将她按住。
“别乱动。”
洛云姝坐在了不该坐的地方,察觉不对,发丝都要竖起来。
他硌在那儿像一个汤婆子,说不上难受,但实在难堪。
她根本忍不住不动,可她一动,姬君凌气息一沉,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手亦警告性地按住她腰肢。
屏后无九的话还在继续,
“当初和二爷的蛊迟迟解不掉是因二爷不愿解,但长公子不像二爷,不会用蛊圈住郡主。小的听说有些高人可转换蛊性,在双方你情我愿的情况下,可以将蛊转成寻常的蛊,便更易解,如此一来,郡主便再也不惧二爷威胁。”
他说的和亭松捎回的消息差不多,洛云姝陷入思量,以至于忽略了臀下坐着那汤婆子的存在。
她思忖时身子喜欢辗转反侧,即便在姬君凌怀中也如此。随着她的动弹,身后,姬君凌眉头凝起,本一派冷淡的面上微变,额角亦浮起青筋。
他眸色骤深,身上喧嚣的冲动唆使着他—别再忍耐。
他绷紧了齿关,手臂一圈,怀中柔软温暖的身体严丝合缝贴上。
掌心按着她,他将下颚抵'在她颈窝,张口虚虚地咬着她单薄肩头,维持着隐忍但蓄势待发的姿态。
他已忍到极限,但她仍不老实地时不时在动,姬君凌收紧齿关。
他控制着力度,但肩头传来的细微疼痛仍惊醒洛云姝,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会在他的火上大力浇油。
姬君凌齿关咬着她,手用力圈着她腰身,可怖的欲念也炽烤她,每处都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但他极力忍耐,除去把她按在怀里,并未对她动手动脚。他从后方紧紧怀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的姿态莫名有着偏执却又依赖、虔诚的错觉。
好像一匹天生会给人带来危险,却偏偏黏着人的幼狼。
像上次在温泉池边蹲坐她跟前,仰面看她时一样虔诚却具侵略性。
不得不承认,洛云姝会被这时候矛盾的他吸引住,她抬起手朝后伸去,在他高挺鼻梁上刮了刮。
像在安抚少年阿弟的长姐。
她越视他为小辈,他越想犯上。
姬君凌挑起眉,浓黑长睫下的目光越发肆意幽沉。
他将她的脸掰过来,但没有如心中冲动那般掠夺她的呼吸,只很近地与她对视,极具深意的目光进入她眸中。
这样的对视比片刻前他让她失控的长指更让洛云姝走神。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
眼定定看着他的眸子,又生出想将他吞下去的冲动。
或者将他按入怀中。
屏风后的无九见他们未做好决定,停下了劝说,四下安静仿若无人。
洛云姝和姬君凌在这寂静中对峙。
谁都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凝着对方,但身体里都在喧嚣。
这一次,姬君凌喉间先动了。
随后,洛云姝也咽了咽。
贴得很近,两人睫梢几乎相触,长睫都不约而同地扇了扇。
不知谁先开始,也可能是不小心,他们的唇瓣轻轻贴上。说相贴也不尽然,似乎还隔着薄薄一张纸的距离。
姬君凌两指捏住她中衣缎带。
适才的肆意撕扯,最里层的绸布已碎在地上,只要轻轻一扯,他们就不必再有多余的束缚。
洛云姝的手按住他的手。
但她没有推开,只是和他的手一道停在那,又无言对视了几个呼吸,姬君凌的手往下扯了扯。
系带的结散了一半。
洛云姝的手仍按着他手背,只象征性阻止了一下。
姬君凌捏住另一侧缎带。
她只有睫羽和唇瓣轻轻动了动,手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姬君凌手一扯,缎带散落。
月色下映着雪。
洛云姝脖颈微微像后仰,露出更多,姬君凌喉间微动。
他的手先覆上,再慢慢低头——
“其实——”
榻上二人倏地停顿住了。
无九的声音在屏后再次响起,榻上的一双人陷入僵持太久,他见局面胶着着,忍不住出面,添油加醋道:“实不相瞒,小的逃走时似乎听说二爷的心腹周武没死,他待二爷忠心耿耿,定会千方百计救出二爷!”
周武这个名字的重要性洛云姝都知道,这是一个莫大的隐患,她清醒过来,推开姬君凌:“你说周武没死?”
无九忙道:“长公子起初在寻找他的下落,周武大抵是受了重伤想来寻小的治伤,在小的居所附近出现过,这才有了小的遇到长公子一事。”
洛云姝肃然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恰当。
长公子虽令人猜不透,他摸不准他对继母仅仅是逢场作戏,还是当真动了情,亦或有别的考量。
但促成郡主同意引渡蛊虫准没错。
他卖力地表现着,试图博得这位新的掌权人认可。
屏风对侧,被推开的姬君凌半垂着眼,凤目不耐烦地敛下。
气息也透着隐隐的不悦。
洛云姝有所察觉,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会有诸如喜怒哀乐贪嗔痴各种丰富的情绪,但姬君凌和阿九姬忽一样,对外表露出的情绪极少,多数时候冷淡、偶尔露出侵略性和戏谑。
但她好像没见过他不耐烦。
像现在被无九打断这般。
怪有意思,洛云姝秀眉一挑,仿佛恍然醒悟,彻底从他怀中出来,翻脸不认人之意十足。
姬君凌周身气息更冷了,他朝屏后道:“好了,你先下去。”
微冷话语让无九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的出声打断了对面,太不合时宜,他忙退下去。
-
罗帐内。
洛云姝和姬君凌面面相觑。
姬君凌朝她伸出手,她不顾他这一动作的含义,拢好外袍背过身去:“够了啊。方才你趁我走神动手动机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后方有浴池,长公子身为武将想必不怕凉水。”
一副全然不顾他死活的散漫。
姬君凌没动,只无言打量着她,稍许才问:“考虑好了?”
洛云姝蹦出俩字:“不曾。”
姬君凌道:“今夜后,我要将父亲送走。我在此等您答复。”
他只给她一晚上的考虑时间,还要她当场给答案。洛云姝深吸一口气,其实给她多长时间考虑,约莫都是一个结果,姬忽对她的威胁比姬君凌和情蛊大千百倍,她不会冒险。
她只是需要再缓一缓。
只要一想到她和姬君凌要绑定情蛊,今夜的一番孟浪都显得小题大做,她眉头就忍不住打结。
洛云姝回头瞥了他一眼:“既然要交易,自应坐下来好好谈,把彼此的条件都提前说好,长公子现在这样,我没法和你心平气和地谈。”
姬君凌毕竟曾是名士之徒,平淡的话中偶尔夹杂文人的含蓄:“是该好好谈谈,否则以您过河拆桥的本性,晚辈亦不放心。”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快活之后就弃他不顾的事,但她毫无愧意,见他还没动,懒声问:“是不会么。”
近乎关切的话满是讥诮。
姬君凌掀起薄而显冷的眼皮看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洛云姝怎么会知道?
她看的话本子里偶尔会有男子少年时期春心萌动时自我安抚的桥段,仿佛每个男子生来都会。
姬君凌他呢?
他这样爱装禁欲的人,是怎么顶着那张无情无欲的脸自我安抚?
反正她做不到。
洛云姝忽地好奇了,矜持地拿着帕子虚虚掩住压不下的嘴角:“这事难道不是天生就会,就长公子不会?”
姬君凌蓦地一噎。
他长到及冠的年岁,过去二十年里,他就从未考虑过这种事。
他冷着脸起身朝浴房走去,经过她身侧时听到一声似乎在故意克制但又丝毫不打算克制的轻笑。
他忽而停住,转身看她。
洛云姝敛起不怀好意的笑,平静问道:“怎么了?”
姬君凌无言地看着她,昏暗给他的凤眸蒙上猜不透的清冷神秘,她不由戒备,担心他要强来。
洛云姝微抬下巴,桃花目攒起刻意的冷淡,刚想撂下威胁让他最好别乱来,及剧烈轻轻抽走她手中帕子。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洛云姝留在原地。
姬君凌瞧着太正经,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他是看不惯她这故作矜持的气人姿态,才要抽走她的帕子。
但片刻后,浴房的帘子再度撩开,姬君凌带着一身水气入内,清淡的皂荚香让他勾人浮想联翩的热意不再,只剩一贯的清冷如霜。
洛云姝本悠闲地半倚在外间的贵妃榻上,见他如此,不由得跟着变正经,坐了起身。
“长公子,我帕子呢?”
姬君凌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姿态端方谨重。
不带情绪地道出两字。
“脏了。”
“你——”洛云姝猛地长吸一口气,又迅速压下去,“你倒是熟练。”
姬君凌仍有些怔忪。
这也是他初次做那种事,熟练称不上,但也勉强。
许是嫁过人的缘故,她身为女子,懂的东西倒是比他多。
他面无表情:“托您的福。”
释放过后,他喑哑的嗓音比平日添了磁性,犹如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揉过耳际。那又是她方用来擦过嘴和手的帕子,洛云姝喉间生燥,没再继续攻讦他,饮了口凉茶。
压下那股不适,她温柔的声线有着理智的冷静:“我想好了,但——”
但得有条件。
姬君凌了然,沉默地抬眼看向洛云姝,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洛云姝长指敲了敲杯盏,在只有月光的寝居中敲击出清脆的声响,犹如蝴蝶不经意掠过静潭。
“未避免你借此拿捏我,转移蛊虫的同时我会让人把蛊转成寻常情蛊,让其日后自行解除。”
姬君凌垂睫默了默。
洛云姝轻抚瓷盏:“长公子是怕你舍不得么……”
姬君凌:“好。”
对他这样高傲的人,激将法果真好用,洛云姝发现一个事。
姬君凌和她一样。
随性、大胆、唯独避讳谈情。若她问他是否对父亲曾经的女人起了龌龊的心思,他会坦然承认,但若问他是不是对她动情他会沉默。
不谈情才能让她安心。
“别的条件呢?”姬君凌这一次开口,嗓音恢复清冷。
洛云姝清咳了一声。
“即便情蛊发作,有些事你也得经过我同意才能……做。”
姬君凌语调平静:“晚辈愚钝,您可否细说是什么事?”
洛云姝咬牙冷道:“别装。”
“您在指男女交'合之事。”姬君凌像谈及寻常事般平淡。
又问:“倘若您口是心非?”
他在嗤讽她今日种种表现,洛云姝暗暗咬紧牙关。
那她会想办法让他主动。
过后再不认账。
在她反唇相讥前,姬君凌将语速放得极慢,道:“好。”
洛云姝提出第三个条件:“说起来这次怎么算都是你先反悔,亭松已经找到了南疆高人,原本其实我极有可能在约定的时间内解蛊,今日答应提前解蛊,说到底是为了让长公子安心。”
姬君凌垂着眸接过话:“您也学了中原文人的虚伪。”
这句话洛云姝很熟悉。
对着风月本子摸索却找不对感觉时,她曾这样低骂过。
原来早在她情蛊开始发作时,他就来了,像等待猎物的狼潜伏在暗处,隔着窗纸旁观着她自我安抚!
洛云姝调整了下坐姿,手中茶杯的盖子拿起又方向,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似是警告他。她饮了一口茶,继续被中断的话:“我为了长公子高枕无忧违背自己本意,长公子也得礼尚往来才好,我和阿九在中原时,你要答应我,不得对我们母子不利,若我和阿九有事相求,只要不损及你利益,你需得出手相助。”
这条件开得极大,无异于盖着玉玺的无字诏书。
姬君凌默然看着对面女子。
他突然发觉,她似乎和初见时不大一样了。
初见时她像一抹流云,连说话偶尔都是飘忽难懂的,许是回到中原的时日渐长,她不自觉入乡随俗。也许是有意藏起本性。
她的条件开得虽大,却知分寸地加了句“只要不损及你利益”。
姬君凌漫不经心道:“好。”
一连三个“好”,都答应得利落,洛云姝很满意。
“先这样,我乏了。”
姬君凌没再说什么,黑暗中他英挺疏离的身影像个安静但不容忽视的影子。长指轻掸袖摆,他起了身:“既已议定,晚辈先告辞。”
许是才谈过交易,他们都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浑然不似片刻前还在罗帐内做过那种孟浪举止,尤其姬君凌。
洛云姝怪满意这种榻上无耻,下了榻双双无情的相处。
甚至对蛊虫渡到姬君凌身上后可能发生的事都没那么抵触。
他走后,洛云姝本想就寝,才发觉身上仍一片黏腻。
腿上尤其。
冰凉凉的一片,灼得她的肌肤发热,洛云姝起身去了浴房。
外衫甩到红木衣架上,一片皱巴巴的帕子吸引了她目光。
洛云姝虚握着衣架。
眼前骤然浮起想象中的画面。
他把帕子挂在那显然是故意给她看的。手心握着的木架突然变得粗大又炙手,洛云姝忍不住骂人。
“禽兽!”
第32章
032他何时学会这些花样?!……
五月初的山里依旧凉爽,山巅甚至有一二枝晚绽的桃花。
但山下十里之外的洛城已暑热初显,姬君凌方从上京办事归来,便要马不停蹄地准备前往城外云昭山庄附近的大营练兵,练兵倒是次要的。
情蛊转移已近一月,按无九所言蛊应在近日发作。苗医说了:“情蛊初次发作时会格外猛烈,长公子需留意。”
璟瑄院中。
姬君凌沐浴更衣后打算出城,经过园子里恰好碰到三房的四郎和顾五郎一道游园。顾五郎恰在感慨。
“二爷重伤,好在还有长公子,我父亲说过去数月里,长公子以雷霆手腕压下姬家中不少蠢蠢欲动者。如今你们姬宅太平,上下皆以这位年轻掌权的长公子马首是瞻,不愧由老太爷亲自教导!”
姬四郎不大高兴,顾五说的蠢蠢欲动之流就有他们三房,长兄有手段是真,这点他不得不承认。
但别的方面,他可要贬一贬长兄:“可惜啊,长兄都及冠了,又是武将,竟不见身边有个侍妾。我时常担心,长兄究竟是不会,还是因为不行。”
感慨罢又喜滋滋掏出一本小册子:“对了!五郎不是正愁你家娘子嫌你乏善可陈,这是我新得来的好东西,照着这册子上的做,便是呆子也能勾得女郎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献宝似递给五郎,但接过去的却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视线往上是一片绣着松竹银线的玄黑色袖摆。
“长、长兄!”
“见过长公子。”
简单应了顾五郎的问候,姬君凌冷淡扫了姬四郎一眼便离去。
身后两位年轻郎君对视一眼,顾五郎看着隐入竹林后那道年轻但透着上位者淡漠的背影,又看向吓得鹌鹑似的姬四郎,忍不住道:“贵府这位长公子,的确是……气度凌然啊。”
姬君凌和季城出了府。
季城看着长公子如凝着千年寒冰的凤眸,极有眼力地道:“长公子,这污秽之物属下来处置吧。”
姬君凌看也不看手中的小册子,往季城的方向递去。
灼热的夏风忽地拂过耳畔,携来幽幽花香,也拂来一个月前某个寂静又暧昧夜里曾听过的一句话。
“你只是——还、不、会。”
手中册子刚到季城手里,姬君凌面不改色地抽了回来。
“不必。”
-
山间凉爽宜人,晚霞染红山林。
沐浴过后,洛云姝穿一身素色裙衫坐在云山阁后方的秋千上,膝头放着一本话本,但半天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唯有山风在来回翻动着书页。
这两日情蛊就要发作了。
就在一个月前,她同意姬君凌将情蛊转到他身上。按她平日的性情,不会纠结于结果已定的事。
但今日她忽然有些后悔。
尤其在秋千上回想那夜亲昵,后悔就似丝线被扯得越来越长。
姬君凌一定是早有预谋,他重承诺,不会先打破他们的约定,所以才要勾得她与他有了那次亲昵。
先破了一个窗,再顺理成章地开一道门让他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洛云姝还记得九年前情蛊初次发作时的猛烈,想到接下来要发作的情蛊会不会也那般,她不免忐忑。
洛云姝不禁低声骂道:“姬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霞光在草地上打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洛云姝余光扫了一眼,身子倚着秋千,像被抽干了力气懒懒道:“肩膀酸……濯云,给我捏一捏吧。”
地上的影子没动。
山庄中敢以沉默回应她话的只有两人,而阿九的影子没这样长,洛云姝顿了顿,头也不回:“长公子怎来了?”
她语调虽还懒散,仿佛他来或不来都与她无关,但倚在秋千上比狸奴还慵懒惬意的背影悄然直了些。
姬君凌走上前,手下意识扶住秋千的绳子,欲往前轻轻地一推,然而手刚抓住绳子,他才发觉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对他而言也实在陌生,遂收回了手。
“苗医称今日情蛊应会发作,晚辈担心您便提早来了。”
“难为你有心了。”洛云姝阴阳怪气道,理了理裙摆起身回到阁中。
姬君凌默然跟上,回到云山阁,他像回了自己的地盘,在外间坐了下来,翻开一本书册看了起来。
洛云姝也不搭理他,兀自在旁给指甲涂上丹蔻,再抬眼时已暮色四合,阁中的八角烛台上已点上了蜡烛。
姬君凌还在看书。
他这人平日清清冷冷,话也不多,但这么久没听他开口,洛云姝怪不自在,悄悄朝外间望了一眼。
姬君凌今日还是一身不近人情的玄服,但手中还拿着本书,他身后的烛台亦撒入淡淡烛光,一道削弱了他周身的冷淡。凤眸低垂,长睫遮住目光,眉间经年不化的冰霜似乎消融了几分。
弃文从武之前,他也读过十几年圣贤书,受诗书礼乐浸润,根植骨子里的斯文偶尔会从玄衣下透出。
武将的冷静中残存几分书生气。
别说,平衡得正好。
洛云姝打量够了,正想趁他不主意收回目光以免他误会。姬君凌凤眸不抬:“您大可光明正大地看。”
嗤,洛云姝啧了声。
若是面皮薄一些的女郎,只怕要手足无措。但她只有顾虑到与姬君凌之间的辈分伦理时才会难为情。
旁的时候,她脸皮可不薄。
洛云姝翘起二郎腿,手撑在膝头拖着腮帮子,不无感慨道:“长公子看书时有几分你父亲的风采。”
故意低落的语调显出怀念。
姬君凌长指微顿,利落地翻过这一页书:“您喜欢就好。”
洛云姝不勾起他的波动不罢休,换了个更随意姿'势,又问:“那长公子你呢?听到旁人赞你和姬忽虎父无犬子这般话,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她坚持要提他父亲,姬君凌平静的眉头有了细微波澜。
但也仅仅是须臾之间。
他放下书,心平气和地朝她走来:“那苗医称子蛊会先于母蛊发作,您如今感觉如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洛云姝道:“尚未,发不发作还不一定,长公子先回吧。”
姬君凌没动:“晚辈答应过要为您解蛊,既已来了,不妨等等。”
他在她身侧落座,二人之间隔着一个凭几。洛云姝眼底漫不经心的戏谑散了几分,看着姿态矜贵端坐着的青年:“要等去外面等,留我屋内于礼不合。”
姬君凌掀起薄薄眼皮,清冷的目光如月色拂过她面上。
洛云姝知道他这一眼的意思。
都准备为彼此解情蛊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比现在要更越礼?
洛云姝抿抿嘴。
姬君凌起身:“我去沐浴。”
这般情形下,沐浴两字都有了形同宽衣解带的深层含义。
洛云姝手攥住椅子扶手。
真古怪。
那夜姬君凌的手早已涉足了她身上所有不该涉足的角落。
为何这次还这样尴尬?
气氛尴尬又生分,竟像两个盲婚哑嫁的人在新婚之夜。
洛云姝是嫁过人的,可婚前和前夫约定好各取所需,成婚那夜二人便分居,她并未体会过那种紧张。
如今倒莫名有了这种错觉,这错觉在姬君凌从浴房出来后更为浓烈。
洛云姝手支在凭几上撑着额头假寐,看不见身后情形,只能仔细听着他的动静。她浑身长出耳朵,听到他不紧不慢走近的步伐,倏而又远了。
他走去了外间停在灯台前,似乎把灯吹灭,洛云姝忙制止:“不能灭。”
好端端的,他们还清醒着这时候灭灯干什么,上榻睡觉?
姬君凌淡淡应了声。
平稳的步声又从外间朝她这一处逼近,一声一声,如同在狩猎。
洛云姝呼吸随着变慢。
姬君凌在她身侧椅子上落座,她倏然起身:“入夜了,长公子还不走,待会你不会要到我的榻上等?”
姬君凌反问:“有何不可?”
没什么不可,但这样更像是和一个陌生人的新婚夜了。
洛云姝蹙眉,想让他去别处。
姬君凌清冷没有多余情愫的嗓音越过纱帐:“晚辈也需休憩,又担心情蛊突然发作耽误了您解蛊。没有比在直接在此处候着更方便的办法。”
算了,洛云姝靠上椅背。
各自无言,姬君凌气息平稳没有波澜,洛云姝坐立难安。
在姬君凌出浴房前她希望情蛊越晚发作越好,可他出来后,她希望它最好马上发作,结束了好把他给轰走。
它偏偏就毫无动静。
洛云姝心生烦躁,忍不住动了下,不留神压到身后长发。
“嘶……”
她倒吸一口气,坐在对侧的姬君凌靠近,微凉的手触上她额际。
“难受?”
怎么不难受?
洛云姝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姬君凌没说什么,手撑在凭几上站起,而后朝她俯身。
这架势竟是要低头吻下来。
他会错了意,洛云姝可不想在情蛊没发作时和他交'欢,忙要解释,方一张口姬君凌的唇已覆了上来。
“唔……”
她被迫含住了他的舌尖。
温润滑腻的触感从唇间窜到大脑,洛云姝头皮发麻。
她靠上椅背离他远点,姬君凌身子下压,扣住她后脑吻得更深。
唇舌交缠勾出水声啧啧,隐秘暧昧的声音很像那夜。
洛云姝不觉并紧腿。
姬君凌十指插'入她青丝间,她勉力将他挤出去并抿紧嘴防止他撬开。
姬君凌没像从前那样。
他以舌尖轻扫过她紧抿的唇隙。
若即若离的撩拨很痒,没几下,洛云姝就被他撬开嘴。
他用舌面压住她柔软的舌面,绷直的舌柔软而有力,缓缓探入她口中,送到最深再徐徐抽离。
一来一回,暧昧推拉。
洛云姝瞪大眼。
他何时学会这些花样了?!
第33章
033别躲,看着我。
洛云姝被吻得意乱情迷。
这个吻和从前的强势掠夺相比堪称温柔,她却觉得比从前每次和他交吻都要眩晕,意识越发散乱飘忽。
她的手生出意识,揪着姬君凌衣襟借力,欲将他拉近些。
姬君凌顺势越过凭几来到她椅子跟前,高挑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困在竹椅圈成的方寸之地内。
挺直的舌放软,不再在她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口中往复。
而是改为含住她的舌吮吻。
“唔……”
洛云姝退缩不能,迎合也不能,只能仰面承受着他的吻。
后来她舌头快麻掉他才总算放过她,洛云姝后背重重靠向椅子喘着气,回过几分神才蓦然发觉衣襟已被姬君凌落至臂弯。她捂上那块绸布:“不能撕。”
姬君凌抬眸,清冷目光晦暗,直直凝着她:“那您来解。”
洛云姝自然不愿意。
他也不勉强,径直埋下了头,隔着柔滑的绸布咬住她。
洛云姝猛然急剧地一抖。
她愕然低头看他,外间八角烛台上每一根蜡烛都燃得正盛,灯火如昼,她看到青年英挺的鼻梁和长睫。
洛云姝从他隔靴搔痒的吮咬中恢复理智,手推开他脑袋,上气不接下气下气道:“情……情蛊没发动,长公子,方才是你误解了我意思。”
姬君凌抬起头:“但您没推开我,非但如此,还将我拉过来。”
这事的确是洛云姝口是心非。
和他在衣衫不整时对视也让她原本压下的悖论念头钻出来。
她避而不提,衣襟往上拉咕哝:“说这么多,长公子还不是不会解?”
话音方落,姬君凌扣在她后脑勺的手顺着她脖颈往下,长指一节节地描摹着她没有遮覆的脊骨。
痒,洛云姝肩头微微耸起。
方要推开姬君凌,他长指落在腰窝凹陷处,只轻轻一扯。
似是九连环的关窍被击破。
一个月没见,他不仅学会了花里胡哨的吻,还学了解系带!
洛云姝大为震惊,她惊呼一声,慌忙要抓住那片绸布。
可来不及了,它已落了地。
周遭空气凝滞了一瞬。
此刻的她白如日光照映下的新雪,白晃晃地呈露灯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姬君凌目光渐次染上墨色。
那双清冷的凤眸微微眯起。
洛云姝被凝得心头发紧,在他毫不避讳的注视下缓缓挺俏。
犹如干枯多日的花遇了雨,绵软枯萎的花瓣焕发生机,俏丽枝头。
这也太羞耻了。
她仿佛被剖开了心脏,就这样直面着他深沉打量的目光。
“你……能不能别再看了!”
洛云姝抬手捂住姬君凌的眸子,他没有制止她,任她捂住眼,却用粗糙温热的掌心代替了目光丈量。
薄茧一寸寸地轻蹭而过,洛云姝一颤,捂着他的手也软得快抬不起。
他仔细摸索,有着和武将作风截然不同的温柔,如在品鉴玉器。她想拦住他,可快意让她的手不听使唤。
等到想起要拨开他拿捏的手,才终于拨开。洛云姝恼然看他,糜软嗓音微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话虽理直气壮,其实她也有些心虚,因为姬君凌并未桎梏她。
他甚至没有用力气压制她。
是她自己推不开。
但洛云姝不想承认对他的渴望。
她沉默地想着如何狡辩才能不落面子,姬君凌忽地问她:“您说,若是在即将情蛊发作时提早亲近,蛊发时,你我是否不会那么难受?”
洛云姝蹙起眉,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他是在诱惑她继续。
眸光流转间,她有了主意,开始仔细回忆着当年的事:“九年情蛊初次发作那日,我记得很清楚。起初的确并不十分难受,但我和姬忽都觉得可以靠强忍撑过去,蛊发了快半刻钟才去找对方,那夜我和他的确有些失控——”
姬君凌指腹按住她唇瓣,沉声道:“您不必回忆得如此细致。”
洛云姝就是故意的。
她内心不想在清醒时同前继子求'欢,身子又舍不了他带来的愉悦。
提提姬忽他说不准会在意。
若是他被她刺激到,按住她继续亲昵,她就当占便宜了,过后还能倒打一耙怪他先失信。若是他因为介意而停下来,她也能忍到蛊发之时。
她垂下长睫:“我不该提他。”
咬着下唇纠结的模样看似厌恶姬忽,实则像在怀念惋惜。
姬君凌指腹用力揉搓着她嘴角,长指在她嘴唇张合说话间探入她口中,粗糙指腹压住她柔软润泽的舌面。
“他也这样过?”
没等洛云姝回答,他又重新掌握住那颗毫无遮覆的心。
“这样呢?”
洛云姝气息大乱,手死死扣住身下椅子:“不,别乱掐……”
姬君凌身子前倾,低语充满危险:“您看,您还是没推开。”
洛云姝被拿捏得心跳乱作一团,搞不懂他为何这样问。
直到姬君凌低下头轻咬她。
洛云姝身子软下。
本是一团雪,在他的吻里化作春水,不想看到这一幕,她闭上眼。
耳畔是犹如孩童吃糖般的亲吻声,从姬君凌口出发出令人倍加赧然,洛云姝实在受不住:“姬——”
刚唤了一个音,青年的吮吻更是缠绵。她实在受不住,顿了下,故意道:“姬忽,别这样亲……”
伏在跟前的人如愿停下来。
洛云姝喘着气低下头,姬君凌亦抬头,烛火明亮,他长睫投下的影子在眼底微动,犹如蝴蝶扇翅。
凤目中目光深沉得令她想躲。
洛云姝睫羽颤了颤。
她开始后悔,如果不提姬忽,与姬君凌对视时,她此刻是否不会想到他是她曾经的继子,也就不会这样羞耻?
姬君凌凝着她,在她的目光下,他顶着这张清冷疏离的面庞,一手捧住掌心的温软,张口肆意含吻。
太荒唐了!
上次他虽也吻过这里,但那一夜没点灯,她也被情蛊折磨得意识涣散。此刻她无比清醒,青年边直勾勾看着她,边挑衅含吮的画面冲击着脑海。
她不可自抑地随着他的吻颤抖。
蛊在这时破土而出。
丝丝缕缕的痒从心里面钻出来,洛云姝蓦地低呼了一声。
两人都有所察觉,姬君凌反倒成了君子,停下吮吻:“现在可以了?”
情蛊来势并未十分凶猛,但洛云姝已受不了他花样百出的吻。
蛊来得恰是时候。
她彻底放弃了欲拒还迎的抵抗。
姬君凌半跪在她跟前,一手仍捧着含咬,一手按在她并紧的膝上。
轻轻一分,修长手指拨开碍事的料子,触上紧抿的唇。
风吹入窗隙,烛火摇曳。
洛云姝扭着身子,眼中泪意泛上,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深思错乱,她不知道自己该先推开姬君凌的脑袋让他别埋了,还是再往下些,按住让他别在这里乱搅。只能胡乱地抓取一切她能抓住的物什。
姬君凌长指被紧紧咬住。
他目光一沉,徐徐地抽回手。
空落袭来,洛云姝双眸迷蒙半睁,看清姬君凌面容又忙闭上。
她不能在这时候看到他的脸。
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迷乱,她偏过头:“吹……吹灯。”
姬君凌手重新揉入她再度抿紧的唇间,不紧不慢的语调和长指来回往复的速度一样:“是您要留灯的。”
洛云姝被刺得说不出话反驳。
算了,不求他。她闭上眼,红唇张口喘着气,手胡乱抓握。
哗啦,身后竹帘被她扯落。
后背空空荡荡没有遮覆,洛云姝生出幕天席地的错觉。
她从来不是胆小之人,如果换做和别人在这种随时会暴露的环境下亲昵,她定会为之兴奋,可这是姬君凌。
他和她的关系本就不见得光。
哪怕在暗处亲吻她都觉得羞耻,何况背靠着洞开的窗?
暗处或许还蛰伏着姬君凌安插在附近的暗卫。他们会看到姬家那位冷情淡漠的少主半跪在椅子前,像初次见到霜雪的孩童,手托捧着仔细品茗。
想到这,洛云姝一阵紧张。
她打翻了茶水。
淅沥沥的响声打破寂静。
姬君凌半跪在她跟前,吻过雪的薄唇润泽,凤眸晦暗。
他捉住她无力垂落的手,就着满手的淋漓润泽,与她十指紧扣。
“别躲,看着我。”
像两年前栀子花林中她依偎在他父亲怀中时一样,大胆地看着他。
洛云姝依旧挡着眼。
姬君凌直起身,他倾身靠近,她被烫了下,强烈而不可忽视的感觉让她一颤,抬手将眸子捂得严实。
他在她唇隙来回拂过,但就是在边缘游移着不予靠近。
如此几回,洛云姝实在受不了:“有完没完,你到底会不会!”
姬君凌低道:“您睁开眼。”
这是给她的条件,洛云姝咬牙不松,他也没强迫她看他,继续逗弄,偶尔贴近一点,又立即离开。
洛云姝人被钓得越发焦灼,最终她睁了眼:“别在这,到里头去……”
在没有帘子遮挡的窗前和睁眼看一看他之间,她选了后者。
“好。”姬君凌拦腰抱起她。
入了纱帐,洛云姝强迫自己看着他,目光乱闪:“别磨叽了……”
姬君凌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纱帐过滤下,明亮的烛光朦胧模糊,柔柔映着她的面容。
雪白的面颊潮红异常,桃花眼眼尾绯红,长睫已被泪意晕湿。那一点圣洁的朱砂痣早已染上了堕落的糜丽。
她正看着他,潮湿的目光有着强烈炽热的渴求,也蕴着纠结。
是了,她仍顾忌着伦'理禁忌。
或者说仍顾忌姬忽。
姬君凌手拂过她眸子,拭去她眼尾泪意,让她能更清晰看着他,最好将他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
“您看清了,我不是他。”
逐字逐句说完,他了沉下去。
第34章
034“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无论之前学了多少花样,有多耐心,但在这一刻,姬君凌身为武将利落的作风展露毕现。
强势而直接,分毫不留。
洛云姝眼前晃过亮光,手揪住枕头,上身弹起又落下。
姬君凌也没好受多少。
两人都堪称天赋异禀,窄巷相逢时免不了相互挤兑。
洛云姝紧抓枕头的手用力得泛白,清瘦白皙的手背泛红,纤细的青筋浮现。姬君凌手指轻抚她手背,她从失神中醒转,视线顺着往上看。
抛开他高挑身形和凌厉强势的作风,姬君凌其实生得颇清隽,眸光如竹枝雪,剑眉如竹叶,鼻梁英挺,薄唇时常轻抿,若没有弃文从武,如今应当是个清濯无双的世家公子。
但此刻他额角青筋凸起,下颚隐忍紧咬,线条凌厉。
这样清俊的一张脸,却露出极度隐忍的模样,侵略感之余还有着挣扎的意味,仿佛被她缠得濒临崩溃。
玄衣下年轻武将健硕的身体薄肌喷薄,随时能吞噬她。
强势逼人,又无端破碎。
洛云姝一时忘了伦'理,趁他垂睫忍耐,多看了几眼。
姬君凌抬眸时她来不及躲避,视线交缠,彼此交汇,存在感蓦地无比清晰,两人目光都颤了颤。
姬君凌凝着她,眸光深了一瞬,而后像冰雪消融。
凤眸透出浅浅的温和。
洛云姝怔了瞬息。
她起初没想到别的,仅是被他罕见的温柔吸引住。是身上的蛊虫忽而骚动,勾出她对它前主人的印象。
她才想起姬忽目光也温和,但和姬君凌此时不一样。
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可言说的羞耻卷土重来,洛云姝蹙起眉,贝齿轻咬下唇,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姬君凌捏住她下巴,冷冽嗓音喑哑得厉害:“看着我。”
他感受到身上母蛊的异动。
她身上子蛊在骚动,让他的母蛊怀念上一个主人。
“别躲,看着我。”
她终于抬眸,迎向他的目光闪躲,桃花目泪盈于睫,瞧不出是因为失落还是纯粹受不住他。
姬君凌后退了些许。
她目光总算有了难过之外的变化,变得不舍,殷红唇瓣微张,想让他留下又没说,只楚楚可怜地凝着他。
姬君凌问她:“我是谁?”
混蛋。洛云姝在心里骂了一万遍,想故意念出姬忽的名字吓一吓他,又担心被他继续吊着。
可在此时唤姬君凌名字……
她喊不出。
洛云姝被掉得空落落的,一改往日挑衅,额抵上他宽阔肩头,似泣似诉道:“别问……我说不出口。”
这一句已足够。
“无妨。”
他会将姬忽在她身上、心里存在过的痕迹逐一抹去,取而代之。
姬君凌手扣住她后脑让她额头贴着颈窝,纵身拥紧她。
那一刻洛云姝几乎失了神。
身上的人仿佛有意证明什么,每一次相拥都不留余地。
像得到了一把刀,希望从此只留下自己的痕迹,便在石上来回打磨,将刀上旧痕悉数抹去。
每一次打磨都无比笃定。
洛云姝越发错乱,少时她忙着生存,不敢去触碰情爱这种危险的东西。十七岁嫁人,嫁给了一个克己禁欲的人。九年前那次蛊发她并不清醒,虽觉得销魂蚀骨,但仔细回忆她好像从未真切地体会过情爱滋味。
突来的强势让她无所适从。
内心深处被填得极满,忆起过去因为情蛊不得不只与姬忽亲近,他却始终不给她。洛云姝仿佛刚尝到腥荤的小和尚,对以往的素食生出怨怼。
她忍不住将脸埋在姬君凌颈窝,无力骂道:“混蛋……”
姬君凌蓄力的腰身稍顿。
委屈的泣诉让他一怔,心里如有什么化了开,他抬手不甚熟练地抚上她头顶安抚:“我轻一些。”
武将的冷硬遇上她的委屈,有融化之势,却听到她错乱的控诉——
“姬忽,混蛋……”
她骂的人,是他的父亲。
在和他抵死纠缠时,她唤着他父亲的名字,她在控诉,控诉姬忽为何是个恶人,让她无法爱他。
无法像此刻一样与他欢'好。
甚至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得从他的长子身上怀念他的痕迹。
一个个念头此起彼伏,如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姬君凌轻抚她发间的手悬滞,清隽凤眸染上墨色。
他松开洛云姝后脑,让她和他溜出些距离,以便看清他。
双手各握一边,往上一推。
洛云姝“呀”了一声,下巴将将磕到了自己的膝,灯烛明亮,姬君凌双手按着她膝头,打开她的书册。
每一行字都展露他眼底。
姬君凌清冷的眉眼半垂,定定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字迹。
“别乱看!”
洛云姝试图合上册子。
姬君凌薄冷的眼帘掀起,意味深长地幽幽望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晦暗得吓人。
他将狼毫笔轻轻递到她嘴边,洛云姝没意识到,张口将笔咬入才后知后觉,咬住的瞬间她抖了下。
姬君凌俯身看着平躺的她,以如此姿态和他对视让她倍感羞耻。
这样的僵持中,姬君凌按着她,目光不放过她,蘸了墨汁的粗笔一笔一划地在书册上留下属于他的字句,遮去旁人来过的痕迹:
“您看清楚,我不是他。”
洛云姝一愣,才惊觉自己适才失控时说出了多么要命的话。
姬君凌随后的话更要人命。
“他曾来过又如何,从今往后,您这里只能有我的位置。
“别再想他。”
荒唐的话语和强势作风让他们在灯下有悖伦常的相拥有了更见不得光的禁忌意味,洛云姝听得几欲晕厥。
“我不是……”
她想解释,好封住他一句比一句荒唐的话,姬君凌却似乎不想再她说话,按住她,又是重重的一笔。
这一笔弄得洛云姝彻底乱了。
令人着迷的快意节节攀升,她变了念头,不再打算解释。
误会了啊,也挺好的。
-
“郡主,长公子差人送来东西。”
“不收。”
“郡主,长公子求见。”
“不见。”
“郡主,您看……”
濯云为难地来来回回,窗前半卧的女子依旧不为所动,手持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淡然如山间的流云。
慵懒淡漠,仿佛不会为谁停驻,耳垂却晕开淡淡的胭脂色。
濯云目光停滞了须臾。
自打三日前长公子在山庄留宿了一日,一切就变了。
那夜她受在外面,听到断断续续的低泣,还有一些从未听过的动静,仿佛有人在用手拍打溪岸边的石头。
她隐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破晓时分,屋内传出女子沙哑无情的声音:“你可以走了。”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长公子衣冠齐整地从阁中出来,气势淡漠如初,可清冷如竹叶的眼梢染上一抹餍足的红。
颈侧还有一道抓痕。
濯云大为震撼,她在姬家待了许久,印象中那位长公子无论是五六年前仍为文士还是后来成了武将,都是冷然清濯的性子,仿佛山巅霜雪。
这样的人竟染指父亲的女人。
甚至堂而皇之地在父亲歇过的榻上彻夜占有着曾经的继母。
濯云还记得那日的震撼。
云山阁中,属于郡主的幽香混杂着冷淡的檀香,纠缠出浓烈暧昧的气息。竹帘被扯落,椅上搭着一片绸布,地上裙衫散落,榻上亦乱成一团。
她入内时,郡主甚至还没从激荡的余韵中缓过来,抱着被子犹在一下下轻颤,散落的长发遮住玉润白皙的背。
从被子底下露出来的一双玉足蜷起,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整个人宛若被雨催打的芍药,糜软妍丽,只怕一捏就要淌出花露。
濯云对郡主的美早司空见惯,但从未见过那样勾人的郡主。此刻她悄然抬眼看去,倚在窗下的女子相较于三日前美丽更甚。明眸皓齿,红唇润泽,娇艳欲滴,白皙双颊亦有了红润血色。
凝眸流转间尽是餍足的慵懒柔美,仿佛浓醉后的海'棠。
听到“长公子”三个字,女子秀眉微蹙,散漫神色中多了一丝不自然:“跟他说交易之外的时候不必来。”
濯云出了门,忍不住又看向郡主一眼,郡主低垂着睫,双颊泛起潮红,细颈缠着一缕青丝。
郡主不见长公子是对的。
这都三日了,郡主还未缓过来,不堪承受情潮的模样她都我见犹怜,倘若长公子亲眼见到了……
只怕克制不了。
濯云出了门,远远瞧见松树下立着一身玄袍的青年,山风吹拂,广袖随风扬起,身姿挺拔清冷。
像傲然淡漠的高山雪松。
郡主则如山巅流云。
瞧着永远不会搅和在一起的两个人,竟暗地有了苟且。
濯云心情复杂地转述郡主的话,长公子听了并无过多情绪,只眉梢抬起了意味深长的弧度。
“晚辈必当谨记。”
往后数日,姬君凌当真遵守和洛云姝的约定,并未逾越那一道线。
偶尔有要事,也是由心腹转告。
那夜欢愉过后,她便托姬君凌寻找离朱。消息很快查到,姬君凌的眼线查到离朱随一术士回到了南疆。
无恙就好,洛云姝暂且放心。
另外便是姬忽,她原本以为姬君凌会在蛊转移后杀掉姬忽,意外的是,姬君凌竟先把人关在别处。
她当然不觉得姬君凌心软了。
他留着姬忽定然有用。
这就不是她需操心的事了,无论何时,姬君凌都比她更需要提防姬忽和他的某些旧部,有他这棵大树在,姬忽的阴霾暂时遮不到她身上。
她只需躲在大树后面乘凉。
这日风和日丽,洛云姝破天荒领着阿九外出——阿九本就不愿意下山,数月前他不知从何处确认七七没找回的事,对下山一事更是深恶痛绝。
此次外出是因要去寻一位郎中。
郎中由洛云姝的故交引荐,此人大隐隐于市,就住在洛城。入城前,洛云姝特地旁侧敲击过。
姬君凌这两日在上京。
这样也好,不必看到他那双乍看清清冷冷,实际一对视就让人多想的凤眸,一想到那双眼,就想到那夜他描摹过她周身里外每一寸的目光。
故作淡漠的衣冠禽兽……
地方很快到了,掀开车帘,久违的热闹繁华扑面而来。
这几个月解毒的代价是阿九的腿越发无力,出行需借助轮椅。正好亭松回来后无处可去,洛云姝见少年品行正直,便让他留下当阿九的贴身护卫。
这厢亭松先扶九公子下了马车,又欲上前搀扶洛云姝。
一道玄色袖摆先于他伸出。
亭松讶然:“长——”
他的话被姬君凌用目光打断,以至于车帘被洛云姝掀开时,她懒懒的目光凝住,愕然看着眼前人。
他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来?!
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那夜种种荒唐卷上脑海,连在她身体里存在过的痕迹都好似变得鲜明。
唰一下,洛云姝落下帘。
青年冷静中带着些微妙情绪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
“真不下来么?”
第35章
035或许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闹市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叫卖之声浮动耳际,帘后的人动静被市井喧嚣遮盖,不知在作甚么。
姬君凌立在马车外耐心等候。
眸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眼前浮现某人咬牙切齿的模样,清冷凤眸中掠起一丝兴味盎然。
她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床笫之间尤其,近乎失控地疯狂缠紧他,却死活不松口唤一句他的名字。在他怀中低泣着绽放,仍不忘骂上一句:“小畜生。”
想到那夜的欢好,姬君凌眸光寸寸深下,在听到马车内女子若有似无的冷哼时,又添了些温柔。
从未有过如此怪异的感受。
车内人眸光流转的桃花眼定然漫上恼然,隔着车帘瞪他。
或许是气他那夜的放肆。
想到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曾以世间最亲昵的方式贴近。
到过世上离彼此最近之处。
姬君凌半垂鸦睫,心口泛开更为陌生怪异的柔软。
仿佛有什么在破裂。
更为陌生的感觉在蠢蠢欲动,要从层层裂冰之下涌出,无比陌生。
姬君凌生出些困惑。
洛云姝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掀起帘时,看到的便是这情形。
青年墨衣金冠,墨衣上暗纹在日光下微光流溢,露出世家华贵的底蕴,立在闹市中也没染上半分俗世烟火,给人高不可攀的清贵之感。
若是旁人定如此以为。
但洛云姝的角度刚好看见他的神情,如鸦长睫半敛,削弱了他的冷淡,眼底的困惑又进一步添了温柔,倒显得像是故意克制。
真怪。
洛云姝也忘了早先的不自在,凑近一些:“在发呆么?”
姬君凌稍滞,鸦睫徐徐掀起。
他以缄默回应调侃。
洛云姝对上他深邃的眸子,眼底的晦暗神色和那夜情浓时很像,似在不动声色地诱她入深渊。
她怎么会觉得姬君凌温柔?
那夜她早已领悟。无论是按住她双膝往上推后,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的目光,还是笃定力度。
都与温柔半点不沾边,混蛋。
洛云姝极力让自己平静如常,避开他就要下马车。
姬君凌淡声:“您怕我?”
这人在胡说什么……洛云姝淡扫他一眼,看清他眼底故意露出的深意,长睫微扇。旋即转过眸:“长公子别忘了你我约定。”
姬君凌道:“没忘?”
“我想也是。”洛云姝慢条斯理掸去裙摆上莫须有尘土,“既然没忘,我下马车,长公子为何要堵着路?”
她又端起了生分客套的架势,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安心。
姬君凌稍侧身,朝她伸手。
阿九和亭松还在前方等着,在人前和他拉拉扯扯实在不合时宜,洛云姝大方将手放上姬君凌手心。
手心触碰,肌肤温度相染,她无法避免地想到更多。
抬眸见姬君凌面色如常。
装得倒怪清正自持,洛云姝不大服气,指甲不经意地在他手心刮了下,挠来青年抬眼一望。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兀自踩上脚凳,“不留神刮了一下而已。”
“如此。”
姬君凌敛眸,似不曾被她勾动,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跟上。
但被轻挠那只手不自觉蜷起。
-
去寻那位郎中期间,姬君凌端起长兄的姿态全程陪同。
郎中游走于世家大族,自认得这位姬家掌家的长公子,见他对幼弟之病颇上心,送客时不禁感慨:“长公子待幼弟当真亦兄亦父。”
姬君凌淡说:“理当如此。”
余光见前方正迈出院门的一双云头履微顿,又匆忙迈出,裙摆摇曳的幅度比平日大了些。
洛云姝匆匆出了门。
从前旁人赞姬君凌待阿九亦兄亦父,她都喜闻乐见,有位有权有势的长兄对阿九利大于弊。
今日再听这句话,便想到那夜姬君凌按住她膝头往来时的话。
“他来过又如何,从今往后,您这里只能有我的位置。”
什么孟浪的虎狼之言。
转头,恰对上他深邃目光,洛云姝广袖下指尖微颤。
“表兄!”
朗然的叫唤来得恰好,如一阵及时雨冲散她与姬君凌尴尬的气氛,循声望去,见一个蓝衣少年郎领着个妙龄女郎走向姬君凌。
回中原后洛云姝近乎隐居,她亦懒散,从不喜与人往来,因而不知这是哪个世族的郎君女郎。
姬君凌在身侧道:“是顾氏二郎顾轩与六娘顾鸢。”
原是他母族的表弟表妹。
顾轩拉着内敛娴雅的妹妹欣然上前:“我与舍妹随父亲来洛川游历,至府上拜会时听说表兄在上京还以为没机会得见,今日真是巧!”
姬君凌象征性寒暄一句,仍维持着一视同仁的冷淡。
顾轩印象中这位表兄性情不好相与,每当与姬君凌打交道总恨不能寒暄几句就溜掉,奈何家中父母说过,顾氏近年在朝中初显颓势,亟需与大族联姻增加利益牵扯,众多大族中姬家是最合适也最近水楼台的。
表兄方及冠半年便揽姬家大权,可谓势头正盛。若能促成他与顾氏联姻,对顾氏大有利处。
而六娘在顾氏女中无论才干性情皆是出众,是最合适的人选。
六娘娴雅,表兄冷淡,少不得要他周旋其中。顾轩星眸流转,目光落到表兄身侧女子时稍顿。
女子一袭白裙,于闹市中遗世独立,额间一点朱砂痣圣洁神秘,目光又温柔慵懒,宛若世外神女。
举手投足间虽透着漫不经心的矜贵,但绝非世族女郎。
目光相触,顾轩恍惚了下,惊艳过后,理智重占上风,他看向女子身侧玉立的表兄。
表兄凤眸半垂看着身侧女子,竟有几分罕见的温和。
这含蓄的温和在落到顾轩身上时倏然淡下,似乎对他打量女子时发痴的神情颇为不悦。
都道表兄清冷自持、不近女色,顾轩也从未见他对谁例外过,更是忐忑:“不知这位女郎如何——”
“原是长公子表弟啊,那说起来也是我的晚辈。”洛云姝眸光流转,在姬君凌跟前接过话。
温柔如山间云雾的语调让顾轩飘飘然,愣了下迅速反应过来这是谁,大松一口气:“原来是安和郡主!晚辈久闻郡主大名,失敬失敬。”
顾氏姐弟同洛云姝见礼,洛云姝亦含笑颔了首。
顾轩是个自来熟,笑说:“九年前您与世叔成婚,我曾虽家父来洛川观礼,彼时尚还年幼,世叔曾说我与表兄平辈,按辈分应称您一句‘云姨’,但我死活要称您为阿姐,觉得‘云姨’实在有损您的风仪。如今九年过去,依旧认为这个称谓唐突了您。”
他在含蓄地夸赞洛云姝风华正茂,顺道拉近关系。
洛云姝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少年郎,只是象征性笑笑。倒是姬君凌淡淡地说了句:“的确唐突。”
顾轩干笑两声,但不愿放弃难得与表兄拉近关系的机会:“已近晌午,二位想必未用午膳,我与六娘欲往醉仙楼去,正巧——”
姬君凌毫不留情打断他。
“谢表弟好意,幼弟体弱多病,不宜在外过多逗留。
说罢转身同洛云姝道:“我护送您与九弟回山庄。”
在此事上洛云姝和姬君凌异常默契,不想被顾轩当作拉拢姬君凌的借口,朝姐弟二人颔首道别。
朝马车去时,听到顾轩同顾鸢感慨:“都说表兄与相处和睦,曾母慈子孝,看来是真的。”
洛云姝的步子稍慢。
她虽将辈分作为姬君凌和她之间的阻碍,但山庄里多数明眼都看出她和姬君凌氛围微妙。
在底下人跟前她也索性不予粉饰,今日碰到姬君凌也更多为悖伦的肌肤之亲尴尬,隐居日久,她险些忘了,山下是个重礼数的世界。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懒得维护姬君凌名声。
但她不希望阿九被议论。
有意识地,她往一侧挪了挪,离姬君凌远了些许。
上马车前,她想了想,头也不回地同姬君凌道:“有亭松和护卫在,我们不会有事,长公子回吧。”
绣了暗纹的白色裙角消失帘后,如缕轻柔的流云。
姬君凌看着那抹裙角。
他虽是武将,但并不迟钝。
早先见面时她虽不自在,但并未刻意疏远。见过郎中与顾氏姐弟后,他们之间才竖起无形的墙。
说她在意礼教,她却能与继子交'欢——换作真正保守的人,恐怕宁受蛊毒折磨也不逾矩。
若说她不在意,她又在山庄之外顾及辈分,与他刻意保持距离。
姬君凌习惯她如此,但这一次不知缘何,他竟不大舒服。
缘由不明。
-
“吹灯,呃,你……”
“我是谁?”
断断续续的轻吟突然止住,洛云姝咬着下唇不再出声。
姬君凌挺身往里,将她抱坐起来。她耸起肩,抓着他肩头,急颤颤抽了口气:“别……”
她身不由己地缠紧了他,对抱的姿态让二人视线齐平,烛火太明,洛云姝能看到他眼中的她。
妩媚眸子里尽显意乱情迷。
她不想看到这些,将脸埋在姬君凌肩头,又被他抬起。
“多少次了,您仍不敢看我。”
他掐着她腰让二人离远了一些,又将她重重按下。
“是因为怕思及姬忽,还是在顾及虚礼?”他嗓音沉哑,热气拂过洛云姝的心口,让她几欲癫狂。
她闭着眼:“你……自己猜。”
姬君凌没去猜。
情蛊转到他身上已半载,这半年里军中出了些乱子,他忙于军务只能在每月蛊发时来到山庄。
本以为有了肌肤之亲,他们的关系会有所转变。但自第一夜起,她开始与他保持距离,在洛城“偶遇”后,待他更是泾渭分明。
情蛊安静时半步不越礼。
情蛊发作时又柔情似水,如藤蔓死死绞缠,情到深处时甚至不吝唤上几声“姬君凌”。失控战栗的时分,会睁开眼迷乱地看他。
仿佛眼中只看得到他。
每每方有这种错觉,下一刻,快意余韵未散,她懒懒推开他,连眸子都不睁开,毫不留恋与她欢'好的人:“长公子可以回了……”
耻于面对他们关系的模样像个被继子强占的柔弱女子,可翻脸推开他时时又俨然一个薄情人。
若按住她再来几回也无不可,以她的性子,会半推半就地享受,过后理直气壮倒打一耙,微挑的桃花眼中写着“我便不讲理又如何”。
前几个月,姬君凌的确会按住她,纵容她的口是心非,只想在激荡的浮沉间各取所需。
这一次,他突然不想如此。
并非是怕她敲诈。
或许他想要的不止于此。至于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亦不确定。
得到了或许才知是什么。
思忖间,姬君凌和缓些许,下方的人开始不满地哼唧。
“长公子这是……累了么?”
她轻嗤了一声,姬君凌依旧不留分寸地抱着她,但也只是抱着她,若即若离的吻游离着。
他咬住一片绸缎,又松开。
如此逗弄,发热的手还沿着脊骨寸寸揉捏,让人发软。
这般僵持实在是磨人,仿佛含着块肥肉,嘴角塞得满满当当却没法吞下去,因为肉的一端牵着一根绳,随时可以往回扯。
姬君凌便是牵绳的人。
她可不是区区一块肉就心甘情愿跟着他走的馋猫儿。
洛云姝扭了扭腰,幽幽轻叹着:“居然已经过了半刻钟之久,长公子是不是到时候了?”
前几次都得几个时辰才分开,半个时辰实在不算久。她这幽幽一句“半个时辰之久”讽刺意味十足。
不过相较之前,今日她能暗讽他太快已算“主动”。
但姬君凌仍觉得不够。
不是他想要的。
他将她往上拖了拖,让她高出一个头,低头唇舌含吮。如困在雪山中的迷路人,找寻着她莫须有的心。扯咬,松开,如此往复来回。
情蛊越发躁动,不满足于此。
洛云姝终于受不了,睁开眼一把推倒他,夺走主动权。
青年即便屈居人下,凤眸仍是肆意,仅目光就让人气恼,洛云姝垂着眼不看他,解下那块绸布覆在他眼前,伦'理带来的羞耻总算消减。
再把他塞入她这里的暖玉取出来,摸索着放回原处。
因情蛊而生的空落被填补。
“嗯……”
洛云姝好受了些。
但这样的主动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因而一切都慢下来,也不如姬君凌来时能那般利落激荡。
没几下洛云姝便倦了。
她俯身压下来,任凭情蛊再一次喧嚣也不再动弹分毫。
姬君凌取走眼上的绸布。
“您也累了?”
他在将她片刻前的讥诮还给她,以洛云姝的好胜心是会否认的,但这次她竟瓮声瓮气地承认了。
“嗯……”
闷闷的这一句近乎撒娇,犹如一枚细小鱼钩挠过。
姬君凌最终放过她。
他翻身而上。
第36章
036不含半分情慾意图去吻她(捉虫……
又是一整夜。
洛云姝仅懒懒“嗯”了声,递出少得可怜的诚意,姬君凌便成全了她。
就当她是羞于启齿。
但他心中仍有一点不满未曾得到填补,往日若狩猎的过程不算愉悦,他会从猎物身上弥补。
“啊——你干嘛……”
洛云姝被按住转过去,脸趴上软枕。她遽然睁开眼,话还没说完,发间步摇往前一晃,声响清脆。
珠玉相击之声混着击掌声。
这姿态不仅屈辱,还让人的感触变得尤其深刻,姬君凌的天赋异禀在笃定往来之中分毫毕现。
“姬君凌……别,别这样……”
她受不了这样贴合,要翻过身却被他按住后背,薄唇轻贴蝴蝶骨,混着喑哑低沉的淡语:“不是不敢看我么,如此……也不必辛苦闭眼。”
呃……混蛋,说得怪好听。
方暗自骂完,身后的人似乎心有灵犀,猛一下倾身。
朱钗飞曳在地,洛云姝眸光在一刹间涣散,灵魂也随钗子离体。
外间烛火飘摇,纱帐影影绰绰,摇曳出满室旖旎。
粗大红烛燃了一夜,灼热在摇曳中时而消失,时而现出。不断有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汇成一片淋漓。
总算烛火燃尽。
洛云姝化作一滩水疲倦睡去。
姬君凌坐在榻边,他已沐浴过后穿好衣衫,本应遵守约定离去,但还是在榻边坐了下来。
半年以来头一回,洛云姝忘了在餍足后将姬君凌赶走,裹着锦被趴在榻上睡去,眼角一抹飞红未散。
即便陷入沉睡,她手仍无意识地攥紧枕头又松开。
姬君凌抬手覆上她手背。
沉睡的人忽然抖了抖,习惯般哀求:“别……太深。”
闻言,姬君凌目光徐徐变深,他勉强压下死灰复燃的躁意。
是,夜已太深。
她体弱,是该让她休憩。
姬君凌收回手,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俯下身,薄唇离她因余韵潮红的脸颊只一纸之距,又蓦地顿住了。
他不是没吻过她。
但不含半分情慾意图去吻她的冲动,似乎从未有过。
这股冲动实在难以解释。
出于不解,那个吻最终没落下,他只是给她掖好被子。
-
醒后洛云姝腰酸腿疼。
忘了后来姬君凌是何时走的,只记得他彻夜的过分。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解蛊用不了耗上一整夜。隐隐后悔的同时,洛云姝决定原谅放纵的自己。
她本就不是什么克己禁欲之人,既种了蛊,不妨顺势满足自己。
姬君凌在这方面的确令她很是满意,如此也算人尽其用。
此后两个月,她开始不那么抵触与姬君凌纵情这回事。
但她有意着维持平衡,每每床帏之内越发放纵,床帏之外的世界,便要在他们间多竖起一层薄薄的纱。
原本她在山庄中只会在阿九和阿九院里仆从面前会与姬君凌疏远客套,后来在别处也留意分寸。
这不见光的暗合被她圈定在云山阁里她的床帐内的一小片地方。
腊月初八这一日,洛云姝照例出城去寻那位在洛城居住的郎中,出乎意料地碰到个久未碰面的熟人。
中原也好南疆也好,她在乎的人寥寥无几,逢人只愿做表面功夫。
今日难得不自在。
对面的二人亦看到了她。
楚珣沈吟秋夫妇皆出身书香门第,是明理之人,虽因姬忽之故不想面对与姬忽有关的人,真见到了仍会如常问候:“郡主近日可好?”
洛云姝应道:“一切都好。”
又了寒暄几句,楚珣转身同妻子沈氏道:“今日天冷,夫人素来体弱,先去马车内等着,上回见七七时她有些话要我转告九公子和郡主。”
说罢让仆妇扶沈氏上马车。
待妻子走远后,他才转向洛云姝:“请郡主借一步说话。”
洛云姝虽没听清楚珣与沈吟秋适才都说了什么,但早已从姬君凌口中得知楚珣因担忧沈氏身体,不欲妻子知晓真正的七七走丢的事。
她干脆道:“楚少师有事请说,我必定会守口如瓶。”
楚珣道过谢:“内子体弱,且多愁善感。我一直未将七七走失之事告知内子,只说孩子如今安然无恙,因解毒失忆,暂需送去药王谷调理。”
洛云姝敛下眸,心中漫开难言的酸涩,让她声音比平日低沉:“世上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女,此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但我会告诫身边知情人,让他们切勿透露任何端倪。”
楚珣再一次谢过她,略一颔首便要告辞。洛云姝终是忍不住道:“楚大人明理通达,但我仍是想道一句……抱歉,当初若我能看紧一些,或许……”
她鲜少会因发生的事后悔。
虽也清楚此事的根源是姬忽作恶多端,若非姬忽有意隐瞒,多方派人,那孩子定能找到。如今孩子杳无音信,甚至不知死活,她这样从不牵挂谁的人,每每想起也会难受。
这声抱歉是对七七所说。
但因不知送往何处才能抵达,只能传达给她的父母。
楚家夫妇是彻头彻尾的老实人,纯善、本分,无端卷入这场权势纷争,仍保持着恩怨分明的态度。
换做她也无法做到毫不迁怒。
楚珣敛起沉重心绪:“郡主不必如此,此事与您无关。长公子死前称二爷曾重金雇江湖中人找寻七七,如今有了些线索。待我替太子寻得良药后,便辞了少师一职随他们前去。”
洛云姝怀着真切的希冀祝愿:“希望这一次能有消息。”
又顺势问道:“太子病了?”
楚珣解释道:“并非殿下,是小太孙受人暗算中了奇毒。”
小太孙是太子与发妻所生,因是皇帝爱重的皇长孙,太子与太子妃对此子寄予厚望,因此心急如焚。
想起洛云姝会解毒,楚珣顺势请教道:“敢问郡主可曾听过‘夺魂散’,小殿下所中正是此毒。”
洛云姝自然听过此毒。
这毒并不算难解,甚至不需用她的血为引,不过若是不清楚解毒门道的人,恐怕会小题大做。
她思忖一二:“听说过,中此毒后一百一十一日不会有性命之忧,之后毒性会迅速渗入肌体。
“不过,我会解此毒。”
又道:“太子妃当初曾对我多有照拂,如今她的孩子有难,我理应报答,不知楚大人可否牵线?”
楚珣本只是因毫无头绪请教一二,并不打算开口让她为难,洛云姝主动开口,他亦乐见其成。
“郡主若出面,想必事情能迎刃而解。不过兹事体大,在下仍需请示过殿下,今日先告辞。”
二人暂别,洛云姝上了马车。
太子妃为人和善,是当初众多中原贵族中极少数不因她是南疆公主而鄙夷的。但她们二人关系尚可,也没到需她报恩的地步。
以她的作风,平日若非必要不会与权贵有牵扯,尤其世家大族与皇室,一但扯上便不易全身而退。
她主动请去不止是为了让楚珣尽快了结此事,更是因为想解此毒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用天山莲叶来做引。
这是阿九要用的药。
天山莲叶在她手上,而姬君凌已寻得奎山丹木下落,东西估摸着三个月就能到手,好不容易可以集齐两味奇药,在此关头给出去岂不是一场空?
姬君凌虽答应过会护着阿九,但皇室可能会以救太孙为由,联合其余世家威逼姬家献药。
她要杜绝这种可能。
-
“您要去上京?”
当日,刚回山庄,姬君凌破天荒地在解蛊之外的时候来了。
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事。
洛云姝不大喜欢在白日面对他,自从蛊虫转移后,她和他唯一在白日见面便是上回入洛城“偶遇”的那一回。
她垂着眸子散漫抠弄着手中团扇,点了点头:“是。”
姬君凌目光落在她纤细十指上,她的手生得尤其漂亮,十指纤长,指端泛着浅浅的红,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他肆意地欣赏着,直到洛云姝拉住袖摆遮住才淡淡收回目光,道:“此事涉及皇室,未免有心人对太孙下手,太子年轻谨慎,或许会要求您解毒期间不出太子府。”
这点洛云姝早有预料。
姬君凌又道:“但据晚辈所知,太子妃仅是待您和气,没想到您还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人。”
他在暗讽她平日作风,譬如床笫之间她总是想要尽兴,又不肯开口,总要暗中勾他来当这个恶人。
过后倒打一耙、狮子大开口。
洛云姝假装听不懂。
正好也想试探试探,她放下了扇子:“长公子抬举了。”
她把关于莲叶的顾虑告知。
姬君凌认真听着,手随意搭在竹椅扶手上一叩一叩。
他沉默地看着窗外冬景。
没待洛云姝道出自己的试探,他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山巅,直截了当问:“您认为我会为了不受人制约违背承诺,逼您把药献出。”
并非询问,只是平静的叙述,因为过于冷静,倒像噙着自哂。
洛云姝迎上他话里隐隐的不悦,反问他:“不会么?”
姬君凌终于回过头。
对上他在窗外日光映照下沉静深邃的眸子,洛云姝目光停滞了须臾,他眼底神情依旧泠然如霜,但含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姬君凌这人很有意思。
他喜怒不形于色,乍看给人疏离之感,其实也能看到细微情绪。虽同是覆着层冷淡的目光,但没情绪时是如山巅霜雪般的漠然。床第间是如冰棱刺入猎物,冷冽的侵略感。不动声色逗弄她时,则是漫不经心的早春凉风。
此刻他眼底的冷然,却像是讥诮,又像是近似于……
——被辜负后的讥诮?
洛云姝眨了眨眼,再抬眸时姬君凌又变得漫不经心。
他似是开玩笑般:“会。”
洛云姝还没见他这样说话,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可能会因为被质疑而不悦,反问他:“您认为晚辈会轻易为了利益背弃诺言?”也可能严肃保证:“晚辈会想办法,您大可放心。”
如今这样的倒出乎意料。
洛云姝来了兴致,从厚厚冰层之下看到若有似无的人情味。
她拿起扇子摇了摇,悠悠问道:“长公子这是生气了?”
姬君凌变回冷然模样,微挑起眉梢,仿佛她是在胡言乱语,话语冷静:“若是您不会解此毒,晚辈会宽慰、保证,并试图转圜。但您既有更简单的办法也已下了决定,晚辈不会做无用功,亦不惧您知晓真实想法。”
洛云姝幽幽“哦”了一声,颇遗憾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认为你不够重情重义而不高兴。”
他蹙了蹙眉,越发漠然:“我若是重情义之人,又岂会弑父夺权?况且,晚辈只答应替您寻奇药,但未答应若外界向您施压,会替您保住它。”
“这样啊……”
洛云姝意味不明地轻叹一句。
姬君凌眸光微动。
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但这次,墙是他竖起的。
其实没必要。
他们之间是交易关系,他觊觎她的人,而她想用他的权,彼此心中也都有数,无需摆上台面来说。
且从理智角度,竖起这道墙弊大于利,只会破坏交易时的信任。
但等他回过神时,这堵不理智的墙已然立起来了。
姬君凌生出细微的烦躁。
这种躁意似曾相识。
上次在洛城偶遇顾氏姐弟时她摆出辈分架势的姿态时有过,两个月前那夜时她不肯开口要他时,也有过。
眉心忽地被人轻点了下,打断他的沉思。姬君凌面对洛云姝大都随意,但那是因为他不会在与她相处时走神,因而无需戒备。
此刻的走神是例外。
她触上之际,青年眼底习惯地掠过戒备,握住她腕子。
“啊。”洛云姝吃痛地惊呼,破口低斥,“松手!你弄痛我了……”
姬君凌已然回过神,迅速松开她的腕子:“抱歉。”
洛云姝揉了揉腕子,越发确定她的猜测,他种种古怪非但没让她觉得他很危险,反而觉得他怪有意思。
她垂着睫若有所思:“长公子,你方才……是真的生气了?”
姬君凌看着她腕上被抓出的红痕,她这人娇气,肌肤极嫩,稍微一用力就会留下印子。
他目光在那道被抓出的红印上一掠而过,似乎不以为然,淡声反问她:“您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洛云姝长睫如折起蝶翼,沉默了须臾,蝶翼徐徐扇动。
她掀起眼帘,桃花眼眸光干净,映着姬君凌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你的话并非出自真心,你也并非生来无情之前,你方才——
“是在用冷漠来掩盖失望。”
她的话语轻柔,如蝴蝶在徐徐振翅,搅动起细微涟漪。
姬君凌冷凝眸光动了动。
第37章
037背着人在太子府解蛊
自知事起,姬君凌便受祖父训导,早早涉入世家间的权势纷争,十五岁前,姬君凌早已经历了数次不见血刃的厮杀,褪去少年青涩,初显出一位世家长公子应有的城府。十五岁弃文从武后,亦经历了战场厮杀。
无论是阴谋,还是刀锋上的是战争,他都经历过。
他早已领略人性的卑鄙灰暗,亦从不自诩为正直重情之人。
又怎会因她的不信任失望?
因而听到洛云姝如此评价,姬君凌犹如只觉得荒谬。
但不屑一顾的情绪之外,还有难以言明的怪异,仿佛刀剑锋利的刀刃上,停落一只柔软孱弱的蝴蝶。
他抬起手中的刀剑将其拂走,蝴蝶却绕着刀锋游戏。
何况他很清楚,蝴蝶并未为剑而来,更不想将刀尖作为停落之地,戏谑地一掠而过只为打乱他的剑法。
许多个念头从姬君凌的心里盘旋过,他的眸光从戒备,到讥诮、再到如今的兴致盎然。
他倾身靠近了洛云姝。
“您的意思是,即便晚辈适才表明不得已之时会牺牲九弟,您也依旧认为我仅是口是心非?”
这人越发有意思了。
洛云姝歪着脑袋,温柔目光如轻风抚过他清寒凤眸。
最后停在他的薄唇上。
都说薄唇之人亦薄情,但她看来未必,今日见到楚珣时,她才猜到姬君凌留着姬忽或许是为了帮助楚珣找到真的的七七——当然,那可能本就是他联合楚珣给出的条件。
但他也不是没办法反悔,只要瞒下姬忽曾托人找寻七七的事,他就无需违背承诺,还能彻底解决姬忽。
可是他没有。
洛云姝好奇地看着姬君凌,逐渐蹙起秀眉,眸中明显噙着困惑。
她生了双妩媚的桃花眼,目光却不妩媚勾人,许是因为本性散淡无忧,即便已为人母,年岁也已近二十有六,她的眸光依旧澄澈无垢。
这并非不谙世事的澄澈,而是我行我素的纯粹。
一如三年前他们初见时。
此刻也恰好是黄昏时分,晚霞如碎金覆落在山间。她倚坐窗前的轮廓蒙上一道似梦似幻的金辉。
正巧,此刻的她也如初见那一日,好奇地打量他。
姬君凌迎上她视线。
他亦看着她,忽而想到三年前她错将他认成他父亲,彼此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
成了暗中苟'合的情人。
情人。
姬君凌第一次用这样的字眼描述他和洛云姝的关系。
他眸光再次动了动。
两人本来都纹丝不动,沉浸在无声的对峙中,皆恍若画中的人,他这一动画成了现实。
洛云姝也随之动了下,回想着须臾之前姬君凌近乎讥诮反问的话,她温柔而笃定道:“当然会啊,在我看来,你的确算重情义。”
姬君凌清冷目光中露出堪称“匪夷所思”的微妙神色。
仿佛她是在说傻话。
怪有意思。洛云姝轻牵唇角,莞尔一笑:“不管长公子信不信,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冷血。”
一直。
两个字从姬君凌心上碾过。
他敛下凤眸,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案:“是么。”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他又问:“在合谋之前,您与晚辈之间往来甚少。”
又凭何觉得他不冷血。
洛云姝想了想,其实……她也是今日才确定姬君凌像个活人,会因为不被相信而竖起高墙。
适才那句话半真半假,没她呈现出的诚意那么多。
她纯粹是想哄他啊。
如果要哄得更好的话,她应该举一些例子佐证,譬如初识时他中毒,宁可冒着被她在药里动手脚的风险,也没去夺阿九的药。再譬如他偶尔对阿九流露的温和。
但她眸光一转,如一缕薄纱从他面色拂过,笑着说:“直觉。”
毫无信服力的两个字,姬君凌反而觉得很微妙。
唇角不动声色弯起。
洛云姝凝着他的眉间,忽然觉得他此刻故作清的模样怪勾人。他明明不信,却挺高兴。
她不禁勾了勾唇角。
在山庄时洛云姝鲜少上妆,但下山时偶会装点一二,今日便是如此,她唇上的唇脂还未擦去,在霞光下泛着浅浅的胭脂色。
唇轻抿时,如一抹薄霞。
姬君凌抬手,指腹在她唇际轻轻地擦过:“有东西。”
他低声道了这一句。
洛云姝稍微偏头避开了,看向窗外道:“我抹了唇脂……总之,不是出血,也不是什么东西。”
她千方百计地给他找台阶。
但姬君凌没顺着台阶走下去,而是朝着反方向。
他抬手,平静地将他指腹沾着的一点胭脂含入口中吻去。
洛云姝余光瞧得真切。
她愕然转过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姬君凌,他神色淡淡,半垂的睫羽在眼底投下清冷阴影。
可他顶着这张冷然清俊的脸,吻走他指端属于她的唇脂。放在旁人身上会显轻挑的举动,却因他这清清冷冷的气度不露半分狎昵。
怪……怪勾人的。
洛云姝突然觉得嘴唇有些干涩,不自觉就抿了抿。
姬君凌落下手,目光落在她轻抿的唇上:“有些干,是么?”
洛云姝顿了顿,身前一暗,姬君凌忽而倾身靠近,遮住她跟前的霞光,笼下暧昧阴影。
她仰起脸颊看着他。
对视时,她轻抿的唇微张,再一次抿了一下。
姬君凌朝她俯下身。
已快入夜了,又是在她的卧房,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前兆,洛云姝心里无比清楚。
但……情蛊还没发作。
她真的要打破自己这些日子克制画下的那条线么?
唇瓣即将相触,洛云姝倏地推开姬君凌朝内走去:“是有些干,我去喝杯茶润一润,时辰已不早,长公子再不下山可就要行夜路了。”
刚触及的袖摆从手中溜走,姬君凌垂目看着手心。
将她拉入怀里不是没可能。
但他最终克制住了。
只慢道:“既如此,几日后情蛊发作时,晚辈再来。”
这话里调侃之意十足。
洛云姝端起茶杯饮了一通,“砰”一下重重搁下。
平淡的腔调当真刺耳,但也比今日打破界限好。等解蛊那日,她总有法子让他不那么游刃有余。
然而翌日,洛云姝犯愁了。
太子召内侍传话,称太孙的毒迟迟不接属实不安,恳求她三日后入太子府为小太孙解毒。
可情蛊再有七日发作。
此行需半月,她人在太子府,怎么和姬君凌解蛊?
若是同太子说有要事在身宽限个一两日到可,但七日属实拖延太久,太子不见得是她能得罪起的人。
洛云姝托人给姬君凌传话让他来想办法同太子说说。
他却只捎来一句话。
“太医已查知天山莲叶可解毒。事关九弟,不宜拖延。您放心前去,届时我自会找您。”
洛云姝眼前一黑。
难不成他是打算同她背着人在太子府里偷情么?
再回想昨日被她推开之前姬君凌的话,心里窜出个猜测,他不会早知道太子急于解毒才顺势而为吧?
“他真是疯了……”
-
怀着既忐忑又好奇的心思,洛云姝在翌日安顿好山庄事宜,吩咐亭松等人照顾好阿九,在姬君凌及太子府的人护送下来到上京。
她的郡主之名只是虚名,因着先太后的恩宠而来,此番入京也无需进宫请安,径直入了太子府中。
太子裴玄虽入主东宫,膝下亦有一个三岁幼子,但年方及冠,比姬君凌还小一岁,因生母早逝自幼被王皇后养在膝下,不算得宠,因皇长子病逝才得以入主东宫。
这样的经历塑就太子沉稳周全、平易近人的性情,除去依皇室习惯,要求洛云姝解毒期间待在太子府,未做其余要求,亦不干涉解毒。
姬君凌与太子有几分交情,因而全程护送洛云姝。
前去小太孙所居春阳殿的路上需经过一处园子,洛云姝走在后方,漫不经心地欣赏太子府景致。
姬君凌和太子在前方,寒暄几句,太子笑道:“上回子御入宫时,母后还称你年后便二十有一,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不知子御属意哪家贵女,可需母后从中周旋?”
世家之中多有联姻,王皇后与姬君凌亦算表亲,过问他亲事在情理之中,当然,这其中也有利益考量。王氏强盛,但太子苦于皇后的强势,因而内心并不愿王姬两族联姻,此番也只是象征性传达王皇后的吩咐。
往日对这种话题,姬君凌只一句平淡的不急带过。
此次却没有,他步子慢了下来,侧身朝后方平静望过去。
太子亦停了下来,顺着他视线所及处看到姿态端方,目光懒散的洛云姝,顿时会意:“子御的意思是,让郡主帮着多加留意?”
没想到二人关系倒和睦。
洛云姝不喜与人打交道,本神游太虚,突然被提及,并不知道太子和姬君凌适才说了什么。
便只似是而非地莞尔一笑。
姿态自若,仿佛并不觉得太子的提议有何不妥。
若她当真如传闻所说的与他相处和睦,即便她与他的父亲和离,替他留意亲事亦并无不妥。
但她不是。
他们在人前是曾经的继子继母,暗地里却交颈缠绵。
可她居然能如此自若。
姬君凌眉心微蹙,没与洛云姝说什么,仅是等在原地,待她走近了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并同太子道:“臣尚年轻。”
暂且不想谈及婚嫁的态度很明了,太子笑笑。是他会错了意,姬君凌只是借着等郡主跟上来岔开话。
想来也是,这二人虽曾是继子继母,却只差几岁,纵有敬重也只是身份使然,郡主深居简出,鲜少接触外人,又如何能替子御把关?
只是……
太子回想姬君凌适才转身等候时自然的姿态,直觉二人似乎并不十分疏远,甚至算熟络。
因此毒特殊,小太孙虽中了毒,却依旧活蹦乱跳,见到殿中来了个温柔美丽的姐姐,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道:“姐姐!好看姐姐!”
太子妃上前牵住他,和颜悦色地纠正他的称谓。
她虽是小殿下生母,但许是出于天家习惯,待小殿下温柔之余,还有着些许客套,与太子亦如此。
洛云姝觉得稀松平常,世家皇室之中,恩爱有加、母子和睦其实难得,这样的关系才寻常。
同太子妃请过安,相互寒暄几句,她在太医相助下,替小太孙诊治。解毒需十日,此番看过后,洛云姝随宫婢去安置。
姬君凌亦要离开太子府,临走之前同她道:“晚辈就在上京,您若是有何需要尽可差人传唤。”
洛云姝客套颔首,淡淡应道:“长公子有心了。”
旁边的宫婢暗自感慨,旁人都说姬家少主不近人情,可如今父亲重病,依旧对前继母关照有加。
算得上相当重情义了。
同姬君凌分别后,几人穿过重重游廊往后方去。
穿过竹林间,竟遇到太子和一个女子,女子背对着洛云姝,看不清面容,看衣着应是太子姬妾。
对太子的态度却不似姬妾,恼怒挣脱太子的手:“你最好别管我!”
太子温柔近乎哄劝:“你先回去,过后孤再去看你。”
宫婢面露慌张,太子先反应过来,将女子揽入怀中,挡住其面容,朝洛云姝颔首后匆匆抱着离去。
虽不知女子是何人,但洛云姝隐约猜到些许端倪。
这种事司空见惯,也与她无关。
她识趣地视若无睹。
-
这厢侍婢领着洛云姝来到她暂住的偏殿:“婢子唤采月,郡主若是有事,尽可与婢子说。长公子说了,凡事不必您担心。”
洛云姝这才明白些许。
难怪姬君凌能够游刃有余,他在太子府里安插了人。
且应该不止一个人。
她安心给小太孙解毒,一晃过了三日,望日渐近,洛云姝似能感觉到体内情蛊在蠢蠢欲动。
她开始担忧,姬君凌真能及时赶来?他要怎么过来,难不成翻墙么。
还是需要她如他所说那般,明面上让她差人借故唤他来?
之后呢,又该怎么在人尽皆知他们二人关系的前提下,与他……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相较之前的彻夜解蛊,这两刻钟显得实在捉襟见肘。
他的话非但没让洛云姝缓口气,还将她脑中的弦又扯紧三分,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更没乖乖上他的套,平静地问他:“想必早在得知我要为太孙解毒,长公子就猜到太子会急于召我入京。你分明可以说服太子再宽限几日,但你没有,
“你想看我为解蛊焦急,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在外面与你亲近。”
她温柔平静的叙述中噙着些许若有似无的讥诮。
太子急于解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在她递信过来前,姬君凌已劝太子再给些耐心,但太子心急。他已因想到洛云姝这几个月的种种克制,正好意难平,索性任此事发生。
但他不曾解释:“是。”
洛云姝提着风灯的手攥得更紧,似笑非笑地嗤了声:“有劳长公子辛苦配合我,当真是体贴。”
窗外微风吹得烛火摇曳,姬君凌清俊的面上光影变幻,时而有着世家公子的斯文,时而流露出武将的侵略感。稍许,她听到他似狩猎般低沉的话语:“晚辈本非善类。”
顿了顿,又问她:“不做?”
洛云姝还能忍上一二分:“急什么,情蛊还没发动,长公子手眼通天,总有办法不被发现,不是么。”
这两日的忐忑过后,在见到姬君凌的一刻,洛云姝心定了下来,恶意也蹿升出来,他们两人里,他才是那个需要维护名声的人。
凭何她忐忑了两日,他却仍一副气定神闲诱她上钩的模样?
洛云姝往前一步,二人的身子若即若离地相贴。
她故意没靠近,姬君凌手拂过她的脸颊,低语之中夹了极淡的无奈:“您就当真半分不肯松口?”
松口说一句她也想要他。
姬君凌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久未至得到她的回应,他终是无奈地轻叹,覆着她侧脸的手摩挲至颈侧,游曳在她的耳后。
这是她最怕痒的地方。
毕竟是冬日,他的手带着凉意,激得洛云姝肩头轻耸,忍不住颤了颤,终是受不住,她踮起脚,迎上他的目光,桃花目中曳着烛火。
双眸簪星曳月般盈着微光。
她的唇贴近他耳畔,似叹息:“我承认,我是想要你。”
姬君凌气息微微一沉。
他的手扶上她的后颈,让她与他对视着,她似是委屈:“我都松口了啊,长公子还不可以?”
她进一步递出诚意,手往下去,隔着衣衫抓住她想要的东西。
“长公子……”
她柔声呢喃一句。
除去温泉池畔认错人,她从未说过如此大胆放肆的话,更从未放低姿态主动引诱。鱼儿虽如愿咬了钩,姬君凌却反而觉得不真实。
但她需要解蛊,即便她在别处给他留了后招,姬君凌也会点到为止,不会在这种时候过度吊着她不给。
对峙了须臾,他的手轻轻覆上洛云姝的手背,手上肌肤相贴,勾出蛊虫的欢愉,洛云姝手背一颤。
想进一步触碰,姬君凌的手从她手背擦过,离开了。
他接过她的风灯放在地上。
“冒犯了。”
没有和从前一样以强势的吻作为点燃情慾的火折子。
这回姬君凌竟然和往日的她一样,端起了客套架子。
冒、冒犯了?
那前几次他们是在作甚么?
洛云姝有些懵然。
她被他轻按住肩膀往后转去,手堪堪扶着佛坛桌角。
“此地落灰多,委屈您站着。”
姬君凌公事公办道。
洛云姝扶稳桌沿,他微微俯身靠近:“您扶稳。”
依旧是公事公办、堪称客套的语调,仿佛周围都是太子府的人。
仿佛他们并不熟。
姬君凌解开下方系带,在黑暗中犹豫地找寻着他手指已十分熟悉的地方:“晚辈手凉,您且忍忍。”
不像从前强势,他虽行着冒犯之事,手却很克制。
若即若离的暧昧触碰,如一根柔软轻羽,将将拂过柔嫩。仿佛微风吹拂而过似的力度,勾得洛云姝泛出润意,微凉的指腹沾染了她的温润。
虽不似从前每次那么直接,对洛云姝而言,反而更磨人。
他越这样,洛云姝越是错乱。
有那么一瞬,敬重的态度甚至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如在外人面前表现的那般纯粹。
姬君凌却越来越正经。
指端探入她口中之前,不含半分情慾意味,郑重请示。
“可以么?”
起初不想姬君凌得逞,洛云姝咬牙忍了片刻。可他这次亦“君子”得很,她没开口,便只在身后贴着,指腹虚虚贴着唇隙不动。
虽不曾触碰,手上渐起的温度隔着空气传到她身上。
还有身后烛火似的突兀。
两人分明还没有相触,洛云姝还是忍不住轻颤。
纤细腰肢细微一抖,靠近了他,粗糙指腹恰好擦掠过。
“嘶……”
洛云姝缩了缩脖子,不禁溢出低呼,扶着桌沿的十指泛了白。
她不能自控地迎向姬君凌,低声回应道:“嗯,可以的。”
姬君凌这才轻动指端,仍是郑重缓慢的速度,仿佛他是在执笔研墨,拉得极为温和缓慢。
偶尔还会低询一句。
“可有不适?”
短短须臾被他有意拉得极漫长,洛云姝忍不住催促。
“长公子,时辰不早了。”
姬君凌似才回过神,不紧不慢说了一句“我思虑不周”。
他徐徐抽回手,轻覆住她扣在桌子边沿的手背,手心沾着的润泽触上她手背肌肤,洛云姝缩了缩手。
“怎么了?”
姬君凌又问了她一句。
明知道他是在故意装正经逗弄她,可低沉不掺情绪的嗓音和近乎商议公事的语气太过正经。
就像明知一个人在奉承,仍忍不住因此愉悦。洛云姝清楚姬君凌在学她往日泾渭分明的态度,又不得不沉入他营造的氛围。
身上残存着须臾之前被徐徐扩开的触觉,但他们关系陌生、相互客套的错觉并未因此消减。
她想讥讽一句“别装了”。
又怕他变本加厉,想了想还是决定算了,速战速决。
姬君凌在这时扶着发热的烛靠近,淡声提醒:“冒犯了。”
正儿八经,仿佛他们不熟。
可他做的事却截然相反,手扶着烛台,破开隐秘的黑暗,逐寸逐厘地走入长巷,烛台散发出的灼灼热意与潮湿的暗巷相融。
犹如水与墨亲昵地交融。
前几回他行事利落,每每洛云姝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一下强势地挤占走全部心神。
但这一次则截然相反。
一切如慢刀割肉。
她能无比清醒地感受着意识被身后人一厘厘地挤占。
浑身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总算到了头,洛云姝滞在心头的一口气徐徐呼出。
姬君凌气息亦瞬息停滞。
他停在巷尾不走,洛云姝像被吊在空中,从没这样难熬过,勉强忍着难受回头看他。
“姬君凌,你能不能……”
风灯早已被他灭了,月色也不足以她看清他神情。
只觉姬君凌格外疏离正经。
他垂下眼看她,没等她说,他手撑着桌案徐来慢往。
到了底才恭敬地淡声回应。
“您说。
“晚辈自当尽力。”
第39章
039少将军的剑
姬君凌彻底拥紧她。
目的达成,他主动给了,洛云姝自不会再多费口舌开口,只是了口气:“没,没什么……”
他们的关系已经达到了世上男女之间所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可因姬君凌别处并未触碰到她。
两人只有那一小片地方相触,且还时近时远,分分合合。洛云姝又背对着他,无法生出亲密之感。
他们本就不算情人,从前做时也不会交谈,不过也并非全然安静,她偶尔会惊呼出声。
姬君凌亦时常会按着她,让她别躲开、睁开眼看着他。
即便不说话,也会强势地用唇舌掠夺她的呼吸。
或逗弄别处分走她心神。
现下他们都不言语,也不曾交吻,姬君凌手更是规矩地撑着桌案,每一往来都缓慢庄重。
还一口一个“晚辈”、“您”。
这里还是佛堂,废弃的佛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越是不正经的事在越正经的地方,以越正经的态度进行,便会放大这不正经之事本身给人的羞耻。
如此往复摇摆了几十个来回,洛云姝实在受不了。
她握住姬君凌的手掌,覆在她为他带来的白玉糕点上,这是他每次去她那里必定会反复品尝的点心。
姬君凌却没动手,反而客气地问她:“您有何指教?”
洛云姝咬了咬唇,握着他的手揉了下,近乎明示。
姬君凌却没有回应。
洛云姝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用和他一样庄重的态度,客气十足地唤姬君凌:“少将军……”
姬君凌十五岁弃文从武,跟随族伯入军营,彼时外界都以为这位世家公子不过是来军中镀个金,这声少将军也带了些调侃。如今军中仍保留这一称呼,但却再无调侃,只剩下客气。
但这个称谓,不应该出现在洛云姝口中,尤其此时——
她说:“少将军,救我……”
姬君凌稍一顿。
竭力隐忍气息的乱了些,别处亦没收住力,蚺结着藤蔓似青筋的烛台灼得洛云姝几欲化成水。
“呀……”
她似不堪承受地惊呼出声。
婉转的一声后,再度拿捏起公事公办的态度:“少将军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令我……佩服不已。”
姬君凌眉头微蹙,总算确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记仇,在以牙还牙。
不习惯的人变成了他,顿了顿:“您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质问时劲腰往前倾近些。
他的靠近让洛云姝腰肢一软,双手扶着桌案勉力站好。
她侧过脸,如同当初刚回中原时每次遇到那般,说出的话有着道貌岸然的稳重:“我自清楚,此次蛊毒发作,多亏了少将军出剑搭救,我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大概只能,以身相报……”
她扭过头,上身撑起,纤腰微塌,仰面轻声喟叹:“少将军,英武过人,剑术精湛,呃……”
姬君凌沉身靠近一步。
仿佛怕了他,洛云姝战栗得更厉害,开始有意迎合,语气也更正儿八经:“少将军的剑亦是超凡,比我见过的所有剑都要威风……
“当真是,剑如其人呢。”
“剑招亦是精湛,深入浅出,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
诚挚的赞许被斩断,姬君凌实在受不了她一派正经的胡言乱语。
他猛地从后搂住她,抓住那颗不安分的心。两手合握,她赞不绝口的剑也强势地指向她。
洛云姝身子遽然一震,勉力撑着手才站稳,态度却变了,依旧客客气气地道,却掺杂了似是长姐对弟弟的居高临下:“少将军……不知我有何处开罪过你,但我毕竟是你曾经的继母,纵然小事上令你不悦,
“可你不应剑指着我,欺凌继母、罔顾伦常。呜——”
“洛、云、姝。”
姬君凌第一次唤她名字,每个字都噙着恼意,近乎从齿关咬出。
他手往下捏住她的弱点。
只如此一拿捏,洛云姝就急颤着,老老实实停住。
在她再度开口前,姬君凌沾染润泽的手扣住洛云姝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堵上她胡言乱语的嘴。
“唔……”
洛云姝未说的话被搅得凌乱。
她终于得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勾得他撕碎伪装,现出掠夺本性,但也受了些惩罚。
姬君凌将洛云姝转过来,让她抱坐在供桌上,足面踩上桌沿,如祭坛上的祭品一样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停下来,手掐着她肩头,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中。
喑哑的话语也彻底放肆。
“就算您依旧是晚辈的继母又如何?我仍会罔顾伦常。”
洛云姝被他这些话惊住。
“姬君凌,你……”
虽说他们都是在较量着做戏,但是他这戏未免过了些。
怔愣时,姬君凌轻含住她唇瓣:“几年前撞见您与父亲林中偷'欢之时起,就曾想过如今这一刻。”
这话不像玩笑。
洛云姝错愕地看他:“你——你别再说了,过了……”
啪——
他在此时彻底离开,又重重拥紧,要将她揉入身上般的力度大得令人窒息,洛云姝灵魂都要被击碎。
铺天盖地的震撼混着眩晕席卷而来,她顾不得别的,抬手紧紧环住姬君凌,开始急剧失神时,后方竹林里忽地传来一阵人声。
洛云姝顿时被悬在半空。
“王九,你怎在此?”
“巧了,顾小郎君怎么也在?”
“那群顽儒辩了许久还未见分晓,再不出来只怕要睡着。”
“也是。不说你我,连姬长公子—那样沉得住气的人都早早借故离了席,也不知去了何处。况且,你那位表兄少时也曾在一次竹林雅集上舌战群儒,年仅十五便将老顽固们辩得哑口无言……”
“或许表兄正是因烦透了文人喜好空座清谈才弃文从武!”
两丈之隔的佛堂里。
姬君凌漠然听着,仿佛外面的笑谈与自己无关,一下抱紧她。
前所未有的近。
洛云姝险些叫出声。
她紧咬下唇,紧张地抱住姬君凌,轻颤着环住他的劲腰让他别再乱动,脸亦埋入他怀中。
像极了受惊的云雀栖息枝头。
姬君凌还未见过洛云姝如此依赖的模样,心头一软。抬袖将人护在怀里,手轻抚她后背安抚。
“别怕。”
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低语,却有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洛云姝不自觉缠紧了他。
外头两人走近,说笑声也近了:“姬家家主还留下了年轻的前妻和九岁幼子。本以为按少将军在军中杀伐果断的作风会赶尽杀绝。”
“表兄非心量狭小之人。”
那人说也是,随之话里掺了些隐晦的不正经:“那位郡主容色姝丽,过早失夫,继子又年轻……”
话被顾轩厉声打断:“表兄清正自持,不近女色,此言属实是冒犯!王五你莫要再胡言。”
听到这,洛云姝肩头抖得厉害,在姬君凌怀里忍着笑。
姬君凌往前挺:“很好笑?”
他抱着她,又如最初那般以极慢极轻的力度撩拨她。
洛云姝开始笑不出来了。
灼人的蜡烛在她身上缓慢地磨,她甚至能感觉道烛身上突兀蚺结的烛泪,犹如树干上的藤蔓蹭过。
灼意时而完整地侵入心里最深处,时而又离开了她。
外面还有两个人在说话。
那个少年顾轩上次还见过洛云姝,可他口中“清正自持”、“不近女色”的少将军,就在一墙之隔的荒败佛堂里。
他在神佛的注视下,蔑视礼教,吻着年轻的前继母。
解蛊以来,洛云姝刻意在人前和姬君凌保持距离。可此时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外面的人一直以为姬君凌敬她为继母,她却和他不知羞耻地连合。
入乡随俗,幸灾乐祸地笑过之后,礼教让她生出悖伦的紧张,偏头避开姬君凌的吻,但当真避开,又觉得不满足,心里有情绪在喧嚣。
洛云姝倏然明白,是兴奋和不满,悖伦的紧张让她兴奋,而自己下意识的回避让她不满。
许是那个背着人与姬君凌偷欢的梦勾出了她心底压抑的野性。
或许她本就是喜欢寻求刺激的人,是自幼来中原为质,不得不入乡随俗,习惯了压抑自己。
洛云姝也并非文人,不喜探索人性、本性这些深奥的东西,没死就好,管那么虚无缥缈的玄理干什么。
她难得会困惑这些事。
仿佛知道她内心在摇摆,姬君凌单手捧着她的脸。
他在黑暗中凝视她,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唇,气息交缠。
别处也离她前所未有的近。
手游移下行,找寻着她的心:“您也听到了,即便你我人前保持距离,外人依旧认为你我不清白。”
既如此又何需顾及所谓辈分?
洛云姝没有回应。
姬君凌手按住她的后腰,更近了一些,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手,覆在她本应平坦的软腹上。
他按着她的手覆上,在寂静中让她感受着他存在。
洛云姝处在放纵与克制的边缘,因这强烈的存在急剧摇摆。
她克制着与他交吻的冲动。
最终,姬君凌先低头吻住她,但和从前强势的吻不同,这一次的吻犹如温润春水流淌过。他轻含着她唇瓣,温柔、充满鼓励。
仿佛在牵引她去享受禁忌。
轻柔的吻如羽毛撩拨过,洛云姝心里痒意急剧疯长。
她停滞须臾,仰起脸,以与姬君凌不同的粗暴回应着他的吻。
腿也主动圈紧。
仿佛没料到她真的会回应,姬君凌怔了须臾,更深地拥住她。
后方有人,他们未太多放肆,虽克制,却因洛云姝的主动,气氛比在云山阁中更热烈。
外面二人停在后方的凉亭里,交谈声依旧。他们从姬君凌谈到姬家,再谈到别的世家,畅聊了半刻钟。
佛堂里背着人的欢愉也持续了半刻钟,在黑暗中,他们唇舌交缠,控制着不发出声音,往来中,洛云姝缠着姬君凌,颤得越厉害。
被打断的失控感重新涌上。
某个瞬间,眼前一片空白,她用力地圈紧姬君凌。
他们身体里的弦同时崩断。
什么都抛却了,唯有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兴奋席卷脑海。
“二位贵客,清谈结束了,殿下派人来请。”太子府一个仆从过来请人,外面的二人听闻此话急忙往回走。
洛云姝舒了口气,无力地抱着姬君凌:“他们走了……”
人走了,但他们也该分开了。
洛云姝咬牙推开他。
这次时间太短,她虽尝到了放纵的快意,却不算满足。
但这里是太子府,不合适。
她和姬君凌在佛堂外分道扬镳,往前面走一段与采月会合。
洛云姝和姬君凌孤男寡女在佛堂独处了两刻钟,明眼人都能猜出几分,而采月早在主子吩咐她安排这一次私下会面就对二人的关系有了猜测,但当真亲眼见到二人私会,仍是震惊。长公子一心只有权势,起初安排他们在太子府也是为了更好地查探消息。
没想到今日却得了个替少主给他和继母望风的差事。竟还迷恋到了分开几日就要见佳人面的地步。
尽管震撼,采月神色如常,给洛云姝裹上披风:“婢子送您回去。”
冷风吹了过来,洛云姝身体里余韵被吹散,开始心虚。
半途遇到了人,未免麻烦,她们刻意避开,不料刚拐了个弯又碰到姬君凌,同行的还有太子与小太孙。
洛云姝只好停下。
情蛊得以平复,脑子已然清醒,再回想在黑暗里的放纵,她开始懊恼方才在佛堂里说的那些调'情的胡话。
尤其再次见到姬君凌时。
与太子见礼后,她便欲走,身后传来清冷的问候声。
“这几日您在此可还好?”
他们片刻前才见过,好不好他不知道么?洛云姝手心虚攥紧。她停下步子,稍侧过身:“劳少将军挂心,殿下宽厚,我在此很好。”
心不在焉敷衍罢,才后知后觉自己因心乱竟把和姬君凌调'情时为了反击他搬出的称谓在人前说出。
太子还当她是仗着辈分在说笑,不知情地笑了。
洛云姝将错就错,忍着尴尬补充:“只是忍不住担心阿九,还请少将军帮着留意山庄的事。”
“长兄如父,理应如此。”姬君凌依旧疏离,冷淡得像是客套话。
洛云姝回头,廊下灯笼映照,姬君凌越过太子凝着她,晦暗目光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不,他这是明示。
佛堂里他放肆的话犹在耳畔,洛云姝睫羽轻颤。不甘心认输,她忍着避开他目光的冲动,白了他一眼,启唇无声地骂了两字。
禽、兽。
姬君凌似笑非笑地看她。
因在人前,二人只对视一瞬,不会让太子有所察觉。
但躲在暗处旁观的人却将二人暗流涌动的情愫尽收眼底。
第40章
040当场抱着她离开太子府。……
树影后,顾轩满脸愕然。
他是太子妃表弟,自然知道那位郡主入太子府献药。今夜他一路跟到此处,想趁机与表兄套近乎,却在树后见到洛云姝与姬君凌眉目传情。他也有过心仪的女郎,敏锐地察觉到表兄和那位前继母的暗流。
那绝非继子与继母该有的。
王九的戏言浮现耳畔。
顾轩也从未见姬君凌对谁这样,此前也正因表兄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淡漠,和顾氏还多了层姻亲关系,顾家才会对这一桩联姻抱有期待。
若是旁的女子他或许不会顾忌,但这位来自苗疆的郡主除去容貌姝丽,气度更神秘温柔,如林中晨雾,让人过目难忘。表兄对这位继母又实在特殊,让顾轩无法不忌惮。
心中烦躁,顾轩欲去寻身为太子妃的表姐出谋划策,想到按表姐性情定会责备他心术不正又打消念头。
苦恼地往回走,正好碰到一位穿湘色宫装的佳人。
顾轩未见过此女,藉由衣衫猜测这应是太子的姬妾,欠身请安。
“在下顾五郎。”
不料那姬妾听闻此话,面色冷下来,也不还礼便转身离去。
顾轩被她无礼惹怒,同时也大抵猜到女子的身份。
外人都说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但不久前顾轩却从母亲口中得知,太子在府上藏了位侍妾,护得极紧,平日从不让其外出见人。表姐竟忍下来了,甚至帮着太子回护庇护那女子。
在原地候了会,远远见太子领着宫人朝女子的方向寻去。
显然很紧张那位宠妾。
顾轩和太子妃情同亲姐弟,愤怒达到了极致。他想了个能替表姐出气,又能为族中谋利的法子。
-
小太孙的毒不难解,来太子府七日,洛云姝就将毒解了九成。
余毒即便太医亦可解,但为保稳妥,她决定自己来。横竖不出三日,此毒就能尽解,她还能在岁除之前赶回云昭山庄陪阿九过年。
这夜,所需的草药出了点意外,洛云姝不得不用自己的血替代,因怕旁人知晓她的秘密,她颇废了些心思才遮掩过去,比以往慢了两个时辰。
弄好已深夜,众人俱是疲倦,洛云姝取的血不多,不至于让她体虚,唯独睡得比平时要沉。
深夜,万籁俱静,恍惚间洛云姝觉得眼底一片亮堂。以为是天亮了,她翻身继续睡,周遭却越来越热。
“咳、咳。”
鼻尖也呛是得厉害。
察觉不妙,洛云姝忍着如山的困意将惺忪眼睁开一道缝隙,耀目的火光刺得她眼睛一痛。
外头着了火,火舌正从窗隙蔓延过来,楼内也开始烧了起来。
火光赶走了残存的睡意,洛云姝猛然惊醒,拖着困倦的身子起身,朝外唤道:“采月!采月!”
殿外竟是无一人回应。
来不及去思索为何会如此,洛云姝走到门边试图逃生。
然而通往楼下的门竟锁住了!
虽不知殿外究竟是何情况,接连的巧合早已说明一切。
是有人在存心害她。
浓烟呛人,洛云姝返回桌边,倒了桌上仅剩的冷茶弄湿帕子捂住口鼻,在屋子里寻找能够逃生的地方。
好在没一会,便有人发觉此处着了火,纷纷来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
守在外面的侍从急成一团,楼里的是太子殿下的客人,更是姬家的人,倘若在太子府出了事,后果恐怕可不只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几人纷纷赶去救人,但此次大火烧得诡异,先从楼下及外围开始烧起,救人十分艰难。众侍从提着水破开火海,从楼下救了两三名晕倒的侍婢。
此刻楼中已成了火海,楼梯也已被烧成一条火龙。
侍从也是血肉之躯,面对火海亦会想到家中的亲人,他们犹豫的须臾,从后方大步走来一道身影。
火光中,高挑的玄色身影利落抢过侍从手中水桶,将自己身上浇湿,随后越过他们入火海!
此人衣着华贵,绝非太子府护卫,灭火的侍从愣了瞬息,听到后方传来太子急迫的声音。
“楼中危险,我已调来护卫,让他们去救人即可,子御且慢!”
玄依青年稍顿,随后置若罔闻,径直上楼没入火海。
-
楼上的隔扇门烧了大半。
火舌逐渐欺近,洛云姝的湿帕子已顶不上用场。
她的去路都被堵住,唯有留在楼上等人来救一条路可选。
活了二十六年,哪怕初到中原时,她也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多数时候她需要对付的是人,但人都有七情六欲,也都是血肉之躯,仅从这两点钻空子,她也能用毒和心机保全自己、为自己谋求所需的利益。
她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然而如今面对熊熊大火,无论用毒的本事还是玲珑的心思,都彻底没了用场。就连推窗跳下楼博一条生路都难,只能等着别人来救。
可洛云姝心里也没底。
侍从们也是血肉之躯,在被火烧死和被责罚间,他们是否会犹豫?倘若是她,定会选后者——除去阿九,没人值得她冒着性命危险去救。
浓烟呛鼻,火热灼灼鼻人,洛云姝脑子越来越晕。将要晕过去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视线模糊,她的判断力也模糊了。姬君凌怎么会来太子府?
就算来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又怎会需要亲身入火海?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仅存在于肉'体和爱'欲之中,不至于让他担忧到亲自来救。
何况他是极为理智的人。
许是太子府的侍从,生存本能让洛云姝撑着倒在地上的身子,一寸一寸朝那个高大身影挪去。
“救我……”
对方大步来至跟前。
她被揽入一个熟悉有力的怀抱,继而听到熟悉的声音。
“别怕。”
“姬……君凌?”洛云姝从混沌中抽出有一瞬清醒,茫然看着他。
“是我。”
火光映着她被浓烟熏出泪意的眸子,眸中映着青年的面容。
姬君凌凤眸中摇曳着火光,眼底的淡漠被火灼烧融化,把人揽在怀里的那一刻,他心里落了定。
他欲抱起洛云姝,转身欲下楼,她茫然的眼陡然惶然睁大。
眼底映着的物什急剧变大。
“小,小心……”
上方一道作为装饰的横粱被火烧断,直朝着姬君凌砸下来!
姬君凌抱着她,闪躲不及,后背传来剧痛,青年喉间重重闷哼一声,高挑的身形遽然一震。
他咬牙忍痛,撑着被砸中的肩头,侧身将洛云姝护在怀里。
-
洛云姝恢复意识时,身上的不适已散了大半,睁开眼,菱格花窗的窗纸透过来明亮的日光。
而她身处一方陌生寝居。
刚要起身,一个面生的侍婢上前道:“郡主可有何不适?”
“我……”
洛云姝思绪尚还迟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凝着侍婢的衣裙发愣。
这不是太子府侍婢所穿的裙衫,所以她是在哪里?
顾不得这么多,洛云姝低头查看了身上一番,所幸没受任何伤,唯独喉咙被烟熏得有些干疼。
她回忆着晕倒前的事,脑中浮现一个闯入火海中的玄色身影。
是姬君凌……?
还是她难受出现了幻觉。
正是茫茫然时,听到身侧侍婢朝外见礼:“长公子。”
姬君凌从屏后绕了过来,神色自若,清冷的眸光在落到她身上时柔和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
“还好么?”
洛云姝撑起身子坐起:“这是哪里……长公子又怎么会在这里?”
沙哑的嗓音听得姬君凌眉心微蹙,吩咐侍婢去倒水,这才在榻边坐了下来,顿了下才开口。
“是我在太子府附近的居所。”
他只答了这个问题,洛云姝脑子本就不怎么清醒,听闻他如此说自然想歪了:“太子府烧没了?”
刚醒过来的她神情懵然,与平日的慵懒截然不同。姬君凌眸光微动,薄唇唇角一个细微弧度稍纵即逝。
“熏傻了?”
“……”洛云姝一时没接话,这时候的姬君凌实在有些怪。
往日他都会在冷淡中夹带几丝戏谑,尊称她为“您”,用极尽敬重又冷淡正经的态度不动声色地挑衅。
眼下他一连说了三句话都没带半个“您”,少了些距离。
她把话绕回去:“你的意思是太子府没烧毁……那我为何会在你这?”
姬君凌半垂着睫,一副清冷姿态,仍旧没答这一句。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何。
外间有人传话称太子过来了。他起身淡道:“采月与其余侍婢被人在茶水中下了药,失火并非巧合。
“但你先休息,余事不必管。”
这回非但没称“您”,还用了“你”,刻意的敬重荡然无存。
洛云姝越发觉得不真实,疑心是他们之中有谁被火给熏糊涂了,随之想起昏过去前惊险的一幕。
她忙叫住他:“姬君凌……”
往常她总是故意拉远距离,客气地称他为“长公子”。
除去在见不得光的暗'合中失控或被撩拨得难忍时会唤名字。
及昨夜被困火海中看到他时。
姬君凌冷然的背影温和些微,低声问道:“怎么了?”
洛云姝回想着昨夜的事,并没留意她自己对他的称谓,默了默,不确定地问道:“昨夜走水时,是不是你救了我。那个人的身形有些……像你?”
问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姬君凌的后背,依稀记得脑海中残存着横梁掉下来压到姬君凌的片段。
如今他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她不禁怀疑那些模糊的片段是真是假。万一只是幻觉,这样问岂不像是她无措之际想到了他?
仿佛她很依赖他一样。
她拉着慵懒的强调,似是闲聊般随意道:“只是有点像,虽说长公子重情重义,若是在场也必定会舍身救人。但你毕竟是臣子,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太子府中?不过那侍从倒恪尽职守,不顾自身安危就冲进来救人……”
不顾自身安危。
盘旋姬君凌心头一夜的困惑再度涌上眉心,他垂睫敛下眼底的情绪,答非所问:“您先好好休息。”
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侍婢退下后,洛云姝揉着一团乱絮的脑袋,试图理一理思绪,室内太闷,她想推开窗透气。
刚推窗,撞见鬼鬼祟祟的少年。
洛云姝认得他:“杜羽。”
杜羽受宠若惊:“郡主居然能记得小的名字!”又忙解释:“是长公子命小的在周围候着以防万一。”
他闪身要跃上房梁回避,被洛云姝叫住,她迟疑须臾,问道:“我怎么会在长公子的别居里,太子府那边如何了?昨夜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连好几个问题,杜羽有些应接不暇,回忆起昨夜。
“昨夜长公子听太子府的眼线报信,称您要用给太孙的草药出了些小岔子,要比平日多花几个时辰。不过长公子去太子府是用的其他借口……”
说到这,少年停了下来。
“说是借口,搞得好像长公子是因为草药这种小事不放心一样……其实是军中出了点问题,长公子趁机寻太子议事,这一商议,就到了半夜。”
“去那之后,长公子顺道让属下查查草药的事,属下去时一切都还好,草药也证实是宫人疏忽,没想到……”
没想到他走后,他们在太子府安排的侍婢也都被药倒,等巡夜的侍从察觉火势已无法控制。
“当时长公子正和太子谈到要紧事,一听着火了,扔下太子就往外走,到了地方后,更是不听太子的劝阻就入火海救人!可把小的吓坏了。”
洛云姝素手攥紧了窗台:“所以,真是他来救了我?”
杜羽笃定点头,却见郡主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道:“可他这样理智的人,又怎么会冒险……”
少年亦是不解,挠了挠头:“长公子素来爱惜自己,从前他哪会轻易冒险?过后听说侍婢是被药倒,当场冷下脸,抱着您离开太子府。”
洛云姝更觉得不可思议。
冒险救人或许是念及他们之间的露水情缘。但以姬君凌的身份,当众抱着她离开太子府,若传出流言恐怕会成为旁人攻讦他的契机。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杜羽的话非但没让她理清思路,心里反而更乱了。
-
姬君凌送走太子往回走。
他少时在军中与太子相识,选择站在太子这一党并非出于情谊,而是因为政见一致。
太子在朝中并无太多势力,格外重视姬家。昨夜出事后他当众带走洛云姝无人敢置喙。目前太子与他利益一致,会勒令众人不得外传。
适才太子过来道歉,承诺必会给他一个交代。即便太子不查,姬君凌亦会彻查此事,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但太子有句话让他不悦。
“有侍从在,何需子御涉险?”
不知不觉,姬君凌走到自己的院落,也是洛云姝暂住的地方——昨夜下马车后,他将她安置在了此处。
按理不应如此。
无论是当众抱着前继母离开太子府,还是将她安置在从礼节上只有妻子才能入住的寝居,都不合适。
除去冲入火海救她这点,姬君凌虽不知他为何会毫不犹豫。
但他不后悔。
“长公子回来了?”
闻声,姬君凌身形微怔。
身后温柔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但她的语气中难得略带着犹豫。
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竭力平静如常地转身,眉间犹挂着经年不化的霜色。
“不难受了?”
对上他目光的时候,洛云姝顿了顿,明明是和从前一样清冷的眸光,她却像是被烫到了错开眼。
抬手揉了揉嗓子,“除去喉咙有些痛,别的地方无碍。”
姬君凌又道:“太子适才来赔礼道歉,称您受了惊吓。太孙余下的毒由太医来解即可,您不必再过去。”
洛云姝问起昨日的蹊跷之处,得知还没有查出来,也暂且搁置,各自沉默了会,她上前一步。
“昨夜,多谢你救了我。”
姬君凌略一顿,旋即浑不在意地淡道:“举手之劳。”
洛云姝有些不自然,又道:“当时定有护卫在,你不必冒险的。”
她也说了和太子一样的话。
姬君凌眉心攒起困惑,冲入火海时不曾多想,更未想到下意识的举动过后会让旁人如此意外。
他只说:“我没想太多。”
她恍惚地“哦”了一声,过后许久不说话,然而姬君凌心里因她那一句“不必如此”而生的不适越来越越重。
昨夜她晕倒前虽认出他,醒来后还是将之归咎为幻觉,定是杜羽忍不住说给她听,她才笃定。
她并非刻意忘记,想必在她心里,救她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姬君凌转身低头凝视着她。
“您可真是没有心。”
从那双凤眸中,洛云姝窥探到了一抹晦暗的侵略感。
他从前也常调侃她,但多半是说笑,这次的调侃却带着不悦。
好像被她辜负了。
洛云姝思来想去,是她的话不大中听。幼时她为了给父王编织花环,攀上花树摘花时受了伤,过后父王夸赞了她,却又说了一句“下次用不着这样”,不是出于心疼,而是来自一个他不疼爱的女儿的心意可有可无。
或许姬君凌如此理解她的话,
洛云姝为自己下意识的客套话懊悔,避开他深邃的目光,说出心里真实想法:“侍从虽会救我,但他们与我非亲非故,我其实也很怕。
“看到长公子身影才彻底放心。”
“只不过,醒后我不确定那是否是幻觉,不好意思直说。”
姬君凌眉梢轻动,语气神情依旧淡如清霜:“晚了。”
是有些晚了,但说出真话后洛云姝心里舒服了,柔和的声音噙着哄人式的笑意,轻拉姬君凌袖摆。
“伤哪儿了,让我看一看。”
第41章
041鱼戏莲叶间
姬君凌还是稚儿时便谨记世间弱肉强食的规则,林中虎狼尚会隐藏伤口,何况是他?自幼无祖母、母亲照料,他不像其余同龄郎君,有给除去郎中之外的人看伤口的习惯。
洛云姝要看伤口时,他略一侧身回绝了:“不必,皮肉伤而已。”
她嗤了声,待他如喜好逞强的九弟,不容分说地褪下他外袍:“让我看看又怎么了,我会吃了你?”
姬君凌按住她的手,拉好外袍,有些无奈:“进屋。”
洛云姝噗嗤笑出声,懒洋洋地跟上他:“长公子竟还怕羞啊。”
姬君凌蹙起眉,头也不回地反问她:“寒冬腊月,您就如此急切,在室外就要扒晚辈衣衫?”
洛云姝挑了挑眉,怪她急于彰显关怀,竟不顾他们在廊下。
她跟上他到了屋里:“我这是担心你才忘了别的……”
又一句让人心口怪异的话。
姬君凌在榻边坐下来,玄袍暗纹流光,如沉沉夜幕中的银河,危险之余溢着令人安心的星芒。
洛云姝上前褪下他的外袍,随即低低“嘶”了声。
外袍下的里衣渗了血。
她手中玄色的外袍,或许也渗了血,只被遮盖住罢了。她忽而成了个嘴笨的人。好一会才道:“疼么?”
姬君凌道:“小伤罢了。”
洛云姝按住他:“我这有一些治伤的良药,给你抹抹吧。”
她褪下他的里衣,赫然看到一道半尺长的新伤,皮开肉绽,鲜血渗流,还伴有被灼出的烫伤。新伤之下,还横亘着深深浅浅的旧伤,触目惊心。
目光拂过遍布伤痕的后背,洛云姝气息慢下,她和姬君凌虽做尽亲密之事,却未坦诚相待过。
确切说,是姬君凌将她身上里外每一寸都看过,但她从未见过他的。
仅有的一次是几年前在马车上给他治伤之时窥见了一角。
她轻触那些旧伤,不解道:“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一个世家公子,为何想不开为难自己。”
女子的指腹触感如玉,轻柔拂过,如一道春风,经年的旧伤如枯木逢春,又生了痒意。
姬君凌有须臾失神。
“文人多事。”
“也是,不仅多事,还很虚伪。”
洛云姝十分认同。
知道她暗指的是谁,充满嫌弃的语调在姬君凌听来倒很悦耳。
清隽眉梢微挑,他略回过头:“您看也看够了,不上药?”
洛云姝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已从姬君凌的后背挪到胸膛,黏在他块垒分明的薄肌上,好一会没移开眼。
男色误人,她移开视线,气不过又明目张胆地深深看了眼。
这一眼似有了实质,目光拂过,姬君凌腹部倏然变得紧实,贲发着年轻武将蓬勃的侵略感。
再往下,就是他配剑的地方。
洛云姝飞快移开眼,对上姬君凌比身形更有侵略感的凤眸。
她被盯得一滞,扯过被子将他腹部遮住,咬着牙道:
“看够了,也不过尔尔。”
姬君凌低低笑了声,眼底晦暗渐次柔和,他扯过锦被,将躁动之处遮得更严实:“下次再说。”
洛云姝取药的手微颤,她垂下眸子,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不久前他们刚在废弃的佛堂里曾有过一次酣畅淋漓却短暂的情'事,这才几日,她竟然忍不住算起日子。
还要二十五六日……
不合时宜、不该生出的燥意让她撒药的手重了些。
-
再有数日就是年关,洛云姝本想赶回洛川陪阿九守岁,奈何太子府着火的事只查出来一半。诸多端倪指向太子府的陈良娣,洛云姝却不相信。
姬君凌亦如此认为。
幕后之人未查出,此时赶回洛川,路上指不定再遇麻烦。
稳妥起见,他提议洛云姝决定再留在上京几日:“您放心,我会在山庄加派人手,不让九弟出事。”
洛云姝惜命地改了行程。
很快到除夕,姬君凌休沐,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和彼此守岁,无旁人在侧,面面相觑实在尴尬。
姬君凌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频频望向门外,随时打算找借口回房的人,在她要起身时,漫不经心道:“上京今夜有烟花盛会,摘星楼此刻定很热闹。”
洛云姝起身的动作顿住。
她曾在上京待过数年,每年岁除城中会有灯会,并大放烟花,摘星楼下方是灯会,即可赏灯又可观烟花,每逢佳节一座难求。
她还从未去过那里。
洛云姝咬了钩。
和姬君凌乘马车出了府,因不想招人耳目,他并未骑马,还反常地穿了身浅月色衣袍。
乍看像个闲散世家公子。
下马车时,他递给洛云姝个幂篱,自己则戴上一个玄色罗刹面具,解释道:“太子在太子府设宴,邀晚辈赴宴,但我对外宣称养伤。”
洛云姝得寸进尺:“那我们就以姐弟的身份夜游。”
她显然是在占他便宜,姬君凌没立即回应。洛云姝饭前饮了些酒,话变得十分放肆:“不合适么?那……叔嫂、母子、或者世家公子与婢女,再不济,就少将军和舞姬?”
越说越荒唐了。
但没有一个姬君凌认为适合他们的关系,于是他并未回应。
不情不愿的冷淡模样让洛云姝看得暗爽,懒懒伸手。
“来,扶长姐下马车。”
罢了,姐弟亦可。
面具下方,姬君凌唇角不动声色地弯起,声线不露出半分情绪。
“好。”
先去逛了灯会,周遭有不少卖小玩意的摊贩,其中有不少孩童喜欢的物件,一路洛云姝颐指气使。
“给阿姐把那个虎头灯笼取来,回头哪来哄你那小外甥。”
“好阿弟,这个买了。”
“扶扶长姐。”
……
“夫人这位弟弟当真是听话!”一路上摊贩见着这位戴着可怖罗刹面具的高挑公子,起初被他与生俱来的冷然贵气震慑,不由心生敬畏。
待见到他对长姐唯命是从,强烈的反差让这点人情味倍显稀奇。
洛云姝颇受用,在摘星楼掌柜也如此称赞时,笑道:“我这弟弟小我五岁,我俩自幼相依为命,他再厉害,也岂有不听长姐话的道理?”
这姐弟二人一个着幂篱,一个戴面具,看不出是上京城哪家的公子贵妇,但无论是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气度的矜漠气度的公子,还是这位慵懒神秘的年轻夫人,瞧着皆非寻常人。
掌柜识趣地迎合着:“是啊是啊,有道是长姐如母。”
洛云姝含笑:“走吧,阿弟。”
身侧冷然玉立的青年自面具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像是狼扮做善类蛊惑白羊。
“长姐请。”
此时摘星阁顶层的雅座以三扇屏风作隔,文人雅客亦或贵族子弟在此齐聚,观赏下方灯市美景。
阁中亦有雅间,但洛云姝总觉得姬君凌适才那句“长姐”噙着危险,在他问她可要去雅间里的时候拒绝了。
“外面更热闹。”
姬君凌便由着她去。
各自摘下遮面的东西,对坐着赏景,洛云姝托着腮感慨:“外界虽说你我和睦,但我还是头回和长——”
她停顿住,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还是头回和阿弟一道过年。”
除去上楼前的那句“长姐”,姬君凌一路都没有搭她的腔,但也未煞风景拆台,只给她倒了杯茶。
“润润嗓子。”
她可是唱了一路的戏。
洛云姝假意没听到他平淡话语下的阴阳怪气,嗓子的确有些干,从容地接过茶水仰面一饮而尽。
自打他们有了暗地里的肉'欲关系后,她就破罐破摔,再未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拿捏着风仪。
饮茶的动作慵懒又洒脱,唇畔溢出一缕清液,顺着脖颈流下。
一直没入衣襟下。
她毫无贵族女子风姿地抬袖去擦,姬君凌递过来一方鸦青色帕子,帕子是贴身物件,寻常男女间只有情人和夫妻会共用,洛云姝犹豫要不要接。
毕竟这是外面。
他们现在还是一对姐弟。
姬君凌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上身前倾,攥着他的帕子擦拭过她的唇角、下巴,再是颈侧。
沾染着他身上寒梅冷香的帕子游走在她的肌肤上,一寸又一寸,姬君凌的帕子染了她的体香。
她的肌肤也沾了他的气息。
“不必了,我自己来。”
洛云姝抬手按住姬君凌的手,他颔首同意了,却没松开手,而是带着她的手一道在她颈侧擦拭。
原来他理解的“自己来”是这样。
洛云姝甩不开他,提醒道:“别忘了,我还是你长姐。”
姬君凌淡道:“没忘。”
手上的动作未停,“弟弟给长姐擦脸,有何不妥之处?”
可帕子没覆在她脸上,还越过脖颈,擦拭着她半露的胸口,她身量纤细,却不是干瘪的清瘦,骨肉匀亭,一层肌肤莹润饱满,如夏日荔枝。
姬君凌垂眸专注地擦拭着,犹如在擦拭上好的瓷器。
他的手偶尔蹭到她,洛云姝攥着他胳膊的手用力掐着他腕子,脖颈不住地后仰,方便他触碰到更多。
姬君凌气息不动声色变沉。
他俯身在裸露的襟口轻轻落下一个吻,舌尖似不经意擦过。
半月前的解蛊未曾让她满足,心里有着空洞,他稍一撩拨,洛云姝痒得一颤,在推开他还是默许间摇摆。
可姬君凌竟起身了。
洛云姝怔怔地仰面看着他,附近的烛台照亮她眼底。
清亮眸光蒙了薄薄雾色。
她也动情了。
姬君凌凝着她,站起身。以为他要离开,洛云姝的手先于意识伸出,握住他的腕子:“你要去哪里?”
姬君凌在她身侧坐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不去哪。”
她拉住他的后果是给了他顺杆儿爬的借口,握着她的手反客为主。
“是你先反悔的。”
“我反悔什么……啊!你……”
想起周遭三扇屏风后都有别的客人,洛云姝忙噤声。
姬君凌坐在她身侧,姿态矜贵端正,一手挑弄茶盏,一手握住她的手,让她“亲自”挑开层叠的裙摆。
微凉指腹擦过,洛云姝并紧膝,他的袖摆和手被她夹住。
两相僵持,他的手卡在那没有动,只远望着窗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吞咽时凸起的喉咙滚动。
洛云姝也渴了。
她夹紧的膝头松了力,姬君凌得到自由的右手没动,左手把玩精致的白瓷盏,侧首凝着她:“想要?”
对视瞬息,无形的暗火在二人之间流溢。洛云姝转而看向他手中的白瓷盏,仿佛意在饮茶。
许是高楼下的热闹惑人放纵,佳节难逢,来上京后经历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她该给自己尝一点甜头。
她应道:“就这次。”
姬君凌薄唇无声地勾起。
他视线移向窗下灯景,安静不动的右手游走在白玉似的内侧,游刃有余地往里靠近,长指摩挲。
盏口溢出温润,洛云姝攥紧手,鼻尖呼出的气息变得急促潮湿。
徐徐渐进,长指轻拨丝弦,勾出她越发淋漓的泪意。
周围是登楼客的欢声笑语,几扇薄薄的屏风形同虚设,洛云姝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屏住喉间低吟。
她别过头不看姬君凌,远眺着楼下灯火如昼的盛景。
姬君凌也如她一样,没看她,而是看着屏风上绘着的鱼戏莲叶图,长指化作游鱼,破开荷瓣探寻莲子。
游鱼在水中嬉戏,勾出细微水声,搅动起一圈圈涟漪。
荷间又多了一尾鱼,洛云姝倒吸了一口气,手紧紧扣住桌沿。
二人真如一对并排而坐,在各自赏景的姐弟。却不知在桌子和衣摆遮掩下,早已隐晦地贴合。
姬君凌的袖摆慢慢摇曳,白玉盏微颤,有春茶涌出。
洛云姝心跳快得吓人。
屏后有侍者候着,随时等候为客人唤茶,姬君凌看着屏风,神色清冷仿若落在竹上的霜雪。
可侍者经过时,他深埋着的长指不轻不重地勾弄了一下。
洛云姝颤了颤,姬君凌清越的声音闯入她耳畔:“要加一些么?”
细心留意着周遭客人的侍者闻声走近,隔着屏风问。
“二位可是要添茶?”
洛云姝当即开口打算回绝,刚一启唇,陡然加了一指,她喉咙的话语被搅乱,转为婉转低吟。
“嗯……”
姬君凌冒犯地轻勾,望向窗外的侧颜清冷不可侵犯。
当真是一个衣冠禽兽。
强烈的反差带来快意,洛云姝不能自控地咬紧了他的手。
力气被他勾走了,洛云姝坐不稳,无力地倚向姬君凌。
“长姐?”
姬君凌恭敬的低唤慢条斯理,危险藏在肆意侵略的指'尖。
侍者候在屏外,周遭客人欢声笑语,楼下人来人往。他们在人群中,以姐弟的身份偷尝着放纵的滋味。
“唔……”
洛云姝紧抿的口中险溢出低吟,还好姬君凌低头堵住了。
第42章
042着庄重官服的青年。
侍者听闻屏后客人的惊呼,起先往时下世族子弟放浪形骸的那方面想去,又想起雅座内是对姐弟。
他斥责自己龌龊的念头,关切道:“贵客可是不适?”
一人高的屏后,洛云姝被姬君凌揽在怀里,他低头吻着她,不让她发出声音,长指勾着一处软肉。
此刻洛云姝无比后悔她突发奇扮做他长姐的主意。
她太入戏,被他侵占时不仅要担心被人察觉,还要担心侍者见他们“姐弟”竟在人前亲昵的异样目光。
洛云姝揪住姬君凌衣襟,轻拍他肩头让他赶紧回应侍者。
姬君凌又勾了她一下,含着她唇瓣低道:“求我。”
洛云姝能屈能伸,没有犹豫:“嗯,求你……”
姬君凌往里伸,清冷疏离的声线与极尽狎弄的长指仿佛来自两个人,他淡声指出她称谓的问题。
“长姐。”
他要她做戏做全套,如在掌柜的面前一样唤他一声“阿迪”,洛云姝作茧自缚,羞耻得开不了口。
姬君凌看向屏风上的鱼戏莲叶图,游鱼离了水中。
洛云姝坠入空落,他粗糙的指腹拂过精美屏风,其上莲叶、荷花栩栩如生,长指轻捏画上荷心。
“嘶……”
洛云姝抬手拼命按住他。再这样下去她的“晚节”可就保不住了,她唇贴着姬君凌颈侧央道:“阿……阿弟,我的身子不大舒服,我们能不能先回去?”
别在人前,她会忍不住。
“不是一直说想在摘星楼守岁?错过今年,明年或许不会再有机会。”姬君凌不再撩拨她,朝着屏外的侍者道:“顶层雅间可有人?”
侍者忙道:“无人,无人!顶层雅间本留给姬家长公子,但那位适才派人来说府上有事来不了。”
姬君凌戴上面具,仿佛他和侍者口中的姬家长公子并非一个人,抱起洛云姝:“劳烦引路,家姐体弱,需待在安静之处。”
洛云姝没顾得上戴幂篱,装作体弱多病的样子,抬袖半掩着面,就这般被姬君凌抱入雅间中。
他们对外称是姐弟,时下民风开放,无人会挑剔姐弟间的虚礼。
在外面文火慢炖似的撩拨已熬干了洛云姝的顾虑和理智,一入雅间,姬君凌将她放上矮榻,遣退侍者后,洛云姝便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姬君凌的锋芒:“衣冠禽兽……”
水到渠成。
他沉身倾近,两人齐齐轻叹,而后是隐忍又生分的疯狂。
之所以说生分,是因为他们是初次在不必解蛊时做,彼此都无比清醒,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亲昵时难免尴尬。
洛云姝脸埋在姬君凌颈窝,发间步摇有节律地拂动。
姬君凌低声唤她:“长姐。”
“……闭嘴!”
胡言乱语,洛云姝气急败坏,重重拍了下他后背,听到姬君凌低沉的闷哼才想起他的伤没好。
“轻点。”
恼怒大半化为内疚,洛云姝轻褪下他肩头衣衫,低头在那方要好转的伤口轻吻了一下,算是赔罪。
姬君凌一滞。
旋即变得更为过分。
维持着在蒲团上亲密相拥的姿态,烛火不知疲倦地摇曳,接连丢了好几次,竟到了子时。
洛云姝软在他怀里,颤抖着讨饶:“姬君凌,我真的累了……这回没有口是心非,真的……”
姬君凌笑了下,放过她。
这次他们都没有像往常解蛊那般推开彼此,回归客套。
洛云姝趴在他肩头细细地喘息,想过要推开他,但既然都破了例,何必在意一时的界限?
远处寺庙的钟声响彻。
元日已到,天地间万象更新。
姬君凌忽然抬起她的脸,沉默而意味深长地凝着她,洛云姝以为他是要调侃她口是心非。
她要离开他怀里,他却按着她腰肢,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不含情慾、只有安抚的吻。
洛云姝蓦地手足无措。
她就像一个未经人事的女郎,被姬君凌搂在怀中,堪称木讷地承受着这个轻羽似的吻。
-
在摘星阁虽疯狂,但因在外面,那一个时辰里他们都极尽隐忍,虽尝到了刺激的滋味,却没彻底放纵够,后半夜回到姬君凌别居。
又是一番起起伏伏的折腾。
三更时分总算停了,洛云姝倦极睡去,天将明时察觉姬君凌起了塌,才发觉昨夜各自沐浴过后她竟忘了将姬君凌赶回自己房中。
惺忪睡眼睁开一条缝,依稀看到姬君凌起身穿衣。
折腾她一夜,他倒精神!
洛云姝忍不住呛声:“起那么早,是赶着去投胎?”
姬君凌理好官服的革带,回头看了一眼,洛云姝躺在他的榻上,裹着他平日盖的锦被,枕着他的枕头,一切都毫不违和,仿佛她就该住在这里,和他一道住在此处。
目光落在她斑驳的肩头,凤眸忽然晦暗,视线再移到她绯红的面颊,忽然又变得柔软。
不同于往日的散漫,半睡半醒时她卸去了一切顾虑和伪装,竟流露着几分凡是不操心的娇憨。
目光停驻数息,姬君凌慢道:“今日宫中有大朝会。”
洛云姝迷糊地应了一声,当初还是姬忽妻子时,二人虽多半时候分居,但她为了彰显妻子气度,每逢大朝会就会过去帮他更衣。
“太久了……差点忘了有这东西,那件官服不好穿。”
她迷迷糊糊地说着。
却不曾留意到,屏风前更衣的青年渐次变暗的眸色。
她躺在他的榻上,按礼是只有妻子才能歇息的寝居,他们昨夜所做的事,亲密的程度胜过夫妻。
她的身上甚至残存他的气息与到过的痕迹,可她却在回忆着曾经身为他父亲妻子的旧忆。
憋闷涌上姬君凌心口。
但他不是一直都清楚她和父亲的关系?平日绝不会像今日这样,介意之余生出别的冲动。
想更进一步,覆盖掉她和父亲曾经关系的冲动。
至于要如何覆盖?
直到入了宫,聆听着皇帝在上方滔滔不绝的元日颂词,姬君凌依旧在思索这件事情。
她的身心曾经属于过姬忽,如今他也得到了,昨夜甚至勾着她心甘情愿越过曾经立下的界限。
剩下的不满足来自何方?
大朝会尾声时,姬君凌终于想明兵接受一个事实——
他觊觎的是她的身心。
宫宴结束后,姬君凌径直回了别居,中途遇到交好的武将赵家三郎。赵三郎为人放诞不羁,和姬君凌的冷漠寡言截然相反,但恰是这样的两个人,反而成了好友。
赵三郎尚未娶妻,便想邀姬君凌同去饮酒——姬君凌友人不多,和家中亲人亦疏远。往年年节时,姬君凌偶尔应邀,他不爱饮酒,会像座冰雕坐在一旁沉默地听赵三郎絮叨,偶尔面无表情在赵三郎伤口撒盐。
今日姬君凌回绝了。
赵三郎也不强求,只是按照大昭惯例,尚在孝期的人家无需在元日去别家拜会,姬君凌虽是姬家掌家人,但祖父孝期未过,他今日得闲。便调侃地讽了一句:“家中连妻子的影子都没有,急着回去独守空房?”
姬君凌稍一回身,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来由地,赵三郎竟从那双冰棱似的凤目中看到一点似是活人的情绪,像是在炫耀?
他姬君凌一个千年不开花的铁树,有何可炫耀的?!
-
从宫中回来后,姬君凌径直回了别居去见洛云姝,着庄重官服的青年比平日多了不可侵犯的禁欲。
竟比昨夜还勾人。
洛云姝没克制住多看了两眼,被姬君凌逮住了。
“帮我更衣,光明正大看。”
洛云姝反唇相讥:“我又不是你的妻……”妻子这一句被她掐断,“又不是你的侍婢,别得寸进尺。”
姬君凌没强求,半垂着眸:“我肩臂有伤,不易用力。”
好吧,洛云姝也不是完全没心,他都这样说了,她再回绝岂不是忘恩负义,就当顺便一饱眼福了。
但她彻底想错了。
这一套隆重的官服解了半日都未解下来,从外间解到窗前、再到书案上,最后到了榻上。
姬君凌也并非他所说的那样,肩臂受伤不能用力。
他的力气大得很,比以往每次解蛊都要大,每一下都要击碎灵魂,击得人心尖如波涛激颤,仿佛要将她捣碎,再揉入他的血肉之中。
年初三的凌晨,洛云姝仍旧在姬君凌的身侧醒来。
她实在受不了了。
在上京待了二十日,其中十日是在姬君凌这里。担心阿九是其一,更难以忍受的是自除夕那夜和姬君凌破例后,一切像是崩了堤的河。
她第一次见识到这位淡漠的世家公子多么表里不一。
也见识到了年轻武将的血气方刚、不知疲倦。她的腿时而被抬起勾在他腰际,时而搭在他肩头。
如若只有他食髓知味,倒也好办,晾着他就得了。
可洛云姝自己也沉迷于和姬君凌放纵。大抵是从前没得到满足,尝到甜头后才变本加厉。又或许是因为发觉做这些事时可以不必管其他的,失控的瞬间,身心都被莫大的快意覆盖,迎来彻彻底底的放松。
不知是这种事令人上瘾,还是因为姬君凌这个人。
年初四这日,洛云姝受不了失控的感觉,坚持要启程回洛川,姬君凌竟也答应了。原本按约定,他会护送她一道回去,临了突然声称有事,改派心腹杜羽和旁人护送。
-
上京城一处小巷。
陈良娣身边的贴身傅母跪在地上,哭求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奴……老奴也是不得已啊,老奴的孙子在顾家做事,他们用孙子威胁婢子给服侍郡主的宫人下迷药,让奴放火,并栽赃陈良娣!”
季城小心看过去,见长公子面色阴寒,不由打了个寒战。
太子府失火的事有了后续,太子那边查到的是宫人因不满太子宠妾苛待吓人,借纵火给那位良娣安个加害皇嗣的罪名,纵火的宫人于翌日投井自尽,留下遗书陈情。
此事查到这里,似乎已无法再查下去。事后太子责罚了太子府的宫人,又给姬君凌赔礼致歉。
是过后姬君凌自己的人查到了陈良娣的傅母这里。
他很快想明其中缘由。
此事皆有顾家引起,但他们若早想对洛云姝动手,在别处机会更大,选在太子府想必是为了顺道帮太子妃铲除异己,如此一想,背后的人也水落石出了——顾轩。
他和太子妃是表姐弟,幼时曾得太子妃照拂,又曾在洛城撞见过洛云姝,那日太子府设宴,顾轩正好也在。佛堂周围有姬家的眼线,顾轩即便经过也不可能发觉,只能是过后洛云姝同他碰面时。
回到住处后,季城请示:“长公子要如何处置顾小郎君?”
姬君凌毫不留情:“他既为了铲除障碍就放火杀人,不妨也让他尝一尝被火困住的恶果。”
季城有些犹豫:“可顾小郎君的父亲是夫人的堂姐,小郎君是您的表弟,此次郡主也未受伤……”
姬君凌扫来一记锐利的眸光:“杀人未遂便无罪?”
季城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姬君凌又道:“她没受伤是我去得及时,而非顾轩之功。
“且当年若不是母亲的父兄唯利是图,联合姬家人给她和父亲下药促成这桩联姻,母亲又岂会因被丈夫疏远郁郁而终?顾氏并非我亲族。
“顾轩的手已伸到我这里,若不敲打只会变本加厉。”
待姬君凌吩咐了如何处置顾轩后,季城又请示道:“那顾小郎君此事可要派人告知郡主,郡主得知长公子为她报仇,定会觉得解气。”
姬君凌沉默了。
以牙还牙,的确解气。
但过后呢?
她素来懒散,只想隐居深山,不喜卷入是非,是否会因为此事进一步认识到世家之间的争端,认为他和姬家是祸根,从而开始远离他。
以洛云姝的性情,她会。
姬君凌回绝了:“不必,太子查到的如何便是如何。”
-
转眼云昭山庄的霜雪化尽,山间层云堆叠又消散,桃李盛放复凋零,光阴如流水,仿佛才眨眼,山里就从白雪皑皑到草木葳蕤。
浴池中水波起伏漾动。
洛云姝是水中随波逐流的一枚芍药花瓣,姬君凌近日忙于公事,小半月未见,这次纠缠得格外狠。
不止这一回,从上京回来后,原本每月发作一次的情蛊夜夜喧嚣。
确切说是从太子府废旧佛堂中的偷'欢起,她被姬君凌勾着,尝到了独属于这种禁忌关系的快意。
起初洛云姝纠结过,失控的次数一多彻底应接不暇。
她默许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从解蛊时延伸到其余时候,一次也是做,两次、三次又有何区别?
“别走神。”
洛云姝扶着溪石的手被一双青筋蚺起的手紧握住,十指不留分毫余地地嵌入她指缝,她亦夹紧了他的。
身后的水波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姬君凌轻咬了下洛云姝后颈,报复她在此时走神的散漫行径。
年轻将军积攒了半月的气力,仿佛怎么也用不完,一把长剑久未磨砺,存在感大得让人不适。洛云姝伏在池边,鬓发被汗水打湿,有一缕湿发散入口中,她微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
如同凝脂的肌肤因动情染上胭脂色,似诱人的白玉糕。
趴着去了几回,总算是停歇。
姬君凌没抽身离开,在她颈侧印上轻吻,纠缠时日渐久,他从最初的强势侵略到如今也学会了安抚。
将洛云姝转过来,手掌拂过她鬓边的湿发,双双平复过后,他忽道:“不日后我要南下半年。”
半年?洛云姝睁开迷离的眸子看向他,激荡过后,她眼尾绯红,长睫也朝着因愉悦而溢出的泪意,看着他时目光柔情万丈,如带雨沾露的芍药。
姬君凌心中一动,想吻她眼睛,又不想她察觉过多。
他以指腹吻过她的眼尾。
知道她操心解蛊的事,他低道:“你随我一起,带上阿九。”
第43章
043我应当是爱上她了。
姬君凌此番南下是为督办军务,至于带上洛云姝和阿九,则是打着为幼弟寻找良药为由。
他们乘船从洛川直下,在两个月后抵达了青州城。姬君凌忙于督办军务,仅解蛊时回来几日。
离开了洛川,没了认识洛云姝的人,她比平日放得开,偶尔闲暇时,姬君凌会带着她和阿九出游。
他越发像个好兄长,阿九对他也从好胜到重新信任。
这夜,阿九留在别院,洛云姝和姬君凌外出去见那位持有奎山丹木的掮商。掮商与洛云姝同龄,折扇不离身,像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洛云姝觉得有趣,带着好奇多看了几眼,多聊了几句。
一旁沉默的姬君凌忽地抬手,手将洛云姝的鬓发别至耳后,手探了探她手背:“冷么?”
洛云姝纳闷地看他一眼。
掮商压下眼中黯然,感慨道:“夫人的郎君当真体贴。”
“他不是——”洛云姝想澄清,转念一想,姬君凌对她做出亲昵举动在先,能搬出什么身份避嫌?
这不是洛川,无人认得他们。
她没再解释,话绕回奎山丹木上,谈妥后已是深夜。
出了掮商家中,走在河岸边,洛云姝翻起旧账。
“姬君凌,你是故意的。”
“故意又如何?”姬君凌没否认,“你看他看得太久了。”
洛云姝心跳乱了一记。
从解蛊之日开始,他们不清不白的关系也维持了一年半之久。她并非情窦初开的小女郎,岂会不清楚他承认的意思是他吃味了?
那么吃味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大敢深想。
姬君凌目光扫过她袖摆下紧攥的手,眉心随之微蹙。她是因为无措,还是在刻意回避与他谈情?
彼此各怀心事,洛云姝心里乱得很,无心看路,姬君凌也没留意脚下,等洛云姝痛呼着抓住他才留意到路上的地砖缺了一块。
“什么破路……”
洛云姝单脚立着,抬着崴掉的脚,秀眉拧成一道结。
“上来。”姬君凌蹲下身让她攀上他后背,等她上了贼船才状似不经意道:“您何时成了粗心之人?”
这半年来他对她的称谓逐渐变了,堪称没大没小,不过每次只要是调侃她,必会刻意尊称。
从前每每他顶着张淡漠面容调侃,洛云姝会毫不客气地反击。
这次她被问住了。
她懒散归懒散,但绝不是粗心到走路会崴着脚的人。
是因为姬君凌那句话么?
她不甘因为他而陷入困惑中,而他却在旁观:“长公子不会不知道吧,我是因你的话而走神。”
她的开门见山让姬君凌的步子微顿:“我的话怎么了?”
洛云姝长睫颤了颤,豁出去道:“听起来,长公子像是吃味了。”
姬君凌沉默了。
脑中闪过数种回应的可能,要么不承认,以免打草惊蛇,先温水煮青蛙,等到她也沦陷。要么撕开这道窗纸,但可能引起她的戒心。
今日之前他会选前者,但见过那位掮商,他没了耐心。
“是又如何?”
背上趴着的人身子微僵,声音也迟疑:“长公子别忘了——”
姬君凌快刀斩乱麻,斩断了她的话:“别忘了你我的约定么?但我们的约定早已被打破,除去解蛊之外我们也有了牵扯,早已不算清白。”
洛云姝更僵了,要从他身上下来,用距离找回冷静。
姬君凌没给她这个机会,但后退了一步:“别想太多,我不会要求你如何,但既已上了我的船,再左顾右盼是否有失诚意?
“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人。”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不希望我在和你……”洛云姝不知道该怎么界定他们的关系,在一起?又太亲近,她想了个更合适的说法,“是不希望我和你往来时朝三暮四对么?”
姬君凌心情复杂,敛起不满足,反问:“难道你希望我如此?”
那的确不希望……
洛云姝没说出口,但因为这个念头,紧绷的身子稍放松。也是,她绝对没对他动情,不也不希望在他们有纠缠期间他身边有旁人?
她忽然不想往下深想,不想探究姬君凌坦言吃味是因为对这段关系的占有欲,还是对她动了情。
就像孩童吃糖,一旦开始考虑糖是否会坏牙齿,便离放弃不远了。
洛云姝圈紧他脖颈,转移话题:“你第一次背人么?”
姬君凌的确是第一次背人,武将的本能使然,不会将后背轻易露给旁人,因而他更喜欢双手抱起她,可以完全掌控,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今日是例外。
“不舒服?”
洛云姝笑了声,幽幽道:“没有啊,随口一问罢了。”
看似照顾他颜面,其实嘲讽的意图更浓厚。姬君凌垂眸,凤眸无半分波动,揽着她腿弯的手一松。
“啊——”
河岸边上惊起低呼。
河边的几个行人看了过来,洛云姝习惯性地将脸埋入姬君凌颈窝,遮掩住自己的面容,好不让旁人知道她和姬君凌的关系。
脸贴上他颈侧,想起这是青州城,无人知道他是她前夫的长子,洛云姝咬牙道:“姬、君、凌。”
姬君凌平静道:“抱歉,肩上的伤未愈,一时脱力。”
洛云姝险些给气笑了。
这位长公子可真是能装,瞧着淡漠,说起话时常无赖至极,她轻飘飘冷笑两声:“长公子半年伤得真是重,能挂嘴上一辈子。”
姬君凌清冷的眉间神色坦然:“不算重,但足以挟恩图报。”
说完这句后他不再逗弄,并非放过了她,而是洛云姝无意说的“一辈子”所蕴含的可能性让他陷入沉思。
一辈子?
-
一行人在青州待了四个月,算上来时路上花的一个多月,已过去小半年之久,不久后又是一年岁末。
回程的路上,洛云姝和姬君凌在外人面前又变成了长辈与晚辈的关系。旁人看来,姬君凌冷淡,郡主懒散,二人相处客套与和睦。
只有还算了解姬君凌的赵三郎觉察出了暧昧之处。
铁树开花已足够令人震惊,更震惊的是这花开在了姬君凌父亲的女人身上,那位姬家家主卧病近两年未曾醒来,姬君凌坐上了姬家掌权人的位置,还盯上了父亲的女人。
赵三郎出于担忧,挑明了问好友:“子御你真打算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地在一起?过了年你可就二十有二,你家那老头撑不了多久,等他一去,你祖父孝期也过了,子御你的婚事就不能再拖了。”
姬君凌不为所动。
赵三郎换了个说法:“但郡主是你父亲的前妻,难不成你要娶了她,与她相守一辈子?”
果然,姬君凌凝眉沉默。
赵三郎倒非古板之人,甚至觉得姬君凌与洛云姝会生出私情是人之常情,可他实在不忍好友因占有了父亲的前妻被世俗所诟病。
打算趁热打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沉默良久姬君凌倏而抬起眸,像是想通了困惑已久的事,清冷眸光坚定,透出说一不二的果断。
“也并无不可。”
他和洛云姝如今的关系并不稳固,虽然会随情蛊斩断,而他们之间的情蛊再有半年就会自行解开。
此后他们的关系将会如何?
需得缔结一个新的、更稳固的关系,最好如几个月前那日她无意中所说的那样持续一辈子。
一切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不,早在一年前的元日,洛云姝和他同寝而眠,在按礼只有他的妻子才能躺着的榻上醒来时。
他潜意识就想过这个可能。
受父辈影响,从前姬君凌并不向往成家,他不擅陪伴谁,也不习惯有人在家中等候,因此不想和父亲一样导致另一个女子的悲剧。
但那日大朝会结束后,他格外想回府,只因想到家中还有一个人等着,有人等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姬君凌看向洛云姝的马车,目光稍缓:“是只能如此。”
“只能?!子御你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娶父亲的前妻?”赵三郎清楚这位好友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固执。听闻此言头都大了,甚至给他递了台阶,“实在是喜欢得紧不肯放手,可以像太子那样娶一个明面上和睦,实则约定互不干涉、各取所需的妻子,如此你和她依旧可以厮守,又可借联姻与其余士族谋取利益。否则你只会受到攻讦!”
“你所言的确是最有利的办法。”
姬君凌神情理智如常,但下一句话却是:“但我不想身边有第二个我的母亲,即便起初是各取所需。”
他的母亲当初何尝不是本着各取所需的态度选择联姻,后来不也因为丈夫的冷落郁郁而终。
“我不会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赵三郎险些栽下马,非但没劝成,好友反而更执迷不悟了。
“你爱上她了?”
在他看来,喜欢也好,迷恋也罢,甚至鬼迷心窍……都不如一个“爱”字来得要命,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姬君凌回头看着他,总是冷然无情的眸中覆上困惑。
“你是说,我爱上她了?”
赵三郎琢磨着他的语气,他的语调微扬,听来像是不屑、讥诮,少年时的姬君凌就是如此,每每听人说起情爱时都不屑一顾。
他再次生出一点希望。
还没开口,姬君凌忽而低笑,深邃凤眸远眺天际流云。
“是,我应当是爱上她了。”
赵三郎将好友从歧途上拉回的希望彻底被他斩断了。
-
回程途中,洛云姝发觉一事,和姬君凌的情蛊似乎有一个月不曾发作过,似乎是……提早解开了。
之前替他们转移情蛊的术士说过,这蛊本无法解开,转移到姬君凌身上,再调成寻常情蛊,会在三年后自然消亡。如今情蛊转移虽还不够三年,但身体里感知的变化太明显,洛云姝无法忽视。
她和姬君凌求证,他沉默片刻,说等回洛川再让郎中诊治。
清晨,官驿中,洛云姝懒懒倚着软枕,口中叼着衣梅。
对面,姬君凌在翻阅公文。
情蛊疑似解开后,二人在彼此有数的前提下,延续着他们的关系。他每日仍会来车上或驿馆中她的寝居待一会,却只静坐翻看公文。
偶尔会压着她唇舌纠缠,再过分点,没入裙下拿捏片刻。
但仅限于此,一连十来日。
倒不是洛云姝焦渴难耐,只是这不大符合姬君凌作风。
是因之前守身如玉守了二十年,在她这里初尝了情爱滋味,头两年食髓知味、不知疲倦。蛊也解开了,又耗尽了精气,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洛云姝若有所思,长指轻抬,给他推过去一杯濯云给她备下用于补气血的花茶:“喝一杯么。”
他依旧看着书信,端方清冷,像朝中最不会徇私枉法的那类人。
他们在此停留是因姬君凌有公务要督办,今晨他方从军营归来就来了她这里,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结果坐下来看起了公文。
忙于公务的样子怪耐看。
洛云姝口有些干,端起要给他的那杯花茶润润嗓子。
“这花茶是补气血的。”
“你体弱,比我更需多饮。”姬君凌依旧没抬头,拿着公文,一副天塌下来都要为朝廷分忧的架势。
洛云姝素手在瓷盏上点了两下,散漫的眸光中藏着不得手不罢休的狡黠:“长公子为公事殚精竭虑,我见你近日身子似有亏空。”
近日。
姬君凌手中公文微顿。
清正端方的年轻将军终于禁不住诱惑,放下了公文。
洛云姝眼里噙了笑意,长指将她饮过的那杯茶推过去:“尝尝?”
姬君凌一动不动地看她,眸中的清正被侵略之意覆盖:“你想让我饮的,当真是这杯中的茶?”
洛云姝不解:“那还能是哪的?”
他眉梢意味深长地微扬,有力手臂一拉,洛云姝到了他身上,口中残余的茶香被他含吮走。
四唇相贴,气息交融,因情蛊解开而熄灭多日的火苗一点既燃。
洛云姝被压在贵妃榻上,她抬起腿圈住,膝侧轻蹭他腰身。
往日只需这样一个动作,姬君凌就会默契地塞进去给她,可这会他却按住她乱蹭的膝头。
“你见到我,就只想做这些?”
这还用问,洛云姝反问:“可我们的关系不就是这样的么?”
“这些时日,你就没有半分想过我?”姬君凌目光晦暗,握住她的心,“不止是想要我,而是想过我。”
洛云姝怔住了,长睫扇动几下,凝向上方压着她的青年。
之前说不希望她和他在一起时看别人,倒合情合理。
现在他竟希望她想他?
她知道姬君凌喜欢占有、掠夺,也愿给他些无关紧要的。
但他想要的是不是越发多了?
第44章
044跪着吻她。
其实姬君凌想要的这些不算过分,给他也无妨。
但洛云姝隐隐不安。
这不安来自她自己的心里。
但若细究下去,随后就得考虑取舍,她下意识回避。
不想去细究,洛云姝撑起身子,在姬君凌喉结上吻了吻,舌头像被牵动,说出她的理智会抗拒的话。
“正因为想你,才想要啊。怎么,长公子不愿给?”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想推开他终止这股焦躁,但姬君凌按住她。长指一挑,他和他的吻不容抗拒地入了来。
“呃……”巨大的满足袭来,洛云姝手攥着引枕良久没动弹。
“撑了?”姬君凌察觉她今日的不对劲,以为是因他数日未曾进来才让她难受,要拿出些。
洛云姝闭上眼,圈紧了他。
细长脖颈后仰成优美纤弱的弧线,若仙鹤长鸣前的抻颈。
“先这样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这样。
此后他们不再回避情蛊已解的事,和之前一样放纵。
只是行车途中到底不如山庄方便,还要避免被人撞见。因而无论是在马车里,还是在驿馆的床榻上,因为见不得光,都得小心翼翼。
一月有余,总算入了洛川境内,离洛城只有数日路程。
这日,情'浓过后,姬君凌长指拂过她犹在颤抖的心,忽问:“如今这样,你是否会觉得不便?”
洛云姝不明白他的意思。
姬君凌进一步道。
“见不得光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终究处处不便。”
洛云姝的焦躁卷土重来。
她半开玩笑地说:“可我们的身份,还能名正言顺么?”
“您若是想,自会有办法。”
许久不曾听到的这声“您”让他的话像是说笑,可姬君凌幽深凤目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强势笃定让她如同被巨蛇缠紧的猎物。
洛云姝假装听不懂,系好衣带:“你上车已两刻钟,再棘手的事也该议完了,再不下车就难遮掩了。”
姬君凌目光沉沉,攥着她肩头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些。
“你先休息。”
又道:“有何事我来解决。”
-
午间,马车抵达驿站。
众人发觉周遭围了许多人马,一查竟是太子府的人。
姬君凌派人前去一问,得知是太子府侍婢盗了密信出逃,太子下令不得伤人并派人私下搜寻。
找到了这一带,线索却断了。
洛云姝听完也没放心上,这些朝局之事与她何干?
然而到了厢房,翻找换洗的衣物时,洛云姝惊觉太子要找的细作竟不知何时趁乱藏入她的衣箱中!
那并非什么侍婢。
而是太子娇藏宠妾,陈媛。
厢房内,洛云姝让濯云到外面放风,递给陈媛一杯茶。
“你怎么成了太子府细作?”
陈媛扮做乞丐,脸也用草木灰遮住了伪装,躲躲藏藏数日,她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急切地饮完:“他不是在抓细作,他是要抓我。”
又毫不客气地问洛云姝:“洛云姝,你这有吃的么?”
洛云姝给她递过去一盘点心,问道:“太子殿下为何抓你?”
陈媛没回答,饿虎扑食般吃了几块点心,通红的眼圈里盈着恼怒失望:“他是骗子!当初把我从先太子府里接出来时,他说他只喜欢我,可我是他兄长的女人,又是歌姬出身,没办法当正妃。他哄着我,说此生只有我,把我藏在太子府,为了压住那些大臣才娶了太子妃。”
太子和太子妃彼此没有男女之情,太子妃图太子的权势,而他图她士族闺秀的身份适合当正妻。
“除去太子妃之位,他答应我过的都给到了,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还给了我们的孩子嫡子的名分,说登基以后封他为储君。”
陈媛没什么野心,也不在意名分地位,因此才半推半就留下。
“可他却总是忍不住关心太子妃。就连她的表弟栽赃我,他为了护住她的声誉也将此事压下去……
“他这是爱她而不自知!”
如今她的孩子唤太子妃为母亲,他的心意也偏向了太子妃。她从除了虚名什么都得到了到什么也没有,还白白替人生了个孩子!
所以她日渐疯魔,甚至开始她亲生的孩子也憎恶。“他们一家三口爱怎样怎样,我退出不就得了,可他居然还要把我捉回去……王八蛋!”
夜幕降临,陈媛往袖子里塞了吃些的,看向洛云姝:“我们都为大长公主做过事也算故人,你帮我摆脱他的人,我告诉你个事情。”
-
是夜,洛云姝泡在浴桶中。
姬君凌推门而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先说了:“太子要找的那个人我让亭松送走了。”
他没说什么,显然知晓太子并非在查细作而是在找宠妾:“那女子曾是你的故人,你帮一帮她又有何妨?我稍后另外派人帮你遮掩一二。”
洛云姝穿好寝衣,走到他跟前:“她告诉了我顾轩的事。”
姬君凌本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几案上她新编好的络子,对她放走太子宠妾的事并不在意。
听闻此话才倏然抬眸,抬手将她揽入怀中,不错眼地盯着她。
洛云姝也盯着他,眸光依旧懒洋洋:“虽不是大事,瞒着我也没什么,但你就真的不解释解释?”
姬君凌在她腰间的圈紧了,这些年他一心只有公事,遇事不拖泥带水,一切以解决为主。解释——或者说安抚人,对他来说实在是不算擅长的事。
他认为最有效的安抚方式并非就已发生的事反省、哄劝,而是消除隐患,便道:“我已让顾轩自食其果,往后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说话时,他垂眸留意着洛云姝眉间神情,竟觉得有如幼时受师长考校,回话过后忐忑地等待审判。
洛云姝不曾埋怨在他身边争端繁多,只不满地嗤了声。
姬君凌的手又收紧几分。
“怎么了?”
他的手轻抚她脸颊,她方沐浴过,脸颊透着红润,让人不敢用力触碰,生怕捏疼了她。手上温柔的力度和青年冷冽的气度极为不搭。
既勾人沉溺又隐藏着侵略性。
洛云姝按住他的手。
姬君凌冷冽的嗓音压低了,温和得像是平日哄阿九:“但你若觉得不够解气,亦有别的办法。”
洛云姝忽地笑了。
她调侃他:“姬君凌,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哄人都像是商议公事。”
紧张的气氛因她的调侃消散,姬君凌自若如常,手按在她唇角:“没人,我也只哄过你一人。”
暗藏的情愫让洛云姝目光闪了闪。她仿佛坠入一个蜜罐,被诱人的甜蜜吸引着,可纵是蜜糖亦能淹死人。
沉凝良久,她忽然问:“……你身边哪些人知道我们的事?”
姬君凌道:“季城、赵三郎。”
洛云姝进一步确认:“你常派杜羽护送我,他不知道?”姬君凌道:“杜羽还小,分不清敬重和男女之情。”
警惕心让他不错目地凝着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是太子那位宠妾和你说了别的话?”
洛云姝缄默了,过了会才道:“她没说,是我自己,我不想和她一样。以你我的身份,要是继续往来的话大抵只有像她和太子那样,这没必要。”
姬君凌笃定道:“我不会娶别人,即便只做表面夫妻。”
他的话让洛云姝睫羽一颤。
她要从他腿上起身,又被他强势地扣在怀里,含住她唇瓣吻了下,郑重道:“我会娶你。”
洛云姝脑子一片空白。
“你……”
缓了缓,她问:“你怎么娶我?”
姬君凌道:“在中原与你往来的人、见过你的人并不多,我会给你一个更合适的身份,除去你我信任的人无人知晓。成婚后,你可以继续过你喜欢的生活,无需打理庶务、与外界打交道,这些事交由我去办。”
他又给了其余几个办法,也都算合理,显然早已考虑过此事。
听完良久,洛云姝都说不出话,又过稍许,才无奈轻笑:“以长公子的权势定有办法,但你就没想过我,若我不想嫁给你要怎么办?”
沉默的人变成了姬君凌。
目光和当初觊觎她但还不曾搅和在一起时一样晦暗:“你有其余想嫁的人?还是因为对我并无情意。”
他问得温和,可每问一句,洛云姝就觉得危险在逼近。
她指腹压上他的薄唇,暧昧地揉捻两下:“我都坐在你怀里了,长公子还说没有男女之情,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母慈子孝、姐弟和睦?”
话音刚落,姬君凌吻了下来,缠绵的交缠密不透风,让她喘不来气,只觉得要被他吻到晕厥。
“唔……”她用力猛拍他肩头,拍了许久才拍得他撤出来。洛云姝急剧地喘着气:“混蛋,你要憋死我么?”
姬君凌用力将她揉入怀中,不曾体验过的愉悦充斥心头,只有齿关轻咬她的肩头传递给她。素来冷静的声线噙着起伏的情绪:“既然对我也有男女之情,为何不愿意嫁给我?”
洛云姝道:“日久见人心。”
虽没答应,但有这句已足够。
姬君凌用力搂紧她,冷硬的心如被春水浸润,泛着柔软。
洛云姝神情复杂,仰头咬了他喉结一下,蛊惑道:“夜深了,长公子说这么多没用,还不如做些什么呢。”
妖精极力蛊惑路过的书生,可姬君凌是生了书生模样的武将,不会任她吃干抹净,他调转了位置,将她圈在椅子里,手握住她的脚踝。
书生露出侵略本性,惑人的妖精反过来成了盘中餐。
“你干嘛?”
“哄你。”姬君凌淡道。
他半跪在她跟前,垂眸凝着妖精花柔水软的弱点,晦暗的目光如同一支墨笔在描摹她的美好。
洛云姝被看得气息紧促,要沁出润意来,她挣了挣要合上,脚踝被姬君凌握得更紧了,低道:“别动。”
清越的声线微哑。
如拂过春池上的风,激得莲瓣轻轻颤动,露珠渗下。
洛云姝忍不了:“看够了没……”
姬君凌目光更幽沉了。
他双手往上一推,展露得更彻底,而后竟吻了下去。
洛云姝震撼得僵住了。
他疯了!
她虽见识过他的百种手段,也清楚他的掠夺本性。他喜欢撩拨、逗弄,看她意乱情迷地讨饶。但一切给予都是以占有为目的,而不是臣服。
可这个习惯侵略的世家公子跪在她面前,双手按住她脚踝的力度不容抗拒,细细地吮吻着她的薄唇温柔缱绻,似在品尝奇珍美味。
每一处都温柔侍弄过,偶尔也咬一下她,到后来和之前吻她时一样,舌尖绷直了在软扉中往来推拉。
陌生新奇的一个吻,洛云姝想推开他的手改为紧扣住。
失神来得铺天盖地,等她从激颤里缓过几分神,姬君凌已将她抱到桌上,低哑的声音说着要人命的话。
“我头疼。”
洛云姝怔了须臾才懂他说是控诉在她失神时把他头夹太紧。
她咬牙道:“谁让你那样……”
她虽比他经历得多,性情也散漫,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侍弄她的人还是曾经的继子。
虽然她也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不能自控地扣住他不让走。
可方才那样实在……
恼怒中噙着委屈的模样让姬君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当初缴没了族弟的风月书册时,他曾瞥见册子上画了今日一幕,他不屑一顾,并不认为自己会以臣服的姿态取悦一个女子,他偏爱强硬占有。
那是他的底线。
今夜听到她亲口承认对他有男女之情,他自行撤了这道底线。
本以为这种事对男子而言获得的快意少之又少,但她绽放到极致的那一刻,姬君凌无比满足。
他想,他的确是疯了。
但她心里有他,疯了又何妨?
许是心意相通了,这一夜姬君凌明显感觉到洛云姝的变化,更主动,更温柔小意,像对真正的夫妻。
黎明前的最后一回,同时失了神,他即将全部交给她时,洛云姝用尽全力地缠紧他,轻唤:“姬君凌……”
姬君凌此刻心里眼中只有一个她,抱紧了她:“我在。”
身上传来微妙的刺痛。
姬君凌有几分清醒,顿了下才发觉似乎是洛云姝的指甲,往常也是如此,每当她被莫大的快乐冲荡,承受不住之时就会用力掐他抓他。
姬君凌低笑一声,任她去了,只故意加大了力度。
这一回堪称神魂颠倒。
悉数给她时姬君凌竟一阵眩晕,像是中了她的毒。
思绪逐渐被牵引。
耳畔只有她温柔蛊惑的话。
“姬君凌,你现在还算信任我,对吧,那接下来我说的一切,你可要牢牢记着,千万别忘记。”
“该忘的,也别再想起。”
第45章
045郡主放心,长公子已忘了。……
姬君凌醒时天已大亮。
推门看到候在门外的赵三郎,他蹙起眉:“赵闯?”
进了门,赵闯左看看右看看,犹豫道:“昨夜的事你记得多少?”
昨夜?
姬君凌陷入沉思。
见此,赵闯的心弦也跟着绷紧了,一旁的季城亦然。
僵滞间,杜羽赶回来了,见到姬君凌松了口气:“长公子可有事!”
姬君凌揉揉额角,冷淡目光扫向他:“我能有何事?”
杜羽满脸内疚:“属下刚办事回来,竟听赵小将军和季城说昨夜您中了蛊,幸亏郡主在旁才没事……”
姬君凌打断他:“郡主?”
他道出这两字的时候,一旁的季城和赵闯齐齐凝神。杜羽不明就里:“您不会连郡主都忘了?”
姬君凌又一次沉默了。
季城和赵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忐忑。
无人出声,安静得诡异。
直到姬君凌没有任何情绪的冷淡声音再度响起:“没忘。”
赵闯探道:“怎么个没忘法?”
姬君凌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你希望我记得些什么?”
说了半天,都没试探出个结果,赵闯实在是憋不住了:“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毕竟是被人下了蛊……”
姬君凌问:“查出是谁了?”
见季城面露难色,想是没查出,他又问:“郡主和九弟呢?”
杜羽抢先道:“回山庄了!”
姬君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派人留意,别出了事。”
赵闯从他淡然的回应及与昨日大有不同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大胆试探道:“听你那位继母说这蛊可能会使人失去部分记忆,你怎么样了?”
姬君凌答非所问,冷然道:“她与父亲已和离,父亲不义,我不希望有人再称她为我的继母。”
赵闯忙道:“是我说错话、说错话。我是你好友,应如你一样尊她为长辈。”见姬君凌神色稍缓,他又问一遍:“可还记得你姓甚名谁?自幼经历,及郡主和我们这些人?”
姬君凌抬手打断他的聒噪。
他脑中的确混沌,出于谨慎,仍大致回忆了一遍。
他的过往不复杂,三岁丧母,父亲疏远,被祖父养在膝下。十三岁,父亲再娶,他尚年少轻狂,因生母之故抵触对那位继母,更不想配合父亲当个孝子,便随恩师游历各州郡。
那两年,他深刻认识到士族好空谈轻实务的荒诞,又因不满总是被与同为士人的父亲作比。于是十五岁,他弃文从武,同年,父亲与那位小十几岁的妻子和离。边境历练三年,他携着战功归来,大房由此越发忌惮二房,受人教唆给祖父下毒栽赃二房。
同父异母的幼弟因此中毒。
又过半年,外人口中那位曾与他母慈子孝的苗疆郡主回到中原,初见时她还将他错认成父亲。
思及那日初见的感受,姬君凌心念微微一动,如有涟漪掠过。
为何会如此?
姬君凌微怔,试图从回忆里寻到有关她的、不同寻常的片段——
那位郡主是他的前继母,亦是他幼弟的生母。外人都以为他待幼弟并不亲近,但姬君凌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小他十来岁的幼弟。连对郡主的礼遇中,也有几分爱屋及乌之故。
且他自幼丧母,一路旁观她对九弟的关怀,哪怕念及她身为人母的母性,也愿意多给她一分尊重。
何况这几年她对他多有帮助,比父亲都更像他的亲人。
两年前,她助他扳倒父亲。
此次他南下督办军务,郡主带九弟南下寻药,便一道随行。他在督办军务中触犯他人利益,因而被人下了蛊,自己却一直不知情。昨日在驿馆碰到太子寻找出逃的宠妾,因那宠妾曾是她的故人,她放了她并前来知会他。正交谈间,蛊毒忽然发作,他身上剧痛当即陷入昏迷,幸而她救了他。
姬君凌并非无情之人,自然会对这位郡主心生敬重。
他们一直以长辈与晚辈的分寸相处这,在人前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几年前他不慎中毒,她帮他解毒,但并未逾越礼节。至于在人后,除去偶尔碰面会相互寒暄,及密谋扳倒父亲期间曾在她卧房私下相见。其余时候他们鲜少接触,亦不曾有任何越礼行径。
唯独因年龄相仿,易让外界误会,譬如一年前,她为太孙解毒,因被顾轩误会和他有私情受牵连,幸而他去得及时从火中救下她。
这些回忆有些鲜活犹如昨日,有些只记得大概但并无具体画面。
可姬君凌很清楚,这些事都是真切发生过的。故而他实在想不明白初见那日的异样从何而来。
脑子里有一个清晰笃定的念头:不管初见时他对她持何种态度,如今及往后,他只会敬她如长辈。
昨夜蛊毒发作,尚未彻底缓过来,姬君凌很快生出倦意,把两个心腹和赵闯轰出了他的厢房。
出门后,赵闯心绪杂陈。
他方才参与了一场对好友的欺骗,彻头彻尾的欺骗!
破晓时分,他的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那位和姬君凌有私情的那位郡主,她用姬君凌的前程说服他和姬君凌的心腹季城配合她做戏。
赵闯本不相信所谓催眠的蛊,只想着就算不成功,至少能让好友看清这位郡主不怎么在乎他。
但他低估了苗疆的蛊术。
洛云姝用蛊抹去姬君凌与她私下相处的回忆,尤其情蛊相关。外人知晓的那部分记忆则“歪曲事实”,用蛊和催眠术暗示姬君凌那是误会。
而确定他们有私情的人除了已被除掉的苗医无九,剩下的便是姬君凌亲信,他们都不愿见他迷恋父亲的前妻,因此会守口如瓶。
不知情或不确信他们有私情的人,就算他们提及,因为被蛊催了眠,姬君凌也只会归结为误会。
这场骗局的结果堪称完美。
赵闯理应为好友高兴。
可这会回忆姬君凌重归冷情的一双凤眸,他又莫名唏嘘。
南下此行,他作为看客目睹了姬君凌如何从一个毫无温度的人,逐渐有了人情味,如冰雕被注入温度。
而今日那座冰雕被抽走了余温,变回冷漠的世家公子。
-
洛云姝和阿九前脚刚回到云昭山庄,季城后脚便来了。
“郡主放心,长公子已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