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五年后

admin2026-08-04  68

[古装迷情]《分居五年后》作者:希昀【完结】
本书简介:
华春有一位人见人妒的夫君,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才华出众,政绩斐然,是同辈中不可望背之翘楚。
华春起先也很仰慕,更是小心侍奉,以他为荣,新婚两月怀有身孕后,夫君留她在故里侍奉双亲,便只身进京挣功名去了,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高中状元,入职翰林编修,她替他喜,替他泣,即便他来信今年不能回乡,她也毫无怨言。
后来,夫君以御史之身,下江南,除腐政,年纪轻轻手腕老道,名动京都,她更是以他为豪。
再往后…夫君名气越来越大,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整整五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忘了男人是什么滋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盼头是什么。
终有一日,京城传来消息,那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迎娶郡主过门。
天可怜见,何必这般费劲,她不碍他们的眼,当即一纸和离书送去京城,盼着早日解脱,她也好奔自己的前程,隔壁那王公子,虽没什么功名利禄,胜在人老实厚道,正好做个伴。
只是一月后,京城来了人,不仅和离书退了回来,还要接他们母子进京……
不放过她是吧,那行,谁也别想好过。
(开篇火葬场)
(大宅门的日常生活,家长里短,先婚后爱,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不换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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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华春陆承序
一句话简介:嘴硬,却想追妻
立意:心有明月,如沐春光
第1章
中秋刚过,一场急雨倏忽而至,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裹着,将漕河两岸的月桂扑落一地。
恰赶上金陵织造局送抵京都的几艘大帆停在东便门水关,将整个漕渠堵得水泄不通,华春今日进京,客船夹在当中,不知何时能靠岸。
好在慧嬷嬷能干,吩咐随行的管事划小舟将陆府的牌子送去通融,河道衙门的人听说陆国公府陆侍郎的夫人在此,忙开了道,让船上岸。
陆府仆妇家丁早备了车马在码头候着,十几箱衣物嫁妆全部抬上去,又簇拥着华春上了头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陆国公府。
码头人烟埠盛,车马粼粼。
慧嬷嬷打点完来接的婆子们,复又钻进马车,望见华春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凑过来在她脚边坐着,“连乘了半月的船,总算靠了岸,这会儿人都精神了,奴婢吩咐松竹给奶奶买了些糕点垫肚子,不知奶奶用了不曾?”
华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睁开眼淡声道,“吃了些,我不饿。”
慧嬷嬷见她神色恬淡,并无进京的喜悦,免不了开她的怀,“五年了,奶奶总算熬出了头,往后便是侍郎夫人,走到哪谁不高看一眼?”
“马上便要与姑爷和小公子团聚,奶奶该高兴高兴,露出个笑脸来。”
笑脸?
那她可笑不出来。
华春这一趟进京,不可谓不窝囊。
她本是金陵人士,因父亲与陆家四老爷有旧,将她许给了其嫡长子陆家最负盛名的七公子陆承序,她便背井离乡嫁到益州第一名门陆家。
起先夫妻二人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却也算相敬如宾,新婚两月,她很快有了身孕,陆承序留她在乡里侍奉公婆,便只身赴京挣功名去了。
男儿建功立业,志在四海也算正途,华春即便心中不舍,却也是竭力支持,他走后,替他悉心照料生病的母亲,独自撑过难熬的孕期,诞下嫡长子,思念之余,屡屡去信,叫他安心科考。
夫君果然没叫她失望,高中状元,入职翰林编修,她替他喜,替他泣,即便他来信是年不能回乡探望,她也毫无怨言。
后来,夫君以御史之身,下江南,除腐政,治豪强,年纪轻轻手腕老道,声名赫赫,名动京都,她更是以此自豪,盼之,念之。
再后来…夫君名气越来越大,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言辞也越来越短,整整五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仅忘了男人是何滋味,连着那张脸也模模糊糊,辨不清轮廓。
她一人守着儿子长到四岁,替他操持族务,照料双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盼头是什么。
直到前不久,京城传来消息,襄王府的郡主相中了她夫君,欲叫她夫君贬妻为妾,迎娶郡主过门。
华春听到消息那一刻,独自在空荡荡的婚房枯坐半日。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方为夫,千里之外还指不定是谁的丈夫呢。
不必这般麻烦的,更不必如此费劲。
她成全他们。
她不妨碍他走康庄大道,他也别拦着她另谋前程。
陆家这日子,她过够了。
是以毫不犹豫送一封书信至京城,叫那陆承序与她和离。
可也不知怎的,一月之后,和离书被退了回来,来了一位管事,声称要接她与儿子进京。
不放过她是吧。
华春连夜收拾行装,吩咐乳娘带着儿子随管事先行进京,自个清点完所有嫁妆于半月后出发,终至今日抵达京城。
沿途听说了不少她夫君与郡主的轶事,她人还未进京,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任谁不说一句窝囊?
她不受这窝囊气!
人生苦短,又有几个五年可蹉跎。
分居五年,耗尽了她所有期待。
她不屑于哭,也犯不着笑。
华春无情无绪地回嬷嬷,
“这一路舟车劳顿,嬷嬷也累了,快歇一会,待会到了陆府,还有的忙呢。”
慧嬷嬷听到最后一句,眼底腾升一抹亮芒,“可不是嘛,奶奶可是四房的嫡长媳,丈夫又是新任的户部堂官,陆府的门楣都靠咱姑爷撑着呢,您这进了府,便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少奶奶,四房的中馈自然是要交到您手里的,可不有的忙吗?”
华春闻言,默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终于在午后未时抵达陆府。
国公府门庭广阔,朱红的三间正门不常开,东角门供主子们落轿,西角门供仆人进出,马车停在东角门外,一穿着不俗的婆子领着一群仆妇小厮问安。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老太太尚在世,几个儿子并不分家,除了华春的公婆——四房的老爷太太留在老宅益州外,其余几房人全部聚居京城,是以朱门高阔,府象森严。
说到四房,共有三子一女,七爷陆承序,八爷陆承德,九爷陆承嘉,还有一小姑子,过去只华春并小姑子留守老宅侍奉双亲,其余子嗣均陪老太太住在京城。
而其中八爷的妻子八少奶奶最得老太太宠爱,如今掌着四房的中馈。
毕竟是华春第一回进京,长房大太太那边给了颜面,亲自带着两位媳妇在正厅迎待。
“老太太着了些凉,你弟妹在侍奉汤药,不便来迎,我叫晖哥儿媳妇送你去后院如何?”大太太如是说。
华春说不必麻烦,“既是老太太不适,华春自当去请安。”
大太太笑道,“我替你问过了,你路上又是坐船又是乘车,定是疲惫得紧,且先缓一缓,过两日再去磕头问安也是成的。”
华春礼到即可,并不坚持,随后拜别大太太,由婆子簇拥着进了后院。
京城居大不易,陆国公府虽占地不小,可人丁繁盛,分给四房的宅院不算宽敞。
一个两进的院子,正房三开间,左右各衔了一个耳房,东边矗立一颗茂密的大槐树,遮了光亮,整座庭院又闷又窄,与寻常人家的跨院并无两样。下人齐齐涌进,狭窄的院子一时腾挪不开。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桂香,慧嬷嬷望着派了满廊庑的箱笼,颇为头疼,更多的是不满,“奶奶,咱姑爷好歹是三品侍郎,住的这院子也过于狭窄了些吧…”
这显然是挑了剩下的给华春。
华春第一日进京,老太太拒而不见,嫡亲的弟媳也不亲迎。
其余太太媳妇更不热络。
国公府水深可见一斑。
慧嬷嬷原还斗志昂扬,这刚一进府,便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顿时凉了半截。
华春却无心计较这些事,先进了屋。
慧嬷嬷见状,吩咐两个大丫鬟,“快些将少奶奶的嫁妆抬去东边厢房,一一打开安置,重新登记造册……”
“慢着!”华春闻言折回身,阻止道,“将东西抬去厢房放着便是,无我准许,不许开封,至于日常用的两个箱笼,安置进正屋吧。”
丫鬟应是。
慧嬷嬷闻言,立即自廊外跟了进来,“奶奶,您随身的箱笼只几身家常的旧衣,压箱底的首饰与华裳都在嫁妆箱子里封着呢,您不叫开封,到底是何意?”
嬷嬷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华春含笑安抚她,“嬷嬷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先去问问常嬷嬷何在,快些将沛儿带来见我。”
一提到小公子,慧嬷嬷来了精神,“老奴这就去吩咐人将小公子领来。”
丫鬟忙进忙出,收拾屋子,华春并不留意,只独自坐在堂屋四方桌旁,望向洞开的门庭,等着儿子。
少顷,廊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哭声,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越过门庭,迫不及待扑进她怀里。
“娘,您让沛儿好等,一月没见娘亲,沛儿想极了娘!”
华春将半大的孩子拥进怀里,搂着他又亲又抱,后又将那张小脸自怀里拉开,“让娘瞧瞧。”
四岁的孩子如春日的新竹,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穿着一身玉色的小长袍,绸带束发,端端正正站着,俨然一小大人,只是小脸哭花了,却努力憋住不哭,落在华春眼里,懵懂可爱。
华春忍住泪意,拉着他细细问了这半月的情形,
“是你爹爹亲自教养你的吗?”
沛儿站在她跟前,认认真真点头,“依照娘亲的吩咐,白日在爹爹书房读书,夜里与爹爹同寝……”
“爹爹可有凶你?”
“没有…”
“怕爹爹吗?”
沛儿不说话。
华春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将路上买的一匣点心拿出来,喂给儿子吃。
收拾了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安置妥当,沛儿哭乏了,华春抱着他进了东次间,将他安置在罗汉床上,哄着他睡熟,盯着他模样出神。
天色渐渐地黑了,已是酉时,华春午膳没用多少,打算出来传膳,这时慧嬷嬷过穿堂,沿着廊庑快步往这边来,喜笑颜开地催她,
“少奶奶,方才门房传话,咱们姑爷到了正厅,快些去迎吧。”
陆承序回来了?
华春一时怔住。
离着上一回见面已过去了两年,这些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上有病重的婆母要侍奉,下有繁重的族务要料理,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成日闹腾,甚至还要张罗陆府在益州的人情往来,遇事无人商议,遇难独自扛着。
她是贤惠的妻子,是孝顺的儿媳,是慈爱的母亲。
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陆承序三字于她而言只是个空空的名讳。
华春沉默片刻,嘱咐慧嬷嬷留下照看儿子,带了个丫鬟赶往垂花门。
时辰不早不晚,暮色四合,府邸陆陆续续点上华灯。
华春在丫鬟的指引下,顺着长廊来到花厅,步子刚落定,望见前方有三人过穿堂而来。
一人个子高瘦声调似乎带着少年未褪的稚嫩,自是一年前见过的九弟,另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虽身量有些出入,模样乍然瞧去一般无二,只辨出一人更显年轻俊美,另一人风尘仆仆面带风霜。
七爷陆承序与八爷陆承德是双胞同生,华春从未见过陆承德,至于那陆承序,也因分隔太久,五官在她脑海如眼前朦胧的暮烟早已模糊不堪。到底哪位是她夫君,华春委实没认出来,也没功夫细认,念着那夫君南征北讨,定是殚精竭虑,不辞劳苦,略显沧桑也不奇怪,是以对着先一步向前来的高大男子福了福身,
“妾身见过夫君。”
正待给她行礼的陆承德,听了这声“夫君”,不由愕住,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娴柔,听得他神思一晃,他夫人可从没这般温柔小意……意识到华春认错人后,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来。
“嫂嫂认错人了,兄长在这呢…”他忙避开一步,撩袖往身后一指。
华春愣了愣,并无半分认错夫君的窘迫,从容顺着他手指方向转身,对着那人再度施礼,
“妾身见过夫君。”声调与方才别无二致,亦毫无起伏。
陆承序:“………”
第2章
暮色里,那道身影步履缓慢朝前走来,步入廊庑灯芒下,姿容既有文官的清隽雍容,亦有武将的英武凛肃,令人过目难忘。
九爷陆承嘉的惊愕不加掩饰写在脸上。
别看七哥与八哥是一对双生子,模样与气度实则迥异,同样的五官在七哥脸上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如浑然天成,到了八哥处便少了几分韵味,满京城皆赞七哥为美男子,八哥立在他身旁只是个陪衬,差别如此悬殊的二人,这七嫂嫂是如何认错的?
遑论还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七嫂嫂莫不是故意来气人的吧!
嗐!
他都不敢去看七哥脸色,却又按捺不住偷偷觑了一眼。
陆承序从容往前踱来两步,神色并无明显变化,自然也没让人看出端倪。方才跨进穿堂,他一眼便认出绕过廊庑来迎的妻子,两年未见,顾氏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同,照旧来迎,替他温婉持家。
至于方才那一茬,陆承序更未放在心上,她从未见过八弟,认错也不意外,尽管她是唯一一个认错的人。
今日金陵内库送抵一批物资进京,陆承序身为户部堂官,自然一清二楚,河道衙门的人大抵是为了讨好他,特意提了一嘴,告诉他,夫人今日午时抵京,又是风又是雨,该是疲顿辛苦。
陆承序抬袖朝她一揖,四平八稳回,“夫人路上受累。”
陆承德和陆承嘉兄弟见他不动神色揭过,立即回过神来,也齐齐作揖,“见过嫂嫂!”
华春朝二人颔首,随后与陆承序道,“时辰不早,嬷嬷已摆好晚膳,夫君可要随我一同回后院用膳?”
“理当如此…”
“那八弟、九弟…”
“哦,我们就不去了,嫂嫂哥哥请便…”人家夫妻团聚,他们去碍什么眼。
华春不再多言,与陆承序一道往夏爽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默不作声。
待二人走远,陆承德直起腰身,忍不住打量一眼华春。
这新来的嫂嫂穿着一件葱香绿的褙子,步态从容神色淡泊,身量虽纤长却非柔弱,如早春的秀竹,韧劲藏在骨子里。
“常听你夸赞嫂嫂,今日得见,果然不俗。”陆承德并非没回过老家,只因两回去益州,恰巧撞上华春回金陵探亲,未能打上照面。
陆承嘉听出他言辞间的赞赏,与有荣焉道,“我早就说过,咱七嫂嫂是个人物,老宅那些婆婆姥姥太爷们,就没有不夸她的。”
陆承嘉在益州侍奉过两年,与华春称得上熟稔。
说完他促狭笑了笑。
陆承德反应过来他笑什么,抡起手肘狠狠捅了他胸膛两下,“我警告你,嘴可要捂实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叫你八嫂嫂知道!”
若叫妻子晓得他被人喊了夫君,回去还不扒了他的皮?
陆承嘉幸灾乐祸,笼着袖大步往后院去,“愚弟绝对守口如瓶,绝对绝对!”
可惜事与愿违。
八少奶奶苏韵香还是打丫鬟口中得知了此事。
“你说什么,方才那顾氏冲着陆承德喊夫君,认错了人?”
“可不是?”心腹丫鬟经苏氏授意悄悄打听华春动静,方才躲在垂花门一角,目睹了整个经过,“那七少奶奶一上来便盯着咱们姑爷唤夫君,可把姑爷唤的呀心神乱晃…”
八奶奶苏氏气得脸冒绿气,“那顾氏瞎了眼吗,陆承序与陆承德模样天差地别,她是怎么认错的?”
丫鬟嗫着嘴不怀好意道,“估摸是见奶奶今日没去迎她,故意恶心奶奶呗。”
苏氏脸色沉下来,葱白的手指搭在桌案,慢慢蜷起。
她不待见华春自有缘故。
她本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老太太有意亲上加亲,欲将她嫁到陆家来,老太太慧眼如炬,最先相中了孙辈中最为出色的陆承序,事情原已板上钉钉,只等四老爷回来拿主意,孰知那厢四老爷去了一趟金陵,竟将陆承序许给了顾家。
那顾家本是皇商出身,只因走了金陵守备太监的路子,捐了个官,便成了官身,这样的人家给陆家提鞋都不配,老太太得知消息,人给气病了去,非要四老爷退亲,可四老爷那是个最犟的性子,认定顾家救了他性命,非要华春不可,老太太拗不过他,把四老爷与四太太发配回益州,不许进京。
后在孙辈中相中陆承德,做主让她嫁给陆承德。
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年纪轻轻点任户部侍郎,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偶尔对着陆承德也会生出些许埋怨,当然这还不是主因,最重要的是,华春是四房嫡长媳,丈夫眼下又是陆家顶梁柱,她这一进京,岂不要从她手里将中馈夺过去?
丫鬟正与她想到一处,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奶奶,这七奶奶可是来者不善,奴婢担心她盯着您手中的中馈大权!”
“哼!”苏氏面上不以为然,“她没这个本事,这个家还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不喜她,不会让她当家,二来嘛…”苏氏幽幽拨弄着手腕翠绿的玉镯,冷笑道,“那襄王府的郡主还盯着陆承序呢,陆承序将她撂在老家五年,可见心里没她,她这个七少奶奶的位置坐得稳么!”

天色彻底沉下,院子里灯火都点起来了,窗外划过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知陆承德回来了,苏氏收住话头,挥挥手让丫鬟退去,雍容坐住,等着丈夫进屋。
那陆承德心里略有些发虚,人已步至帘外,却是打了半晌腹稿,方敢掀开珠帘,往内望来,见苏氏稳稳当当坐在圈椅,神色不善盯着他,心里立即响起咯噔,笑容满脸进屋来,
“夫人今日伺候祖母可是受累了?来,让为夫替夫人松松筋骨…”言罢便上前来,撸了撸袖要替苏氏按摩,苏氏看他这副心虚的德性就来气,抬手拍开他手掌,愤道,
“哟,一声夫君可没把你魂给勾飘了吧?”
陆承德叫苦不迭,果然还是被她知道了,他连忙绕至她对面落座,苦口婆心解释,“那嫂嫂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好,光色又暗,她一个没留神便认错了人,你是没瞧见七哥那张脸,气得都冒烟了,我可警告你苏韵香!”
他板起一张脸,做出一副不饶人的架势,“你若是在外头认错了人,我非得把那男人脸给扒下,再将你捆住,扔床上不许你出去见人!”
“你这辈子,下下辈子,只能唤我夫君!”说着便往圈椅里的人儿搂来。
可惜今日插科打诨没能糊弄过去,苏氏照旧拍开他,葱葱玉指伸过来,一瞬揪住他耳廓,学着他的腔调:“嫂嫂除了眼神不好,哪儿都好……那你倒是告诉我,她还有哪儿好啊……是不是貌美如花,是不是温柔贤淑……”
陆承德满心附议,满嘴否认。
若哪日苏韵香能柔情蜜意唤他一声夫君,他可就受用了。
八房畅春园鸡飞狗跳。
七房夏爽斋静谧如斯。
沛儿还未睡醒,华春与陆承序谁也没吵他,夫妇二人隔着一张四方桌,对坐无言。
成婚五年,哪怕算上新婚的两月,以及后来为数不多的几回见面,夫妻二人真正相处的时日数都数得过来。
成婚前陆承序一心扑在学业,成婚后一心扑在功业。成日早出晚归。
新婚时有事不敢烦扰他,后来好不容易能自京城回来一趟,又怎么舍得去烦他,总是好茶好菜招待,怜他辛苦。而陆承序呢,白日要应酬族亲与益州官宦,哪有功夫听华春诉衷情,总总华春醒来,他也起床前去书房,待她睡着了,他半夜方归。
夫妻二人唯一的交流,除了孩子,大约也就床上那档子事。
黑灯瞎火谁也瞧不清谁,是谁不重要,是他妻子便成。
是以,客气,生疏,反是这场婚姻的底色。
最熟悉的陌生人。
五年分居,第一回这般安静地坐在一处,都不大适应。
廊外灯火婉约,摇摇晃晃送进来一泓亮芒。
陆承序倚在圈椅,俊影修长,略显疲惫,朝堂六部哪个不是牛鬼蛇神,他年纪轻轻刚入中枢,如在真金火炼场打滚,应付得十分不易,回到府上,便不爱说话。
华春不知他在外头是何光景,只知在她这,他一向沉默寡言,过去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从来是她。
如今…不必了。
茶早已斟好,搁了有半刻钟。
华春端起啜了一口,凉凉的直入心底,惹得她咳了一声。
陆承序尚在琢磨朝事,察觉这声咳,方抬眼看她,灯芒恰好照在她衣摆,华春身姿曝在光线中,偏那张脸隐在暗处,他瞧不真切。
妻子,侍奉双亲,绵延子嗣,主持中馈者耳,他对顾氏是满意的,如今她远道而来,该舍以关怀。
男人极难得主动打破沉静,“听闻今日在水关等了许久?”
华春笑了笑,声线柔和,“是,好像出了事,一直不叫卸货。”
陆承序淡淡应了一声,没告诉她,那几船货物是他扣下的,本是江南两省的税银与货物,却搭乘织造局的船只欲径直送抵内库,这怎么成?这是朝堂的税银,该入国库。
一旦进了宫,再要回来,可就难如登天。
朝堂的事他从不与华春说道,从前是没机会说,往后也不必说,怕吓着她。
男主外,女主内,像如今这样,就很好。
“何时到的府上?”
“未时。”
“屋子里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收好了。”
嫁妆箱子都没动,只换洗的一些衣物,并一床被褥,没什么可收拾的。
应着这话,陆承序顺带打量了一遭屋里。
夏爽斋只有三间正房,当中一间是堂屋,东次间做卧室,以屏风为隔,里面是一张不新不旧的拔步床,外间东墙下摆着一张罗汉床,南窗边搭了个炕,再就是一张四方桌并两把圈椅,以及圈椅后不新不旧的博古架。
陆承序实则也是刚调任京城不久,过去落脚京城,皆住在书房,夏爽斋也是头一天来。
这屋子看起来略显逼仄,但陆承序除却去过祖母的院子,其他几房的后院不曾涉足,不好判断。
但眼前叫他奇怪的并非是屋子逼仄,而是华春声称都收好了,可这屋里除了罗汉床多了个人,桌上摆了一套茶具,并未添设任何新物。
河道衙门的人明明告诉他,妻子随行有十几个箱笼,不该只这些摆设。
不过陆承序没有多问。
她初来乍到,一时还未收拾过来也寻常。
话茬再度被掐断。
好在这时,罗汉床上的宝儿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唔……”
四岁的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声懒腰伸得可长哩,混混沌沌睁开眼,大约是第一回瞧见自己的爹娘同时在场,沛儿双眼鼓起,直愣愣盯着他们,满脸懵嗔。
华春被儿子的模样逗乐了,语气鲜活,
“傻沛儿,还不过来给爹爹请安。”
陆承序看着儿子,眼底也露出柔色。
儿子出生,他不在益州,长到四岁,他只瞧过两回,上一回见面是两年前,那时儿子方两岁,不认得他,他陪伴甚少,父子俩并不熟悉,但血浓于水,半月前管事将沛儿牵到他身旁,他便爱极。
这半月朝夕相处,父子俩总算熟稔不少。
他被妻子教养得极好,会读书,会认字。
即便如此,沛儿还是下意识跟娘亲撒娇,先脆生生唤了一声娘,随后才下榻,有模有样地与陆承序作揖,“儿子见过爹爹。”
规矩,乖巧。
陆承序很满意,朝他招手,“过来爹爹这。”
沛儿先看了一眼华春,华春连忙朝他使眼色,沛儿这才来到陆承序跟前。
陆承序牵着他到了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可以做书房,眼下里面只摆了一张八仙桌,用来摆膳。
有了孩子,屋子里的沉闷便被打破。
嬷嬷将膳摆好,沛儿一样一样盯,嚷嚷着要吃。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沛儿夹在当中坐着,陆承序读书人,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
华春不讲究这些,问儿子喜欢什么,便给他夹。
过去华春不仅给儿子夹,还会给陆承序布菜,今日没有。
陆承序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也没功夫在意。
反倒是沛儿,先给娘亲夹了块她爱吃的藕茄,又捡着离得最近的肉搁陆承序碗里,奶声奶气道,“爹爹也吃…”
陆承序露出笑容。
看得出来父子俩处得比较融洽。
华春放心了。
一顿饭用完,陆承序习惯回书房忙公务,步调从容迈出门槛,“我先去书房。”
华春正给沛儿擦脸,静静应了一声。
待他离开,慧嬷嬷便进了屋,吩咐丫鬟松竹牵着沛儿去消食,来到华春跟前伺候她喝茶,
“奶奶,奴婢方才寻乳娘打听了一遭,得知这半月,哥儿一直伴着七爷住在书房,您瞧着可要遣人去书房,将他们爷俩的衣物给搬来后院?”
慧嬷嬷亲眼看着自家姑娘独守空房数年,心疼不已,如今好不容易夫妻团聚,自然是盼着他们好。
夫妻夫妻,睡一个被窝才叫夫妻。
可她得到了“不必”的指示。
书房,陆承序一如既往投入繁重的案牍当中,每夜总要将近子时方睡,一贯伺候他的随侍陆珍只每隔两刻钟给他添一次茶水,从不敢多加打扰,但今日不同,今日夫人进京了。
府上八九位爷,哪位爷不是妻妾成群,红袖添香?偏他家这位成日寡着,他都替爷急,熬了五年,总算熬到夫人进京,陆珍比陆承序这位正主还要高兴,早早便将主子一应衣物茶具等收入箱笼中,只等着后院来人接手。
可这左等右等,后院连个人影都没有。
眼看亥时快过,陆珍急了,小心翼翼推门进屋,焉头巴脑来到陆承序跟前跪下,“爷,小的有事请示。”
陆承序正在核对盐运司的账目,冷不丁被随侍打断,略露不快,“什么事?”
陆珍偷偷瞄他一眼,支支吾吾道,“时辰不早了,爷瞧着,今夜是不是…得去后院歇着了?”

问完,上头的人并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白皙修长的指尖顺着账目一行行往下,陆承序仔细梳理,怕错漏一处,头也没抬,“夫人可有吩咐人来取行装?”
陆家的规矩,成年小厮未经准许,不许进垂花门。自然该华春遣婆子来前院收取陆承序的衣物。
每每回益州,夫妇二人从未分床睡过,妻子总是体贴地安排好一切,是以陆承序不做二想。
陆珍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呢,不仅没来,还将小少爷送了来。”
陆承序一顿,终于舍得从案牍中抬起了眼。
第3章
他眉峰短暂地皱了皱,并未问缘由,而是起身,沿着廊庑来到东厢房。
陆承序的书房是个十分宽敞的四合院,原是老太爷在世的书房,因老太爷在孙辈中最是宠爱陆承序,死前留话:“此为吾陆家的麒麟儿,这间书房最是阔气,给他。”
正院开间极大,藏有万卷诗书,左右厢房各有五间,西厢房用来待客,东厢房光线充足,又是敞亮,陆承序用来安置儿子。
一进屋,果然瞧见沛儿由乳娘牵着,既迷糊又委屈。
陆承序心疼极了,立即上前往榻上一坐,将儿子拉在怀里,“沛儿,这么晚了,怎么没跟你娘睡?”
沛儿傍晚睡得久,夜里闹得迟,这会儿将有睡意,却被华春送来书房。
他撅起小嘴,“娘说屋里还未收拾干净,让沛儿跟爹爹睡。”
陆承序点点头,表示知晓。
华春哄小孩的话,不可全信。
有这个缘故在,定也是使性子,看来郡主那桩事她犹记在心里。
陆承序亲自哄了沛儿入睡,吩咐乳娘守着,方离开。
迈出门槛,一轮月色镶在半空,洋洋洒洒泼了一地银沙,衬得院子越发轩峻阔气。仿佛想起夏爽斋略为闷暗,得空去一趟总管房,瞧瞧有无别的院子,再换一间。
又是认错人,又是不留宿。
看得出来,夫人心里似乎怄着气……
正这么琢磨,穿堂处急匆匆绕进一人,是门房的一位管事,专事陆承序的人情接待。
见他行色匆匆,陆承序便知有事,踱步至正房门前候着他上前。
那管事径直将一封文书奉给他,“七爷,方才司礼监来人,送了这封信。”
陆承序神色微微一凝,意外又不意外,接过信,挥手命他退下,随后进了屋。
信封并不寻常,是司礼监专用的橙黄封,宫廷特供,但封面不着一字,无需打开亦知里面写着什么。
司礼监催他释放船只。
陆承序没急着去拆,而是按了按眉心,蓦地想起这五年宦海浮沉。
五年前,陆承序高中状元,循例授翰林编修,侍奉帝驾,负责起草诏书,乍听起来前途无量,然实则没那么简单,状元状元,风光也不过那半年,半年后,又有同期进士改授庶吉士,挤进翰林院,均盯着那为数不多的官缺。陆家在朝中虽有底子,可自祖父过世后,能利用的人脉大减,他若不想法子出头,只会泯然于众。
恰值东南海寇闹事,朝堂实行海禁,有些渔民造反,放火烧了几处皇庄,圣上震怒,陆承序瞅准时机,主动请缨以六品巡按之身,赶赴江南,案子并不复杂,没多久便料理明白,皇帝欣慰,授他临安县令,有意栽培他。
进士一批又一批,他若不做出点政绩,朝廷哪还记得他?
临安靠海,百姓种桑,种田,多以渔业为生。朝廷既实行海禁,诸多渔民怎么办,他遂大力推广桑苗,生产生丝,将生丝卖给商人,商人转将生丝织成丝绸,远销南洋,他亲自牵线搭桥督售,仅仅两年,临安赋税添了三倍不止,靠着这一手政绩,他被调任江浙按察司,开始了他惩贪腐治豪强之路。
他年轻气盛,手段又狠,连办了几桩大案,名声响彻朝野,再往后几乎是朝廷哪儿有难,便将他往哪儿使。
半年前,他刚从湖广布政使司调去西北肃州,将将清点完一批豪强侵占屯田之案,朝廷一纸诏书将他召回京都,点任他为户部侍郎,且是执掌国库征收与出纳的户部左侍郎,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当然欣喜,但欣喜之余,陆承序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稍稍一打听,便知这里头水深得很。
当今圣上原是藩王,只因先帝无子,临终将他过继,克承大统,但太后属意的继承人并非今上,是以一直将国玺握在手中,这一握便是十五年。
太后左握国玺与司礼监,把持朱批大权,右握内库,占据财源,以内制外,威慑朝野。
过去,四海所收国税,除了一部分进贡内库,供皇室消靡外,其余大部缴纳国库,归户部统筹,但太后这十五年来,利用司礼监将手伸去两京十三省,盐铁税、茶税及诸多省份财税以各种名头径直缴入内库,以致国库空虚愈演愈烈,到如今每有大项开支,需寻太后开内库以济天下,使内阁及六部九卿均受制于太后。
是以有国库钥匙之称的户部左侍郎,处境便十分尴尬了,前收不到税银,后支付不起各衙门的开支,听闻如今边关军费缺口巨大,朝野各级官员官俸更是欠了不少,上一任户部左侍郎曾被百官堵在门口要俸,最后愤而自杀。
户部左侍郎一空缺,底下想争的没能力争,有能力有本事争的不想争,若非如此,这又大又圆的“馅饼”又如何掉到他头上来?
皇帝和首辅恩师将他连升两级,调任到这个位置,目的何在?
让他与后党争权,为国库增收。
初来乍到,你不下火海,谁下火海?
这是他为何扣下织造局的船只,拦截税银的缘故。
他接任户部侍郎方四月,顶头上司户部尚书乃太后心腹,底下各级衙门虽名义上隶属户部,实则大多听从司礼监行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若首战告败,那他这个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他陆承序自负才学,定是要建功立业,入阁拜相,名垂青史的!
夫人那点小性子,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承序很快将华春一事抛诸脑后,撕开司礼监这封手书,继续公务。
一夜好眠。
大抵好久没睡得这般踏实,华春醒来盯着百子戏莲的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
环顾一周,屋子虽陌生逼仄,却说不出的清净。
再无人早早候在院外催着她示下,再无人时不时来告诉她,太太又咳了几声。
甚至连儿子也不用吵她。
五年了,自新婚起至昨日,从未睡过好觉,起早贪黑,晨昏定省,操不完的心,层出不穷的家务。
如今一身轻,这感觉十分地好。
大丫鬟松竹听见动静,带着小丫鬟捧着盆钵进来伺候。
“奶奶,您总算醒了,慧嬷嬷来瞧了好几回,这会儿去前院探望小少爷去了。”
华春净面漱口,穿戴整洁,让丫鬟传了朝食,坐在炕床上唤松竹陪她一道用膳。
“松涛呢,怎么没见人影?”
华春有两个心腹大丫鬟,一唤松竹,平日管着她起居,是她从顾家带来的家生子,一唤松涛,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卖身葬父,为华春所救,后见她力大无穷,颇有些拳脚功夫,便带在身旁。
松涛无依无靠,一心奉华春为主。
别看松涛才跟了她两年,华春与松涛主仆反而更为投缘。
松竹搬着个小杌子在底下坐着,回道,“那妮子闲不住,四处闲逛去了。”
华春摇摇头,失笑不语。
不多时,慧嬷嬷回来了,掀帘进来,喜笑颜开地说,“奶奶,咱哥儿可真乖,一早便跟着随侍去学堂读书去了,老奴准备了早点,亲自送他到门口。”
陆家规矩,成年小厮不许进后院,未配人的丫鬟也不许出垂花门,倒是这些管事嬷嬷或婶子们,可在府上走动。
华春笑着问,“没哭吧?”
慧嬷嬷摇头,“没呢,只说午膳要吃奶奶亲自做的云吞面。”
松竹这时俏皮地接话,“明明我做的比奶奶做的好吃,小少爷却非要吃奶奶做的,害奶奶料理完了家务,还要下厨。”
慧嬷嬷抬手揪了她一把,“出息,还跟奶奶较劲呢,既是如此,今日午膳便由你做,你看小少爷尝不尝得出来?”
松竹起身,满脸发苦,“可是嬷嬷,咱们刚进京,这府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院子里又无灶台,我去哪儿给小少爷做云吞?”
慧嬷嬷闻言沉默下来,眼见华春吃得差不多了,摆摆手示意松竹收拾出去,靠着华春坐下,拉住她双腕,“好姑娘,你听嬷嬷说,咱们是晚辈,既进了这府里来,理应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将这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呀。”
华春默住,静静看向她。
秋阳越过窗棂,洒进一室明媚。
慧嬷嬷那张脸在光芒映照下,像极了风干的柚子,曾经也是多么光彩照人的一张脸,跟着她到了益州,熬出满脸皱纹。

华春反握住她粗糙干瘦的手背,撒娇道,“可是嬷嬷,我不想伺候人了…”
一句话将慧嬷嬷的眼泪和这些年的心酸给勾出来,狠狠将她搂在怀里,大哭一场,
“我的姑娘欸,若当年就在金陵择一门当户对的郎婿,以你的本事,日子定是过得风生水起,何至于吃这么多年苦…不受夫君待见…”
在她看来,陆承序便是嫌弃姑娘出身不好。
“自古以来,上嫁吞针,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是没错的…”
华春不爱听人哭,将她从怀里拉出来,笑着宽慰,“嬷嬷你要信我,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自有主张!”
“至于眼下,你且听我吩咐,带着咱们准备的节礼,去各房拜访,告诉大太太,就说我舟车劳顿,染了风寒,水土不服,病下了。”
慧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借病不去老太太跟前服侍。
这回她没坚持,依照华春嘱咐去办。
可巧她这一走,院子里却热闹起来,国公府各档口的管事嬷嬷纷纷来请安。
原来大太太遣了人来,只道不知华春喜好什么,是以屋子里没添摆设,今日叫华春亲自去古董房、金银器房挑些看得上眼的摆件来装饰,均被松竹以奶奶病下改日再去推拒。
除此之外,库房也送了十几匹绸缎并几盒珠宝来,算是华春进府,公中给的安置礼。
而慧嬷嬷这厢,用一只中规中矩的山参孝敬老太太,替华春在老太太门外磕了头,又依次给各房太太奶奶乃至姑娘送上节礼,唯独没去八奶奶苏韵香的院子。苏韵香身为嫡亲弟媳,不曾来迎华春,华春不给她这个脸面。
太太们是长辈,不好亲自过来,均遣嬷嬷赏了回礼。
同辈的妯娌们不同,收了拜礼,又闻华春病下,是该亲自携礼探望。
是以午后,大房的嫡长孙媳大少奶奶携三少奶奶并五少奶奶登门。
这三位,除了五少奶奶江氏,其余两位是见过的。
华春躺在炕床,胸前搭着一条褥子,听得笑声连连,便要起身迎客,哪知大奶奶崔氏先一步掀帘进来,见她要下榻,连忙上前按住她,又在她对面落座,
“好妹妹,咱们虽只见过一面,我却与你投缘,深知这些年是你在益州打点族务,我心里对你钦佩得紧,你如今进了京来,往后我多个帮手。”
话虽说的漂亮,可一山容不得二虎,有个苏氏在公中跟崔氏打擂台,又岂会乐意添个她?
又或者,崔氏巴不得看着她跟苏氏斗?
华春自是推拒,“这京城的风又干又冷,着实没有益州宜人,我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这话也算一语双关,崔氏笑了笑,不再多言。
倒是五少奶奶江氏好奇道,“咦,我都没去过益州,照弟妹这般说,益州难不成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华春吩咐嬷嬷给她搬来高凳,笑着回,“益州自古被誉为天府之国,十分宜居。”
江氏徒生兴致,扭头拉住三少奶奶,“那明年回乡祭祖,我跟去瞧瞧。”
三少奶奶素来内敛温秀,只听她们说道,笑笑不语。
大少奶奶崔氏是个大忙人,略坐一会便告辞,
“弟妹,我尚有家务要料理,就不陪你了,你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告诉你三嫂嫂,我都会替你打点,再者,其余几位弟妹与妹妹们也都闹着要来探望,我念着你尚在病中,恐应付不来,先替你推了,待过几日你好转,府上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有劳嫂嫂…”
三少奶奶要替华春送她出门,崔氏忙说不必,而这个空档,五少奶奶江氏挪在华春对面坐下,一连问出十句,均是对益州风土人情的向往,却被折回来的三少奶奶瞧见,给劝住了,
“好妹妹,华春正病着,咱就别叨扰了,且让她好好静养。”
江氏顿时讪讪一笑,捂了捂自己的脸,“哎呀弟妹,你不会嫌我吧,我就是话多。”
华春自然说不会。
三少奶奶寻了借口,将五少奶奶打发走,随后掩门进屋,扭头再望华春,眼泪忽然滚下来,
“春儿,苦了你了!”
蓦地上前来,将华春抱在怀里。
当年华春大婚,婆母尚在病中,老太太又正跟四老爷闹得僵,不管四房的事,陆家自京城遣了一人回去帮忙操持婚宴,这个人就是三少奶奶陶氏。
是以华春对着她一直心生感激,这些年虽在益州,妯娌之间时常通信,而襄王府郡主相中陆承序一事,便是陶氏告诉华春的。陶氏也算高嫁,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不等华春安慰,陶氏忙将眼泪拭去,紧紧握住她,忧心忡忡,
“春儿,家宅里这点事,都不叫事,你最大的麻烦还在常阳郡主。”
方才陶氏一进门,便知八奶奶苏氏将四房最好的院落占据,留个窄院给华春,可若华春保不住这门婚事,这些又何值一提。
“七弟忝任户部左侍郎,在朝中风头正盛,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而襄王府向来是太后一党,郡主又惯为娘娘所疼爱,倘若太后一纸诏书,非逼着七弟娶郡主,将七弟纳入后党,也不是不可能哪。”
熬了五年,总算熬到丈夫高升,却要给人做妾,谁受得住?
第4章
难得有这么个人替她谋算,华春十分撼动,复又将她往怀里搂,
“我还没哭,嫂嫂怎么倒先哭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
可惜上位者举手抬足便决定旁人一生的命运,陶氏没这么乐观,“我问你,七弟是个什么主意?”
不等华春搭话,她环视一周,这东次间哪有半点男人的东西,她顿生疑惑,“昨夜七爷没留宿?”
华春对上她焦急的目光,含糊解释,“我这院子窄,让他们爷俩睡书房去了!”
“你呀!”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留人?这等紧要关头,可不得要拴紧了他?”
华春笑了笑,语气平静,“嫂嫂,心在我这,我又何必去留,心不在我这,我又如何留得住?”
陶氏哑口无言。
“是这番道理。”
两人复又聊起孩子,陶氏成婚多年,膝下无子,对着沛儿既喜爱又羡慕。
“听常嬷嬷说,自沛儿抵京,嫂嫂多有照看,请嫂嫂受华春一拜!”
“诶呀,咱们姐妹何须多礼……”
“对了,八弟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陶氏问她。
华春压根不想提及这个人,“我哪有功夫理会她。”
陶氏不再多言,待离开夏爽斋,刻意绕道去了一趟议事厅,便见那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在里头忙活。
各人一张桌案,左右侍奉几位仆妇,看似都有账目要理。
三奶奶陶氏的丈夫在陆家并不起眼,她一无能干的丈夫撑腰,亦没有强势的母族为援,在陆家素来是说不上话的,是以即便她对苏氏行径瞧不上眼,也不敢与之正面冲突,目光在苏氏身上掠过,落在大少奶奶崔氏身上。
“大嫂,我方才看过华春,嬷嬷送的粥食,吃下便吐了,恐是几日出不来门。”
陶氏故意当着苏氏的面提起这茬,无非是在点苏氏,责她不敬嫂嫂,而为何与崔氏提,也是暗示崔氏,你是当家的少奶奶,府上妯娌不合,你管是不管。
崔氏是明白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将账册合上,扬声吩咐屋里的婆子,“都下去吧,让我们妯娌说说体己话。”
管事们应声而退。
那厢苏氏也有所察觉,却不做理会,继续手中活计。
崔氏见状,调转身子面朝她,开门见山道,
“八弟妹,你既唤我一声嫂嫂,你若有些不周全之处,那嫂嫂我少不得要开导开导你,华春毕竟是你嫡亲的嫂子,你昨日没去,今个也该露个面…”
不待她说完,苏氏啪的一声,合上手中账目,抬眸看过来,怨愤道,“嫂嫂只责我,却不知那七嫂嫂也十分地无理,我昨个不过是侍奉祖母晚了些,没能迎上她,后见夜深,不敢打搅,原打算今日去拜个门,哪知嫂嫂气性可大了,硬生生当着阖府的面打我的脸……”
谁人都有节礼,唯独她没有,可不是打她的脸么。
陶氏闻言气急,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昨日祖母不适,午时用了药,未时尚未醒,那时你压根不在上房…而华春便是未时进的府!”
苏氏被她戳穿,面上涨红,待要再辩,那厢崔氏端起长嫂架子喝了一句,“好了,昨日之事暂且不说,现下你听我的,无论如何去一趟夏爽斋!”
苏氏被斥,气鼓鼓地回了房,她性子素来傲气,在国公府做媳妇多年,还是头一回吃这顿排揎,当然不服气,却也不敢不把崔氏的话当回事,赶着老太太的人给夏爽斋送赏赐时,让自己的嬷嬷也跟着去了一趟,算是勉强低了个头。
华春只管倒头睡觉,一概不做理会。
抠下槽船一事,在朝中掀起悍然大波,各方都在盯着陆承序,看他如何收场,是以,陆承序格外忙,夜深方归。

回到书房时,沛儿早睡了,自管事口中得知华春“生病”,愣了愣,高大的男人负手立在穿堂,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淡声吩咐:“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随后便进了屋。
翌日是他休沐。
这五年来,陆承序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休沐”二字,不在衙门处理公务,便是去档案房翻阅过往文书,抑或走访民情。
接任户部侍郎这四月,他更是日日待在户部的档案房,力争将户部近十年的账目梳理明白,摸清朝廷各衙门财费缺口,没闲过一日。
今日却意外地留在府上。
倒不是因为华春,而是,今日他要收网。
先牵着儿子给老太太请安,随后准备去探望华春,哪知赶到夏爽斋穿堂外,被婆子告知华春服了药睡下,一觉未醒,陆承序当然没有守在妻子榻前的自觉,交待小厮送儿子去学堂,独自回到书房。
昨日放了晴,今日空中再度飘起了雨丝,陆承序书房门口侯了不少人。
有户部的书办,亦有府上的管事。
那书办瞧见他望书房而来,三步做两步迎上,“陆大人,尚书大人传话,让您去衙门一趟。”
陆承序立在雨雾里,问,“何事?”
“司礼监的敕书发去了户部,大人让您亲自回复。”
陆承序笑了笑,“你替我回话,今日是我休沐,尚书大人统揽整个户部,有事他担待便是。”
随后将人遣散,踱回了房。
雨势渐大,东便门水关外堵着这十来艘大帆,十分显眼,也有碍通行,司礼监见陆承序软硬不吃,只能给河道衙门施压,各方心急如焚,都来寻陆承序,陆承序躲在府上不露面。
至午时,沛儿背着个小书囊回府,大约是没料到陆承序在府上,刚一扔下书囊,便飞也似的往后院跑,
“快,嬷嬷,带我去见娘亲,我要吃娘亲做的云吞面!”
常嬷嬷也不知陆承序就在主屋,笑着去追沛儿,“小公子,慢一些,小心滑倒,奶奶的云吞面又不会跑了……”
陆承序立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看着儿子撒丫似的蹦出穿堂,微微眯起了眼。
真病了?
就在这时,陆承序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越进门槛,穿过庭院径直往书房奔来,“爷,杜大人传来消息,司礼监随堂太监已赶到东便门,他快顶不住了,请您过去。”
陆承序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隽永的眸眼闪过一抹锋刃般的亮彩,扔开手中书卷,
“来人,更衣!”
何为司礼监,简而言之,宫廷的“内阁”。
大晋规矩,所有朝务由内阁预先拟定处理意见,称之为票拟,后将这些折子一概送去司礼监,本意是叫皇帝朱批,事实上,朝务繁冗,皇帝哪有功夫一封封折子批阅,后朱批大权便落在皇帝贴身的这些太监们身上。
首领太监称之为司礼监掌印,手握玉玺朱印,称为“內相”,权柄比肩内阁首辅,批阅折子的四位太监称之为秉笔,这些秉笔不仅协助皇帝朱批,更是担着内廷各个要职,东厂提督便是其一,再往下便是数位随堂太监,所谓随堂太监,简而言之秉笔的预备役,哪位秉笔不受宠了,自这些随堂太监里提拔。
无论是皇帝当权,抑或是太后理政,整个司礼监权倾朝野,举足轻重。
今日来到东便门的这位随堂太监,姓陈,乃当今东厂提督的义子,平日是个拿鼻孔看人的主。
河面水雾茫茫,又堵了不少船只,原先开了一条道供商船客船通行,今日下雨,又堵上了,遭来不少谩骂,杂杂嚷嚷的喧嚣声,混成一片。
底下乱,水关城楼上也乱。
陈公公一身紫衣,拢着拂尘瞟了底下一眼,往身侧带来的巡城御史指了指,“满御史,你瞧瞧吧,这河道衙门像话嘛,扣押织造句的船只便罢,还将这满京城的生计不当回事了,你是御史,你看着办。”
巡城御史身负拨乱反正,明辨是非之责,遇见这等情形,自是要管,他朝河道衙门的主官拱了拱袖,义愤填膺,“刘大人,你们为何将织造局的船只扣着不放?连累满城百姓商贾通行不便,你们将国计民生放在何处?”
七品巡城御史,年纪轻轻,不通朝廷内情,正是意气风发,为民请命之时。
陈公公捎他来,便是拿他当枪使的。
河道衙门虽隶属工部,却常与司礼监打交道,两头都不敢得罪,这位刘大人顿时叫苦不迭,往身侧身着铠甲的水军都尉一指,“不关我的事啊,我只管疏浚河道,保障漕运,扣船的是水军衙门。”
满御史目光立即扫向那位水军都尉,越发义正词严,
“水军都尉只管城防,不理政务,何以扣押织造局的船只?”
杜都尉自然也是推诿,将手中一封文书摊开给他瞧,“满御史,这也与我无关,是内阁发来一道敕令,只道是这几艘船藏污纳垢不许进城,瞧,还有都督衙门的印章,这是联合行文,杜某只在照章行事,怨不得我呀!”
水军衙门执掌城防,归五军都督府辖制。
但这都是表象,杜威之所以敢拦船,只因陆承序于他有恩,多年前他本是临安一校尉,因被诬陷而落罪,最后是陆承序还了他清白,见他一身武艺举荐他为官,他后方调入京都任职,而陆承序正是倚仗杜威在东便门水关当值,便布了这么个局。
各有各的理,满御史初出茅庐,见此情形,一时没了章程。
他不懂,陈公公却深知内情,对着杜威喝了一句,“杜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陆承序那点交情,你受他撺掇,对司礼监不敬,对太后不敬!”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杜威顿时变了脸。
这话别说他杜威,就是皇帝都承受不住,东厂就靠着这句“对太后不敬”横行京城。
眼看杜威不复镇定,陈公公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眉峰舒展,“快,开闸,让织造局的船进城…”
“慢着!”
陈公公倏忽转过身来,
雨雾沧沧凉凉,天色昏暗,一人一袭绯红官袍,仿佛自雾色里幻化而来,只见他鬓眉修长,鼻梁高挺,眼梢被这一抹水色映染,仿佛曳出几分叫人不敢亵渎的凛然清贵。
陆承序负手上前来,慢腾腾朝陈敏一揖,“陆某见过陈公公。”
见到他,陈敏脸上的笑渗了几分寒气,“陆大人,你终于现身了。”
“不过,你来了也无用,杜威,开闸!”
杜威看了陆承序一眼,退去一旁,没动。
陆承序抬步,立在杜威的位置,面朝陈敏,
“敢问陈公公,这船里是什么,为何要进城?”
陈敏看都不看他,“这事轮不到你管。”
陆承序一字一句,“《大晋律*城防篇》,载有明文:任何船只进城,均需卸货搜查,无误方可通关,敢问陈公公,通关文书何在?”
陈敏眼风扫过来,“你户部左侍郎,管不了城防。”
“那就先搜,看看归不归我管?”
陈敏噎住,“陆承序,你找茬是不是?入宫的东西你也敢搜?”
陆承序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幽幽一笑,“既是入宫的东西,关乎太后娘娘与陛下安危,更要搜!”
陈敏见他骨头太硬,愣是掏出一封文书,往他脸上一甩,气势跋扈,“老祖宗手书在此,这批货物必须进京,出了事,他老人家亲自担待!”
这里的老祖宗,指的是司礼监掌印刘春奇。
杜威闻言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承序,若是司礼监掌印出面,别说陆承序,就是首辅亲临也拦不住。
换做任何人,到了这一步,便只能束手就擒。
但陆承序何许人也,自江南官场爬摸打滚出来,什么人没斗过,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再度笑了笑,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那封手书,指向那名被陈敏带来的巡城御史,
“将陈公公此话,记录在档!”
这话一落,四下皆惊。
陈敏愣住了。
“陆承序你什么意思?”
陆承序神色不动。
他初到江南,曾被当地一县令戏弄过,当面承诺,转背就不算数,害陆承序栽了大跟头,后来他学了一招,那便是:万事留痕。
不给任何人狡辩与推诿的机会。
靠着这一手,他在江南所向披靡。
陆承序见满御史满脸怔愣,低斥一句,“满御史出自都察院,不会不懂都察院的规矩吧,凡巡按,事无巨细均需记录在档,以备后查,本官离开都察院不过数年,怎么,都察院改规矩了?”
满御史回过神来,摇头如浪鼓,“没没,下官这就记录!”言罢,转身寻城楼书办取来笔墨。
若换个老练的御史,未必会被陆承序牵着鼻子走,可惜今日陈敏为了喝住河道衙门与水军都尉,故意挑了个愣头青。
如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敏气了个倒仰。
但怒归怒,嚣张的气焰明显被陆承序压了下来。
不仅压下来,甚至还不着痕迹将那封手书搁进怀里。
他就是出来办个差,若差事没办好,还将老祖宗给兜进去,那他罪该万死。
陆承序对他的行径视若不见,仿佛方才那一幕没有发生,重新问,“本官请教陈公公,这船里装的是什么?可是隶属司礼监?”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织造局底下的皇庄运抵京都内库的货物,你说是不是司礼监的东西?”
陆承序伸出手,“成,拿出货物名录清单,给我瞧瞧。”
陈敏简直听了笑话似的,跳起来,“你陆承序算个什么东西,敢查司礼监的账?”
陆承序沉下脸,“大晋律有明文:两京十三省税银贡物经由户部征收统筹,再运往内库,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执掌国库,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又是大晋律……这天底下几人是看律法办事的。
陈敏险些被陆承序气疯了,憋着火一字一句回,“这是内库在江南八百个皇庄、五十万顷庄田的收成,这是宫廷的私产,与国库何干?陆承序,你今日太嚣张了,待我回去,一定向太后和老祖宗禀明实情…告你胆大妄为!”
陆承序压根不吃他这一套,背着手纹丝不动,笑问,“哪八百个皇庄,哪五十万顷庄田?”
陈敏见他死咬不放,狠狠指了指他面门,“你等着!”转身招来身后小内使,取来一账册,扔给他,“这些!”
一看陈敏如此理直气壮,杜威开始替陆承序着急。
他之所以敢替陆承序拦船,是因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几船是国库的税银,不当司礼监管,否则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司礼监与太后过不去。
杜威与那位河道衙门的刘大人相视一眼,额上开始冒冷汗。
但陆承序气定神闲接过账册,稍稍翻开几页便停下了。
这些税银来自哪些皇庄与庄田,陆承序早就心知肚明,他将账册交给那位巡城御史。
“陈公公,明统十八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困瓦剌,后代宗为筹银迎回他,将包括松江、临安、苏州府在内的一千五百个皇庄并两百万顷庄田转卖给商户,而你这账册里的皇庄与庄田皆在名录,此事户部有账可查,是以,这些货物与税银,不属内库,当归国库!”
这桩事已过去了数十年,司礼监一小小的随堂太监如何得知,但陆承序状元出身,素来博闻强识,学富五车,对这些账目与过往了熟于心,司礼监前脚卖掉这些皇庄,后脚为敛财,以征税为由,再度将这些商户收归庇护,原该缴纳给朝廷的税银也悉数进了内库的口袋。
这是陆承序敢闹这一出的根本缘由。
陈敏闻言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他早闻陆承序手段了得,只当是徒有虚名,没成想这厮老辣至此。
难怪他胆敢拦船,闹得沸沸扬扬。
但陈敏还没这么容易认输,胡搅蛮缠道,“陆承序,是否真如你所言,咱家还需细查,但这里头的东西确实是内库所有,咱家今日奉命要将它运抵紫禁城!”
“奉谁的命,是太后之命,还是刘掌印之命,你说明白!”
陆承序咄咄逼人,如藏在幕后的猎人终于露出他雪亮的刀刃,“难不成是太后命你挪用国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逼得陈敏连退三步。
史笔如刀,谁乐意留个贪用民脂民膏的恶名?
更何况,太后虽有利用内库制约外朝之嫌,却极爱惜名声,均是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
无论是太后抑或是刘春奇,均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一旦陈敏点头,那他就是一个死,可若不点头,这几艘船就该落入陆承序之手了。
眼看陈敏冷汗涔涔,思绪不定,陆承序不给他半点退路,“若非太后旨意,那么陈公公出现在这,便不合时宜了,来人,将陈公公请下去喝茶……”
……
雨霁云开,一战成名。
经过三日清点,总共得了三百万两白银并二十万担粮食,收到账目后,陆承序重重舒出一口气,
“总算是能撑一阵了…”
国库有了银,自当依照轻重缓急出纳。
是以自那日起,陆承序足足有五日未归,到八月二十五这一日,总算忙得告一段落,同僚见他声名鹊起,手腕老道,十分拜服,这日午后非拉着陆承序去喝酒,为他庆功。
首辅之子崔家二老爷做东,七八名同僚簇拥在陆承序左右,年纪轻轻,不到二十五岁,首战告捷,多少是有些春风得意的。
酒过三巡,陆承序脸上也难得挂了笑意。
陆承序是首辅崔循的爱徒,崔二老爷与他平日来往颇为密切,情分又格外不同,席间便拉着他道,
“彰明贤弟,今日我父亲入宫,陛下龙颜大悦,赞贤弟有宰辅之才,看来贤弟入阁有望…”
陆承序连忙抬袖回礼,“兄长这话折煞我也,不过是不负恩师教诲与举荐之恩罢了!”
“哈哈哈,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对了,彰明贤弟,听闻夫人携公子进京了?”
陆承序脑海闪过华春认错夫君的模样,失笑道,“是,抵达京城已有数日。”
“这是好事,贤弟这五年南来北往,殚精竭虑,实在是辛苦,如今夫人进京,你也该享享琴瑟之好…趁着年轻,多要几个孩子,最好再得两个闺女,赶明我两府结为亲家,岂不是美谈?”
这话说得席间诸人均笑了,一贺他高升,二贺他夫妻团聚,嚷嚷着要与他攀亲。
想起家里那位连门都不让进,他上哪得闺女去,不过面上却笑若春风,被闹着多饮了几杯酒。
应酬至下午申时,陆珍扶他上马车,灌了两碗醒酒汤,陆承序倒头就睡,两刻钟后抵达府门,清醒过来,整了整衣冠进府。
正要往书房去,突然在廊庑转角处驻了足,问陆珍道,
“夫人如何了?”
陆珍搀着他答,“小的今日问过常嬷嬷,少奶奶一直没出门,病情还未好转呢…”
陆承序敛了敛眉,正色几分,“你先回书房,我去探望夫人。”
遂推开他的手,信手掀开一束桂枝,慢悠悠往后院去了。
时辰尚早,陆承序白日鲜少能见踪影,华春更料不到陆承序会来探望她,是以牵着沛儿在院子里捉迷藏。
沛儿快五岁了,根骨结实,手脚也没个轻重,趁着华春不备,跟头小豹子似的从后扑来,抱住华春,“我捉住娘亲了,我捉住娘亲了…”
华春一时不妨,被他冲得踉踉跄跄往前一栽:“小兔崽子!”
幸在一只修长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酒气夹杂一抹清冽冲鼻而来,华春下意识抬起眼,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深邃幽冽,毫无波澜。
过去,她也曾沉迷于这副夺目的姿容,好似多看一眼便叫人害臊。
甚至在他离去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悄悄抱住沾有他清冽气息的枕巾,捡着那点为数不多的回忆,反复碾磨,回味。
如今也是害臊的,不过这抹“害臊”不缘于情愫,而源于越界,仿佛她碰了不该碰或不属于自己的人与物。
华春立即退开两步,欠身道,“失礼了。”
陆承序见她避嫌似的退开,眉间隐隐闪过一丝不快,却也没说什么,而是将儿子从华春身上拎开,责道:“娘亲身子不适,你怎不知轻重?”
童言无忌,沛儿下意识反驳,“娘亲已经好了…”
陆承序幽幽瞥了华春一眼,华春脸不红心不跳,往里一比,“请七爷进屋喝茶。”
二人一前一后往正屋迈,沛儿原也要跟过去,被及时追来的慧嬷嬷一拉,嘘了一声,哄着他往别处去了。
陆承序身上有酒气,便没进东次间,径直往堂屋坐下,华春自里屋斟了茶出来,才发觉儿子不见踪影,不仅儿子,便是那些婆子丫鬟也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华春一言未发,将茶递给陆承序,随后在他对面落座。
陆承序喝多了酒,额尖胀得厉害,抵着额角,来回揉了揉,随后方问,“夫人身子可好了?”
华春双手交叠,望向洞开的门庭,声线静静,“好多了。”
陆承序闻言,蓦地睁开眼,“既是如此,那今夜,我便让嬷嬷将衣物送来后院…”
夫妻夫妻,同床共枕方为夫妻,总跟他置气算什么事。
清隽的眸色淡淡扫过来,凝着她侧脸,带着无声的威压。
在朝廷尔虞我诈够了,回到府上,便不想拐弯抹角。
陆承序漫不经心等着她回应。
秋光透过那颗茂密的大槐树,洒落一地斑驳,光斑漫过华春的脚尖,晃入她的眼。
华春足足沉默了一息功夫,方转过身来,将那份搁在怀里一月有余的和离书,缓缓掏出,

迎着他深静的双目,再度推至他跟前。
第5章
秋风滚进门廊,轻轻掀动书封,和离书的一角被掀得移动少许。
陆承序视线落在那份和离书,眼底的轻倦一瞬散空,瞳仁微微凝紧。
这封信,陆承序并不陌生,前不久见过,只是当时那封信齐齐整整由一个匣子装好,被递到他跟前,他只掀开匣盖看了一眼,见是一封和离书,并未拆开,便叫退回去,并派遣管事接他们母子进京。
即便没闹出郡主那桩事,他也预备待在京城站稳脚跟,便接他们团聚。
而眼前的书封并不平整,看得出来,该是在怀里揣了不少时日。
难怪她借病不去见老太太,也不与他做夫妻。
看来她心里当真还怄着气。
看来郡主一事,她依然耿耿于怀。
陆承序神色依然平静,且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个聪明人,怎能把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当一回事?我陆承序重诺,既娶了你,一日为妻,永世为妻,不可能贬妻为妾,我更不可能娶什么郡主,此事就此揭过,可否?”
华春慢慢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定定看了他一会,语气也温和,“七爷,何必强求?当初这门婚事,七爷是奉长辈之命,被迫娶我,我亦是父命难为,背井离乡嫁去益州,你难,我也难,且不如,就此丢开手,成全你与郡主。”
陆承序听得“成全”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厌嫌,“别说糊涂话,我与那郡主毫无瓜葛。”
“你救过她,她非你不嫁…”
管事去益州接她时并未提过这茬,而陶氏在信中该也是闪烁其词,这是华春在进京途中,泊在通州码头时,偶然听画舫里说书先生所得。
陆承序似乎对这段轶事丝毫提不起兴趣,“两年前我自两江按察使司改任湖广,路过江州,途遇一伙盗匪劫掳良家女子上船,我吩咐随行侍卫救下,那一船女子有七八人,我并不知那郡主何以混入其中,倘若这算情谊,那整个临安十万渔民算不算都为我所救,我娶得过来?”
他语气暗含嘲讽,不以为意,
“前不久我被召回京城,于宫宴上被郡主认出,她提起旧事,我是毫无印象,在你进京前,也借着机会将有妻有儿一事禀告襄王,予以回绝,那襄王又非愚蠢无赖之辈,岂会让女儿自甘下贱,毁人姻缘?此事被人以讹传讹,道听途说,早已失真,你莫要搁在心里。”
陆承序自以为解释明白,但华春听着,面上并无明显波动。
“七爷,不论你与郡主如何,我意已决,咱们和离。”
陆承序见她执拗不堪,脸色微微沉下,耐着性子再问,“为何?”
冷冷两字扔下,已透露出他的不快。
为何和离?
华春心里忽然涌现出诸多难以言状的情绪来,这五年来的辛苦、委屈、痛楚、失望有如岩浆在胸膛来回翻滚,不一而足,细数不清,但华春强自按捺住,不露端倪。
她不是来与他控诉自己的不满与委屈的,她的骄傲不允许。
她不准许自己像个市井泼妇,用嚎啕的嗓子用控诉的方式,来寻求丈夫一点可怜。
好聚好散。
给彼此留点体面。
儿子还要靠他养育。
顾家还需他扶持。
她替他侍奉双亲,数度将那在鬼门关打转的婆母给救回,保他在外建功立业,免他丁忧,方至他如今位高权重,她是有功劳的。
她打点所有行装进京,有自己一番打算,往后没准还有用得着他的一日。
华春思量地明明白白。
不愿撕破脸。
好聚好散。
“不合适…”她端端正正坐着,身姿秀丽依旧,语气却淡,“我也乏了。”
陆承序何等人物,在官场爬摸打滚,岂会没有察言观色的功夫,一个“乏”字,道尽心酸。
她还是在怄气。
他语气顿时温和下来,带着耐心,“我知夫人这五年劳苦含辛,父亲不太着调,常年云游在外,母亲身子不好,全靠夫人调度料理,有你周全家宅,我方能毫无后顾之忧,我陆承序有今日之地位,夫人功不可没。这不,眼下我在京城安顿下来,接你母子进京,便是奔着一家团聚,往后好好过日子来的。”
华春听着他这番话,徒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于他而言,便是一句“你辛苦了”。
于她,却是近两千个起早贪黑的日日夜夜…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华春也不指望他感同身受。
当初坐在益州那间空荡荡的婚房拿定这个主意时,她只有如释重负与豁然开朗。
五年,已耗尽了她对婚姻所有期待。
什么阁老夫人,什么国公府少奶奶,面子光鲜,里子难看。
不愿再将自己困入这座华丽的牢笼,被“贤惠”二字,绑缚一生。
累了。
“如若我坚持和离呢?”
斜阳一寸一寸漫上来,将他面上细微的表情映照的丝毫毕现。
陆承序神色微的一动,脸上所有情绪淡下来。
在他看来,华春过于冥顽。
他们夫妇五年艰辛,不就是为了阖家蒸蒸日上?现如今福气就在眼前,她还折腾什么?
眼下她已是三品侍郎夫人,再往后,阁老夫人在望。
但凡有一点脑子的女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与他和离。
陆承序虽与华春相处不多,却也断出妻子并非愚钝无知之辈,她不是真的想和离,她还在使性子。
闹脾气时说的话是不能作数的。
陆承序不予计较。
再度将那封和离书推还至她眼前,语气坚定又衔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和离二字我不想再听,这封信你撕掉。”
“你乏了便好好歇着,我先回书房。”
他起身,负手迈入斜阳里,清隽的背影被夕阳微微一曳,从容依旧,矜傲依旧。
华春足足盯了他背影半晌,方回过神来。
他竟然不答应?他为何不答应?
也由不得他不答应。
嗤的一声,重新将和离书收入怀中。
想让她撕毁和离书,做梦!
眼看陆承序坐了一会儿便离开,慧嬷嬷心里头没底,慢慢摸进正房来,见华春靠在炕上兀自出神,她轻手轻脚迈过去,探身问,“奶奶,这是怎么回事?七爷晚膳未用便走了?莫不是拌嘴了?”
华春扶着额心,看了慧嬷嬷一眼,不知如何启齿。
和离书一日不签,她一日不能与慧嬷嬷摊牌。
一是不愿嬷嬷提心吊胆,二来,慧嬷嬷定是不赞成她和离,别陆承序还没敲定,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他身上带着酒气,熏得我难受。”
“你呀…”慧嬷嬷放心下来,怜爱地揉了揉她发梢,“现如今与在益州不同,那里太太不管事,全是你说了算,屋里屋外不许有一丁点气味,如今身边有了男人,万事由不得你,不过也好,这才叫过日子嘛。”
华春无言以对。
说完嬷嬷笑了笑,“晚膳想吃什么,奴婢去一趟厨房,吩咐她们做几个奶奶爱吃的菜。”
华春随意报了几个菜名。
至酉时初,饭菜便摆上来,沛儿是伴着华春吃的,小家伙吃得饱饱的,又被华春往前院使,“去爹爹那读书习字。”
这回沛儿不干了,非赖在她怀里,“方才爹爹出门时交待了沛儿,让沛儿今夜跟娘亲睡!”
他是华春一手带大,一刻都离不得。
离不得也得离。
华春狠心将他自怀里拉出,捧着那张肖似陆承序的脸,循循善诱,“我问你,你喜欢爹爹吗?”
沛儿脑海浮现爹爹英明神武的模样,重重点头,“沛儿仰慕爹爹!”
“沛儿可还记得去年那条野狗差点咬到娘亲,是王叔救了娘亲的事?”
回想当年的惊险,沛儿依然惊魂未定,两颊气鼓鼓的,用力咬牙,“记得!”
华春颔首,“唯有跟着爹爹习书,长大了,方能成为爹爹那般厉害的人物,如此,便可保护娘亲!”
一听要“保护娘亲”,沛儿顿时干劲十足,立即自罗汉床上跳下,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娘,儿子跟爹爹学本事去了!”
孩子便是好哄。
华春靠在炕床,轻轻推开窗棂一角,目送他跨出穿堂方收回视线。
陆承序刚用完晚膳,正在书房忙碌,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爹!”
顿感不妙。
怎么又回来了?
不多时,沛儿绕进博古架,来到他跟前,奶声奶气作了个揖,“儿子给爹爹请安。”
陆承序失笑一声,招手示意他过来,抱他在怀里,“不是说好今夜跟着娘亲么,怎么又来了书房?”
沛儿靠在他膝盖处,认真道,“爹爹要教儿子本事。”

黑漆漆的眼珠布满了坚定,像极了他。
陆承序揉了揉他脑袋瓜子,“爹爹自然是会教你本事的,这样,往后夜里随爹爹习一个时辰书,便回后院陪娘亲,如何?”
沛儿眨巴眨眼,掷地有声:“娘亲说了,儿子姓陆,不姓顾,往后该跟着爹爹了!”
陆承序好一阵无语。
还跟他闹呢!
与他使使性子犹可,岂能拿孩子说事?
也罢,她不是乏了么,且让她歇几日。
陆承序没太当回事。
华春起先想不明白,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为何不痛快地和离。
舍不得这门婚?当然不可能。
当初若非四老爷执意,以陆承序之高傲,岂会瞧得上一个皇商之女?若不是嫌弃她出身,何至于五年对她不搭不理,不闻不问?
夜里睡下时终于反应过来。
那陆承序将将升任三品侍郎,调入京都,倘若这会儿闹出和离,必定惹来御史弹劾。
他这人视仕途如命,岂会让自己声名蒙尘。
他为仕途能忍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她图什么?图他冷心冷肺,图照顾那一家老小?
还不如,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既决定走,那便要无后顾之忧地走。
京城寻常的官宦女子,陆承序降得住,儿子吃不了大亏,但常阳郡主不然,宗室身份,压陆承序一头。别看陆承序口口声声不会迎娶郡主,但华春不敢报以侥幸,人心如水,令动如烟,谁也摸不准那些上位者的心思,倘若太后执意赐婚,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她要杜绝这等可能。
再借此,给陆承序台阶签下那封和离书。
华春思虑一夜,终于得了个一箭双雕的法子,翌日一早,悄悄唤了松涛进屋,塞了一锭银子给她,
“你这几日想法子去襄王府附近转一转,帮我探听常阳郡主的动静,若哪日她出门,回来报与我知。”
松涛并非养在深宅的娇娇女,自小跟着父亲走门串户,通些三教九流的门路,这事交给她最为妥帖。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打听消息。”
丫鬟个子高大,也不擅言辞,人却不笨,未免惊动陆家人,她悄悄自厨院一处矮墙翻出了府。
第6章
又是四日过去,八月二十九。
天再度放了晴,院子里月桂飘香。
襄王府那厢还无动静,华春可不能一直装病不出,恰巧昨日大少奶奶亲自探望,有意在今日为她设宴接风,华春应下,这一日清早便梳妆打扮,预备去见老太太。
大宅门里规矩多,平日媳妇姑娘们均要晨昏定省,尤其是华春这样的“新媳妇”,要被立规矩,学着服侍长辈。
华春和离在即,自然不在乎这些规矩,慢腾腾坐在梳妆台前拾掇,慧嬷嬷催了一遭,
“七爷到了穿堂外,等着您一道去上房呢。”
华春愣住,看向镜子里的嬷嬷,“他来做什么?”
“今日府上为您设宴,他再忙也得露个面不是。”
华春也没说什么,插上一只路过通州时买下的镶青金步摇,施施然起身。
带着嬷嬷丫鬟来到穿堂外,瞧见月桂旁陆承序长身玉立,一身家常的玉色长袍,身姿修长挺拔,脸也玉白,睫浓且纤长,被晨阳烫着潋滟生辉。
“七爷。”
陆承序正思量户部的事,闻声转过眸来,只见廊庑下亭亭立着一人,肌肤姣好白皙,唇色嫣红明润,眉睫极长,弯如新月,整个人是极其艳丽的,眸色却淡。
陆承序自来心怀抱负,于女色一途向来不上心,今日却也眼尖察觉华春穿了件旧袍子,便问,“怎么不换件新裳?”
华春下阶来,朝他稍稍欠身算见过礼,随口答:“都在嫁妆箱笼里装着,懒得翻出来。”
陆承序忽然反应过来,华春携了十几个箱笼进京,而屋里全无摆设,可见嫁妆箱子仍封存未开,顿时噎住,盯着她一时无语。
华春才不管他什么脸色,往前一比,“时辰不早,恐老太太已起了,咱们快些过去。”
陆承序抿紧薄唇,一言未发,跟在她身后跨上长廊。
辗转几处院落,最后抵达一处敞阔的横厅,横厅可热闹了,有五六个稚儿成群玩耍,周遭守着不少丫鬟婆子,沛儿也在其中,大抵是初来乍到,与这些孩儿不太相熟,便站在一旁看着,直到一年龄相仿的哥儿跑的太急,被绊住脚,人摔了,手中的虎皮球往前一滑,沛儿见状,三步当两步往前一冲,将那个球接在怀里,咧起了笑。
那小哥儿摔了一跤本就大哭,再见球被人拿走,哭得越发厉害,吓得婆子赶忙上前将人扶起,哥儿不等婆子拍干净身上的灰,便气冲冲朝沛儿奔来,指着他手中的虎皮球,“把球给我!”
沛儿极喜欢那虎皮球,抱在怀里玩得正欢,睨了他一眼,“你们玩捉球的游戏,你输了,球被我得了,为什么还给你?”
那小哥儿凶道,“我们没邀请你一道玩,快还给我!”
沛儿闻言揉了揉鼻子,也不恼,而是将球往前一送,用手指擒着,那虎皮球在他指尖转若陀螺,逗他道,“你来抢,抢到就是你的。”
那小哥儿往前一扑,眼看球便要落入怀里,偏它长眼似的自掌下一滑,又顺道了沛儿另一根手指,如此数回,虎皮球始终没能脱离沛儿的指尖,旋转如风,惹得其余几位哥儿姐儿大为惊叹,纷纷围绕沛儿,
“好玩好玩!”
沛儿露了一手,又将球还给他们,余光瞥见爹娘立在不远处,立即奔过来,“娘!爹!”
陆承序见儿子手艺不俗,弯腰抚了抚他脑勺,“这本事哪学的?”
沛儿骄傲道,“王叔教的!”
陆承序眉峰微皱,“王叔是谁…”
“王叔就是…”
“一个邻坊而已。”华春打断沛儿的话,将孩子牵过来交给乳娘,“咱们进去吧。”
陆承序也没说什么,携华春跨进横厅后的穿堂。
老太太的正院名为荣华堂,处在整座国公府后院的中轴线,院子五开间,占地极广,廊上饰以各色雕纹,轩峻大气,抬脚跨过穿堂,面前矗立一块和田镂空云纹照壁,越过云壁则是一宽敞的院落,院中摆放各式各样的花坛,坛中花色养育极好,五颜六色,花团锦簇。
沿着院中石径往前,便是正屋廊下了。
门口候着身着各色服侍的管事婆子,个个屏气凝神,见陆承序夫妇同来,掀帘的掀帘,通报的通报,其余人无声施礼,可见规矩极大。
及近,屋内传来簇簇的笑声,不高不低,不显喧哗,又不失热闹。
进去是一间宽阔的堂屋,堂屋北面挂着一幅松山图,听闻为先帝所赐,两侧各有对联,均是歌功颂德之词,图下摆着一张雕漆翘头长案,供着各色水果插香。
绕过北面这堵雕花墙,便是明间,沉香袅袅弥绕,华丽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正北摆放一张十二开的苏绣屏风,屏风下搁着一张可供三人座的太师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坐褥,塌前摆着一张长长的填漆几,几上瓜果香茗应有尽有。
榻上端坐一银发老太君,额前系着一片抹额,身着寿字纹对襟厚褙,瞧着是一位极其富态的老人家,只不过眼皮往下耷拉,鼻翼外的法令纹深如沟壑,端着几分不怒自威。
在她左右摆了几张圈椅,坐着几位老爷太太,其余媳妇少爷姑娘则侍奉左右,满满的一屋子人,姿态各异,神色不一,如一幅迤逦的画卷。
原是不知在说什么笑话逗老太太开怀,见华春二人进屋,便止了话头,纷纷看过来。
陆承序是极少露面的,这五年又鲜少回京,府上除了自家兄弟姐妹,也有各房寄居的表姑娘表少爷一类,今日均也到场,好奇这位名冠海内的陆家七少是何人物。
华春呢,即便已成婚五年,却是头回进京,在老太太这里便如新媳妇似的,是以一屋子视线便在夫妇二人身上流转。
嬷嬷立即在老太太跟前摆了两个蒲团,陆承序携华春上前行大礼。
华春也给老太太敬了茶,“孙媳请祖母安。”
老太太不动神色,未显露什么,只在她起身时,掀起眼帘看她一眼。
唇红齿白,面如芙蓉,虽绝色,却气度镇静。
她点了点头,“进了京来也好,序儿身旁需要个可心人伺候,你要记住,你往后可不是哪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哪房的少奶奶,而是当朝三品侍郎夫人,要拿出侍郎夫人的气度来,与你伯婶嫂嫂学些人情世故,做序儿的贤内助。”
华春既已打定主意和离,这些话便是无关痛痒,垂首应下,“孙媳遵命。”
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陆承序,复又嘱咐华春,“多子多福,沛儿快五岁了,你们也是时候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话华春便没应了,陆承序见她毫无所动,替她把这话应下,“谨遵祖母教诲。”

老太太当然不知二人之间那档子事,摆摆手让他们落座。
姑娘们聚在西面一张四方桌,少爷们挨着老爷太太往下落座,独媳妇们站着伺候。
华春只能挨着几位嫂嫂站定,九少爷陆承嘉还未娶媳妇,八少奶奶苏氏从来抢着伺候老太太,从不往人堆里凑,只顾站在老太太身旁,是以华春辍在末尾。
华春恨不得老太太瞧不见她,自是心安理得。
丫鬟们开始奉茶。
八奶奶苏氏也在上方给老太太侍奉茶水,瞟了一眼末尾的华春,与对面的大奶奶崔氏道,“七嫂嫂进京,可是一桩大喜事,往后咱们妯娌之间又热闹了,祖母身旁也多了伺候的人不是?”
历来新媳妇进门,要学着侍奉长辈,依着陆家规矩,华春往后也该日日往上房晨昏定省。
苏氏心思很明了,等着华春在她姑祖母跟前吃排揎。
崔氏默不作声递上帕子给老太太擦拭唇角,没接这话。
倒是大太太接了一句,
“是这个理,老七媳妇,打明日起,你便跟着我与你嫂嫂,伺候老太太起居。”
华春没动,也没应,陆承序就坐在她跟前,她自袖下伸出手,轻轻往他肩处点了点。
陆承序正与身侧的五爷说话,冷不丁被华春一戳,给戳愣住了。
这一点,意思很明了。
陆承序暗自吁了一口气。
换做过去,陆承序是不予置喙的。
满京城哪家媳妇不掌家、不侍奉长辈?
如今不同,妻子和离书都递了两回,正跟他闹脾气。
眼下这个节骨眼还是不惹她为上。
于是陆承序缓缓起身,朝老祖宗施了一礼,
“祖母,顾氏将将入京,人生地不熟,身子又弱,这一来便病了十来日,还请祖母宽宥她则个,且让她再养养身子,先跟在嫂嫂们身后学些本事规矩,再来侍奉祖母。”
苏氏算盘落空,下意识驳道,
“这不合适吧…”
话未说完,被陆承序一记冷眼扫过来,吓得她立即垂下眸,噤声不语。
陆承序瞟了她一眼,视线移至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歪在引枕,并未立即做声,她当初相中陆承序,是为替苏家绑上这个金龟婿,后事情没成,连带不待见华春,她其实不愿叫华春伺候,眼不见心不烦。
但陆承序替华春开口,着实令她意外。
陆承序为她与老太爷亲自教养长大,是个什么脾性,她最是了然,今日倒是破天荒,为了媳妇忤逆长辈,极为罕见。
这要换做别的孙儿,无需老太太出面,底下坐着的老爷太太当场便要狠斥一顿,但陆承序不同,这个孙儿迟早入阁,他的话有分量,不能轻易枉顾。
再者他话说的滴水不漏,老太太只能应允,
“你说的在理。”
苏氏气得撅起嘴,面露委屈与不满。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叫她少折腾。
此间事了,陆承序还需回朝,与大老爷等人一道告退,明间内只剩女眷们。
大少奶奶崔氏领着华春挨个挨个引见,不仅府上姑娘媳妇,便是表姑娘们也都认了一遭。
至午时,接风宴摆在老太太上房东面的琉璃厅,琉璃厅原是个敞厅,用来待客,入了秋便用格栅围住,覆上厚厚的布帘,里头摆放几个炭盆,便如暖阁一般。
老太太身子刚大好,不便挪动,三位太太留下作陪,其余人赶来琉璃厅,男东女西,分开摆席,当中以珠帘做隔。
陆承序与大老爷去了朝廷,三老爷与四老爷不在府上,这里以二老爷为尊,男人们很快上了热酒,喝得昏天暗地。
未免几位哥儿熏了酒气,便在女眷这边设了一小桌安置他们,沛儿吃了一会儿,便窜到华春这头来,华春捡了桌上他爱吃的乳饼喂他。三少奶奶陶氏见华春光顾着喂孩子,特意将沛儿招过去,
“沛儿,来三伯母这,伯母喂你吃,让你娘歇一会儿。”
沛儿与陶氏相处渐熟,便乖巧地挨着陶氏坐了。
华春这才端起自己的碗,漫不经心用膳。
那厢二少奶奶余氏吩咐乳娘将女儿带去一旁吃点心,瞥见陶氏这一遭,眼底沁了几分不屑,与众人道,“我与三弟妹差不多一同进府,三弟妹多年无儿无女,我替她焦心,便好心让她抱抱我家琼儿,沾点喜气,三弟妹总说自己没生养过,怕摔了我家琼儿,并不亲近,如今对着沛哥儿倒是欢天喜地视如己出,也不知是嫌我家琼儿是个姑娘,还是不待见我这个嫂嫂。”
二奶奶余氏多年来,膝下只得了个闺女,一心想要个儿子,心思细腻敏感,一丁点儿事便能扯上这一遭,她这一开口,几位少奶奶均暗自叫苦。
陶氏性子内敛,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素来对于旁人的挑刺,是不予理会的。
华春不能看着余氏挤兑陶氏,替她声辩,“二嫂嫂多虑了,我先前迟了半月进京,将孩子托付给三嫂嫂,沛儿对他三伯母一见如故,嫌我唠叨,亲近他三伯母。”
余氏素来得理不饶人,今日见华春初来乍到,给了她面子,没继续这个话茬。
不多时,散了席,日头正好,府上几位姑娘与表姑娘们回绣堂跟着傅母学插花画画,媳妇们挪至廊庑下晒太阳,看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嬉戏。
恰好八奶奶苏氏与大奶奶崔氏自上房伺候回来,那苏氏的儿子瑾哥儿瞧见自己母亲,便噗嗤噗嗤奔过来,抱住母亲哭道,“娘,沛哥哥抢我的虎皮球!”
院子里,沛儿正带着其余几个孩子玩球,他自乡下来,没养得那么娇,球被他扔的时上时下时左时右,一阵风似得刮来呼去,满身朝气。
苏韵香见了当然有些不快,一旁的崔晓娴道,“行了,孩子之间打闹也寻常,瑾哥儿,他们在抢,你也去抢,让哥哥教你,那球怎么就转得那么快。”
苏韵香闻言也收敛了神色,拍了拍儿子的肩,“瞧,平日娘亲教你多用些饭,你非不听,没人家结实,抢不过吧?快去玩罢!”
瑾哥儿焉头巴脑松开她,折回花园,沛哥儿见他告了状回来,一脸的不得意,笑着将球扔给他,“你来扔,我来抢,抢到了,可要叫哥哥!”
瑾哥儿抱着球破涕为笑,眼珠一转,撒丫子往花丛里跑,其余孩子一窝追过去。
几位奶奶们见了均笑作一团。
五奶奶江氏指着沛儿与华春道,“这沛哥儿养得好,你瞧他,才来多久,便成了孩子王。”
华春看着儿子也很欣慰,“他在乡下便这样,我又忙,没功夫管他,他便四处走门串户,临近几家的孩子,就没有不跟他玩的。”
陶氏闻言偏过眸来,握住她手腕,“苦了你了。”
五奶奶江氏不以为然,“三嫂嫂心思就是重,这算什么苦,这不苦尽甘来了嘛,你看这七弟多能干,这般年轻便是户部侍郎,我家那位,比七弟还大两岁,今年刚中进士,半年过去了,如今还在翰林院修史,等着六部的空缺呢。”
三奶奶陶氏宽慰她,“你呀,还不满足,这满京城公子哥,没靠荫庇,考中进士的有几人?五弟已然够出色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五奶奶江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遂笑而不语。
那厢苏韵香已与大奶奶崔晓娴来廊庑下落座,苏氏看不惯江氏,哼了一声,“我说五嫂嫂素来无利不起早,平日哪个都瞧不上,近来却频频往七嫂嫂院子里跑,原来是指望巴结七兄,好叫七兄为你丈夫谋个官缺呀!”
陆承序是什么人,首辅爱徒,皇帝跟前的红人,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替哥哥谋个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五奶奶江氏心思被戳破,顿时恼羞成怒,扭头喝了苏韵香一句,“没错,我就是喜欢华春,我就要跟华春好,怎么着?不像你不敬嫂嫂,眼皮子浅!你丈夫与我丈夫一同科考,我家及第,你家落榜,你心存嫉妒,看我不顺眼,四处找我的茬!”
苏氏被她戳了痛处,也是愤怒难当,指着她顶嘴,“你硬气,娘家小舅子寄居府上,吃我们的,穿我们的…”
“你!”
“好了,都别吵了。”四少奶奶谢氏,见两方吵得面红耳赤,忙站出来打圆场,“都好都好,瞧我们陆家人丁兴旺,无论是哪房的弟弟都极有出息,五弟妹有福,八弟妹也有福。”
谢氏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与世无争,是个弥勒佛的性子,可一到这等关键时刻,她常站出来平息争端,充当和事佬。
二奶奶余氏也跟着颔首,见苏氏怒火难平,抚了抚她手背,“没错,四弟妹说的是,咱们府上哪个都有福,不过这要论最有福气的人,还非得是八弟妹莫属。”
“八弟妹出身扬州名门,祖父乃前礼部尚书,死后配享太庙,嫁来国公府当少奶奶,长辈是自己嫡亲的姑祖母,拿她当亲孙女疼,不用担心被立规矩,跟嫁到自个家里没两样,说到丈夫,谁人不知八弟最是疼媳妇,八弟妹去议事厅,八弟还要眼巴巴追来送个手炉,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羡煞旁人,膝下又是儿女双全,还有谁的福气赛过你去?”说到最后,她推了推苏氏。

苏韵香被她这顿马屁拍得心情通泰,面上顿时有了光彩,便说了几句软话,“二嫂嫂见笑了,这还不是祖母疼我,让我嫁到这府上来,有福气与诸位做姐妹。”
江氏别过脸去,甩着帕子,拂了拂面上的怒气,忍了这一遭。
大奶奶崔氏恐众人闲着无趣,吩咐婆子取来叶子牌,华春陪着打了几把牌,傍晚用了晚膳方回房。
沛儿早跑得满身是汗,由乳娘带去书房沐浴更衣去了,华春与松竹慢悠悠往夏爽斋去,可惜主仆二人不熟路,半路绕了弯子,竟绕至垂花门外的总管房附近。
恰巧撞见自总管房出来的苏氏。
秋风肃杀,如软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戳,苏氏的丫鬟挑着灯笼,搀着她一步步迈下垂花门。
“见过七嫂嫂!”
苏氏穿着一身新做的大红羽纱斗篷,搭着丫鬟的手,不紧不慢给华春见了礼。
这是妯娌二人第一次正面相会。
苏氏这种处处出风头的人,华春其实不喜,也不屑与之为伍,淡淡应了一声,“八弟妹好。”
苏氏打量华春一眼,见她穿得半新不旧,心里已有了轻视之意,“给嫂嫂道罪,嫂嫂初到那日,我正侍奉祖母,不得空迎候嫂嫂,别无他意。”
“嗯…”华春没心思理会她,不冷不淡地回。
“嫂嫂住的还习惯吗?若有不如意之处,可万要告诉妹妹,妹妹我也好替嫂嫂周全。”她掌着四房的中馈,自是要在华春眼前显摆一番。
华春尚在琢磨郡主的事,没听清她的话,又是嗯了一声。
这下苏氏便恼了,她自认屈尊降贵给华春低头,华春却不给面子,十分上火,见华春气定如闲,忍不住刺了几句,“我听闻郡主盯上了七兄,嫂嫂可要多提防一些,有一桩事忘了告诉嫂嫂,郡主少时也曾在首辅府中受教,与七兄也算同门师兄妹呢。”
华春闻言慢慢抬起了眼。
苏氏这番话明显不怀好意。
她这个人,旁人不惹她,她把自己当傻子,可一旦惹到她头上,她谁也不饶。
迎着这话,她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盯了苏氏几眼,笑着回,“盯着我夫君的何止郡主,我记得八弟妹最先也与我夫君议过婚吧?莫非八弟妹仍对我夫君念念不忘?其实何必,我看八弟一表人才,初见那日惊为天人,我还当他是我夫君,忍不住唤了一声,八弟不仅不恼,仍待我和善可亲,这么温柔小意的夫君哪里找?八弟妹这福气我是羡慕不来,左右他们也是一对双生子,模样大差不差,不若,咱们换一换?”
这话说得轻飘飘,砸在苏氏心中有如千斤。
苏氏被这话惊得连退三步,撞在垂花门的柱子。
这顾氏不仅貌美,性情也比她贤淑,那日丈夫被她唤了一声夫君便有些不着北,若这顾氏扔陆承德几个笑眼,那陆承德岂不真要被她勾了魂去。
天爷呀,这女人怎么这么疯?
她盯她的丈夫作甚!
那陆承德千不好万不好,待她是没的说,指东不敢往西。
这样的夫君岂能被人觊觎了去。
“…嫂嫂说什么疯话?”苏氏揪着袖口,语气犯急,
华春神色虔诚,眨巴眨眼,“八弟妹,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这样的……”
苏韵香见她脸不红心不跳,眸色如潭,一本正经,如见了鬼神,吓得转身就走。
华春看她落荒而逃,顿觉无趣,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襟,调转方向往西去,到了垂花门她便知方向,正踏上上回迎接陆承序的长廊,倏忽瞥见一绯红衣角在垂花门内翻飞。
那人矗立在晕黄的灯芒下,沉默如山,是陆承序无疑。
华春余光瞥见了他,装作没看到,大步往回走。
松竹也发现了陆承序,压根不敢回眸,只一个劲搀着华春向前去,战战兢兢道,“奶奶,方才那人是七爷吗?”
“不知道。”
也不在乎。
华春提着裙摆回了夏爽斋,松竹却是七上八下,将人送进屋,便扒在窗口往穿堂方向瞧。
果然,不过一息功夫,便见一道修长身影锺迹进院。
松竹绝望地闭了闭眼,转身去备茶。
华春这厢入内换了一身常服,再绕过屏风,便见陆承序坐在博古架下的四方桌。
一盏银釭搁在桌案,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再有一盏热茶,热气腾腾往上翻卷,氤氲了他冷峻的眉眼。
男人端端正正坐着,衣摆整齐摊在膝盖,纹丝不动。
华春见他脸色不虞,未作理会,懒洋洋倚在屏风处,自顾自涂着丹寇。
过去在益州,丈夫常年不在家,她过得跟个寡妇似的,平日不敢穿得过于娇艳,面上也不敢涂上胭脂,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生怕惹来是非。
如今嘛,自然无所顾虑,华春今日在院子里采了些花,丫鬟回来便做成了丹寇,屏风旁的高几上摆了几盒,各式各样,华春每个手指涂上不同颜色。
屋里一人喝着茶,一人忙着拾掇自己,静谧如斯。
她知道他听到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听到了。
第7章
兴许是秋日干燥,陆承序一盏饮尽,犹觉不太解渴,欲再饮,盏底空空,只余锃亮的瓷面清晰倒影他的眉眼,指腹捏着茶盏轻轻搁下,发出微弱的脆响。
陆承序兀自叹了一口气。
若先前还只当她是闹性子,今日所为便算超出他的预料。
与八弟妹那番话称得上口无遮拦,毕竟是本房的嫡亲弟媳,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要留些面子的,如此这般只能说她是当真想和离,没给自己留后路。
又或者对他愤懑太过,到不得不出气的地步。
气他什么,无非是撂她在老宅五年,未能陪伴左右。
难道他想?
他栉风沐雨,刀光剑影,带着她不是害她嘛。
留她在老宅,是为了让她过安稳日子。
不过女人在气头上,与她争辩毫无意义。
“夫人可用膳了?”陆承序压下一腔无奈,抬眸看向她。
那女人慵懒地靠在高几,盯着一手绚烂多彩的指甲,眸光闪闪,随口答,“吃过了。
语调洒脱无畏,带着几分终于不用再装的轻松。
陆承序盯着她,脸色既沉不沉,要暗不暗,略有几分头疼,“我尚未用膳。”
“哦…”那张明丽的脸蛋转过来,眼眸亮晶晶的,似被那鲜艳的丹寇也映得神采了几分,盈盈一笑,“那七爷回房去用呗。”
陆承序还就不如她的意,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案,“我就在这用。”
随后吩咐慧嬷嬷,“嬷嬷去传膳。”
帘外的慧嬷嬷无奈,看了华春一眼应了下来。
华春也不管他,将高几那盏灯擒着,施施然进了里屋。
东次间并不大,内外只一架苏绣屏风做隔。
华春将灯盏搁在拔步床旁的梳妆台,时而坐下对镜描花钿,时而嫌不够好看,又起身去浴室洗去,来来回回,衣香鬓影,窈窕身姿,交织在那盏屏风。
陆承序看得分明。
这样的景象于他而言,陌生又不陌生。
过去为数不多的几回探亲,夜里她总总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亲自替他更衣,歇了灯后,总会含羞带怯柔情蜜意偎进他怀里。
他以为接她入京,一家团圆,她会欢喜,待他依旧。
不成想一纸和离书扔给他,视他为无物。
一顿饭食之无味,陆承序头疼地摁了摁眉心,起身回书房。
华春听到他脚步声后,自床榻坐起。
这厮怪了,她话说到那个份上,他怎毫无反应?
倘若他恼愤一番,痛快签字,也省了她一番折腾。
华春略为失望。
书房东厢房内,沛儿正认真习字。
孩子白日玩得痛快了,夜里便无需人催,乖乖翻开书册,用心功课。
陆承序回了书房,来到东厢房廊下,透过窗棂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认真,颇为欣慰,陪着沛儿习完一页字,予以指正,再带着他读了几篇论语。
后回到书房,忙公务。
大约坐下不到一盏茶功夫,廊外响起脚步声。
不多时,绕进一道熟悉身影。
八爷陆承德捧着一册书,兴高采烈进了房。
见陆承序正在埋头翻阅文书,恭谨地将那册书递过去,
“兄长,今日我去国子监,遇见国子监司业裘老先生,他嘱咐我将这册书捎给兄长。”
这是陆承序借出去的一册书,他点点头表示知晓,不是很想理会弟弟,并未抬头。
陆承德却没走,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兄长,听闻今日府上设宴给嫂嫂接风洗尘,可巧我今日不得空,没赶上,我琢磨着,不若叫我媳妇预备一桌饭菜,咱四房一家额外再聚一回,庆祝嫂嫂进京,以示恭敬,如何?”

陆承序闻言,手中湖笔缓缓搁下,慢慢抬起了眼。
他这个人素来以理服人,从不急言令色,也甚少动怒,更不会失去理智迁怒于人,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对着陆承德便没了耐心。
“你很闲?”
陆承德对上兄长冷恻恻的眼神,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敌意,“不是……这不是嫂嫂进京快半月,我们做弟弟的尚未正式给她请安,便想……”
“不必!”陆承序收敛情绪,淡声打断他,“叫你媳妇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不再招惹于她,便算恭敬。”
陆承德闻言脸一瞬间胀红。
他媳妇那点心思他又如何不知,生怕嫂嫂惦记中馈,暗地里必定是给嫂嫂使绊子,以致兄长迁怒于他。
陆承德立即告罪,“兄长嘱咐,愚弟谨记在心,这一回去,一定好生管教。只是兄长也知,那苏氏,不过是自来家里宠坏了,性情傲气,实则并无坏心,还望兄长与嫂嫂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眼前的陆承德尚在滔滔不绝为自己媳妇开解辩驳,陆承序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陆承序谁爱要谁要,我愿拿他换个温柔体贴日日伴我左右的夫君,比如八弟这样的…”
“出去!”陆承序看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突然道。
陆承德嗓音戛然而止,被他骂得一头雾水,兄长罕见动怒,可见这次媳妇定是捅了大篓子,不敢招惹他,立即转身便走。
可很快,身后又传来陆承序一声低喝,“进来!”
陆承德险些撞在门槛,又叫苦不迭地折回,自博古架后探出个头,“兄长有何吩咐?”
陆承序指腹捏着一根湖笔,眉峰紧蹙,好似遇到了十分烦难之事,犹豫半晌终于启齿,
“我问你,素日里你媳妇与你闹脾气,你是如何哄她的?”
陆承德闻言眼神蹭蹭便亮了,原来根结在这呀。
“这事问我便对了!”陆承德拍着胸脯,昂首挺胸挪了进来,
陆承德又不笨,沛儿随陆承序住在书房的事,他有所耳闻,都是过来人,自然看出端倪,于是有心为兄长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兄长别怪愚弟多嘴,嫂嫂留守益州五年,丈夫不在身旁,事事独自承担,又有郡主的事夹在里头,心里必定是怄着气的,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兄长再忙,这后宅也得顾着些。”
“我知兄长朝务繁忙,比不得我这人清闲,不过下衙路上捎带些吃食零嘴,发了俸银交到妻子手中,额外再为她买个她平日舍不得买的镯子之类,还是费不着多少功夫的。”
“女人嘛,哄一哄便好了。”
……
八月三十,乃朔望大朝。北方蒙兀铁骑进犯榆林,各部为军费又在朝廷争执不休,各地郡县的欠俸发下去了,京官还有缺口,陆承序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地。
至下午酉时下衙,天空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底下金部一郎中有事要议,搭乘他的马车走了一段。
“陆大人,虽今日是逼着太后开了内库,许了这两百万的军费,可这不是长久之道啊。”
陆承序何尝不知,“鲁大人,金部直辖盐政司,我查了盐政司这几年交上来的账目,全是一摊假账烂账!”
“可不是!”鲁郎中提起这事,两手一拍,怒火腾烧,“陆大人,那可是盐政司啊,被誉为我大晋的钱袋子,一年盐税收上来,可占天下赋税之半,可惜这么多年来,盐政司全由司礼监把持,咱们这位尚书大人又事事听从那头行事,很多账目压根不过我手,尚书大人签了字,司礼监盖章,便都抹过去了,实则呢,那一船船税银全进了内库。”
“陆大人,依我说,劫几船银子不过杯水车薪,日日与太后在朝堂吵架也不过是糊墙,归根结底还在于将盐政司收于麾下,往后国库便不愁银子,也不必受制于太后了。”
陆承序何尝不这么想,揉了揉眉心颔首,“本官正有此意。”
话告一段落,鲁郎中听得帘外车马喧嚣,便知进了前朝市,掀帘一瞧,前方熟悉的扬州三丁包子铺在望,鲁郎中笑眯眯叫停了马车,
“陆大人,我夫人乃扬州人士,自小好一口三丁包子,我便不陪陆大人了,我得买一笼包子回去敬奉夫人。”
说着拱了拱袖,笑吟吟下车而去。
陆承序微微愣神。
恍惚记起妻子也是金陵人士,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江之隔,口味当大差不差,不若他也捎一笼回去?
陆承序打定主意,吩咐小厮取了银子买了一笼三丁包。
雨雾如烟,暮色缭绕。
陆承序平日回得晚,沛儿除了早膳,午膳与晚膳都是伴着华春吃的,今日亦然。
西次间的八仙桌摆了六菜两汤,母子二人正在用膳。
须臾一人携霜带雨进了屋。
陆承序官服未退,踏进了夏爽斋。
华春看见陆承序,愣了下,过去他要么回得晚,要么只过来瞅一眼,今日罕见撞了晚膳的档口。
“爹爹!”
沛儿瞧见爹爹很高兴。
当着儿子,华春还是给了他面子,
“七爷回来了,可用了晚膳?”
“不曾!”陆承序先将那盒包子搁在桌案,随后在一旁的高几上净手。
陆承序的份例平日是送去书房的,看样子是要在这里用膳,华春只能示意嬷嬷去将他的份例传过来。
这厢陆承序落座,将那盒包子推至华春跟前,“同僚捎带包子回府,顺带也给了我一笼,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华春余光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眉眼,却未抬眸,而是搁下手中碗筷,将食盒接过,取出那笼包子,搁沛儿跟前,“沛儿尝尝,这是扬州三丁包子,看合不合你口味?”
沛儿随了华春喜好,自来喜欢吃包子,闻着香气两眼放光,立即扔了筷子,拾起两个包子便往嘴里塞。
所谓三丁包便是选用鸡丁、肉丁和笋丁三种食材揉成馅做成的包子,口感十分丰富。
“好吃,娘,跟娘做得一样好吃!”
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吃得满嘴是油。
华春怜爱地揉了揉他脸蛋,捡起帕子替他拭嘴。
一笼包子八个,大都进了沛儿腹中,余下两个搁在笼子里,华春自始至终没有动筷。
陆承序见华春软硬不吃,已经不仅仅是头疼了。
少顷用完晚膳,陆承序发话,“慧嬷嬷,你领着沛儿去消食,我与夫人有事相商。”
华春早等着他,也不含糊,慢腾腾饮了茶,坐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慧嬷嬷自然晓得夫妻二人一直不大对付,默不作声哄着沛儿出门,牵着他往廊子上玩去了。
陆承序等着儿子脚步走远,率先进了东次间。
华春看了他背影一眼,搁下茶盏跟了过去,待进了东次间,双手抱臂靠在屏风处,懒懒看着他,“七爷有何吩咐?”
“倒是我要问夫人,夫人心里是否不痛快?”陆承序还坐在上次的圈椅,身姿依旧,眼风扫过来。
“夫人若有怒火不如一次与我发个够,有什么话说出来,有什么不满也道明白,我陆承序能做到的绝对做到,不至于总这般别别扭扭,害孩子跟着吃亏。”
方才沛儿一步三回头离开,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华春面无表情盯了他半晌,慢慢挪至他对面的罗汉床上坐着,双手搭在身侧,静静与他平视,
“七爷,当初嫁你,我也曾是欢喜的,只是五年已耗尽了我所有心力…陆家人情世故复杂,上头两层公婆,我不想伺候,我只想往后能一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愿看人脸色,不愿起早贪黑,我是真心想和离,七爷不必怀疑,更不必迟疑。”
陆承序觉着华春这些念头过于不切实际,皱眉道,“你嫁去哪家,不侍奉长辈,不相夫教子?”
华春对上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酸楚一瞬涌上喉咙,她却硬生生忍住,漠然凝着他胸前那块象征着权势的三品孔雀补子,淡声道,“至少人家丈夫不说日日陪伴,却也能听个声响。”
不像她,生产那回,在鬼门关打转,痛了一日一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陆承序顿时哑口无言,说到底还是五年分离,冷了她的心。
晚风徐徐送进来,将窗旁高几刚插的那屡香烟拂掠,横亘在二人当中。
陆承序喉咙黏住,搭在膝盖上的双掌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夫人…”
看着华春冷淡到掀不起一丝涟漪的面孔,陆承序闭了闭眼,语气软和下来,
“起先你怀着孕,后来南下时,孩子又小,我自个尚朝不保夕,今日在河东,明日在河西,不便带着你,后来……”
“都过去了。”华春打断他的话,再度抬起眼来,神色恢复如常,“还请七爷看在我这五年辛苦份上,予我自由,签下和离书。”
陆承序脸色一变,抿唇看了她半晌,语气坚定,“夫人,和离不可能,旁的事我都答应你,这一处没得商量。”

华春的火腾的一下窜起来,起身道,“为何?”
陆承序也随她站起,耐心解释,“你乃我结发之妻,我陆承序将将高升,便将你扔下,我还是人吗?”
他还不至于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华春恼了,她是想与他好聚好散的,她并不想与他撒泼,她起身,一步一步逼近他,看着那张冷静的面孔,字字珠玑,
“陆承序,你敢说,当初成婚,你没嫌弃过我?”
陆承序一愣,头顶的六面羊角纱灯洋洋洒洒泼下一片光芒,将他笼罩其中,深邃清隽的五官,芝兰玉树的风姿,祖父乃一品国公,养尊处优的名门少公子,状元出身,怎愿娶一捐官之女。
木已成舟,重诺于世。
他没得选择。
眼下朝局艰险,党派倾轧,五年糟糠之妻,这个节骨眼和离,御史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陆承序掀起眼帘,无比平静道,
“夫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陆承序这,没有和离二字,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风簌簌而过,吹落一地金桂。
华春立在窗下,目送他离开穿堂,久久没能收回视线,手中那片绢花被她掰了又掰还不解气,这时,一人闪进屋子。
“姑娘!”
是松涛。
华春立即转过身,期待问道,“可有消息了?”
“有!”松涛扑去身上的风霜,抬眸道,“明日初一,常阳郡主要陪王妃去城外隆阁寺上香。”
果真是柳暗花明。
华春笑着抚了抚她眉梢,“快些准备,明日咱们也去。”
第8章
华春对京城并不熟悉,也不好独自出门,遂连夜央求了三嫂嫂陶氏。
“我在府上闷了这些时日,想出去透透气,听闻城外隆阁寺极为灵验,预备去求个平安符,嫂嫂可能同往?”
过去时正撞见五奶奶江氏也在陶氏房里闲坐,笑着道,“嫂嫂多年无子,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去求个送子符?”
华春也有这个意思,看向陶氏。
陶氏温软娴静地坐在灯芒下,听了这话,握着茶盏极淡地笑了笑。
她枕巾下的送子符都快堆积成山了,有什么用。
她没孩子,压根不是送子符的事。
面上却仍道,“好啊,我陪你们一道去。”
翌日清早,陶氏着嬷嬷去禀大太太,知会此事,大太太吩咐人打点马车,使了几个婆子家丁随行。寻常府邸是不许豢养侍卫的,不过官宦人家为了女眷出行安妥,私下招募些许会拳脚功夫的打手充当小厮家丁,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府这样的人便不少。
翌日清晨华春将沛儿交给慧嬷嬷与乳娘常嬷嬷,带着松竹与松涛出门。
国公府的女眷出行不是小事,一早管外事的婆子拿着大太太的兑票去公中银库兑了香火银子,又安排了五个膀圆腰粗的仆妇,并六个家丁随行,再连同各位奶奶贴身女婢与嬷嬷,一行人也有五六辆马车热热闹闹往东郊驶去。
隆阁寺坐落在东便门外东郊的燕雀湖附近。
此地青山环绕,绿野葱葱,寺庙周遭种植了一片极好的枫树,到了这深秋时节,灿黄灿黄的一片覆在山间,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煞是惊艳。
城中不少女眷便是冲着这一片景而来,恰巧今日秋高气爽,隆阁寺山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陆家是朝中有名的勋贵门第,遣了一婆子打前哨,待华春等人下车时,便有知客僧来迎,三位少奶奶相携自山门,沿着石阶攀上大雄宝殿。
到此处便算半山腰了,立在殿前广场的望柱旁,能远眺东便门水关,京城巍峨城楼鳞次栉比,铺在尽头,蔚为壮观。
陶氏与江氏常来,不以为奇,立在广场旁歇了一口气,便要往内殿去,华春却是初逢此景,难/免/流连,遂央求两位嫂嫂,“嫂嫂们先去礼佛,我少不得四处逛逛,等会再来寻你们。”
江氏笑道,“没看出你是个顽皮的,竟是不先礼佛要去玩耍,这可是对佛祖不敬。”
华春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见惯世间冷暖,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属,忙告罪道,“我瞧着这里景色极好,嫂嫂们宽宥我则个,我逛逛再来。”
见她满脸的好奇,陶氏便不扫她的兴,“我们先去大雄宝殿,随后自后院西门出来,便至千手观音庙,最后求了平安符再去客院歇着,你心里有数,别寻错了地。”
“多谢嫂嫂。”
华春待二人进了殿,带着松竹与松涛绕西面而行,寻了僻静之处便吩咐松涛,“你去打听郡主行踪,我在放生池旁等你。”
“诶。”松涛转身汇入人流中。
华春这厢与松竹先去客院,刻意退去身上那身松香绿的褙子,换了一身红绿相间的宽袖长衫,将携来的两只金钗与青金抱头莲一并插去发髻,乍一瞧去,搭配毫不用心,色泽繁复,颇有一些市井之气。
随后方携松竹至放生池,这里人可多了,不少年轻的姑娘少爷均在放生池旁扔铜板,笑声一阵盖过一阵,比宝殿要喧哗。
主仆二人避至一边屋廊下候着,不到一息功夫便见松涛自东面一条窄道挤进来,好似在寻她们,松竹连忙上前招呼,松涛发现了华春,快步跟了过来,凑近华春道,
“襄王妃应当是在佛经阁礼佛,郡主则在佛经阁西下的退室闲坐,我悄悄躲在后墙下听了一耳朵,那郡主正在里屋大发雷霆,好似是嫌被王妃拘束,无趣得很,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刻意将您来隆阁寺上香的消息放出去,姑娘且等等,看这位郡主上不上钩?”
此事原先都是避着松竹的,松竹听了这一番话,摸不着头脑,隐隐生出几分担忧,“奶奶,您这是作甚?”
“你别问,也不能外道,只管跟着我,明白吗?”
松竹心思也灵巧,旁观这半月姑娘并不亲近姑爷,嫁妆箱子一动不动,恐是生了离开的心思,今日见她这番安排,越发坐实了猜测,不免忧心,可惜主子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奴婢做主,只能道,“奴婢都听奶奶的。”
放了饵,华春便放心在放生池等。
常阳郡主这厢被王妃勒令在退室抄佛经,正抄得上火,忽然一小内侍折进门来,“郡主,郡主,小的打听到,那陆侍郎的妻子顾氏今个也来隆阁寺上香了?”
任一娇蛮跋扈的主子身旁,必定有一群胡作非为的奴才,这位小内使便是其一,眼看郡主闷闷不乐,可不得给她找乐子。
陆承序可是常阳郡主的一块心病,少时在首辅府便与陆承序有过一面之缘,十多岁的少年生得芝兰玉树,身姿清明磊落,克谨寡言,气度极好,便入了眼,可惜不等她寻上陆承序,陆承序回了益州。经年后去外祖家闲住,花朝节之日,与女仆互换衣裳逃出来玩耍,无意中撞上一伙劫匪,将她与亭子里数名姑娘劫持,欲逼她们上贼船。
好在一清俊不俗的男人高骑白马路过,仿若从天而降的神仙,将她们解救,千里之外意外相逢,令常阳郡主日思夜想,回京后便非陆承序不嫁。
然一打听,得知那陆承序竟已娶妻生子,害她哭了好一场,后闻那女子不过一捐官之女,只觉玷污了她的陆郎,是以决心将陆承序抢过来。
偏那陆承序软硬不吃,放话此生只要那顾氏一人,一日为妻,永世为妻,绝无更改,将她气得两日没吃没喝,差点背过气去。
她好奇,竟是何等人物将那陆郎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结果,今日便遇着了?
“快,带她来见本郡主!”常阳郡主笔杆子一扔,顿时精神大振,决意要会一会那顾氏。
话吩咐下去,郡主便往堂屋北面的圈椅坐着,摆出一副大马金刀之势。
少顷,前方门廊光线一暗,只见一女子逶迤摇步而来,看装扮竟全无官宦贵妇的气度,神色也战兢腼腆,顿时大失所望,“你便是那陆郎之妻顾氏?”
陆郎……
华春与陆承序成婚五年,都不曾唤过他一声陆郎。
这声陆郎险些将她恶心到,华春看着郡主,掖手屈膝一礼,“臣妇顾氏请郡主安。”
不等郡主问话,她便殷勤道,“方才在放生池侧的广场遇见王府公公,臣妇既惊且喜,倘若郡主今日不宣召臣妇,臣妇也是要来求见郡主的。”
常阳郡主闻言一愣,倒是对她生了几分好奇,“你说来听听,你寻本郡主作甚?”
华春再度一揖,“还请郡主助我与那陆…陆大人和离。”
常阳郡主眉峰微的一挑,十分惊诧,大步上前来,“你竟要与那陆郎和离?”
“可不是?”华春抬眸,也乘势打量一眼这位郡主,出身虽高贵,打扮却并不十分奢华,一身湛色织金圆领长袍,梳得男儿发髻,眼神明亮咄咄逼人,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看得出来是一没什么城府的跋扈少女。

“不瞒郡主,臣妇自成婚便不为那陆承序所喜,他撂我在老宅五年,我埋怨之至,试问郡主,哪个女人愿意独守空房五年?”华春说着眼底隐隐现了几分泪芒与愤懑,“遂闻郡主看上他,臣妇二话不说修书一封与他和离,欲成全他与郡主!”
常阳郡主闻言大为震惊,见华春泪花闪烁,忍不住握住她手腕,“你竟是如此通情达理?”
华春体贴道,“齐大非偶,我不过一捐官之女,如何匹配那当朝状元、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唯有郡主天人之姿,皇室贵胄方可与之相配。”
此话大悦常阳郡主之耳,顺道也审视华春一遭,心想此女虽貌美却是满身市井之气,配那陆承序实在是不妥。
“不过,我此前也是这般与陆承序说的,可是他不肯!”
“可不是!”华春也恼了,颇有几分同仇敌忾,自袖中掏出那封和离书,奉给常阳郡主,“自入京,这和离书我都递了他两回,可这位陆郎…以君子自居,不愿抛弃糟糠之妻授人话柄,无论我如何劝解,他咬死不肯,是以今日只能求到郡主跟前!”
常阳郡主听完来龙去脉,好一阵唏嘘,不过她也没那么好糊弄,并不接那封和离书,而是后退数步觑了她一眼,“顾氏,那陆承序自少来便为官宦世家女所喜,不仅出身好,更是满腹才情,生得郎艳独绝,你竟舍得不要他?”
华春闻言叹了一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启齿,“郡主,起先我也是仰慕的,怎奈他无心在我身上,我又何必苦苦纠缠,不瞒郡主,他不在这五年,我心灰意冷之际,已…已有其他意中人!”
这话如惊雷狠狠砸了郡主一遭,她再度上前来,握住华春,“此话当真?”
“这种事我岂能骗您…”华春面色含羞,“不然,我急急吼吼和离作甚?”
“可惜那陆承序古板迂腐,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声称不做忘恩负义之辈,死活不肯答应。”
此话很合陆承序的脾性,常阳郡主不做怀疑。
“陆郎以信立世,不愿弃你,也是常理。”原先还担着个迫害人家姻缘的恶名,襄王府心存顾虑,不愿出手,如今既人家顾氏自请下堂,还有何可迟疑之处,只消入宫求太后一求,事情便定了。
“既如此,这事交予我办。”
华春又道,“不过,我已有一儿,那陆承序断不会叫我带走他,可否请郡主善待他!”
“这好说!”常阳郡主只要美人夫君,哪在乎他有没有儿子,她十分豪爽道,“我定视如己出。”
话说到这里,本已算圆满,可华春复又看向郡主,支支吾吾,“只是…还有一事…”
郡主见她神色游移,颇为疑惑,“还有何事?只管道来。”
华春见她开了口,便忍不住倒苦水,“郡主,四房自娶了我,便不为老太太所喜,陆府每年年终分红,我们四房都是少的,这五年在益州,我那婆母十日有八日病在床榻,再有府上人情往来,我不知往里贴了多少体己…这…这…”
郡主闻弦知意,顿时明白过来。
倘若这顾氏当真毫无所求地将陆承序让给她,她还不放心呢,眼下她肯开口,便是一桩买卖,反倒踏实。
“你要什么?陆郎欠你的,我替他弥补!”
华春立即竖了个两根手指。
郡主身侧一嬷嬷与内侍均看过来。
“何意?”郡主不解,
是两万两?还是二十万两?
华春道,“还请郡主舍我两个铺子,我也好在京城安身立命呀!”
郡主尚未反应,那位嬷嬷顿时恼怒,喝了华春一句,“放肆,你竟敢大言不惭,寻郡主要铺子?郡主欠你的?”
华春不及吭声,郡主那厢却十分不满嬷嬷插话,眼风冷厉扫过去,“陆郎难道只值两个铺子?”
嬷嬷顿时无语,走到郡主身侧,指着那华春,小声道,“此妇满身市井之气,谁知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郡主切莫上她的当,此事得问过王妃与小王爷,再行定夺!”
“你一边去!”常阳郡主将她推开,一把抽出华春手里的和离书,指着那书封与嬷嬷道,“瞧见没,这书封上的墨迹至少已有一月往上,那时她尚不在京城,可知一早便定了和离的心思,并非今日临时起意,故意蒙骗于我。”
郡主虽无城府,眼力却不俗,这话将嬷嬷给镇住了。
见嬷嬷闭嘴,郡主复又看向华春,温声问,“两个铺子够吗?”
华春:“……”
“还…还能多要?”
大晋官员俸禄虽不高,给宗室的供奉却极其奢靡,田庄之外,每年的粮食丝绸茶炭等供奉乃巨额数字,于国库和百姓而言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加之襄王府是太后一党,这些年倚仗太后插手朝政,所获不知凡几。
区区两个铺子,于郡主而言便是洒洒水。
但转念一想,这府内开支得兄长签字,一次允出去太多,恐被兄长责问,不如事成再慢慢弥补,于是郡主又改口道,
“行了,你放心,和离书归我,我替你进宫一趟,帮你把这婚离了,事成,我便吩咐府上的人,将铺面书契交到你手上。”
华春可没这么好打发,施施然指了指她手中的和离书,“郡主,和离书您拿走了,万一…”
言下之意怕郡主食言。
郡主对上她那市侩的眼神,顿时有些恼火。
她堂堂郡主能失信于人?
但见华春泪眼婆娑,心想人家小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眼小也不奇怪。
“罢了。”郡主转身吩咐内侍准备笔墨,“我这就立一张字据与你又有何难?”
嬷嬷还要阻止,那厢郡主却说一不二,痛快写了一张字据,又按下手印,将之交给华春,“呐,你的和离书归我,我这字据给你,这下放心了吧。”
和离书一旦给出去,便没了回头路。
字据自然要捏在手中。
华春感恩戴德退下。
郡主这厢急着要入宫,却被内侍与嬷嬷死死按住,“您别急,好歹等王妃礼佛回来,拿了主意您再入宫……总归顾氏亲手所写的和离书在此,您迟一日早一日没什么区别!”
华春办妥后又与陶氏等人汇合,用了斋饭,便回了府。
赶巧今日陆承序夜值,不在府上,至次日午时方归。
大晋规矩,夜值的官员翌日午时便可下衙回府歇息,换做过去陆承序是没这个闲暇回来的,可如今不是决意与华春好好过日子么,遂将公务带回府料理。
照旧吩咐陆珍将公文匣子送去书房,他先去一趟夏爽斋。
方才进门自管家处得知,昨日华春出了门,陆承序是欣慰的,就该四处走走,领略京城繁华,安生做这陆府少奶奶,休再起那和离的念头。
哪知这心定了还不到一刻,进门之后,华春便红着眼将那份字据扔他怀里,
“七爷瞧瞧吧,我说让你签了字,好教我安生离开,过太平日子,七爷非不听,如今这郡主找上门来了,声称用两个铺子换我自请下堂,如若不然,便抬抬手捏死我父亲!”
华春之父,本是皇商出身,隶属于司礼监底下的江南织造局,只因顾志成心思活泛,有一手算账的好本事,入了金陵守备太监的眼,被许捐官,十多年来,也自流外之官混到如今的南京陪都户部一郎中,专与内库打交道。
这样的官,岂不正在襄王府与司礼监底下讨活?
“我爹不过陪都户部一郎中,仰司礼监之鼻息,稍稍使些手段,顾家便得就范,敢问七爷,我又当如何?”
陆承序捏着那张字据,一目扫过,已成竹于胸,
蠢货,写了这字据,便是给他送罪证来了。
他抬眸,看着泪水涟涟的妻子,温声安抚,
“夫人受惊了,且在府上歇着,此事交给我。”
不待喝口茶,陆承序转身,出门吩咐小厮,“备马,入宫!”
目送他离开,华春脸上情绪收得干净,悠悠吩咐,“松竹,煮一壶好茶。”
她要看戏。
第9章
陆承序拿着那张字据,立即奔赴都察院,在正堂寻到当年恩师之一老御史齐光熙,
“齐大人,常阳郡主威胁吾妇,逼她自请下堂,许了这张字据,还请大人为我夫妇伸张正义。”
齐光熙何许人也,当朝左都御史,都察院首座,此职非德高望重、刚正不阿者不授,历来为清流之首。
过去陆承序任巡按御史,曾得老御史授教,二人之间有师徒名分,陆承序被常阳郡主逼婚,朝野骇人听闻,皆为其鸣不平,担心太后当真听信那郡主之言,逼迫陆承序娶妻,使圣上失此良将,今日得此证据,如何不为他声张,那老御史义愤填膺,
“襄王府简直无法无天,视我都察院为摆设,彰明,你这就随我入宫面圣!”
两党相争,愈演愈烈,太后总揽朝局十数年,以致襄王府在朝中根深叶茂,有难以撼动之势,好不容易抓住其把柄,都察院岂能轻易揭过,齐陆二人前脚离开,后脚都察院那些闲得无聊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襄王府。

圣上听闻两位重臣联袂求见,很快在乾清宫宣召了齐光熙与陆承序。
当今圣上四十出头,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鼻下蓄着两捋极为好看的八字须,端坐宝座,“两位爱卿有何事启奏,快快道来。”
陆承序立即将字据奉上,禀明前因后果,
皇帝听后,也是闻所未闻,不过圣上性情向来舒和,气度雍雅贵重,虽怒却并不疾言厉色,着大伴接过字据,便吩咐道,“此事牵扯内眷,宜交给皇后处置。快去请皇后来。”
皇后就在乾清宫后方的坤宁宫,两殿相距不远,不消片刻,皇后驾到,陆承序二人连忙跪下请安。
皇后性情不比圣上,十分地干练果决,搭着女官手臂,急匆匆进了殿,人未到声先到,
“圣上治下,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枉顾王法伤天害理之事?本宫决不轻饶!”
一面抬手命陆承序二人起身,一面至圣上身侧落座,“陛下,臣妾这就宣召襄王妃母女进宫,问个明白!”
“好,此事交皇后全权处置。”
皇后命人去宣襄王妃母女,又额外请雍王妃也进宫。
提到雍王妃,这里也有一桩内情。
今上过继给先帝后,其父爵位便由嫡亲弟弟雍王继承,说来也怪,今上克承大统十数年,至今膝下无子,可急煞了朝臣,眼看圣上年过四十无子,便有朝臣生了过继的心思。
恰巧襄王府有一位小王爷,而雍王府也有一位王世子,太后党毫无疑问属意襄王府,帝党也倾向让雍王世子过继,这么一来,两座王府之间势同水火。
雍王妃收到消息,便知皇后用意,皇后自持身份岂能亲自与襄王妃争执,自然是让她这位雍王妃充当急先锋,这不,立即穿戴王妃品阶大妆,赶赴皇城而来。
襄王府那厢也在同一时刻收到消息。
彼时常阳郡主还没来得及入宫,被王妃拦了下来,为何,只因小王爷去了通州尚未回府,王妃听完始末,非叫她等上两日,候着儿子回京再行定夺。
别看襄王府权大势大,府上真正做主的并非王爷王妃,而是小王爷朱修奕。
王妃与王爷通共就这么个女儿,平日里是要多宠有多宠,除去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其余是予求予取。就拿相中陆承序一事,王妃也不是没生过动手的心思,一个男人而已,让他娶女儿是他的福气,偏朱修奕没答应,为这事,常阳郡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把王妃闹得头疼,
“不是我不许你入宫,你哥哥临走前交待,让你本本分分,莫要惹出是非,他今夜便要回府,你且再等一等,等他回来,他若应允,娘绝不拦你。”
常阳郡主就这么被拦下来,正倚在王妃膝头哭着,不料皇后内侍至此,宣召母女入宫。
王妃愣住,抚着女儿问内侍,“娘娘因何事宣我母女入宫?”
内侍拢着浮尘,觑向八风不动的王妃,轻蔑一笑,“娘娘凤意不可妄测,王妃娘娘,时辰不早,快些随咱家入宫,莫叫娘娘好等。”
襄王妃见内侍神色不善,这才恍觉自己失礼,慢腾腾起身来,“臣妇遵命,还请公公稍候,臣妇这就去着装……”
“不必了,皇后此刻便要见王妃与郡主。”
襄王妃察觉不妙,示意嬷嬷去朝中知会襄王,这才捎带女儿入宫,常阳郡主浑然不觉危险将至,反是怂恿母妃,“见过皇后,咱们顺道去一趟慈宁宫,拜见太后,将此事提一提,没准娘娘便应允了。”
襄王府便在东便门外,马车不过片刻便抵达。然襄王府毕竟消息灵通,都察院这一闹,襄王派系的官员很快收到消息,赶在襄王妃下车之际,告知实情,王妃自然怒不可赦,却也不带怕的,从容带着女儿进了宫。
下午申时初刻,两路人马,均抵达乾清宫东面的昭仁殿,此殿分东西两室,皇帝带着陆承序坐在东室,皇后则在一帘之隔外的西室召见诸人。
待行过礼,皇后便开门见山讯问常阳郡主,
“你昨日是否叫人唤陆大人的妻子顾氏相见?”
“回娘娘话,是。”
常阳郡主身姿笔挺立在殿中,拱手回了话。
“那这张字据,是否为你所写?”皇后身侧内侍将那张字据展示给两位王妃与郡主瞧。
郡主倒是没有迟疑,“是我写的。”
“你为何写这张字据?”
郡主理所当然道,“回娘娘,那顾氏自称与陆承序毫无感情,愿自请下堂,请我相助,我这不便接了她的和离书,原打算请太后娘娘做主,赐他们和离……”
皇后闻言全然不信,打断她,“你帮她和离?真真笑话,既是你帮她,为何还允她好处?”
郡主坦然道,“我看她可怜哪,她又愿意将陆郎让给我,我许她一点好处怎么了!”
皇后闻言抚了抚衣襟,不再说话。
雍王妃见状便知该自己出马,立即起身呵斥常阳郡主,“我看郡主就不必在这里演戏了,分明是你见她落单,将她传召相见,威逼利诱,逼她和离,再美其名曰补偿她两个铺子,伪装成一出交易!”
“胡说,明明是她主动请我助她和离的!”
雍王妃兀自笑了笑,幽幽问她,“郡主,那陆大人状元出身,名门之后,年纪轻轻升任户部侍郎,未来指不定有大出息,谁抱着这样的香饽饽舍得撒手?郡主你不也是眼红得欲逼其贬妻为妾,恨嫁不得吗?”
“但凡顾氏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自请下堂!”
郡主急了,抓了抓后脑勺,“因为那陆承序将她扔在老宅五年,她心灰意冷,已有了心上人哪!”
这话说出来,将隔壁的皇帝唬了一跳,轻轻瞥了一眼陆承序。
陆承序直挺挺站着,听了这话,嘴角微抽。
妻子持家数载,有口皆碑,岂会生二心。
他不信这鬼话!
皇帝也恐他多想,安抚他道,“陆卿,郡主之话不可信,这定是无稽之谈,是郡主狡辩之词,切莫回去为难夫人。”
陆承序深以为然,拱袖道,“陛下圣明,臣内子向来克谨有度,温柔贤淑,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皇帝捋须颔首。
那厢皇后闻言却是恼怒至极,
“放肆,你觊觎人家丈夫不说,还诋毁她名声,你良心何在!”
郡主百口莫辩,“我没有,娘娘若是不信,可宣她来对质!”
襄王妃也道,“娘娘,今日之事若不宣顾氏对质,无论娘娘定什么罪,我母女不服!”
皇后闻言迟疑地看了一眼东室。
陆承序却自常阳郡主那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对,不敢让华春来对质,
“回陛下,回娘娘,臣内子已被郡主吓得寝食难安,今日已卧病不起,无法来对质。”
总之,帝后要的就是一个把柄,哪里还需要对质。
皇后语气一振,与襄王妃母女道,“陆侍郎就在隔壁,何须宣他夫人对质?这张字据便是陆侍郎交予我的,你还有何话可辩?”
雍王妃也适时补一刀,“郡主,倘若一个女人心里当真有旁人,又岂会宣之于口,嚷得众人皆知?这分明是你诋毁之词!”
郡主气急,懊恼地看向她母妃。
襄王妃听了这半晌,算明白过来。
皇后与雍王妃便是拿住这个把柄,可劲地要往襄王府头上泼脏水,以此针对她丈夫与儿子。
她慢慢自袖下将那封和离书取出,起身道,
“禀娘娘,倘若真如雍王妃所言,那这封和离书又该怎么解释?您可以瞧瞧,这上头的墨迹可不像是近日所写,分明是她在益州时便写下的和离书,压根就不是我女儿逼迫所为!”
不提这封和离书还好,一提起这封和离书,皇后反而有话说了,
“襄王妃,你扪心自问,人家夫妻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你女儿却要逼得人家贬妻为妾,换谁受得了?这封和离书即便是她亲自所写,也是愤懑之际的绝望之举,是一个女人给自己留得最后一点尊严!”
“先前我便斥责于常阳,命她面壁思过,莫要再打旁人夫君的主意,她非不听,定要搅得人家家宅不宁,今日这张字据在此,都察院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自个儿选。”
“一,陛下与本宫做主,给常阳指一门婚。”
“二,将常阳郡主押回封地,不许进京!”
事实真相如何,皇后并不关心,她要的彻底斩断襄王府与陆承序之间的关联,确保陆承序安安稳稳为皇帝当差,不被太后染指。
襄王妃当然不会任凭皇后给女儿指婚,这会逼死女儿,她选了第二条路,忍怒道,
“娘娘厚爱,臣妇铭记在心,臣妇愿将常阳送回江州,闭门思过。”
皇后一面打发两位王妃出宫,旋即又留下那封和离书,来到隔壁。
陆承序余光瞥见皇后,立即下跪行礼,“臣叩谢娘娘天恩。”

皇后拿着那封和离书,看了他一眼,叹道,“陆侍郎请起。”
陆承序起身垂眸立定。
皇后将那封和离书递给他,一面嘱咐道,“陆大人,当年殿试,本宫亦在隔壁,闻卿做的一手好文章,胸怀锦绣,正气浩然,堪称治世之良才,这些年尔之功绩,本宫与陛下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然卿,工于谋国,疏于谋身,多少亏待了这结发之妻,本宫还望陆大人治国之时不忘齐家!”
陆承序闻言只觉惭愧难当,立即跪下接过和离书,“陛下娘娘谆谆教诲,令臣醍醐灌顶。”
皇后笑道,“好,方才本宫已吩咐宫人送了些赏赐给你夫人,你今个就不必去衙门,快些回府安抚尊夫人吧。”
“臣领命!”
常阳郡主这厢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何能容忍,怒气冲冲出了宫,夺了侍卫一匹马,径直往陆国公府疾驰而去,襄王府的侍卫阻拦不及,赶忙跟上。
不消片刻,一伙人气势汹汹抵达陆府外,郡主高坐马背,扬起马鞭往门槛内一指,喝道,
“陆家人何在,快些让顾华春出来见我!”
陆家门房被郡主这架势吓住,一面请大管家迎人,一面进去通禀。
消息递到夏爽斋与大太太处,华春倒是早有预备,不慌不忙披上一件外衫出门来迎。
郡主驾到,中门已开,不过那郡主正在气头上,并未进门,而是立在陆府前方的照壁下,虎视眈眈盯着门扉处。
华春见状,立即自门内迈步,快步下阶向前,
“郡主!”
正待说话,那厢大太太也闻讯赶来,“郡主大驾光临,还请入内叙话!”怕华春吃亏,立即尾随而来。
怎料郡主一点面子都不给,“你一边去!”先把大太太喝开,旋即眼风扫向华春,将她拉至照壁一旁,厉声质问,“顾华春,你耍我?那字据怎么落到了陆承序手中!”
华春早想好了说辞,诚惶诚恐朝她施礼,磕磕碰碰解释道,“郡主恕罪,那陆承序实在可恼,他竟遣人跟踪我,得知我在隆阁寺与郡主相见,恐我将那封和离书给你,回府便叫婆子搜我的身,这不,便将那份字据给搜走了!”
郡主闻言大为震惊,痴痴盯着她,不可置信问,“他…他竟然搜你的身?”
绝非君子所为!
“可不是?”华春委屈,“还将我禁足在府中,不许我入宫给郡主作证!”
难怪!
郡主一时无法接受曾经如高岭之雪的男人,德行有亏,“他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于你?我只当他霁月风光,君子如玉,不成想私下竟会做这等龌龊之事!”
就如那酒,珍藏多年,骤然开封,发觉里头浸泡了一只蚊子,顿觉下头。
郡主既难过也失望,“我这一腔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华春:“……”
顺带问起宫里的情形,郡主三言两语告诉她,大约是被陆承序所打击,精神略有萎靡,“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华春斩钉截铁:“和离啊,我不要与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他如此轻视于你,确实不能再待下去。”郡主也为华春不值,“我此去江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兄长一定想法子救我回京,届时若你还未和离,我定襄助于你。”
谁跟他耗半年?怎么不盼着她一点好。
华春无语,“我的事郡主就不必担心了,郡主此去山高路远,路上小心。”
将郡主打发走,华春回了房,只等着陆承序回府摊牌。
陆承序没叫她失望,不过两刻钟后便携皇后赏赐回了夏爽斋。
彼时天色要暗不暗,丫鬟们正在廊庑下搭梯,预备着点灯。
高大的男人一身绯红官袍未退,捏着那纸和离书进了屋,漆黑的瞳仁冷冷沉沉,折射出些许捉摸不透的寒色。
华春早将下人都给使出去,不紧不慢点了一盏琉璃灯搁在桌案,那张清丽的脸蛋被五光十色的灯芒映得绯艳流转,“七爷回来了?”
她腔调轻松,带着几分得逞的挑衅。
陆承序自回府路上便已琢磨明白,看着有恃无恐的华春,薄唇抿得挤紧,无奈且头疼地将那纸和离书扔过去,在她对面落座,声线沉沉,
“皇后娘娘懿旨,将常阳郡主远送江州,不许进京,此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咸使听闻,此前因郡主一事闹起的风波也算平息,你也算出了一口气,里子面子都有了,夫人,娘娘嘱咐我好好待你,往后咱们不再折腾,好好持家,如何?”
昨日夜值一宿,今日又折腾大半日,陆承序神色略显疲惫。
华春见状,体贴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平平,
“七爷,郡主所言,你可听到了?”
陆承序手臂搭在桌案,没有接她的茶,眼神灼灼凝视她,并未吭声。
早在襄王妃掏出那封和离书时,陆承序便断定此事为华春所为。
华春笑笑,“她所言句句属实,我之所以要与你和离,着实是心里有人,这个人当然不是你八弟,他姓王,单名一个琅字,就住在咱们府上隔壁,是你离开半年后,新搬来的邻坊,落榜的举子,以教书为生。”
“你不在的五年,他时常帮我带着沛儿玩耍,偶尔也教沛儿读书,有一年你母亲发病,是他冒雨帮我请郎中。”
“益州城的花朝节最是热闹,旁的女子均有人赠灯,我没有,他便悄悄买上一盏叫沛儿捎给我。”
华春俯身,凝着他渐渐阴沉的脸,将那封和离书推到他跟前,红唇贴近他耳廓,眸光明明暗暗,语气也温柔,
“成婚五年,七爷总一口一个顾氏,恐不知我闺名是哪两个字?”
“但他知道,我叫华春。”
第10章
指节分明的手骨搭在桌案,一点点收紧,青筋暴起现出清晰的纹路。
她温热的吐息轻轻呵在他耳廓,刺的那一根根细小的经脉不由自主缩紧。
上一回离得这么近是何时?是两年前那一次归家,云收雨歇后她绵绵倚在他身侧,满足地唤一声夫君。今日她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她心里有人,那个人在他缺席的五年伴她风雨朝夕。
清凌凌的刺痛蓦然浮上心间,伴随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心痛,懊悔,抑或一丝屈辱,逼得那素来冷白沉静的面孔泛起猩红。
他瞳仁紧缩,英挺的眉棱衔着冷清锐气,霍然起身,“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那当然是实心话!肺腑之言哪!”华春懒洋洋的直起腰身,抱臂冷笑,姿态依然慵懒,“怎么,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官场应酬,狎妓纳妾,不许我肖想肖想旁的男人?”
陆承序神色如铁,低垂的双拳不自禁攥紧,与生俱来的教养与身份,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掀起唇锋咬牙解释,“我身旁哪有什么女人?”
“谁知道呢,你床上没人,河里没水…”
几回重逢,哪回夜里不是饿得跟狼似得要她几回,在外头那些年,忍得住?
陆承序唯恐她误会,“你去书房瞧瞧,看有没有人,你唤陆珍来问问,这些年我有无在外头沾花惹草?就为了让你安心,我连个丫鬟都不用!”
“你倒是用啊。”
陆承序噎住。
“我不在乎,也已经不重要了…”华春神色冷淡,捏着那纸和离书,戳到他眼前,“总归,我已有了旁的打算,不想再与你过下去…”
陆承序矗如冰峰,一动不动,狭长的眼角刺着戾气,看着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生出几分棘手与无措,“顾…”
欲改口唤“华春”,可想起她方才那番话,只觉心里呕得很,声调僵硬,
“你以前不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华春眼底再度浮起笑,一双漂亮的眸子如琉璃清透,没有恨,也没有怨,直勾勾看着他,过分平静:“咱们上一回见面是两年前,两年足以改变许多,两年足以让一个女人移情别恋,陆承序,不瞒你说,我有时看着沛儿,都怀疑他是怎么来的,我要是你,将妻子撂在老宅这么久,我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我的?”
一句话险些要揭了陆承序的天灵盖,他眼底寒光四射,捏住她手肘,将她往怀里一拉,
“你是要气死我吗?”
华春被迫撞在他胸膛,二人气息交织在一处,她迎着他冷硬的眼神,将那封和离书塞他手里,出口痛快,“不想被气,你倒是签字,成全我和王琅!”
陆承序脸色乌青盯着她,一言未发抽出那封和离书,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将之撕了个粉碎。
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女人心里有别人,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被她激得真应了她的话,陆承序离开夏爽斋,一口气回到书房。
正房内灯火通明。
桌案一如既往分门别类摆放各个档口的文书及折子。
陆承序缓慢来到案后落座,高大的身子陷在圈椅里,捂住眉心,久久没有顺过气来。

从未被气得这样狠,他头一回坐在桌案,对着成堆的折子没有翻动的欲望。
理智逼着他冷静下来,不要信华春的话,她就是故意激他,逼他和离。
他怎么可能和离?
她将将吃了五年的苦,他还没来得及让她过好日子,怎么舍得放她走?
那一句句、一字字跟刀子似得,毫不留情地捅在他心口,捅得他肝胆俱裂,五内俱焚。
五年来,头一回,生出浓浓的懊悔,懊悔不该忽略了她。
五年,终于在朝堂博出一番天地,正是大展拳脚之时,不成想代价是妻子对他灰心冷意至此。
不知坐了多久,大约是一瞬,大约是数刻过去。
陆承序抬起眼来,灌了一口冷茶,压下满腔烦乱的情绪。
这宅里一大一小,大的铁了心要离开。
小的还要照顾。
陆承序想起儿子,不大放心,复又起身迈出正屋,来到东厢房。
常嬷嬷正在茶水间歇着,听见陆承序的脚步,立即自屋内迎出,屈膝行礼,“七爷。”
陆承序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越过窗棂,看着空荡荡的厢房问道,“沛儿呢。”
“回爷的话,哥儿被大哥儿带去长房,说是要写一页书帖给他。”
大哥儿便是大奶奶崔氏的长子,今年十二岁。
陆承序点点头,没说什么,正要转身回去,这时穿堂传来沛儿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
沛儿手里捧着两页书帖,兴致勃勃朝陆承序奔来。
陆承序看着儿子,心下稍稍定了一瞬。
孩子身上火气旺,哪怕是这样的深秋,这一跑也是满头是汗。
陆承序牵着他进了里屋,吩咐嬷嬷为他洗手净面,换身干爽的衣裳。
不多时,沛儿出来,见爹爹坐在他书桌旁,十分好奇,“爹爹今日不忙吗?”
平日里爹爹百忙之中方得空教他习书,哪有闲暇坐在这等。
陆承序未做解释,目光落在那两页书帖,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沛儿挨过去。
桌案上摆着两页书帖,一页是大哥儿所写的小楷,端端正正,初现峥嵘,另一页是沛儿所写,孩子不到五岁,笔握得都不是很稳,自然写得不如大哥儿,但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笔迹清晰,可见是经人受教。
“沛儿写的很好,是何人教你启蒙?”
益州老宅不仅有族学,也聘有西席,儿子两岁那年他回乡,便给他定了两位西席,平日教沛儿诵书。
沛儿答道,“是娘亲!”
陆承序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好奇,“娘亲那么忙,还亲自教你习字?”
这话便惹得沛儿不好意思了,小家伙挠了挠首,瓮声瓮气答,“夫子镇不住我,必得娘亲出马,我才能乖乖习字。”
这一月的朝夕相处,已让陆承序见识了儿子的调皮,华春养他应极为不易。
正这般思量,沛儿那张小嘴又滚出一咕噜话,“还有王叔,王叔极是耐心,讲的故事也好听,比府上的夫子教得好,我爱跟王叔习书。”
陆承序嘴角微微一僵,定定看了儿子少许,抚着他脑勺让他靠近了些,再问,“除了写字读书,玩球,他还教了你什么?”
这一问,便是打开话匣子,沛儿滔滔不绝给他掰手数,“可多啦,折竹蜻蜓,做花灯,王叔还教我钓鱼呢……”
陆承序漠然听着,方才那一阵刺痛又浮上来,“你喜欢他吗?”
“喜欢!”沛儿毫不犹豫。
“我也想王叔,不过无妨,王叔说了,过一阵子进京来探望我们…”
嗤的一声,陆承序笑出声来,兴许是自嘲,兴许是冷笑,笑那人不自量力,抑或是苦笑,不得而知。
他当然没有问华春与王琅的事。
他不准许自己对妻子有半丝怀疑。
但最终望着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还是没忍住问,“爹爹不在这些年,你会想爹爹吗?”
沛儿目露茫然。
两岁太小,没什么记忆,入京前,他脑海里并无爹爹的模样。
沛儿满脸苦恼。
陆承序将他神情收入眼底,那一抹刺痛衔着懊悔越发浓烈,浓烈到将他整个胸膛给溢满。
他抬手,轻轻将儿子抱入怀里,
“沛儿,爹爹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也不会离开你娘。
入夜后,又下起了雨。
正是摆膳之时,襄王府的下人却齐齐跪在廊庑外,一个都不敢动。
自小王爷朱修奕回府,王妃便回房歇着了,此刻这正堂内只坐着常阳郡主兄妹二人。
常阳郡主磕磕碰碰将始末讲明白,看向对面,“哥,就是这样,那陆承序太可恨了,算计我与他妻子!”
“我们一个嫁他不得,一个离他不得!”
对面的男子,一身玉色织锦王袍,怀里拥着一只极为漂亮的雪猫,姿态慵矜坐在圈椅,明明生得一张薄情寡义的俊脸,偏上苍又给了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目,此刻正似笑非笑扫视一地跪着的奴才,
“所以,我不过离开十日,你们便捅出这么大篓子,害我与父王被都察院弹劾,郡主远送江州?”
王府下人皆知小王爷最不耐烦人求情,个个跪在正中,以头点地,只道是死罪。
郡主却不能看着下人受她连累,连忙起身挡在众人跟前,
“诶诶诶,朱修奕,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赖他们啊!”
“你倒是义气!”朱修奕给气笑。
看着这笨妹妹,一时无从骂起。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朱修奕并未点破,以防这丫头继续盯着陆府不放,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
他并不看她,只漫不经心抚了抚怀里那只猫,语调平淡,“来人,将那个撺掇的小内使拖出去,乱棍打死!”
“慢着!”郡主顿时急了,自袖下滑出一柄小刀,搁脖颈处,威胁他,“喂,小五打小陪我长大,你敢杀他,我死给你看!”
那唤做小五的小内使也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嘤嘤唤着郡主。
朱修奕抬眸看她,五官在这一瞬间褪去温色,变得凌厉无比,“你什么时候见我听人求饶?”
“我不管,我的人,你没资格碰!”郡主的刀刃往雪白的肌肤近了一寸,眼神汹涌。
朱修奕看在眼里,轻笑一声,“想救他?”
“嗯!”
“也成,答应我几桩事!”
“你说!”
朱修奕真要杀人,压根不会当着妹妹的面杀,不过是借此收拾她罢了,
“其一,不许再惦记哪个男人。”
“其二,不许再去赌场!”
“其三,不许再立任何字据!”
郡主哼道,“你跟我约法三章?”
“不然呢?”他整暇问。
郡主放下匕首,“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说看。”
“我见那陆承序的娘子可怜,一心想和离而不成,你这么有本事,帮帮她呗。”
“……”
朱修奕连眼帘都懒得掀,只吩咐身侧管家,“打点行装,送郡主去江州。”
这么笨,送去江州吃吃苦也好。
郡主见状欲哭无泪,“哥哥,好歹叫我吃一顿饱饭再走。”
“车上吃。”
“那半年后我能回来吗?”
“……”
郡主的嗓音渐行渐远。
待她离开,朱修奕手一松,怀里的雪猫顿时滑落在地,嘤嘤地往前追郡主去了,他抬手捡起身侧高几上的钳子,亲自将那宫灯的灯芯给剪去。
遒美的五官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身姿修长而显得十分雍容贵气,连干起这等活计来,也耐看至极。
随侍看着他聚精会神忙活,大气不敢出。
直到许久他方转过眸来,幽幽问,“那人是谁?”
换做任何人对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一定答不上来。
但侍奉他十多年的内侍却是敏锐捕捉到他的心思,立即躬身答,
“回小王爷的话,那陆夫人姓顾,本是金陵人士,其父名唤顾志成,原是织造局底下一皇商,后投了南京守备李留守的缘,被捐了官,如今正履职南京陪都户部的郎中。”
当年圣祖迁都北上后,南京六部依然保留,那里的官职多专用来安置一些颇有声望的士林楷模,或得荫庇的纨绔子弟,抑或做贬官,并无太多实权。
朱修奕扔下钳子,执帕一寸寸,拭去手上的灰尘,“敢算计到王府头上,有种。”
“赶明,本王会会她。”
第11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陆承序照旧早出晚归,不过每一日傍晚总能准时回府陪着华春母子用膳。
华春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陆承序依然不肯放手,她颇有些无计可施,心情不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每日懒洋洋的,晚起早睡,也不去上房应承,倒是养出一脸好气色,浑身艳光照人。

陆承序当然不会要求她什么,但也说不出什么软话来哄她,深知眼下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堵回来。眼看华春捻着筷子挑挑拣拣,唤来府上管事,要求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华春做膳食。
华春付之冷笑,悠悠闲闲掀帘进了屋,继续描妆涂唇脂上丹寇,每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陆承序也拿她没法子。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服软。
初五这一日天气晴好,陆承序比往日早回了一刻钟,晚膳便提前一刻开席,用完膳,天色尚未彻底黑下,沛儿先蹦出屋子消食,府上管庶务的三老爷回了京,捎回不少玩意儿给孩子们,沛儿分了一把烟花,正与松涛在院子里玩。
松涛个子高,臂力又足,边放烟花,边举着沛儿满院子跑,火花四射,映出两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华春便倚着廊柱看着他们玩耍,陆承序也不曾回书房,离着她两步远的距离立定,一身湛色直裰,身姿高大,翩然清举。
华春嫌他在这碍事,催道,“陆大人还不回房料理公务?”
她如今很懂得怎么气他,对着他一口一个陆大人,对着远在益州的王琅倒是王郎王郎的,可没把陆承序呕死。
“有一事与夫人相商。”陆承序负手,偏眸看过来,“明日是首辅夫人寿宴,望夫人随我赴宴。”
这事华春也有耳闻。
“凭什么?”华春想都不想拒绝,“我不去,你自个儿去!”
今日天蓦然回了暖,华春未穿厚袄子,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织金背褡,底下一条时下流行的马面裙,群面花色各异色彩斑斓,高挑地倚在廊柱,雪白的天鹅颈微往前倾,神色不冷不淡,如朦胧暮色浸染下的翩蝶。
她满嘴嘲讽,“过去五年,陆大人无妻在旁,不照旧应承得如鱼得水,也没耽误您高升啊。”
“您在外头,状元之才名动天下,孑然一身,潇潇洒洒,想必惹来不少官宦贵女垂涎,权当您是未婚之身呢。不像我,明明担着个有夫之妇的名头,却过得跟寡妇似的,哎,要不是有王郎,日子不知多无趣。”
陆承序不放她走,她便不让他好过。
可陆承序也不是好惹的!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他话锋突然变得冷冽,转身过来面朝她,神色依然平静,语气却冷酷无情,“夫人不要试图挑衅我的耐心,那么个人…抬抬手就捏死了,若真为他着想,便别拿他刺我。”
华春松垂手臂站直了身,瞥向他冷笑道,“那你有本事连我也捏死了!”
那封和离书被撕后,她又重新写上一封,这一回里头的补偿加了码。他撕一回,她加一道,他耗她,她便脱他一层皮。
陆承序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值当,他口风又软下来,与她谈起正事。
“我与崔首辅有师徒名分,老夫人待我十分亲厚,自闻你回京,数次提起邀你与沛儿过府游玩,你不为我着想,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沛儿着想,你整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就没想过给沛儿铺路?”
陆承序实在聪明,知道如何拿捏华春的软肋。
华春委实被他说服了,沛儿若能得首辅夫人垂爱,不仅在陆府,在整个京城都是极为体面的事,待她离开,将来也有人替沛儿说话。
华春狠狠瞪了他一眼,提着衣摆转身回房。
眼神凌凌,像极了斗败的美艳孔雀,“你等着!”
那模样落在陆承序眼里,颇为可爱。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司礼监他都能斗,摆平不了一个顾华春?
天色彻底黑下,上弦月悠悠闲闲挂在天际,他缓步迈入庭院,信手抄起儿子,抱回书房温习功课。
翌日清晨,陆府各房一早便踊至老太太院子里请安,今日首辅夫人大寿,老太太要亲自登门庆贺,大太太在一旁指挥大奶奶崔氏和八奶奶苏氏服侍老太太更衣,二太太和三太太侍奉了朝食。
华春便与五奶奶江氏和三奶奶陶氏这等“笨媳妇”侯在一旁看着。
上回江氏与苏氏在院子里拌嘴,被老太太得知,各罚去祠堂抄写半日经书,近来媳妇们言行举止均有收敛。八奶奶苏氏自上回被华春敲打后,也不敢再寻她晦气,只关起门来对着自己丈夫耳提面命,不许他在华春跟前露面。
老太太今日赐了朝食,待太太们服侍她用了膳,也嘱咐孙媳妇们在明间摆了桌,结束后,众人拥簇老太太出门。
跨出穿堂,老太太便突然松开苏氏的手,扭头在人群里寻了一圈,目光落在华春身上,颔首道,“序哥儿媳妇你过来。”
华春立即绕过人群上前,朝老人家施礼,“祖母。”
老太太先看了她一眼,见她梳着一个百合髻,头插一对点翠牡丹珠钿,双股金累丝金镶玉钗,秀长身段套着海棠红对襟织金长褙,外罩银色忍冬纹蜀锦夹袄,远山如黛,睫毛浓密,本就生得一张明艳的脸,大抵是京城水土合她的脾性,老太太一段时日不见,竟觉得她气色越发动人。
见她打扮十分妥帖,老太太很满意,搭住她的手臂,“扶我去贺寿。”
这一举动,众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别看老太太平日宠内侄孙女苏氏,真正到了外头的场合,该抬举谁,老太太并不糊涂。
她一手搭着嫡长孙媳崔氏,一手拉着华春,这两人,一个是陆家未来的宗妇,一个丈夫是朝廷中流砥柱,一道承载了陆府下一代的兴旺与体面。
苏氏见此光景,委屈地红了眼,咬着牙退去了后头。
九月初,洛华街牌坊下那颗老朱砂提前开花应景,殷红的一簇簇竟是将两侧金黄点缀的月桂给比下去了。
洛华街的百姓均道是首辅夫人福寿绵长,以为吉兆。
陆国公府离着崔家并不远,相反两府都住在洛华街。
不仅是陆崔两家,朝中诸多显贵也都住在此处。
早年洛华街连出了两位状元,被称为状元街,加之这一带地势低平依山傍水,为京城除紫禁城外风水最佳之地,许多高门陆陆续续搬迁至此处,至而今有前首辅许家、当朝首辅崔家、次辅袁家、兵部尚书府萧家、盐政司使蒋家、陆国公府陆家、刑部尚书谢家等门第聚居于此,时人又称之为“朱门七贵”。
行至前院,陆府男丁均已候着了,即便两府离得近,到底也有数箭之地,老太太身子刚好不久,陆府家丁抬着一顶软轿,送至崔府门前。
陆承序与大老爷一早去了朝廷,这会儿华春牵着沛哥儿随女眷自侧门进府。
过垂花门,往北是老夫人正院,此处等闲不让进,均是被崔家二夫人引去往西一些的花厅落座,但陆家不是等闲人,既是同僚,又是邻坊,陆老太太与崔老夫人是有交情的,崔家二夫人亲自领着人进了正堂。
跨进门,见已坐满了人,老太太笑了一声:“哟,我竟是来晚了?”
前首辅府许家大太太话接的快,“您老坐轿子,自然比不得咱们这两条腿走的快。”
坐在上首的老寿星崔老太太闻言,立即朝陆老太太抬手,“快别理会那张贫嘴,老安人大病初愈,能得空来给老婆子我贺寿,已是万分的脸面呢。”
都是相熟的邻坊,言辞间几无顾虑,许家大太太自然浑不在意,立即笑着上前,接过崔氏的班迎着老太太上前落座,“这满屋子几层媳妇,婶儿就会埋汰我!”
崔老太太嗔了她一眼,搭着陆老太太的手,与她问好。
寒暄几句,便往陆家带来的媳妇间扫视,“序哥儿媳妇在哪,快带来我瞧瞧。”
老太太朝华春示意。
华春立即牵着沛儿上前,给老太太磕头,“侄孙媳顾氏请老太太安,祝老太太洪福齐天,福寿两全。”
她话一落,竟是惹得那许家大太太笑了,亲自上前来拉她,“好姑娘,你这是叫错辈分了呢。”不仅她,堂中诸人均露了笑。
华春茫然地看向陆老太太。
许家大太太先打量一番华春,见她面若芙蓉,生得一副好相貌,十分欢喜,这才解释,“这满京城谁人不知,当年崔家老太太将你夫君视若幺儿,你家陆七在崔家是排的上号的,你不该自称孙媳,而是该称侄媳。”
华春拿不住这番话里几分玩笑几分真,向老太太投去问询的目光,老太太朝她颔首,华春这才重新施礼,就连沛儿也响亮地磕了个头,惹得崔老夫人怜爱不已,一把将他们母子拉至跟前坐着。
先问了华春的名,又细细打量一遭,将华春打量得略生腼腆方与陆老太太说,“俊俏得跟新媳妇似的,陆家好福气。”
华春出身不好,一直是陆老太太的心病,今日首辅夫人这话,也算是抬举她,陆老太太心如明镜,朝她点了头,算是认了这桩事。
老夫人随后便松开华春,捧着沛儿那张脸,哎哟好几声,“这孩子,与他爹爹幼时生得一般无二。”

华春适时起身,退至一旁,沛儿小脸被老太太揉皱了,脆生生道,“爹爹小时候有我这么调皮吗?”
这话又将众人逗乐了,一旁的许大太太道,“你爹爹有没有你这般调皮不知,但你这胆子可是比谁都大!”
崔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七,年纪比陆老太太还大上几岁,陆老太太担心曾孙闹得老人家乏累,示意华春将沛儿牵开。
崔老夫人过去就最喜陆承序,今日见了沛儿哪有不爱的,放手时特意嘱咐一句,“待会让华春与沛儿挨着我坐。”
这是投了老夫人的缘,众人露出艳羡。
随后孩子们被领出去玩耍,年轻媳妇拜了寿也均挪去花厅坐着,华春一再嘱咐沛儿在外头收敛性子,崔氏看出她不放心,将沛儿交到自己儿子瑾哥儿手中,“好生领着弟弟去玩,不许胡闹。”
华春冲她笑,“多谢大嫂。”
“一家人不说客气话。”
远处坐在一角的二奶奶余氏见状,轻轻推了推身侧苏氏的胳膊,“瞧见没,大嫂先前也不多么待见华春,今日见崔家老太太抬举华春,竟是拉拢上了。”
二奶奶余氏的丈夫与大奶奶崔氏的丈夫是一母同胞,二奶奶总怨大太太偏心长子,不管他们二房死活,自来与大奶奶崔氏不合。
苏氏也因得老太太准许,帮着在公中当家,与崔氏之间有些龃龉。
苏氏看着华春风光,心里十分不得劲,恹恹应了一句,不再说话,余氏自觉无趣,也将这一茬扔下。
至午时,首辅崔循自朝中归来,诸位重臣踵迹而至,纷纷来后院给老夫人拜寿,陆承序自然也在其中。
进正堂时,刻意扫了一眼,没瞧见华春。
崔老太太将他神色收在眼底,轻轻拉着他在耳边道,“你嘱咐的,我都照办了,你就放心吧。”
陆承序一笑,躬身道谢。
华春总总嚷嚷着和离,大约也有因出身不好,恐难以融入京城官眷的顾虑,他自然要为她扫除障碍,是以预先与崔老太太通了气。
只消她在这过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又怎会想着离开呢。
慢慢来吧,陆承序这样想。
宴后,女眷在院子里摸牌看戏。
陆承序则被崔循叫去了书房。
进去时,书房还坐着当朝兵部尚书萧渠、礼部尚书许旷,此二人与崔循一般,是当朝阁老,忠贞不二的帝党。
待他进来,崔循自案后绕出,递给他一封文折,“彰明你瞧,肃州那边又来了折子催军需,这肃州边防重镇,去京城上千里,军粮运过去总是折损太多,偏国库不景气,拿不出银子接济,马上过冬,可苦了边关将士。”
兵部尚书萧渠坐在一侧,一面义愤填膺,一面愁上心头,“承序啊,前阵子榆林进犯,已经逼着太后开了一次内库,眼下再去求她老人家,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承序接过折子,一目十行看过,脸色还算镇静,“我调任京城前,正在肃州一带清丈田地,那边的情形我熟,本也料到这个冬难过,预先吩咐汉中一带,开仓运粮去肃州,几日前文书发去汉中,恐要一些时日,烦请萧阁老给肃州去信,叫再等一等。”
萧渠闻言眉峰一展,“好,有你未雨绸缪,我这颗心踏实了几分,不过…”紧接着他语气又沉下,“承序当算过户部账目,我大晋边关,北有蒙兀进犯,东南有海寇扰民,西南土司作乱,这些年累积的军需缺口足足有八百万两,我每想想,便愁得睡不着觉!”
萧阁老是急性子,脾气素来暴躁,这一愁,手掌往桌案一搁,用了些力道,竟是连茶盏的水给溢出来。
陆承序见状,先向前替他扶正茶盏,随后笑道,“您老别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您愁,我陆承序也急,这不,前日与崔阁老商量出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萧阁老坐直身。
陆承序自袖下掏出一折子递给他,
“还请您老与许阁老过目,看看可不可行?”
身侧的许阁老立即凑过来,与萧阁老二人仔细翻阅,待看完二人相视一眼,老狐狸们均眼露异光,
“这法子好,这法子妙,我这就进宫,亲自将它送去司礼监,让刘春奇批红!”
萧阁老起身将乌纱帽一戴,握住折子便要出门。
却被许阁老急急拉住,“萧阁老莫急,兵马政改革绝非小事,太后前不久吃了个亏,被承序截了那批税银,怒火正无处撒呢,咱们先坐下,细细商量个对策,看怎么能逼得太后俯首,批了这道折子!”
二人这厢坐下,那边首辅崔循立在窗下招陆承序过去,“快到年底,京官的俸银能补上一些吗?”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官员堵在门口要俸,自刎而死。
今年年关,可以想象,陆承序压力有多大。
陆承序朝他一揖,年轻的侍郎倒是气度从容,口吻笃定,“老师放心,先将兵马政落地,我再料理京官欠俸一事。”
正待细说,廊庑外响起管家脚步,
“老爷,襄王府小王爷与雍王府世子爷驾到,来贺老夫人寿辰!”
崔循闻言眉目微微一凛,倒也没有太意外,朝众人抬袖,
“此间诸事先放一放,还请诸位随我去迎候两位殿下。”
萧阁老不情不愿搁下折子起身,许阁老倒是泰然归座,慢腾腾重新拾起折子细看,头也不抬,“首辅领着他二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许阁老之父前任首辅许孝廷与襄王府是世仇,许家与襄王府向来是老死不相往来,小王爷驾到,他当然不愿去迎。
崔阁老晓得他的脾气倒是没说什么。
萧阁老提醒一句,“可是王世子也在。”
指的是雍王府世子。
坊间都在传闻今上有意将侄子过继,整不齐王世子便是下一任帝王。
许阁老专心读文,抬袖连摆了三下,“不去不去,有这功夫应承他们,还不如多看几份折子。”
众人不再劝,略整衣冠,抬步出迎。
自两位小王爷驾到,崔府花厅便空了。
两位殿下年方二十出头,尚未婚配,又是天潢贵胄,姿容伟仪,女眷们有的欲一睹其风采,有的生了慕艾之心,不约而同朝两位殿下下榻的福兴阁涌去。
华春没这个兴致,打算与三嫂嫂陶氏先回府。
二人自花厅出来,沿着一条石径穿至湖边,最后绕湖半周,预备自角门离开。
行至半路,陶氏不经意间抚了抚耳廓,察觉自己丢了一枚耳环,顿时大急,
“哎呀,我那珍珠耳环掉了一个,我得去找找。”
陶氏行事素来谨慎,轻易不在外头落东西,以恐惹人闲话。
华春毫不犹豫随她转身,“我陪你一起去!”
陶氏却推开她手腕,“你就算了吧,沛儿回了府,你别扔下他一人,快些去瞧瞧。”
华春着实担心儿子,恐他又不知哪疯玩去了,“那我就真不陪你了。”
陶氏一面应声,一面急急往回走。
华春目送她身影消失在一丛茉莉花后,方折身,刚一迈步,冷不丁瞧见前方矗立一人,唬了一跳。
只见那人身披银色暗云纹披风,身姿极其修长,未睹其貌已觉出一股贵气逼人,华春目光率先落在他手里那只雪猫,愣了愣,旋即移目往上,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松涛见一陌生男子在场,立即上前一步,将华春护在身后,对着来人呵斥一句,“户部侍郎陆夫人在此,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夫人去路?”
可惜那男子轻轻抚着怀里的雪猫,狭长凤目冷淡打量华春,看都不看松涛一眼。
这时,小王爷身侧的内侍也适时自树下闪身出来,呵退松涛,“放肆,襄王府小王爷在此,还不快行礼!”
松涛心中大骇,悄悄看了华春一眼,并未挪步。
华春听完对方自报家门,便知来意,轻轻拂开松涛的手,朝来人欠身,
“请小王爷安。”
朱修奕见她神色从容镇定,并不慌乱,越发确认是她算计了自己妹妹,“陆夫人好本事,将我妹妹哄得团团转,被你卖了,还在为你数银子。”
华春当然不会蠢到跟当朝小王爷较劲,面露惶恐,
“小王爷恕罪,您这话,臣妇听不明白,我与郡主不过点头之交,敬重她还来不及。”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俗。”朱修奕毫不客气戳破她的伪装,“她都放话要抢你夫君,你还敬重她?”
华春目光落在他跟前,并不望他,“小王爷也说了,是郡主要抢我夫君,那便算郡主有错在先,不知小王爷今日为何责问臣妇?”
“伶牙俐齿。”朱修奕没功夫与她掰扯,敲打一句,“若非舍妹有错在先,你以为你能好好的在这…”
“小王爷!”
这时,侧面水泊处行来一人,不疾不徐截断他的话。
朱修奕移目看去,只见陆承序缓步上前来,乌黑的长檐官帽,赤红的三品孔雀补子绯袍,冷白的深邃五官被这一黑一红极致映衬,很有几分夺目的光彩。

陆承序高大的身影在华春身侧落定,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先抬袖朝朱修奕一揖,随后笑道,
“小王爷什么时候也学着为难一个妇道人家,我夫人素来养在深闺,性子弱,行事也懵懵懂懂,哪晓得官场那些弯弯道道,自是我教她什么,她便做什么,郡主一事,乃陆某所为,小王爷有事,冲我来!”
华春不懂京城水深,陆承序自是明白的,深知襄王府向来是眼前这位小王爷做主,对方回京一眼便能看出真谛,恐他对华春怀恨在心,暗自吩咐人跟随华春,有事通报,没成想今日还真被他逮着了。
年轻的男人眉目清隽,却暗藏锋芒。
朱修奕平平盯了他片刻,薄唇轻轻牵出一抹笑,
“这么说是陆大人的手段了?世人常道陆大人品行如玉,如今瞧来倒也不然,逮着本王不在京城,拿我妹妹做筏子,非君子所为吧。”
陆承序一笑,眼底那抹霁月风光好似真落在了实处,“与君子交,则赤诚相对,与小人交,则晓之以厉害。”
朱修奕嗤了一声,怒气隐隐藏在眉峰里,并不彰显,“陆大人不愧是状元之才,嘴皮子功夫与笔杆子功夫都不俗。”
“让小王爷见笑。”
“那就请陆大人小心了,本王势必要还襄王府一个公道。”
“皇祖明讯,天家之子,不问家事,崇礼俢德,不问政务。陆某忝为六部堂官,务必提醒小王爷谨言慎行,不要被我抓住小辫子。”
朱修奕丝毫不被他威胁所动,而是笑意深深,“那咱们走着瞧!”
“告退!”
陆承序淡漠地扫了他一眼,牵住华春转身离开。
华春侧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朱修奕怀里。
朱修奕却是脚步钉住似的,盯着华春背影不动。
内侍颇觉怪异,小声问道,“主儿,您若是看这位陆夫人不顺眼,不若奴婢吩咐底下的人给她一点教训?”
朱修奕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没应这话,反而微微仰身,“你不觉着方才那位陆夫人看本王的眼神有些古怪?”
“有吗?”内侍挠挠首,“陆夫人方才一直垂着眸,奴婢还真没发现。”
朱修奕的直觉一向很准,“本王总觉得在哪见过她。你跟随本王也有十来年了,可有印象?”
内侍细细思索一遭,愁眉道,“主子,奴婢记性一向极好,可这回还真没觉着见过她,她出身金陵,去了益州五年,没来过京城。”
朱修奕眉峰极淡地蹙了蹙,悠悠转身,自另外一个方向出府,“兴许是本王记错了…”
第12章
陆承序送华春回府后,又被几位阁老唤去内阁,连夜完善折子。翌日一早,帝党十多位重臣联名上书,将这一封兵马政改革的折子递去司礼监,请太后辅准。不仅如此,甚至暗中将此方案传去国子监,激起太学生热议,在朝野引发反响,进逼太后批红。
但三日过去,不仅司礼监抑或是太后,均毫无反应,那封折子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几位阁老如何能忍,一再行文催促,终于在九月初十这一日午时,太后着人送了一副对联至内阁,彼时陆承序休沐,正得空陪儿子在院子里玩马球,不料内阁来请,
“陆大人,圣上急召您入宫!”
陆承序无法,着嬷嬷带着沛儿回后院,立即更换朝服前往乾清宫。
除圣上外,崔、萧、许三位阁老也齐聚乾清宫东暖阁,圣上一身明黄常服盘腿坐在南窗炕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神色并不好看。
阁内摆放一条紫檀长案,案上搁着一副对联,崔阁老捋须坐在东墙下的圈椅,凝神不语,其余两位阁老在案前踱步,为两副对联绞尽脑汁,见陆承序进殿,萧阁老立即指着对联,“承序,你素来才思敏捷,快来解解,太后这副对联到底何意?”
陆承序从容踱进内殿,先望了一眼圣上,欲躬身行礼,不料圣上只是摆手,示意他快些去看对联,陆承序这才绕至长案后。
只见上联写着“烛下文移初落笔,一方承印定千城”,陆承序慢慢吟着此句,亦于案前来回走动,众人视线也跟随他而移,但见那英挺的眉棱时而微皱,时而展平,终于一息之后,陆承序有了答案。
“陛下,诸位阁老,我想起来了,这句‘烛下文移初落笔’出自先汉《金匮拾遗》,是世人称赞太史公之言,赞他秉笔千秋,那么这一句可做‘史’字解,至于后一句‘一方承印定千城’,‘史’字上头加一横,便是一个‘吏’字,吏即为官,官宰执印,一定千城,娘娘此上联倒是气吞山河。”
不过陆承序解出这上联后,神色却无比凝重。
萧阁老听完大为赞赏,“承序不愧是状元之才,曹植七步成诗,你是半息解谜…哈哈哈…”
他笑完三声,却发觉殿内无人相和,不仅无人和他,且个个面色沉重,叹声连连,正诧异中,倏忽反应过来,顿时大叫不妙。
“不好陛下,咱们递了这道兵马政折子上去,目的在于解决军需之难,盘活国库,扭转户部与兵部颓势,可太后娘娘便是叫咱们拿吏部来换哪!”
内阁中,户部尚书袁月笙,背靠襄王,为太后一党之中坚,户部在陆承序之前,帝党几乎是插不上手的,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则由当朝首辅崔循兼任,太后一党也染指不来。
三品以上大臣由重臣廷议而定,三品以下官吏全由吏部考核任命。
太后手握财权,却迟迟插手不了吏部任免,今日皇帝想借用陆承序这道兵马政折子,盘活户部,削弱太后在户部的优势,那么太后便要皇帝拿吏部来交换。
崔循这位吏部尚书太后动不了,想必太后该是剑指负责考核任命的吏部左侍郎了。
军需乃朝政要务,干系国计民生,江山社稷,太后便是将了皇帝一军,试探皇帝愿不愿意拿一个吏部左侍郎来换社稷安稳。
不换,皇帝名声有损。
换,则优势全无。
上首的帝王,来回捏住那串沉香珠,发叹道,“朕似乎无选择的余地啊。”
他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先,若边关不稳,争来争去又争个什么呢。
崔循却是摇头道,“陛下莫急,且让臣等想想法子。”
这时许阁老指着下联,“彰明,你瞧瞧,这下联该怎么解?”
陆承序回到案前,看向下联,“左阵如山安若岱,军前号令第一声。”
抛开权争,不得不说,太后这副对联气势不俗,彰显一代掌政太后的雄浑气魄。
陆承序内心叹过,目光落在那个“阵”字,“左阵,便是阵左边这个‘阝’旁,‘军前号令第一声’指的是击鼓,‘阝’加一个‘击’便是一个‘陆’字…”
他话音一落,其余诸人眼神齐刷刷扫向他。
陆承序顿时心下一凛。
许旷深深眯起眼,“这个‘陆’字莫非代指彰明你?”
萧渠最厌恶文绉绉的这一套,既茫然又心急,“太后此言到底何意?”
陆承序也有些拿捏不准。
倒是许旷琢磨片刻,沉吟道,“击鼓、摆阵,有迎敌之意,太后恐怕是要见陆侍郎啊。”
皇帝将手中珠串往旁一扔,苦笑一声,“依朕看,大抵是这个意思了,陆爱卿,此兵马政改革为你首倡,既如此,你亲自去见太后,务必替朕拿回批红!”
“臣领旨!”
这时崔循起身,来到陆承序身侧,语重心长,“彰明,你初见太后,务必谨言慎行,太后娘娘将门出身,年轻时曾领兵上阵,素来说一不二,容不得人忤逆,待会无论太后如何问责于你,你可要小心应对,千万不能入了娘娘的彀中。”
说到最后,这位老首辅重重握了握陆承序手腕,意味深长。
陆承序对上恩师满目的担忧,也猜到此次面见当是不简单,后退三步,朝众人一揖,“请陛下与诸位阁老放心,序一定不辱使命。”
陆承序往西出月华门,过内右门,再往西行至永康左门处,但见金碧辉煌的门廊下候着数位小内使,此乃慈宁宫地界,陆承序扬声道,“还请公公通报,臣陆承序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叩见。”
小内使该是早得了授意,笑着往前一比,“娘娘早有吩咐,请陆大人随奴婢来。”
陆承序随他过慈宁门,踏进慈宁宫,顺着白玉石阶来到慈宁宫正殿外,已有一紫衣装扮的年轻女官侯在殿口,只见她面如银盆,眼若曜石,朝陆承序含笑屈膝,示意他入内。
陆承序恪守礼节,并不看她,只回揖,便大步踏入殿中,七扇格栅门通通转开,一股浓郁的沉檀香扑面而来,正殿开间极大,凿井繁复深阔,气派恢弘,偌大的殿中摆设并不奢靡繁复,甚至连个博古架也无,正北一座鎏金蟠龙宝座,两侧靠窗各摆了一面书架,上头陈列各式各样的古籍,除此之外,殿中只有一形如巨石凌空的紫檀书案。

案后矗立一人。
只见她身着霁蓝对襟缂丝长衫,乌黑浓密发丝挽成一凌云髻,髻上除一根乌木簪子再无任何装饰,身形并不算多么高挑,胖瘦匀亭,但她手握狼毫挥墨之姿却有驾驭千军万马之势。
她低垂眼帘,眉目瞧不清楚,陆承序只稍稍一瞥,不敢深望,立即垂下眸,躬身上前,行叩拜大礼,
“臣陆承序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承序你好大的胆子,世人谁不知哀家最不喜人唤哀家千岁。”
她要万岁,她要万寿无疆!
这一声喝,气势并不如何凶烈,却中气十足。
陆承序长袖齐眉,从容应答,“娘娘执政十五载,劳苦功高,千载万世的百姓永会铭记娘娘恩德。”
“狡猾!”太后闻言轻哼一声,“怎么,崔循没教你不能忤逆哀家吗?”
陆承序闻言心念一动,方才在乾清宫,东阁内并无宫人侍奉,当无人告密,莫非太后对崔循妙算到这个地步。
不愧是执政十五载的当朝太后,先声夺人,令人生畏。
不等陆承序回答,太后搁笔朝他招手,“你过来,瞧瞧哀家这幅字如何?”
陆承序依言起身,来到案旁,移目望去,只见太后再度将那一副对联写下,只是比之方才送去内阁那幅字,这一幅字用大羊毫所写,气势越发迫人,陆承序看了一眼拱袖回,
“娘娘字里行间可见千军万马之势!”
太后笑过,抬手接过方才那位女官递来的帕子,擦拭手掌,笑着看他,“解出来了吧?”
陆承序承认道,“是。”
“那意下如何?”
陆承序微微蹙了蹙眉,摸不准太后意思。
太后瞟了他一眼,摆手示意女官退下,自案上拾起那封兵马政的折子,看着面前芝兰玉树般的年轻男子,目露深意,
“陆承序,你这封折子,哀家看过了,很满意,也很惊艳。”她如实道,背着手踱步至陆承序身侧,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侃侃而谈,
“太仆寺隶属兵部,麾下掌着六十八万马户,十六万顷田地,近四万顷马场,用以军需供马,随着大晋建国已久,这些储备过剩,马户不仅日渐疲敝,马匹也供过于求,浪费大量马政资源。”
“你很聪明,免去这些马户的徭役,折为银子缴纳给朝廷,田地与马场均分租出去,这一年下来,也有好几十万两,购买军马用不了那般多,余下的银子便可供军需,哀家替你算过了,不出五年,这兵部要节省几百万两银子,逢太平年岁,还能贴补你的户部。”
“你这一招,绝处逢生,风生水起。”
“真乃宰辅之才!”太后由衷赞道。
陆承序面色平静躬身,“娘娘谬赞。”
太后笑了笑,不无欣赏,“知道哀家今日为何见你吗?”
陆承序道,“臣不知。”
“你大胆地想,大胆地说。”
太后扔下这话,转身喝茶去了。
陆承序却暗自叫苦,脑海隐隐有个不详的预感,却不敢道明,只故意装傻,“臣愚钝,还请娘娘示下。”
太后抿了几口茶,闻言转过身来,语气不复方才和软,“迂腐!”
“聪明如你,明明看出哀家用意,何必遮遮掩掩!”太后搁下茶盏,再度上前来,盯着面前这眉目矜贵气质凛然的年轻侍郎,正色道,“陆承序,你所求不过是名垂千史,出将入相,那哀家告诉你,跟着皇帝,能做宰辅,跟着哀家也能。”
“你可别学崔循和萧渠那几个老古板老学究,别跟着他们搞党争,你是社稷之才,五年爬摸打滚,东奔西往,从翰林编修到巡按御史,到县令,后至布政使、按察使,政干水准无人能出你之右,哀家看好你,你当心怀天下,一心一意为民。”
陆承序闻言心头直发紧,太后这显然是要拉拢他。
难怪恩师临行再三嘱咐,原来用意在这。
嘴里说着不许他涉足党争,可这分明不就是党争么!
日头往西斜,一束秋阳越过窗棂,落在那浓烈的眉睫,将他瞳仁深处的微妙变化映得丝毫毕现,太后看穿他的心思,语调缓下来,
“陆承序,前段时日你与常阳郡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诸人皆以为哀家要借此逼婚于你,将你揽入麾下,你可知哀家为何不曾出面?”
陆承序这回却是抬眸看了她一眼,“臣不知。”
太后手扶紫檀大案,笑笑道,“尔状元之身,名动朝野,素来以君子自居,立信于世,哀家若真不择手段赐婚于你,命你贬妻为妾,便是枉顾尔之身名,自绝于朝臣哪,哀家不屑为之。”
这话如金玉叩地,便是心性坚韧如陆承序也略微动容,暗想这太后果然极擅长笼络人心!
他不卑不亢答,“娘娘明鉴,臣内子上俸家亲,下抚幼儿,日以继夜,不辞劳苦,无她,便无臣今日之地位,臣此生绝不负她。”
太后很满意。
她将桌案两封折子递给他,“哀家之意,不必多言,这两份折子,你拿去司礼监批红,就说哀家准了。”
陆承序眉峰一跳,明明是一封折子,怎么多出一封?
却也不敢迟疑,立即接过。
太后看着他,意味深长笑道,“陆承序,若是旁人来,这折子哀家不会批,唯独你,哀家准了,去吧,去司礼监。”
陆承序双手捧着折子,“臣谢太后隆恩!”
旋即一步/三/退,离开正殿。
那女官自他出殿后,打廊柱后回到太后跟前,与她一同望向陆承序渐行渐远的背影,略为担忧,“太后娘娘,您真的要用陆承序?”
太后浑阔的眼底浮现一抹深邃的笑意,“当然!得陆承序者,得天下!”
这话说得女官心头一惊,“他有这般举足轻重?状元每三年一人,何至于非他陆承序不可!”
太后扭头看向她,神色忽然变得无比冷肃,“阿檀,哀家问你,眼下陆承序于皇帝而言,算什么?”
阿檀眸光深眯,“一柄最锋利的剑!”
“没错!”太后眼底现出一抹老辣,“你说,哀家若将陆承序招于麾下,朝野会如何?”
阿檀立即明白过来,“连陆承序都投效于您,朝野何人不为太后娘娘恩威所慑?必是如影随形。”
“哈哈!”太后笑了一声,随后抚了抚她肩,“阿檀,还需多多跟随刘春奇熟稔朝务,假以时日,哀家让你做我大晋第一任女秉笔!”
阿檀眸光大绽,“阿檀谢娘娘隆恩,阿檀一定不辱使命。”
眼看太后往内殿踱去,阿檀立即起身去搀,“可是娘娘,方才陆承序并未允诺您什么呀,万一他不答应呢。”
“哦,是吗?可惜,由不得他不答应…”
太后背着手,幽悠笑着,从容绕去宝座后。
午时的秋阳正烈,碧空如洗。
司礼监就在慈宁宫前,自慈宁门出来,往前过长信门,有一条深长的宫道直通司礼监,此时此刻,这条宫道内侍来往频仍。
陆承序这厢越过慈宁门,脚步便缓下来,他看了一眼手中两封折子,其中一封书封乃他亲笔所写,自是那份兵马政折子无疑,倒是另一封,他实在好奇,信手一抽。
一张宫廷特供的橙黄信笺露出来。
再打开一瞧,洋洋洒洒一行字撞入眼帘。
“擢陆承序自户部左侍郎迁吏部左侍郎。”
陆承序看清这封手书,眼前顿时一黑。
一个“吏”字,一个“陆”字,这才是那副对联的真正用意。
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见识了这位掌政太后的老辣与深不可测了。
这封任命手书为太后亲笔。
大晋中枢行文是有明确规矩的,任何任命自吏部首发,内阁票拟,再至司礼监批红,如此名正言顺,可晓谕四海。
可若行文只盖了内阁与六部掌印,没有司礼监玉玺,则如空文。
同样,若太后或皇帝手书只盖玉玺,无内阁盖戳,便称之为中旨,中旨虽也可行,却名不正言不顺,为朝野所笑耳,现任户部尚书袁月笙,便是当年太后中旨所任命,足足被人笑话了三年,方得到内阁的票拟,哪怕至而今,袁月笙名声也不好,不为士林推崇。
而今日太后也给了他一封手书。
即便内阁盖印,那么他陆承序由圣上转投太后,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为朝野不耻。
倘若内阁不盖印,他拿着中旨接任,更为朝野嗤笑,名声毁于一旦。
他当然可以不予理会,拿着这两封折子折返内阁。
那么兵马政将无法实施,边关将士苦于无粮而节节败退,国将不国。
想必司礼监掌印刘春奇早已收到诏令,正等着他呢。只消他此刻,绕进司礼监的门廊,将折子递给刘春奇,今年年底,兵马政便可推行全国,明年大势将定。
太后这是将了他一军!

姜还是老的辣。
明澄澄的秋光一阵一阵往他面门泼来,陆承序脊背却渗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前方司礼监牌匾已然在望。
身侧两名小内使正监视他,逼他前往司礼监门房。
太后没给现成的批折予他,而是命他亲自前往司礼监签押,目的在于逼他背叛皇帝,
打个样给天底下人看。
一旦他俯首,可以想象帝党士气将一蹶不振。
陆承序握着这两封棘手的折子,眼神渐变阴沉。
第13章
进抑或退,只在陆承序一念之间。
秋光已有些泛阴,凉风一阵阵拍打面颊,陆承序短暂权衡后,拿定主意,大步前往司礼监。
小内使目送他跨进门廊,笑了笑,转身回慈宁宫复命。
陆承序进去后,脚步再度缓了下来。
抬目间,一阵长风忽过,拂下落英缤纷。
眼前人流如织。
司礼监是个阔敞的三进院,四处皆是状若长廊的值房,各色品阶太监在庭院间来回穿梭,他们或捧文书,或兜着匣子,抑或拿着一道道圣旨,个个行色匆忙。此处是比肩内阁的大晋中枢,无数折子自这里发出,晓谕四境,无数百姓的命运籍由这指尖寥寥几笔给决定。
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里去,有人认出了他,路过时低声唤了一句陆大人,他稍稍颔首,逆着人流,跨上第一道穿堂。
大晋内外朝泾渭分明,司礼监等闲不让外臣进入,掌印刘春奇也轻易不许出宫,以防内外臣勾结,欺瞒主子,他今日能进也是太后特许。
不过他并非第一次来,数年前任翰林编修时,他机缘巧合进过一回,他这人素来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之能,每到一处,总要将其庭院方位各司值房给记明白。
司礼监布局,亦在他脑海之中。
他清晰地知道,这第一道穿堂内,有一值房,里头坐着一人。
襄王府小王爷朱修奕。
值房中空面西,当中摆放一黄花梨长案,左右各有数条小几,上头堆满了文书。
每一道自内阁来的折子,先送予朱修奕过目,再由他分门别类发去后院各秉笔处,说白了,朱修奕领衔司礼监下辖的文书房,虽无批阅之权,却能给太后出谋划策。
朱修奕正整理一沓折子,蓦地发现跟前光线一暗,抬起眸来,便见陆承序自外院跨来,脚步虽缓,却有如千斤。
陆承序出现在此,朱修奕并不意外,太后欲逼迫皇帝拿吏部左侍郎换兵马政落地一事,他是了然于胸的。而就在陆承序面见太后之前,他将将敬献一封吏部左侍郎的名单给太后,供她老人家择选。
如若他未料错,陆承序该是来办这桩事。
这座值房建在穿堂内,墙角栽种一颗月桂,此刻茂密的桂叶随风摇曳,落下一地斑驳。
陆承序的脚步恰在桂树下立定,离着他只五步远,二人视线不动声色接上。
陆承序抬袖一揖,并未吭声。
朱修奕看出他神色不对,缓缓自案后起身,笼着袖慢慢悠悠朝他回了一礼,“陆大人这是自慈宁宫出来?”
陆承序见朱修奕神色无比悠闲,心里忽然觉得好笑,看来这位小王爷只参透太后第一层要义,并未窥破太后真谛所在。
他没有工夫与朱修奕寒暄,低声道,“小王爷可知太后娘娘给了我一封手书?”
朱修奕瞥了他袖下一眼,颔首,语气依然镇定,“知道。”
是太后委任新任吏部左侍郎的手书。
陆承序想要兵马政折子的批红,便必须将那封手书带回内阁盖戳。
此为交换。
陆承序掀起眼帘,看着他那双桃花目,顿了顿,面无表情,“那个人是我。”
朱修奕脸色一变,笑意瞬间消失。
他明明给太后提供三人挑选,太后竟一人也没用,竟用了陆承序?
毕竟久居权力漩涡,这位小王爷很快捋出太后真正的用意来,那一瞬,寒意刺透脊背,唇色也开始泛白。
陆承序见他终于嗅出这里头的玄机,极低地笑了笑,不过很快他笑意一收,一针见血:“若我陆承序入了太后阵营,还有你小王爷什么事?”
朱修奕凤眸一寸寸眯紧。
他这些年跟随太后左右,早已看透这位太后真正的野心,老人家为何放话栽培他,无非是利用他与帝党争权罢了,至于那个位置最后会不会给他,朱修奕委实没底。
他们所有人不过是这位掌政太后手里一颗棋子。
圣祖明训不许宗室涉政,这些年襄王府搅入其中,早已不可能全身而退,也因此为翰林所不喜。
论清誉,无法与这些仕林菁英相提并论。
论政务水准,又有几人能比得过翰林出身自县令历练至中枢的陆承序。
即便这些年他暗地里的手段再狠,替太后收拾了不少烂摊子,敛了不少财税,可在太后眼里,终究不及正途出身的状元郎。
抑或,太后内库已丰,盐政司等衙门已树大根深,太后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多了,如今急需像陆承序这样的清官士子,笼络人心。
一山不容二虎,有陆承序在,他朱修奕还真得靠边了。
凭什么?
他走到今日,可不是为人作嫁衣裳的。
如此,他必须阻止那封手书。
想必陆承序之所以与他周旋,目的亦是在此。
阻拦太后懿旨,与抗旨同论。
无论是他抑或陆承序,谁也承担不起这个罪责。
而这世上,有资格拦住这封手书的,唯有当今圣上。
明知陆承序在利用他,朱修奕却没得选择。
陆承序静静看着他,将他数变的脸色收之眼底,掩在树阴下的幽深眸子,泛出微澜,“小王爷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些年太后为了摄住中枢握住司礼监,任人荤素不忌,底下党派鱼龙混杂,而这些人千人千面,各人各心,绝非铁桶一块,这便是他今日可翻盘的筹码。
而他与朱修奕恰恰有过节,朱修奕绝对不愿看着他投效太后。
朱修奕侍奉太后多年,在这宫中必定是耳目众多,他若遣一人知会圣上,那是神不知鬼不觉。
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时间紧迫,朱修奕扔下一句,
“拖住刘春奇!”便转身闪入值房与穿堂之间的巷道。
陆承序待他离开,立即收敛神色,大步走向后院的正房。
过第二道穿堂,便至司礼监最后一进院落,前方开阔的庭院尽头,排列五间值房,左右四间坐着几位秉笔,诸人皆在紧锣密鼓处理文书,而当中一间则是司礼监掌印的值房。
案后那人一身飞鱼赐袍,年龄五十上下,大约是保养极好,这位刘掌印面上不见明显皱纹,神色也不见任何锋芒,举止投足淡泊宁远,很有几分千帆过尽亦归于宁静的泰然。
大抵忙了大半日,刘春奇案前候着的小内使已然不多了,陆承序抬步往前。
刘春奇眼尖,早发现了他,见他一脸沉重,笑融融起身朝他一揖,
“陆大人好。”
“见过刘掌印。”
陆承序行过礼便立在厅中不动。
太后事先通过气,刘春奇清楚陆承序手中握着什么,摆手打算将跟前几人给使开,不料陆承序却拦住道,“先来后到,陆某手中折子并不急。”
恰刘春奇也有话说与陆承序,不如先料理其余几份折子,“那我就不与陆大人客气了。”忙活间不忘吩咐小内使,“快给陆大人斟茶。”
小内使应是。
陆承序接过茶后也没坐,心下估量一番乾清宫至司礼监的脚程,掐算时机,不由在廊庑下踱步。
顺带又审视一番这中枢衙门所在。
面前这院子十丈见方,树上廊角处处设岗,堪称十步一人,可见太后将这印玺看得尤为严密。天子虽手握六军,可太后亦有号称禁军之最的四卫军并东厂锦衣卫,眼下这院子便是东厂缇骑把守,守卫森严,这国玺硬抢怕是难,且如今国库空虚,四境不稳,一旦兵戎相见,后果不堪设想。
陆承序原还想踟蹰些时辰。
可惜刘春奇似不愿叫他久等,极快将跟前几人打发走,招手示意他过去,“陆大人,快些过来坐。”
刘春奇案前摆着一张锦凳,陆承序慢腾腾挪过去坐着,率先将那封兵马政折子递上去,刘春奇却是个极为谨慎之人,命他两封一齐递来。
陆承序也不放心他,将两封折子并排打开,放在他跟前,刘春奇看穿陆承序心思,这是担心他只给手书上印而不给兵马政折子上印,“陆大人对咱家不大放心呀!”
陆承序摁着两封折子,笑道,“印在您手中,如今陆某是待宰羔羊,还不全是掌印您说了算?”
刘春奇虽是太后心腹,绝不可能背叛太后,但他实则也心怀社稷,叹道,“你放好,我一道上印。”当即抱来宝玺蘸朱墨,卖了陆承序一个脸面,先盖了兵马政这道,待要盖第二封时,只见陆承序飞快伸手,将两封折子一并摁在掌下。

刘春奇愣了下,看出陆承序似乎极不情愿,失笑道,“怎么,陆大人还未想明白?”
陆承序神情严肃,“掌印当知这印盖下去,陆某将背负骂名,何以面对圣上,何以面对崔首辅?”
刘春奇当然明白这封手书对陆承序不利,但面上却仍极为耐心地开导,“陆大人是为兵马政而应太后差使,端的是一颗忧国忧民之心,陛下与首辅胸襟如海,自会理解大人一番苦心。”
陆承序咄咄逼人,“太后娘娘难道就不能将国玺还于圣上,令天下归心吗。”
刘春奇不悦,“陆大人说的哪里话,圣上是社稷,太后难道就不是社稷吗?先帝临终命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太后娘娘也是遵循先帝遗命罢了!且当今天子无后,朝野人心浮动,太后更应当助陛下稳住朝纲,陆大人是社稷之臣,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遗命一遵便是十五年?”
刘春奇顿时动怒,变了口吻,“陆大人,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陆大人何必妇人之仁?”
“来人,将陆大人拉开!”
身侧两名小内使闻言立即上前,欲去拉住陆承序之手腕,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穿堂处快步行来三人,当中一人一身二品锦鸡补子绯袍,年过半百,深峻的皱纹从眉心向四周绽开,眉骨深陷,目若寒石,手执明黄诏书,气势汹汹往这边奔来,正是兵部尚书萧渠。
“圣上手书,命刘春奇停止用印!”
这位萧阁老虽不如其他阁老有城府,但胜在一身暴脾气佛挡杀佛,哪回干架不是他冲在前头,院子里的侍卫摄于他威势,不敢轻举妄动。
刘春奇举目一望,但见他身侧跟来两名羽林卫,脸色顿时大变,顾不上盖印,而是迅速将宝玺抱在怀里,往后一撤,与此同时,当值的东厂缇骑,也赶忙上前将他护在正中。
陆承序逮着空档,飞快将两道折子握住,疾步退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萧渠踏上台阶,陆承序这厢已撤至他身侧,而刘春奇也赶忙将宝玺交予身后侍卫,上前迎上萧渠。
萧渠先朝陆承序看了一眼,确认事情办妥,这才看向刘春奇,
“刘春奇接旨。”
刘春奇神色复杂盯着萧渠,无奈下跪,
“奴婢刘春奇接旨。”
天子即便没有印玺,却占着礼法名分,手书已被陆承序夺走,这封天子圣旨不过是遮羞布,也是自己的免罪符,刘春奇不得不接。
萧渠径直将圣旨搁他手里,愤哼一声,与陆承序转身离开。
刘春奇望着二人背影,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之所以顾不上盖印,便是担心萧渠带人趁势强抢玉玺,一旦玉玺脱手,他便是死路一条。
陆承序这厢回到乾清宫,先将折子奉上,随后将始末禀报圣上,殿内诸人也均松了一口气。
许阁老更是朝他郑重一揖,
“陆大人临危不惧,虎口夺牙,许某佩服。”
无人知晓,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内,大晋中枢完成一次不见血的交锋。
事后太后自然勃然大怒,但不重要了,陆承序得了这封折子,伙同兵部联合行文,发布各州郡县,着手实施兵马政改革。
若说上回截司礼监税银,是陆承序初露锋芒的一战,那么这次兵马政推行,便让他大放异彩,一时间他个人声望达到顶点,在朝野风头无两,被视为崔循接班之人。
整整十来日,陆承序便在忙这桩事,至九月二十这一日,圣上宣召他进宫,为嘉奖其功勋,特开了私库,赏了陆承序绸缎十匹东珠一盒书画古玩一箱,均价值不菲。
傍晚,他便携着这几箱赏赐回府,念着已数日不曾归家探望妻儿,官袍都顾不上换,径直往夏爽斋来。
这一日又下起了雨,雨势不小,顺着屋檐往下垂落一线,有如珠帘。
而在这一方“珠帘”内,一人擒着个小锦杌,倚靠廊柱懒懒坐着。
她今日又换了一身孔雀绿的彩绣锦裙,缎面洒金银鼠短袄,雪白手腕套着一对龙凤玉镯,正托腮凝望雨幕,察觉脚步声传来,撩眼往那高大的男人觑了觑,小嘴掀起,“哟,陆大人还知道回来?”
陆承序带着赏赐回府,本意是讨这小祖宗一点好,但显然他没能如意,不过这回倒是痛快认错,抬袖长揖,“这几日朝务繁忙,怠慢了夫人。”
“都怠慢五年了,这几日功夫算得了什么?”华春扶着腰慢腾腾起了身。
陆承序这段时日在朝中大展身手,心情不错,明智不与她斗嘴,而是温声道,“对了夫人,陛下颇有些赏赐,均是给夫人的,夫人瞧着安顿在何处?”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厮,小厮将箱盒搁下,便由婆子领着退出穿堂。
华春清凌凌扫了那些箱盒一眼,往四下廊庑一指,“敢问陆大人,院子这般狭窄,你说能安顿在何处?”
华春等了他几日不回,心里正怄着气,“这里夏闷冬凉,狭窄逼仄,我不住了,你赶紧签字,让我离开。”
陆承序径自忽略她最后一句,捂了捂额,满脸歉意,“最近太忙,竟是忘了院子一事,夫人莫急,为夫这就去给你换个院子。”
华春哪里是要他换院子,眼看他转身往外走,急道,“陆承序,这府上我已逛了个遍,除了尚有个四开间的院子正在整修,其余院子要么偏远,要么只是个跨院,还不如夏爽斋,我告诉你,你不必去折腾,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
陆承序置若罔闻,头也不回。
华春见他不为所动,跟了几脚,气不过拱火道,“你不是成日将三品侍郎夫人挂在嘴边么,三品侍郎该住什么规制的府邸,不用我教你吧。”
“对,没错,三品侍郎得住五开间正院,你们陆家只三间符合规制的院子,一间是老太太上房,一间你大伯父大伯母住着,还有一间被你嫡亲的弟弟一家占据,我告诉你,没有五开间,可容不下这三品侍郎夫人的派头,敢问陆大人,您这是要去动哪一路神仙啊。”
朝中各级官吏可住何等规制宅院,陆承序当然心知肚明,过去他一门心思扑在朝堂,陆府诸事一概不管,眼下既然接了华春进京,自然不能委屈她。
听了她这炮语连珠一席话,也觉出门道来,却依然面无波动,
“你不必担心,这事我来办。”他安抚一句,继续往外走。
华春见他动真格的,眨了眨眼。
这事自然动不到老太太头上,大老爷从三品光禄寺卿,大太太也住的名正言顺,他这信誓旦旦地往外走,难不成要捅他亲弟弟的窝?
华春虽本意是要与他和离,此刻却也耐不住生了看热闹的心思,于是也跟过去。
陆承序行至穿堂,听得脚步声,止步回眸,见她跟过来,却是温声制止,
“你们妯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别去了,恶人我来做。”说完提着敝膝越出穿堂,顺着游廊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华春听了这席话,先是愣住,旋即发出冷笑。
果然,在朝廷尔虞我诈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瞧,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过去只是不将她当回事罢了。
华春咬咬牙往回走,可走了几步,顿觉不对。
她又不在这待了,还怕得罪谁。
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她拉上松涛,“走,去上房!”
陆承序这厢自总管房取了阖府庭院布局图,正待往老太太上房去,便见华春披着氅衣神神气气跟了来。
第14章
过垂花门,便是一个敞院,往右有一条巷道出东侧门,平日供女眷出入,往左则是花厅,花厅廊庑连通一条抄手游廊直至正前的五开间待客厅,再往后便是老太太的荣华堂了。
陆承序行至待客厅廊庑下,见华春自花厅后庑绕来,便干脆立定候一候她,哪知华春瞥见他,愣是顺着抄手游廊往右一拐,沿着外廊庑的甬道绕路去了,只留给他一道招摇优雅的背影。
陆承序给气笑。
捏着图纸踏进正厅,这时身后两位管家也急匆匆赶来,伺候他在厅内净手洗面换了一身常服,这才前往荣华堂。
雨打蕉叶,深秋夜寒,府内少有人走动,但老太太的荣华堂却灯火通明,人气兴旺。
老太太上了年纪后,睡得就不那么踏实,宁可熬晚些时候,方去就寝,是以每日均有各房的媳妇来陪老太太说话,陆府人又多,各房媳妇姑娘,还有些寄居在府上的客人,哪个不想承老太太的宠,自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挤来。
人一多,正房安置不下,便在西厢房收拾出两间屋子,摆上火炉瓜果桌案,供媳妇们玩牌说笑,老太太听着热热闹闹的,心里也舒坦。
华春甩开了陆承序,先一步抵达荣华堂的穿堂,守门的婆子瞧见她,登时又惊又喜,“请七少奶奶安。”
华春进京这般久,何时夜里来过老太太的院子,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天出来了。

华春朝她颔首,扫了一眼正院,正房七间均亮着灯火,却安安静静,倒是右厢房处传来笑声,问婆子道,“老太太可安寝了?”
“回奶奶话,还没呢,正与大老爷在屋里说话。”
难怪正屋没听见声响,
“那我便迟一些时候再给老太太请安,我先去厢房坐着。”
婆子往前一比,领着她往西厢房去,“您来的巧,二姑娘与五奶奶在里头。”
华春听说江氏在里头,脚步微微一顿。
五嫂嫂江氏近来着实待她极好,华春也晓得有她丈夫盼着陆承序谋缺的缘故在,如今华春自个儿都要走,自然不可能去帮江氏说项,是以对着江氏便有些盛情难当。
华春迟疑这空档,婆子已热情去里头通报,那五奶奶江氏闻得她来,也很惊讶,竟起身迎出来了,“华春,还真是你?”
她朝华春伸出手来,华春顺道握住她,一道进了屋。
屋内摆了两个炉子,一个四方的围炉,一个镂空碳炉,碳炉搁在一长几下头,长几旁坐着一年轻的姑娘,肌肤极白,颧骨略高,神色十分的清冷,好似对谁也难露出个笑容来,正是二姑娘陆思安。
不过礼节却是周全的,见了华春,立即起身掖手施礼。
“请七嫂嫂安。”
“二妹妹好。”
华春略略颔首,便与江氏一道坐在围炉旁,江氏的两个孩子也捎来了,正由乳娘领着在屋子里玩绣球,江氏招来孩子给华春请安,再放他们玩耍,“怎么没把沛哥儿捎来?”
华春将褥子搭在自己膝盖,看着两个嬉戏的孩子失笑道,“他呀,最近不知受了谁的鞭策,竟是日日夜里赖在大哥儿书房习字去了。”
江氏闻言又羡又笑,“可真是个招人稀罕的小子,你瞧我家这个,明明比你家沛儿大上两岁,却不肯习书。”
那照哥儿却不乐意了,蹲在那里,虎着脸替自己辩驳,“娘,儿子明明温习了两页功课才跟着您来的上房。”
“好好好,为娘错怪你了,你是个顶顶好的乖崽。”
照哥儿这才咧嘴笑了。
江氏笑容未收,转头问华春,“你今日怎么来了?”
华春上回得了陆承序那话,极少来老太太跟前露面。
华春随口道,“这不是我家七爷今个要来给老太太请安,我便顺道在这坐一坐。”
江氏没多想,凑近她低声道,“我也是,你知我素日也不爱来这讨巧,这不是听闻今日老八家那位崴了下脚,回房歇着去了么,她不在,我才来的。”也不能让老太太以为她不孝顺。
华春略略颔首,目光掠过那头的二姑娘,二姑娘专注描画,对着她们说话是置若罔闻,也不插嘴。
这会儿功夫,外头终于传来动静,华春听得婆子恭敬的请安声,便知陆承序到了。
陆承序从不往人堆里凑,挑了东厢房的抄手游廊,进了正房,早有婆子通报,进去时,嬷嬷已然在老太太跟前摆了个手提的镂空碳炉,大老爷挨着老太太坐在左下首圈椅,右下首的圈椅已摆近了些,显然是给他留的。
陆承序连忙上前请安,大老爷瞧见他,已是笑容满脸,指着他与老太太道,
“序哥儿最近在朝廷名声大噪,可给咱们陆府长了脸,无论儿子走到哪,就没有不跟我夸他的。”
家里儿孙争气,老太太自然很欣慰,招手示意陆承序坐过去,看着他道,“不枉费当年我与他祖父一番悉心栽培。”
大老爷立即笑着接话,“那是,四弟不太着调,更不着家,四弟妹又常年病着,可不全是母亲与父亲教养之功。”
陆承序当然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默不作声听着,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端倪,
“方才问嬷嬷,得知祖母今日又请了太医,可是又不舒服了?”
老太太抚着眉心摇头,“倒也没有,就是昨个乏了些,想请柳太医开个安神药丸来,并无大碍。”
陆承序听完便点了头,表示放心。
大老爷见他手里捏着一物,颇为好奇,“序哥儿这是拿了什么?”
陆承序就着他话头,将那张图纸递过去,“大伯父在场正好,侄儿恰有事请教,如今这府上,是何人当家?”
他腔调四平八稳,语气也不急不缓,却如那深渊的水,无波无澜,泛着凉意。
大老爷听出陆承序语气里的异样,先是神色一顿,方慢慢将图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未摸准来意。
“府上内宅是你大伯母做主…序儿你…”
大老爷还待说什么,却听见陆承序笑着打断,“烦请大伯父,将大伯母请来。”
大老爷闻言眉峰微皱,瞟了一眼陆承序,将视线移向老太太。
老太太感受到孙子来者不善,低声问,“序哥儿这是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陆承序道,“祖母,孙儿着人接华春母子进京,府上安置她住在夏爽斋,那院子又窄又旧,她连嫁妆箱子都收拾不开,可她性子弱,人又憨,受了委屈也不吱声,直至今日孙儿携圣上赏赐回府,见无处安置,方想到这一层,这不便想来祖母房里问问,这宅子当初是怎么分派的。”
那张俊雅翩然的脸,挂着浅淡的笑,语气也说不出的温和。
“这是谁当的家,谁做的主。”
这话却把老太太给问沉默了。
过去因她不喜华春,华春的事她从不插手,也不过问。
但四房的中馈掌在苏氏手里,此事苏氏脱不开干系。
陆承序这一问,实则是问苏氏的罪。
老太太当然要保苏氏,面上却道,“这府上是你祖母我当家,序儿莫非是问祖母的罪?”
“孙儿岂敢。”陆承序笑笑,慢慢靠在圈椅,“我早闻祖母潜心礼佛,府上庶务不带管了,该是底下管事媳妇的事。”
老太太闻言慢慢吁出一口气,皱着眉道,“你所说这事,祖母知道了,明日祖母一定查个明白,给你个交待。”
陆承序却道,“祖母,孙儿等不到明日。”
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大老爷听了陆承序这席话,很快明白里头的关窍,他并不糊涂,若真如陆承序所说,那此事安置得极为不妥,脸色当即沉下,“家是你大伯母在掌着,此事她有错,我这就唤她来。”
他话落,朝门口嬷嬷示意,嬷嬷看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始终沉默,并未出声反对,只能退出暖阁去唤人。
这一下,暖阁静下来,气氛便不如方才那般好。
老太太身侧一老嬷嬷见状,自丫鬟手里接过斟好的茶水,亲自侍奉陆承序,“七爷尝尝这来自洞庭的君山银针,素日里老太太是不爱吃这种茶的,这不是听说七爷您爱喝,总总吩咐府上管事要挑最好的买来,预备着七爷享用。”
大老爷就着这话,身子往老太太身侧歪了歪,“也就序哥儿能得母亲这般记挂,儿子可没这福气。”
老太太觑了他一眼,“你别贫嘴,你是我头生的儿子,我待你还差了?”
陆承序毕竟是老太太亲自教养长大的,不可能真的跟老太太置气,接过老嬷嬷的茶,缓了语气,“祖母膝下孙儿多,哪个不想在祖母跟前承宠,大伯父还要来争,可别让侄儿笑话。”
“哈哈哈!”
没多久,大太太便来了,进屋前便自嬷嬷口中打听到缘故,迈进暖阁后,立即一五一十解释,
“序哥儿,这事我还真不知情,你们四房的事是由你八弟妹管着的。”
不等她说完,身侧大老爷十分不满地喝了一句,
“怎么能说不关你的事?你是掌家太太,府上任何一桩事都与你有关,要么是你督查不利,要么是你任人不贤,总归不必给自己找借口,快些将事情料理好,给序哥儿媳妇换个院子!”
大太太被丈夫一骂,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说得好听她是掌家太太,可这个后宅当真由她管嘛。
老太太年轻时极为能干,内宅外务一把抓,将老太爷治得死死的,府上几位大管家哪个不是老太太心腹,别看这些年是她掌着中馈,可大事每一桩均是老太太做主。
偏老太太婚事上委屈了娘家侄孙女,自苏氏过门,便抬举这个孙媳,分了不少掌家权给苏氏,她倒还好说,一个伯母不至于跟一个侄媳去别苗头,她底下大哥儿媳妇崔氏便委屈了,明明一人说了算的事,处处要被苏氏掣肘。
可惜心里再不满,当着老太太和陆承序的面,也不好声张,只能忍气吞声,接着解释,
“老爷别急着责备我,此事着实与我无关,四年前,咱们陆家将隔壁一宅子买下,一道框进来修缮,建成分派院子时,四房几个院子,三房几个院子,都已分妥,各房管各房的事,旁人不加干涉。”
“四房弟弟弟妹常年不在京城,当时序哥儿也在江南,四房的事是交给德哥儿媳妇在打理,华春进京后,宅子分派是他们四房内务,我怎么能去插手?这事得问德哥儿媳妇!”

这就牵扯到苏氏了。
大老爷听完里情,沉吟道,“那就将德哥儿媳妇唤来问话。”
老太太面露疲惫,打断他,“德哥儿媳妇今日崴了脚,深更半夜又下着雨,序儿,不如明日料理。”
“不就是个院子,明日给华春寻个宽敞的便是,四房没有,去旁的房挪,不必大动干戈。”
老太太坚持,但陆承序也坚持。
陆承序来之前已自管家口中得知真相,若单为个宅子,他只用将八弟唤过去吩咐一声便可,连上房都不必来,但他目的不仅于此。
他进京也方只数月,除了老太太正院,从未去过旁的院子,并不知旁人住的如何,加之朝务繁忙,也无暇理会内宅庶务,直至今日看了那张图纸,方知她们怠慢华春到何种地步,这让他十分得恼火,他在外头风风雨雨撑起陆家门楣,不是让人欺负他女人来了。
今日必须打了个样。
他扶着茶盏,氤氲腾绕揉皱他冷峻的眉眼,“抬都给我抬过来!”
第15章
戌时正,时辰不早不晚,这样的雨夜自该在暖阁里好好歇着,只是陆府人多口杂,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各房收到消息,止不住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寻借口往老太太院子里涌来。
起先诸人还挤在西厢房,后来亲眼瞧见苏氏由四位婆子抬进荣华堂,一个拉着一个,跌跌撞撞,竟全挤进老太太明间里了。
华春便是被江氏给拉进明间的。
苏氏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大家本不该这样看热闹,可惜大奶奶崔氏也有自己的算盘,起先假意劝了几句,见劝不住,干脆不管,只吩咐各人将孩子搁在西厢房由她看着,招呼人上了茶水摆上火炉。
婆子将苏氏抬至正房廊庑下,八爷陆承德亲自搀着媳妇自轿椅下来,进了东次间暖阁。
绕过屏风,但见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与陆承序分坐老太太下首,苏氏已自嬷嬷口中明了情形,猜到陆承序今日要兴师问罪。
她也聪明,一面装出一副伤重之势,撒开丈夫的手一瘸一拐上前来,一面毫不拐弯抹角,径自认错,
“请祖母安,请大伯父大伯母安,问兄长好。”
余光自陆承序身上掠过,她微垂下眸,细长的身段柔柔立着,如春日的柳枝,好似一吹便倒,“回祖母与兄长的话,此事着实是我不对。”
“四年前我刚嫁过来,那时婆母嫂嫂兄长都不在京城,四房只我与夫君二人,承蒙大伯母看重,嘱咐我料理四房家务,我便接手了,几个宅子交到我手里,我也是着人日夜好生看管,仔细清扫的,五个院子,我与夫君住了一间,后来九弟进京,前院腾挪不开书房来,也在后院分了一间予他,四房还剩四开间的贺云堂、两个三开间的夏爽斋与秋亭苑,可那秋亭苑略偏远了些,又临水,若是有孩儿就不便住,我原想着此处留给幼妹。”
“可巧华春嫂子进京前,那四开间的贺云堂突然垮了一角,我这不,便只能将华春嫂嫂安置在夏爽斋,想着待贺云堂修好,再让嫂嫂住进去,我今个还问来着,大约再过半月便好,不成想,今日因此被兄长责问,是弟媳不对,再次跟嫂嫂与兄长赔罪了!”
言罢,她颤颤巍巍福身一礼。
这一番说辞下来,好似也并无过错。
陆承序泰然坐定,目光越过她,问向自己弟弟陆承德,“八弟,你住在何处?”
陆承德心下实则发虚,闻言立即扑通一声跪下,朝老太太哭道,“祖母,一切事端均错在我,当初是我贪图宽敞,宅子分下来,念着韵香自扬州远嫁而来,不能叫她受委屈,她又怀着孕,我便做主,住进了最大的畅春园,是决意待父亲母亲进京,再挪出来的……”
陆承序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眸色敛了几分,“父母不在,长兄不在,你却堂而皇之占据最大的院落,是为不孝不恭,若真是八弟所为,那为兄,便要大义灭亲,递个本子去礼部与国子监,取消你贡生的资格。”
陆承德尚未反应过来,那头苏氏闻言却是大叫一声,急道:“怎么可以!”
“他可是你嫡亲的弟弟!”
陆承序视线这方移至她身上,淡漠道,“那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氏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凉意瞬间袭遍全身。
所以他大义灭亲是假,逼她认罪是真。
苏氏自来便是苏家嫡长女,打出生养在锦绣堆里,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遭,顿时委屈得不得了,泪水蓄了一眶,往罗汉床上歪着的老太太望了一眼,“祖母…我…”
老太太当了这么多年家,何尝没看出陆承序的心思来,轻叹一声,将话茬接过,“序儿,不怨你弟弟弟妹,此事当年是你祖母我做的主。”
事实是,当年陆家与苏家结亲,苏家送来嫡长女苏韵香,指名道姓要陆承序,老太太一口应下,后来老四咬死不肯退顾家的亲,她被气到发病,退而求其次挑了陆承德,此事老太太理亏,在苏家那边承诺会待苏韵香好,是以分宅子时,苏韵香一眼相中最为阔气的畅春园,老太太便默许了。
那时四房并无旁人,空着也是空着,不给苏韵香…给谁住?
老太太把罪责揽下,陆承序当然不能问老太太的不是,但他也没吱声,修长的身影慢慢往后一靠,扶着新换的茶水,慢悠悠品茗。年轻英俊的侧脸,温润清隽的五官,几乎不见锋芒,甚至神情略显懒淡。
但没吭声,就是不满。
需要给交待。
苏韵香见老太太做了和事佬,立即顺杆下坡,
“这样吧,我明日一早,便聘了工匠来,争取三日内将贺云堂修缮好,立即让嫂嫂住进去。”
大老爷却知事情没这么容易转圜,他不好说侄儿媳妇不是,只能训斥陆承德,“德哥儿,罪责在你,侄儿媳妇年纪轻,有想不周到的事也是情理当中,你这个做丈夫的,就该时刻提点妻子!”
陆承德含泪点头,“是,全赖我,全是我的不是。”
大老爷沉着脸继续道,“我方才看了图纸,畅春园是五开间的大院,德哥儿如今无功名在身,住这样规制的院子不合礼法,咱们陆府在京城颇有些脸面,若传出去,叫言官晓得了,不仅你兄长,便是我都要挨斥。”
“不必迟疑,你尽快将院子腾挪出来,让给序哥儿!”
陆承德闻言全身直冒冷汗,轻轻瞟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苏氏整个都惊住了,气得全身颤抖,眼泪一颗颗自眼眶滑落,不住地摇头,“不成,我们住了好些年,两个孩子都住习惯了,怎么能搬?”
她泪盈盈地望向老太太,求助道,“祖母,您帮我说句话呀,我的嫁妆那般多,孩子的衣物,还有夫君的书册古玩,怎么挪?”
陆承序那厢闲适地靠在圈椅一侧,白皙分明的指尖轻轻在旁侧高几搭着,不知想什么,全然不接她的话。
大老爷既然接过茬,必然要管到底,他也觉着苏氏有些胡搅蛮缠,顿时下了脸,
“德哥儿媳妇,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高低!朝廷礼制,三品大员方可住五开间的院子,咱们陆府,只三间这样的庭院,你不挪出来,那便是要你祖母或我和你大伯母挪屋子?”
言下之意是陆承德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好意思住那么大的院子!
陆承德顿时抬不起头来。
苏氏面上也一阵臊红,但见老太太也沉默不语,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了,气性顿时散了大半,眼泪簌簌扑落,忍了忍,咬牙道,“成,挪就挪吧,那还请兄长宽宥些时日,待贺云堂修缮完毕,我们搬过去,再将畅春园清扫干净,交予嫂嫂与兄长。”
“谁说给你住贺云堂?”
幽幽的一声扔过来,如雷似的轰在苏韵香头顶。
她怀疑自己听错,眨着眼,直愣愣看着陆承序,“为何不可?”
这话别说苏韵香和陆承德,便是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都有些吃惊,纷纷看向陆承序。
博古架外明间内的众媳妇们,也均为这话给慑住,纷纷交换了几个眼色。
最为解气的竟然是五奶奶江氏,她盯着陆承序,两眼简直都要放光,抱着华春的胳膊,“春儿,这七弟不管事便不管事,这一管起来简直所向披靡。”
天爷呀,整个陆府上下,谁敢在老太太跟前这般说话。
哪个不是捏着鼻子任打任骂?
看来,还得是男人争气才行。
众人看华春眼神便忍不住生了艳羡。
华春却是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眼前的陆承序越“能耐”,便越显得那五年不值。
他但凡有一丝心在她身上,她也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懒懒地喝着茶,不再瞅他。
里屋几双眼,却齐刷刷落在陆承序身上,
“序哥儿这话何意?”老太太亲自发话了。

陆承序这才坐直身,朝老太太解释,“祖母,八弟还未考取功名,岂能住四开间的院落?三开间便已足够,就让他住夏爽斋。”
老太太唇角绷紧,连着那法令纹也深了几分,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朝廷法度如此森严吗?”
大老爷暗自苦笑。
当然不可能这般森严,京中贵胄子弟没有功名的比比皆是,家中宽敞富裕的,怎么可能委屈儿子媳妇去住狭窄的院子,只要不过于奢靡阔绰,四开间住倒也住得,礼制是不许,实则无人会盯着那档子事。
母亲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岂能不知里情,这般问,实则是要他来压陆承序。
大老爷却有些犯难。
七侄今日显见兴师问罪,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要真为了个不相干的八侄去得罪他,才是脑子进水。
大太太也看出门道来,悄悄扯了扯丈夫袖口,不许他帮腔。
这一沉默间,苏韵香忍无可忍,对着陆承序怨了一句,“七哥,你这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吧,那夏爽斋怎么住?院子又窄又小,我和承德有两个孩子呢,别说我们夫妇,就是孩子都转不开呀,你与承德是一胎双胞,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陆承序听了这话,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到此时此刻方真正有了起伏,他眼风慢腾腾地扫向她,语气发冷,“这话我也正想问一问八弟妹,我与承德一胎双胞,膝下也有个稚儿,那夏爽斋又窄又小,为何你将我们一家安置进去?”
苏韵香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露了狐狸尾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从始至终,是在跟她算账呢。
陆承德见状,慌忙将妻子扶住,苏韵香却一把甩开他,怒气冲冲又委屈不平,望向老太太,“祖母,您不会真要让我住夏爽斋吧?若是如此,我还不如回苏家去!”
这话带着威胁。
陆承德唬了一跳,连忙挪了膝盖,朝向陆承序,“兄长,此事真的怨我,兄长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韵香她自来娇弱,受不得那等苦…”
“怎么,你媳妇娇弱,我媳妇就不娇弱了…”
陆承德愣愣地想,嫂嫂在益州可是出了名的能干贤明,与娇弱不沾边吧,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抱以苦笑。
博古架外,陶氏与江氏瞥了一眼身侧身姿高挑明朗蔚然的华春,忍笑道,“着实很娇弱。”
华春:“……”
苏韵香哭得厉害,老太太听不下去,责备陆承序道,
“好了,序哥儿见好就收,畅春园腾给你夫妇住,德哥儿夫妇就住贺云堂。”
陆承序怎么可能答应,他起身,朝老太太一揖,正色道,“祖母,七月初八,我便告知府上大管家,要接华春母子进京,管事也是那日出发前往益州,依理,自那日起,府上就该预备华春的住处,沛哥儿八月初一抵京,与我一道住书房,华春八月十六方到,这当中整整一月有余,阖府那么多管事,几层管家媳妇,都做什么去了!”
他眼神极冷,带着隐忍不发的怒,“可巧贺云堂失修,拖拖沓沓,拖泥带水,至今日华春都在府上住了一月有余,还未修好,这里头是何缘故,祖母让我查吗?我怕查下去,对苏家名声不利…”
苏韵香闻言浑身直打哆嗦,脸上血色也在一瞬褪尽,慌慌忙忙往丈夫怀里缩着。
陆承德又惊又恐,对着陆承序咬牙大哭,“兄长,是弟弟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嫂嫂,您说吧,要怎么处置我,我全凭吩咐。”
陆承序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面庞绷紧的老太太,“以祖母管家的手段,此等行径,该如何料理?”
老太太深深闭了闭眼。
“再者…”陆承序稍稍侧身,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夫妇二人,“华春侍奉母亲父亲五年有余,而八弟妹与华春进门相差不到三月,至今未曾去过益州,既然不想待在京城,那便回益州去!”
苏韵香闻言顿时惶恐大惊,慌忙往前爬了几步,扑在老太太怀里,“祖母,我错了,祖母救我……”
陆承德当然晓得妻子娇生惯养,不愿去益州,慌道,“兄长,不是说好,待开春便将母亲接入京城来吗?”
事实上,华春进京没多久,陆承序便将九弟陆承嘉使回益州照料母亲,待过了冬,天气暖和了,再将母亲与妹妹接入京城。如今他总算安定下来,是该将母亲带在身旁孝顺。
真让那苏氏回益州,他还担心母亲受她蹉跎,这话不过是激她罢了。
那苏氏果然百般求饶,覆在老太太膝头大哭,老太太也被这事搅得头疼脑胀。
让苏韵香去益州绝不可能,苏家会跟她闹翻天,孝字当头,苏韵香已有错在先,她再蛮横相护,反对苏韵香更为不利。
老太太摁着眉心,一锤定音,
“这样,待年底分红结束,德哥儿亲自前往益州,将你父亲母亲与妹妹接来,届时你夫妇再好生侍奉便是。”老太太对着四儿子与四儿媳十分不喜,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陆承序低了头。
老人家毕竟是一家之主,陆承序不好揪着不放,他当然不必在意一个苏氏,只是老太太的面子必须给,华春还要在府上过日子,做的太过是给她招怨,分寸如何拿捏对于一个在庙堂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来说那是家常便饭。
大老爷立即打圆场,“母亲说得极是,如此甚好,序哥儿,依我看,就这么办。”
这么一来,苏韵香夫妇住夏爽斋已成定局。
老太太闹了一宿已十分乏累,阖着目与苏氏道,“你就听你兄长安排,收拾收拾住夏爽斋吧。”
苏韵香无法,咬着唇啜泣不止,十分地不情愿,“好,这几日孙媳便去收拾…”
“不,今夜就搬。”
那道嗓音清清泠泠回荡整个暖阁。
苏韵香惊呆了,视线慢吞吞转向身后的陆承序,对上那张冷漠无情的面孔,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凭什么?”
陆承序根本不予理会,只朝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作了一揖,“祖母,孙儿还有公务要料理,先回书房。”
旋即退了一步,负手离开了东次间。
好戏唱罢,看热闹的女眷争先恐后跨出门槛,生怕被老太太逮着,这个时候,可没人管华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华春反而落在最后。
陆承序途经总管房,吩咐几位管事料理搬家之事。
华春的嫁妆箱子本就没动,摆出来的东西也不过三五个箱笼,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收归妥当。
苦就苦了苏氏,本就崴了一脚,恰又赶在下雨之时,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好在陆府的管事们极其能干,连夜召集了几十女仆,先帮着苏氏将行装收捡好,一样一样往夏爽斋抬。
苏氏笼着斗篷,立在宽敞的廊庑,看着自己住了四年的院子,扭头扑在陆承德怀里纵声大哭,“都怪你没用,但凡你有个功名,当个一官半职的,我也不用受今日之辱!”
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陆承德是很会哄妻子的,只管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言称明年一定考上。
可惜苏韵香这回却没这么好哄,狠狠揪了他一把,“你去年也是这般说的!”
苏韵香跋扈惯了,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只有她自娘家带来的乳娘,搂住哭哭啼啼的姐儿,边哄孩子,边规劝了一句,“但凡姑娘当初不去算计七奶奶,如今至少能住贺云堂,不至于一大家子要挤在那么小的院子。”
苏韵香听在耳里,懊悔在心里,抱着陆承德又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了畅春园。
原被陆承德一路劝,已好了些,待磕磕绊绊行至夏爽斋,看着满地湿漉漉的箱笼,暗沉的天色,绵延不尽的秋雨,彻底绝望。
夏爽斋一地狼藉,畅春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堂进去,整个庭院是原先的两倍大还多,抄手游廊两侧各有厢房五间,不仅足够放嫁妆,甚至还能待客。
五开间的正院,左右各衔一个耳房,统共有七间,当中的明间占了两间,十分开阔大气,东西各三间,过去夏爽斋的卧寝用屏风做隔,这里不用,东次间用来待客,月洞门进去还有一间作为卧室,无屏风遮挡,很是宽敞明亮,里头的耳房便可做小库房,放些体己宝贝。
至于西次间,两间打通做书房,高高的博古架一通到顶,六面羊角宫灯悬挂在梁柱,灯芒流转,说不出的奢华靡丽,再往内的耳室则做浴室,浴室比夏爽斋的寝卧还要大,当中摆着一架象牙屏风,可供男女主人同时沐浴。
管事们连夜清扫屋子,只道是要装扮得焕然一新方能给华春住,于是丫鬟们便将华春的嫁妆箱子一概归至东厢房,
慧嬷嬷指挥一通,见华春独自靠在穿堂内的廊庑,百无聊赖盯着雨雾出神,笑着过来,给她出主意,“这里乱,依我看,姑娘今夜不如去书房凑合一晚。”
夫妻俩这般久了,可还未同过房,姑爷今夜当着阖府的面给姑娘撑腰,慧嬷嬷觉着华春是时候低个头,把日子过下去。

其实陆承序也是这个意思,着常嬷嬷来请华春,华春置若罔闻,施施然进了西厢房,着松竹和松涛临时给她铺了个床,便凑合住。
这一凑合便是三日,三日后,整个畅春园方彻底收拾一新。
恰巧通州粮仓出了事,陆承序这三日便去了通州,至二十四日午时赶回,先行入宫复命,过去朝中公务最多也只报到内阁,皇帝极少亲自召见阁老以外的臣子,但陆承序不然,自上回批红一事后,陆承序便成为了乾清宫的常客。
皇帝是个极为通达贤明的帝王,见他风尘仆仆,温煦道,
“通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奔波数日,朕今日给你准假,快回府去歇着!”
陆承序笑着谢恩。
嘴上这般说,自乾清宫出来,还是先回了一趟户部,出去几日,定积压不少公务,耽搁不得,他又处理紧急折子,至夜里戌时初刻方归。
照旧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过门房的管事却道,“老祖宗昨夜没睡好,今个早早就安寝了,说是不让打搅。”
陆承序只能打消念头,转回书房,进了穿堂,习惯先往东厢房望了一眼,不见灯火,诧异道,“沛儿呢。”
陆珍捧着匣子跟进来,连忙答道,“哥儿这几日都跟奶奶住在畅春园呢。”
陆承序闻言眉峰稍稍一展,露出笑意,颔首表示知晓,便大步进了正房。
陆珍替他将匣子里的文折取出,依次在书桌摆好,陆承序净手时觑了一眼,突然道,“不必摆了,先搁着吧。”
陆珍愣了愣,依言重新放回去,暗想爷今夜莫非另有安排。
陆承序着实另有安排。
将黑色大氅退下,往里屋去,“备水沐浴!”
“好嘞!”
陆承序的书房共有三名小厮伺候,一人管起居,一人管书册整理清扫,另一人管茶水并迎来送往,而这三人均归陆珍统管。
陆承序素有洁症,衣裳不一定要新,却必须得干干净净,这一趟洗得有些久,里里外外拾掇一番,陆珍摸不准他今夜有何安排,捧了两件袍子出来,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一件是新做的苍青羽纱袍子,色泽沉郁而有光泽。
陆承序将中衣系好,瞟了一眼,选了那件苍青袍子,陆珍心里有数,立即伺候他穿戴,这个空档,陆承序问起华春这几日的动静,
“少奶奶可有出门?”
“今日不曾出门,倒是昨日,趁着天晴,在洛华街一带逛了一遭。”
“就随便逛逛?”
陆珍回想华春行踪,也古怪地啧了一声,“在街东牌坊下北边第一家宅院徘徊了许久。”
那是一座无主荒院。
陆承序也略觉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对着铜镜,将发髻束好,负手往外走,“你早些关门,今夜我不回书房了。”
陆珍送他出穿堂,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着道了一声好。
书房至畅春园可比去夏爽斋要便捷许多,过去夏爽斋在垂花门之东,陆承序自书房出来,尚需过垂花门,如今不同,畅春园就在书房后面,只一墙做隔,为了方便主子通行,这里开了一扇小门。
浅浅的一盏琉璃灯挂在门下,灯芒溶溶荡荡晕开一团。
陆承序沿着蜿蜒石径,望畅春园而去。
宅子给安顿好了,陆家人也已敲打,有了苏氏这次杀鸡儆猴,往后整个陆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寻常仆妇,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骑在她头上撒野。
如此,该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吧。
夫妻分隔两年,久旷之身,那些日子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心里并非不想。
如今朝局形势一片大好,原先不听使唤的属官,自告奋勇地投效于他,不仅户部站稳脚跟,就连整个中枢也有他一席之地,待将盐政司收归麾下,入阁指日可待。
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携着这一抹意气风发踏进畅春园。
晚秋的寒风轻轻叩动窗棂,这畅春园果然修得极为牢实,窗面嵌着琉璃,风一丝也滚不进来,华春娘俩窝在炕上,不用穿厚褙子也极为暖和。
沛哥儿在书房住了近两月,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这几日陆承序不在,便非要赖在华春这里,“娘亲先前总说夏爽斋窄,不让儿子跟您住,如今这新院子宽敞多了,娘不能再将儿子往外赶。”
他紧紧搂住华春,把脸塞她怀里。
小小年纪,极为聪明,一点就透,华春轻易糊弄不住他。
于是这三日便将儿子留在畅春园,将东厢房最好的一间收出来给他。
华春抚着他小脑袋瓜子,捏了捏他耳廓,“快睡。”
“不,娘亲今夜陪我睡。”沛儿睁着昏懵的眸子,在她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华春却不肯,“不成,儿大避母,沛儿是小小男子汉,不可再让娘亲陪睡。”
“哼哼…”孩子跟个泥鳅似得在她怀里赖动,“那沛儿不做男子汉…”
华春气笑,“不是说好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沛儿嘟囔一声,顿时跟个泄气的皮球,摊在她怀里。
可把华春给惹得心柔成一滩水,这才将他往怀里一兜,哄着他睡下了。
到底没与他一道睡,待孩子呼吸均匀传来,华春便将人交给乳娘,悄悄回了正房。
绕进东次间,过两道博古架当中的月洞门,蓦地发现内室那紫檀木边嵌螺钿的落地大插屏下坐着一人。
他闲闲地靠在那张紫檀铺虎皮褥子的圈椅,身姿极为俊秀修长,浓睫静静铺在眼下,眉目天然舒展,整个下颚线条收得干脆利落而浑然天成,一手骨节分明轻轻在桌案搭着,另一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是她今日所读的《东南地理志》,五官神态被窗外送进来那一泓灯色晕染得隽永而悠长。
清冽干净,明俊动人。
华春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无数个深夜,她的内寝从来是安静而无人的,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
进京后,陆承序用过晚膳便回书房,夜里从未来过。
在益州,他也是深夜而归,从无坐在内寝等她之时,是以华春极为不适应,直愣愣看着他,“七爷怎么过来了?”
这一问将陆承序给问住,他将书册搁下,起身朝她看来,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孔定了一瞬,沉静而逼人:
“夫人,今夜我留宿于此,不回书房了。”
第16章
内室的光线不冷不炫,好似光尘一般笼罩二人,屋子里安静如斯。
华春望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神色微懵,“七爷怎会在此?”
陆承序只觉她问得毫无道理,“我出现在这很奇怪?”
他们是夫妻,这是他们寝卧之处。
他不来,才奇怪。
他身形极为高大,矗立在她跟前,好似要罩住她。
华春听出他言下之意,眼睫微微颤动,极低地哦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回到拔步床坐着,看着他语气带笑,
“也对,不该在这的是我。”
陆承序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面前是一张雕工极为精美的千工拔步床,用的上等大红酸枝木,木质纹理细腻优美,自带芬芳,床面细细雕刻了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雕镂之技堪称精美绝伦,迎面进去是一廊庑,左为梳妆台,右为灯台矮柜,可坐可摆放灯盏之类。
她便穿着一身月白绣忍冬纹对襟厚褙,坐在拔步床一角,外罩的斗篷在外头便褪下了,窈窕身姿如玉,面庞绯艳难当,被融融的灯芒照着,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池的瑶娥。
陆承序心里已然生出几分不快。
她为何总总揪着不放。
他耐着性子缓步上前,掀开拔步床的花罩,来到矮柜坐下。
二人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接。
“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未顺?”
华春将床栏边上的帘子捞过来,搅在手心把玩,神色似真似假,“我哪有什么气,只不过不想与七爷过日子罢了。”
陆承序眉峰皱起,眼底已藏了一抹冷冽。
他以为,万事已打点妥当,华春该要满足。
陆承序看着她不动神色的眉眼,兀自揉了揉眉棱,再度软声,“若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大可告知于我。”
华春目光几度在他那张俊脸流连,眼前的男人,相貌气度无疑是万里挑一,就这般静静坐在她跟前,与她耐心说话。
这大抵是他们夫妇五年头一回这般近距离说话。
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眉梢染上笑,悠然憧憬,“我就是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想与丈夫同房,不想再生儿育女,想独自去街市逛一逛,不用想着去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就想做一做自己,做一些很久以前想做而一直未能做的事。”
又来了。
陆承序徒生一股无力,转念一想,那五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着实心力交瘁,遂又软下语气,哄道,

“我知夫人那些年辛苦了,陆府尚有其他媳妇掌家,夫人趁此歇着,将身子养好,得空出去逛逛,我没想过约束于你。”
他给她时间慢慢适应京城,再慢慢带着她融入京都权贵。
华春说,“可我不想再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府的媳。”
陆承序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彻底沉下,
“说到底夫人还是怨我那五年不曾陪伴在侧?”
华春定定看着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开口,“我不该怨吗?”
陆承序很是头疼,左手拎起敝膝,自矮柜挪至床榻坐着,离得她只剩两步距离,颀长身姿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注视于她,“夫人,我在外那五年,无时无刻不在刀剑上打滚,一个不慎便被人戏弄于掌中,甚至有性命之忧,我不带夫人,着实是为夫人与沛儿的安危着想。”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华春视线也不曾移开他半分,听着这套说辞,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泄开一线,“那我问你,五年,你回过益州几回?”
陆承序被她问愣住,
不等他回答,华春笑了笑,高抬下颚,“三回。”
她笑得极为绚烂,笑意却不及眼底,“第一回在我生下沛儿三月之时,离着你赴京赶考整整一年。那一回,你待了十五日外加五个时辰。”
“第二回,母亲病重,你急急自江州溯流而上赶回益州,因回得匆忙,衙门诸事尚未安置妥当,你留了不到七日便回去了。”
“第三回,你改任湖湘布政使司,朝廷特许你二十日假,这回留得是久一些,可这一去,便是两年未归……”
华春唇角勾勾,“七爷掰起手指头算算,你我夫妻五年,真真相处的日子有多少?加起来不到四月光景。”
陆承序紧闭双目,愧色一瞬侵遍全身。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不住华春,不仅未予陪伴,甚至全仰仗她侍奉母亲,说赔罪的话,已无济于事,他只想让她对着他少一些怨愤,或许便能解了二人之间的死结,陆承序再度往前挪了挪身,凝望她近在咫尺的面颊,低声道,
“夫人可愿听我讲述江南的故事?”
华春眉睫一动,微微垂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陆承序兀自开口,“我初到江南,便料理渔民造反一案,那些百姓不是住在海边,便住在岛上,成群结队,个个手执刀枪,凶狠跋扈。我年纪轻,县里的官兵指挥不动,相互推诿,有一次闹得厉害,双方在松江县正衙前的大街斗殴,我一书生,手腕处绑着一柄长剑,就这样拖着一地铮鸣之声,单刀赴会,冲入他们阵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命豁出去,方稳住局面。”
华春想象那等情景,也跟着颤了颤神。
陆承序再道,“后来理清关节,总算把事情平定,朝廷授我临安县令,本以为一县之长,我该是能施展拳脚了吧,可惜我太自负,第一日进县衙便被县丞与捕快摆了一道,差点闹出大笑话来,他们见我一书生,私底下串通勾结,将我架空,把我当猴儿耍,夫人可能想象不到,我堂堂县令,住的破破烂烂,屋漏逢雨,那一夜恰好收到夫人家书,我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没捎你们母子来,否则便要跟着我遭殃。”
“当然,后来我总算在临安做出政绩,高升至杭州府按察使,可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当地地头蛇极多,贪污勾结案件层出不穷,我第一个经手的案件,因查线索,被人诱引至深山,差点葬身兽腹。”
华春闻言心弦也跟着拉紧。
说到此处,陆承序眼底锋芒毕现,“夫人,我不服气呀,我陆承序不能这么被人算计,我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屡破大案。”
华春听着也来气,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嗤笑一声,“这么不怕死,你娶妻生子作甚,没得害了人!”
陆承序看着她娇俏的摸样,笑出声来,“可我若不狠,哪能在短短五年,升任户部左侍郎呢?夫人,我知那些年苦了你,可我没将你带在身旁,实乃情有可原,若那些贼子知我有妻有儿,必会想方设法拿你们母子威胁于我,你们不在我身边,我方敢大展拳脚,无所顾虑,夫人可能明白我之心意?”
他语气也柔,目光落在她扶在床榻的葱葱玉指,轻轻往前打算握住,“夫人若不信,此刻可揭开我背衫,瞧瞧我后背有多少伤痕?”
华春赶在他握住她之时,忙将手背抽离,挪身面朝外坐,面色依然不为所动,
“你错了,陆承序,我不怨你没将我捎带过去,我知你在外风风雨雨,危险重重,不愿成为你的软肋或掣肘,但你再忙,不至于连回信的功夫都没吧。”
华春说到此处,也濯濯笑起来,“头一年你去京城,但凡我有信,你也回上一封,即便言辞简练,我也不嫌,至少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好与不好。”
“可后来,自你去江南,我十日去一封信,你两月方能回,再后来甚至半年一封,呵!”华春冷笑到了极致,好似要将肺管子里的浊气都给笑出来,“回信一次比一次久,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短……”
华春傲气地目视前方,眼神懒懒淡淡,“到后来只剩‘万事皆妥,勿念’。”
“是啊,勿念勿念,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呗…”
她腔调儿漫不经心,将手里攥着的那把松花帘子给扔开,帘儿荡来荡去,一如眼前那抹檀香,袅袅娜娜渐渐归于无息。
陆承序神色僵住,顿时哑口无言。
脑海模模糊糊浮现起那些收到家书的日子。
昏沉的光,逼仄的屋舍,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搁着一封不起眼的书信,书封自然是极其熟悉的,是她惯爱用的簪花小楷,每每瞧见她的小楷,都令他生出几分恍惚,原以为她皇商出身,于诗书琴画一途不一定娴熟,怎奈她字写得极好。每一个殚精竭虑的深夜,总总对着她字迹出一会神,掏开信笺,看着她洋洋洒洒写上几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茬,循例先告诉他母亲身子如何,叫他安心,再提到沛儿,将小家伙一举一动写得可传神了,他甚至能在脑海描绘出孩儿娇憨的画面,到最后也会羞涩地将自己一笔带过。
他每每收到家书,既高兴又头疼,高兴的是能得知家中母亲与稚儿近况,头疼的是对着最后那句“心念夫君久矣,盼君归”颇为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回,脑海偶尔浮现她的温声软语,帐中红袖添香,没有一丝念头那是假的。然事业未成,如履薄冰,一贯克己内敛的君子,心中搁着沉沉朝务,灾情未解决,渔民未安置,那一方方百姓的生死皆决于他手,家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愫便如微澜在心中掠过很快归于沉静。
只消他们安稳妥当,他便放心,百忙之中得那么一丝闲暇,匆匆几笔报个平安便足够。
如今瞧来,忽略了华春对他的祈望。
“华春…”
他第一次将她闺名宣之于口,看着她明明委屈却故作轻松的摸样,闪过一丝心疼,伸过去待要去揽她。
不料华春飞快自他跟前闪过,退至梳妆台上靠着,陆承序握了个空,苦笑一声,顿了片刻,缓缓起身来到她跟前,与她离着一步不到,二人衣摆交缠交错,这样的光景在过去便是二人床笫之间相依相偎之时,陆承序瞧在眼里,心里定了几分。
“回信一事是我之过错,是我忽略了你。”
“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华春面无表情截断他的话,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又冷又硬,“你常年不归家也罢,至少也给我一点念头,哪怕只言片语,至少让我明白我丈夫心里是记挂我的,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个寡妇!”
“陆承序,你知你最可恨的地方是什么吗!”
“旁人是明明白白做寡妇!”
“而我不是!”
总总给她一点希望,又一点点将之碾成绝望,欢欢喜喜迎他回来,怅然若失送他走,默默企盼下一回归家是何时。
也许是半月,也许是半年,抑或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寡妇”二字,终究也刺痛了陆承序的心,此时此刻他觉得她像一个冷静的屠夫,一点点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持笃定给剔除。
他以为男主外女主内,他在外建功立业,为他们挣得荣耀体面,挣来阖族前程,她在家宅为他侍奉双亲,生儿育女,便是美满。
如今瞧来,也错了。
刺痛顷刻占据满腔,陆承序眼角崩成凌厉的弓,薄唇发紧泛紫,
“华春,对不住…我知这些年你吃了莫大的苦,受了莫大的委屈…”
“不,你不懂!”华春眼神突然变得又锐又利,像是一把刀要将自己深藏的伤口给剖开,
“我动胎气那两日,母亲又泛了咳症,大夫一再嘱咐,不许我亲近她,恐我染疾,后果不堪设想,我让妹妹照料母亲,独自一人去了产房。”
她哽咽着,委屈终于冲破层层闸口,蓄成泪水,在她眼眶萦绕,她兀自强忍,望着他绷紧的面庞,浓如墨池的眸,一字一顿,

“那一夜暴雨倾盆,我躺在血泊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婆母,我疼的死去活来,旁人生孩子盼着丈夫能陪伴身侧,我不敢奢求,只望着迟迟亮不起来的天色想,唯你状元郎一封书笺即可!”
滚烫的泪珠自面庞一滑而落,凝结成线,坠至陆承序的衣摆。
华春看着他,拂去眼泪,复又笑起来,“可惜没有!”
短短四字,轻飘飘打耳梢拂过,却如车轮重重碾过心口,陆承序深深闭上眼,被眼底浓烈的酸气逼得倒退一步。
夜更深了,不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寒鸟的啾鸣,衬着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别样幽静。
“和离吧…”
久久的沉默后,华春脸色恢复如常,翩然越出拔步床,来到插屏旁坐下,重新将那封和离书拿出,搁在桌案。
明间的大门仍敞开着,一阵寒风滚进来钻进寝卧,高几的灯芒被吹得忽明忽暗。
屋内落针可闻。
陆承序高大的身子如山一般耸峙在拔步床廊下,胸膛被岩浆剧烈地腐蚀烫印,俊脸红一阵白一阵,难过到无以复加,那素来坚不可摧的修长脊梁也数度晃了晃。
“和离”二字,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滚过,面对她如此强硬的要求,陆承序绞尽脑汁,无以言对,他深吸几口气,转身迈出拔步床,来到她对面落座,与她一道平视前方。
默了默,再度相商,“华春,过去千错万错皆在我,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沛儿,我们还有将来,未来的时日我一定竭力弥补你。”
“你知道我要什么?”华春偏转过来,看向他,哼哼一笑,“其实我给过你机会,我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段时日,你不是照旧不怎么着家?”
陆承序喉咙一哽,“华春,如今的朝堂…”
“我知道,朝堂局势凶险,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机,所以,你该寻一个不图人只图名的女人,你们方是志同道合,而我呢,也想换一个人,尝一尝被爱的滋味,盼望着,病时有人予我递一口水,冷了,有人为我掖掖被角。”
“夫人,往后咱们不就可过这样的日子?”
“陆承序。”华春抬起眼,明明朗朗看着他,平静道,“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酸涩充斥喉间,陆承序喉咙发堵,顿时无计可施。
和离书已被推到他跟前,陆承序盯着全新的书封,眼睫颤动,喉结数度翻滚,怎么都伸不出去那只手,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落在华春侧脸,
“夫人,并非我执意不放你走,实乃你为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无夫人,便无我今日之地位,你好歹跟着我过几年好日子,让我弥补弥补你,再…”
“嫁你时我方十六,如今二十一了,几年后,我已人老珠黄,还能挑到什么如意郎君?”她眼神绵绵,带着几分俏皮,“你放过我,便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这话跟冰刀子似得戳得他几无招架之力,陆承序俊脸发白发僵,擒着方才那盏没来得及喝的冷茶,一口灌下。
也对,姑娘家能有几个五年蹉跎。
她已被他蹉跎了五年。
不想负她,却又留不住她。
陆承序此刻如被烤在火架上,动不得,退不得。
沉默片刻,他又道,“那你便没想过沛儿,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娘。”
“这我已有安排。”华春语气笃定,神采奕奕,“我打算就在洛华街这一带租或买个宅子,离着陆府也不远,孩子白日去学堂上课,闲暇随时能接到我府邸玩耍,至于夜里,睡你这,睡我那,都随他心意,我依然会陪伴他,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日为止。”
陆承序听了心里好一阵发突,好似被人拿着刀尖逼到悬崖,跨不过那条鸿沟,唯有往下一跳方能解脱,他深深吸着气,逼着自己咽下满腔的酸楚,“敢问夫人,你一弱女子,骤然离开陆府,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你让我如何放心,至于洛华街一带的宅子,恕我告诉夫人,这里没有空宅子,权贵尚且住不过来,哪有宅子租出去?”
华春眨了眨眼,望东头方向一指,“街东牌坊下,北面第一户不就有个空宅子?”
陆承序脸色一变,眉棱蹙起,斥她道:“胡闹,那里死过人,不吉利,平日女眷都要绕道走!”
华春嗤笑一声,神色昂扬,“这偌大的京城,哪座宅子没死过人?哪一块砖没沾过血?”
陆承序极力劝阻,“华春,那座宅邸非同一般,你听劝,别闹。”
“可我要就近照顾沛儿!”
陆承序闻言灵台一振,清隽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既舍不得儿子,留在陆府照料岂不更好?”
华春斜了他一眼,“可我不想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家的媳。”
话锋打了个转,又回到起始。
夤夜,风雨如晦,淅淅沥沥的雨丝如针,下满整座畅春园。
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又无可招架。
陆承序极力维持住表情,慢慢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掌心,痛苦地闭上眼,
“好,我答应你。”
第17章
子时已过,四下寂静寒幽,雨丝渐如雾在天地腾绕,水渍覆在地砖薄薄一层,在夜光映衬下好似雪一般,陆承序踏着霜雪神情颓静回了书房。
手臂撑在门栓,好似蓄了一把力,方重重将之推开。
沉闷的一声吱呀打破夜的宁静。
门房处值夜的小厮听得这一声,慌忙裹着袄子出来瞧。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这一片虚无的天地出神。
天爷,子时已过,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怎么能回来?
陆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爷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来了。
再看那神情,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可这一身萧索低落并不难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厮惊得浑身腾出冷汗,立即一声不吭地往下跪住,伏低在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陆承序在门廊下定了片刻,抬步回了书房。
小厮跟到廊庑外,默声候着里头吩咐,压根不敢多一句嘴,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陆承序捏着那纸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进来,如朦胧轻纱悬在案前,陆承序将和离书搁在桌案,迟迟未去点灯。
身上浸了些雨雾,略有些寒湿,他却一动不动,没有更换的迹象,任由那冷意腾腾地往骨缝里钻,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说散就散。
换谁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亲口告诉沛儿他母亲要离开,孩子会作何反应。
又堵,又酸,又悔,又涩,无数杂乱的情绪如一锅乱粥在他腹内翻涌焦灼。
无论过去在外头如何风雨瓢泼,如何刀光剑影,他总总晓得身后有一方安宁的天地,有一个良善温柔的女人,一个活泼可爱的稚儿,一对虽不太着调却开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撑他一往无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离,好似大厦突然轰塌。
说不出的泄劲,说不出的索然。
连着素日里那份要强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他当然可以续娶。
重建一个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无不道出她这些年的艰辛困苦落寞绝望,让他觉着自己如同一冷血恶徒硬生生将那满腔的情愫一点点践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负心汉将之利用完又唾弃。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

松竹嚼着饼子回,“清早来了一位管事嬷嬷,将姑母唤去了。”
华春的姨娘在她极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嫡母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管她,父亲将她送给老太太养,华春是祖母膝下长大的,慧嬷嬷便是祖母的人,自华春出嫁后,祖母便将慧嬷嬷一家选做华春的陪房,松竹实则是慧嬷嬷的侄女。
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松竹却吃的不太踏实,候着华春用完早膳,起身给她斟茶,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嬷嬷今早吩咐奴婢问您,这厢房里的嫁妆怎么办?”
总这么封着不是事。
华春闻言接过她的茶盏,这才认真看她,
“松竹,我要与姑爷和离了,大约就这两日要走。”
松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吓得一动不动。
华春见状,连忙将茶盏搁下,握住她手腕,“松竹,你是顾家的家生子,跟着我,还是回顾家,我交由你选择。”
松竹飞快地摇头,泪如雨下扑跪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跟着您,奴婢虽然是顾家人,可自跟了您,便是您的人,您别抛下我。”
“你可要想明白,跟着我,往后要走的路,兴许不那么平坦。”
松竹大哭,抱住她胳膊,“那松涛呢,您是不是带上她?”
华春笑道,“松涛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倒是你,有父有母,都在南京,不必跟着我受累。”
松竹不肯,含泪道,“可当年老太太将他们都给了您,他们是您嫁妆铺子上的管事,往后也要来京城的。”
“还有我姑母,自搬来畅春园,她这几日兴高采烈与各档口管事结交,您这一离开,我怕姑母受不住。”
“我会亲自与嬷嬷说,你放心。”
恰在这时,松涛进了屋,见松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猜到缘由,松涛早知华春打算,甚至也知华春为何笃定要和离。
“姑娘,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学堂,顺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门栓上了锁,落了锈,我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长了人高,苔藓密布,一片荒芜,收拾起来恐要些时日。”
华春拍拍松竹的肩,让她起身,回松涛道,“收拾起来倒是容易,得先将它弄到手,对了,可打听到陆承序的行踪,和离书送来不曾?”
松涛口干,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扶着茶盏回她,“姑爷天没亮便出了门,没与管家留下什么话,我也不好多问。”
和离书没到手,不能声张和离一事。
松竹退至一旁,擦去眼泪,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笃定的语气,便知和离已成定局,“姑娘,那我要收拾行装吗?”
华春扭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温声道,“不急,派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一个时辰便能收好,先等姑爷的和离书。”
“倒是你,快些去洗一把脸,别叫嬷嬷看出端倪。”
嬷嬷是顾家人,到底要为顾家谋利,她如今和离,于顾家是不利的。
等和离书到手,木已成舟,她再与嬷嬷剖心置腹,少去诸多麻烦。
松竹倒是听她的话,连忙转身去了浴室。
恐就这几日离开,华春特意捎带几样礼物,午后去了三奶奶陶氏的院子,原是要和盘托出,盼她帮忙照看些沛儿。
不料进去却闻得一股药味,隐隐听得里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和离”字眼,把华春唬了一跳。
她先在外头廊庑唤了几句三嫂嫂,暗示自己来访,这才掀帘进了东次间,只见几个丫鬟挤在陶氏床前伺候,那陶氏正吐了一地,眼见华春进了屋,连忙摆手不叫她近前。
华春赶忙将礼盒搁在桌案,来到床榻旁落座,“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陶氏靠在引枕,面庞虚白直喘气,说不出话来,是她大丫鬟回的话,
“七奶奶,我家奶奶昨夜与我家三爷置了气,气得一宿没睡,今日晨起便着了凉,都吐了两遭。”
“请大夫不曾?”
“请了,府上住家大夫一早来看过,开了药方,如今吃下去,略略好些了。”
华春看着陶氏消瘦摸样十分心疼,执帕轻轻替她拭了唇角,陶氏又喝了一碗药,浑身炸出一层汗来,众人七手八脚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将人移去南窗的炕床,这才安安稳稳与华春说话。
“华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华春坐在她对面,将褥子搭在膝盖,并未上炕,“咱们姐妹说这些作甚,你倒是说说,怎么跟三爷置气了?”
陶氏一笑,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不以为意道,“你三哥虽没什么本事,性情倒是极好,还不是任我打骂一番,他能给我什么气受?”
华春却嗔了她一眼,“不许跟我打马虎眼,我方才进屋前,在门口听着说你要与三爷和离?”
“诶,女人嘛,哪个不是成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心情不悦时便时不时拿出来要挟一番,真正和离的有几个?”
华春:“……”
轻咳一声,原打算掏心窝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过听她不是真要和离,华春便放了心,如此沛儿也有得托付。
见她神情不济,倒是不好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烦扰她,陪着说了半日话,便回了房。
彼时已近酉时,天色渐黑,华春吩咐松涛去打听陆承序的动静,若是回了府,叫知会她。
松涛去了,扑了个空回来。
此时此刻的陆承序正在官署区忙碌。
素日里官员上衙起得早,每每至下午申时便散得差不多。
今日亦然。
户部三位堂官的值房在整个衙门最里一进,正北的院落归户部尚书袁月笙,左厢房给陆承序,右厢房是右侍郎陈旻。
户部尚书袁月笙是太后心腹,而陆承序又是帝党中坚,夹在当中的户部右侍郎陈旻则是个和稀泥的主,左右都不敢得罪,太后的事他应承,皇帝的吩咐他也从不敢违拗,在针锋相对的陆承序与袁月笙当中,显得便如一股清流。
平日只要没事,他便往府上遛,这官署区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待,生怕麻烦找上门来,今日不然,今日他夜值。
袁月笙早早便离衙而去,这最后一进院子,只剩对面的陆承序尚灯火通明。
陈旻正在等属官去取晚膳,实在无聊,干脆踱步,穿过中堂来到陆承序门前,
“陆大人,您还未回府?”
瞟了一眼,却见陆承序坐在案后出神。
陈旻吃了一惊。
这位陆侍郎哪日不是意气风发沉着冷静,仿佛只消他在,便是万事在握,如眼前这等踟蹰不定,还是头一遭见。
奇了个怪。
陆承序不想回府。
好似只要他不回去,媳妇便还在。
掀起眼帘,正与陈旻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陆承序也讶了讶。
这位同僚平日有多懒散,是有目共睹的,今日这个时辰了,还未回府?
陆承序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拿定主意,自案后起身,含笑迎出,
“陈大人今日当值?”
“可不是。”陈旻摊摊手,望着渐黑的天色叹了气,“咱们没赶上好时候,先帝在世时五品以下官吏才当值,到太后当政,连着各部堂官均要夜值,这不苦了咱们?”
陆承序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摸样,笑了笑,“是这样的陈大人,过几日我府上有人做寿,不如今夜我与你对调,今夜我替你当值,回头你还与我。”
陈旻闻言神色一亮,“好啊好啊,我今夜还真真有应酬!”
应酬是假,不想吹这寒风是真。
于是二人就这般说定,今夜换陆承序夜值。
陆承序心安理得吩咐人回去给华春报信,说是临时有公务,今夜不能回去,让她再等一日。
到了次日,又是这个时辰,官署区的官员散了大半,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看着渐黑的天色再度犯了愁。
今夜,户部尚书袁月笙当值。
袁尚书别看是太后一党,在朝中颇为同僚所不齿,但人却是个风流毓秀的人物,年轻时也生得极为好看,到如今四十五岁的年纪,留了美髯须,立在那廊下亦是风采不减当年。
陆承序掀起敝膝踏出门槛,两厢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在政务上虽争锋相对,可不意味着私下没有交情。
相反,袁月笙此人,性情谦和,对谁都不摆架子,明明自己是尚书衔,品阶犹在陆承序之上,见了陆承序却是热情地往他廊庑来迎,
“陆大人,还不回去?”
袁府与陆府皆在洛华街,袁月笙不仅是户部尚书,更是内阁次辅,有票拟之权,他的票拟,司礼监从来不会反驳,有这个缘故在,他在朝中实则拥趸甚多,巴结他的比比皆是。
陆承序立在明绿的廊庑下,朝他郑重一揖,“袁大人今夜当值?”
“可不是,这风高月黑,甚是无趣,怎么,今夜陆大人有事?”

陆承序故技重施,“是这样的袁大人,过几日府上有人做寿,我恐不得闲,今夜能否与袁大人换值?”
“这有何不可!”
袁月笙简直求之不得,家里那母老虎正等着他回去捶肩捏背,他若不回去给她暖床,她可是要闹脾气的。
昨夜陆承序与陈旻换值,今夜又与他换,这当中的门窍,他已不想去琢磨,家里那位才是要紧。
生怕陆承序后悔,袁月笙一面道谢,一面已大步出穿堂而去。
“彰明啊,承你人情,愚兄先回府去了!”
这一会儿功夫,都亲切地唤了陆承序的字。
到了第三日,华春忍无可忍,着人给陆承序送来一封手书,
“速归!”
这封手书是当着户部诸多同僚的面送进衙门的,且她刻意没让封存,即便陆珍左右遮掩,可那二字力透纸背,被眼尖的官员瞟见,私下撞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不知道吧,陆大人已在官署区连着夜值了两日,连袁尚书的班他都换了,莫不是被家里那位赶了出来,无处可去?”
“看不出来,咱们陆大人声名赫赫,遇佛杀佛,神挡杀神,竟是个惧内的?”
“一个捐官之女倒是好手段,将这朝廷新贵拿捏得死死的,指东不敢往西呢,你瞧,这陆大人,得了这手书,一刻不敢耽误地出了衙门…”
陆承序也知今夜逃不掉,握着手书快步出了正阳门,登车回府而去。
照旧官服没换,径直赶到畅春园。
晚膳摆在西厢房靠北第一间,膳房旁便是茶水间,丫鬟上菜方便,收拾起来也容易,还不会弄得正院满屋子气味。
陆承序进去时,华春已在东席落座,沛儿在她对面的圈椅里左摇右摆,显然已饿得嗷嗷待哺,主位留给了他。
陆承序不动声色进了屋,先净手,来到席位落座。
看了华春一眼,声线还算镇定,“这几日公务繁忙,耽搁了时辰,夫人莫怪。”
华春看他回来,便落实了心,事情已谈妥,好聚好散,往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没必要给他甩脸子,遂笑着回了一句,“无妨,嬷嬷快些上菜。”
倒是沛儿歪着脑袋等开席时,小眼神盯住爹爹的脸,
“爹爹,您眼下怎么一片淤青?爹爹不舒服吗?”
陆承序颇为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爹爹这几日在宫里忙朝务,夜里没得空歇着,是以清减了些。”
沛儿没太听明白,抚了抚后脑勺,下意识问华春,“娘,清减是何意?”
孩儿正在启蒙之时,每每遇到不懂的总要寻华春释疑。
华春接过丫鬟的帕子,默不作声擦了擦手,面不改色道,“就是自讨苦吃的意思!”
陆承序正襟危坐,置若罔闻。
屋子里的气氛极其尴尬。
但孩子是无意识的,一会儿爹爹,一会儿娘亲,像只夜莺一般在夫妇二人之间叽叽喳喳,缠缠绕绕,
“朝哥儿要过生辰了,大伯承诺买一盒彩绘的小泥人给他,大伯母还说要绣个老虎护膝,娘,儿子生辰你们给什么!”
这话将夫妇二人同时给问沉默了。
丫鬟陆陆续续在摆膳,大约被两位主子沉闷的气氛所染,均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华春眼神平静,看着当中一道烤鸭出神。
陆承序却心如刀绞,冷白的俊脸好似要绷成一块裂帛,双手搭在桌案一动不动。
沛儿见娘亲不应他,蹙着眉,支出胖嘟嘟的小手,戳了华春手背一下,“娘,我跟您说话呢!”
华春回过神来,冲他笑笑,“待沛儿明年五岁生辰,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预备!”
“好嘞!”
终于把孩子哄好,一家人用膳。
沛儿得华春教养,照旧挑了几样华春爱吃的菜,送到她跟前,如今与陆承序住了一阵,也晓得爹爹口味,笑嘻嘻夹了一块豆腐干,递陆承序碗里,“爹爹快吃。”
陆承序看着儿子那块豆干,迟迟应了一声好。
膳毕,华春吩咐松涛领着沛儿去消食,她与陆承序则一前一后出门,也与往日那般,立在正屋廊下,看着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和离书今夜能给我吗?”华春腔调平平问他,
陆承序负手立在她身侧,喉咙滚了几遭,给自己的拖延找借口,“前几日私印留在衙门,今日方捎回,等会回去盖了印,便给你。”
华春说好,想起一事,扭过眸来,看着他冷隽的眉目,“对了,我说的那座宅子,既是个无主荒园,那它是不是在户部账下?”
陆承序思绪被她拉回,迎上她平和的视线,想了想道,“那宅子该是荒了十多年了,依律,五年以上的无主荒地荒园收归国库,此宅该在户部名下,我回头帮你问一问。”
这事归户部底下衙门掌管,陆承序堂堂户部左侍郎,平日管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华春也知情,笑了笑道,“七爷,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烦请七爷通个人情,将宅子迅速转卖于我。”
陆承序一想起那宅子的渊源,是十分地不情愿华春住进去,直接劝,她不一定听,遂含糊道,“这宅子牵涉一桩命案,多年来悬而未决,我还不清楚是否可买卖,以及它归属哪个衙门,虽说夫人要与我和离,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和离书到手,夫人也不急于一日两日搬走,待我问个明白,替你安置妥当,再搬过去,如何?”
和离书到手她便是自由身,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重要的是把宅子弄到手。
“好,那七爷是不是该回书房签字按印了?”
冷风徐徐扫过来,陆承序蓦地抬眼,视线静静落在她皎白的面颊,那双眸子晶莹剔透,哪怕在这样昏沉的暗夜也明亮无比。
她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
没有半分迟疑了。
陆承序咽了咽喉头的酸楚,正色点头,“好,我这就去。”
言罢,抬步迈入院中,踩着夜色回了书房。
第18章
陆承序回到书房,陆珍已亲自替他斟好茶水,迎着他进了屋,照旧先把各处递来的情报禀给他,“折子搁在桌案,您瞧,可要为您研墨?”
陆承序连着在官署区待了三日,摇头道,“沐浴更衣。”
少顷收拾停当出来,挥手示意陆珍退去,来到书架旁,取出搁置在第三格的那封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莹玉宫灯将整个西次间照得通明,他目光落在焦黄的书封,上头并无一字。
陆承序捏着书封,迟迟没去抽那封书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愿华春离开。
不仅仅是不舍,也不放心。
她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举目无亲,能去何处?能做什么?
那座凶宅自然是住不得的,她执意要走,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铺路,陆承序压下心头沉沉的情绪,唤来陆珍,
“去将鲁管家请来。”
“好嘞!”
不多时,一位身着棕色宽袍的老管家进了书房,见了陆承序便要磕头,陆承序摆手示意他不必,径自吩咐道,“你明日一早去附近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座离陆府最近的宅子,要干净敞亮,清清白白。”
洛华街出过几个状元,坊间传言此地有文曲星照应,早年几位富商聘重金购下宅邸,专用来租赁给那些赶考的举子,虽不在洛华街正街,定是宽敞舒适,比那荒废了十几年的凶宅不知好上多少。
届时他再安排几房奴仆和家丁过去,人在他眼皮底下护着,不至于在外头受委屈。
鲁管家是陆府的老管家了,对这一带甚是熟悉,苦笑道,“七爷,正街住着全是朝中显贵,自然是没有空宅子的,南北的小巷子里兴许有,不过恐都被租出去了。”
陆承序沉吟道,“你先找,春闱还要两年后,如今那些宅子不一定全租出去了,实在不成,你便设法寻到房主,咱们多出价钱。”
“好,老奴这就去。”
鲁管家应声而出。
交待下去,陆承序心里踏实一些。
这才抽出那封和离书。
打开还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上一回见着这样的小楷,尚是他改任陕甘布政使时的一封家书,恍惚想起,自那回过后,她再也没给他写过家书,离着进京前,也有半年之久。
陆承序苦涩地笑了笑。
她该是早对他失望了。
这封和离书比他想象中要长,
“兹有当朝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与金陵陪都户部郎中顾志成之女顾华春,于癸丑年八月十六成婚,五年来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性情不合,今合议就此和离,夫妇二人膝下育有一子,名唤沛凝,由陆承序抚育……”
看到此处,陆承序心潮如冻,忍不住停下,揉了揉眉棱。
八月十六,八月十六。
华春进京那一日恰是八月十六。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之期,他忘得一干二净,不怪华春怨他,他这会儿也怨自己,但凡他对她好一些,今日也不至和离的地步。

胸口如压巨石,却逼着自己再度睁开眼,接着往下看……
底下还有一段话。
陆承序看清其中一行字迹时,脸色倏忽一变,赶忙将之拾起,凑到灯罩前,定睛再瞧,确认自己没看错,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芒,连着数日的颓丧阴郁也一扫而空,陆承序猛地起身,大步跨出门槛。
寒霜凛冽,院子里冷气昭彰。
华春与松涛带着沛儿放了一会儿烟花,便将孩子牵进东次间,搂着孩子上了炕床。孩子尚小,不懂和离之意,华春打算将沛儿带过去住一段时日,慢慢叫他适应。
可孩子是极有灵气的,冥冥之中觉出不对,趴在华春怀里,抬起小脸,眨巴眨眼问华春,“娘,爹爹是不是惹您不开心了?”
华春一顿,垂眸看向儿子,沛儿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极了陆承序,“沛儿为何这么说?”
沛儿也不明白,却笃定道,“娘,若是爹爹欺负娘,儿子去给娘亲报仇!”
华春一笑,揉了揉他脑袋瓜子,“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沛儿绞尽脑汁想了想,眉头都快皱成一团,“咬他!不叫他爹爹!”
华春被他逗乐,“不叫爹爹,叫什么?”
沛儿眼珠睁得圆啾啾,“袁家哥哥告诉我,他爹气他娘,他便管他爹叫叔,准能将爹爹气死!”
华春险些笑破肚子,狠狠捏了捏他脸蛋,“你可不要学。”
那陆承序她气气便罢,可不能叫儿子得罪他。
至于沛儿口中的袁哥哥,华春也有耳闻,洛华街几家勋贵在街西合办一座学堂,这条街上的孩子均在学堂读书,沛儿在那结识了袁家一位小公子,那是袁家大少爷的儿子,袁家大少爷有个外室,平日不怎么着家,夫妻感情不合,且儿女与那父亲也不亲近,故而才有管爹叫叔的笑话。
不过袁尚书的夫人却是个极为明事理的婆婆,晓得儿子不成气,硬生生将儿子赶出去,只道是不断了外头的女人,便不许回府,也不给银子使,袁尚书在朝中名声虽不济,袁夫人却是备受尊崇。
虽说有婆婆出气,到底也是一桩心酸事,正这般感慨,廊庑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华春便知该是陆承序送和离书来了,将沛儿摁在褥子里,立即起身来迎。
不成想,陆承序脚步更快一些,掀开珠帘往内一望,正与炕床上那双圆啾啾的小眼对了个正着。
“爹爹,你不许欺负娘亲,不然,儿子长大了,就气爹爹!”
陆承序一心在和离书,哪有功夫与儿子掰扯,转眸看向华春,温声道,
“华春,唤嬷嬷将沛儿带下去。”
华春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顿觉不妙,却也没说什么,扬声将松涛唤进来,
“抱沛儿去东厢房习字。”
松涛屈膝应是,立即去炕上抱沛儿,沛儿却跟一头小蛮牛似的,使劲甩开松涛,凶巴巴瞪着陆承序,“为什么要把儿子带走,爹爹,你是不是要欺负娘亲?”
陆承序低斥一声,“胡闹,爹爹怎会欺负娘亲,乖,你去东厢房,爹爹有话跟你娘说。”
沛儿力气虽不小,可松涛力气更大,很快便将小家伙钳住,抱在怀里往外走,沛儿趴在她肩上,泪眼汪汪盯着陆承序。
陆承序心快碎成一片,在儿子路过时,揉了揉他脑袋瓜子。
华春也不放心,目送儿子进了东厢房,方折回来,眼风扫向陆承序,带着冷冽,“和离书呢?”
陆承序已在东次间的四方桌落座,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搁在自己跟前,另一杯推至华春那头,抬手一比,“华春,你坐,我有事相商。”
华春看了他一眼,面带狐疑,将圈椅拉开,懒洋洋坐进去,正色问,“我只要和离书。”
陆承序神色敛住,定定望向她,“华春,你和离书上写着要我付你四千两银票以作补偿。”
华春眼锋眯起,“怎么,不答应?账目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没看吗?”
陆承序神色平静,颔首道,“我都看了,也万分赞成。”甚至还觉得少了。
华春怒火压了几成,“那还犹豫什么?”
陆承序笑出一声,两手摊摊,“华春,我一年俸禄多少,你当清楚,如今虽升任户部左侍郎,涨了俸银,可国库空虚,京官已半年没发俸禄,养廉银也成空文,我入京这半年,压根就没得过一分银子。”
“我陆承序为官五载,两袖清风,专治贪官污吏,更不可能收受贿赂,故而华春,眼下这四千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这些华春何尝不知。
陆承序在外五年,不仅从未给过她捎过银两,甚至每年陆家还要送去银两供他开销。
一则大晋官员俸禄着实很低,且多是实物,二则多有欠俸。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靠俸禄活着,陆家有这般出色的子弟,公中自然供应陆承序一切开销。
至于华春则靠一家三口的月银及年底分红度日。
然而整个陆家的中馈掌在京城,每年送去益州的分红有限,这些年吃穿用度外,并未攒下太多银两,反倒是有一年益州知府做寿,当时公中没挑到合适的贺礼,她拿了嫁妆里一件瓷瓶做替,那瓷瓶价值近一千两,当时婆母承诺再买一件还她,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瓷瓶,如今按市价折成银两,第一封和离书她只要了两千两,上回陆承序撕了她和离书后,她涨了一倍,这回要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一千两是还她的嫁妆,额外三千两算是要的补偿。
“我知你没银子给我,但你可以去公中支取呀!”
她不信,陆承序堂堂三品大员,在府上支取不到银票?
陆承序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苦笑一声,“华春,我虽有支取之权,可银两去向、用途皆需说道明白,四千两并非小数目,我冒然支取,实在说不过去,一旦道明真相,闹到祖母那,只会平添变数。”
华春冷笑,抱臂靠在背搭,“这么说,你想赖账?”
“怎么可能!”陆承序立即允诺,“华春,欠你的银两只多不少,只需你给我一点时间。”
华春嗤笑出声,“就凭你那一年一百多两的俸禄,外加几百养廉银,你要攒到何年何月!”
陆承序分析给她听,“华春,再过三月,便是年底了,陆府要给各房发放分红,我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届时,无论我得多少分红,悉数给你,我分文不取。”
以陆承序如今的地位,今年分红一定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华春抿唇不语,心里自然十分不乐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子,“成,你写个票据给我,我便先拿着和离书走人,待你回头得了分红,再来换取票据。”
她退一步。
可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端端正正坐着,神色一动未动。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发出清越的咚咚之声,指针指向戌时三刻,东厢房内的稚儿仍不太安分,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夫妇俩都有所察觉,却谁也不敢去望他,唯恐看一眼便没了底气。
四下静得出奇。
陆承序冷锐的眉梢在这一刻软下,仿佛有万千星光跟着倾垂,“华春……”
他声线低沉而带有磁性,认真道,
“我恳求你,再给我三月之期,一来,待族中分红下来,名正言顺补偿给你,二来,沛儿还小,骤然离了娘,如何受得住?自他出生,我不曾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好不容易团聚,又要害他失去母亲,他从未同时享过爹爹与娘亲的疼爱,每念及此,这心里下油锅一般煎熬,咱们身为人父人母,最后再陪他三月,如何?只待银票两清,我自当将和离书奉上,绝不食言。”
华春一怔,双臂缓缓垂下,慢慢落于腹前。
想起孩儿,喉咙里一团酸涩频涌,一时怔默不语。
陆承序再道,“此外,那座宅子,我尚需摸清它的路数,也不知一时能否将其拿下,即便能购下,也需时间清扫整饬,安置奴仆家丁,你权当给自己一些时日过渡,如何?”
他句句切中要害,华春着实有些被说动,但还是不大放心,
“不如,你先将和离书签字给我,我听你的,再待三月,陪伴沛儿。”
陆承序一笑,笑容衔着些许苦涩,握住茶盏,轻声道,“银票没给你,却先签了和离书,华春不怕我赖账么?还是华春怕我缠着你不放?”
这话将华春问的一默。
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没有缠她的理由。
“但……”她还有顾虑,
陆承序果断截住她的话:“只消华春答应我再留三月,我承诺,与你和离后,永不续娶!”
华春猛地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不可置信,“你堂堂三品大员,府上没个女人替你支应门庭,怎么成?”
陆承序自嘲一笑,“我已然伤你至此,何苦再去招惹旁的女人?”
华春哑住,一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陆承序这个条件十分诱人。

用三月换沛儿一生安稳,值得。
哪怕他纳妾,庶子也不可与嫡长子相提并论,以陆承序这拼命的干劲,迟早能得个爵位,届时沛儿一生荣华富贵便稳当了。
但这话,华春也没信以为真,即便眼下陆承序没有续娶的心思,久而久之,家里长辈施压,外头同僚说项,或赶巧遇上合眼缘的贵女,他迟早会娶。
不过她却可藉由此事,握住陆承序的把柄。
华春飞快做出权衡,“成,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怕你将来食言。”
待将来陆承序议亲之时,她便可携此字据,为沛儿争取最大利益。
陆承序哪还有什么不应的,迅速取来笔墨,华春亲自为他研墨,转眼,但见他龙飞凤舞写下一行话,白纸黑字,盖下私印,一气呵成。
生怕迟一些,华春要后悔似的。
华春接过字据一瞧,眼前一黑,瞪他道,“你写字据便是,何苦发此毒誓!”
那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若娶华春之外的第二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华春可不信他不会娶妻,唯恐誓言灵验,害她儿子年纪小小没了爹。
她将字据推回去,“你改!”
陆承序推回给她,笑笑:“落子无悔!”
华春:“成,再写一张字据,三月后银票两讫,不得纠缠!”
陆承序笑意僵住,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好…”
第19章
华春慢腾腾将两张字据收好,觑向他,“那我可事先说好,我只陪沛儿,旁的万事不管。”事实上,自华春拿定主意和离,不仅没应承过上房,也没管过陆承序吃穿用度。
陆承序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应好:“放心,陆府诸事有我担着,你不必顾虑。”
一切议妥,两下里都沉默下来。
男人握着已凉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动身。
华春催道,“怎么,陆大人还不回去?”
陆承序回过神来,缓缓起身,扫了一眼这东次间,目光最后落在华春身上,她神色松弛靠在椅背,眼神奕奕,一副送客的姿态。
也对,他如今于畅春园而言,便是个“客”。
陆承序面色如常起身,“夫人早些歇息。”
随后绕出正房来到东厢房,先哄了一会儿小家伙,陪着他写了几页书,方回前院,迈出穿堂时,隐约听见院内传来儿子撒丫的呼唤,好似飞鸟投林般欢快,忍不住驻足,扭头望去,果然瞧见沛儿自东厢房廊庑往正廊奔去,一把扑进华春怀里。
华春似乎习惯了儿子的莽莽撞撞,怜爱地揉了揉他发梢,将人牵进了屋。
灯华如练,陆承序一袭月白长袍,清清朗朗立在院外,就这般看着她们掩好门廊,将欢声笑语隔绝在内,将他的目光堵绝在外。
曾经触手可及的那缕烟火气,如今已遥不可望。
凝立许久,陆承序抬了抬下颚,示意守门的婆子将穿堂门扉掩好,转身回了书房,坐在案后不知怎么起了念头,提笔写下三字,交予陆珍,“着府上工匠,将这三字刻成牌匾,把‘畅春园’换下。”
华春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十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三个月。
三月之期而已,转瞬即过。
趁这段时日将那座宅子收拾干净,拿了分红便可痛快离开。
人一旦不再以“贤妻良母”标榜自己,就如心破开了牢笼,一切变得敞亮,随心所欲,她甚至不用起早,茶水间时刻温着朝食,吃了便可在院子里沐浴朝阳。
院子里多了十多个丫鬟婆子,有人负责清扫庭院,有人负责端茶送水,还有人打理花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除了常嬷嬷外,陆承序又挑了一位嬷嬷来照顾沛儿,名唤鲁嫂子。
鲁嫂子的公公便是府上四大管家之一的鲁管家,陆承序诸事皆是鲁管家对接,鲁管家算是老太爷留给他的心腹,华春进京后,为免妻子初来乍到人生不熟,便自鲁家挑了一人来侍奉他们娘俩,鲁嫂子过去一直在府上做采买,去年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将孩子养到一岁,重新进府内当差,鲁管家极为聪慧,晓得这陆府未来最有前景的是陆承序这一支,特意将儿媳妇使来侍奉华春。
鲁嫂子热情能干,精通府内人情世故,在府内各处人脉又广,恰好弥补慧嬷嬷与常嬷嬷的不足。
有她坐镇畅春园,华春很放心。
清晨,沛儿便由丫鬟嬷嬷带着送去前院,再交由惯侍奉他的小厮领着去学堂。
华春上午无事,作了一会儿画,少顷,闻得院外有动静,前去查看,方知原先的“畅春园”三字,被换成“留春堂”。
华春压根没往旁处想,只扶颌打量,“这‘留春堂’三字比‘畅春园’更有诗意。”
接下来这三月,总不能日日窝在这留春堂不出,国公府四处该转转还是要转转的,这不,睡了一觉精神十足,华春再度往陶氏院子踱来。
今日日头极好,陶氏院子里几盆精心培育的紫菊开了,十几盆菊花摆在院内,一片姹紫嫣红。
五奶奶江氏牵着女儿来探望陶氏,二人正在院子里唠嗑,见华春过来,更是欢喜不已。
“我瞧嫂嫂这是好了许多?”丫鬟端来一把圈椅,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她另一侧。
三人跟前搁着一高几,摆上茶水瓜果与热乎乎的羊乳。
陶氏见她手里暖炉都没抱,将自己怀里那个描金镂空暖炉塞给她,面露愧色,“前个你来,正撞见我病得厉害,怠慢你了,恰好沛儿去了学堂,今日你与幼楠一道在我这用膳?”
华春正闲得无事,“那我便不客气了。”
江幼楠笑道,“三爷今日不回府用午膳么?”
“不回了,你公公那边有事,让他帮忙去了。”
“那我也赖在这,讨三嫂一顿午膳吃。”
江幼楠的小女儿方才三岁,穿着一身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围绕那盆紫菊转圈,笑声咯吱咯吱与铜铃一般,惹得三位少奶奶怜爱不已。
华春也喜欢小女孩儿,见她险些跌倒,伸手扶了一把,江氏见状笑道,“你别管她,她摔了便摔了,没这般娇气。”
陶氏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与江氏道,“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有福,儿女双全,丈夫又新中进士,不比那老八家的好?”
提起苏氏,江氏便觉得晦气,哼了一声,“我是懒得与她计较,我也瞧不上她那轻狂样!”
陶氏颔首,又与华春道,“不过,自上回你夫君教训她过后,她近来可是安分不少。”
“哪里?”江氏急道,“她对旁人一副贤良模样,却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怨我上回在荣华堂看她笑话呢。”
陶氏忙问,“她怎么你了?”
江氏提起这茬,眼眶泛红,又恼又羞,“嫂嫂当知我娘家弟弟借住在这府上读书,平日用度也都在这,她么,总时不时要克扣一些,气得我呀…”
言罢声泪俱下。
陶氏脸色一沉,“欺人太甚。”
可又能怎样,这府上连奴仆都是捧高踩低的,只要大处不差,私底下一些小事是能忍则忍,否则日日都有的闹。
陶氏正要劝她,不料华春却十分看不下去,“你何必忍她?你越忍,她越觉着你好欺负!”
就拿她与苏氏来说,自那夜怼了苏氏两句后,苏氏如今瞧着她如老鼠见猫,不敢招惹。
说到底,人都是欺软怕硬。
江氏闻言泪水犹盈,“可是我若真与她闹开,得罪老太太那头,我兄弟恐就待不下去了。”
江氏娘家根底并不弱,父亲四品知州,家里就弟弟一根独苗,穷则不穷,只是盼着弟弟能科举入仕,又常闻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是以将人送过来借读,也存了让女婿提点的意思。
江家自然不缺江公子吃穿用度,只是这府上各房寄居的客人不少,旁人家都在府上吃穿,凭什么她的弟弟要被另眼相待,她不想弟弟为人瞧不起。
华春想了想,朝她招耳,“你听我一计!”覆在她耳边窃语数句。
江氏闻言破涕为笑,“果真可以?”
“试试。”华春朝她眨眼。
江氏顺了顺胸口的恶气,“赶明她欺负我,我便这么办。”
陶氏在一旁听了华春出谋划策,笑盈盈捏了捏她耳珠,“你倒是个鬼机灵,这么聪明,可见在益州将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的,不如赶明陪我坐镇戒律院,给我搭把手?”
国公府内有诸多档口,诸如银库,金银房,针线房,厨房,采买房,外事房,药房、戒律院等等,有些当口油水多,有些当口吃力不讨好,譬如陶氏在府内没什么地位,便被分到戒律院。
戒律院专事惩戒族内不法行径,纠察作奸犯科恶举,上到主子,下到奴仆,但凡犯了事,皆交由戒律院审查惩治,若哪房触犯族规礼法者众,则扣下当年分红。这一条是老太爷在世定下的铁律,合族称赞,老太太也动摇不了。

乍眼瞧,戒律院吃力不讨好,可一旦管得好,便在族中立威。
陶氏无儿无女,平日也清闲,当年便接了这档差事。
但华春三月后便要离开,哪能应这话,只能撒娇糊弄,“嫂嫂快些放了我,我嘴笨,帮不了嫂子什么。”
这时对面的江氏便想起那夜陆承序的话,学着他的腔调,“没错,我媳妇身子弱,嘴又笨,人还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话还未说完,自个儿先笑歪了,滚去陶氏怀里,陶氏搂着这个,又钳住那个,笑成一团。
华春窘着一张脸无言以对。
陆承序昨夜总算睡了个踏实觉,今日晨起便神清气爽进了官署区,上午照旧陪着皇帝在文昭殿议事,午后却被首辅崔循叫去了内阁,递了一份文书给他,
“彰明,唤你来,是有事相商,昨日工部节慎库的大使病故,这个缺空下来,节慎库也归户部节制,人选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大晋京都财政分为四处。隶属内廷的内库,隶属户部的太仓国库,前不久兵马政落地,筹建了一隶属兵部掌管马料银的常盈库,以及隶属工部的节慎库。
依律,以上四个大库均该由户部节制,也就是说,该归陆承序管辖。
当中节慎库管着的是工部物料折银,用来支付建造费用,因工部诸多工程均与内廷挂钩,实则受司礼监节制,换而言之,朝廷六部当中,户部与工部的实权都捏在太后手中。
如今户部已被陆承序蚕食一半,崔循又盯上了工部,意图在工部打开缺口。
这一次的官缺便是契机。
不等陆承序发话,那厢萧阁老先道,“首辅,这节慎库素来宫中盯得极紧,咱们拟定人选,最终还得司礼监批红,太后绝无可能将节慎库的钥匙扔给咱们握着。”
许阁老倒是客气地替陆承序斟了一杯西湖龙井,沉吟道,“所以咱们得拟定一位司礼监反驳不了的人选。”
崔循掀起眼帘看向陆承序,“彰明,这个人选交由你定。”
崔循并非没有人选,他执掌吏部十数年,什么人合适什么职,他了如指掌,只是既要提携爱徒,用他与太后掰手腕,自然得给些好处,予他机会培植自己的人手。
陆承序握着茶盏,在诸位阁老案前来回踱步,脑海思绪飞快运转,“既是要掌管节慎库,必得精通账目,都说举贤不避亲,我这倒是有个好人选。”
“说来听听。”
陆承序笑着道,“下官岳父乃南京户部郎中顾志成,听闻当年算得一手好帐,被南京守备李留守相中,准他捐官进了仕途,这十几年来他南京爬摸打滚,该是极有经验。”
萧渠闻言神色一亮,“他是李留守的人?”
陆承序道,“是否是李留守的人,我委实不知,不过他常年与司礼监和南京内库打交道,若让他接手节慎库,我认为是不二人选!”
一来,陆承序要挑一位既亲近他也能为司礼监所接纳的人选,二来,若是能将岳父一家调入京城,华春往后岂不也有了盼头,也有娘家亲戚可走动?不至于一人孤零零的。
这叫两全其美。
许阁老抚掌一笑,起身踱至崔循跟前,“崔阁老,南京守备李相陵可是司礼监掌印刘春奇的干儿子,他干儿子的面子,刘春奇总要给吧?”
素来面无波动的崔循,今日罕见露出笑容,“着实是不二人选。”
吏部当即票拟,着人送至司礼监。
刘春奇开了这一封票拟,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司礼监若按自己的意思授官,恐内阁那边不答应,内阁的人选,司礼监也不见得赞同。
但顾志成这个人,刘春奇是有印象的,李相陵是他最出色的干儿子,也是最信任的心腹,将他使去南京监守陪都,意在培养他来接班,那个顾志成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选,干儿子定是知根知底,可巧这么个人又是陆承序的岳父,两下里都很满意。
这封批红果然很快被通过。
折子返回内阁,崔循递给陆承序,“彰明,你亲自走一趟吏部,让吏部行文发去南都。”
陆承序应好。
将这桩事料理妥当回到衙门,已是下午申时三刻。
衙门里照旧散得差不多。
陆承序拿着文书回到值房落座,自顾自斟了一盏茶,一面饮一面思量。
今日九月二十八,年底分红向来在腊月二十二左右,离着华春离开只有三月不到的光景,这三月内,必得哄着妻子回心转意方成。
一日都不能耽搁。
一日都不可懈怠。
可怜这陆侍郎在朝务上是才思敏捷智计百出,论哄女人他还真无经验,今日他头一回准时下衙,混在熙熙攘攘的同僚中,顺着人流往外去。
大抵是他近来名声大噪。
也大抵是那张脸过于好看。
在人群中便十分显眼。
诸多官员还是头一回见他准时下衙,纷纷拱袖请安,
“陆大人,今日倒是不忙?”
“勉勉强强。”
“不知陆大人今夜有空否,可愿随我等去吃个小酒?您高升也有半年,我们还没机会跟您请教呢。”
过去这些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如今见他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拔,显见剑指首辅,那自然是恨不得巴结一番。
陆承序寻了借口,一一推拒,顺着人流行至正阳门下,正巧撞见户部那位姓鲁的郎中,陆承序脑海灵光一现,叫住他,“鲁大人,匆匆忙忙,这是去哪?”
鲁郎中正待往自家马车方向奔去,见了陆承序,立即折回来拱袖一揖,“陆大人唤下官有何吩咐?下官要去一趟前朝市。”
所谓前朝市便是正阳门前官署区的市集,西至宣武门,东到崇文门,浩浩荡荡一条长街,铺子鳞次栉比,熙熙攘攘,是整个京都最热闹之所在。
陆承序笑问,“可是要去买扬州包子?”
“可不是?”
“那本官与鲁大人同往!”
官署区前的马车也是按品阶停放的,陆承序的马车在前头,眼见他出来,陆府侍卫将车赶来,陆承序干脆邀鲁郎中一道上车。
鲁郎中在陆承序底下当差半年,是熟知这位上官脾气的,邀他同乘,必定是密谋公务,近来陆承序刀锋正盛,连连补了好几处缺口,如今年前就剩京官欠俸这个难关,想必是此事了。
鲁郎中也盼着陆承序快些攻克这个难关,好叫他领一些俸禄银子回府,不至于每每要被夫人赶去厢房睡。
一上车,他便主动提起这茬,问陆承序的主意。
陆承序当然有主意,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他反问道,
“鲁大人,听你这意思,你家夫人因你没领俸禄而怨怪于你?这京官欠俸已整整一年,敢问鲁大人,这一年你是如何哄夫人的?”
提起这茬,鲁郎中便露出一脸褶子的苦笑,“陆大人可休提此事,愁煞我也,换做过去,身上有银,心里不慌,买个夫人喜爱的镯子之类,必定哄得她眉开眼笑,可近来不是没钱么,只能拿一笼包子哄一哄,次数多了,也就不管用了。”
话落忽觉奇怪,鲁郎中也反问,“怎么,陆大人莫非也因此而愁?”
陆承序笑意深深,“鲁大人,实不相瞒,陆某这五年都没领到养廉银。”
鲁郎中是户部郎中,久事官场,陆承序说个果,他便猜到了因。
大晋官员俸禄低微,为免官员收受贿赂,朝中特发放养廉银以为补贴,金额比俸禄要多出不少,然陆承序升得太快,此半年在这个衙门,下一个半年指不定又换了地,可养廉银是按年度发放的,陆承序这一笔账便不好算,加之国库空虚,真正发到各衙门的养廉银本就不足,自然就把他这份给省了。
“所以,夫人也因此怨你?”
“那倒不至于,不过多少是有些说辞的。”
陆承序自鲁郎中处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将他在扬州包子铺搁下后,便就近挑了一家首饰铺子,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没银子花,他马车里随时备着银两,他吩咐陆珍取出银两,恰巧里头还有三百多两银票,他买下铺子里成色最好的一支和田玉镯。
回到府中,恰是晚膳光景。
既然二人约定要陪孩子三月,华春也就准许陆承序回后院用膳。
一如既往,用完晚膳,略作消食,陆承序便亲自带着沛儿入东厢房习书。
沛儿玩起来带劲,学起来也认真,他发现爹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爹,爹!”他连扯了陆承序三下,方把人唤回神来。
陆承序尚在琢磨如何能不着痕迹将镯子送给华春,且不叫华春心生抵触。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忽然有了主意,待教导儿子温习完功课,陆承序牵着儿子的小掌心,语重心长,
“沛儿,你昨夜也知爹爹惹娘亲不高兴了?”
“嗯!”沛儿重重点头。

对上儿子责备的眼神,陆承序也是颇为赧然,他将那个镯子递给沛儿,“沛儿,你告诉娘亲,这是爹爹得的赏赐,你将之交给娘亲。”
“好嘞!”沛儿虽小,却也知首饰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就要交给娘亲保管,于是他兴高采烈抱着镯子,撒腿往正房去。
陆承序负手立在东厢房,听着那边的动静。
沛儿这厢一口气冲进东次间,伸出手将那个玉镯戳至华春跟前,兴致勃勃:“娘,爹爹得的赏赐,给你的!”
华春正坐在炕上帮陶氏打络子,冷不丁被儿子这一戳,唬了一跳,身子微仰,定睛一瞧,倒是个极为温润的和田玉镯,“你爹爹给的?”
“是,爹爹说陛下赏给他的,给娘亲!”
华春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扔下手中活计,将玉镯接了过来。
都要分道扬镳了,连补偿价钱都已谈好,额外收他的东西算什么。
“辛苦沛儿送给娘亲,娘亲高兴得紧,时辰不早,沛儿该回房沐浴更衣了。”
“嗯嗯!”沛儿活蹦乱跳离开。
嬷嬷得了吩咐,牵着沛儿去浴室沐浴,华春这厢拿着玉镯来到门口,抬眸往外张望,正见陆承序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华春提着裙摆穿过庭院追过去,至穿堂处叫住他,
“陆大人!”
陆承序这厢已行至穿堂外,闻声扭过身来。
男人今日穿了一件天青浮光锦长袍,这等面料乍眼看不出端倪,一旦立在灯芒下,便如浮光涌动,神采照人,偏他生得宽肩窄腰,人又高大,濯濯立在廊庑外的灯芒下,英武之余又携着清淡的书卷之气,甚是养眼。
华春当然无心打量他,而是跨出穿堂,立在台阶处,将手中镯子递还给他,“陆大人,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早想好说辞,面不改色解释,“今个进宫面圣,可巧撞见御用监给陛下送贡品,当中便有这镯子,陛下瞧了,顺手便赏给了我,虽说夫人意在与我和离,怎奈我得了这镯子,又无用处,只能交予夫人把玩。”
这一套说辞毫无破绽。
但华春不是一般人,她识货。
纤纤玉指勾住玉镯,在灯芒下晃了晃,笑吟吟道,“陆大人,这当真是宫廷贡品?可我怎么瞧出这内环里刻着‘麒麟阁’的字样?”
陆承序脸色一僵。
有这回事?
这可露了馅!
他今日着实是在麒麟阁买下的玉镯。
可惜他一心扑在朝廷,从未给女人买过首饰,怎会通这里头的门道。
但凡有名的首饰铺子,总要在不显眼处刻下标识,以防旁人伪造售假。
然这一抹僵硬转瞬即逝,快到华春几乎捕捉不及。
侍郎大人是有巧思的。
他很快轻咳一声,含笑解释,“夫人,是这样的,这镯子实乃同僚善意相赠。”
“收受贿赂?”
“怎么可能!”陆承序撒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过去我曾给一人帮过大忙,他感念不已,今日在半路撞见,非将此物赠与我,以示感激,我盛情难却,待要追他,他已扬长离去,没法子这不只能捎回来交给夫人你。”
华春将信将疑,无论镯子是何来历,她皆不在意。
她不会要他的东西。
美人儿一身素色挑线长裙,亭亭立在廊下,眉目舒卷自若,眨眼笑道,
“陆大人,咱们已议定和离,你再唤我夫人不合适吧?”
“当然,唤华春更为不妥。”
“不如陆大人还如过去那般,唤我顾氏如何?”
言罢,施施然将玉镯一松,滑落至他怀里,提着裙摆悠悠转身。
陆承序握住手中残有她手温的镯子,闷声不吭。
第20章
同一时刻的慈宁宫内,掌印刘春奇正在侍奉太后服用药膳。
小王爷朱修奕则立在一侧与太后禀报这几日朝局动态,修长身姿漪漪如竹,声调不急不缓:
“昨日得报,城南大兴县境内有一起官员自杀案情,死者正履职宛平县都尉,家底贫困,被拖欠俸银已一年有余,养廉银更是两年未发,大抵是夫妻之间起了争执,激情之下横刀自刎,案情一发,臣着人暗中四处造势,想必不出两日,便可激起官愤,进逼陆承序与陛下。”
说完,见太后仍低头喝粥,未予反应,便接着往下禀报。
朱修奕心下明白,太后手掌东厂锦衣卫,暗自还有一条线将情报禀报给她老人家,是以事无巨细,不敢漏掉零星半点,唯恐被太后问罪。
太后靠着这一手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终于太后一碗粥吃得大差不差,皱着眉递给刘春奇,
“这药膳味道太冲了些,能否让明太医少添些人参。”
刘春奇接过瓷碗递给身后的小内使,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太后,“娘娘真是越活越有年轻时的脾气了,自明太医给您添了这味天参,您气色可是好了不少,可见这味药添对了。”
刘春奇说完朝朱修奕使了个眼色,朱修奕立即给他助阵,“掌印说的在理,娘娘,您这段时日着实光彩照人。”
太后瞪了他一眼,将身上的褥子扔开,起身来,“他贫嘴,你也跟着贫嘴?休说那些没用的,哀家问你,那陆承序近来是否在愁京官欠俸一事?”
朱修奕收敛笑容,正色道,“没错。”
太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国库还有无存银?”
朱修奕跟了一步,回道,“今个臣去袁尚书处看了国库账目,只剩二十五万两存银,这一点银子,陆承序无论如何不能动。”
国库也有规矩,无论何时得留三十万白银以备紧急军需,否则国库主理人引咎辞职,如今三十万已少了五万,余下的银两陆承序绝对不敢动。
太后再问,“京官欠俸缺口是多少?”
朱修奕显然对所有账目了熟于胸,不假思索便答,“两京官员俸禄缺口在三十万两,养廉银缺口在八十万两,臣预计陆承序定是想法子先补俸禄缺口,以堵悠悠之口,养廉银暂时是破了天他都补不上。”
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刘春奇和朱修奕一眼,
“此事,你二人有何见解?”
刘春奇和朱修奕交换个眼色,由刘春奇先起话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可借此笼络人心,两京官员正是整个大晋的中流砥柱,娘娘若开内库以解他们燃眉之急,如雪中送炭!”
“臣也是这个意思!”朱修奕道,
“哈哈哈!”太后大笑三声,撩眼冲二人笑道,“上回陆承序截了哀家的税银,先紧了四品以下官俸发放,他倒是体恤民间疾苦,却不知哀家留着这四品以上官俸,是用来收揽人心的,不过,内库可开,也不能开得那么容易。”
“这,臣早就想到了。”朱修奕抬眸看向太后,桃花目漾起潋滟的神采,“臣打算暗中吩咐一批臣子领着众多官员前往正阳门前闹事,定要将那陆承序逼上绝路,待局势不可收拾之时,娘娘再开内库,便是众望所归。”
太后听了并无异议,“成,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朱修奕退出慈宁宫。
太后目送他走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忙着沏茶的刘春奇,“哀家听说你准了内阁节慎库人选的折子?”
太后虽准刘春奇便宜行事之权,不意味着真的放手,司礼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太后。
刘春奇心神一凛,立即搁下手中茶盏,来到太后跟前跪下,
“娘娘恕罪,内阁递来的人选,是小李子底下的人,是以奴婢便准了。”
太后闻言面露疑色,复又在虎皮躺椅坐下,问道,“何人?”
刘春奇膝行上前,覆在太后身侧,将顾志成一事给说了。
太后越听越有兴致,“这么说,那陆承序的岳丈竟是小李子底下的人?”
“可不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
“他这是有城府,有眼光!”太后露出笑容,狠狠点了点刘春奇的脑袋,一眼看出玄机,“一个捐官不可能攀上陆府的姻缘,一定是你这干儿子在背后搅风弄水,你这干儿子看得比你还长远!”
刘春奇连连应是,抬手替她老人家掖了掖盖褥,“他当年也是您跟前伺候的人,还是您教导有方。”
干儿子在太后跟前露脸,刘春奇面上也有光。
太后对这些追捧已掀不起波澜,谈起正事,“刘春奇,哀家还是想用陆承序,这个事你记在心上,务必要替哀家办妥。”
刘春奇听了却是心头沉沉,“奴婢遵命。”
“他那个夫人叫什么来着?”
“姓顾,闺名华春。”
“得了机会,你去见见她。”
“遵旨!”
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习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
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

“陆承序啊陆承序,见招拆招,谁还不会呢?”
自太后诏书出来,陆承序便忙得脚不沾地,吩咐底下官员与吏部对接,将欠俸造表,送去司礼监批红,又着人与内库对接,挨个挨个衙门发银。
期间他又被几位阁老叫去文昭殿,人一进去,许旷许阁老便上前狠狠抚了他一把,
“好样的呀彰明老弟,摆了一出空城计,将太后和小王爷一道给算计进来了。”
陆承序眉峰不动朝他作揖,“阁老谬赞,此次多谢萧阁老掠阵。”
萧渠连笑三声,十分痛快,指着陆承序与主位上的崔循道,“崔阁老,承序有你年轻时的风采,胆大心细,敢闯敢为,他呀联合我演了一出戏,将原自湖广送去榆林的军粮绕道京城附近,营造锐银进京的假象,逼得小王爷与太后开了库。”
原来陆承序早就料到太后一党要利用京官欠俸一事做文章,提早便布了局,又于正阳门下立下重誓,引朱修奕入彀。
崔循虽欣慰却连连摇头,“你胆子太大了,小心太后跟你算账。”
不料这时,门槛外传来掷地的一声,“怕什么,有朕在,谁也不敢动陆卿!”
皇帝虽无运筹帷幄的本事,胜在极有担当,在关键时刻总挡在臣子跟前,不叫他们被太后为难。
崔循等人见圣上驾到,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特意招陆承序向前,问明始末,盛赞他智计百出。
应付一番内阁,下午申时初刻,陆承序自午门出来返回户部,一进门见几位同僚聚在最后一进院落的庭中窃窃私语。
陆承序提袍进院,见众人脸色有异,笑问,“出什么事了?”
他麾下一属官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陆大人,名册已发放到位,户部协同内库将官银分至各衙门,如今百官正挨个挨个领俸。”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那属官险些要急哭,“大人,这一回太后不仅补齐俸银,便是连过去各衙门欠的养廉银也给补齐了。”
陆承序颔首,“我知道,此事不是叫你汇同吏部整理出名册来,怎么,出岔子了?”
属官重重点头,“陆大人,您可知您的养廉银是多少?”
这陆承序还真不知道。
别看陆承序手掌国库,日日算账,为官五载,却从未在意过自己俸禄是多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来吃穿用度均是底下仆从去办,手里实则从未过过银子。
若非上回华春寻他要补偿,俸禄一事他当真没上过心。
不等属官吱声,院中户部右侍郎陈旻拨开人群,先一步替他答,“彰明,你形势不妙啊,你五年的养廉银加这些年的欠俸及各类补贴等,足足共有四千两,现如今那小王爷着人敲锣打鼓将之送你府上去了!”
朝廷欠俸多年,民不聊生,诸多官员欠俸不过上百乃至几十两,而身为户部堂官的陆承序本人,却高居榜首,达四千两之巨,难免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嫌,岂能不招人猜妒?
朱修奕着人敲锣打鼓送去陆府,目的在给陆承序招怨,败坏他的名声。
此计不仅歹毒至极,更是杀人诛心。
然陆承序听得“四千”二字,额角直跳:“你确定有四千两之多?”
属官哭着答,“我与吏部官员亲自算的账目,您这五年养廉银一分未发,又有调任补贴之类,一共着实有四千两。”
陆承序从未这般紧张过,“四千两送去府上了?”
“可不是?”
这字据签下尚不足七日,四千两便凑齐了?
华春拿了银票哪还有迟疑的,恐是马不停蹄要离开!
真真瞎猫撞死耗子,被朱修奕歪打正着给撞上。
陆承序给气笑了,顾不上多言,提起蔽膝转身出门。
第21章
宫里派外差是有讲究的,正儿八经宣旨经由司礼监本部的公公,这些人均在内书堂读过书,以内翰林自居,极要脸面,也有气节,做的都是执笔定江山的体面活计,轻易不出宫。而抓捕审查威慑朝野以及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则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范畴。
敲锣打鼓给陆府送银子,这等事不算上得了台面,过去但凡这等不算体面的事都是东厂的人出手,但东厂提督云翳是个性情极为乖张的主,除了太后谁也指挥不动他,便是掌印刘春奇的面子他都不给。
朱修奕当然也没想着惊动东厂,是以安排了底下几名亲信太监,又点了东城兵马司的人手,一道赶赴陆府。
为了引起轰动,这一路行的不算快,慢慢悠悠的至酉时初刻方抵达陆府照壁前。
既然是给陆承序送俸银和养廉银,那么为首的便是内库底下内承运库的一位公公,这位公公姓李,与襄王府有交情,又得了司礼监那边默许,便来跑上一趟。
李公公品阶不算高,怎奈是内库掌司之一,在外头也有些体面,拢着拂尘一脸富态立在陆府门前,不高不低吩咐一声,“去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是!”
立有小内使上前敲门,冲门房高喊请陆七奶奶露面。
过去但凡宫里有旨意,均有内监来打前哨,今日悄无声息就来了,是以华春等人也没做准备,匆匆套上一件海棠红的对襟长袄,便往前院赶来。
不仅是她,大太太与大少奶奶也均赶到,听闻是宫里来了人,立即开了中门。
府上今日二老爷在家,领衔陆府诸人在庭院中立定,打算下跪接旨。
怎奈门前并无皇宫宣旨的仪仗,只有些辨不明身份的小内使敲锣打鼓,在他们身后,东城兵马司的十几士兵护道,更有些看热闹的百姓尾随,嗡嗡的一群人挤在陆府照壁下,令人摸不着头脑。
二老爷微微愣神,辨出为首公公,立即上前作揖,“敢问公公,此番有何旨意?”
不是正儿八经的宣旨,李公公不敢登中门,就立在门庭外,看着里头乌泱泱一群女眷,淡声道,“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二老爷不明就里,只能扭头朝华春招手,“序哥儿媳妇,快上前来,公公有话要问。”
华春便搭着松竹的手臂,提着裙摆绕过人群,踏上廊庑,立在门槛内,朝那位李公公施礼,“陆承序之妻顾氏请公公安,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摆出架子,捏着拂尘一动不动,清了清嗓,正待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圣上有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戴赤盔的羽林卫,高举明黄圣旨疾驰而来,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骑,一袭绯袍猎猎生风,身姿夺目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二人飞快抵达陆府院前,不约而同下马往李公公走来,步伐皆快,气势凌凌,转眼便将那位李公公给夹在当中。
陆承序先看了华春一眼,见她目露好奇,尚不知真相,可见来得及时,立即自羽林卫手中接过圣旨,双手奉给李公公,“圣上有旨,请李公公宣读。”
李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打了个措手不及,瞅了那圣旨一眼并不敢接,“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抬眸,悠然一笑,“不是说好,让尔等敲锣打鼓先行,陆某随后携圣旨而至么,公公这一路辛苦了,该是将这一德行都给宣扬出去了吧?”
李公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晓得这里头有圈套,不应他的茬。
陆承序见他不动,凑近一步,一面将圣旨往他手里塞,一面低声警告,“但凡宫里派差,都有行文或告帖,敢问李公公今日出宫,奉的是何人旨意,拿的是谁的手书告帖?”
李公公心神一凛。
小王爷虽权倾朝野,却并无官职在身,他的私印并无律法上的效应,今日之举到底有失体面,掌印刘春奇虽未阻止,可并不见得赞成,更不可能淌这浑水,最不怕惹事最不怕得罪朝野的东厂都督云翳又没掺和进来,是以这一趟出差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陆承序久事官场,将这一套谁都不愿背锅的潜规则看得透透的,关键时刻便抓住了要害。
李公公脸色渐显铅白。
陆承序见他变了脸,深深一笑,“回头圣上过问起来,第一个被推出来斩首的便是公公你,这旨公公还宣吗?”
陆承序说完,圣旨也塞在他掌心,往后退开一步,转身上阶,携华春在门庭内跪下,
“臣陆承序携妇华春接旨!”
华春也满脸古怪,却还是跟着身侧的男人一道跪了下来。
斜阳如照,烫了李公公一脸金晖,他脸上发烫,心下更烫,抚了抚掌心那封圣旨,面露为难。
他深受小王爷之恩,今日之事没办妥实在没脸见他,可这圣旨都到了掌中,不宣便是一个死,踌躇之际,身侧羽林卫断喝一声,“愣着作甚,你不宣,是要抗旨吗?”
谁都不想死。
李公公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即将手中拂尘交予身侧小内使,登阶上廊,立在中门内,恭敬将圣旨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之妻顾氏名华春者,柔嘉善德,事亲以至诚,奉尊长以纯孝,五年不辞劳苦,数度救婆母性命于危难,朕甚感慰,朕闻风化之本,始于闺门,孝德之彰,宜谕四野,今特下旨嘉勉,赐四千两白银,以旌其行。钦此!”
自古明君以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不能出仕,但凡孝行可嘉者,则海内称颂。
这一封圣旨下来,华春不仅得了名,也得了利。
虽说华春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四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眼下不正愁银钱么,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来。
华春落落大方磕头谢恩。
少顷,内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奉上,圣旨也交予华春,华春捧着圣旨,含笑屈膝,“辛苦李公公了。”
本是一桩不见血光的争锋之战,眨眼化难成祥,李公公心里再如何苦闷,面上丝毫不能显露出来,只能配合陆承序将这一出戏给演下去,“夫人懿德声振,福气在后头。”
陆承序适时朝鲁管家看一眼,鲁管家客气上前请公公喝茶,公公哪有心思喝茶,声称告退,鲁管家亲自送他出门,不着痕迹塞了一袋银两过去,李公公掂着沉甸甸的香囊,心情复杂迈出陆府。
不仅如此,圣上在同一时刻,又颁行一封圣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先是对太后一番歌功颂德,感念太后开内库以济朝廷与臣民之苦,而身为儿子的皇帝,为表孝心,将斋戒十五日为太后祈福,如此这般,不仅化解了陆承序的危机,名正言顺将他的俸禄送至陆府,又将这场帝后之争归于母慈子孝,四两拨千斤将干戈弭于无形。
沸沸扬扬的京官欠俸一事,至此落下帷幕。
陆承序摆手示意下人将门掩好,携华春回留春堂。
绕进东次间,圣旨搁在桌案处,一盒银票也摆在正中,华春坐在陆承序对面,看着一盒银票犹觉回不过神来,“陛下怎么突然赏了我四千两银票?”
华春并不眼拙,看出那位李公公似乎另有所谋。
陆承序自然是将之往朝局纷争上引,“太后开内库接济朝廷,欲笼百官之心,陛下便以孝字破局,赶巧襄王府小王爷百般针对于我,欲借欠俸一事逼我辞官,暗中着御史弹劾我,提到我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侍奉病母不勤,陛下为化解我之危机,特下旨嘉勉夫人,故而今日这四千两,是夫人应得的赏赐。”
事实是,陆承序自闻讯一面遣陆珍半路阻拦拖延,一面入宫恳求陛下襄助,求得这份旨意,转危为机,眼下这四千两与他无关,那自然就算不得他的补偿,原先的字据仍作数,华春没有理由离开。
天降四千两,换谁都是高兴的。
华春的喜悦溢于言表,打开锦盒,里头二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并两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点过数是四千两无疑,“真归我哪?”
这四千两来的太过突然,华春恍觉不真实。
陆承序哭笑不得,将那卷圣旨摊开,“圣旨在此,岂能作假?”
华春颔首,又瞟了一眼圣旨,后怕道,“我记得过往这等嘉勉圣旨总要封个名头,今日陛下没提这事吧?”
一旦封她诰命,她若和离,还得去朝廷请旨,可就麻烦了,届时皇后一句劝,陆家与顾家牵扯进来,铁定走不脱。
这话可就戳了陆承序的心窝子,皇帝拟旨时着实提了这一出,于陆承序私心而言,他求之不得,如此便可将她彻底绑在身边。
然馈予之要,不在施者之意,而在受者之心,要给华春想要的,而非缚之以牢笼。
于是陆承序便以“已赐四千两在先,再行封诰,恐赏赐过厚,惹朝野非议”为由,予以婉拒,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便搁议此事。
待华春回心转意,再为她请诰命不迟。
陆承序这番话有理有据,前沿后果均解释得通,华春释去心中疑虑,踏踏实实将银票收入囊中。
有了这四千两,外加私房银子,便存了八千两,不到两日功夫,只剩两千两的缺口,华春心情大好,连带看陆承序也顺眼了些,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这份赏赐,到底有七爷的功劳在里头,华春在此相谢。”
如果不是陆承序在皇帝跟前得用,皇帝怎么可能赏银钱给她?
陆承序接过那盏茶,心虚地回,
“哪里,当真是夫人自己的功劳,夫人替我尽孝,也是为我陆承序为官名声作想,我这是沾了夫人的光,该我谢夫人。”
还算像话。
华春笑了笑,一面吩咐慧嬷嬷摆膳,一面起身将银票锁去拔步床旁的螺钿八宝竖柜里。
看着厚厚一沓银票,心里想,她过去是哪根筋抽了非图男人一颗心,男人的心虚无缥缈能抵什么用,还是银子踏实。
不多时,沛儿也自学堂归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膳房用膳。
沛儿极是聪明,敏锐察觉今日气氛格外融洽,眨眼问华春,“娘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也告诉儿子,让儿子跟着娘亲乐一乐?”
华春捡着他爱吃的豆腐干,塞他碗里,“娘得了赏赐,有了银钱,赶明待沛儿学堂休课,娘捎你逛街,买你想要的彩绘泥人!”
“可太好了!”
沛儿手舞足蹈,都顾不上吃饭,“难怪方才回府的路上,谢家哥哥说家里爹爹发了俸银,要跟爹爹讨彩头呢。”
华春闻言筷箸一顿,眼风扫向陆承序,“对了七爷,我今个也听说太后开库,给朝官补发俸银,这五年,我可没见过七爷的银子,你的俸银呢?”
陆承序:“……”
第22章
陆承序暗叹一口气,搁下筷箸从容解释,
“夫人,我这几日甚是忙碌,又是户部堂官,哪能光惦记着自己那点俸银,是以还不曾去看账目,这样,我明日去瞧瞧,看有多少银子,取来一并交给夫人。”
心想又得去何处弄些银两补这个缺?
上朝想方设法补国库的缺,回了府又补俸银的缺,他这是犯了哪路神仙?
果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陆承序心下再苦,面上却仍是沉稳得不动神色。
华春当然不疑有他,“我不是找你要银子,我的意思是你有银子便交予我保管,我给你记个账目,待满了四千两……”
华春朝他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是届时拿和离书来换票据。
陆承序听了兀自头疼,眼看对面的小家伙一双眼骨碌碌地盯着他们俩瞧,陆承序不忍露出端倪,是以没回这话,待沛儿用完晚膳,他摆手示意丫鬟将人领出去,与华春道,
“夫人,即便我在年底之前能凑齐四千两,私以为夫人还是待领了年底分红再走,不然,我怕夫人太亏。”
可真真是大方可靠无私体贴好前夫。
华春眨了下眼,似乎为他这番说辞所感动,“七爷,待你凑齐了银,我便要买宅子,好歹在年前安置妥当,搬时也不必手忙脚乱,至于年底分红,七爷这般为我着想,又是如此重诺之人,你届时送与我不更好?”
陆承序压根不知自己在华春心里已成了“前夫”,竟是无话可说。
干笑几声,喝下一口闷茶,“夫人言之有理。”
两厢议妥,陆承序兴致缺缺回了书房。
身为老太爷最宠爱的嫡孙,陆承序并非没有家底,相反他家底十分丰厚,老太爷在世时所有珍宝都收在这间书房,里头古玩字画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坊间求而不得的孤品,且单独造册,未上公账,老太爷临终,白纸黑字写着这间书房的一切全归陆承序所有,他看好这位嫡孙。
这里头随便一个摆件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子。
但勋贵之家不是门庭败落之时,谁好端端的去当古玩字画,是以陆承序压根没往这一处想,回到书房便愁钱,只能吩咐陆珍再去账房支取一些,应付过去。
翌日,上房传话让华春过去,原来昨日皇帝下旨嘉勉一事,已传遍邻坊,诸府皆遣婆子送上贺贴,老太太特意将她叫过去,把贺贴给她,让她心里有个数,又吩咐身旁大嬷嬷将洛华街一带人情世故讲与她听。
大太太寻了空档问老太太,“这样的大事,您看咱们府上是否摆个宴席,一是感沐天恩,二来也给邻坊谢礼。”
老太太叹道,“不必吧,已然得了封赏,再大肆摆酒,过于张扬了些。”
老太太娘家在扬州,实则与太后那端有些联络,老太太不好打太后的脸。
大太太不过是问一句,既然是老太太做的主,回头没摆酒便怨不得她。
华春在上房用了午膳方回,行至垂花门附近,恰巧撞上外院来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瞧见她登时露了喜色,“请七奶奶安,奴婢正要寻奶奶您,奴婢给您道喜了,方才门房传话,亲家老爷进了京,如今在馆驿住着,吩咐人给奶奶递个信。”
华春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你的意思是我父亲进了京来!”

“可不是?”
华春眼眶发热,竟是不知说什么好,紧忙吩咐婆子去套车,自己回房匆匆套了一件披风,抱个暖炉上车,赶往馆驿。
馆驿就在正阳门大街,往南过几个路口,再折向西,至正阳门大街第二个街口便是。
早有陆府家丁拿着牌子去馆驿门房通禀,待华春下车,已有馆驿的领事出来相迎,一路送她至顾志成下榻的院落,正厅大门敞开,登阶而上,望见一五十上下身着五品白鹇青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鼻下蓄着浓须,浓眉大眼,眉目温平而儒雅,正是两年多未见的父亲。
华春热泪滚下,迈进大厅,便双手加眉要行大礼,“儿给父亲请安!”
“无需多礼!”顾志成瞧见华春进门已大步上前迎来,搀扶起她,眼眶发红打量她一遭,见女儿模样依然出挑明秀,并未清减,便放了心,“这些年苦了春儿。”
因路途遥远,华春出嫁五年,只回金陵探过一次亲,是以与顾志成也有两年多未见。
“父亲倒是一切如昨。”
“哈哈。”顾志成失笑,回到主位落座。
华春端着一锦凳在他跟前坐下,怨道,“父亲入京前,怎么不与女儿知会一声,害女儿毫无准备,好歹也让女儿为父亲安置个住处,何以住在这馆驿……”
“诶……”顾志成抬手打断她,“春儿莫难过,此次朝廷文书催的急,我来的也急,顾不上提前知会。”
吏部行文只用两日便抵达了金陵,金陵守备让他连夜收拾行装,次日一早快马赶赴京城上任,只道是那前任节慎库大使已死,急需他主持局面。
“春儿不必担心,我住在这馆驿甚好,离着衙门也近,又便于与同僚应酬。”
顾志成是聪明人,当初那门婚事本已是顾家高攀,想必女儿在陆家日子如履薄冰,她尚且如此,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去给她添乱。
唯恐女儿为难,顾志成是以安置妥当后再行遣人与华春递信。
华春闻言便猜到实情,心情五味杂陈。
自己这位父亲在外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岂会看不出她在陆家情境,定是不愿给她添麻烦。
“那祖母与母亲呢,她们可要进京来?”
顾志成答道,“过几日你嫂嫂与兄长会提前进京,先购置个宅子,将家宅收拾稳妥,再将你母亲与祖母一道接来。”
“我听说祖母身子不大好,可受得住舟车劳顿?”
“不瞒华春,你祖母病情着实反复无常,我这厢将她接入京城,也是想请太医院几位太医给她老人家诊治,万盼她长命百岁才好。”
华春是老太太膝下长大的,对老太太感情甚深,闻言便落下泪来,“待祖母进京,我一定好生侍奉。”
“好孩子,你这些年侍奉人还侍奉得少吗,你祖母跟前有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得了闲常回家走动便罢了。”顾志成见她落泪,也红了眼眶,叹道,“春儿,顾家虽帮不上你的忙,却绝不会给你拖后腿,你只管好好享你的福。”
父亲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华春很愧疚。
又丢下这茬,问起他升官之事,这回顾志成便笑了,“还是沾了女儿的光,此次升迁全赖你夫君提携。”
华春晓得父亲自小志在官场,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虽科考不利,可父亲本事不俗,论为人能耐压根不逊色于那些士子,此番能调入京都,也算遂了他的愿。
“只是这京都水深,父亲行事万要慎重。”
“你见爹爹何时莽撞轻率过?放心孩子,爹爹怀里还揣着李留守的手书,有这份手书在,司礼监掌印还得卖爹爹一个面子,再有你夫君为奥援,出不了差子。”
南京守备李相陵是何许人也,没人比华春更明白,她神色怔怔笑道,“那就好。”
“对了,华春,此次入京,爹爹来的匆忙,不曾备上节礼,这些银票你收着!”
顾志成将早准备好的一叠银票掏出,递给华春。
华春一惊,立即起身退开,“父亲,您养了我十几年,已是恩重如山,华春岂能再要您的银子?”
顾志成这辈子掏银子从无失手之时,今日也不例外,他给了华春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两千两银票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沛凝的,沛儿已有四岁多,我身为外祖父,尚未表示过心意,这两千两权当见面礼,你不替他收,便是不叫他认我这个外祖父。”
这话果然叫人拒绝不得。
有沛儿在,顾家与陆家之间的关联便剪不断。
顾家还需陆家看顾。
这是她欠顾家的。
华春想明白这一层关节,破涕为笑,“那女儿便不客气了。”
“好了,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府去,爹爹还要去一趟衙门。”
顾志成打点了几名小吏,为他指路,提前去了一趟工部节慎库,与那里的官员打了个照面,节慎库的官员早闻顾志成理的一手好账目,自然是请他指教,试试他深浅,顾志成岂是眼拙之人,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先是恭维一番,言之有物道出这些同僚账目如何精彩,又不着痕迹显露出自己做账的独到之处,不叫对方看轻了他,一来二去相谈甚欢,眼看到晚膳光景,他客气邀请同僚吃席,出手又阔绰,酒过三巡,原心存刁难之人转眼间便与他称兄道弟,奉承他两路通吃,苟富贵勿相忘,此是后话。
再说回华春,自回到陆府,大太太那边又将她请去,说是隔壁谢府送了帖子来,叫明日阖府女眷去他们府上看戏,华春没打算去,她一要走的人,何苦去应酬这些,面上却没明说不去,只道身子不适,看明日是何光景再做理论,大太太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傍晚,陆承序回府,循例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特意提点他几句,
“你媳妇进京也有一段时候了,是该坊间各府走动走动,你往后是要入阁之人,你的媳妇得跟上你的脚步。”
陆承序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眼下华春要和离,都顾不上这些,面上却是应好,回到留春堂时,天色已暗,沛儿尚在东厢房习书,陆承序径直进了东次间。
自昨夜华春得了赏赐后,硬生生把这位“前夫”给看顺眼了些,现如今准他入内间说话。
华春靠在炕床上给沛儿绣衣兜,见他进来,将绣活搁一边,第一回主动与他搭讪,
“七爷回来了,我正有事要问您,我父亲进京,这么大事,你怎么不做个声?”
提起这茬,陆承序也很冤枉,立即向她作揖赔罪,
“夫人,吏部行文嘱咐岳丈七日后到任,我原也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哪知岳丈是个稳妥人,提前来拜码头,我也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瞒夫人,我已吩咐管家收拾出个院落来,意在请岳丈移驾陆府,怎料我今日拜见岳丈时,为他所拒绝。”
说到底,顾志成猜到陆家不太看得上顾家门楣,不愿女儿难做,是以绕过陆承序,提前进京。
华春对这位父亲的为人是深表敬佩,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提携他,但往后你也得照应他,万不能叫我父亲出什么事。”
“放心,一切有我呢。”
言罢,陆承序坐定,自袖下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华春,“夫人,这是我补发的俸银,至于还有些旁的补贴,一时也没到位,等回头发了,我再补给夫人。”
这些银票原是陆府账房出来的,与官中银票又是不同,害陆承序又与人兑换一番,才能交给华春。
他这是何苦来哉。
华春见状,下了炕来,自博古架处取出一个账本,一面认真登记,一面嘀咕,“四千两,已付五百两,还差三千五百两。”
陆承序默默听着,连手中的一盏清茶都咽不下了。
看她这架势,万幸昨日挽救及时,否则她认定赔偿满额,恐此刻已收点行装出门而去。
华春不知陆承序这番玲珑心思,反倒是算账算得津津有味。
今日得父亲相赠两千两,如今手里已有一万两,保底能购个两进的院落。
再攒一攒。
待手上有些余银,便可放心购置宅子。
陆承序见她合上账本,想起老太太的嘱咐,试着与她商议,“对了夫人,听闻谢府下了请帖,请夫人与府上女眷一道去看戏。”
“是,不过我没应,我说过除了沛儿,旁的一概不管。”华春起身将账本放好。
用得着她时,记得家里有一位夫人。
用不着时,扔去九霄云外。
华春可不惯着他。
陆承序视线追随她而动,“可是夫人,你我仍是名义上的夫妻,沛儿与街上几家孩子一道读书,感情不错,咱们总不应酬,似乎也不妥。”
华春闻言转身靠在博古架,身姿慵懒,幽幽笑着,“怎么,又拿沛儿搪塞我?”
“非也!”陆承序起身,朝她郑重一揖,“夫人,陆某恳请夫人相助,夫人但有要求,陆某无所不从。”

说完却见对面那窈窕女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陆承序一时没看明白,“夫人何意?”
“银子呀!”华春上前来,一张无比精致的脸蛋凑到他跟前,笑色融融,“一次应酬,两百两,怎么样?侍郎大人?”
她腔调明朗坦荡,黑睫纤长而浓密,神情衔着几分吊儿郎当,裹挟身上独有的一抹梨花香窜入鼻尖,陆承序深眸墨色翻滚,定定看着她,视线在她明媚的双眸精巧的鼻梁一掠而过,移开目光,颔首,“好。”
第23章
这笔钱可不能赊账。
陆承序只得折返书房,又取了两百两银票给她。
这回华春却没记入账目,这是她额外所得,不算陆承序的欠债。
华春收入七百两,一夜好眠。
十月初四,天晴,这样的寒秋京都旁处的桂花早已凋零,倒是洛华街这一带依然十里飘香。不然坊间怎么都说洛华街风水好呢。
洛华街有朱门九贵之称,别看这些权贵在朝中派系不同,私下夫人们来往却无顾虑。
谢家便在陆府斜对面,是当朝刑部尚书谢雪松的府邸,谢尚书实则是内阁最后一位阁员,怎奈他既不站太后,又不偏皇帝,只一门心思管着刑部一亩三分田,端的是铁面无私。
只消案子到了他手中,甭管是哪一阵营,一切凭律法论断,因他秉公执法,朝野名声甚好,亦有一些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依附他左右,形成朝中的第三派。
陆府四奶奶谢氏便出自谢家,大抵也沿袭了谢尚书风气,四奶奶谢氏也是这般万事不掺和的性子,今日娘家府上宴请,她便不论亲疏,热情招呼所有妯娌与宴。
平日无论是大奶奶还是八奶奶,都会给她些脸面。
洛华街这一带的姑娘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但凡能在这条街上寻到夫婿,便不去外头找,如此娘家夫家住在一处,遇事吱个声,娘家有人响应,不用担心被夫家欺负,又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再无这般妥当。
当年,陆府年轻儿郎济济一堂,崔家姑娘挑了大郎,谢家姑娘挑了四郎。
若非老太太早相中陆承序,捂住这个孙儿,恐陆承序也早被人挑走。
说到四奶奶谢氏,她与三奶奶陶氏均是二房的儿媳,只是三爷陆承海是前任二太太所生,四爷陆承硕是续弦任氏所出。
四奶奶谢氏便是如今这位继二太太的嫡亲儿媳。
既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家,谢府今日宴席少不得要邀请二太太,然二太太也有自己一番打算,清晨出门前将谢氏叫去内室,指着自己跟前一双姑娘道,
“娇娇与双婧也在府上住了一段时日,还不曾出过门,你今日干脆将她们捎去,也叫她们跟着你见见世面。”
谢含霜瞥了一眼跟前两位姑娘,一位个子高挑颧骨微耸,模样不算出挑,眉眼却极有风情,另一人则生得花容月貌,神色怯怯,惹人生怜。
正是她婆母任氏娘家的侄女任娇娇,与两姨外甥女苗双婧。
谢含霜明白,这两位表妹均是投奔婆母而来,意在请婆母为她们在京城择一门婚,今日这个好机会,又岂容错过。
然终究不是一桩容易事,换做旁人不一定搭这个腔,好在谢氏是个宽容大方的性子,没去深想这里头的厉害,满口应下,
“那便请两位妹妹随我一道去谢府看戏。”
各房女眷陆陆续续在侧门聚齐,谢含霜赶到,瞧见一罕见人物立在人群末尾,正是一贯不带与人打交道的二姑娘陆思安。
“思安,你总算肯出门了。”陆思安是二太太嫡亲的闺女,与谢氏丈夫一母同胞,谢氏待这位妹妹自然亲厚。
不过陆思安对着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多言。
谢氏见人齐了,招呼众人前往谢家。
陆思安反倒是落后几步,叫住华春,“七嫂嫂。”
华春正与陶氏在说话,闻言驻足,“二妹妹有事?”
陆思安点头,明显有意候着众人离开,陶氏见状遂与华春道,“我先去给你占个地儿。”
陆思安等人走了,方至华春跟前,与她一道辍在最后,“七嫂嫂今日要小心些。”
华春愣住,看向她问,“这是为何?”
陆思安哼了一声,与她说明原委,“蒋家大小姐蒋玉蓉与常阳郡主乃手帕交,自郡主因嫂嫂被贬去江州,她没了玩伴,便对嫂嫂怀恨在心,今日谢家摆戏台子,她定也在场,我恐她刁难嫂嫂你,今个还请嫂嫂随我左右,莫要独行。”
华春听了这一席话,先是一惊,旋即对着陆思安生出几分意外的感动来。
来了这段时日,这位二姑娘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与她更无交情,何以今日特意嘱咐,甚至有为她出头之意,实在纳罕。
“多谢二妹提醒,我今日必当小心。”
陆思安见她目光灼灼,带有善意,反而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单是为你,咱们陆家人不能被人欺负。”
陆思安性子淡漠,平日是不爱往人堆里凑,可她骨子里以陆家为傲,容不得人骑在陆家头上撒野。
华春看出她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失笑一声,“好。”
不过数步远,一家人进了谢府的园子,戏台搭在谢府西面的庭院,谢家人将花厅围起,又在廊上摆了屏风、暖炉、长几等物,林林总总设有几十席位。
附近几家显贵都给请了来。
不是崔府有事,大太太没来,二太太领衔女眷出席,谢家太太见了人,欣喜来迎,其余人俱是相识,唯独华春与两位新来的表妹,刻意引荐一番,谢家太太又拉着华春好一顿夸,吩咐人仔细侍奉。
待客人到齐,便开锣唱戏。
花厅共有三间,当中正席留给几位太太,华春等人被安置在偏东一屋,三人一席,各席前摆上一张填漆小几,瓜果点心香茗,一应俱全,稍许稚儿在屋内窜来窜去,惹得女眷们连呼小心,台上又正唱着南都名戏《江南女巡按》,有人看戏,有人说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华春,三奶奶陶氏与陆思安三人一席。
陶氏倒是热衷看戏,偏又爱一出《江南女巡按》,听到激动之处,跟着哼唱几声,华春听了她婉转的强调,夸道,“没成想嫂嫂嗓腔这般好,”余光瞥见陆思安正四处打量,可见在防备什么人,华春颇为过意不去,拉住她道,“二妹妹,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别那般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是不知她们的为人。”陆思安并不放心,细眉蹙紧,“行事没轻没重,过去就欺负过不少人。”
话音刚落,可巧望见西面游廊行来两人。
一人头戴赤金珠翠攒珠发冠,穿着鹅黄炫目的浮光锦马面裙,胸前挂着一个镶嵌红宝绿松蜜蜡青金的璎珞,耳钉手镯更是精致无比,远远望去便觉一股煌煌艳丽扑面而来。
不是旁人,正是盐政司使蒋科的女儿,蒋玉蓉。
蒋科虽与次辅袁月笙一般乃太后一党的中坚,可这位蒋大人,手掌盐税,背靠襄王府,行事比袁尚书可是要张扬多了。
不过这位蒋大人却有一处为人称道,他膝下只有这一女,疼得如珠似宝,夫人当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他也毫无纳妾之意,只一心待这母女二人,加之府上有钱,蒋夫人母女在京城那是人见人羡。
还有一人,则是谢家的姑娘谢诗珊,年龄与蒋玉蓉相仿,二人一块长大,情谊甚笃,这不便领着好友往这花厅处来。
自她们二人出现,陆思安便盯住了,大抵那蒋玉蓉也发觉了她,故意朝她挑衅地哼了两声,陆思安也翻了她一个白眼。
蒋玉蓉跋扈惯了,蒋夫人倒是好性子,刻意领着女儿来给华春请安,
“侍郎夫人万安,我家老爷正在陆侍郎麾下当差,我早早便想来拜访夫人,又恐夫人怪我唐突,若是夫人不嫌,明日我登门叨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能拒绝,只能应好。
蒋夫人又招呼女儿行礼,蒋玉蓉懒懒散散瞥了华春一眼,不情不愿屈膝。
蒋夫人晓得女儿脾气,唯恐她得罪人,立即将她使走,后干脆挪了个位置坐在华春身侧,与她攀谈起来。
这位蒋夫人很是健谈,“其实我与夫人也有些渊源。”
“哦?”华春好奇看她,“愿闻其详。”
蒋夫人笑道,“我外祖便是益州人,住在益州西山胡同里,夫人可知?”
一提西山胡同,华春便了然,“原来是何家老爷子,今年年初老爷子拜寿,我还去过呢。”
何家倚仗外孙女婿做起盐铁茶丝生意,在益州当地首屈一指,宅门修的十分阔气,藏在山脉里,俨如行宫。
蒋夫人闻言更加欣喜,如遇故人,紧紧握住华春,“可真是有缘,我幼时在益州住过两年,如今已是多年未去,还请夫人明个为我说说益州风土人情,解解我这相思之苦。”
蒋夫人是个热道心肠,遇着谁都有话说,午间摆膳时,又去了旁处应酬,趁着这个空档,身侧三奶奶陶氏悄悄提醒华春,

“与蒋夫人打交道,你可要小心一些。”
华春当然看出这位蒋夫人不简单,问道,“为何?”
陶氏压低嗓音,“她府里有盐引,曾借此笼络不少朝臣,咱们这条街上不少内眷都收过她的好处。”
华春顿时了然。
大晋朝廷实施盐铁专卖,盐商欲购得盐引,需将足额的粮食运去边关,以换去盐引,再拿着盐引前往盐场兑盐,运去指定区域售卖。
久而久之,朝中达官贵人见其中有利可图,使出各种手段取得盐引,再将盐引径直卖给盐商以获利。
盐引发放本该由陆承序这位户部左侍郎执掌,奈何太后架空了户部左侍郎,盐引发放权下放至盐政司,现如今与盐引有关的公务一概由盐政司使蒋科做主。
这也是陆承序要拿回盐政司的缘由。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膳用毕,又换了戏曲,席间有夫人寻华春攀谈,姑娘也自婢女手中接了茶,客客气气给华春见礼,不知什么时候,松竹过来递个消息,道是姑爷已至前院,若是华春回府,记得知会他一声。
这样的场合,陆承序鲜少现身,只因不大放心华春,又有袁尚书相邀,下衙后,一道来谢家吃酒。
华春听过便忘。
陆思安盯了蒋玉蓉大半日也乏了,见她们始终毫无动静,便打算提前回府。
哪知她刚迈出花厅没两步,只听见身后东偏房内传来一声尖叫,她心中一突,暗叫不妙,立即转身回廊,只见一婢女给华春奉茶时,不小心崴了脚,热乎乎的茶水便往华春身上泼来,好在华春早有防备,拉着陶氏起身躲开,只是溅了些水沫子到身上,华春左手尾指被烫红,陶氏更是遭受池鱼之灾,膝盖被湿了一片。
动静一出,花厅内的女眷均吓了一跳。
谢夫人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魂都快吓没了,转身一巴掌摔在那婢女面颊,
“放肆,怎的如此不小心,伤了贵客,你怎担待得起!”
谢夫人这一掌并不轻,婢女面颊登时便泛了红,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奴婢是不小心的,请夫人恕罪!”
谢夫人哪有功夫听她辩解,怒火中烧吩咐婆子,“将人带下去关在柴房,听候发落,还有,赶紧去请大夫来……”
说完正要给华春赔罪,不料华春却盯着那婢女,突然喝出一句,
“慢着,谁也不许带她走!”
若无陆思安事先提醒,华春也只当今日是无心之失,她从不为难一个下人,但陆思安前脚离开,后脚这婢女便出了事,实在蹊跷。
此外,这一杯茶奉的没头没尾,她既非此地主位,何以独独给她奉一杯茶。
必是恶意为之。
她语气不冷不淡喝出,合着那清冽的眉目,无形便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连谢夫人都惊到了,下意识道,
“陆夫人,是我府上管教不周,让下人惊了您的驾,您放心,这婢子我一定狠狠发落,给您一个交代!”
应着这话,谢家婆子迅速拥上来,要把人带走。
陆思安果断闪身过来,拦在婢女身侧,张开双臂:“事情没弄明白,谁也不许动她!”
谢夫人见华春有意将事情闹大,微露不快,隐隐朝另一边的谢含霜与二太太看了一眼,暗示她们过来说项。
二太太迅速掀帘进了东偏房,这段时日与华春相处,印象里她便是个菩萨性子,府上万事不过心,只当是好劝之人,便低声道,“华春,这里是谢府,丫鬟虽然莽撞,到底不是有意为之,毕竟伤的不重,卖谢夫人一个面子,别揪着不放。”
华春冷笑一声,指了指疼得直不起腰的陶氏,“我是只沾了点水沫子,可三嫂嫂却伤了膝盖,这岂是小事,你们让开,我要审这个女婢!”
没伤华春,只伤了陶氏,这于二太太而言是万幸,陶氏是先二夫人的媳妇,二太太疼不到她身上来,于是便往陶氏施压,
“海哥儿媳妇,你怎么样,伤得可重?若无大碍,咱就不为难一个婢女了。”
陶氏性子和善内敛,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说无大碍,“略略沾了茶水,回去上个药便罢,华春,算了!”
她拉住华春。
华春没听她的,目光冷冷盯住谢夫人,“夫人今日让我审,万事挨不着您,若夫人执意袒护一个婢女,我顾华春决不善罢甘休。”
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因失礼在先,只能生生忍住。
她今日好心邀请邻坊来看戏,却闹出这么个事端,说不出的扫兴,“陆夫人,我们京城人都讲究和气生财,你瞧我们这一带街坊,甭管男人在前朝斗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女人在后宅都是十分和睦的,夫人卖我个面子,此事咱今日先不声张,明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华春才不信她这一套。
倘若真如陆思安所言,那么今日幕后指使一定是蒋玉蓉。
谢府会追究到蒋玉蓉身上?绝无可能。
况且,她今日若不查个明白,无论是眼前的谢夫人抑或旁的女眷,只当她心眼狭小无事生非,她要给自己与三嫂一个公道,也要还自己清白。
“人是在谢府受的伤,也请谢夫人卖我一个脸面,让我问这女婢三句话,如何?”
谢夫人心底实则是有些瞧不上华春的,只觉她过于小家子气,还待奉劝几句,这时垂花门处,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谢夫人,我夫人好端端地,怎在贵府受了伤?”
谢夫人听得陆承序的嗓音,打了个寒颤。
为这点事惊动前院的男人,实在是不该,显得她治家无能。
可惜,木已成舟。
眼见三五身着官袍的男人跨来后院,无关女眷纷纷避去一侧,只留华春等人立在原处。连戏台上的怜人也均散了。
花厅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陆承序大步来到华春身侧,先上下打量她一眼,紧声问,“伤在何处,让我瞧瞧?”
华春那点伤没拿出来说事,而是指向陶氏,“我倒还好,是三嫂嫂受了伤。”
已有嬷嬷取来药膏,扶着陶氏进屏风后敷药去了。
那厢谢尚书疾步至谢夫人身侧,看了那女婢一眼,眉峰深皱,“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谢夫人只能一五一十将原委道出。
谢尚书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松了一口气,转身与陆承序作了一揖,
“今日待客不周,还请陆大人与夫人海涵。”
“罪责在此女婢,谢某一定狠狠责罚,明日再由夫人登门,给两位少奶奶赔个不是。”
乍然听去,已是很给面子。
但陆承序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华春执意追究定有缘故,他轻轻握住华春手腕,将她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看向谢雪松,
“陆某再问一句,我夫人是否在贵府,受了伤?”
受了伤就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尚书脸色微变。这是不依不饶了。
陆承序当然不依不饶。
今日不弄个明白,往后谁都能骑在华春头上撒野。
“谢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如何审案无需陆某班门弄斧,谢大人请!”他往上首主位比了比。
第24章
日头往西斜,长风自林子里掠来,携些许飞絮在半空乱舞。
陆承序施压之下,谢雪松无奈,只能往主位落座,随行而来的袁尚书做东,陆承序扶华春在西位落座。谢夫人坐在华春下首,当中隔开少许距离,其余太太奶奶们则避去一帘之隔的西偏房。
谢雪松抬手,示意婆子将那婢女带至厅中,开口便问,
“你方才如何将一盏茶全泼至陆府两位少奶奶身上?”
那女婢见此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颤声回,“奴婢不小心崴了下脚。”
“花厅地面平坦,你怎么就崴了脚呢?”
“这…老爷…”女婢怯怯瞥他一眼,“是奴婢昨日为筹备这宴席,一宿没怎么睡,今日疲乏,不甚崴了脚。”
“哦,是吗,据我所知,夫人御下一向宽厚,从无叫人通宵伺候的道理,即便夜里当差,白日总给轮休,你这话我不信。”
女婢慌忙辩驳,“此事当然与夫人无关,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暗地里只有念夫人的好,是…是与奴婢一道当差的桃花病了,奴婢不得已替她…”
谢雪松见她眸光略有闪躲,可知有隐瞒,他常年断案,岂会连这一点把戏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膝前再问,“方才你给几人奉了茶水?”
“这……”
谢雪松一下问到关键,女婢顿时慌了神,不过也算是个聪慧的,很快寻个借口,“奴婢不曾给旁人奉茶,只不过眼尖恰巧发现陆少奶奶的杯盏空了,是以给她添茶,不料不甚伤了两位夫人,奴婢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谢夫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华春,“陆少夫人,您也瞧见了,就这么个事,您还要查吗……”

陆承序却在这时,抬袖指向女婢手腕处,“谢大人,贵府丫鬟手腕似有红痕,怎么,府上虐待奴婢?”
这话一落,席间俱是一惊。
谢夫人率先慌了,“怎么回事?”她眼风扫向身侧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立即向前,将那女婢手腕拉住,袖子往上一扯,果然瞧见一条揪痕,“是谁伤了你?”
那女婢泪如雨下,吓得连连摇头。
谢雪松见状,断喝道,“糊涂,我既是你府上的老爷,也是刑部尚书,有我在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快如实道来!”
谢夫人也发现不对,一旦女婢不说实话,这虐待奴婢苛刻下人的名声就该她背了,她气得朝女婢喝出一声,“还不快说,若你敢撒谎,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姜还是老的辣,谢夫人很快揪住女婢的软肋,“你老子娘还在府上当差呢,你家里一个爹病着,你这是要断送你阖府前程嘛!”
果然这话将女婢震慑住,她猛地抬眸,泪水盈满眼眶,对着谢雪松大哭,“老爷救我……”
遂哭哭啼啼,将蒋玉蓉身旁的大丫鬟威胁她,并拿好处买通,逼她谋害华春一事给说了。
谢夫人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她扶着嬷嬷的手臂,指着女婢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一点好处就蛊惑着你背了主,你简直该死!”
这话虽然骂女婢,实则在暗指蒋玉蓉。
蒋夫人闻言也唬得不轻,连忙将身侧的女儿拉紧,急声问,“玉蓉,这事真是你干的?”
蒋玉蓉素来跋扈嚣张,又仗着蒋家背后有太后与襄王府撑腰,眼里没有个怕字,这等场合,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指着华春骂道,
“是她,是她害的郡主被逐京城,我给她点教训怎么了!”
“放肆!”蒋夫人气得起身,狠狠瞪着女儿,“你太不懂事了,郡主之事与陆少夫人何干?”
蒋夫人意图用一句“不懂事”将今日过节给揭过,立即强拉住女儿,来到厅中,比着华春道,“快,即刻给陆夫人赔罪,否则你爹爹来了,也是不饶你的!”
华春看都不看她一眼。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便将旁人性命视若无物,她们这些人就合该被欺负么。
今日若非陆思安事先警觉,她不一定对身旁人防备至厮,也不一定躲过那杯茶。
不痛不痒一句赔罪便想了结,华春咽不下这口气。
蒋夫人见华春不接茬,也心急如焚。
这时,陆承序截住蒋夫人这番话,眼风扫向谢雪松,“谢大人,那么一杯热茶泼过来,若非我夫人反应及时,恐毁了容,甚至有性命之忧,谢大人执掌刑部,精通律法,杀人未遂,该如何定罪,不用我说吧。”
蒋夫人闻言惊得倒退两步,紧紧握住女儿手腕,面色在一瞬变得苍白,看向陆承序,不敢置信,
“陆大人,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些。”
陆承序压根不与她理论,漆黑分明的锐目盯住谢雪松。
谢雪松顿时陷入两难。
此情此景依律而断,当然难以干休,可真要论罪,邻坊一场,显得过于较真了些。
他瞥了一眼袁尚书,暗示袁尚书发个话。
袁尚书既是陆承序的上司,又是蒋科一党的首魁,他出面说和最是合适不过。
恰在这时,垂花门处也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出什么事了,谁要惩处玉蓉?”
蒋夫人见自己丈夫赶来,飞快迎过去,指着女儿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后果,“老爷,您快带着玉蓉给陆家赔个不是,此事是我们玉蓉错了,还请陆少夫人大人大量,别跟她一个不经事的丫头计较。”
蒋科跨入厅中,扫了一眼场面,已心下了然,倒是和声和气与陆承序拱了袖,“小女无状,让夫人受惊,蒋某在此赔个不是。”
陆承序雍容坐在圈椅,一言不发,没给他这个面子。
袁尚书见陷入僵局,只得起身做和事老,“彰明,今日之事着实是蒋家不对,你看要如何料理,不妨说个明白,为兄也好为你们做个见证。”
袁尚书说完朝蒋科使眼色,蒋科也立即伏低身姿,
“不管怎么说,今日两位少夫人受了惊,蒋某即刻安排郎中去府上诊治,再由夫人携礼登门赔罪,如何?”
陆承序还未开口,那厢陆思安看穿蒋家的把戏,斥了一句,
“怎么,想拿几个臭银子摆平此事?当我们陆家没见过钱嘛!”
蒋科脸色一变,直起腰身。
过去女儿闯祸,他着实拿银钱堵过别人的嘴。
陆承序依旧不接蒋科的话。
事情要么不闹,要么一究到底。
不痛不痒,把人得罪了,自己还吃了亏。
陆承序进逼谢雪松,
“堂堂刑部尚书府上出现冤案,朝野该做何反应?”
“有人在二品刑部尚书府邸作恶,又该当何罪?”
轻飘飘两句话便捉住了谢雪松的命脉,谢雪松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眼色清明,“蒋大人,我夫人今日邀请贵府与宴,是请你们来看戏来喝酒的,而不是让你们在我府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的,今日之事,即便陆侍郎不计较,我谢雪松也不会善罢甘休。”
蒋科脸色绷紧,将妻女护在身后,眼风扫向谢雪松,
“那谢大人到底要如何?”
“依律办事!”陆承序信手抚了抚衣襟,赶在谢雪松发话前,先断了他的退路。
蒋科怒火登时窜上眉间,转眼朝陆承序怒喝,“我看陆大人是在朝廷上看蒋某不过眼,今日刻意刁难我妻女!”
“哦……”陆承序极轻地笑了笑,眼底笑色锋锐,“陆某总算明白蒋姑娘这胡搅蛮缠的性子是随了谁?”
“噗……”
席间不知何人听了这话,没绷住一笑。
倒是让蒋科尴尬无比。
陆承序携华春起身,朝谢雪松叹道,“既然谢大人不主持公道,那陆某只能带着这女婢及今日口供,走一趟京兆府了!”
“不可!”
谢雪松起身,拿定主意看向蒋科,
“蒋大人,今日令嫒在我府上犯了事,你若给我面子,便交由我处置,不然,我便只能陪陆大人前往京兆府。”
蒋科面色铁青发紫,就连颈部也青筋毕现,一步一步逼近陆承序,猛然盯住他,“陆大人,你说吧,要我蒋科怎么做,方放过我女儿?”
他始终认定陆承序是故意拿此事做文章,逼他在政务上让步。
陆承序慢条斯理理了衣袖,居高临下看着他,“于公,总有一日我让你蒋科跪着认罪,于私,今日你女儿谋害我夫人,依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没得商量!”
蒋科见他丝毫不让步,气得牙呲目裂,“陆承序,你就不怕我去太后那儿告状?”
“去啊,愣着作甚?太后若纵你女儿为恶,那算我陆承序小看了你!”
蒋科噎得闭上眼。
没错。
太后压根不可能过问这等小事,反倒会斥他教女无方。
他方才所言,不过是吓陆承序一吓,转念一想,这位连太后都斗了两回,他那点威胁又如何看在眼里。
陆承序如此软硬不吃,蒋科也是没法子,后退两步,看向谢雪松,
“谢大人,你会如何处置我女儿?”
蒋科刻意将个“你”字咬重,也是警告谢雪松,别得罪他太过。
不料谢雪松也不吃这一套,公平公正道,“大晋律法明文,至他人受伤者,视情节轻重论罪,情节重者,下狱关押,情节轻者,杖责五板以上,三十板以下,以本官多年断案的经验来看,今日之事,伤势不算严重,故而给蒋姑娘十板论刑,诸位以为如何?”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华春表示认可。
陆承序便无异议。
华春受了皮肉之苦,那蒋玉蓉便该加倍奉还。
谢雪松看向袁月笙,袁月笙当然不会反对,劝蒋科道,“蒋大人,纵女如杀女,今日就当让姑娘吃个教训,往后切莫再做这等伤人害人之事。”
蒋科重重闭了闭眼,捂住额深吸一口气。
那厢蒋夫人听得要给女儿上刑,抱住女儿大哭,
“怪我平日过于娇惯你,方至酿成大错!”
可蒋玉蓉的性子岂是一日能改,她猛地甩开自己母亲,指着躲在一侧的谢诗珊,
“我有错,那她呢?是她告诉我这个女婢家有病父,府上缺银子,我给点好处,她必能守口如瓶,我若是主犯,她是否是从犯!”
蒋玉蓉痛恨谢家不为她遮掩,含恨之下将谢诗珊也拖下水。
谢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天都要塌了。
扭头对着自己女儿便是一顿臭骂,“你看看你,交友不慎哪,为娘素日怎么教导你的,你是一个字都不听!”
谢诗珊吓得扑跪在地,抱住谢夫人膝盖,“娘,救我,女儿是受玉蓉所逼呀!”

谢夫人再心疼女儿,也知今日之事无转圜余地,她丈夫要秉公执法,便不可能赦免自己女儿。
谢夫人满腔郁恨,只能将火撒在蒋夫人身上,“我好心请夫人与宴,你蒋家人竟是恩将仇报,陷我谢府于不义之地!”
这往后,还有谁敢来谢家吃席。
谢夫人这会儿懊恼不已。
可惜蒋夫人只顾心疼自家女儿,哪能分神来应付谢夫人。
谢雪松闻得自家女儿也裹挟其中,不仅不袒护,反越发恼怒,“从犯五板子,来人,搬条凳,请家法,给我重重地打!”
谢家家规一向森严,谢雪松一声令下,下人很快在戏台前搭出一个围帐,摆上条凳,三五婆子上前将两名姑娘押进雪白的围帐内。
而外间,谢雪松已着人立下口供写明罪状,让陆承序与蒋科签字。
陆承序自然签的痛快,蒋科却是含泪一笔一划写得艰难。
不多时,围帐内传来痛叫声,听得在场女眷胆战心惊,胆小的缩在自家母亲怀里。
谢雪松也借势来到台阶下,转身与在场女眷环揖,
“诸位太太,诸位少奶奶,诸位姑娘,今日之事发生在我谢府,实属不该,是我谢家御下不严,惊扰诸位,谢某在此赔罪。”
“此外,谢某有一言敬告诸位,同是邻里,便如一家,即便不相亲相爱,勿要相恨相杀,如此损人不利己,智者不为,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最后他面朝陆承序再度深揖,“今日是我们愧对夫人,明日登门赔罪。”
“倒不必了。”陆承序抬袖还了谢雪松一礼,“谢大人秉公执法,如在世包公,陆某佩服。”
事情已料理妥当,没必要揪着不放。
这一点风度,陆承序还是要给的。
陆家人随他一道,与谢雪松还礼。
事后赔罪又能有什么用,要的便是现仇现报,如此方能达到威慑效果。
蒋玉蓉受了十杖,疼得大哭大叫,谢诗珊则咬着牙硬生生受了五杖。
到底不是公堂,谢家人下手并不重,只是姑娘们细皮嫩肉的,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蒋夫人着人小心将女儿抬回府上,一路泪流不止。
谢诗珊便没这么好的境遇,事后趴在床榻,又受了母亲一顿狠斥,
“你若再跟着蒋玉蓉胡作非为,你便早日剃了头发去做姑子罢了!”
谢诗珊抱着母亲胳膊只道一定悔过,不敢作恶。
谢雪松更狠,气得在屏风外来回踱步,下令道,“你纵容旁人在自己府上闹事,你何其愚蠢,比那蒋玉蓉更为可恶,子不教父之过,自今日起,你禁足半年,不许出府!”
此事后话。
陆家这边很快抬来一顶小轿,将陶氏接了回去,华春一路送陶氏回房,将人安置在架子床,众人替她褪了湿衫,换上干净的中衣,华春上前查看伤口,只见膝盖处红了一片,不过好在上药及时,不算太严重。
华春还是不放心,“让大夫给你开些药,我怕明日便要生泡。”
“要生泡这会儿已经生了,行了,你也累了,快些回去歇着。”陶氏靠在引枕,面色惺忪,望着华春微露羡慕,“还得是你夫君有能耐,否则今日咱们便白吃了这个亏。”
换做是她,不会有人为她撑腰。
“果然家里还是要有顶梁柱,今日之事也算彰显了咱们陆家人的气节,咱们不惹事,却也不能任人欺负!”
“大老爷没有当年老太爷的风骨,大爷稳重有余,能耐不足,来来去去,只剩你夫君了,华春哪,听我一句劝,好生攥紧了他,有他在一日,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便有了,不要去图他的心,图他给你带来名与利,明白吗?”
华春似乎不愿多提这茬,替她将衣裳抚平,温声道,“好嫂嫂,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诶,快去吧。”
华春这厢回到留春堂,被慧嬷嬷一把抱在怀里,
“好姑娘,给我瞧瞧,哪儿伤着了……”
华春哎了一声,“没多大事,就是尾指起了个小泡,上些药,明日便好了,嬷嬷还是先备水为我沐浴吧。”她嫌身上脏。
一伙丫鬟拥着她进了浴室,七手八脚伺候她更衣,一人扶着她那根尾指,生怕沾了水,华春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沛儿呢?”
慧嬷嬷道,“听闻你们在谢家出了事,奴婢便让鲁婶子悄悄将他送去大哥儿的书房,让他伴着大哥儿习字读书,大哥儿留他一道用了晚膳。”
华春笑道,“总这样麻烦大哥儿不好,对了,过几日便是大哥儿生辰吧,届时我要替沛儿备一份厚礼。”
“好嘞,奴婢给您记着。”
少顷,收拾妥当出来,天色已暗,慧嬷嬷问是否摆膳,“爷在府上,可要唤他来用膳。”
华春静静坐在案后,不知在写什么,语气淡泊,“沛儿不在这吃,就不用唤他了。”
慧嬷嬷忍了忍,有心劝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命人传膳。
陆承序自上房回来,照旧来留春堂用晚膳,跨进穿堂,一眼瞧见华春在西次间内来回踱步,看样子在消食。
慧嬷嬷将将吩咐人收拾完碗筷,见男主人回房,赶忙迎上来,“给七爷请安,您用膳了吗?”
陆承序何等人物,很快明白华春这是没等他用膳,
“没。”
慧嬷嬷自然替华春尽力描补,“奶奶饿得紧,先吃了些,七爷既是没用膳,还请您膳房稍后,奴婢这就为您传膳。”
两位主子不对付,慧嬷嬷也难做,既不能违拗女主人的意思,也不能怠慢了陆承序,是以悄悄将陆承序的份例搁在茶水间温着,等着他回来,便可随时享用。
陆承序眼下还没心思用膳,“等一等。”
他抬步往正房去,丫鬟替他打了帘,他迈进明间,绕进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两间打通,做书房用,十分宽敞壮丽。
华春立在一处书架,随手取来一册书,正在翻阅。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也不曾回眸。
陆承序负手来到她身后,绚烂的灯芒自头顶浇下,将他高大的身影投递在书架,华春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古籍,薄薄的一册,捏在手中,左手尾指撇在一旁,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陆承序目光定在伤处,温声责她,“我不是嘱咐你人在前院,让你有事知会一声么,若不是陆珍听得谢府小厮窃窃私语,我赶来不及时,岂不被她们逃脱了?”
华春闻言心情颇有些复杂,聪明的做法,当然是自己不出面,等着陆承序来料理,但她当时真没往那处想。
她稍稍侧过眸,冲他无奈一笑,
“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华春说完,将书册搁下,去桌案斟茶。
陆承序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回头得嘱咐她的丫鬟伶俐一些,可转瞬,悟出背后深意时,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钉在当场。
她习惯了独面风风雨雨。
习惯了一人撑起整座家宅。
往日并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腰。
所以,他不在的那些时日,是否也有人像今日这般欺负她。
那一瞬,恍若置身干漠荒原,无边无际的冷风直往他前胸后背灌来,他胸口如被巨石倾轧,堵得他近乎窒息。
陆承序心口钝痛不止,怔怔望着她单弱的背影,
“华春,我欠你良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可好?”
第25章
京城的茶,不比益州,花样奇多,杨梅肉泡在茶盏里,酸酸甜甜,饭后服用可以消食。
华春慢悠悠啜了一口,转身过来,眨眼问他,
“七爷这是很愧疚?”
年轻的男人换了一身茶白的袍子,身形修长挺拔被灯芒探照如山一般稳重,年轻而锋锐的五官,清越而有磁性的声线,这样一句话,换做过去的她,不知该要如何沉醉。
陆承序薄唇抿紧,看着她未语。
华春迎着他笃定的视线上前来,目光与之相交,
“七爷若真愧疚,不如再补偿我一些。”
和离之际,可一定要逮着男人愧疚之时,多索要些好处。
能白纸黑字写下,便不要信口头承诺。
“前段时日陛下不是赏了你几箱绸缎珠宝与古玩么,给我如何?”
要补偿,自然是不答应与他重归于好,陆承序胸臆如堵,幽邃眼底晦涩闪烁,“那些本就是夫人的。”
如此甚好,那便换一个。
华春脑筋转得飞快,想起有一年陆承序破了一桩要案,查了五六名贪官,为朝廷增收有数十万两白银,朝廷赏了他一片庄田。
“你还记得泰州那个庄子?为陛下所赐,庄子上的百姓备受鱼肉之苦,你给他们免了三年的租,当时公公在金陵,便替你接管了那个庄子。如今三年之期快到,不如七爷将之补偿给我?”
到了公公手里的东西,谁知最后会如何,还不如放在她手上踏实。

陆承序听着她轻快的腔调,五官线条几乎崩成一根弦,喉间酸楚翻涌,应了一声:“好……”
回到书房,他唤来陆珍问起这事,
陆承序平日忙于公务,压根没有闲暇问过这等庶务,也没放在心上,陆珍却是一清二楚,立即躬身答道,“庄子远在泰州,当时又需人接手,恰巧老爷游历至附近,便交给老爷了,这两年多老爷在江南的吃穿用度,便是庄子供应的。”
陆承序听着眉峰微皱,他父亲醉心山水,犹擅丹青,一年有三百日在外头游玩,而当中最喜苏杭二地,公中那点月例银子哪够他花销。
“契书何在?”
陆珍回道,“契书该是在老爷手里,不过当年朝廷封赏的文书却在书房。”
“取来给我。”
少顷陆珍自书房里面一间耳房,将这份文书寻来,奉给陆承序。
陆承序看了一眼,上头有户部的公章,他当即在文书上补了一句,并盖下私印,递给陆珍,“你让常嬷嬷将文书送去后院给夫人,我写封信给你,你着人送去江南,将契书拿回京城,让父亲回益州,明年伴母亲一道进京。”
“遵命!”
不多时文书送达华春手中,华春看了一眼,确信无误,收入匣子。
翌日晨起,华春伤处的水泡便消了,只剩薄薄一层皮黏在伤口,不过倒还疼,于是又上了一层药。陆承序虽说不必登门赔罪,谢夫人到底还是来了一趟,华春应付一番,又伴着她去看望陶氏。
陶氏伤得重些,谢夫人备了几样礼品,言辞比昨日要客气许多,诚心诚意认了错,两下里将误会抛开,热情更似以往。
待谢夫人离去,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塌前,“嫂嫂七日内不能沾水。”
陶氏嗔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也没这么娇气,别说七日,我今个就得去戒律院。”
华春闻言蹙眉,实心劝阻,“那点家务事不比你身子重要?”
“你不懂。”陶氏一面裹上外衫,一面便要下榻来,“你可别小看戒律院,戒律院虽无油水可捞,却有两桩好处。”
“什么好处?”
“其一,正因它无油水可捞,当年老太爷便议定,但凡照管戒律院的管事媳妇,年终分红要多加一成,过去我与你三哥只能拿三千分红,自我接管戒律院,倒是涨到五千。”
“其二,陆府最厉害的管事婆子与家丁全在戒律院,这些人内可约束族人,外可探查消息,有一年咱陆府的一位族人去外头狎妓,被戒律院的家丁自青楼里给揪了出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我与他们相处日久,有些交情,有一回我娘家兄弟被人欺负,请他们出面,利索震慑一番,受用不少呢。”
华春闻言大开眼界,“能探查消息?还能出面拿人?”
“可不是?陆府外嫁的姑娘,但凡被婆家欺负了,也是戒律院出面,只要手里拿着陆国公府的牌子,京兆府也得给些脸面。府内别的档口均捏在老太太与大太太手中,唯独这戒律院,至今无人降服。”
这委实出乎华春意料,她听得两眼睁圆。
陶氏再道,“我无人倚靠,可不得在府内钻营些人脉。咱们也别小看这些婆子家丁,关键时刻他们能帮大忙呢。”
“言之有理。”华春对这戒律院顿时兴致横生。
“我在益州听过戒律院威名,却不知内里乾坤,今日听嫂嫂一言,也算长了见识。”
陶氏笑着去套靴履,“快年底了,事情也多,我多少还得去瞧瞧。”
华春却不忍她操劳,按住她,“你受我连累遭了这一桩罪,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我替你去戒律院看着如何?”
“果真,那可太好了,华春能干,不若回头我与老太太说一声,往后你便给我搭把手,咱们两妯娌便在戒律院打发打发时光如何?”
华春没应这话,“嫂嫂养伤,我先去了。”
陶氏恐华春摸不着门路,嘱咐自己的大丫鬟随行,华春再带着松竹与松涛,赶往戒律院。
戒律院地处阖府之西,花厅往西是一个花园,花园濒临一人工湖泊,沿着长廊穿过湖心岛,抵达对面一个月洞门,绕进去有一空旷的庭院,庭院四四方方,并无花坛之类,反倒是矗立不少刑具刀枪,院子有两进,前是一宽敞的横厅,用来过堂,后一进则是管事院。
戒律院有八大管事,四女四男,均是陆府家生子,世代相传。
每日有四名管事当值,管事之外,便是家丁与婆子。
难怪陶氏对戒律院赞不绝口,华春一进去,便见过堂两侧各立着四人,此八人为女仆,个个牛高马大,膀圆腰粗,目不斜视,一看便有些本事。
陶氏大丫鬟立即给她介绍,“这是戒律院的八大金刚,府内无人不晓,无人不惧。”
华春听着颇为惊奇,“这戒律院是老太爷在世一手筹建?”
“回奶奶话,是这样,且独立于总管府之外,不受其辖制,谁触犯族规,便是铁面无私,每年年底分红,均由戒律院八大管事坐镇,若不服,可当场提出异议。”
难怪陆府日渐兴荣,与掌门人的手段眼界脱不开干系。
华春对已过世的老太爷生出几分敬佩。
眼看华春莅临,后院当值的四位管事穿过庭院过来行礼,
“见过七少奶奶。”
华春温文尔雅一笑,“今日三奶奶身子不适,我代她来看着些。”
领头一位姓章的女管事笑着往内一比,“请奶奶上座。”
一行进了后院,当中一间屋子是明堂,正北墙面供了老太爷的画像,左右各书家训一卷,右曰:“立信如石,俭廉持业。”左曰:“诗书继世,须怀天下。”
行书一气呵成,甚有气魄,该是老太爷亲笔。
华春上前拜了拜。
往西是管事值房,往东进去则有个暖阁,里头软榻躺椅俱全,该是给府上管事奶奶预备的。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屋,亲自为她斟茶,“无事奶奶便在这歇着,若府上有人报案,奴婢再来请您。”
“好。”
有少奶奶在后院,男管事与家丁则避去前院。
坐了半上午并无事,华春回留春堂歇着,怎奈刚进穿堂,却迎面撞见一人自里头气冲冲出来,定睛一瞧,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陆思安瞧见华春,火气爬上眉梢,指着里屋道,“多大点事,嫂嫂非要遣人送个镯子来,我帮嫂嫂难道图这些?竟是小瞧我了!”
今日一早,华春感念昨日陆思安相帮,便叫慧嬷嬷送去一份谢礼,孰知反倒惹了这位大小姐不快。
她连忙解释,“思安,昨日若非你事先防备,我还不知要吃多大的苦头,我实在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只能略送薄礼以表谢意。”
一点表示也没有,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陆思安气道,“别拿外头那套人情世故来招呼我,咱们是一家子,荣辱与共,我不过是做一个陆家人该做的事罢了,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华春看着义正言辞的姑娘,心里忽然感慨万千。
这人世间果然是一鼎大熔炉,有人十恶不赦,有人碧血丹心。
对着这么一个人,她忽然便说不出虚情假意的话来,华春往前一步,替她拂去肩头歇停的落英,“思安,我与你七哥感情不合,孰知能与你做多久的家人,是以赠一镯子,聊表情谊。”
陆思安闻言呆住,愕然望她,“七哥待你不好?”
不等华春回答,她恍然醒悟,“也对,七哥一心扑在朝廷,不懂得疼惜妻子,嫂嫂嫁他,着实委屈了。”
华春怔怔一笑。
陆思安大抵是唯一一个觉着她嫁陆承序委屈的人。
“谈不上委屈,是性情不合罢了,好了,既然来了,进去喝一口茶如何?”
“算了,改日再来吧。”
用过午膳歇过晌,再度回到戒律院,下午倒是料理了几桩小事,均是丫鬟婆子之间小打小闹,有人喝酒误事,有人偷偷赌博,一律依照族规惩处,不容含糊。华春天没暗便回了房。
华春有洁症,大抵去了个新院落,回来浑身不对劲,总觉得沾了灰尘,不等用晚膳立即进屋梳洗。
今日特意将一头浓发洗干净,丫鬟为她绞干水渍,华春移至内室,背对炭盆坐着,松竹蹲在她身后,捞起乌发为她烘干。
底下坐着一乌金镂空火凳,身后又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华春浑身被烤得暖暖和和,雪白衣襟随意搭在胸前,舒舒服服,昏昏入睡。
睡眼惺忪中,忽然闻得一声清脆的娘,把华春给唬了一跳,连忙转身,只见陆承序牵着沛儿进了东次间,内室与东次间以格栅所做的月洞门相通。
华春恰坐在月洞门内,被陆承序看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雪白中衣交领叠叠休休,微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那张鹅蛋脸被炭火烘得微醺泛红。
非礼勿视。

陆承序不动声色侧开目。
华春也紧忙起身,绕进拔步床,一面将腰封系好,一面将外袍套严实,
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跟前衣衫不整过。
包括陆承序。
过去二人在益州时,上了床黑灯瞎火,谁也瞧不清谁,摸摸索索便把事办了。
今日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
华春略生恼意,收拾停当,掀开帘帐出来,低斥一声,
“七爷进屋,也不事先通报。”
陆承序仍立在原地,神色冷静依旧,看不出端倪,略略颔了首。
倒是沛儿不解地蹦进内室,朝华春昂着脑袋问,“娘,为什么要通报?”
华春示意松竹赶紧将炭盆搬走,以恐烫了孩子,顺道嗔了他一眼,“君子非礼勿视,娘亲在内室,任何人进屋必须通报。”
沛儿站在月洞门下,瞅瞅伫立不动的爹爹,又瞄了瞄娘亲,挠着后脑,不解问,
“为什么别人爹爹和娘亲睡一个被窝,我爹爹和娘亲不是?”
华春:“………”
陆承序:“……”
第26章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都道是童言无忌,可偏是这童真无邪的一话令陆承序双眸乍起波澜,一抹萧索自眸底一闪而逝。似巨石投湖,裹挟暗潮汹涌,沉在胸膛无可言说。
华春亦被这头没尾的一句,给弄得措手不及,她赧着脸,斥他道,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瑾哥儿啊,还有谢家哥哥,他们夜里顽皮,便拱去爹娘的被窝睡!”沛儿目带艳羡,“沛儿也想跟爹娘睡…”
这就愈发尴尬了。
只是孩子浑然不觉,转念想起一事,亮晶晶的眼眸调向陆承序,“只有袁家哥哥不这么说,他爹爹在外头有小娘,所以不跟他娘亲一个被窝!”
说到此处,孩子叉着腰,鼓囊着一张粉嘟嘟的脸,瞪向陆承序,“爹,莫非你在外头也有小娘?”
陆承序心下本就呕得慌,被儿子这般冤枉,越发郁闷难当,“沛儿别胡说八道,爹爹怎会做这等对不起你娘的事!”
“那你为何不来这后院?”沛儿理所当然:“沛儿这些年没见着爹爹,莫不是爹爹在外头还生了旁的弟弟妹妹?”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陆承序是辩无可辩,硬生生被亲儿子给气黑了脸。
华春掩笑片刻,不能坐视儿子越描越黑,迟早要分开,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儿子说道明白,遂硬着头皮开解他,“沛儿,也不是所有的爹爹和娘亲定要住在一处,有的爹爹忙于朝务,有的娘亲呢,也有自己的宅邸…往后…”
“行了,沛儿,先去用膳!”陆承序突然出声打断华春,朝沛儿伸出手。
沛儿也觉娘亲的话不是很中听,跟着陆承序往外走,“娘,快些来用膳。”
这一顿晚膳吃得不太惬意。
沛儿心情低落。
陆承序也格外沉默。
唯独华春添了碗。
这一夜,陆承序将儿子带去书房,一是教导他功课,二是留他与自己宿在一处,以防半夜寻不着爹娘,孩子委屈。
有陆承序亲自督导,近来沛儿功课突飞猛进,不仅字写得越发有模有样,《论语》也能通篇阅览。
翌日,陶氏依然不便下床,华春再度替她坐镇戒律院,沛儿便坐在暖阁的书案后,读书给华春听,孩子腔调抑扬顿挫,听得华春十分受用。
略坐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松涛自窗棂往外望了一眼,瞧见有人哭哭闹闹往横厅赶来,便知有事。
华春起身吩咐松竹陪着儿子在此温习功课,带着松涛出了门。
但见一三十上下的管事媳妇哭哭啼啼进了门廊,先与当值的章管事哭诉几句,见华春在场,立即扑跪在地,“七奶奶,奴婢告发管外事采买的刘婆子,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华春来到横厅长案后落座,四位管事侍奉左右。
松涛为她斟了茶,华春扶着茶盏,并未立即问话。
这位管事媳妇她识得,给留春堂送过采买,姓冯,正是大太太周氏陪房嬷嬷的侄女,而她所告发的刘婆子则是老太太跟前老嬷嬷的媳妇。
二人均是采办房的管事。
说白了,这是执掌中馈的大太太与老太太争权。
“你状告人家收受贿赂,可有凭据?”
冯婆子愤道,“她与鼓楼下大街那家笔墨铺子的掌柜相识十五年了,明明前朝市的笔墨铺子更为上乘,可这些年咱府里却始终在那姓荀的一家买,说没拿回扣,没收受贿赂,谁信呐!”
华春正色道,“这是你的无端猜想,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依据你这番控告,便将人带来问话。”
冯婆子急道,“奶奶,她就住后廊子外的裙房,您遣人去她院里瞧瞧,她儿子桌上用的都是上好的澄心纸,这等名贵纸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该用的吗?”
朝廷礼制森严,商人不许着丝绸,奴婢亦不能用澄心纸。
这事倒是可以去核实核实。
她看了一眼章管事,章管事颔首,立在廊庑下,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去了。
这厢待华春待再问,只见一身着棕褐色比甲的婶子,健步如飞往这边冲来,人还未到,先指着那冯婆子大骂,
“好你个冯婆子,竟然来告我的状,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从无人说我半句不是,今日倒是被你这疯狗给咬了!”
章管事见她口无遮掩,呵斥一句,“放肆,七奶奶在此,容得你张狂,还不快磕头见礼?”
这位刘婆子可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素来仗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头等心腹,在府上是横着走,别说寻常管事,便是遇上府上年轻的媳妇也能端端架子。被章管事喝了一句,她举止虽收敛,神情却依旧傲慢,只不紧不慢朝华春屈膝一礼,“老奴给七奶奶请安。”
章管事还待再斥,华春抬手制止她,含笑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冯嬷嬷状告您拿了笔墨铺子的回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刘嬷嬷底气十足,反倒手指冯婆子,“今日晨起,她被老奴抓住偷偷自采买的五斤红枣里头,昧下几两,老奴斥了她,她不服气,遂恶人先告状。”
华春吃了一惊,“哦,有这等事?可有凭据!”
“有!”
这位刘婆子行事颇为老练,往身后招手,但见两位婆子拽着一十几岁的小丫头进了院来,而那小丫头怀里可不正揣着一袋红枣么。
显然是被抓个现行。
冯婆子瞧见那小丫鬟,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不过也就一瞬的迟疑,她再度指向刘婆子,与华春道,“奶奶,奴婢是有错,是念着家里女儿身子弱,想偷几个红枣给她补补,奴婢知罪,但凭奶奶责罚。可这个刘婆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女儿在八奶奶房里当差,每年往益州送年节礼,均从她女儿手里过,奶奶不信问一问,当中克扣了多少。”
天爷,这可是意外收获。
华春微微眯起了眼。
整个厅堂顿时一静。
章管事很快看穿这些婆子之间的把戏。
这两位婆子均是采办房的主管之一,平日就不怎么对付,而冯婆子显见是瞅准了华春替陶氏当差,故意来闹上一遭,借着华春与八奶奶之间的恩怨,把老太太的人手排挤出采办房。
而刘婆子猜到冯婆子的心思,是以拿了证据来治冯婆子。
二人本事均不俗。
刘婆子见冯婆子将八房那点事抖出来,也是慌了慌,先偷瞄了一眼华春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立即伏低身子,
“回奶奶话,这个姓冯的满口胡诹,竟是诬陷到八奶奶身上了,罪不可恕!”她扭头看向章管事,“章嬷嬷,奴婢指证主子,触了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们戒律院不管吗?”
冯婆子立即辩驳,“我说的是你女儿,我可没说八奶奶不好。”
刘婆子噎住,气上心头,瞪向她恶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生得娇弱一些,跟个病西施似得,成日往大少爷院子里晃,揣着什么心思,别当我不知道!”
冯婆子顿时老脸通红,跳起来骂她,“上次是谁暗地里打七爷主意,说什么七奶奶还未进京,不如趁势先塞两个丫鬟去前院书房服侍七爷,待七奶奶回来了,木已成舟,又有老太太压着,便是现成的姨娘,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刘婆子见她当着华春的面,将自己给出卖,老脸很是挂不住,怒上心头,朝她啐了一口。
二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急赤白脸地揭对方老底。
而上首的华春,握着一手瓜子,一面吃,一面吩咐身侧管事:“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在档。”
每记录一页,华春捻起交给婆子,“将相关人等传来,挨个挨个问话!”
章管事立在一旁哭笑不得。

没成想这位七少奶奶焉坏焉坏的,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定是想法子息事宁人,哪敢去掀老太太与大太太的桌。
华春一捧瓜子磕完,堂下二人也吵累了,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气喘吁吁,没了半分体面。
“揭完了吗?可还有要告的,都说清楚,奶奶我今个闲,一并给你们料理了!”
算计她是吧,欺负她新进府邸,当她愚昧无知好利用呢。
那成,她便装一回傻,把这塘子水给搅浑。
左右华春又不在陆府待,毫无顾忌,自是气场全开,
“依照名单,全部带来,本姑奶奶要问话!”
“是!”
一时间戒律院当值的二十名婆子与家丁,悉数被派了出去。
至于两位婆子,华春也叫押去后院待审。
华春本以为戒律院四名管事会拦住她,不成想这四人竟是步调一致,言听计从。
章管事甚至主动上前来给华春斟茶,语含敬佩:“奶奶好气魄,咱们府上自老太爷去世后,贪墨盛行,都盯着公中那点银子,恕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哪个奶奶太太私房不盆满钵满的,她们跟前的管事嬷嬷也均穿金戴银,富得流油,合该被奶奶这般,狠狠整治一番才行。”
说到戒律院这八大管事,是老太爷额外挑出的八家人,世代为戒律院执事,不触重罪,不被废黜,这也是老太太等人手伸不进戒律院的缘由。不过为防着戒律院尾大不掉,安置两名管事媳妇坐镇,以为节制。
老太太晓得自己镇不住戒律院,是以安排性子笨弱的媳妇来管事,为的便是不让人动到她头上来。
但今日,大水冲了龙王庙。
遇上个“不长眼”的华春。
不一会,前去刘婆子宅里核实笔墨的人回来了,华春将人提出来对质,“刘嬷嬷,你家里果然用上了府上少爷才用的澄心纸?”
刘婆子仍十分镇定,笑着道,“奶奶,老奴在府上伺候了十几年,在主子面前略有些脸面,这些是主子们赏的,并非老奴收的贿赂。”
“哦,是吗?哪位主子赏的?你领赏赐时,该有登记造册,你说个名来,我着人去核实。”
刘婆子脸色变了。
她是老太太屋子里人,从无人敢查她的账。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今日便揭过去了,刘婆子犯了难。
“这…老奴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清了。”
华春暗自嗤笑。
果然是个老狐狸。
此事到底惊动了陶氏,她遣人来询问始末,华春将她的大丫鬟派去给她回话,
“三奶奶,七奶奶的意思是,此事与您无关,您只管躺在这榻上装聋作哑,一切有她呢。”
陶氏却是心急如焚,恐华春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无确切证据,谁敢动?你快些去告诉华春,叫她万要谨慎!”
丫鬟应是,把话转达华春。
华春又不是没当过家,略略点头便丢开。
用过午膳,审了几批人,大抵罪证确凿,唯独刘婆子十分老练,一时捉不到确切的把柄。
待下午申时,戒律院的家丁终于带来一人。
是笔墨铺子的掌柜兼东家。
欲审出真相,得用非常之法。
华春心中生出一计,轻轻招来章管事,“咱们分开审……这么办,明白吗?”
章管事闻言神色倏亮,“奶奶好手笔!”
于是,章管事提着刘婆子进了西厢房,华春坐在正厅,将那位姓荀的掌柜请进了堂。
来人四十上下,个子高大,只是人至中年发了福,戴着个纶巾,不似东家,倒像是个书生,他看起来十分面善,弯腰给华春请了安,“见过少奶奶。”
华春对着他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你姓荀?”
对方似乎很怕华春误会,立即解释,“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华春其实不在意他姓甚名谁,“哦,郇掌柜,你为我们陆府供应笔墨已有十多年了,该知晓我陆府的规矩,怎么做起行贿的勾当来!”
郇掌柜闻言愣住,连忙摆手,“奶奶,没有的事,贵府的规矩我牢记在心,岂能触府上霉头?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挑最好的货供给陆国公府,我人虽卑微,却有几分气节,您不信去这附近打听,整条洛华街朱门九贵的笔墨,全由我供应,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华春却不信这话,顾家身为皇商尚且要给司礼监回扣,遑论一笔墨铺子,只是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华春不与他废话,将手中一份口供往桌案一拍,
“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寻你来问话?我实话告诉你,刘嬷嬷已经招了,你认与不认,皆无关紧要,唤你来,是告诉你,自今日起,我便将你从我们陆府供货名录中革除,也将之晓谕邻坊,叫他们都断了你的生意!”
郇掌柜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拱袖道,“奶奶恕罪,我我……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无可奈何,少奶奶,是那刘婆子威逼利诱,我若不给她回扣,她便不来我铺子里采买,陆国公府,阖府数百人,每日笔墨开销均是一大笔银子,这么大生意,我岂能错过,这不,便只能认了。”
华春故意瞟了一眼那份“口供”,“如实道来,你行贿金额是多少,若两厢口供对不上,你们俩我决不轻饶!”
郇掌柜既已认罪,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苦着脸道,“一月…一月二十两!”
“二十两?”
这下华春的脸色都变了。
她堂堂陆府少奶奶,一月的月例也就二十两,与陆承序夫妻合计四十两,而这刘婆子光笔墨铺子一处便拿回扣二十两,若算上其余铺子,数目岂不惊人?
真真可恶至极。
她与婆婆在益州日子过得紧巴巴,没成想这京城的陆府却是贪贿成风。
那郇掌柜却是不住给华春磕头,“少奶奶,小的已和盘托出,往后不再犯,还请您看在小的还算实诚份上,准小的在这条街上谋生。”
“小的往后都听奶奶吩咐,求奶奶舍个脸面。”
华春细想一遭,即便换旁家,也是一样的路数,还不如就这个姓郇的,好歹敲打过,定要老实不少。
“也成,不过,你回去先将铺子里的价钱名录送一份给我,我再行比对,若着实比旁处东西好,价钱又实惠,我们陆府自然继续让你供货!”
“诶诶诶,小的遵命!”
经过这一“诈”,两边均供认不讳。
罪证确凿,再无异议。
华春问章管事,“依照族规,这等行径该如何惩治?”
章管事却犯了难,“回奶奶话,当抄没家产,送去官府,因金额不菲,恐是没得活了。”
但刘婆子是老太太的人,真送去官府,打了老太太的脸,陆国公府面上也无光。
华春很快做出决断,“今日犯事的这些婆子,全部革职,送回各主子处,由她们自行发配,至于贪墨的银两,全部索回,家产该抄则抄,杀鸡儆猴!”
“奶奶英明!”
章管事一挥手,戒律院家丁婆子齐齐出动。
华春今日也算一战成名,震慑了府内外。
将人派出去后,华春稍稍将章管事招至一旁,
“方才有提到送去益州的年例,敢问嬷嬷,这些账目,戒律院可有存档?”
“有!”章管事晓得华春要做什么,“请奶奶随奴婢来。”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后院西厢房,取来钥匙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素日不常开,华春掩了掩鼻,抬目望去,只见西厢房几间屋子全部打通,里面摆满了书架,上头堆着成山的账簿。
章管事利索取来一册账目交给华春。
已近酉时,天色暗沉暗沉的,章管事点了一盏油灯,侍奉华春坐在灯下翻阅。
华春堪堪翻了两页便停下了。
这些账目与益州的账目核对不上。
不消说,苏韵香不仅克扣了年例,连年底分红也昧下了两千两。
因陆承序与公公四老爷的开销由京城陆府直接供应,故而每年即便她这一房的分红比苏氏少,她也没说什么,也无从过问。但她没料到,仅仅是她与婆婆及三妹的分红,也被苏氏扣下两千两,五年下来便是一万两。
好,很好。
又有进账了。
华春极轻地笑了笑,将账簿交还给章管事,“嬷嬷,安排个可靠人手,去一趟益州,将益州的账簿送来京城。”
一旦拿到证据,她要让苏韵香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这一夜整个陆府几乎炸开了锅,一日功夫,七名管事悉数落马。
整个审讯由戒律院全程记录在档,又是她们相互攻讦举报,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大太太那边,均怨不到华春头上。老太太房里的人骂大太太黑驴心肝,意在夺取掌家权,而大太太也恨老太太养了一堆纛虫,败坏陆府风气。

其余各房媳妇均噤若寒蝉,躲在院子里,不敢去上房触霉头。
唯独华春这位“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回了留春堂。
今日她回得晚些,难得陆承序已带着沛儿等在西厢房。
显然陆承序回府时,已自管家处得了消息,看着华春略带笑意,起身朝她一揖,
“今日劳累夫人,整肃家风!”
华春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慢腾腾坐下,两名丫鬟捧着铜盆上前来为她净手,
华春看着他道,“我这么做,也有私心,待会烦请七爷去一趟总管房,将鲁婶子调任至采买房,再将常鑫提拔至回事处。”
鲁婶子生女之前本就在府上做采买,如今调任过去,算是人尽其才。
至于常鑫则是常嬷嬷的儿子,常嬷嬷是她婆母陪房的女儿,当年沛儿出生,她与婆母挑了常嬷嬷做乳娘,往后常嬷嬷一家是要留在府上当差的,尽早让这些人手成为府内管事,也算为沛儿铺路。
待婆母进京来,沛儿在内宅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婆母身子虽不好,一颗心却在这嫡长孙身上,将沛儿看得命根子似的,华春放心。
此外,华春也卖了大少奶奶崔氏一个面子,一来对着崔氏两个管事抓小放大,二来,给了崔氏机会安插心腹。
崔氏到底是陆家宗妇,宁可为友,不可为敌。
念着这一处,她往后也不会为难沛儿。
陆承序何许人也,从华春这话便看穿她的打算,不由得发笑,只是这笑里苦涩居多。
“夫人果然智若渊海,在下佩服!”
“哪里,比起陆侍郎在朝中纵横捭阖,我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夫人…”陆承序目带荣焉,“战场无大小,夫人之智,化去四海皆相宜。”
“你们还吃不吃饭了……”饿得发慌的沛儿,坐在圈椅里,捂住小肚皮,小眼神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沛儿听出来了,爹爹和娘亲在相互追捧…”
“……”
陆承序面不改色,唤嬷嬷开席。
华春剜了儿子一眼,坐直身子准备用膳。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
华春没看他。
膳后,陆承序依言走了一趟总管房,年轻的侍郎大人,第一回介入府内庶务,总管房的人不敢不听,一一记下。
而沛儿呢,又跑去大哥儿院子里玩耍。
因着明日便是大哥儿生辰,今夜大少奶奶崔氏许了他的假,瑾哥儿带着好几个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烟花。
陆承序忙了一会儿公务,听得伺候沛儿的小厮来报,说是沛儿玩烟花时不甚被火星子烫伤,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立即跟从小厮赶去事发院落,正见瑾哥儿护着沛儿蹲在廊庑一角,不知打哪弄了些膏药胡乱涂在伤指,也还就巧了,沛儿与华春伤在同一处,均在左手尾指。
只是小孩儿到底细皮嫩肉,被火星子射中,很快肿起水泡来,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沛儿还算勇敢,能忍住不哭,可一瞧见爹爹,便架不住撒娇,“爹爹!”
水汪汪的泪眼,像极了华春,看得陆承序心都快化了,快步上前将儿子抱在怀里,“给爹爹瞧瞧,伤在何处?”
陆承序将儿子抱回了留春堂,华春也已闻讯,打算去寻儿子,见人被抱了回来,拥着一道进了屋,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掌灯的掌灯,上药的上药,一时忙乱不堪。
华春捧着那肉嘟嘟的小手看了一眼,比她伤得严重,肿起两个水泡,当然心疼。
怎奈孩子玩了一晚上,沾了一身灰,还出了汗,又得给他沐浴更衣,还要照顾伤口。
她嫌陆承序碍事,“七爷让开,我要为他脱衣裳。”又回身吩咐丫鬟,“松竹,打一盆水进屋。”
陆承序到底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只能退开一步,立在一旁看她们忙碌。
然一听要沐浴,沛儿便不干了,跟个小泥鳅似的,在华春怀里乱窜,“沛儿不沐浴,沛儿干干净净!”
“你哪里干干净净了,闻闻你身上的汗味?”
孩子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足,华春被他一窜,险些失手。
陆承序见状,提袍往罗汉床上一坐,“你起身,我来抱他!”
男人上手就是不一样,一手握住双膝,一手扣住双臂,小泥鳅瞬间动弹不得。
沛儿眨眼望向上方沉稳又英武的父亲,由衷道:“爹爹力气比王叔大。”
陆承序脸一黑,眸色渐渐变深,盯着儿子,滚了滚喉结,没忍住拍了下他的小屁股。眼帘往上一掀,正巧捕捉到华春的面靥,她低垂眼眸,为沛儿退下裤袜,起先面露赧然,渐渐的,唇角往上一勾,染了笑意。
不许她提王琅,有本事摁住自己儿子的嘴。
陆承序心情难辨,移开视线没做声。
华春很快褪了孩子的下裳,让他站在水桶里,要给他洗澡,可上半身便有些为难,沛儿光着下身站在水汽腾腾的木桶里,哭得可怜,“疼疼…”
华春便有些无从下手,“你若不洗干净,今夜便随你爹爹睡。”
她嫌这小家伙脏。
沛儿眨着泪眼看向爹爹。
陆承序也嫌他,握住他那只伤臂,“来,华春,慢慢脱。”
华春弯腰下来,先褪去右袖,再一件件慢慢自左胳膊往下退。
陆承序掌心挡住伤处,衣袖自他手腕处过,二人离得很近,气息几乎交缠在一处,谁也没吭声,均盯住伤处,待所有衣衫均退下,方松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第一回一起照顾儿子。
沛儿傻乐。
终于为他清理干净身子,华春招呼丫鬟将水桶提出去,吩咐陆承序道,“你把他抱进屋,我给他穿衣裳。”
陆承序用厚厚的小毯子裹住那条光溜溜的小泥鳅,进了内室。
拔步床的帘帐被从两侧拉开,梳妆台处搁着一盏明亮的宫灯。
华春去床侧的竖柜里取孩子衣物,陆承序抱着儿子坐上拔步床,沛儿今日格外高兴,站在陆承序腿上直蹦,至于为何高兴,孩子也说不出个缘由。
华春拿着衣衫进了拔步床,一眼看到陆承序,男人身形高大,坐在拔步床内,占据不少空间,她轻声道,“七爷,你让一让。”
陆承序目光自那张沉静的面容掠过,一言不发,将孩子搁在床上。
夫妻调换位置。
夜里冷,华春手脚麻利地给孩子套上衣衫,将他往被褥里一塞,陆承序这厢也自外屋,取来膏药,递给她,“再给他上些药。”
华春接过,沾了些在指腹,抓住沛儿的小掌心,将药涂上。
余光察觉陆承序仍立着一动不动,打算开口催他离开。
怎奈,沛儿自被褥里爬出,蹲在华春膝盖处,右手掌心往床榻一拍,语气霸烈,
“爹,上床睡!”
第27章
这话十分地出人意料。
华春和陆承序不约而同看向沛儿。
孩子懵懵懂懂,又满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眼巴巴。
华春慢慢将小衫给他扣好,视线不着痕迹移向陆承序。
这回陆承序却没看她,而是信步往前来,自然而然来到沛儿跟前坐下,含笑道,
“好,爹爹留下陪沛儿。”
那语气说不出的淡然,好似他们夫妇素来如此。
华春面上并无明显反应,只将那小毯子拾起,施施然送去外头,交给丫鬟拿去浆洗,立在东次间内,扶住腰,心情颇为微妙,犹豫要不要等陆承序离开后再进去,孰知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娇脆的“娘…”,转身折进内室,沛儿那厢已连打了三个哈欠,揉着眼示意华春去睡。
华春还待说什么,这时陆承序转过眸来,声线温润,“你乏了一日,也该歇着了,我有分寸。”最后三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华春明白他言下之意,这才自床尾爬上了塌。
陆承序起身将那盏宫灯移去拔步床外,又把帘帐放下半幅,一身修长的月白长袍,站在拔步床门廊下,遮住大半光线,驻足片刻,这才回到沛儿身旁,握住他受伤的那只小手,哄他:“爹爹在这,沛儿睡。”
方才那一会儿功夫,沛儿已被华春塞进褥子里,过去华春睡外榻,让孩子睡床里,以恐他半夜滚下床,今日她靠在里侧半躺半坐,克守礼节,连外袍都不曾褪。
陆承序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灯盏移开后,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孩子一手紧紧拽住陆承序的手指,小脑袋趴在娘亲怀里,长长睫毛铺在眼下如鸦羽一般漂亮,睡相很乖,也像华春。
远处的灯火呲呲发出声响,夜深了,内室静的出奇。
这样一幕于三人而言均是陌生的。
过去在益州,他难得回去一趟,慧嬷嬷总是将襁褓里的孩子抱走,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这是他第一回守着妻儿入睡。
华春抬手轻轻抚着孩子背心,睁眼昏懵地看向面前的虚空,陆承序依然坐在床头,视线落在孩子身上,余光却注意到华春。

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掀着,显然睡意正浓,却兀自强撑。
陆承序知道她在避嫌,心里没由来地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累了就睡,待沛儿睡熟,我便离开。”他提醒华春不必等他。
也不必那般防备他。
他当然晓得华春不愿他留宿在此,他也做不到没脸没皮去强迫一个女人。
华春确信他会离开,这才扶着床榻往下躺了躺,身姿慵懒钻进被褥,“走时记得吹灯。”
“不用留灯起夜吗?”
陆承序带了沛儿一段时日,知道孩子有半夜尿床的习惯。
华春捂了捂嘴,睡眼惺忪,“墙角有一盏琉璃灯…”
陆承序颔首,不再打搅她。
华春身上穿着一件缂丝厚褙子,依然没有褪下的打算,陆承序几度欲提醒她,这般睡不舒服,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灯火浮浮荡荡,恍若催眠的迷烟,华春渐渐睡熟,螓首有一搭没一搭往下垂,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好似做了个很突兀的梦,梦里有一道声音拼命催她:“春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将厚厚的被褥扯上盖过她肩头,好似浮浪压过她心坎,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现出一道模糊的面孔,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仿若被春光染就,温润而清隽。
“华春,做噩梦了?”
陆承序轻轻替她将被褥掖好,见她眉间紧蹙,颇为担忧。
华春定了定睛,“你怎还未离开?”
“我这就走。”陆承序嘴里这么说,却又直勾勾看着她,再问,“可要喝水?”
华春着实有些干渴,思绪深陷噩梦,尚未回神,下意识颔首,“好。”
陆承序慢慢将沛儿小手指给掰落,起身掀帘去为她斟茶,待他离开,华春才恍觉不合适。
不一会,陆承序斟了一杯温水进床,递给华春,华春没看他,只接过茶盏慢慢喝,“多谢。”
这一声“多谢”听得陆承序心里不是滋味。
最亲密的关系,最疏离的举止。
陆承序这回立在床帘旁,并未进来,神情极是深邃,好似冻住一般凝着她,待她喝完朝她伸手,“杯盏给我。”
“哦,不用。”华春不习惯被他伺候,握住那只白底桃花小茶盏,轻轻掀起眼帘,看向他。
两道视线静静相交。
陆承序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尴尬地收回手,“…那我先回去。”
“好…”华春笑笑,客气又随和。
陆承序最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退出帘帐,将那盏宫灯擒出去,离开了留春堂。
慧嬷嬷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连叹了几声。
这一夜于华春而言,是个波澜不惊的寻常夜。
于有些房,却是惊天动地。
陶氏照管的戒律院今日革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管事,可谓胆大妄为,令二太太惶恐不安,她晚膳都顾不上用,带着两名婆子匆匆往陶氏院子赶来。
陶氏闻讯由丫鬟搀扶自从床榻起身,来到明间相候,远远望见婆母面色不霁快步往这边来,遥遥屈了屈膝。
二太太任氏没好气跨进门廊,将丫鬟婆子均使开,对着陶氏喝了一句,
“你糊涂嘛?纵容那华春在戒律院胡作非为!”
陶氏却觉着华春今日所行所为十分解气,不过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佯装惶恐,“婆母,儿媳今日伤重未起,并不知戒律院出了大事,再说,华春也是府上媳妇,她要照管戒律院,我也拦不住,此外,戒律院的八大执事是何人物,想必婆母比我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儿媳也是始料未及。”
二太太见这话说得有理,消了些气,便往主位落座,陶氏亲自斟茶奉给她喝,二太太接过,却搁下不动,只道,“我就怕老太太埋怨咱们,你也知道你父亲他不过是个庶子,老太太高兴,不搭理他,一旦不高兴,便寻他的晦气,我这是担心咱们二房受池鱼之灾呀。”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大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均是老太太嫡出,其中大老爷官任光禄寺卿,与老太太感情最为亲厚,三老爷管着府上庶务,每年有大半光景在外巡查庄田铺面,老太太怜惜儿子辛苦,素日最宠他,四老爷那是整个陆家唯一敢跟老太太唱反调的人,老太太不敢惹,至于五爷,至今未娶,守着自己姨娘单独住一院落,平日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庶子出身的二老爷可不就在老太太跟前现眼么。
因着这一出,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如履薄冰。
陶氏当然明白婆母的顾虑,笑着宽慰,“母亲,公公素日做什么都错,不做什么也错,总归老太太咱们是攀爬不上,不如另谋个出路。”
二太太见她这话大有深意,坐直问,“这话怎么说?”
陶氏道,“婆母觉着华春如何?”
二太太道,“倒是个能干的,今日这一手干得漂亮,也很有魄力!”
陶氏温婉一笑,“恰巧媳妇也是这般想的,媳妇的意思是,还请婆母往后也多疼些华春,就当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太太在世一日,二房时刻在老太太挟制之下,出不了头,若是老太太不在了,各房也该分家,二房更指望不上谁,陶氏这般说,无非是不愿婆母将怒火迁到她与华春头上。
二太太果然会意,原先的怒火顷刻化为无形,反倒生出几分豁然开朗。
比起长房,四房的陆承序显见更有前途,保不齐陆家要再出一位阁老,与华春亲近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于是握住陶氏,“你果然是个聪慧的,看来往日我错看了你。”
陶氏忙谦逊几句,问她用了晚膳不曾。
二太太却没接这话,反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愁上眉头,“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迟迟怀不上?你父亲都问过好几回,嘱咐我为你延请医士,你看,我要不要再去太医院请个圣手为你把脉?”
陶氏闻言脸色倏忽变白,慢慢将手自二太太腕中抽出,垂下眸道,“母亲不必费心,我与三爷这辈子怕是不成了!”
“怎么能说这种话!”二太太气得起身,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再无外人,语重心长再问,“孩子,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你的缘故,还是承海的缘故?”
论理这些年来,陶氏药也吃了不少,总该有些起色,然事与愿违,二太太虽不见得疼儿媳,却也不是一味袒护儿子怨怪儿媳之人,她并不糊涂,担心根源出在陆承海身上。
可惜,无论她如何逼问,陶氏只垂首静默,一言不发。
二太太最终无奈摇头,失望离去。
待人走远,陶氏脸上情绪收得干净,一个人立在空空荡荡的屋子,如泥俑一般,无声无息。
许久,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方慢慢缓过神来,折身进了内室。
来人正是她丈夫三爷陆承海,大约是闻得二太太来教训妻子,迅速自前院归来,连掀两道帘帐,进了内室,见陶氏枯坐在拔步床,只当她受了委屈,拔腿上前,握住她,目露关切,
“如秀,母亲是否责怪了你?”
陶氏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萧索,神色恢复如常,“没有,问几句话便走了。”
“那你膝盖如何了,快给我瞧瞧,我再给你上些药……”
不等陶氏拒绝,那陆承海已打横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送去拔步床,陶氏先是一愣,倒也没太大的反应,任凭他将自己抱上床。
只见陆承海移来一盏华灯,又取来药水,小心翼翼掀开她裙摆,露出伤处,见仍有一块红痕,心疼不已,嘴里又将那蒋玉蓉给骂上几句,细心替妻子上药。
陶氏默不作声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随着他指腹轻抚她膝头,脑海竟是浮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她委屈地红了眼。
但凡陆承海待她差一些,但凡他不是百依百顺,她早就走了,何必深陷这泥潭。
陶氏忽然捂住嘴,哭出声来。
陆承海见状,顿时发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陶氏连连摇头,面向里侧,拼命止住泪水。
她倒是巴不得他能弄疼她,也好过成婚多年,犹是处子之身。
今日欣喜之最,莫过于大少奶奶崔氏。
既有机会安插人手至府内各要害差务,又不用她出面得罪老太太和大太太。
“我倒是没看出华春这般干练,今日也算我承了她的人情。”
崔氏一面侍奉晚归的丈夫更衣,一面想起沛儿受伤一事,转身自屏风后露出半个脸,问帘外候着的丫鬟,“给沛儿送了膏药没?”
“回奶奶话,早就送过去了,留春堂的嬷嬷说哥儿伤得不重,叫奶奶放心。”
崔氏嗔了她一眼,“这话你也信?人家那是客气,你却不能不当回事,明个一早再遣人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
大爷陆承硕倒觉得妻子过于小题大做,“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七弟与七弟妹都不是小气之人,不会怨怪在咱们头上,你如此慎重,倒显得生分,往后七弟妹哪敢将沛儿送来瑾哥儿书房玩?”

提起沛儿,崔氏露出笑容,踮着脚为丈夫理顺衣襟,“那小家伙也不知怎的,就偏与咱们瑾哥儿投缘。”
“瑾哥儿教养弟弟,那是应该的。”
丢下这茬,陆承硕穿戴整洁衣裳,移至东次间落座,看向崔氏道,“今日之事,没掀出大风浪吧?祖母与母亲那边,你去看过不曾?”
崔氏陪着他坐下,“祖母那边我去了,没让进,母亲倒是没说什么,吩咐我尽快把人手顶上去,莫叫旁人钻了空子。”
陆承硕心里却有别的考量,依他看,今日华春之举方有宗妇气派,要做陆家的宗妇,就该拿出宗妇的担当,不能总躲在后头吃些蝇头小利,不过妻子今日欢喜,他也不好去扫她的兴,只是暗自纳罕,一捐官之女竟是比首辅家的孙女更有谋略,委实令人吃惊。
七弟好福气。
“也好,往后你有机会插手各档口的庶务,便可趁此机会整肃家风,摆出宗妇的架势来。”
崔氏何等聪明,立即悟出丈夫弦外之音,默了默,愧疚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该向华春看齐。”
翌日便是瑾哥儿生辰。
孩子尚小,为免折了福寿,冠礼之前不能大办,连崔家的人都没请,只陆府自家人摆了几桌席面。
唯恐老太太不露面,清早崔氏便去上房伺候,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方出来准备宴席。
昨日一案尚有些首尾,华春照旧去了戒律院料理,沛儿赶早来寻瑾哥儿玩,瑾哥儿将人牵进房,见弟弟今日兴致似乎不高,问道,“沛儿怎么不高兴?”
沛儿昨日半夜醒来,没见着爹爹,十分失落,越发认定爹爹在外头有人,他苦恼地跟瑾哥儿说,“大哥哥,沛儿爹爹也偷偷在外头养了小娘!”
瑾哥儿闻言瞪大眼,“怎么可能?沛儿不要胡说!”
“沛儿没有胡说,我问我爹,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呢,且夜里都不回后院!”
这话赶巧被回屋的崔氏听得,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将人使开,匆忙进了屋,蹲下便捂住了沛儿的小嘴,“小祖宗,你爹爹是什么人物,这话岂能随便说!”
沛儿瘪起小嘴,委屈巴巴:“沛儿没撒谎!”
崔氏信他没撒谎,连孩子都有所察觉,可见华春与陆承序之间定有龃龉。
不过她还是要免除后患,
“沛儿这话再也不许同旁人讲,否则你爹爹和娘亲会被人笑话的,沛儿乐不乐意瞧见爹爹和娘亲被人笑话?”
沛儿摇头,笃定道:“沛儿不说!”
崔氏放了心,松开他,吩咐瑾哥儿带他去东厢房玩耍,待巳时初刻陆承硕回府,便将这事与陆承硕一说,陆承硕一听便恼了,气冲冲吩咐自己常随,“你去府门口候着,若是七爷回府,叫他来我书房,我有话问他。”
午时正,阖家在花厅吃了个热闹饭,陆承序没赶上,酉时初刻回府,闻讯便往陆承硕书房赶来。
几位少爷的书房挨得并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到,进去时,却见陆承硕将下人都给使开,独自立在窗棂下,看着他似乎凝眉许久,方开口,“七弟,论理你在朝堂位居三品,官衔在兄长之上,兄长如今也不敢在你跟前摆架子。”
陆承序一听这话便觉来头不对,立即长揖,“兄长,在家不论官衔,愚弟若有错处,还请兄长教诲!”
“好,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心了。”陆承硕抬步来到他跟前,语气铿锵,“七弟,七弟妹即便出身不好,可她无论是人品能耐抑或相貌,不输这府内任何媳妇,昨日那番动静,想必七弟犹然在耳,这么能干的媳妇,哪里去找?七弟为何冷落于她,害她独守空房?”
陆承序闻言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问,“兄长此话从何而来?”
“哼,你儿子亲口说的,他能冤枉你?幸亏被我与你长嫂撞见,但凡是个旁人,恐宣扬出去,对你不利,为兄今日可是要告诫你,那华春,侍奉四婶整整五年,恕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她,你陆承序此刻尚在丁忧亦不可知,你若是弃了她,与禽兽何异!”
陆承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叫苦不迭,他当然不能将华春欲和离一事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认下一切指证,“兄长,我着实对华春不住……”
“那好!”陆承硕不听他解释,抬袖指着他,直接下令,“不管怎么说,你今日夜里就去她跟前赔个不是。”
陆承序神色晦暗,“此计不通。”
“那就缠!”陆承硕言简意赅,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贴近他耳廓,授计道,“在自己女人跟前要什么脸面?在外头官做的多大,在她面前就得伏得多低!”
言罢,他往后退开一步,觑着陆承序冷笑,“你的性子我岂能不知,打小就傲气,自信一切信手拈来,可夫妻相处,最是傲气不得!”
“烈女怕缠郎,陆承序,你别让为兄失望。”
陆承序:“……”
第28章
华春并不知长兄在为她调教夫君,她一头扎在戒律院,搜集苏韵香克扣益州年例的证据,准备狠削苏氏一笔。
午膳府上男人大多不在,夜里才算正宴,一家子骨肉不拘束规矩,男女老少全聚在荣华堂东面的琉璃厅,厚厚的竹帘放下,又摆上几架屏风,安置几个围炉,屋子里暖暖和和,连珠帘都不必用,女眷坐在西席,男丁在东席,只正中十二开苏绣屏风下的主位留给老太太。
太太们与大老爷、三老爷尚在老太太院子里侍奉,二老爷便带着几个侄儿在东窗下对弈,崔氏招呼妯娌姑娘在西厅里喝羊乳,西厅后还衔了一间小屋,里面不设一物,专给孩子们嬉戏。
沛儿、朝哥儿、瑜哥儿几个先冲进小屋里玩耍,瑾哥儿则与四奶奶谢氏的长子昊哥儿在玩博戏,崔氏的女儿玲姐儿今年也有十岁,已端起姐姐的架势,招呼几位妹妹坐在一旁折绢花。
唯有苏氏的女儿环姐儿方两岁多,被苏氏养得娇贵,至今犹抱在乳娘怀里。
妯娌们聚在围炉边话闲,有人拿着绣盘,有人帮忙打络子,华春坐在一旁看江氏绣花,嘴里不慌不忙嚼着各式各样的零嘴。
落在苏氏眼里便是十分清闲,近来她也听到风声,知道那日有人在华春跟前抖落了她克扣年例一事,唯恐这位祖宗跟自己算账,今日对着华春,便生了几分亲近示好的心思。
“七嫂嫂近来是容光焕发,我瞧着这嘴上的唇脂覆满光泽,莫不是街上新出的花样?”
这话便勾得众人均往华春瞧来。
只见她一身海棠红对襟长褙,黛眉玉肌,唇红齿白,头上五股金钗挽成一个随云髻,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坐在人堆里堪称艳若桃李。
华春懒融融拿着帕子掖了掖唇角,笑道,“哪里,是吃了一嘴的油,没涂什么唇脂。”
江氏坐着离她最近,凑近觑了一眼,咋咋呼呼,“哎呀,还真没涂唇脂,我看七弟妹便是天生丽质。”
“倒也没有,唇脂虽没涂,脂粉倒是沾了些。”
坐在对面的二奶奶余氏刻意打量她几眼,笑道,“我看七弟妹自从进京,便是光彩照人,一日两身换着穿,跟闺阁里的姑娘似的。”
华春叹道,“那没法子,我在益州,人人皆以为我是寡妇,如今嘛,自然是爱怎么拾掇便怎么拾掇。”
谢氏接话,“女为悦己者容嘛,拾掇拾掇是应该的。”
华春轻哼,“我可不是为他,方才二嫂嫂不是说我像闺阁姑娘么,赶明我去外头寻个俊俏小郎君!”
上首的崔氏闻言却担心华春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斥她道,“竟是胡说八道。”
谢氏也瞪她,“你家七郎还不俊俏,这世间就没俊俏的了。”
华春耸耸肩,不以为意。
苏韵香这厢讨了没趣,闷闷喝了一口茶,无趣至极,只能将女儿接在怀里搂着。
谢氏见状便劝道,“八弟妹,这环姐儿也有两岁多,该给她下地跑了,再这般藏着捂着,小心孩子回头不长个儿。”
苏韵香苦笑,“上回让她自个儿走,狠狠摔了一跤,给我心疼的。”
谢氏嗔她,“我家里两个丫头,哪个不是摔大的,你瞧,她们不也挺好。”话落,招来自己小女儿,“玥儿,快些牵着妹妹去玩。”
玥儿古灵精怪,正挨着三位姐姐玩绢花,回眸觑了一眼环姐儿,皱眉道,“我不带她玩,上回我牵着她摔了一跤,被她乳娘斥了一句,可别回头摔了又怨我。”
苏韵香面露尴尬,立剜了一眼身侧的乳娘,“有这回事?”
乳娘晓得这位主母色厉内荏,面上装着大度,回了屋又怨她们没看管好孩子,心里叫苦,只能忍道,“是奴婢一时失嘴…”
谢氏与苏氏妯娌多年,深知苏氏脾性,并不与她计较,狠朝玥儿招手,“你小时不也是娘亲惯大的?那时哥哥挨你一下,你爹爹都要狠抽他屁股,如今妹妹娇气些,也是寻常,快来,牵着妹妹去玩。”

玥儿这才跑来,将环姐儿牵在掌心,小心翼翼领着她往小桌旁走,“跟着姐姐,别摔了。”
孩子嘴上说嫌,心肠却热道。
谢氏这才笑了。
苏氏心里受用,与谢氏说着便宜话,“旁的男人都爱儿子,唯独这四哥却是将女儿看得命根子似的。”
谢氏上头生了个儿子,底下又得了一双女儿,福分非常。
“他也就这一处还能称道称道!”
江氏在一旁轻轻耸了耸她胳膊,促狭一笑,“疼女儿自然也是疼你的。”
谢氏被她说得脸红,又臊又急,“我哪里有这福分?他素日里回了屋,四仰八叉,什么都不管,万事要我操劳,我还得伺候他呢!”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江氏叹气,“我家那位,日日唠叨,说是在朝廷上应酬乏了,回了府哪有功夫应承我?连一双孩子都丢开不管,我想着他再忙,能忙过七弟去,七弟回了府夜里还捎着沛哥儿读书呢,可见没心肠就是没心肠。”
谢氏捏了捏她的面颊,“行了,你就知足吧,五爷苦读多年,能中上进士万分不易,他这也是在为你与孩子挣前程,你得多体谅他!”
“成,我体谅,赶明我搭一台轿子将他抬起来晃!”
“你这张嘴呀,真真刻薄!”
提到陆承序,崔氏悄悄瞥了一眼华春,见她万事不关己只顾吃吃喝喝,唯恐她心里不舒坦,也回了江氏一句,“五弟可不能跟七弟比,七弟外放多年,好不容易与妻儿团聚,再弥补都不为过。”
“就是!”江氏笑过一阵,也坐直身附和,“华春,赶明让他跪下为你捏肩捶背!”
“你想想,一在外头叱咤风云的男人,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捋,回了府却得伺候你,这得多受用!”
“行了,吃得还堵不上你的嘴!”华春塞了一块梅肉至她嘴边。
江氏一口咬下,酸倒了牙口,“祖宗,我哪儿得罪了你!”
不一会,丫鬟来报,“大奶奶,大爷、七爷与八爷过来了。”
崔氏张目望去,但见陆承硕带着几位弟弟沿琉璃厅的外长廊走来,吩咐人去准备茶水。
华春也听了这话,蓦地起身,自西偏厅门槛迈出,沿着后廊庑绕了一道,正巧撞上陆承序与陆承硕踏上台阶,华春轻咳一声。
陆承序闻得,抬眸望去,见华春立在后廊子一角,十分意外,立即跟了过来,“夫人?”
华春等着人都进了厅堂,言简意赅吩咐,“待会老太太过来,七爷寻个机会,为我向老太太讨要戒律院的差事。”
戒律院有两个照管名额,一个给了三奶奶陶氏,还有个空缺,正好给她。
一来在戒律院管事,年底分红能多得一成。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她要搜集苏韵香克扣年例的证据。
今个那苏韵香有意示好,可见已察觉她的动静,她还非得站住戒律院这个桩,软刀子割肉,让那苏氏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可。
陆承序见她肯接手府上庶务,那是再好不过。
“夫人放心,此事交给为夫。”
这声“为夫”听得华春不甚畅快,她冷瞥他数眼,悠悠往他跟前踱了几步,“七爷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我可是要走的人,您左一句夫人,右一句为夫,听得我怪别扭的。”
陆承序负手,眉目淡淡看着跟前那张生动艳丽的娇靥,一字一句,“和离书一日未签字,夫人一日便是我之妻。”
华春见不惯他得意,刺了一句,“我方才还跟嫂嫂们说,我是寡妇来着。”
陆承序脸色倏忽沉下,“我好端端活着,夫人何必咒我?”
华春笑靥如花,“也对,有些人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我寡了多少年,夫君不知道?”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重,明眸皓齿,波光流转,怼得陆承序体无完肤。
过去她想,他不着家。
如今他想,她将他拒之门外。
陆承序被她气得牙疼。
华春并不知她前脚离开,苏韵香后脚也寻到陆承德至一四下无人处说话,
“夫君,待会祖母来了,你寻个契机,与祖母提一提,让我照管戒律院。”
早在数年之前,老太太便有此打算,怎奈那时苏韵香太过年轻,大老爷没同意,苏韵香自个也不愿做得罪人的事,光盯上采买厨房等有油水的档口。
眼下不同,唯恐华春握住她的把柄,苏韵香必须闯一闯戒律院的刀山。
陆承德却深知妻子没那个能耐镇住戒律院,极力劝阻,“夫人,去戒律院当家,可是要吃苦头的,那里的管事不如旁处的管事服帖,我担心夫人去了会受委屈。”
苏韵香哪里顾得上这些,急道,“你就别劝我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待会往祖母跟前求一求,保管祖母答应。”
这回老太太吃了个亏,定也盯上了戒律院,将另外那个名额给她,于老太太百利而无一害。
陆承德哪拗得过她,只能满口答应。
华春收拾完陆承序,回到西偏厅,却迟迟没瞧见陶氏,“五嫂嫂,你跟三嫂嫂住得近,走时没问过她,她怎还没来?”
江氏手中活计也已大差不差,将之交给嬷嬷,准备入席,“我问过了,她说要晚些时候,想必快了。”
华春便不再多问。
陶氏因腿伤,这一路走得格外小心,没抄近路,顺着长廊慢悠悠往琉璃厅来,远远地望见琉璃厅灯火通明,闻得欢声笑语,便知自己迟了,也不好叫旁人等她,只能加快步伐。
偏巧前方小丫鬟见她出现,立即来迎,多了一句嘴,“三奶奶,老太太已自荣华堂出了门。”
荣华堂就在琉璃厅隔壁不远,换而言之,老太太马上便要抵达琉璃厅,陶氏不免心急,干脆弃了蜿蜒的长廊,下台阶兀自穿过庭院石径,径直望琉璃厅而来。
边走还问,“三爷到了吗?”
丫鬟回道,“三爷方才被三老爷叫去了,大抵与三老爷在一处。”
陶氏略略点头,三老爷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儿子,丈夫在他身旁,大抵不会挨骂。
三爷陆承海是二老爷的嫡子,却因缘巧合投了三老爷的缘,素日会帮着三老爷打打下手。
“三老爷喜酒,他这一回府,便带着三爷在外头胡吃海喝,偏咱们三爷酒量不好,成日喝个酩酊大醉,今夜他若再喝醉了,待会吩咐常随将他送去前院,别来熏我…”
正踏上台阶,大丫鬟脚下不知踩了何物,先摔了下去,连带陶氏也往前一扑,千钧之际,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牢牢钳住她腋下,稳稳拉住了她,“没事吧?”
陶氏惊魂未定,蓦地转眸,对上一双生疏的眉目。
但见来人一袭茶白的长袍,个子高高瘦瘦,气度略有几分生人勿进,眉目却还算温和。
正是不爱露面的五老爷陆深。
见陶氏站稳,他立即撤开手,背在身后,含笑道,“下回走路得小心些。”
陶氏认出来人,后退小步柔身福拜,“见过五叔。”
一身藕荷的褙子,衬得她纤弱的身子如暗夜临风的寒梅。
陆深为老太爷夭子,年岁不过三十,与她夫君同年,只因年少时的未婚妻早逝,心伤之余不愿再娶,至今屋里没个人伺候,只与其母荣姨娘住在偏院,非正宴,几乎不露面。
老太爷生前,极为宠爱才貌双全的荣姨娘,将小儿子也视若珍宝,可惜老太爷去世后,曾经的盛宠均化成了夺命的獠牙,老太太恨荣姨娘入骨,百般刁难,以图出气,这些年母子二人过得十分清苦。
陶氏也同为陆府的清苦人,自然对五房多了几分同情,柔声一问,“姨娘身子可还好?”
素日里没有哪个媳妇敢与荣姨娘来往,一旦提起这么个人,便如同往老太太眼底扎刺,人均是趋利避害的,陆深早已习惯,对着陶氏的关怀,应付平淡,
“甚好,不必挂心。”
不想给旁人添麻烦,陆深步伐不做迟疑,抬步迈上台阶。
陶氏目送他修长的身影越进门庭,才恍觉腋下传来一阵酸痛。
大抵他方才使了力气,弄疼了她。
第29章
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斟茶布席,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摆了八席,四位老爷一桌,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挨个往下,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极是爽口,您尝尝?”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
唯独华春看穿苏氏的心思,意在伸手进戒律院,销毁证据,防人拿住她把柄。
上首老太太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大老爷,“老大家的觉着呢。”
大老爷犯了难,于心而论,他自然不赞成苏韵香接手戒律院,但老太太这般问,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让他首肯。昨个他妻子的陪房捅了老太太的心腹,已然惹了老人家万分不快,今个再忤逆于她,大老爷真担心彻底得罪这位母亲。
踟蹰之际,下方第二席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大伯父,此事我不同意。”
大老爷才是整个陆府的族长,陆承序将矛头直指他,“大伯,华春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能总闲着,我看这戒律院的差事,交给她再妥当不过,她是四房长媳,日后亦要执掌中馈,该轮到她跟着府上嫂嫂们历练。”
大老爷瞪直了眼。
不消说定是那老七媳妇管戒律院管上了瘾,撺掇着丈夫来说项。
苏韵香闻言脸都白了,望向华春眼神淬了恨,华春喝着小酒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老爷悄悄去瞅老太太神色,老太太面无表情坐着,眼帘低垂,看不出端倪。
大老爷越发踌躇,决定行缓兵之计,“戒律院是父亲当年一手筹办,关乎整个陆府内务外交与颜面兴衰,两位侄儿,且让我细细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陆承德一听哥哥跟自己抢,额尖都渗了汗,闻得大老爷要斟酌,赶忙回了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韵香气得瞪了他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出息!”
但陆承序却没给大老爷斟酌的机会,他面上清润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伯这是对华春不满?”
“……”
这话狠狠噎住了大老爷。
对华春不满,便是对陆承序不满。
不给华春脸面,便是不给陆承序脸面。
大老爷决意没料到陆承序对这个差事势在必得,想起这位侄儿在朝中的手段,大老爷心里委实有些怵他,不过老太太这厢也不能全然不顾,他尚在权衡如何把这碗水端平,大爷陆承硕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父亲,我看这差事给七弟妹再合适不过,这两日她的能耐有目共睹,是该有人整肃整肃那些下人的歪风!”
这话连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给骂进去了,二人脸拉得老长。
身侧二爷陆承晖恐兄长得罪人太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兄长,您喝多了。”
陆承硕不胜酒力,多喝了几盏,人便有些昏懵。
“实话实说罢了。”
大老爷无奈,就驴下坡,“成,序哥儿,那就让华春管戒律院。”
华春大大方方起身,朝大老爷与老太太方向屈膝,“华春谢两位长辈提携。”
宴席提前结束,大老爷与三老爷亲自去搀老太太,老太太不着痕迹推开大老爷,搭着三儿子的手臂回了房。
老人家离开,几位老爷太太也散了,崔氏才真正开始给儿子庆祝生辰,府上管家送来不少烟花,孩子们十分喜欢,人人手里抓上一把,聚在院子里玩耍,崔氏吩咐陆承硕照看孩子们,转身招呼妯娌回到围炉落座,“都别急着走,玩玩叶子牌,我给你们备了夜宵。”
“什么夜宵?”
“南洋来的燕窝,又添了一味枸杞红参,最是补气养颜,细细熬了四个时辰呢,你们就等着饱饱口福!”
燕窝也有高低等次之别,南洋来的燕窝是贡品,等闲人吃不上,可见崔氏今日是下了血本,妯娌们自然给她脸面留下来凑热闹。
苏氏心绪不佳,早早带着一双孩子回房,三爷夫妇并无儿女,也不想留下徒惹伤心事,除他们之外,其余人俱在。
换作过去,陆承序这会儿早离了席回房料理公务去了,怎奈沛儿昨日才被烫伤,今日又嚷嚷着要玩烟火,陆承序怎么放心得下,只能留下陪儿子。
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半空次第炸开,惹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陆思安觉着无趣,与两位表姐挥手,“我先回去。”
苗双婧却拉住她手腕,细细央求,“好妹妹,你再等等可好,我许久没见这烟花了,咱们也不打搅侄儿侄女们,便躲在这廊庑后瞧一瞧如何?”
陆思安不悦道,“有任表姐陪你,何须我在此?”
苗双婧柔柔笑着,“这不是怕回去晚了,被嬷嬷说教么。”
二太太任氏这两个侄女都伴着陆思安住在她的厢房,由陆思安的乳娘一并管教。
陆思安无奈道,“许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回来,嬷嬷那边我去说道。”
“那便多谢妹妹了。”
二人送陆思安踏上去往后院的游廊,又重新折回琉璃厅西面的廊庑,台阶往下便是方才陶氏穿行的院落,当中一条石径通往水泊,两侧细竹摇曳,春夏是一处好景,但如今深秋时节,细竹渐枯,湖风刺骨,冻得人直发抖,二人正待进里屋去,偏巧撞见另两位姑娘也立在廊柱下观赏烟花。

这里头一位是长房大太太的内侄女,前几日方进府,姓周,闺名是璐窈二字,另一位便是三太太赵氏娘家的侄女,名唤赵莹莹,赵莹莹在府上住了一年有余,性情八面玲珑,各个奉承巴结,不甚讨人欢喜,素日任娇娇与苗双婧不爱与她一处玩耍。
显然赵莹莹见府上诸人不太待见她,便将主意打到新进府的周璐窈身上。
周璐窈性子憨实,只当赵莹莹是个热情性子,与她推心置腹。
恰巧大太太的丫鬟来催,唤周璐窈快些回房,周璐窈腼腆地与三人屈膝,“诸位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再一处绣花。”
“妹妹慢走。”
又送走周璐窈,任娇娇二人继续往前绕,不料却被赵莹莹拉住。
“两位妹妹,方才周妹妹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三人均在这陆府住着,仰人鼻息,消息越灵通于她们越有利。
换作过去二人也不听她掰扯,今日却驻足,“你说来听听。”
赵莹莹又将二人往里面一拉,指向庭院中长身玉立的陆承序,“你们不知道吧,听闻七爷与七奶奶感情不太和睦。”
任娇娇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莹莹道,“我怎么可能乱说,今日周妹妹去给大奶奶请安,无意间在廊角听大奶奶与大爷提起这遭,听大爷的意思,还要劝诫七爷,让他待七奶奶好一些呢。”
苗双婧却不太意外,叹道,“方才席间七奶奶口口声声要去外头寻郎君,旁人都当她说俏皮话,我却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换做是我,不辞劳苦在老宅侍奉婆母五年,定也存了一肚子怨气,夫君在外头名声再响亮,回到府上不贴心又当如何?”
“依我看,七奶奶十分不容易。”
任娇娇却不敢苟同,眉梢堆着的那抹风情,悉数往庭中那男人递去,“男人的功名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七爷步步高升,七奶奶难道就没沾光享福么?那日在谢府,若不是七爷能耐,那谢尚书能被他按着给蒋玉蓉施刑?就拿今个来说,大老爷也是屈服于七爷的官威,说到底,谁的官职大,谁在朝中有能耐,这府上便是谁说了算。”
人都是慕强的。
她语气生傲,“若叫我得了这样的男人,十年八年侍奉婆母,我都是乐意的。”
赵莹莹听出些许不对,暗自心惊,轻飘飘觑了她一眼,“七爷这样才貌双全的夫君,着实世间罕有。”
苗双婧犹在为华春伤怀,眉目怔怔,“依我看,七爷说到底还是嫌弃七奶奶出身不好,否则七奶奶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任娇娇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几个,哪个出身不比七奶奶好,七奶奶该要知足才是。”
苗双婧只觉这话十分无理,瞪了她一眼,“你住在陆府,可不能这般说陆府的少奶奶,俗话说,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
任娇娇闻言俏脸通红,转身劈头骂她:“你跟谁一头的,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苗双婧被她骂得一头雾水,俏脸含霜:“什么这头那头的,我不与你掰扯,我要去看烟花!”
苗双婧甩开二人,绕去前廊。
任娇娇十分不快,对着她背影狠狠甩了甩手绢。
赵莹莹生得一颗玲珑七窍心,又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像她们这些寄居在府内的表姑娘,目的只有一桩,便是图一个好姻缘。
府上如今只剩九爷与十爷未婚。
任娇娇是二太太嫡亲的侄女,也是她最强劲的对手,除掉这个对手,余下九爷与十爷便任她挑选,赵莹莹心生一计,故意说句没头没尾的话,
“方才听见大奶奶吩咐,厨房给几位爷烫了鹿酒,我去瞧瞧,看能否帮上忙。”
任娇娇闻言心思一动,“我也去。”
行出数步,赵莹莹佯装腹痛要去如厕,给任娇娇指了明路。
任娇娇便径直往厨房去,可巧半路撞上一行仆妇来送燕窝与鹿酒,她便假意招呼一番,“可算来了,大奶奶身旁的翠儿姑娘都张望了好几回。”
为首的婆子失笑,“这燕窝要细细地炖,可不迟了些。”
任娇娇尾随她们进了琉璃厅后方的茶水间,趁着其余丫鬟挨个挨个给奶奶们送燕窝时,刻意在填漆茶盘里搁上几盏酒,帮着给立在廊庑的几位爷送去。
先送了挨在一处的四爷与五爷,举目四望,终于在廊庑东角发现了陆承序。
朗朗月华轻轻在他周遭掠过,留下一身清晖,极其明锐的五官,清俊无暇的面庞,一双眼静静看向院中,明明不锋利,却是烟火照不亮,月光浸不透。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看的男人。
不仅好看,亦是睿智沉稳。
谁不心悦。
哪怕是凑过去,听他说句话也让人知足。
华春方才被几位妯娌打趣,正想出来透口气,恰巧撞见陆承序立在廊下,陆承序倒是先发觉她,见她离得五步远,负手朝她走去,温声问,
“可要回房了?”
他实在不喜这一片喧闹,怎奈儿子压根不听他使派,只能求救于华春。
华春双手抱臂靠在廊柱,懒洋洋瞥向他,“侍郎大人不是忙么?可以先走。”
陆承序今日方得长兄训斥,怎么可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遂不说话。
华春原还想嘲讽他几句,倏忽瞥见一道秀丽的身影,步步生莲般朝陆承序走来,忽然眯起眼,生了几分兴味。
“七爷,请吃酒。”任娇娇朝他盈盈下拜。
嗓音又柔又脆,恍若春日的蚕丝,缠缠绕绕。
有些初出茅庐的姑娘,自以为掩饰极好,打着大少奶奶旗号来奉酒,其余几位爷都送了,独剩陆承序一人,不算蓄意靠近,神不知鬼不觉。
怎奈陆承序久经“沙场”,那些年在江南拼杀,暗地里想买通他、算计他的人比比皆是,什么样的女人没往他身旁送过?最险的一回对家请动秦淮八艳的魁首出手,那女人风姿与官宦贵女无异,一手琵琶弹得冠绝海内,陆承序当时不慎被自己上峰下了药,就那等情形尚面不改色,咬着牙查到证据,扳倒对方。
他对不怀好意的靠近有天生的直觉。
陆承序极其厌烦,他这个人有时并不如表面那般君子如玉,对着府内的人更没必要留情,并不去接她的酒,只寒声道,“来人,将这个丫鬟拖下去,发卖出府!”
这话可是惊动了里里外外的人。
任娇娇以为自己听错,失手摔了茶盘,望着他喃喃失语,“七爷,我不是府上的丫鬟…”
“管你是谁!”他神情冷漠,不容置疑,“快带走!”
苗双婧那厢知道出了事,赶忙扑过来,扯着失魂落魄的任娇娇往后廊子去。
陆承序则转过身去寻华春。
只见那妻子,早已避开六步远,生怕打搅他似的,满脸无辜朝他耸耸肩。
陆承序神色刹那发沉,恼火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戾气给取代。
她给他递十次和离书,都不如眼前坐视旁的女人勾引他不管,而来的叫他锥心。
第30章
一团焰火在半空炸开,无数星光倾落如倒悬的银河。
光芒映照出他眼底的阴沉。
陆承序旁若无人向前,握住华春的手腕,将她带离当场。
华春被他吓了一跳,却碍着在场无数道好奇的眼光,只能按捺下火气紧随他步伐离席。
追出来的崔氏望见这一幕,愕了好一会,视线慢慢扫过四下诸人,大致猜到内情,身为当家少奶奶,自然要把这等丑事给遮掩下来,她神色一敛,与众人道,“怪我,不慎让任家表妹代我奉酒,以至七爷误会她是丫鬟。”
一个丫鬟穿着藕粉的裙衫可不是勾引人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众人心下了然,陆续散席,待人离开后,崔氏将所有丫鬟婆子留下,狠狠训斥一番,问明经过,得知任娇娇混入茶水间自告奋勇奉酒,给气得闭上了眼。
“我去回大太太话。”
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陆府,得叫婆母出面,说服二太太将人送走。
然不等崔氏处置,二房那边已有反应。
苗双婧拖着惊慌失措的任娇娇回到陆思安的院子,院中灯火昭昭,只见正屋廊下披衫立着一人,眉目欺霜赛雪,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原来陆思安本已睡下,闻得心腹丫鬟送来消息,气得自床榻爬起,重新穿戴整洁,气冲冲迈出主屋,但见苗任二人进门,她三步当两步,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抽在任娇娇面颊,
“你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你是想排挤走了七嫂好自己上位呢,还是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你自己去照照铜镜,看你配不配给人家提鞋!任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任娇娇被她一巴掌甩至墙根,满心羞辱忘了疼,纤长的身子倚着墙角,慢腾腾往下滑,“我没有勾引他,我只是想奉一盏酒而已…”

“你少给我胡扯!”陆思安不解气,犹要上来教训她,被苗双婧与大丫鬟给强拉住,她也恼火至极,气得眼底沁了一眶泪,恨铁不成钢,“我七哥自小聪慧无双,又在朝廷爬摸打滚多年,他那双眼比火眼金睛不差,你若不是露了端倪,他何至于骂你是丫鬟?”
“我再点醒你一句,这些在宦海浮沉的政客,每一句话皆有深意,他为何说你是丫鬟,一是嫌恶你自甘下贱,绝你的念头,二是给二房遮羞,维护那点可怜的脸面。你这点道行在他跟前…如笑话一般。”
她发酸的眼眶被头顶廊庑的灯芒刺痛,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面露坚决,“来人,将她送去太太房里,就说我的话,让太太的嬷嬷亲自将她押送回任家,再也不许进这陆府来…”说完她不无悲切,“与其等旁人来逐你,不如我来逐,好歹给你留些体面…”
任娇娇闻言却忽然发了狂似的,往前恨指陆思安,“我姑母没发话,你凭什么送我走!”
陆思安彻底被她激怒,眼风睨过去,“你倒是好生瞧瞧,看我在二房做不做得了主,来人,拖出去,别让她脏了我的地!”
陆思安年纪虽不大,气性却格外强,素日里在二房说一不二,别说一般的婆子丫鬟,便是太太和二老爷的错处,她也说得,是以二房的奴仆格外惧她,得了这一声令,两个婆子上前来,狠揪住任娇娇,唯恐她哭闹惊动旁人,其中一人将兜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塞她嘴里,利索地便拽去了二太太的院里。
苗双婧立在门槛内,含泪目送她远去,忽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扭头问陆思安,“二表妹,我是不是也不能在这府里住了…”
她母亲是二太太的庶妹,因少时讨二太太欢喜,姐妹俩亲如一家,二太太怜惜她母亲艰苦,将她接入府中照料,有意为她择亲,苗家可远不如陆府,她住在这府里,每月还能得二两月银,额外还有衣裳裁制,其余用度二表妹一点都不亏她们,那每月的月银,她能省下大半接济家里。
她不想被赶出去。
陆思安扶住廊柱,面朝庭院,听了这话,抬袖将一脸的泪拭去,扭头看她,姑娘一改方才的凶悍,露出笑容,“胡说,她的事与你无关,我怎会迁怒于你?表姐,你记住我的话,人只要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怕。”
“你可千万不能步她后尘。”
“嗯,我明白!”
苗双婧点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哭了片刻,露出些许不自在来,“我明明比你大一岁,反倒连累你来教导我,实在惭愧。”
“好了!”陆思安收敛情绪,正色道,“快回屋歇着吧,至于今夜之事,明日我自会亲自去与七嫂赔罪。”
而那厢二太太院子也因此事闹得个鸡飞狗跳,她一来为侄女不争气而伤心欲绝,二来又恐得罪了华春夫妇,急如热锅蚂蚁,一时没了主张,踟蹰到最后到底听了陆思安的主意,着人将侄女连夜送走,只临行前,问起经过,得知那赵莹莹也裹挟其中,眯起眼眶,“坏胚子,我必不放过她。”
夜越深。
秋蛩悄悄拱在树梢下,好似也察觉了主人的怒气,只敢发出微弱的啾鸣,给这沉闷的夜添一丝声色。
陆承序拉着华春,一路越过垂花门,望书房而去。
华春手腕被他攥得紧,有些生疼,睃着跟前浑身散发戾气的男人,斥道,“七爷,您可别失态,这不像您。”
她语气极为认真,不知是真心劝诫抑或是嘲讽。
陆承序心口又是一怄,非不如她的意,越发加快步伐,大步跨进书房。
迎面撞上的仆从纷纷惊得扑跪在地,退至墙角根,大气不敢出。
华春任由他拉着,脚步不急不缓,被拉得一踉一跄,她这个人骨子里是极其大气的,旁人越怒,她越平静,她就要看看陆承序能把她怎么着。
陆承序阴沉着脸将她带进书房,松手将她往前一放,砰的一声,将正房门扉给关上,也不知按了哪处机关,只听见嗖嗖几声,门扉被封紧,不漏一丝缝隙。
华春往前踉跄几步,扶住桌案,被这一动静听得心惊,扭头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背对门扉而立,整道身影没入暗色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却拼命压住,眉目沉沉凝视华春,抿唇不言。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凭着本能将人带来此处。
老太爷这间书房藏有万卷诗书,陆承序不进屋,从不许人点灯燃火,此刻屋内黑漆无光。
华春瞧不见他身影,隐约听出些许急促又强捺的吐息,辨出他之所在。
反倒冷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来陆承序的书房,对这里一切摆设不甚熟悉,摸到身后是一张四方桌,她懒懒靠住,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裙摆,四处张望。
外间有月色裹挟灯火自窗棂透进,书房内的一切渐渐显现轮廓。
门扉进来的两侧是博古架,当中隔开一个明间,内里悉数打通,东西抄手进去该是他的书房,他在何处当公,华春不知,却辨得出来她所靠为明间北面的桌案,不出所料的话,身后该供奉的是老太爷的画像抑或旁物。
华春骨子里并不信鬼神佛属,是以浑然不当回事,扭身摸到桌案处摆着些许点心茶水,她触了触壶身,尚有温度,干脆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喝。
神色悠闲,并不觉自己身处困境。
陆承序便立在晦暗处,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光束恰洒在她裙摆,海棠红褙下是一条极其鲜艳的挑线裙,双手扶住茶盏,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套着两个镶嵌宝石的手镯,环佩叮当。
视线往上,一对红宝石的耳钉缀在那双晶莹圆润的耳珠,饱满俏丽的唇瓣,挺翘的鼻梁,娇靥白皙泛光,眉似新月,不画而翠,天然一段张扬全堆在眼尾,锋芒毕露又不失清媚。
婀娜招摇地在人群穿梭,明目张胆地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
陆承序从未对着一个人这般无计可施。
也着实被她气得不轻。
头疼恼怒羞辱甚至还有一丝没由来的委屈,通通搅在胸口,不一而足。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嗓音沉沉开口,
“你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蹦上桌案,稳稳当当地坐着。
纤长的双腿一晃,裙摆随之漾出潋滟的光泽。
“我不就退了几步么,哪儿错了?”
“你还敢说!”
陆承序被她不以为然的语气给激怒,抬步往前逼近她,身影如山一般笼罩在她跟前,克制着情绪,“哪个女人会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顾华春,你真做得出来!”他咬着牙关,下颚绷出锋锐的线条,在这暗沉的夜色里显得犹为可怖。
华春嗤了一声,掀帘迎上他的视线,
“陆承序,我一要走的人,难道断你的姻缘?再说,我又没将人塞你床上,你动得哪门子怒!”
陆承序道:“我发过誓,绝不续娶!”
华春当然不会把这话当回事,“没准人家没想着做你的正妻,愿意给你做贵妾呢!”
给三品大员,未来的阁老做贵妾,是不少寻常门第姑娘的晋身之道。
陆承序盯着她平静的双目,“那我也告诉你,我不纳妾!”
这话华春就更不信了。诚然,若陆承序愿意守着沛儿过一辈子,于她和沛儿是百利而无一害,但这绝不可能。
“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陆承序,我没不让你纳妾…”
“若我做得到呢,你又当如何?”
他眉目欺压下来,逼近她面孔,双臂缓缓撑在她两侧,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笼在怀前。
清冽的呼吸夹杂些许酒气在她鼻尖直窜,华春静静凝视他,隐约从他这番允诺中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道:
“与我何干?”
他纳不纳妾不关她的事。
四个字跟针一般刺入他心口。
陆承序浓睫一颤,好似有锐利的光芒从瞳仁里抖落,他倏忽松开手,高大的身影直挺挺杵在那儿,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吭声。
华春虽瞧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沉沉的低压。
想起尚在琉璃厅的沛儿,软下语气,“你让一让,我要出去,沛儿该回了后院,若没瞧见娘,会不高兴的。”
“我不让。”
他突然开口,语气冷冽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无理取闹。
华春脾气上来,狠推了他一把,怒道,“陆承序,你不就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你才不高兴么,说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似的,那些年你哪回离开,回眸看过我一眼?怎么,是个女人就得团团围着你转,非你不可,是吗?”
陆承序被她说得一阵赧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在乎我,你却不能将我推给别人。”
“我哪里把你推给别人了?这不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还没那个功夫推!说到底,你就是怨我不在乎你,袖手旁观,才这般恼羞成怒!”

陆承序被她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此前二人数度争吵,即便她声声控诉,言之凿凿要离开,他始终存着她仍对他有几分情愫的侥幸,可今日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他自嘲一声,“所以,还是五年的隔阂,对吗?”
华春不愿再绕回原点,抬眸定定看向他,言辞犀利,“陆承序,你不是非我不可,只是那个人你用得习惯,用得顺手,不愿撒开手罢了,实则,满京城想找个合你心意的女子,并不难,你我不必如此纠缠。”
陆承序不爱听她这一套,眼眸渐变猩红,瞳仁血丝密布,“顾华春,自你我成婚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我们必须对沛儿负责。即便那些年我是有负于你,可我也从无二心,只盼着早日调任京官,将你们接入京。”
“至于那些信…”
他举步去到西次间书架后,自其中一格取出一匣子,搁在自己的桌案,望向华春,哑声道,“你写的每一封信,都在这,我没扔过一封,有时是忙,有时是不知怎么回…我是不如旁人会甜言蜜语,可我也是铆足了一口劲,奔着阖府入京团聚去的,不然我也不用那么拼命!”
他随手抽出几封,甚至不用打开,记得末尾总附上一句,
“盼君归…”
“思君切…”
他声线温润,试图勾起华春的回忆。
华春却听得一阵羞恼,跳下桌案扑过去,“你还给我,我要烧了它们!”
“你做梦!”陆承序飞快将匣子移开,搁去身后,挺拔的身躯如一堵墙拦在她跟前,华春没能夺到信件,胳膊反撞在他胸膛。
她气得后退两步,扶住腰,眼底嵌着几分面对过往污迹的无可奈何,“陆承序你听话,还给我,我少要你一千两银子。”
“想都别想!”
“两千两!”
“千金不换!”
华春给气笑,摊手道:“成,总归我也不只给一个男人写过这种信,你爱收着就收着吧。”
陆承序捏着匣子,指骨青筋暴露,脸都给她气白了。
华春与他吵得口干,转身回到桌案,扶住茶壶,打算再斟一盏,怎奈茶壶空了。
陆承序见状放好匣子,从自个桌案斟了一杯温茶,送了过来,没好气道:
“喝!”
华春没去接他的茶,扶着桌案慢悠悠靠住,平心静气与他商议,“都过去了,陆承序,你该面对现实,我们已决意和离!”
陆承序语气比她更平静:“那我也告诉你,眼下的现实是,你在陆府可以过得很不错,戒律院握在掌心,你有人手可调派,府内府外我已为你整肃一清,无人敢轻视于你,更不敢欺负你,咱们还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华春,顾家不愿你和离,你不要一人单枪匹马去外头闯,你会很辛苦。”
华春神色一怔,“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留在陆府。”
“行,你今日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
陆承序将茶盏搁下,退开两步,将光线重新让出来。
那一片光明明朗朗倾泻她周身。
华春掰开手指细数,“我可自由出入府邸,想做一切想做之事,而不必受任何人束缚,我还想……”
“可你的安全并无保障。”陆承序一针见血。
华春噎了噎,“我可以雇用一些家丁。”
“能比得过陆府?”
华春如实道,“陆承序,这世间并无十全十美之事,凡事皆有取舍,若我想做之事值得我去冒险,其余诸处我便不在乎。”
“你说,你想做何事?”陆承序抱臂立在一侧,好整以暇看她。
华春垂眸,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抬手将那杯茶执起,浅啜了一口,敷衍道:“我还没想好。”
那桩凶案沉寂十五载,她尚不知从何处着手。
只能想法子先住进去,引蛇出洞。
陆承序闻言粲然一笑,“好,那我来帮你想。”
“你不用被立规矩,可自由出入门庭,可随时上街采买,想去购置个铺子,做门小买卖,抑或旁的什么事…”
他一步一步上前来,再度俯身在她跟前,注视她眉眼。
“华春,外头能给你的,我陆承序也能给,你要自由出入门庭,我许,你要摘星星,我给你搭梯子,你要杀人,我为你递刀,帮你收拾首尾,顾华春,你既然都不在乎我,可见对我也无感情,那何不利用利用这个人,这个你耗费五年,方把他扶持起来的人……”
他薄薄的唇线,贴近她唇珠不到一寸的位置,颌动的气息几乎要破开她齿关,游走进去,攫住他的猎物。单薄的眼睑轻轻掀起,视线清明锐利,带着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答应我,你重新权衡一番,是否真要和离,可好?”
第31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二人相处便有些微妙。
华春虽照旧不待见陆承序,到底不再将和离与寡妇挂在嘴边。
陆承序则有些不踏实。
时而盼着她给他一个准信,好叫一家人安安心心过日子。
时而又宁可她永不答复,如此便可糊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那颗素来岿然镇定的心也由着起伏不定。
两日后,华春的长兄与长嫂先行进京,提前购好宅邸,预备顾府阖家迁入京城,顾家在京城是有铺面的,铺面后有个四合院,夫妇俩将随身行李安置在后院,由华春陪同四处去看宅子。
顾家也有三房人,人丁还算兴旺。
在金陵又惯是骄奢阔绰,小院子不愿住,得往大里挑。正阳门以北自然寻不着太大的宅子,即便有,也轮不到顾家,只能将目光投向南城,好在走访两日,最终在正阳门以东的芦苇园附近寻到一处五进的宅邸,虽说礼部有规制,可若是府上人口多,上书请买个大一些的宅邸,朝廷也是准的。
一应文书地契办好,已是十来日后了。
华春一面打点戒律院之事,一面伴着娘家长嫂购置家当,日子倒也过得快。
转眼便来到十月二十,这期间陆承序也忙,趁着太后与襄王一党安分之时,着手收缴两京十三省今年的税赋,预备明年开春的国用。
眼见快至冬月,京城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而落,雪白的绒丝给屋檐脊兽描了边,被融融的灯芒映着,反倒显出几分柔和。
陆承序踩着夜色回了府,鲁管家忙上前行了个礼,迎着他往里去,“爷用了膳不曾?”
戌时初刻,不早不晚,又没听说他今日有应酬,是以鲁管家拿捏不住。
“我在内阁用过了。”陆承序解开身上沾满雪丝的大氅,交给陆珍,接过鲁管家递来的一把青绸伞,打算去后院探望华春母子,顺口问道,“夫人今日可去顾家了?”
鲁管家愁道,“哪里?听慧嬷嬷说,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没出门呢。”
陆承序一听便蹙紧眉心,加快步伐,“去给老太太院里说一声,今夜有事,我不过去请安了。”
“哎!”
不多时,陆承序赶到留春堂,沿抄手游廊往东行至正屋廊前,正巧撞见慧嬷嬷打里屋出来,
“嬷嬷,夫人怎么回事?”
慧嬷嬷怀里抱着个暖炉,神色并无异样,与他屈膝一礼,“回爷的话,不是什么大事,是夫人小日子来了。”
陆承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点了点头,提袍往里去,“我去看看她。”
越过明间进入东次间,穿过月洞门,来到内室。
拔步床内灯火煌煌,帘帐悉数拉开,只见华春一身雪白的中衣靠在引枕闭目养神,被褥只及胸口,手里抱了个错银金泰蓝的暖炉,脸色竟是比那中衣还要白上几分。
陆承序见惯了神气十足的华春,还是第一回瞧见她如此虚弱,心登时揪住,立步上前,“华春,怎么难受成这样?请过大夫了吗?”
华春听见嗓音,幽幽睁开了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阖目养神。
陆承序只当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干脆往她榻旁一坐,“华春,你这样我很不放心,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请人。”
华春被他闹得头疼,复又睁目,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七爷没见过这等阵仗?”
陆承序一头雾水,“什么阵仗?”
华春无力道,“女人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便是这般乏力无神,七爷不必大惊小怪。”
又见他神色略有茫然,笨手无措,失笑道,“看来七爷这些年在外头是当真没有女人了?”
但凡身边有个女人伺候,便见多不怪。
陆承序悟出她弦外之音,脸色一黑,“我骗你作甚?”
心里气归气,念着她身子不适,不会与她计较,“难道就这样忍着?可有法子?”
华春没应这话,心里犹有些不解气。
别看她与陆承序夫妻五载,陆承序当真还是头一回撞上她的小日子。
孩子大抵便是洞房之夜上的身,是以新婚两月,都没来月事,后来他为数不多的几回归家,均没撞上她的小日子,真真便宜了他。

陆承序看出她面露不快,不知自己哪儿又惹了她,明智不与她拌嘴。
恰巧这时,松竹送进来一碗红参枸杞粥,搅了温度将将好递给华春,华春一面喝粥,一面漫不经心应付他,
“多谢七爷来探望我,我并无大碍,只是今夜身子不适,劳烦七爷将孩子带去前院安置。”
陆承序见她唇角粘了粥沫,信手拾起矮柜上的干帕子递给她,“沛儿在东厢房温书,不吵不闹,并不妨事。”
陆承序素日待儿子极有耐心,他这么说,华春便以为他夜里另有安排,不再多问,也没功夫多问,她乏了,将粥碗重新递给松竹,抿了一口水,恹恹地躺下。
陆承序不打搅她,起身去了外间,招来慧嬷嬷问话,
“夫人来了小日子,平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提起这茬,那慧嬷嬷可是有话说,倒豆子似的,“奶奶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总要在床榻上度过,不仅腹痛难忍,若上月保养不得当,恐勾起头风之症,奴婢们便不能叫她吹风,更不能着凉,时刻用汤婆子温着她,煮些通经利血之物,喂给她喝,待那淤血下了怀,人便舒坦了。”
“最难的是夜里,事先备好热水,得换几轮汤婆子,万不能凉了小腹……”
陆承序一一记在心里,“你将这些备好,夜里我来照顾她。”
慧嬷嬷闻言喜不自胜,痛快应道,“好嘞!”
趁着华春歇息的功夫,他折回书房沐浴更衣,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折子,让人送出去,裹着一件厚氅,大步往留春堂而来。
彼时已是亥时初刻了,雪越下越大,庭院中如覆了一层洁白的棉纱,陆承序先去东厢房看过儿子,沛儿显见有些想娘,赖在床榻不肯睡,非闹着要去正屋。
陆承序迈进去,嗔了他一声,“娘亲身子不适,你不心疼,怎么还闹起脾气?”
沛儿瞧见爹爹,自被褥钻出,扑进他怀里,“那爹爹陪儿子睡。”
“爹爹没空陪你。”他抚了抚儿子脊背,将人提起塞进被褥,
沛儿那么大个儿,在他手里便如一只小青蛙,可怜兮兮,
“爹爹为何没空?难不成要去陪小娘?”
陆承序没好气捏了捏他脸颊,“是陪你娘。”
“小娘?”
“你娘!”
总算安抚好儿子,陆承序绕进正屋,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蹙着眉,将大氅退下扔至东次间罗汉床处,立即净了手,抬步入内。
华春小憩方醒,正在喝汤药,显见喝的急了些,给呛了一口,连连摆手,说什么不肯再喝,躲去被褥里。
慧嬷嬷将药碗交给松竹,瞪着捂进被褥的人儿,“才喝了一半不到,能管什么用,要想明日晨起舒舒服服,这会儿便起来,将药喝完。”
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嗓音:“太苦了,我不喝!”
慧嬷嬷还待说什么,有人朝她摆手,接过药碗,让她们出去。
华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当慧嬷嬷屈服了,慢腾腾自被褥里钻出…
对上一双漆黑平静的深目。
华春眼皮一抽,复又端庄坐好,“你怎么又来了?”
陆承序不跟她废话,来到锦杌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多大的人了,喝口药这般费劲,若叫沛儿过来,岂不要笑话你?”
华春不过是习惯在自己乳娘跟前撒撒娇而已,对着陆承序那自然是毫无二话,接过汤碗,闷声不吭一口饮尽,即便心里犯恶心,也硬生生咽下去,面不改色将碗搁回矮柜。
仿佛方才闹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承序还是第一回见着华春如此可爱的一面,颇为好奇,视线静静在她姣好的眉目逡巡,“你很怕吃药?”
“没有。”华春重新靠着引枕坐好,将被褥往上拉满,只剩一张发白的小脸露在外头,蹙眉看向他,“七爷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他神情温静,语气坦然。
华春往外一撇嘴,“那还不走?”
陆承序不动声色给自己找理由,“沛儿方才很不放心,嘱咐我照看你。”
“……”
药喝下去,很快发作,华春小腹传来刺痛,无心与他掰扯,缓声道,“孩子天真无邪,七爷不必当回事,我这屋里有人伺候,不牢七爷挂心。”
陆承序坐如磐石,“嬷嬷年纪大了,跟着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已然不能熬夜,我在这,她放心。”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华春,她愣了愣,又实在难受,顾不上理会他,偏过脸去没吱声。
腹中血块往下落,胀得华春难受,她用力捂了捂额。
陆承序看出她不对,立即挪上床,扶住她双肩,声线发紧:“华春,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做?”
华春嘴唇泛白,浑身冒虚汗,胡乱抓着他手指,“我要去浴室…”
陆承序目色凝重,赶忙起身将床侧屏风处挂着的厚袄取来,搭在华春双肩,握住她手腕,“走!”
华春套上袄子,顾不上与他生分,搭着他手臂往浴室去。
灯芒溶溶荡荡,窗外雪花飘舞,华春额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略微模糊,连带周遭的一切变得虚幻,可唯独身侧那只胳膊是极为有力的,跟铁钳似的,坚实可靠。
这与无数个深夜,那一只只纤细柔弱的手臂不同,那些人比她还要柔弱,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去保护,她甚至不敢借力太过,唯恐折了她们。
而眼前这个人,不必。
进入浴室,华春扶住屏风,便松开了他,换了松竹进来伺候。
陆承序立在屏风外,看着她纤细高挑的背影绕进浴室,进入恭房。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女人月事,一月一回,所以,她每月都要遭这一趟罪。
夫妻五载,他还是第一回照料她,不怪她要和离,陆承序这会儿也没法原谅自己。
华春这一趟折腾得有些久,重新折回内室,却发现拔步床前多了一把躺椅。
华春愣愣看着正在铺褥子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置若罔闻,将褥子铺好,起身看她,“天冷,快些躺进去,别着了凉。”
华春坐进拔步床,狐疑地盯着他,男人等着她进去,反倒是将躺椅挪近了些,起身将梳妆台处的灯盏移出来,交给松竹撤下去,便自顾自往椅上躺下。
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屋子里一瞬陷入昏暗,只剩通往浴室方向的一盏琉璃灯。
华春将引枕挪开,彻底躺下去,盯着帐顶直直看了片刻,好似想理出个思绪来,偏人浑浑噩噩,睡意袭来,渐渐睡过去。
陆承序乏了一日,也很快进入睡乡,直至半夜,隐约听见一声痛吟,猛地惊醒,朝床榻看去,只见榻上人影蠕动,可见很不舒服。
他顾不上披衫,掀帘进帐,来到床榻边坐下,“华春,哪里不舒服?”
华春小腹冰冷,迷迷糊糊摸到汤婆子,扔出来。
陆承序夜视极好,很快接过汤婆子,去重新换水,不消片刻折回来,待要给她放进去,却见她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吐息极重,该是半醒半睡。
陆承序不敢唤醒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手腕探进去,摸摸索索翻过她纤细的腰身,汤婆子顺道也送进去,搁在她小腹处,刚要撤手,只听见她痛叫一声:“烫!”
陆承序顿时慌了,从未伺候过女人,哪知分寸,连忙重新伸进去,捏住那汤婆子,悬开数寸,“我热水放多了?”
华春被他烫醒,摇了摇头,“这汤婆子起先水烫,不能贴身放,得缓一缓…”
刚放进去水烫,放久了又冷,不冷不热方好。
陆承序会意,隔开些许距离,将汤婆子放好,撤手之时,掌心带过她小腹,刺骨的冰凉窜进他感官末梢,人登时顿住。
他无法坐视不管,掌心缓缓往下沉,冰凉触感愈加明显,陆承序心一横,覆住一动不动。
拇指挂在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严丝合缝覆紧她小腹,软软的一截玲珑骨,好似在他掌中游移。
“怎么这般凉?”他嗓音温沉带哑。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华春背对他卧着,也一动未动。
他掌心宽大温热,恰巧盖住她整个小腹,温度不烫不冷,真正适宜。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将他推开,然绵绵不尽递来的热度,很好地熨帖了冰凉的小腹,让她思绪生出一瞬的混沌。
也仅这一瞬。
她很快回过神来,声线恢复平静,“我没事了,你去歇着。”
陆承序却没动,这个时候离开,他还算男人?
不仅未动,反是将被褥扯过来掖紧,以恐透了风进去。
华春只当他没听见,又催了一遍。
陆承序没好气道,“又不是没摸过,夫人何必害臊?”
华春脸一热,火气蹭蹭往上冒,“陆承序,你要不要脸!”

陆承序唯恐深更半夜惹她动火,又忙软下声来,“我言下之意是,夫人身子不适,不必拘泥小节,你是沛儿的母亲,你在这一日,我便要对你负责一日,待汤婆子温度适宜,我再撤开不迟。”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尽,华春一时拿不住话塞他。
别别扭扭僵持一阵,华春摸到汤婆子温度差不多,手肘一顶,将他胳膊推开。
陆承序气笑,仔细帮她掖好被褥,重新折去躺椅。
这一夜,给她换了三次水,也捂了三回肚子。
华春当然不愿。
可这等时候的男人,格外强势,压根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人又病着,实在没功夫与他折腾,显得多在意他似得,便闭上眼不管。
翌日天亮,窗外大雪如盖,墙角老梅的虬枝承不住厚雪,偶一颤动,便簌簌地往下卸雪。
华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躺椅,好似昨晚一切均是幻觉。
松涛早等在拔步床外,见她醒来,连忙伺候她洗漱。
华春一面净面漱口,一面问她,“七爷什么时候走的?”
松涛回道,“天没亮便走了。”
华春轻哼一声。
不置一词。
这一日陆承序夜值,没能回府伺候华春。
到了第三日,他再度赶到留春堂,可这一回,华春说什么不让他进内室,高高大大的男人立在月洞门外,看着面前被掩紧的格栅门,险些气出好歹。
不过他也没放过华春,故意领着儿子在廊庑下念书,
“沛儿,爹爹今日教你一四字成语。”
“什么成语?”
“过河拆桥!”
窗外朗朗书声一字不差落入华春耳中,她正坐在案后翻阅益州送来的账簿,就在今晨,派去益州查案的四位家丁已折返京城,不仅将五年的账簿全部捎来,且把两位经手的管事给一并带回,她可以动手了。
这不正核对账目,听了这话,华春也不甘示弱,轻轻推开支摘窗一角,“沛儿,娘也教你一四字成语。”
沛儿巴巴跑至窗下,“娘说!”
“痴心妄想!”
第32章
十月二十四,雪霁天晴。
华春小日子过去,又生龙活虎去戒律院当班。
拿着益州账簿与戒律院年终分红存档一一比对,将这五年来苏韵香侵吞的年例与分红均给列出,益州来的两名管事被安置在戒律院,口供俱在,有这些证据,便可传审苏韵香底下经手管事,将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兹事体大,关乎苏家名声,及苏韵香往后在府内的前程,还得逼着苏韵香吐出一大笔银子,与上回惩治管事一事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太定设法弹压,大老爷也不一定坐视事情脱离掌控。
凭她一人与戒律院,能将事情闹出来,但闹到何种程度,华春委实没有把握,稳妥之计,还得将陆承序拉下水。
只是这么一来,陆承序将彻底得罪老太太,华春倒不至于心疼这个男人,而是唯恐她哪日离开陆府,牵连沛儿。
还得思量个万全之策。
日头渐烈,院子里传来沛儿的笑声,学堂今日休课,孩子一早跟从华春来戒律院玩耍,陶氏立在正院廊庑看着沛儿捉蛐蛐玩,华春一人坐在西厢房内,为免牵连陶氏,此事一丝风声也没透露给她。
午时一到,华春便辞别陶氏,带着儿子回房用膳。
将将行至湖泊处,遥遥瞧见前方水廊处,松竹兴高采烈与她挥手,“奶奶,奶奶,顾家阖府进京了!”
华春瞪大眼,“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方抵达码头么?”
她方才还与嫂嫂陶氏告罪,预备明日去码头接祖母。
松竹绕过水廊,一路小跑至她跟前,福了福身,喜色溢于言表:“奴婢也不知,这还是方才门房送来的消息,奶奶瞧着,可要去一趟顾府?”
“现在去!”华春已多年未见祖母,心中惦念得紧,牵着孩子便往垂花门方向去,“松竹,快去将我那件大红羽纱的斗篷取来,也把沛儿那件银鼠皮夹袄带来,我去府门等你。”
“诶诶,奴婢这就去!”
松竹这厢忙不迭往留春堂赶,松涛则护送她们母子出门,行至垂花门处,撞见管外事的婆子,松涛一把将人拉住,“杭婶婶,我家少奶奶要出门,快些去吩咐人套马车!”
华春上回一战成名,现如今府上的管事对她望而生畏,杭婶子赶忙屈了膝,折身往前院去传话。
这一路华春便交待沛儿,待会见了顾家人如何称呼如何磕头云云。
绕过五开间的大正厅,蓦地抬首——
前方仪门处,矗立一人。
只见他身穿棕褐狐毛裘衣,紫檀木簪束发,绣着暗纹的广袖灌满霜风,露出里面鸦青的道袍来,可人却不是个道士,反而吃的红光满面,看着像个酒肉之徒,眼神肆意打量四周,立在这敞亮的门廊下,不像客人,也不像主人。
浑身透着一股子不着调。
“哟哟,几年没回京,这陆府模样大变,瞧着倒是越发气派,即如此,给老子的用度怎么抠抠搜搜的!”
整个陆府规矩森严,不论下人抑或主子,从无人敢在正厅大声喧哗。
独此人例外。
郝管家屁颠屁颠迎过来,认出来人,陪笑往里比,
“恭迎四老爷回府,今日您回得可真巧,七爷休沐,正在府上办公呢!”
心想这位爷怎么悄无声息回了京,府上可半点准备也没。
“切!”四老爷怀里不知笼着何物,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奔他来的,见他作甚!”
然说曹操曹操便到,那厢陆承序闻讯快步穿过中庭来迎,
“父亲远游回府,儿子未曾远迎,给父亲道罪!”
那四平八稳的腔调,听着不像儿子,倒像是老子。
四老爷吸吸鼻子,一脸不快地睨着他,慢慢踱下台阶,来到他跟前,哼道:“臭小子,当了大官翅膀硬了,敢支使你爹我?我还偏不去益州,你那岳丈进了京来,我不进京陪他,像话嘛!”
依陆承序的打算,是让父亲回益州过年,明年开春伴着母亲一道进京,可父亲显然不按常理出牌,摆脱他的监管,不声不响杀进京来。
对着四老爷的训斥,陆承序面色纹丝不动,“京城不比江南,父亲行事万要顾虑儿子。”
四老爷不爱听他叮嘱,拂了拂袖,“放心吧,惹不了事!”
话落眼帘往前一抬,只见一人亭亭立在厅前,骨相先占了七分端庄,杏眼雪腮,眉目如画,不必艳妆亦是压不住的一脸好颜色,可不是那儿媳顾华春么。
“春儿啊,你也进京来啦!”
四老爷一改方才的冷漠,丢开陆承序,眉开眼笑上前来,仔细打量华春,“孩子,来多久啦?”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含笑给他行礼,“华春给公爹请安,回公爹话,我进京已两月有余。”
“哎哟哟,无需多礼!”四老爷虚扶一把,关切问,“那老太婆没为难你吧。”
华春抿笑摇头。
四老爷这才露出笑容,“还算那小子能干。”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华春身后,瞅见一小家伙拽紧华春衣摆,眼汪汪盯住他瞧,四老爷心快化成一滩水,弯腰去抱,“我的宝贝孙儿,快让祖父抱抱!”
“我不!”
沛儿拔腿绕华春跑开。
四老爷便跟在身后捉。
一老一小,围着华春打转。
华春哭笑不得。
那厢陆承序迈过来,眼见儿子越跑越快,恐他摔了,连忙提醒四老爷,“父亲,您慢一些,别将孩子吓摔了!”
四老爷不做理会,一把捞住沛儿腰身,将人提起搂在怀里,抱着他脑袋狠亲一口,“你个小混账,怎么把祖父给忘了!”
“哼!”沛儿皱着小脸,把脸撇开,凶巴巴道,“祖父怎么没接祖母回京?沛儿想祖母,呜呜呜!”
四老爷许久未见嫡孙,欢喜得不得了,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急什么,你祖母明年开春便回来了,届时祖父和祖母带你去你外祖家玩耍,可好!”
沛儿哼了一声,不买他的账。
四老爷便自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笼子,软声哄道,“宝儿,喜不喜欢?”
“嘿!”孩子发觉里头藏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雀,立即将笼子夺过,抱在怀里把玩,破涕为笑。
四老爷安抚好孙儿,扭头吩咐华春,“孩子,你不知道吧,我这回便是搭了你们顾家的顺风船,一道进的京,这一路与你二叔三叔抵足长谈,甚是畅快。顾家嘱咐我给你捎个话,叫你今日别去,先让他们安顿好府邸,过几日下帖请你,你再带着沛儿登门请安。”
华春笑道,“果真如此,那儿媳便听您的,不跑这一趟了,敢问公爹,我祖母身子如何了?”
四老爷让她放心,“沿途风光不错,老太太还经得住,方才下船,吃了码头一碗馎饦。”

“那再好不过。”华春越发笑开了,“那儿媳这就去厨房,安排人准备些膳食,送去顾府,以表心意。”
“甚好甚好,你这孩子办事我放心,娶了你,是老七之福!”
言罢眼风扫向陆承序,语气加重,“你也别愣着,陪你媳妇去后院,准备点小酒,待会夜里我要去馆驿,拜访你岳丈,与他不醉不归。”
他二人说话,陆承序压根插不进嘴,看得出来,华春待父亲比他亲近太多,应了一声是,跟在华春身后离去。
沛儿眼看爹娘远去,也如泥鳅一般要从他怀里滑脱,四老爷却稳稳抱住他,“小兔崽子诶,你就哪儿都别去了,随祖父四处逛逛,挑个好院子住!”
爷孙二人哼着小曲,慢悠悠绕过五开间的正厅,不多时在垂花门内,撞见一双年轻夫妻急急赶来。
当先一人已哭得泪流满脸,望见四老爷目露孺慕与愧疚,哽声扑跪在地,“儿子许久没见父亲,心中挂念之至,父亲这回可要在京城长待,好叫儿子侍奉左右!”
苏韵香也赶忙提起裙摆,跟随陆承德下拜,“儿媳请公爹安!”
在二人身后,跟来好些婆子,其中一人牵着四岁的瑜哥儿,还有一人抱着环姐儿,均跟着苏韵香夫妇下跪磕头。
瑜哥儿从未见过祖父,怯怯地望着,只管往乳娘身后躲。
四老爷抱着沛儿,冷觑了陆承德一眼,指了指苏氏,
“她是谁?”
这话便问得尴尬了,陆承德立即起身向前,压低嗓音,“爹,她是儿子媳妇韵香,老惦记您和母亲,一再催儿子快些去益州接了二老来享福。”
“哦?接了五年也没见把人接来,是吧?”四老爷凉凉笑了一声,调转视线不看他们夫妇,只管逗弄沛儿。
陆承德面子挂不住,羞愧认罪。
那厢苏氏却聪慧,起身与四老爷再拜,“父亲,倒不是儿媳不去益州侍奉,您与婆婆远在老宅,祖母又长居京都,儿媳留在京城侍奉祖母,也算是替您二老尽孝,还望公爹宽宥媳妇。”
四老爷一听,火起上头,劈头盖脸骂去:“这么说,我还得谢你?要不我给你磕个头!”
苏氏神色大惊,顿时惊慌失措,她也不知这位四老爷这般难处,窘着脸委屈地落泪,复又跪下,“公爹这般责备儿媳,倒是让儿媳不知如何自处?”说完嘤嘤哭了出来。
陆承德当然不能看着媳妇受委屈,拼命朝四老爷使眼色,“爹,您怎么一来,便责备韵香,您小心祖母问您的罪!”
“嘿,我还要跟她算账呢!”
四老爷扔下陆承德夫妇,抱着沛儿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前的庭院,几位老爷已闻讯来迎。
第一个抵达的是五老爷陆深。
“兄长归府,愚弟喜不自胜!”
“哈哈哈!”四老爷将沛儿搁下,交给乳娘牵着,来到五老爷跟前,握住他手腕,“五弟,总待在京城多无趣,赶明你随我下江南,我带你下馆子听曲,保管你乐不思蜀。”
“你可不就是乐不思蜀么!”大老爷与三老爷联袂而来,一面笑骂他,一面拉着他往荣华堂去,“快,母亲等着你呢,你这回可得收敛收敛性子,莫惹母亲生气!”
“大哥这话错了。”四老爷从不听人训派,指着前方在望的荣华堂,语气嚣张,“我什么时候惹过她,哪日不是她惹我!”
三老爷急忙摁住他高抬的手腕,“四弟,你这性子何时能改改,母亲上了年纪,这些年身子不好,经不住气!”
“哦,身子不好是吧,定是瞎管闲事瞎操心所致!”
大老爷和三老爷相视一眼,是拿他一点辙也没。
荣华堂这边,婆子早禀了老太太话,只道是四老爷回了府。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怔了好一会,心情颇有些难辨。
虽是亲生骨肉,老太太与四老爷之间当真如仇人一般,这个儿子打小便与她打擂台,明明是个读书的料,他偏不刻骨钻学,旁人寒窗十年不一定考上举人,他草草去国子监进学一年,竟是奇迹般高中进士,当时满京城皆以为陆府出了个天纵之才,老太太对他寄以厚望,吩咐十五个家丁蹲守他院门,不许他出门喝酒。
那小子敢情好,坐在书房绝食。
老太太被逼的没法子,只能放他出来。
论理中了进士,正可扶摇直上好好做官了吧,他又不,悄悄躲出门去,以卖画为生,得了银子,吃酒享乐,可没把老太太给活生生气死。
母子二人素来相看两相厌。
这一朝回府,老太太额尖突突直跳,担心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那人遥遥地在穿堂便呼喝而来,
“娘,儿子被您赶出门多年,今个回来,娘亲不怪罪吧。”
不多时几道高大的身影绕进暖阁,打头那人摸样与过去没怎么变,只是髻间竟也现出几丝白发,老太太感慨时光易逝,母子离心多年,心里添了几分感伤,软下语气,“回来了好,这个年便就在京城过。”
四老爷上前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几位兄长在老太太跟前同坐。
生怕母子二人再起争执,大老爷与三老爷配合无间,寻找话茬,捡着一些有趣的事说,竟也马马虎虎应付过去,眼看午时正到,大老爷吩咐厨房摆酒,兄弟几人又移去琉璃厅,给四老爷接风洗尘。
席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膳后,陆承序夫妇要将留春堂让出来给四老爷住,为四老爷推拒,“我与你母亲均是闲人,这四房便是你当家做主,留春堂你们夫妇住,回头我与你母亲住贺云堂便是。”
扔下这话,他便搂着一壶酒,吩咐小厮提起食盒,大摇大摆往馆驿去会顾志成。
这一夜至晚方归。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陆承序上衙去了,只陆承德夫妇与华春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外候着,声称要给老人家请安,可四老爷性情朗阔不羁,免了晨昏定省,不许人吵他,众人无法,只得相继退去。
然至午后,华春却再度折返,请求见四老爷一面。
四老爷闻得她独自来见,便知有事,自软榻上爬起,伸了伸懒腰,
“来人,更衣,我要见春丫头。”
虽说四老爷在益州待的时日也不多,到底一年回去几趟,晓得这位长媳殚精竭虑操持家务,心里对她是一万个满意,没有华春,他哪敢在外头逍遥自在,是以对着华春,他心里额外添了几分感激。
收拾停当,自东次间来到明间,见华春抱着一个匣子立在门前,唤道,“春儿,这怀里抱了什么呢,公爹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酒,公爹旁的不要。”
华春脸上却无笑意,郑重跨过门槛,将匣子打开,搁在桌案,随后来到他跟前跪下,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公爹,这陆家,华春是待不下去了……”
四老爷闻言脸色大变,立即俯身瞧她,“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你说,公爹去揪了他的脑袋!”
华春指着匣子,“那些是儿媳进京后,无意中发现的账目,还请公爹过目。”
四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折回桌旁,随手翻开第一页账目,眸色顿凝。
华春特意将两笔账目誊抄在一处,对比一目了然,四老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咆哮一声,
“放肆!无耻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四老爷怒火中烧,砰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夹在腋下,气冲冲往外走,“春儿别急,看公爹去找那老太婆算账!”
华春拂去眼泪,待要随行,却被四老爷拒绝,
“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你且回留春堂坐着,有动静了,你再来看热闹。”
“准备好酒,看公爹表现!”
第33章
冬阳虽耀,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烤烤火,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从无人敢打搅,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便将门虚掩着,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闹事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
“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夫君,夫君你怎么样?来人,去请大夫。”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二十四,公中发往益州分红一万两,克扣两千两…”
“甲午四月二十六,公中发往益州端午节礼五箱,克扣五匹贡缎…”
“甲午八月初一,公中发往益州中秋节礼十车,克扣金银首饰三盒,胭脂水粉三盒,狐狸皮三张,银鼠皮五张……”
“……”
“凡五年,共克扣分红一万两……”
念完整个账目,她眼皮一翻,身子力气恍若被掏空,直直往后倒去。
“姑娘!”
老太太的嬷嬷再度将她抱紧,咬唇垂泪,低泣不止。
两侧的妯娌们听完整个账目,个个眼里充满了骇然,均对华春露出深切的同情。
有人红了眼,替华春委屈,有人啧啧几声,感慨便过,还有人无声怔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笔笔账目,简直骇人听闻,无耻之尤。
就连素日巴结苏氏的二奶奶余氏,也以之为耻,直直摇头,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风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斜阳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院中仆妇管事均如泥俑,心下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太太亦是坐如泥菩,眉目枯槁,看似无甚反应,实则眼底也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韵香会克扣益州年例,老太太并不太意外,她持家数十载,上到掌家媳妇,下到小小丫鬟,或多或少都会自公中贪没些好处,这不仅陆府有之,放之四海皆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不过分,老太太素来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孰知苏韵香贪没益州公产到这个份上。
究其原因,除了苏家惯坏她之外,自然与当年那桩婚事有关,苏韵香自恃陆家亏欠苏家,又有她这位姑祖母撑腰,行事肆无忌惮,以至胃口越来越大,贪无止境。
自以为无人敢掀桌,偏撞上四老爷这个“滚刀肉”。
难怪儿子悄无声息杀回京城,原来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以老太太之聪慧,猜到其中也有华春的手笔。
今日苏韵香已触犯众怒,包庇她已是不可能。
只能想法子,将火捂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倏的抬眸,直直看向四老爷,
“老四,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儿媳妇?”
“打住!”四老爷不爱听这话,“这个儿媳妇是您当初自己硬塞来陆家的,儿子连她认亲茶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今日倒成了我的儿媳妇?”
“诚然,您老是一家之主,您执意要老八娶苏家女,四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今日她恶迹昭彰,罪行累累,整整五年,贪得无厌,丧尽天良,竟然克扣婆母的救命药钱,啧啧啧,老太太,你们苏家这是要杀人呀!”
一口浓血冲进老太太嗓眼,逼得她头晕目眩,胸口气息剧烈翻滚,若说方才她尚有几分是装,那么眼下唇色退得一干二净,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大老爷生怕母亲被活活气死,还是忍不住低斥了四老爷一句,“老四,老八媳妇贪污是事实,但你要说她杀人,帽子扣得太大!”
“怎么没有!”四老爷掀袍而起,抬手指向华春,“序哥儿媳妇在此,你们问问她,我那婆娘一月要用多少药钱,益州公中每月用度又是多少,还有那什么若羌红枣,这些序哥儿他娘每月药里都是要吃的,苏氏抠这抠那,不是要逼死她婆母,是什么!”
“公爹!”
那苏韵香急急醒过来,狼狈地膝行往前,在他跟前重重磕头,“您老骂我什么我都无话可说,您说我要逼死婆母,这罪我是万万不能认!”
“没错,儿媳这些年是疏于侍奉您二老,也着实仗着苏家与祖母疼爱,行事张狂了些,可要说我对婆母有恶心,那便是诛儿媳的心哪!”
她连磕三个头,原先洁白饱满的额面很快咳破了皮。
陆承德见状,心痛不已,更是懊悔不已,也爬至四老爷跟前,抚着他鞋面,泣不成声,
“爹爹,常言道枕边教妻,这罪儿子要认大半,这些年回益州次数屈指可数,没能侍侯母亲,儿子罪大恶极,待年终分红一定,儿子亲自送年例去益州,陪伴母亲左右,再将她老人家接回京城,往后寸步不离,可好?父亲看在儿子的面上,看在两个稚儿无辜的份上,万不能扣此大罪于韵香身上。”
否则两个孩子前途尽毁,他陆承德也不得不休妻,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苏韵香虽有罪,却罪不至此啊。
陆承德拼命恳求四老爷,哭声回荡整座琉璃厅。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陶氏轻轻拉住华春,与她低声耳语,
“华春,你看,要不要出去做个和事人?惩罚了那苏氏又当如何,无非是出口恶气,于你并无好处,我言下之意是,逼着她把分红吐出来,拿了银子到手,方是上策。”
陶氏唯恐四老爷一怒之下,让陆承德休妻,如此只是两败俱伤。
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苏氏为人如何,前程如何,下场如何,实则与她无关,她在乎的唯有银子。
“此事我不出面,且看我公爹怎么说。”
华春毕竟与四老爷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位公公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儿清。
吃亏的事,他从不干。
四老爷视线冷漠地扫过底下一双儿子媳妇,笼着袖望向门庭外,
“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我饶了你们,老天爷都饶不了。”
陆承德见状,又重新挪去大老爷跟前,央求道,“大伯父,您要如何处置侄儿,侄儿绝无二话,万不能让侄儿休妻,这不仅损了陆苏两家颜面,也害了侄儿一家,大伯父,您拿个主意,侄儿都听您的。”
大老爷望了老太太一眼,颓然往圈椅一坐,寻思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八家的先将这一万两分红全部补给华春,至于克扣的那些绸缎皮子,今年年底,公中再多分一些给四房便是,届时该老八家的那份匀给四房其余人。”
“啪”的一声,只见四老爷拂袖,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香插均给拂落在地,他暴喝一句:
“当老子要饭的是吗!”
第34章
茶水碎瓷四溅,好巧不巧泼在陆承德夫妇身上,二人被四老爷这一暴喝,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厅内几十双目光齐刷刷注视四老爷。
大老爷眉峰皱起,脸色显见不大好看,不过却抚着圈椅把手并未说话。
那厢老太太却是缓缓抬起眼,目如针芒盯向四老爷,神色变得极其幽深。
她慢慢撑住拐杖,站直了身,“你想知道真相吗?这一万两银子的真相。”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陡然一变,莫非事情还有隐情。
华春深深眯起眼,担心老太太使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一起身,在场所有晚辈随之而起。
四老爷意外地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回视老太太,“哦,您老人家倒是说说,这里头有什么真相?”
老太太目视前方,面露凄惘,“实话告诉你,这些并非韵香私自昧下的银两。”
“受你指使?”四老爷反唇一击。
老太太没理会这话,却是道,“我在益州待过多年,益州是何情形,我比华春更谙熟在心,益州物价远不如京城,这八千两的分红足足抵过京城一万两还多,华春一月月银二十两,你媳妇四十两,思华也有十两,公中用度尚在额外,这八千两不够她们吃香喝辣?”
“所以额外我让韵香省下两千两,都搁在我这呢。”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一席话险些要扭转乾坤,她是当家的老祖宗,对陆府诸事有一言而决之能,她要说留下两千两,何人能反驳?
华春面露愠色。
老太太这是想给苏韵香脱罪。
但四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意味深长捋了捋胡须,“哦,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明目张胆给苏氏找一块遮羞布,这么说,您是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老太太怒发冲冠,提杖直指他,吼道:“我留着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些年在外吃喝玩乐,哪一处不花银子?”
华春听得心惊,这老虔婆好生厉害,转眼间便将战火引至四老爷身上。
她这公爹名声可不算好,一旦被她成功转移视线,今日便功亏一篑。
“好,很好!”
四老爷不怒反笑,宽袖一甩指向庭外,“既是如此,那咱们不如把陆府这十年来的账目全摊开来,瞧明白是我花的多,还是你们花的多,是益州奢靡,还是京城奢靡?”
他往高几一拍,“益州五年账目均在此,你们去总管房,取京城账目来!”
这账目可翻不得。
大老爷当然看出老太太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侵吞的银两拿出去,换苏韵香全身而退,他抬步,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之间,朝老太太拱袖,“母亲三思。”
“什么三思?”
四老爷怒火难消,指着账本,“老太太,您当我们在座诸位全都是傻子嘛,账目明明白白在此,既然您觉着益州不配拿一万两分红,何不就给八千两省事,非得写个一万两,实给八千两,这么说,您这是蓄意给你侄孙女制造贪腐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
他突然转身面朝庭外,扬声道,“诸位看到了吧,咱们老太太伙同苏韵香侵吞陆家公帑,以贴补苏家,原来,这些年苏家是靠我们陆府养的!”
这话可是捅了老太太的心窝子,苏家当家家主乃前任礼部尚书,内阁阁老,冠绝扬州,老太太素以娘家尊荣为傲,今日如何能容忍四老爷败坏苏家名声。
“混账!”
她火冒三丈,用力将手中拐杖往前一扔,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苏家世代富贵,比陆府有过之无不及,你休得口出狂言,扯上苏家!”
老人家险些站不稳。
然这回无论是大老爷抑或三老爷均垂手侍立,没再往前去搀扶。
老太太见施压不成,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喘着虚气,
“好,既然你们非要定韵香的罪,那你们看着办!”
大老爷俯身将那根拐杖拾起,轻轻递给老太太身旁的嬷嬷,转身面向四老爷,
“老四,莫要与母亲置气,母亲显见对老八媳妇的账目不知情,大抵是不敢置信,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几句。”
大老爷先把老太太撇开,随后道:“这样,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四老爷再度往圈椅闲坐,“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不要,休回苏家!”
伏在地上的苏韵香本已惊吓过度,闻言更是一口血呕出,瘫在了陆承德怀里。
陆承德抱住她,大哭不止。
大老爷和三老爷尚未反应,老太太那厢又被气出精神来,驻着拐杖再度起身,怒目而视,
“老四,你适可而止,你别以为我对益州的账目一无所知,你那媳妇一月药钱不过二十两,一年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即便没有分红,光那些月银银子亦足够她开支!”
“韵香贪墨公中银两是不对,可你若要说她残害婆母,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有关休妻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她上侍奉祖母勤勉,下抚育一双儿女有功,她有错,错不至于被休!”
四老爷拔身站起,飞快地衔住她的话,“您老人家终于承认她是贪腐啦。”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法令纹深如沟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绷着面容认下这一遭。
她慢腾腾坐下,没再说话。
大老爷见状,面色转平,看向戒律院几位执事,
“依照族规,管事的媳妇贪污,该作何惩处?”
戒律院章管事上前来,行上一礼,“回族长话,奴婢贪墨公中银两,则将所贪银两抄出,再视情节轻重,杖责或发配出府,至于管家的媳妇…”章管事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苏氏,语气铿锵,“罪加一等,将所贪墨的银两归还公中外,处以罚银,再视情节轻重,发配家庙自省。”
大老爷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父亲制定了如此全备的族规,让他有律可依,不至于忤逆老太太。
他朝老太太拱袖,“母亲,既是如此,那咱们依族规行事。”
“来人,将老八媳妇贪污账目罗列清楚!”
“慢着,我来!”四老爷抬手,先拦住大老爷,后朝立在门槛外的四大管家招手,
“你们当中何人掌管账房?”
陆府总管房有郝、鲁、周、齐四大管家,其中由齐管家管账目,他是老太太心腹。
“回四老爷,是小的管账目。”
“你上前来,将这些贪腐名录,悉数折成银两。”
戒律院几位管事抬上一张长几,准备笔墨,齐管家跨进门槛,再施一礼,来到案后落座,将六页账目摊开,一一核对。
四老爷悠悠坐在一旁,“别急,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先问你,这贪墨的一万两分红,若搁在钱庄,五年下来该是多少利息。”
“这…”齐管家苦笑抬起脸,悄悄望了一眼老太太。
那厢苏韵香见四老爷要算利息银子,又急又慌,她着实克扣了一万两分红,可到手的银两并无这般多,她自当中也拿出一些打点上下,这头要收买的便是来往益州的管事并她身旁几位知情人。
她慌慌张张摸到老太太膝下,拽着她袖口,“祖母,我不曾贪那么多银子…”
老太太这回却没说话,只握住她手腕,沉沉摇头不叫她吱声。
事已至此,不脱层皮,她这位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齐管家见老太太一言不发,便只能顺着四老爷的意开始筹算,
四老爷却将他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先断了他的后路,“依照京城利息最高的钱庄算,你若敢有半点隐瞒,老子揪了你的皮!”
四老爷脾气阖府皆知,齐管家不敢帮着老太太遮掩,立即老老实实算账,用算珠一通合算,“京城利银最高的是东市的敏兴钱庄,月利有一分。头一年两千本金,得利二百四十两,第二年本金四千二百四十两……五年下来,一万两分红利滚利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万四千两百两左右。”
苏韵香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软塌塌靠在老太太膝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四老爷听完,再道,“总共克扣二十五张皮子,全按市价折出来。”
齐管家听了心都在发颤,又偷瞄了一眼大老爷,大老爷也很觉肉疼,但他深知老四的性子,若再顶他,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况且苏氏罪有余辜,何不今日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震慑族中上下,往后也断了这些贪腐之念,他轻轻朝齐管家示意。
齐管家不再顾虑,吩咐去总管房取采买账册来,依照市价折银。
这下苏韵香急得撒泼打滚,“祖母,祖母,这便是杀了孙媳,也赔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老太太也觉着四老爷太过,语气放缓商议,“老四,行事得有个限度,那皮子没准韵香的库房还有,拿出一些补给四房其余女眷便是。”
四老爷转过身来,嘲道,“哟,这旧东西谁稀罕要?再说,母亲别忘了老七是什么人,他可是御史出身,对贪腐深恶痛绝,他在外头上刀山下火海,为陆家挣得功名荣耀,你们这些人却在公中克扣他老娘与媳妇的用度,他回来了,饶得了你们?”
这下便是老太太都闭了嘴。
苏韵香瑟缩进老太太怀里,眼底交织着懊悔与惧怕,是悔不当初。
不多时,管事取来总管房采买账目,齐管家一一核对。
每报一处账目,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齐管家算完,战战兢兢与大老爷和四老爷商量,“两位老爷,这些虽是市价,可真正采买时,是有折扣的,我们……”

“你闭嘴!”四老爷抬袖,对着在场所有人一一指过去,“你们贪墨公中财物时,不就是按市价报的价目么,银子从账房过一道,送去掌柜手里,再私下拿回扣!怎么到了我们四房这里,你们便改弦更张,摆起大公无私的谱来!没门,按市价,一分不少!”
苏氏哭死的心都有。
陶氏闻言十分解气,悄悄朝华春比了个拇指,“你公公这嘴皮子,无人能出其右。”
华春笑道,“我公爹吵架从未输过。”
齐管家无法,只能依照采买价目,一一折算,最后所有贪墨的皮子绸缎贡桔红枣之类,一共五千三百两银子。
听得苏韵香心肝直颤,磕磕碰碰往前爬了两步,忍不住大哭,
“公爹,那些绸缎我库房里还有现成的,都是今年的新货,您全拿走,别折银成不成?”
四老爷丝毫不做理会,问齐管家,“总共多少银子?”
齐管家算好总账,“总共一万九千五百两银子。”
苏韵香昏厥至陆承德怀里。
这些年她吃穿用度不俗,手里余银统共就这么多,全赔出去,她一家四口如何度日?
老太太也觉着金额过大,叹道,
“老四家的,皮子我库房还有,若是韵香的华春看不上,便去我库房里挑。”
老太太刻意点出华春,便是敲打四老爷,他在一日撑一日腰,哪日他出门游历,华春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她望老四见好就收。
四老爷从不受人威胁,若陆承序让华春在老太太手里吃了亏,那这儿子也无甚用处,他反觉老太太这话隐患极大,若是华春真穿了老太太库房的好皮子,反成了各房眼中钉肉中刺。
“母亲,我这人的脾性,您知道,别人不惹我,我最好说话,谁惹了我,我说一不二。”
老太太硬生生歇了心思。
大老爷见老太太无话可说,便笑着打圆场,“好了,事情到此为止…”
“谁说到此为止?”
四老爷指着戒律院几人,“族规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管事媳妇作奸犯科,罪加一等,还有罚银呢。”
大老爷被他折腾得快没脾气了,头疼地看向戒律院数位执事,“这罚银,戒律院可有先例?”
这回几位执事你看我我看你,均无章程,“族长,并无先例,得您秉公处理。”
也就是说大老爷说了算,大老爷闻言眉目微舒,“那便罚……”
“你知道什么叫罪加一等吗?”四老爷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指出:“罪加一等的意思便是双倍赔偿!”
大老爷喉咙一哽,眼神倏忽瞥向他,狠抽了两下。
一万九千两的贪银,双倍赔偿便是近四万两,这是要了苏韵香的命。
苏韵香被四老爷一锤接着一锤,早已捶得六神无主,两眼僵直,麻木地摇头,
“我全部私银加起来只有两万两,并无多的可赔,公爹若不信,便可着人去夏爽斋搜查,儿媳若撒谎,天打雷劈。”
众人便知苏韵香算是被逼到绝路。
就在华春等人以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人时,却见这位素以不着调著称的四老爷,将高深莫测的眼神投向老太太,
“母亲,方才是谁说,苏氏贪墨公中银两是受您指使?既如此,她交不出的赔银,您便替她出了呗。”
他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得漫不经心,“左右,你们苏家人同气连枝,她有今日罪行,离不开您老人家‘悉心教导’,您得为此事给出个交待。”
四老爷字字诛心,桩桩踩在老太太的痛处。
老太太眼神淬毒似的瞪向他,是咬碎了老牙,也反驳不出一字。
恶气一口衔着一口,沿着五脏六腑游走,险些将她气炸。
可四老爷这话落下后,几位老爷太太均变了脸。
老太太执掌家宅数十年,每年分红以她为最,私房银子定是数不胜数,这也是底下几房子嗣敬重她老人家的原因之一,都盼着将来老太太能多分一些给他们。
若老太太拿自己私房银子填补苏韵香的窟窿,无异于动了大家的糕食。
三太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四弟,母亲是母亲,老八媳妇是老八媳妇,这事老八媳妇错了,便该付出代价,”她睨着脚下的苏韵香,“私库里用不着的东西,该拿出去当,便去当,不能惊动老太太!”
“糊涂!”三老爷起身斥了妻子一句,“哪个兴旺之家,拿古董首饰出去当银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三太太素来惧怕丈夫,被他一斥,便悻悻闭了嘴。
三老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大老爷与四老爷商议,
“这样,往后给老八家的分红,均扣下,用来偿还这笔欠银,直到偿满为止!”
他话音一落,戒律院赵管事列出一步,拱袖道,
“回三老爷话,依照戒律院族规,但凡贪墨或克扣公中分红的主子,六年内不得分红。”
三老爷愕了愕,全然不知父亲定下的规矩这般严苛,默默坐下。
四老爷见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了,笑意粲然,“还是父亲英明。”
斜阳绕去了屋檐后,院子里天色黯淡下来,寒风徐徐潜入,灌满整座琉璃厅,众人忍不住打着冷颤,丫鬟婆子悄悄烧了炭盆送进来,厅内灯盏也陆续点燃,上首的老太太乏了,脸色极其疲惫,老嬷嬷换了个新的手炉给她,老人家出神地抱住手炉,迎面一股冷风拨开她混沌的思绪,使她露出一丝清明。
“来人,开我的私库,取两万两银票来。”
身旁老嬷嬷垂首应是,默默绕过屏风,自后门出去了。
而苏韵香这厢也自袖下取去香囊,翻出一串钥匙交给自己乳娘,吩咐她在哪个柜子里取银票之类。
这么一来,赔偿一事已了,就差最后一处惩罚。
大老爷叹着气,十分地为难,陆府家庙远在益州,马上便要过年,将苏韵香罚去益州,回头舅舅那边不好交代,但族规在此,又容不得他通融。
“老四,罚去家庙这事,你可有异议?”
他期望四老爷看在得了四万两银子的份上,给苏韵香一条生路。
四老爷眼刀子扔过去,“你是族长还是我是族长?要不你此刻卸任,换我来?”
大老爷被他给气笑了,权衡片刻道:“这样,罚苏氏去益州家庙半年,明年端午节前归京。”
苏韵香闻言神色却一改方才的畏缩惧怕,变得坚决:
“若罚我去益州,我宁愿死。”
“你们把我送官吧!”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陆家跟着苏家一起丢脸。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凝。
大老爷进退两难。
四老爷却不惯着她,喝了一句,“好,我就怕你没骨气,来人,将她送去京兆府,罪名是克扣病重婆母用度,等着京兆府来判!”
苏韵香一听,到底吓住,爆哭一声,“公爹,儿媳尚未见过婆母,对婆母何来的怨气?不过是听闻那顾华春在益州有贤名,又嫁了祖母原先定好的夫婿人选,对她心存妒忌罢了,儿媳针对的是顾华春,而非婆母与幼妹!”宁可承认对妯娌不善,也万不能惹上残害婆母的罪名。
不说这话尚好,提起当年的婚事,便是四老爷心头恨,他暴跳如雷,
“你贪腐我尚忍你一分,你欺负华春,便是欺负老子我,让你去家庙脏了地,来人,将他们夫妇二人拖下去,杖责二十板子,给我重重地打!”
陆府尚无给主子行刑的先例,大老爷霍然起身,郑重提醒四老爷,
“老四,罚去家庙尚存两分脸面,你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杖责他们夫妇,还让他们如何做人?”
不等四老爷答话,那厢苏韵香主动起身,带着几分视死如归,“我宁可挨杖,也不去益州,公爹,儿媳领罪!”
挨杖尚且丢脸丢在府内,罚去益州,不仅她名声败尽,也连累苏家。
大老爷见她自己认罚,也无话可说。
四老爷最后加上一条,
“立下字据,往后若再犯族规,休回苏家!”
如此便算给苏韵香上了一身镣铐,逼得她日后必得规规矩矩,本分做人。
既不用毁了儿子一家,又能逼得他们向善向好,可谓一箭双雕,深谋远虑。
就这般,在四老爷强压之下,苏韵香和陆承德含泪写下字据,交予戒律院执事保管。
今日闹这一出,也是狠狠给陆府上下敲了警钟,以绝贪腐之念。
众人无不畏然。
戒律院家丁一如上回谢府一般,搭出一帷帐给苏韵香与陆承德二人受刑,夫妇二人倒还算有骨气,硬是没吭一声,双双吃下这二十杖。只是二十杖到底不轻,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知何时能下床。
而这个空档,两位嬷嬷均取来银票,当场点好交到四老爷手中。
四老爷悠哉带着匣子来,又潇洒地捎着匣子离开,事后还扔了戒律院一话,

“还有那些跟着侵吞家产的管事,都给抓起来,该怎么审该怎么罚,你们戒律院自行定夺。”
“遵命!”
临行前,四老爷拉住五老爷,“走,今夜兄长请你吃酒,咱不醉不归。”
陆深慨然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长辈陆续离开,八爷夫妇被打得浑身是血,也被抬着送回了房。
其余年轻媳妇这才散去,路上陶氏与江氏纷纷推着华春,“快回去,快去找你公爹,这银票你有份!”
四老爷有花天酒地之名,她们唯恐华春那份又给人昧了。
华春也不推辞,“那我便先走了。”
她搭着松涛的手,抄近路赶往留春堂。
天色已彻底黑下,四下游灯如织,一条含霜石径沿着灯火蜿蜒。
留春堂与贺云堂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角水泊。
穿过石径抵达水泊游廊,往东是留春堂,往西便是贺云堂,然就在游廊岔路口,但见那公爹抱着匣子,手牵沛儿正在吹嘘。
华春心领神会,松开松涛,抬步往前,朝四老爷背影深深屈膝,“公爹大展神威,叫春儿开了眼界!”
四老爷闻声回过眸,朝她咧嘴笑开,“怎么样,公爹没让你失望吧?”
“没!您可神气呢!”
“哈哈哈!”四老爷很是受用,立即将腋下的匣子递给她,“呐,都是春儿的。”
“啊。”华春吃了一惊,看着匣子不敢收,“公爹,将我那份给我便成,这里头还有婆母与思华的份呢。”
“诶,她们哪个不是靠你照料,方能在益州安安稳稳过日子?公爹又不糊涂,这五年你吃了苦,这是你该得的!”
“你婆母生病全靠你周全,她一再夸你孝顺,不会计较这点银子,至于思华,你每回不是依照陆府给未嫁姑娘的份例给她的么,她又没少得。都你的,拿着吧。”
他将匣子递去华春手心。
华春仍不敢接,“您不是多要了一倍么,这里也有您的一份。”
“啧……”四老爷咂咂嘴,越发不大好意思,“公中对我抠抠搜搜的,我这些年在江南,还不是靠你们夫妇的庄田度日?这些权当我偿你的。”
华春便不再推辞,先将匣子接了过来。
四老爷待匣子离手,便抚了抚孙儿的脑勺,“沛儿,跟你娘回去,祖父要吃酒去了。”言罢,往府门方向去,方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一事,飞快转身朝华春伸手,
“酒呢,华春!”
华春将匣子往怀里一兜,开始装傻,“什么酒!”
四老爷脸色急了,往前踱了两步,“诶,你这丫头,怎么过河拆桥呢!”
四老爷生来最好酒中之霸——西风烈,怎奈每喝一回便误事一回,陆承序给他禁了此酒,四老爷身边人被陆承序敲打过,不敢给他买,他唯一指望便是华春。
华春好心劝道,“公爹,您每回喝西风烈,均要头疼一阵,今日换别的成不成?您等着,儿媳去给您备女儿红。”
说完,她悄悄朝松涛勾手,准备溜走。
四老爷何等眼尖,急声吩咐沛儿,“沛儿,快拦住你娘!”
沛儿着实听话去拦,不过拦的却是他。
小小人儿张开手臂堵在四老爷跟前,气定神闲:“祖父,五叔祖还在等您呢,您还不快去!”
四老爷不干,指着躲去廊柱后的华春,“丫头你别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四老爷蓦地转身,却见那陆承序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下,眸光深深浅浅,在四老爷与华春周遭流转,露出不快,“父亲何故寻华春讨酒喝!”
“谁说我寻华春讨酒喝!”
四老爷最怕陆承序管他,矢口否认:“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今日你爹爹我大杀四方……”
嘴上与陆承序唠叨,手腕却悄悄自袖下滑出,拼命朝华春勾手。
华春见状,施施然自廊柱后挪出,不着痕迹将藏在袖兜里一只银壶塞去他掌心。
四老爷飞快将酒壶没入宽袖下,路过陆承序身侧哼了一声,神神气气离开。
陆承序:“……”
第35章
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端起宗妇架子,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
下人噤若寒蝉,唯诺应是。
酉时三刻,薄暮冥冥,雾气落地已成清霜。
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
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大夫方才来瞧过,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下人忙乱一气,气氛沉沉。
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拄着拐杖绕进屏风,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而那孩子,脸早白成一张薄纸,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人奄奄一息,趴在床榻一动不动。
老太太也心疼,更后悔,后悔纵坏了她。
抚了抚眼角的湿润,抬步来到床边落座。
乳娘见状,拂去眼泪,起身退去一旁,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她如何了?”
乳娘哽咽道,“方才醒了一会儿,没喊疼。”
不可能不疼,忍着罢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摆手让她退去,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轻轻唤她,
“香儿,香儿…”
苏韵香早有察觉,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眼眶一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祖母,是我连累了您。”
“哎,别说这个话,告诉祖母,疼吗?”
苏韵香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被褥,没脸说疼。
老太太叹着气,开导她,“孩子,不要灰心丧气,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没遇到过挫折,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定是万念俱灰。”
“可人哪,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嫁到京城数十年,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难的一回,十五年前皇权更迭,你祖父被关进宫廷,洛华街四处戒严,兵士纵马横冲直闯,贼人乘势杀伤抢掠,有人猛拍门庭,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下了必死的决心,后来也熬过来了。”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苏韵香听入了神,哽咽道,“我怎从未听您提过?”
老太太失笑,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自那之后太后掌权,朝野无人再提旧事。”
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又用心教导,“你过去是苏家姑娘,如今是陆家媳妇,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你且先好好养伤,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虚心向妯娌请教,稳重为人,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
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心气儿也去了大半,忍不住哭出声,“祖母,我还能重新做人嘛?”
“当然可以,在哪摔倒,便在哪爬起,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也算有气节,祖母高看你一眼,没什么事过不去,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
提起这事,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对了,祖母,夫君他如何了?”
夏爽斋狭小,恐下人照料不过来,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
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
苏韵香又羞又愧,拂了一把泪,“是我对不住他,牵连了他,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
“祖母,我虽年轻气盛,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
“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苏韵香难得一笑,“我犯了这么大过错,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
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重重握了握她手腕,“你说的没错,夫妻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说过这番话后,人便恹恹地伏下去,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回了房。
同一时刻的前院。
陆承序闻讯后,官服未褪,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
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额尖渗汗,喘/息/粗/重,可见难受得紧,这样的晚秋寒夜,冷风直往屋里冒,可偏身上有伤,不好盖厚褥子,不能烤火,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
陆承德冷热交加,人都冻糊涂了。
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辨出是陆承序,便要强撑行礼。
陆承序抬袖制止他,让他躺好,“我问你,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你知是不知?”
陆承德双臂用力,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
“兄长,知与不知,皆无关紧要,夫妻同罪,我无话可说。”

“好,还算有骨气,你既有骨气,那我只给你五日光景,伤口不出血后,带着你二人的认罪书,去一趟扬州苏家,将此事一一禀明你岳父以及苏阁老。”
陆承德登时愣住,都顾不上身后的痛楚,急道,“哥,真要这么做吗,罚都已经罚了……”
可对上陆承序冷冽的眼神,后面的话他终究咽了下去。
是他这个做女婿的去,而非陆承序这位兄长或四老爷这位亲家,是很下脸面的事。
陆承序失望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我在帮你?”
陆承德在苏家从没抬起过头。
过去苏家总揪着老太太许婚一事高陆家一头,陆承序那时忙于朝务,无暇顾及此事,也没功夫,如今不如借此机会,煞煞苏家的气势。
陆承德这一去,便看苏家的反应了。
堂堂前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府邸,教养出这样的姑娘,不能不付出代价。
“此外,去扬州后,你便逆流而上,搭船回益州,侍奉母亲左右,直至开春护母亲回京。”
“好好在船上养伤,莫要在母亲跟前露出端倪,省得母亲为你忧心。”
陆承德拽着帕子艰难地拂去额尖细汗,“母亲不抽我便不错了,哪会心疼我。”
陆承序闻言没说什么,他尚急着回留春堂,最后扔下一话起身,
“再有错处,我将你赶出陆府。”
陆承德没有不应的,五日后他勉强能下地,由下人抬着回了一趟夏爽斋,与苏韵香道个别,没说去苏家的事,只道兄长罚他立下回益州,苏韵香心疼他路上受罪,泣泪许久,后陆承德趴在马车内,行至通州,再乘船南下扬州,到底伤还没好全,被两名小厮架着进了苏府大门。
苏家一看这阵仗,上上下下均唬了一跳,陆承德依照陆承序嘱咐,将苏韵香认罪书并戒律院断案书档复本均呈给苏家老爷子,老爷子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那苏韵香的母亲得知女儿受了刑杖径直哭晕了去,声称要去陆府讨个说法。
大老爷问明事情经过,为陆家上门问罪而羞愧不已,听了妻子这话,正好撒气,
“便是你纵坏了她,如今害人害己,你不知悔改便罢,还想去讨说法?你有脸去,我都没脸!”
“你去,正可将她领回来,你们母女一道去庙里住着,不必劳烦人家陆府休妻!”
好在家里几位爷们均不是糊涂之辈,苦留陆承德在府上养伤,陆承德艰难立定,拱袖推拒,“多谢岳丈款留,不过,小婿得连夜乘船北上,前往益州侍奉家母。”
苏家大老爷羞愧不止,吩咐儿子亲自送陆承德去码头,后又折回老爷子书房,商议如何熄陆家的火,将事情圆满料理。此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自陆承德屋里出来,过书房门而不入,径直打小门回了留春堂。
西厢房稍间已摆好了晚膳,华春却犹在内室清点银票。
公爹推拒不要,华春却不能不识趣,点了三千两银票吩咐慧嬷嬷,“去送给公爹身旁的王启。”王启是四老爷身旁第一心腹,四老爷吃穿用度全是王启照应。
慧嬷嬷领命而去。
华春将银票锁好出来,便见陆承序父子已在用膳厅等她。
有四万两在手,陆承序许的那四千两便全然不在眼里,要不要已无关紧要,以至眼神都有些飘忽,飘到视线扫了一圈,好似都没瞧见陆承序这个人,只朝儿子笑了笑,便在西面主母位落座。
陆承序何等敏锐之人,过去华春虽不待见他,却也没到视他为无物的地步。
一定在生气,气他漏了这么大娄子,让她在益州受尽委屈。
慧嬷嬷不在,今日侍奉晚膳的是鲁婶子,鲁婶子虽已调去采买房,却感念华春提携之恩,只要得空便来留春堂伺候,她对三位主子的喜好已了熟于心,亲自为几位主子布菜,一顿饭倒吃得还算圆满。
膳后,沛儿便窜去院子里踢球,留春堂上下,能跟上小家伙步伐的唯有略有拳脚功夫的松涛。
华春怕冷,进了屋。
陆承序踵迹其后。
西次间的书房空间大,华春便在西次间踱步消食,陆承序与她隔桌而立,开门见山问,
“今日这么大事,夫人事先为何不与我通气?”
华春悠闲地靠在书架处,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回,“你能拍老太太的桌子,还是掀你大伯的茶盏?”
陆承序毕竟是孙辈,又在朝为官。
有些事四老爷能做,他不能。
陆承序也不得不承认,此事父亲出面比他更为合适,即便能达到同样的结果,却不一定是同样的效果。父亲身为长辈,教训八弟夫妇二人,更为名正言顺。
“往后有事,万望夫人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我一无所知,你们俩便在府内惊天动地地干了。”
华春这才抬眼看他,凉凉笑道:“七爷素来不是认定男主外女主内么?我怕我事事寻你,七爷嫌我呢。”
陆承序噎住。
“当然,往后也不必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华春瞟了一眼窗外,朝陆承序招手,陆承序只能靠近一些,华春扶在桌案,悄声告诉他,“今日公爹拿回四万两,全交给我了!”
除去给公爹的三千两,加上原先的一万两,现如今她手里有四万七千两银票,什么宅子买不到。
四老爷对外放话,银票都由自己收了,便是防着府内众人对华春生妒,除了几名心腹,华春也不敢声张。
可陆承序听了这话,心下翻江倒海,眼风急扫过去,“四万两?”
自华春与他提和离,陆承序对银两数额格外敏锐,生怕太早偿满金额,华春便要溜了,敢情今日父亲一口气给了华春四万两,难怪方才华春眼神都飘去了梁顶。
华春直起身,隔着桌案与他笑笑,“七爷,那四千两权当公爹替你还了我,我可以走了……”
“华春!”陆承序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你前脚收了四万两银票,后脚便与我和离,你不怕我父亲杀去顾家?”
此一处,华春也心虚,显得她不厚道。
这银子不收,做不到,可收得越多,越绊脚。
陆承序当然看出华春的窘境,立即就着话头问,“上回我之提议,夫人考虑得如何?”
“没!”
这个“没”字,不知是还没考虑好,抑或是没考虑。
陆承序默认是前者。
绕过桌案,来到华春身侧,“没有人嫌银子多,夫人,父亲给你的是他身为公爹对儿媳的疼爱,及对你在益州五年付出的回馈,与我无关,我欠夫人的,还得我自己来还。”
“眼下顾家刚进京,万事忙乱,华春不必急于一时,得从长计议。”
华春当然也知眼下不是和离的好时机。祖母病重,顾家那边她是否先斩后奏,尚要权衡。
她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是该计议计议。”
陆承序闻言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然这口气还未落下,却又听得她说,“我得先买个宅子,对了,你先前不是托人帮我看宅子的么,看得如何了?”
陆承序放下的心再度悬起,干笑道,“是吩咐鲁管家在打听。”
“明日吧,明日叫鲁管家陪我去看宅子。”
翌日上午,华春照旧去戒律院当班半日,午后便乔装出了门,在洛华街一处拐角,等到鲁管家,鲁管家早招呼上了牙行的人,一道领着华春去看宅子。
此消息当然没瞒过陆承序,换做过去,不到天暗他极少出衙,今日却罕见在午后便与麾下属官递话,“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有什么要紧的折子,交给陆珍,让他来寻我,其余的等我晚边回来处置。”
快到年底,户部其实是极忙的,白日要出去半日,夜里就得补班,不能因私废公,这是陆承序的底线。
交待完毕,他抬步跨出户部公堂,出正阳门,翻身上马,望华春之处疾驰而去。
华春起先来到的是离陆府最近的一处宅子,只隔了一条小巷,院子两进,户主是一富商,专用来租给年轻举子,以收租金。
“七奶奶,这宅子不错,一来离咱们府上近,便于照看,二来呢,搁在牙行,租赁行情极好,只消挂出去,举子们抢着要。”
那牙行的人也卖力推销,“这宅子您买到便是赚到,您可知十年前这宅子东家买进是多少银钱?”那人举了两根手指,“方才两千两呀,现如今涨到一万两,您看不比存在钱庄划算?这当中还不算租金的收益,咱们洛华街这一带,旁的不说,就是这宅子值钱。”
“对了,自贵府陆大人高中状元,这一带租金又涨了一倍。”
华春立在后院环顾四周。
这宅子不过是她临时落脚之处,她最终还是要将那栋“凶宅”盘下,搬去那边住的。既是过渡之所,那么必须考虑未来转售出租是否便利,这栋宅子无疑不错,二进的院落,不大,供进京赶考的举子居住最适宜不过。

可若真买下来,华春还是嫌小,不乐意住。
正犹豫之际,前堂处突然迈进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绯袍,负手立在狭窄的门廊下,目光冷淡扫视一周,
“这宅子不好。”
华春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反而来了气,大喇喇走过去问,“怎么不好?”
陆承序指着庭院东西两处厢房,“沛儿来了怎么住?你瞧这两侧厢房,又暗又窄,不过是下人住的地方,你舍得委屈自己儿子?”
华春不舍得,再看看。
“换一处!”
牙行很快领着二人来到第二近的一处空宅,这回进去门庭便大气许多。
院子虽也只有二进,后院两侧的厢房却十分宽敞,西厢房可做库房,东厢房有两间,窗棂明媚,光线充足,华春指着东厢房,得意地问陆承序,“不委屈你儿子吧?”
此处宅邸,离陆府两个巷口,两进,宽敞,价钱一万二千两,临时住个一年半载,事后也能出租或转售,无后顾之忧。
华春很满意。
然侍郎大人若想阻止她买宅,理由不下十个八个。
“也不好!”那男人高高大大立在廊庑处,一脸清俊,斯文无害。
华春怒火俨然藏压不住,咬着牙瞪他,“又不是你住,与你无关,我满意便成!”
“别急!”
陆承序抬袖牵住华春手腕,来到庭院正中,指向西北角一处,“瞧见没,那一处该是袁府的家庙,庙顶略尖,正对此宅,可称为‘尖角煞’,风水不好,此宅不能买!”
华春小脸垮了下来,被他说服,沮丧地提着裙摆跨出门槛,“再换一处。”
第三处来到洛华街隔壁一坊,离得虽不算近,胜在宅院轩峻明丽,有三进,院墙高深,院内布有小桥流水之景,别具江南风味。
华春一眼便相准,再环望四周,视野开阔,并无遮挡,除了价钱贵一些,并无旁的毛病,
“这宅子勉强不错。”华春扭头看向牙行那人,“去与东家说说价,原价基础上砍下多少,我自当中抽一成额外赏你。”
华春皇商出身,岂会不擅长谈生意,言简意赅,点到牙行人要害之处。
砍下一千两得一百两,砍下两千两得两百两。
这位少奶奶敞亮。
牙行人心下好生佩服,“少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将价钱砍下来!”
“慢着!”
只见那男人将院子四周勘探完毕,折回前院,抬手制住牙行之人。
鲁管家瞧出形势不对,拖着牙行那人悄悄躲去了府内。
偌大的正厅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你说,这回是风水不好?还是宅子昏暗?”华春耷拉着脸,大有他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架势。
男人不疾不徐踱至她身侧,语气理所当然,“我方才瞧过了,前院除了待客的正厅,并无男主人的书房。”
华春闻言一愣,眼珠幽幽转动两圈,停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与你何干?”
她一字一句咬过牙。
陆承序面不改色,“譬如沛儿生辰,或除夕过节,他必不愿离开自己母亲,我也不愿与他分开,不是可以来住上两宿么?”
华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亏他说得出口,“你说的没错。”
她慢悠悠踱出门廊,“这里的确缺个男主人的院落,我得好生为未来夫君挑一处院子。”
就这般,终于来到第四处宅邸。
这回华春进屋里里外外看过一遭,除了离陆府较远,地处正阳门以南,并无旁的不好,就连价钱也与方才那座三进的院落相差无几。
她背着手高高兴兴越过门庭,来到矗立在照壁下的男人跟前,神情跋扈又嚣张:“你进去瞧瞧,里面住下十个八个男人不在话下。”
斜阳已落,侍卫已挑起一盏琉璃灯恭敬候在马车旁。
陆承序自下马后,便立在照壁处没动。
华春进去不下两刻钟,看得十分仔细,陆承序便在外头等了她两刻钟,些许暮露落在他浓烈的长睫,有如凝霜,他唇线平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几分冷硬与克制。
“我不去看,我觉着不妥。”
说完不等华春反应,拽着她手腕径直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徐徐发动,驶出这一条长巷。
华春甩开他的手,坐在软榻,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灌了一口,撩眼偏眸看他,“哪儿不妥?”
陆承序目视前方,脸色沉得显见有些压不住,“离得太远,我照顾不到。”
华春听得心口微微起皱,谁让他照顾?
不过这栋宅子有五进,过于空旷,她一人居住着实不合适。
思来想去,她最满意第三进宅子。
“我心意已决,买第三处。”
一字一句,如针扎进陆承序心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华春,问道,“非买不可是吧?”
“是。”
“好,那我建议你买第一个宅子。”
“为何?”
“离陆府最近,修缮一番,出租转售均不在话下。”
华春撩起眼帘看着他布满嘲讽,“是谁说没沛儿住的地儿?”
她笑起来双目狭长,如狐狸般狡黠绝艳。
陆承序盯着她一动不动,“沛儿住陆府。”
“那宅子太小,我住不惯。”
“你也住陆府,总好过一人在外头孤孤零零,毫无依仗,我不是说过么,在陆家与住在外头一样便利。”
华春噎住,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双手搭在膝盖绞在一处,认真道,
“还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留在陆家,便担着相夫教子的名头。”
陆承序气得咬牙:“你这段时日相夫教子了吗?”
“……”
华春轻咳一声,“我不想生儿育女啊…”
这话委实叫陆承序意外,他倏忽愣住。
不想生孩子,意味着不愿同房,意味着他不能碰她。
陆承序扯了扯衣襟,胸口滚过一丝燥意,“过去是谁说要去外头寻个什么王郎李郎的,别人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华春被他说的面颊一热。
她为何总总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为何总总怨他不着家,只因这男人虽千不好万不好,独有一处叫她念念不忘,那便是床笫之间够让人快活。
总总快活几日,又撒手离开,一年半载不归家。
她能不恨么。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谁知他还成不成。
华春脸不红心不跳,托腮望向窗外,
“那不一样,我若再挑个郎君,必定是要对方服用断子绝孙药,只供我享乐。”
“嗯,还得年轻俊俏。”
陆承序:“……”
第36章
陆承序被她气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两下里沉默下来。
华春此前为何毅然决然要与陆承序和离,原因有三,其一自是五年分居耗尽她对这个男人的期待,其二,那便是借此脱身,查出当年凶案始末,其三,则是不愿再给哪个男人生儿育女。
生产的痛至今难忘,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的艰辛仍历历在目,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甘愿再冒一次风险。
然不可否认,她独自出府将面临诸多危险,她甚至不知力该往何处使,只能一人磕磕碰碰摸着石头过河。她毫无头绪之处,恰是陆承序的长项。若陆承序答应,不叫她生儿育女,她不是不能考虑,留下来“利用”这位朝中新贵达到自己目的。
当然,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下车时,华春学着他的腔调,拍了拍他的肩,“陆侍郎考虑考虑。”便扬长离去。
鲁管家拎着一食盒送上马车,陆珍也将户部送来的文书递了过来。
马车徐徐往官署区驶去,陆承序盯着那些折子,没能看进去。
他压根就没有考虑的余地。
她离开,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她留下,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自然毫不犹豫选后者。
只是前者,他一心扑在朝廷,回府只消教养孩子,可心无旁骛。
后者嘛,成日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耐得住?
没有把握的事,陆承序不能轻易承诺。
至于那什么断子绝孙丸,世间真有这玩意儿?
华春将皮球踢回了陆承序处。
下车后,华春吩咐鲁管家去谈第三处宅院,先盘下个院子,进可攻退可守。
鲁管家依命行事,次日上午巳时,牙行那位管事亲自来回话,
“少夫人,不是小的没尽心,实在是那位东家也好生厉害,我苦口婆心只谈下一千两,再往下降,她宁可不卖,您看要不再选选别处?”
话虽这么说,他又道,“您也知道,那处宅子比别处不同,修缮得极其精巧奢华,里头那件翡翠屏风都价值不菲呢,那东家的意思是她卖这宅子实则是亏了的。”

华春兀自思量。
第三处的宅子有三进,价钱却比二进的院子贵了一倍还多,对方开价在两万二千两。
从装潢来看,那宅子值这个价,但买宅子看得都是地段、大小与风水,有几人愿意为装缮买单,华春决心见一见那位东家。
“你把人约了,我亲自谈!”
牙行人应下,午后回话,约在宅子见面。
华春带着鲁管家去了,怎奈进门便见一四十出头的太太立在庭院正中打量,只见她一身华锦满头珠翠,不是此前见过的袁尚书夫人又是谁。
“袁夫人!”
袁家大太太也一眼认出华春来,
“华春,是你要买宅子?”
“是我!”华春含笑进门来,握住袁夫人的手,二人移去正厅说话,牙行见二人相熟,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位均是贵气的太太奶奶,又是熟人,可见与这宅子有缘。”
亲自替二人奉了茶,均退了出去,留二人独自说话。
“这竟是您的宅子?您怎么想着要卖了?”华春问她。
袁夫人环顾四周,目露不屑,“旁人我便不启这个耻,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说道给你听。”
袁夫人的丈夫正是当朝次辅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年轻时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男子,曾高中探花郎,风头一时无二,后外放归来便入了太后的眼,一步步升任户部尚书内阁次辅。
坊间传言,这位袁尚书是太后入幕之宾,方得以入主中枢。
袁夫人起先不信,偏后来听闻凡伺候过太后的男人,均被喂一种断子绝孙药,可巧袁夫人生完长子,便再无身孕,将这话信了大半,至此她对丈夫十分不待见,若哪夜不回府给她暖床,她保管将其打得满地找牙。
袁夫人为何对华春一见如故,只因华春的丈夫被襄王府郡主觊觎,而她丈夫被太后觊觎,她自认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这宅子便是太后赏给他的,他怕我责怪,当日地契便交给了我,我一日都没来过,早早嘱咐人将它卖了,眼不见心为净,可惜一直要价太高,没能成交。”
华春就着话头笑了笑,“您既是急着脱手,为何不降价出售?”
袁夫人叹道,“我已降了不少啦,此前这宅子的家具摆件我找人核算过,至少得卖三万两方不亏,我这不是急着用钱么,便降至两万二。”
“您怎么就急着用钱了?”
“这你不知道吧。”袁夫人朝她招手,示意她坐近一些,“我与那盐政使司家的蒋太太不同,她四处用盐引收揽人心,我们家这位虽也跟着太后混迹,却从不沾染那些肮脏之事,太后见他两袖清风才赏他宅邸庄田。”
“不过我也有挣钱的门路,我告诉你华春,太后有意开放海禁,我正托我娘家兄弟在松江一带收购庄田,回头建一片工肆,专事海贸,这不得筹十万两银子,若不是急着用钱,这宅子我也不至于降这般多。”
说着袁夫人打量华春几眼,“丫头,你家是皇商出身,该不愁钱呀?”
华春失笑摇头,“我父亲十多年前入仕,现如今家中产业皆交给二叔三叔打理,已不如前了。”
寒暄片刻,谈起正事,华春自是央求袁夫人再给她少一些,“夫人,我给现银,您利利索索得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岂不十分的好?”
“一万八千两?丫头你嘴可真狠,一下便少了我四千两。”
“我问你,你手中还有余钱没?”
华春心中隐有预料,“倒是还有一些。”
袁夫人忙道,“孩子,你手里若还有一万两,我便准你入股松江的工肆,我给你签下契书,让你保本,绝不亏你的,只一条,头一年没得分红,待第二年起,依股分成给你,我承诺五年叫你回本,你往后跟着我吃香喝辣,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如何?”
“只这宅子你别叫我亏那么多,两万两成交!”
这话可是大大激起了华春的兴致,自东南沿海海寇频扰,大晋施行海禁,不仅百姓叫苦,国库与岁渐少,近年来无论百官抑或沿海百姓均提议开关,朝中一直不曾正式发放文书,袁夫人丈夫是内阁次辅,又是太后心腹,她这般说便是万无一失了。
若是她能分一杯羹,也算抢占风口。
只是她与袁夫人到底交情不深,不敢轻易投本。
袁夫人当然知道华春有顾虑,她笑道,“你放心吧,我若骗你,你家承序不撕了我家老头子?或者你回去与你家承序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袁夫人这般说,华春反而不好迟疑,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坊,且袁夫人有口皆碑,不至于坑骗她一万两。
华春权衡片刻,当机立断,“不必与他商议,此事我应了,只是夫人,我娘家当年给了我两个嫁妆铺子,铺子在金陵,略有闲人,回头遣一人跟着夫人兄弟学学本事,如何?”
既然是投股做买卖,不能做个睁眼瞎。
袁夫人看穿华春谋算,也欣赏她的魄力:“你这孩子行事稳重,我找你算是找对了人,我都应你!”
但华春也没两万两给她,宅子最终降价至一万九千两成交。
再加上承诺的一万两投股,转眼间华春花出去近三万两,这一下手里又只剩一万八千两。
颇有些心疼。
签完契书,交予牙行与鲁管家去市署过户,袁夫人携华春慢悠悠往洛华街正街走。
“你其实是个有福的孩子,嫁了个稳重可靠的夫君,不像我家大儿媳,跟了个混账玩意儿,我都不知我当时怀孕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生了个不要脸的败类,在外头养起外室,成日不着家。”
“但凡他争气,我这日子也好过一些,不至于将一点指望寄托在半大的孩子身上。”袁夫人说着,拂了一把泪。
华春也早闻袁家大爷在外头鬼混,扔下妻儿在家不管,更是钦佩袁夫人为人,竟一点也不偏私,狠心将儿子赶出门,维护儿媳妇,被誉为洛华街最好的婆母。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让大娘子守着一双孩子过一辈子?”
袁夫人闻言露出一脸狠相,“不急,我迟早收拾了那个混账。”
二人自谢府旁边的巷子穿出来,往西是陆府,往东便是袁府,正要告别,怎知迎面撞见谢夫人自外头归来,三人相互见礼,谢夫人好似终于逮着了袁夫人般,拼命朝袁夫人挤眼色,“对了,袁太太,上回那个事,您考虑如何了?”
袁夫人要投买卖的事,临近几家掌家夫人并非没有耳闻,谢夫人便想投一分股,怎奈袁夫人并未首肯,袁夫人握了握华春的手,示意她别声张,随后松开她,叹道,
“正要与你说,我今个卖了栋宅子,将银子筹齐了,若往后再有生意,我支会夫人一声。”
谢夫人闻言满心失望,“这样嘛,那我得恭喜夫人了…”
袁尚书虽在朝中名声不算很好,袁夫人在坊间却极受欢迎,一来人品贵重,二来她几路通吃,不仅皇后跟前说的上话,也是襄王府座上宾,坊间若有烦难之事,袁夫人愿为人排忧解难。
这一日夜里,陆承序没能回府,翌日顾府来人报信,接华春与沛儿去吃酒,清早华春带着沛儿登车前往顾园。
顾家人招待极其周到,三房人均赶来前厅迎华春,华春牵着沛儿行叩拜大礼,各房均给了沛儿不俗的见面礼,后华春牵着孩子,跟随女眷前往老太太的院子。
行至院外,顾大夫人却突然拦住沛儿,让自己儿媳贺氏带着沛儿在院子玩耍。
华春见状疑惑,“母亲,何不让我牵着沛儿去给祖母磕头?”
顾大夫人却是忍不住哽咽,“你祖母事先交待过,说是她身上有病气,怕过给沛儿,让孩子在院外磕个头便罢。”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眶顿时发酸,硬生生忍住泪水,带着孩子在台阶处磕了头,再将孩子交给松竹与松涛,拔腿往屋内绕去,一口气冲进东次间,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由人搀着坐在靠南的炕床,两年多未见,老人家双颊深陷,颧骨突出,已瘦得不成模样。
华春见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跪在地,挪上去猛抱住老人家枯瘦的手腕,
“祖母,祖母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老人家今日得知华春归宁,额上带着一件湛色缂丝的抹额,换了一身新做的同色对襟福寿褙子,眼眶沁着浊泪,仔仔细细端详她,“好孩子,凑近些,让祖母瞧瞧你…”
华春便将面容抬起。
可惜老人家捧着她的脸,模模糊糊地瞧不清,只喃喃道,
“孩子,祖母时日无多,进京来,无非是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放心去!”
华春心口绞痛不止,将脸搁在她掌心,来回摩挲,试图用热泪抚平她手背的褶皱,“祖母这话,春儿不爱听,春儿要您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哪有长命百岁的人…”她大抵累了,又往引枕上靠,余光瞥向窗外,“听见”一活泼可爱的稚儿在院子里蹦跳,笑声格外清脆,

“你生了个好小子。”
大夫人与三夫人这厢将华春搀起,丫鬟又捧来铜盆,伺候华春洗了一把脸,重新在老太太跟前的高凳坐下,她依偎在老人家身旁,带着孺慕,“孙儿搬回来,伺候您起居。”
华春五岁上下,姨娘去世,便由祖母养大,至十六岁出嫁益州,与祖母情分格外笃厚。
老人家毫不犹豫拒绝,喘气道:“你可别来闹我。”
“我就要,我今晚就在这不回去了。”
老人家阖着眼大抵没力气说话,只抚着她的面颊,重重捏了捏她,是不愿的意思。
就这会儿功夫,她便撑不住了,昏昏入睡。
华春伏在她膝头,看着她睡去,泪水越发止不住,
“母亲,祖母既病得这样重,为何还叫她长途跋涉进京来,路上岂不是吃了苦头?”
顾大夫人摇头,“春儿,并非如此,一来,老人家想进京看看你,二来,金陵的太医道是京城太医院掌院张太医与柳太医手艺不俗,擅治你祖母这心衰之症,你爹爹这才决心将人接入京城。”
华春忍住泪水,“好,我回去便请陆承序去太医院请人。”
说时迟那时快,恰有婆子进门笑着禀报,
“太太,姑奶奶,姑爷来了。”
这个姑爷指的是陆承序。
留下三太太照看老太太,其余人立即出迎。
行至中厅,正见一身绯袍的陆承序与顾志成相携进了屋。
显见是下了朝,一道赶了过来。
男人眉目清冽自华春面颊掠过,看出她哭过,心下微凛,先与诸位长辈请安见礼随后问华春,“怎么哭了?”
华春也没隐瞒,“我祖母病得很重。”
陆承序似不意外,“我昨日已自岳父处耳闻,方才来之前,着陆珍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人,大抵下午便到。”
“这么快。”华春这才露出笑容,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你了。”
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还有些用处。
陆承序听她一句好话不容易,不过当着顾府众人的面,没说什么,只多看了她两眼。
顾府上下见二人悄声细语,只当他们夫妇感情极好,均放心下来。
陆承序随华春去老太太院子,在外头行了大礼,后回至前厅与顾志成等人宴饮,女眷则在花厅吃席,华春惦念祖母病情,没什么胃口,其余人见她心绪不佳,也不多话,唯独同房的妹妹顾萱,几度张嘴与华春打听国公府的事,
“二姐,陆国公府是不是极为气派?”
华春随口应付,“还算不错。”
顾萱今年十六,正是心思烂漫之时,在府里耐不住性子。
“二姐,我能否跟着你去国公府住上一阵?也让我见识见识朝中显贵府邸是何景象?”
这话问完,不仅是华春嫡母大夫人,便是顾家其余几位姑娘也均看过来。
华春一愣,想都不想拒绝,“抱歉三妹,我方进京两月有余,在陆府尚未站稳脚跟,恐怕得迟一些。”
顾萱倒不疑有他,只面露失望,“那好吧。”
膳后陆承序告辞回衙,说是晚边来接华春。
没多久,太医院两位太医联袂而来,顾府上下严阵以待,将人迎进老太太的院子。
顾志成将其余人使出去,只留自己与华春在场。
两位太医依次把脉,面色不虞。
老太太午膳都没用,竟从那会儿一直睡到此时也未醒,华春实在焦心,忙问,“两位太医,我祖母病况如何?”
张太医把完脉象,径直与华春坦白,“陆夫人,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心衰之症,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恐大限将至。”
华春闻言倒退一步,酸气直冲鼻尖,脸上血色一瞬便没了。
那厢柳太医起身,却另有说辞,“老人家情况着实不太妙,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顾志成本已绝望之至,闻言猛声追问,“什么法子?”
柳太医看着张太医道,“我师父明太医一手十三针冠绝天下,若他肯出面,没准能保个两三载。”
顾志成与华春同时出口,“明太医何在?怎么没听说过?”
张太医苦笑,摆手道,“他性情古怪,别做指望,”又与华春父女解释,“明太医乃太后御用之医,平日不出宫看诊,下月太后寿诞,听闻明太医正闭关为老人家研制安宫养生丸,这会儿咱们都见不到他,没有太后口谕,谁也请不动。”
柳太医性情开朗许多,见父女俩神情如死,忙宽慰,“也别急,我二人今日赶来,自当为老人家续上一段时日,至于能否请动我师父,恐怕得等他老人家出关再说。”
顾志成慨然长揖,“拜托两位太医,顾某在此给两位磕头。”
倘若老太太出事,他立即便要丁忧,岂不丢去了大好前程,于公于私,老人家都不能有事。
张太医连忙扶他,“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顾大人不必如此。”
“好了,你们退下,留下两位嬷嬷侍奉,我二人要为老人家施针开方。”
“多谢了。”
华春与顾志成退至明间,父女俩双双望向洞开的门庭,均有些五内空空。
“父亲,太后圣寿节在何时?”
顾志成回了回神,“就在冬月初八。”
“不过几日光景,咱们一定想想法子,请明太医出关。”
一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施针完毕,华春又伺候老人家用了晚膳,方带着沛儿离开。
她前脚离开,顾萱后脚便窜进顾夫人屋子,扑在顾夫人怀里撒娇,
“娘,二姐好生小气,我们顾家养了她那么多年,我要去陆府住上一阵,她竟是不肯。”
顾夫人乏了一日,靠在圈椅闭目养神,也略有不快。
女儿今年十六,该到议亲之时,靠顾家难以给她寻个好夫家,进京这一趟,也有借华春之手,让女儿攀上高枝的意思。
“你别急,眼下你二姐挂念你祖母身子,无心理会闲暇之事,待过一阵子,母亲自会与她说道…”
不等她说完,门砰的一声,被人突然从外推开,吓了母女二人一跳,抬眸只见顾志成还穿着白日那身青色官袍,神色阴沉杵在门槛外。
顾夫人见状,慌忙将女儿自怀里拉起,给顾志成屈膝,“老爷…”
顾志成在外头素来是旁人骂他,他尚带着三分笑意,出了名的好性子,今日却罕见一丝笑色也无,眸子冷沉,面庞绷紧,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顾萱吓得缩进顾夫人怀里,顾夫人却不敢抱她,只轻轻将女儿推开,示意她行礼。
顾志成一脚跨进门,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扫过,落在女儿身上。
“我在金陵便警告过你,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大街上随便撞上一人均是官,随便一官均比你父亲大,你进了京,便要本分为人,不说夹着尾巴做人,至少不能惹乱子。”
顾萱心有委屈,指着外头道,“女儿怎么惹乱子了?爹爹好生偏心,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当初嫁给陆承序的是华春?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今日躲在屏风外,悄悄望了一眼那状元郎,只觉风姿夺目,气度斐然,实为天人一般,这样的男人,父亲怎么把他许给了外人呢。
“啪”的一声,顾志成一巴掌拍在顾萱面颊,怒道,“胡说八道,华春便是我亲女,谁准你张口闭口编排她的身世,你若再胡言乱语,父亲将你送回金陵,快,回院子闭门思过,没我的准许,不许出门!”
顾萱被他一巴掌打蒙了,要哭不哭地夺门而出。
待她离开,顾志成将门扉掩好,一双厉目狠狠戳向顾夫人,好似要将她戳个洞出来,
“这些是你告诉她的?”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吓得连忙垂下眸,“我…我也是无意中说漏了嘴。”
顾志成看穿她的心思,“你也是这般想的对吧?怨我当年将华春嫁给了陆家。”
顾夫人含泪咬唇。
明明当年救四老爷的是顾志成,他为何将这么大好的机会许给华春?否则今日备受人敬重,能与状元郎出双入对的便是她的女儿了。
顾志成将她神情收之眼底,疲惫地来到桌旁落座,冷漠道,“你坐着,我与你说个明白。”
顾夫人小心挪至他对面圈椅落座,悄悄瞅向他,等着他下文。
“你好糊涂啊!”顾志成一上来便是喝了她一句,吓得顾夫人往身后圈椅一缩,“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唬我。”
顾志成怒火难消,“我告诉你,十五年前,金陵守备李相陵准我捐官,前提便是让我抚养华春,给她们母女一个栖身之地,金陵皇商遍地,华春交到谁手中,谁便有资格入仕,你以为是我养了华春十五年吗?是华春给我们顾家带来了十五年的荣耀!”
“我再告诉你!”顾志成迎着顾夫人震惊的脸色,起身将她衣襟拎起,眉目逼下来,低声道,“当年顾家之所以能与陆府攀亲,也是李相陵牵线搭桥,要把华春嫁去陆府的不是我,是李相陵,明白吗?”

“你脑子给我放清楚,别给华春惹麻烦,若你执迷不悟,这大娘子你也不必做了。”
顾夫人听得心神俱裂,慌忙起身与顾志成表态,“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善待春儿,只是老爷,春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得李守备如此青睐?”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顾志成扔下这话,按着眉心进了内室。
第37章
华春这厢本已登车打算回府,骤然发觉老太太给沛儿那块镶金宝玉不见了,只得回头去找。沛儿困了正趴在松涛肩上打盹,华春干脆留下她照看孩子,带着松竹下车,心想孩子午后就在老太太院前的地坪里玩耍,左不过落在那儿了,于是穿过府门朝后院去。
天色已暗,宴席撤下,各处婆子丫鬟正在庭院收拾,华春不好惊动众人,寻了僻处前往老太太的院子,将登上垂花门前的廊庑,却见一道身影突然自暗墙下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华春被他身影吓得后退一步,抬眸一望,只见那人如夜鹰一般窜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眼底带着戾气、不满甚至委屈,
“好妹妹,哥哥护了你十来年,你却趁着我不在金陵,转身便嫁了人,上回归宁,我母亲骗我离开,哥哥又没遇着你,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哪!”
松竹认出来人,正是顾府二房的公子顾珒,赶忙往前一拦,堵住他的步伐,惶恐万分,“二公子,今日我家姑娘与姑爷归宁,您莫要胡来,惊了姑娘驾!”
华春并非顾家亲生,此事在顾家并不算秘密,虽无人声张,却均心知肚明,而这位二公子却一直对妹妹有别样心思,松竹跟着华春在顾府那些年,不知躲了他多少回,是以松竹瞧见他,便害怕。
顾珒一双眸子虎视眈眈盯着华春,一把掀开松竹,将华春逼退至廊柱,随后手腕一转,一枚镶金宝玉落在掌心,柔声问她,“妹妹,你寻的可是这块玉?”
他眼神凄厉凄楚,一遍又一遍在华春姣好的面容逡巡,似看不够,“五年多未见,妹妹生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华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咽了咽心头的惊浪,抬手道,“这是祖母给沛儿的见面礼,还给我。”
顾珒轻轻捻起宝玉,悬在她掌心上空要落不落,眼神如毒蛇一般在她四下窜缩,恶狠狠问,“我听闻那陆承序长年在外,妹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吧?他懂得疼妹妹吗?他一定比不得哥哥我,晓得妹妹身子骨弱,夏日怕热,冬日怕冷,妹妹不如离了他,跟我走,我带着你逍遥四海,快活一生。”
华春无视他这番偏执狂言,抬手利落地将宝玉夺下,准备离开,然而顾珒好似早有防备,手指迅速往下钳住她手腕,遏制她离开的步伐,冷笑道,
“春儿啊,五年了,你真的不想哥哥?”
“华春!”
这时,一道熟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陆承序来了。
华春暗松一口气,蹙着眉低声警告顾珒,“放手。”
“不放。”顾珒多年未见华春,不舍得挪眼,明知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逼近,却也熟视无睹,只肆无忌惮思之若渴地凝视她。
他清楚地知道,看她一眼,便少一眼。
松竹见了陆承序,赶忙自地上爬起,奔下台阶指着顾珒控告,“姑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是顾家二公子,因少时我家姑娘淹死了他心爱的雪猫,他便怀恨在心,屡屡找我们姑娘麻烦!”
松竹甚是聪慧,生怕陆承序误会,赶忙诌了个借口。
陆承序视线一直落在顾珒那只手,神情过分平静,负手踏上台阶,来到华春身侧,缓缓捏住顾珒的手腕,用了三分力迫得顾珒松了手,他看向顾珒,眉眼带笑,语气也温柔,
“华春,回马车等我。”
男人头戴乌黑官帽,身穿绯袍,宽肩窄腰修长而挺拔,立在这廊庑下,甚至不用怒容,便将顾珒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退一大半。
华春不作犹豫,视线只在二人交握的手腕处掠过,便带着松竹转身离开。
顾珒犹自不错目地追望华春,陆承序又添了两成力,险些要折断他的手腕,顾珒疼得心口直缩,这才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
“放手!”
陆承序神情依旧极淡,“既是兄妹,何以恶行相向?”
“你懂什么?”顾珒对着陆承序也无半分收敛,语气甚至依旧嚣张,“别以为我们华春无人娶,嫁了你好似高攀了你,你有本事放她和离,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陆承序根本不与他废话,手骨覆住他手腕,慢慢往上,每往上一寸,便加一成力,疼得顾珒额尖大汗淋漓,身子渐渐往下弯去,
另一手扶住膝盖,呲牙朝陆承序冷笑,
“你有种今日杀了我。”
陆承序手掌来到他肩骨处,猛地一扭,只听见顾珒爆叫一声,原先屈起的膝盖彻底折下去,陆承序循着他弯下腰,再度往下一扯,彻底卸了他胳膊。
顾珒猛抽凉气,眼白往后一翻,喉咙好似被剧痛掐住,彻底哑了声,整个人倒在墙根,暴汗膨出,抽搐不止:“堂堂三品大员……敢在顾府行凶…不怕我去告你……”
陆承序轻轻自袖下掏出帕子,擦了手,望着他笑容如花,“你是第一个跟陆某论律法的人,陆某看在岳丈面上不妨帮你通法,《大晋律》第七卷第三十七条载有明文:若遇歹徒欺辱双亲妻儿、妇孺弱小,视情形伤之杀之无罪。”
陆承序最后一脚踩在那只被卸下的胳膊,彻底踩碎一截手骨,不给他复原的机会,方转身离开。
顾府二太太与二老爷大抵是听到动静,慌忙寻出来,正撞上陆承序背影消失在转角,便知事情漏了陷,吓得险些瘫倒在地,转身发现顾珒脸色惨白蜷在墙角,二太太已猜到大概,哭天抢地扑去儿子身上,大骂道:“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啊,你这是找死!”
“过去你大伯打你打的还不够,如今还招惹陆家人来打,那是陆承序,户部堂官,你惹得起,我们顾家惹不起……”
一面又心疼儿子受了重伤,哭哭啼啼忙去请大夫,不敢惊动顾志成。
而陆承序这厢快步出门登车,吩咐侍卫赶车回府。
沛儿与丫鬟坐在后面一辆马车,这间马车只华春一人,她独自坐在软榻,双手交合搭在膝盖,整个人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承序自掀帘进来,视线便在她身上一刻也不移,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看女人是何眼神,陆承序不会分辨不出来,松竹那套说辞他压根就不信。
同宗的哥哥觊觎妹妹,这样龌龊的行径,世间并不少有,只是他没想到这等事发生在华春头上,他不能容忍。
他弯腰来到华春身侧落座,静静望了她片刻,忽然将人拉过来面朝自己,紧盯她眉眼,“我就问你一句,他有没有欺负过你?”若顾二欺负过华春,他弄死他。
华春被他拉得神色略晃,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绷紧的目光,默了默,摇头,“没有。”
“你别骗我。”陆承序握住她纤细的双臂,将人往怀里拉进,贴近她发梢心头杀气腾腾,“不许骗我,华春。”他重申,沙哑嗓音带着克制。
热浪扑在华春耳根,听得她极是不自在,她反瞪了回去,“我说没有就没有,你看我,像是吃亏的性子嘛!”
相反,少时顾珒其实挺护她,只是待发觉他的心思,她便开始避嫌。
没成想五年过去,他一丝也没改。
陆承序听着她鲜活的语气,心里这才稍稍定了几分,就她方才安静的模样实在叫他心里犯怵,害怕在他不知的年岁里,她受了不为人知的苦。
华春问他,“你方才把他怎么了?”
希望这次过后,顾珒能长些教训。
可惜陆承序关注之处与她不同,漆黑眼神纹丝不动,“你很关心他?”
华春噎住。
“不许关心他,总之,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这一次回去,华春便睡得不太踏实。
连着几日夜里做了同样的梦。
梦里浓浓暮云好似天兵天将追在身后倾滚,雨幕迷茫,她被姨娘拉着深一脚浅一脚扑在泥泞里,哥哥一手将她拎起,夹在腰下,最后推着她二人躲进山洞,自四下寻来些干枝草藤堵住洞口。
那少年也不过年方十二,却生得一双极为冷秀明净的眸,熠熠生辉又坚若耀石,“春儿,哥哥引开追兵,你跟着姨娘去金陵,待哥哥逃脱,一定来金陵与你汇合,明白吗?”
隔着被雨雾打湿的枯枝,她甚至来不及辨情他的眉眼,只迷迷茫茫望向他,被离别的恐惧与不安充滞,吓得大哭,姨娘生怕她哭声惹来追兵,用劲捂住她的嘴。
她犹记得那少年最后定定看她一眼,狠心拔腿离开。
往后的十多年,她蹲遍金陵大街小巷,每一处码头,每一块显眼的牌匾,每一条夜深人静的街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哥哥能来找她。

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心如压着巨石喘不过气来,华春挣脱黑暗的藩篱,猛地张开眼,徒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四下静的出奇,拔步床空间密闭,唯有大红鸳鸯帘帐时不时被夜风掀得轻晃。
华春辨出是陆府,心下稍安,缓过神来,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倏忽,一线灯芒破开沉重的夜色,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轻掀开帘帐步入拔步床,灯盏移进来,映出他明俊清隽的五官。
有那么一瞬,华春以为是哥哥,愣愣地看着来人,出神问,“怎么是你?”
陆承序抬眸看她一眼,见她额尖布满细汗,面色也十分苍白,心疼得紧,立即将灯盏搁在梳妆台上,执起矮柜旁备好的干帕子,递给她,“又做噩梦了?”
听着熟悉的声线,华春彻底清醒,接过帕子拭汗,更疑惑陆承序怎会出现在此,“陆大人半夜进人帷账的毛病不好。”
陆承序轻声解释,“嬷嬷说你这两夜连做噩梦,我不放心,是以忙完便来守着。”
“你总是这样发梦魇,明日我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华春将下颚的汗也擦干净,帕子扔去一旁,重新裹进被褥里,“我幼时落过水,偶尔会发梦魇,寻过很多大夫,只道无关紧要。”
怎会无关紧要,陆承序知她性子倔,不与她声辩,问道,“要喝水吗?”
床榻上的人儿缩进被褥靠住引枕,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眸眼明润柔净,竟是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嗯。”
陆承序轻车熟路地去外间斟了一盏温水进屋,递给她喝了。
华春满口喝完,这回茶盏径直递给他,重新坐好。
陆承序握着茶盏,目光幽邃看着她,没有动。
华春小衫也湿了,浑身不得劲,催他道,“你出去吧,我要换衣裳。”
陆承序看出她脖颈处发梢湿乱,可见出了大汗,劝道:“寒冬深夜,你身上有汗,贸然出来,一冷一热,只会着凉,告诉我,衣裳在何处,我帮你拿。”
那都是女儿家的私物,如何能让他一个大男人拿。
华春拒绝:“你出去,唤丫鬟进屋。”
“她们均已被我使开。”陆承序断了她的后路,眉色平静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华春越避嫌,反越叫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
“……”
华春成功被他气出脾气来,脸色发青,面罩雾气,“隔壁竖柜,第三间第二层,粉红绣莲花的肚兜,蜜合绣桃花的亵裤,还有那身羽纱所制柔软贴身的百合暗纹中单,同色我有三套,要挑手感最为顺滑摸起来最为柔软的那身,辛苦陆侍郎帮我去拿吧。”
她腔调柔蜜又无情,眼神带刺又无辜,衔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怕谁?
一字一句,落在陆承序耳里,刺在他心上,陆承序俊脸微僵,眸色略为尴尬地错开,愣是保持镇定,不轻不重诶了一声。
抄起灯盏出去,起身迈出拔步床。
初冬沁凉的寒意袭进,扑落陆承序心头的热浪,他在拔步床外立了片刻,暗想明明与在益州时是同一张脸,怎会觉出天差地别来。
陆承序定了定神,抬步往东来到竖柜前,这是一套六开镶八宝珠贝的大柜,擒着灯盏寻到第三开间,拉开柜环,目光落在第二层,灯盏移进,果然瞧见好几件花色不一的绣兜,修长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拨至第三件,抽出那件粉红绣莲花的肚兜,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泛旧的殷红鸳鸯肚兜,脑海闪过些许记忆片段,辨出那是大婚初夜华春所穿,眸色略顿,视线南移,发现一堆叠放整齐的亵裤,不敢多望,挑中华春所说那件,极快地抽出。
寻了一圈没找到中单,弯腰往下来到第二层,总算瞧见三身同色中单依次贴墙摆放,回想华春吩咐,陆承序当真一身身捞在掌心试手感,最后发觉不仅花色一般无二,连手感也无半分区别,方知华春是故意耍他。
陆承序给气笑了。
取好衣裳,回到拔步床,这回倒是没做半分犹豫,将灯盏搁下,转身迈出拔步床,又替她将帘帐拉严实,回到自己的躺椅。
被她这么一折腾,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年轻气盛的身子,躁意一阵滚过一阵,并不好受。陆承序暗吸了一口气,睁眼望向夜空。
已过子时,窗外夜色好似化不开的墨黑染缸,粘稠无比,衬着身侧拔步床内那一盏唯一的灯火格外明亮,夜风徐徐偷进,轻轻掀动帘帐一角,那半段窈窕身影投递在拔步床另一面帘幕,如烟似雾,看不清摸不着,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陆承序当然没去看,也不敢看,静静侧开脸,面朝外侧,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他方出声问,“好了吗,若换好,我便将灯盏移出来。”
床榻之人没吭声,吁出一口气吹灭灯盏,算是回应。
陆承序会意,也没说什么,干脆将被褥拉好,重新在长椅上躺平,万幸这把躺椅制作精良,铺平便如窄床一般,虽比不得床榻舒适,好歹能供他躺稳,再搁一软凳在脚边,也能伸展开来。
躺下后,陆承序却没了睡意,
“华春,你那日所说,我无条件答应。”
话落许久,拔步床内毫无反应,陆承序却知她没睡着。
“华春?”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华春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承序闻言侧过身,面朝她,视线锐利好似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轻纱,窥见她的神情,“那你肯答应留下来吗?”
华春出了一身汗,人也精神,嗓音却显懒淡,“我想一想。”
陆承序却不容她含糊,再度坐起,“华春,可否给我一个准信?”
自华春买了宅子,陆承序心里便有些不安,果不其然,这几日回来,便不见华春踪影,人不是在新宅便是去了顾府,害他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华春不等和离书,便径自搬离。
华春闻言复又睁开眼,隔着帘帐,冷笑直冲,“那些年我给你写信,问你何时归家,你给过准信吗?”
想要准信,门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
让他也尝尝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滋味。
陆承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一夜当然没睡好,半夜躁醒了好几回,大冬夜的冲了一把冷水方舒坦。
清晨,人又早早离去,不着痕迹。
连着三夜,陆承序均守在华春帐外,还别说,华春真就没再发梦魇,当年被追杀的经历如阴影罩在心头,醒来时最怕身后空空。
第四夜也就是冬月初六这一日,陆承序没能回来。近来他回府十分勤勉,若无意外,有些公务捎回府处置,尽量将华春看得紧一些,但初六这一夜实在特殊。
今夜他虽不当班,却还非去不可。
圣寿节在即,寿宴本该由礼部操持,然司礼监唯恐礼部不够尽心,亲自接手,用度却仍由国库开支,过去户部是袁月笙一人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陆承序,自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陆承序的意思是若圣寿节由礼部主持,则账目可走国库,若是司礼监主持,则由内库开销。
太后心思幽深曲折,近年来又步步紧逼,大有逼退皇帝,亲自登位的架势,难保老人家不借圣寿节折腾出事端来,内阁瞩意由礼部接手圣寿节。
然这一回司礼监十分强硬,没接内阁的茬,照旧按部就班布置寿宴。
如此陆承序决不能吃这个亏,得守在衙门,不给袁月笙签字的机会。
初六恰恰是袁月笙在内阁当值。
崔循那边早收到陆承序的消息,安排小内使给陆承序布置了一张软榻,紧挨袁月笙左右。
袁月笙将将在躺椅落座,那厢陆承序也踩点进了内阁,躺在他隔壁。
一个碳炉搁在二人当中,两人身上盖好被褥,双双望向梁顶。
陆承序素来不显山露水,躺下后便无声无息。
袁月笙却不然,他自来养尊处优,如今又上了些年纪,实在吃不惯守夜的苦头,陆承序躺下不到半刻钟,听见他连叹了三回气。
陆承序问道,“袁尚书,为何屡屡叹息?”
吵的他没发歇息。
袁尚书双手搭在胸口,瞟了他一眼,好似觉着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彰明老贤弟,能在家里搂着温香软玉,谁乐意枯守在这内廷?”
即便妻子已年过四十,不再貌美如花,然二人乃结发夫妻,袁尚书一点也不嫌她,是很乐意回去给她暖被窝的。
“我如彰明这样的年纪,不说夜夜笙箫,那也是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陆承序无言以对。
他连温香软玉都没搂上,何谈琴瑟和鸣,夜夜笙箫。
不过提起这茬,陆承序想起一事,忽然侧过身,幽幽问向袁月笙,
“袁尚书,我受人所托,有一事请教。”
“何事,说来听听。”袁月笙正嫌无趣,巴望陆承序陪他唠嗑。
却见对面的年轻同僚,神色极是晦暗认真,

“袁尚书可知有一味药,能断子绝孙,男人服了可不让女人受孕……”
不待陆承序问完,这位素以脾性柔和著称的内阁次辅,老脸突然一僵,随后整个人自躺椅上腾跃而起,瞪向陆承序,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陆承序,你可别信那些坊间传言,我岂会吃这等伤天害理之药,我没吃过,你不要信!”袁月笙气得美髯直抖,“我与太后…清清白白!”
“实话告诉你!”袁月笙往外瞅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身子往陆承序方向前倾几分,压低嗓音,“当年太后着实有几分意思,不过我家有糟糠之妻,又是进士出身,高中探花,岂能做人裙之下臣?自是断然拒绝,可也是为了杜绝太后心思,无奈之下,方受了太后的中旨,接任户部尚书,被强拉上太后与襄王府这条船!”
能如陆承序这般春风得意大杀四方,谁又乐意成为太后与襄王府的走狗呢。
然陆承序听了这番话,面色毫无波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话几分真假,无须去断,也不必当一回事。
“我就问您,可有这等药?”
“没有!”袁月笙摇头,“你说,这与宫里的太监,削了那玩意儿有何区别?谁会吃这种药。”
话落,袁月笙这位老狐狸也嗅出几分不对,眯起眼审视陆承序,“彰明啊,你年纪轻轻,怎问起这事来?”
这回换陆承序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面露无奈,“这不是有一同窗好友,家中子嗣繁多,他不愿再让妻子受罪,便生了这个念头,大抵是听了坊间传言,再三托我向您求证。”
袁月笙唇角直抽,“没有,我没服用过这种药!”
陆承序似乎还不信,“真的没有?”
袁月笙苦笑一声,叹道,“我也不瞒你,太后宫中着实有这一味药,乃娘娘身侧明太医所调制,明太医此人你晓得,性情乖张桀骜,除了太后,谁也使不动他,你那同窗想求药,恐连人都见不着,死了这条心吧。”
“还有,此药吃了伤身,不吃为上。”
陆承序咽了咽喉,点点头不再说话。
袁月笙见将事情解释明白,又开始与陆承序找话,
“对了彰明,听闻你夫人与我夫人一道投了个买卖。”
这事华春与陆承序提过,他嗯了一声。
袁月笙劝道,“彰明,老哥哥劝你一句,可万要嘱咐你家夫人离我家那位远一些?”
“为何?”陆承序不解问。
袁月笙哭笑不得,“自是为了你好,我夫人那脾气,阖城皆知,我怕你夫人被我家那位带坏,连累彰明受罪。”
毕竟搓衣板也不是谁都能跪。
陆承序薄唇抿紧,不屑答之。
他很想告诉袁月笙,人要知足。
袁夫人好歹能让人上榻,不像他,至今连床榻都没摸着。
第38章
转眼到了冬月初八。
太后圣寿节。
这一日普天同庆,百官罢朝,入宫赴宴。
各府为了给太后准备寿礼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如太后这般手掌极权的上位者,寻常寿礼老人家不看在眼里,陆老太太费尽周折召集所有女眷手工编织一盏“福寿同春”的水晶宫灯,这盏宫灯用百个“福”百个“寿”字组成,可谓是极尽巧思。
初八清早,寿礼由大老爷带着大爷陆承硕与五爷陆承柯先行送入宫城,随后老太太携其余女眷入宫。也不是所有女眷均能赴宴,陆府权衡再三,定下大太太、大奶奶、四奶奶、五奶奶以及华春并陆思安与宴。
不仅如此,因圣上与皇后无子,每逢圣寿节与万寿节,为了给宫里添些气氛,应个好景,均会吩咐各女眷携子嗣入宫贺寿。
沛儿也在其中,与江氏的朝哥儿挤去大奶奶的马车,跟着瑾哥儿玩。
五奶奶江氏、华春与思安三人同乘一车。
华春一上车便问她们二人,“你们俩谁会打马球?”
每年圣寿节,会在太液池西的马教场举行马球赛,太后给名列前茅者赏赐彩头,太后出手素来不凡,听闻去年拿出一件象牙雕刻鬼工球为战利品,惹来全城老少竞争妍。
而魁首更有一处额外的赏赐,便是可向太后求一个恩赏。
前年魁首便是阿檀姑娘,阿檀所求便是侍奉太后左右,愿成为大晋第一名女官,太后甚为欣赏,准了她所请。
华春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意在夺魁,为祖母求取明太医诊治的机会。
虽说陆承序承诺过会帮她疏通关节,但今日有现成的机缘,华春不想错过。
江氏朝陆思安努了努嘴,“我是不会的,你问问二妹妹?”
陆思安头疼道,“怎么,嫂嫂也想夺魁?”
华春将来意说明,陆思安便犯了难,“不瞒嫂嫂,我也想夺魁呢,与那阿檀姑娘一般,入宫做女官去!”
“胡闹!”江氏斥了她一声,“你都是定了亲的人,岂能乱来?”
陆思安不以为意,神色昂扬,“若是那未婚夫君不许我入宫为女官,这样的婚不要也罢。”
江氏却不信,“这回二老爷二太太绝不会通融你,你小心他们撕烂你的嘴。”
陆思安笑了笑,“试试嘛。”
华春便发愁,“我上何处寻个帮手来?”
今日晴空万里,整座紫禁城沐浴在金色朝晖之中,成千上万禁卫军执刀矗立丹墀左右,九龙盘金鼎内沉香氤氲,袅袅升入半空,好似一柄锋利的青釭剑直插云霄,让人无端生出肃穆与敬畏。
各府女眷先入坤宁宫拜见皇后,随后与皇后一道行至慈宁宫外,跪拜太后,哪怕盛况如今日圣寿节,太后也不轻易露面,照旧坐在宫内翻阅各处要紧的文书,吩咐掌印刘春奇前去招呼皇后。
宴席摆在琼华岛正中的广寒殿,为示孝道,由帝后亲自主持。这些年即便两党暗中交锋不断,明面上皇帝与太后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午时正,太后乘十六抬凤舆驾到,百官齐贺,韶乐大作,七十二乐工执箫管琴瑟,奏《太平万象》华章,节律响彻九重宫阙。
今日太后着赤黄大衫,外加绣山河日月纹霞帔,头上并未循制用点翠凤冠,而是改戴宝金雕龙镶宝石发冠,乌黑发丝经明太医药水染就不见一丝白发,悉数束去发冠中,合着一身曾叱咤疆场的昂扬气魄,即便带笑,亦有气吞山河的威严之势。
太后之下,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九龙宝座不动如山,三分笑意,三分威严,余下几分天生的帝王贵气,也叫人不敢深望。
比起太后与皇帝着装的简约,皇后才称得上盛装打扮,霁蓝广袖大衫,金凤霞帔,天地玄黄蔽膝下是一条绣十二幅章马面裙,最耀眼的要属头上那顶十二龙九凤点翠凤冠,其镶珠宝不下四千颗,华丽奢靡为历代凤冠之最。
三位君上成山字形坐在宝殿最深处,越发衬得整个寿宴庄重而华美。
过去女眷均在侧殿摆宴,自太后执政,不拘束这些女孩儿,均让在主殿设席,只隔一方珠帘,便可窥见正殿华舞盛乐,自是给寿宴添了不少热闹气氛。
席间各国使节并王公贵族依次敬献寿礼,襄王府小王爷亲手用珊瑚宝玉雕刻一幅《盛世千秋图》,很合太后雄浑的胸怀,雍王府世子,则性情谦和许多,所献寿礼由一千士子书写千字文一千份集合成册,以为太后祈福,这份孝心倒也难得,太后甚是称许。
今日有晔国、康君、暹罗、缅和、蒙兀等诸国遣使来贺,其规模阵仗亦为近几年之最。更为有趣的是诸国不仅敬献贺礼,更携来本国特有的歌舞助兴,惹得上首三位君上十分开怀。
宴乐过半,其中暹国一使臣蓦然举杯朝太后方向拱袖,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外臣在这上京城住了有十来日,所穿为多彩的丝绸,所饮为醇厚的佳酿,街上随处可见物华天宝,市集货品更是琳琅满目,目接不暇,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此为吾等属国所不能享,不知娘娘与圣上何时能开关,也叫我暹国百姓与大晋臣民共享繁华。”
“哈哈哈!”
太后闻言粲然一笑,稍稍抬了抬衣袖,昂然道:“贵使所言正合哀家之意,恰值今日哀家寿诞,哀家决意自明年元旦始,东南海禁解除!”说到此处,太后看向下首,“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立即起身朝太后一揖,“母后圣明,此议亦是儿子心头夙念,东南开关,不仅可远扬我国威,亦可使大晋文物典章,惠及四海。”
皇帝说完,转身面朝下方臣民,“内阁!”
几位内阁辅臣连忙起身齐应。
“朕命尔等用心筹备,以备元旦开关。”
“臣等遵旨!”
随后襄王领衔百官并使臣齐颂太后远见卓识为社稷造福云云,一时高歌纵舞,宴席气氛达到最高潮。
然崔循落座时,心中却略有不安。
自立国之初,海寇频繁叩关,杀伤抢掠,以致沿海民不聊生,朝廷抗寇不利,下命锁关,东南沿海短暂迎来了安宁,可久而久之,渔民没了活路,原先东南一带的商铺作坊倒闭一大半,国库收入锐减,前两年朝廷禁寇大有成效,不时有朝臣提议开关,太后始终不曾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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