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糙县令

admin2026-08-23  55

《嫁给一个糙县令》作者:只云出岫
简介:
[糙汉贵女/先婚后爱/日常/甜/偶有刀/后期有事业线/从穷县令和罪臣女到开国帝后]
一夕天变,上京第一美人沈京墨就要从四品大员之女,沦为阶下囚。
摆在她面前唯一的生路,只有立刻嫁人。
阖家下狱前,沈母为她求遍了人,可自幼与沈京墨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公子,在沈家落难后,却连面也不曾露过一次。
国色天香的美人,眼看就要玉碎香残。
万般无奈时,沈母恍然想起十七年前,在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曾有一家人与沈家口头定下过婚约。
于是,沈家下狱那日,沈京墨被沈母塞进一驾马车,去寻她那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
沈京墨此生从未想过,她的夫婿会是个大字不识、不修边幅,平生志向唯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糙县令。
成亲当晚,沈京墨与他立下君子之约,她暂且放不下竹马,他亦爱着别人,两人只消假扮恩爱夫妻三年,三年后便平安和离,各生欢喜。
可她不曾想到,这个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男人,竟为了她,一路从一个穷县令,一步步坐上了天子之位,为她全家洗清冤屈,更将天下都捧到了她眼前。
永宁县令陈君迁从没想过,他的娃娃亲未婚妻,竟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为迎娶心上人,他翻修院房,为她下河摸鱼、偷果打鸟,使出了浑身解数,只为讨她欢心。
只可惜他有情,她却无意,纵使百般努力,她却还是更爱那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公子哥。
但没关系,他会等。
等到他带她走出深山,等到她的青梅竹马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等到他亲手将她流放漠北的家人接回上京,等到他将母仪天下的凤印送到她手中……
他总能等到她动心。
【小剧场:
宫中传闻,陛下登基后连日宿在皇后寝宫,一个月后,终于被皇后娘娘赶了出来。
陛下大动肝火,黑着脸摔上了御书房的门,宫人无不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夜半三更,陈君迁在御书房废寝忘食连批八十道奏折后,终于将御笔一扔,欢天喜地地溜进了皇后寝宫,偷摸爬上了她的床。
“你让我批六十道奏折,我批了八十道。十道一次,概不赊账。”】
*日更,防盗比例70%,72小时。作者酷爱callback,因此不建议跳章
*感情到位前不会发生关系,想看先do后爱型先婚后爱的可以退出了
*完全架空,官职全凭抽签,请勿考究。不建议对任何剧情轻易下定论,毕竟还在连载,完结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反转,如果觉得剧情设定有bug,请从后文中找解答。不要再一上来就问为什么县令不识字了第26章都有!
*所有人物均无原型,部分事件因为作者智商有限,有参考史料,中后期如果有感觉“好离谱”“好猛”“他简直是超人”的剧情,大概率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先婚后爱,有地位差,男主略糙,女主略娇,各有成长,年龄差7岁。
*女主表面娇花,实则一身绝学(夸张)
*男主表面糙汉,实则是个行动力max情绪价值max会收藏老婆立牌、色纸、吧唧的贴贴狂魔(没夸张)
*是的男主最后会称帝。
*女主和竹马是有过感情的,男主心上人就是女主,介意勿入
*恋爱+日常+事业,长篇。
*原预收实在写不出来,废了十三万字的开头依然没写出来,只好换了一个故事,抱歉。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布衣生活甜文成长日常先婚后爱
主角:沈京墨,陈君迁配角:陈川柏,谢玉娘,傅修远,谢遇欢,二红
其它:下本《朕与寡嫂》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后来他为我打下了天下
立意:天无绝人之路
第1章
相救“哥!是个姑娘!”
天色渐晚,武凌山上暴雨滂沱。
此处位于大越西南边陲,山高林密,蛇蚁丛生,素日里人迹罕至。年久日深,树木便生长得遮天蔽日,即使白日行走其间,也暗如黄昏。
沈京墨蜷缩成一团躲在一棵大树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湿透的小包袱,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发抖。
她的手上、素白衣裙上,就连脸上都沾满了泥水,头上所剩不多的首饰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刚刚逃命时脚踝撞上了一块青石,沈京墨伸手一碰,当即疼出了泪来。
她仰起头四处张望。可这武凌山漫山遍野都是参天大树,天色又快全暗下去,倾盆的雨幕下,她根本辨不清方向。
身后不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伙歹人的叫喊,沈京墨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把暴露在外的裙角收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
幸好雨声够大,足够掩住她不受控制的呜咽。
事到如今沈京墨也想不通,她堂堂御史大夫的独女,上京人人艳羡的沈大小姐,如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半个月前,她正陪闺中好友试改新衣,父亲却突然命人将她带回家中。她起初不悦,可见到父亲阴沉的脸和母亲哭红的眼,她恍然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
不止父亲母亲,沈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似乎众人皆知晓发生了什么,唯独她这位无忧无虑的沈大小姐被蒙在鼓里。
“父亲如此匆忙唤靖靖回府,可是有何要事?靖靖愿为父亲分忧。”
靖靖是沈京墨的小字。当初她母亲柳氏怀她时,恰逢父亲沈饶被贬离京,一家人行至一个名叫永宁县的地方,母亲难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故而为她取小字靖,取其平安、安宁之意。
彼时沈饶沉沉看了沈京墨两眼,张口却是无言。沉默须臾,对着柳氏挥了下衣袖。
柳氏擦擦眼泪,拉过沈京墨的手,无比疼惜地抚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可一开口,眼泪便又落了下来:“靖靖,我的靖靖,爹娘对不住你……”
原来,沈饶身为御史大夫,秉其职责监察百官,却发现文官贪墨,武官渎职,以至内有藩王蠢蠢欲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大越的江山社稷已然岌岌可危!故而沈饶冒死进谏,却不想言辞激烈触怒天颜。
皇上虽未当即发落,但沈饶已经从满朝文武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中,知道了自己的下场。那日回来,他便因一条莫须有的罪名被革职查办,今早有人悄悄给他递来消息,圣上今日便会下旨,以犯上之罪将他全家问斩!
原本为了大越,他死不足惜,若能以他这一条命,换得君王醒悟黎民安生,他沈饶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何惧?!
可是,他沈家上下八十七口无辜,他的靖靖无辜啊!
“靖靖,十七年前,娘生你时难产,是永宁县一个妇人保住了我们母女二人的命。你父亲将你许给了她的儿子,虽未留下一纸婚书,但那家人心地善良,定不会见死不救。如今沈府已经保不住了,可嫁出去的女儿不必受此牵连!娘为你准备了些盘缠……”
说着,柳氏的丫鬟送来一个白布包裹的小包袱,塞进了仍处在震惊之中的沈京墨怀里。
“后门有一驾马车,趁宣旨的公公未到,你快从后门走!车夫是娘雇来的,会一路将你送到永宁县!你到了之后,记得去寻一位姓陈的公子,二十岁出头,父亲是个采药为生的买卖人,叫陈大,母亲极擅接生,姓满。见到他,只管说你是沈家三郎的女儿。你父亲已经命人去信一封,他会娶你的……”
沈京墨双眸含泪看向柳氏,接着又去看沈饶,发现平日严肃沉闷的父亲此时也红了眼眶。
她在慌乱之中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握住柳氏的手:“娘……娘!我们回到上京这多年,从未与那陈家有过来往,如今大祸临头,他们怎么会接受我这个烫手山芋呢?!我、我……我去求伯鸿哥哥!伯鸿哥哥的父亲是尚书左仆射,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他一定会为父亲求情的!”
沈京墨口中的伯鸿正是尚书左仆射傅升之子傅修远。傅升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傅修远作为他的长子,品行端正,为人谦和,乃当世文人之楷模。
沈京墨自幼与他相识,若不是傅家迟迟没来提亲,他们早该结为连理。但即使他们并未成亲,甚至傅家尚未下聘,傅修远也是所有人心中,沈京墨的未来夫婿。
沈京墨也是这样认为,眼下沈家出了事,自然第一个想要去求他帮忙。
柳氏却一把拉住了女儿的衣袖,痛心道:“靖靖!若傅升真愿意帮你父亲,娘又怎么会送你去陈家呀!”
沈京墨的脑袋嗡得一下炸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柳氏,喃喃问道:“傅大人……不肯为父亲说情么?”
柳氏老泪纵横,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抓着沈京墨的手用力地摇头。
管家此时走了进来,对沈饶和柳氏道:“老爷、夫人,宫里的李公公来了……”
沈饶抹了抹眼角,站起身来,尽管知道来者不善,却还是正了正衣冠,对柳氏道了句“时候到了”后,深深地看了沈京墨一眼,抬脚往屋外走去。
柳氏一听见这催命的鬼已经到了,再也来不及与沈京墨多说什么,将小包袱推到她怀里,推搡着,把沈京墨塞进了后门外等候的马车里。
等人上了车,马夫一抬鞭子,车轮滚滚向前奔去,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容沈京墨说。
“娘!娘——!!!”
沈京墨从车窗探出头,却只看见柳氏哭着晕倒在丫鬟肩上。
马车疾驰,很快便顺利地出了上京城。
沈京墨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朱红色城门,脸上擦不尽的泪被窗外呼啸的风吹干。
她很明白,这一别,极有可能就是永别。而这熟悉的上京城,她大概终己一生,都无法再回来了。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想慈爱的爹娘,想陪她扑蝴蝶的小丫鬟翠蝉,想和爹一样不苟言笑的杨管家,想爱絮叨的厨娘王妈,想院儿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开放的花。
一想到这一切的一切,她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而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宁县,那户姓陈的人家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接纳她,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将她视为累赘,会不会把她抛弃,她全都不知。
她此生第一次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灰暗,竟教她看不见一丝光亮和希望。
沈京墨也不知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记得她是在马车的颠簸声中昏睡过去,又在一阵寒冷中颤抖着醒来。
她发烧了,烧得很严重,但那雇来的车夫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是一个没了家的破落小姐,他又只拿了沈家三十两银子,只需负责将这位娇气的大小姐送到永宁县去,至于到了那时这位小姐是死是活……
就算死了,也是她福薄,随她全家去了,与他何干?
沈京墨只好又给了车夫五两银子,他才给她送了些水和药。但车夫急着赶路,没时间每日煎药,竟哄骗沈京墨说,把药材用凉水泡一泡,再将泡好的水喝下去也是一样!
沈京墨虽不精医药,却也知道车夫这话当不得真,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得让大夫开了些生姜、紫苏叶、荆芥之类,泡水服用,勉强缓解些风寒之症。
就这样花了半个来月,沈京墨的马车终于来到了长寿郡以西的武凌山下。
“永宁县就在山那头,没路,车上不去,剩下的路得请大小姐自己走过去了。”
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车夫将沈京墨赶下了车,随后一扬鞭子,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沈京墨虽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站在山下望了半晌,轻叹一声,拎起裙摆开始爬山。
没走几步,迎面走过来七八个男人,不算壮硕,领头的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看见沈京墨时,几人眼里全都闪烁起令人不适的精光。
领头那人獐头鼠目,脏手搓摸着下巴朝沈京墨走来。沈京墨虽然久居上京深宅大院,但那猥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还是本能地低头绕开,却被剩下几人张开手臂给围了起来。
“怎么瞧见了哥哥就走啊,妹妹?”领头人冲沈京墨笑,露出一口难看的黑黄色的牙。
沈京墨侧身又想躲,围在她那一侧的人干脆挺着肚子迎了上来,见沈京墨及时收住脚步没撞上他的身,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我不认识你们。”沈京墨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警惕地抬眼看着这几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闪躲中带着惶恐,像只从未见过人的小兔子。
“不认识?那跟哥哥们玩一玩,不就认识了?”领头那人说着,抬起手来就要摸沈京墨的脸。
沈京墨大惊失色,惊慌之下竟爆发出一股力量,狠命地将那人往后一推,从几人的包围中撕开一条口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
她憋着一口气不敢松懈,也不敢回头看那些人追到了哪里,只能低着头拼了命地往上跑。
身后那些人的叫骂声始终未曾断绝,沈京墨已经顾不得害怕,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了,等待她的会是怎样凄惨的下场,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密林中下起了暴雨。
沈京墨只顾着逃命,可软底的绣鞋就连长时间走路都不适合,她才跑到半山腰,就觉得心脏突突地快要蹦出嗓子眼,脚底火辣辣的疼。
……
“散开找找!她穿着白衣裳,那么显眼,跑不掉的!他娘的,还挺能跑,等老子逮着你,非把你玩儿死不可!”
那群歹人的声音靠得更近了。
沈京墨躲在树后,双手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被人听见她的喘息声。
雨依旧很大,她听不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只好尽力平息自己的呼吸,又过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去。
雨幕让她看不清太远的东西,沈京墨只看见了其中一个矮个子向她这头走来,其余人八成是去了其他方向。
沈京墨蹲下身去,双手沾上地上的泥浆匆匆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好遮一遮这白得显眼的衣裳和肌肤,然后抓起了一块她勉强能够一手握住的石头,站起身,屏住呼吸等着矮个子走过来。
脚踩过湿漉漉的落叶的动静传来,沈京墨的心狂跳不止。
她微微往树的另一侧挪动了半步,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地绕到了那人身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石头,照着矮个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矮个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像根面条似的软倒了下去。
也不知这人到底死了没有,但其他人见不到他,迟早会找过来。
沈京墨双手颤抖着丢下石头,看着矮个子的后脑勺上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鲜血随着雨水的冲刷往她脚下淌来。她脸色惨白地呆愣了片刻,突然没命似的朝山上跑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那些人的叫喊声,叫嚣着等抓住了她一定要让她死得很难看。
雨越下越大,沈京墨不停地用手抹着流进眼里的雨水,在雾一般的雨中寻找着出路。
她的风寒一直没好透,被雨淋了一路,又跑出一身的汗,沈京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又发烧了。
但她只能继续跑下去。
终于,不知跑了多久,就在沈京墨快要昏厥之时,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遮天的雨幕下,她突然看见了一点黄色的烛光。
沈京墨跌跌撞撞地向着光的方向跑去。
苍天啊,如果可以,她希望那烛光是娘来接她了。
她不想再这样绝望的、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跑下去。
她想爹娘,她想回家……
沈京墨再也无力奔跑,在距离那烛光还有几步之遥时,她终于身子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雨打湿了她的视线,在沈京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看见那烛光走向自己,两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来到了她面前。
手中提灯的那人身形高大,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蓑衣之下的身姿十分挺拔,宽大的斗笠沿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下巴和颈上一截小麦色的皮肤。
另一个稍矮些的人一蹦一跳地来到她跟前。
“哥!是个姑娘!”
第2章
劝婚“我哥叫陈君迁!刚才就是他背你……
沈京墨醒来时,眼前咫尺间悬停着一张男人的脸。
她的脑子烧得有些糊涂,木讷地眨了眨水润的眼,下一刻才叫出了声。
“啊!”
“啊!!!!爹她醒了她醒了!”
两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同时响起,那张脸倏然远去。沈京墨慌忙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身干燥的衣裳,布料十分粗糙,割得她细嫩的皮肤有点疼。
而刚才盯着她瞧的,严格来说并不能说是男人,而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子板单薄,一张脸嫩生生的,见她醒来,高兴地跑出屋去,不一会儿又拖着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眼角脸上都是细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矍铄。
见两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沈京墨害怕地抱着被子向后挪去,直到后背顶在了墙上,两只无辜又水灵的眸子大睁着,惶恐不安地盯着两个人。
上年纪的男人忙将少年拦了下来,隔着几步远和沈京墨说话。
“姑娘别怕,刚才你在武凌山里迷路了,是我俩儿子把你背回来的。正好你也醒了,我给你熬了驱寒的药。猫儿,去把药端来。”
少年站在男人身后,眼巴巴地盯着沈京墨瞧,听见男人叫他“猫儿”,略显不满地嘟囔着“能不能别叫我小名儿?我又不是没名字”,但还是听话地跑去将刚煎好的药端了进来,放在沈京墨床头又匆匆退下。
沈京墨刚刚被一群歹人撵了半座山,如今正警觉,瞥了那黑乎乎的汤药一眼没有喝。
男人见状,自报家门:“姑娘别担心,我那大儿子是永宁县的县令,小儿子虽然调皮捣蛋,但心肠不坏,不会欺负你的。你那身衣裳也是隔壁张大娘来换的。你是哪家的姑娘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永宁县的县令,那就是这一方的父母官。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小吏,但好歹算个官。
沈京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在大越冒充官吏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想来这人没有说谎。
但想起自己全家被下狱,就是因为父亲揭发了百官的贪墨渎职,如今在沈京墨心里,大越的官没一个好人。只是对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看样子心地不坏,她才没有立刻逃出这间屋子去。
“爹,她好像不会说话!哎哟!”少年头上挨了男人一记爆栗,走到一边委屈巴巴地揉脑袋去了。
“没事儿没事儿,这孩子心直口快,姑娘别往心里去。你还在发烧,好好休息吧。”男人说完,提溜着名叫“猫儿”的少年的耳朵走了出去,留下沈京墨一人在房中休息。
直到四下无人,沈京墨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
床不算宽,和她闺房里那张紫檀木的床比不了,但却很长,似乎是专门打成这样长长一条,沈京墨甚至怀疑做这张床那个人是把加在横处的木板错延在了纵处。
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剩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放在墙角的脸盆,脸盆边沿搭着一条巾子。
实在是简陋得可怜,她还从未住过这么破败寒酸的屋子。沈京墨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床被子,竟然意外的软和厚实,和床角放着的另一条单薄的被子一比,已经算是贵重了。
想必这永宁县并不富裕,就连县令家中都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这条被子大概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条,用来照顾她这个来历不明还一身污泥的人,实在是破费了。
沈京墨这样想着,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便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放好,坐到床边,低头打量起那碗药。
这家人看上去不像坏人,虽然她对自己看人的能力并没有多大信心,但还是咬咬唇,将药碗端了起来——她的风寒没有好透,又遭遇了刚才那一劫,不喝点驱寒的汤药,只怕又得大病一场。
碗边上有两个豁口,沈京墨瞧见了,小心翼翼地把豁口转到另一面去,吹了两下,才端到嘴边。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沈京墨被那药汁烫了一下嘴,慌忙把碗放下,一只手掩住针扎般刺痛的唇,抬头望去,是猫儿端着一碗热粥和一块干馍走了进来。
“我爹说刚才见你发烧,急着煎药,忘了告诉你,要是肠胃不好,就先吃点东西再喝药,省得喝了难受。”
沈京墨跑了半天,的确也饿了,拿起馍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顿时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好酸!好硬!好难吃!她还从没吃过面里掺着石子的馍!
猫儿蹲着身子给角落的脸盆里倒水,看见她的表情,笑得槽牙都露了出来。
沈京墨只好把馍放下,低头去看那碗粥,却发现那充其量只能叫做米汤,清澈的汤底静静地躺着可怜的几颗米。
沈京墨咬了咬唇,强忍着饥饿,没有去喝。
能拿来招待病人,想必这已经是这家人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左右她也吃不惯,还不如留给他们。
这一路西行,沈京墨虽然没有太多机会下车走走,但也多多少少了解到,大越并非都如上京那般繁华,越往西行,她见到的饿殍就越多。
她只好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猫儿把脸盆涮了一遍,又倒上了干净的水,端到她面前的桌上,见她只吃了一小口馍就没再动嘴,指着粥碗问她:“你不饿吗?”
沈京墨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有劳恩人挂怀,我不太饿。”
猫儿脸色一变,像是受到了惊吓,随即又乐了起来:“原来你不是哑巴!”
沈京墨见他笑自己,脸上微微一热。她何时说过自己不会说话?明明都是他乱猜的。
不过少年目光清澈,看上去并无恶意,沈京墨也不愿与他计较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岔开了话题:“还不知恩人姓名。”
她说的话好像有些难懂,猫儿挠了挠脑袋,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道:“我叫陈川柏,我哥叫陈君迁!刚才就是他背你回来的。也是你运气好,今天村里有不少叔叔婶子出去镇上,我哥怕下雨山滑不好走,带我去接人,正好捡到你了。”
“他把你放下就又去山那头接人去了,说是还有几个人没接到,估计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呢,”少年又说,“哦对了,你别听我爹叫我什么猫儿啊狗儿啊的,那都是他瞎起的,我平时都不让他那么叫的……”虽然最后一句很没底气就是了。
沈京墨莞尔,没再说话。
名为陈川柏的少年又指着粥碗问了她一遍:“你真不饿?”见沈京墨还是摇头,他这才不客气地把碗端到自己面前,抓起馍来啃了一大口,狼吞虎咽起来。
等他风卷残云般喝完了一碗粥、吃掉了大半个馍,才想起面前还有个陌生的姑娘似的,白净的脸刷得一下红了起来:“那个……我是怕浪费……粮食很金贵的!家里就剩这一点米了,我也好几天没尝到粥味儿了……”
沈京墨笑着把剩下半个馍也推到了他跟前。
少年舔了舔嘴唇,眼神就快要粘在半块馍上,却还是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不吃了,万一你待会儿饿了呢?那个,水我给你打好了,你等下洗洗脸,早点睡!我先走了……”
“恩人慢走。”
沈京墨嗓子甜又柔,虽然此刻微有些喑哑,却依然很动听。
少年被她这轻轻柔柔的一声弄了个大红脸,嘿嘿笑着往外走,险些一头撞在门框上。
等到陈川柏离开,沈京墨站起身来,临水自照,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泥浆已经干涸,比她以为的还要脏,跟个小花猫似的,连原本的模样都看不出来了。
作为一名高门贵女,以这样的形象示人是相当失礼的。
她慌忙将巾子泡进水中打湿,一点一点地擦起脸来。
***
屋外,雨小了许多。
陈家低矮的院门被推开,身形健硕的男人披着蓑衣走了进来,直朝着东边那间屋子走去,边走边摘斗笠。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掉转方向进了西边的屋子。

陈川柏正无聊地趴在一条凳子上看蚂蚁搬家,见到男人进来,忙跳了起来,接住男人脱下来的斗笠和蓑衣放到地上晾着。
“哥!那个姐姐醒了,不过今晚估计得睡你那屋了。你是和我挤一张床,还是和爹挤一张床呀?”
陈君迁睨了他一眼,笑着弹了他的脑门一下:“当然是我睡你的床,你睡凳子。”
陈川柏甩开他的手:“陈虎子你忘恩负弟!我分你床睡,你却想独占整张床!”
听见陈川柏这么叫自己,陈君迁忙捂住了他的嘴,眼神瞟向东边,压低声音威胁:“说过多少遍了,外人面前不许叫我虎子!还有,那叫忘恩负义。怎么学的?乱七八糟的……”
陈川柏却趁机咬了他的手心一口,挣脱出来就往外跑。
陈君迁虽然冒着雨,山上山下来来回回地背着许多上了年纪、雨天走山路不安全的叔婶们跋涉了半夜,眼下已经有些疲惫,但还是十分配合地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去追陈川柏。
追到门口,却和正要进屋的父亲陈大撞上了。
父子两人一见面,登时一个调头往屋里走,一个后脚紧跟着就追了进来,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再三劝导起来。
“虎子啊,昨天沈三郎的信就到了,送到你的县衙去你也不听。那是你未婚妻,你俩定了娃娃亲的,怎么能说不娶就不娶了呢?!那我们陈家成什么人了?”
陈君迁一脸不耐烦地走到桌边,他爹就跟到桌边。陈君迁蹲到墙角,他爹就跟着蹲在他眼前,充满希冀地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最后他干脆大喇喇往床上一躺,也不顾一身的雨水和一脚的泥,闭上眼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还嫌弃地抹了把脸。
“这一顿吐沫横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这雨是您站山顶上下的呢。”
陈君迁这一副死活不听劝的样子,气得陈大手直哆嗦,痛心疾首地指着他呼号。
“你不就是惦记着那张画里的美人吗?可那是画,画!谁家好人拿张纸板板当老婆哟?!”
第3章
误闯他……登徒子!
“你说你今年都二十四了,咱村里谁家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还没娶妻啊?就你!天天摆弄你那画里的人儿,你是指望那张纸片给你生小纸片呐?!”
陈大扒拉过一张矮板凳,坐在陈君迁床前一脸痛心地控诉陈君迁的不孝行径。
“你娘去得早,就操心你的亲事,给你定了门亲你又不要……你!你早晚是要把我也气死啊你!”
陈君迁被吵得头疼,无奈地揉了揉脑袋,坐起身来:“爹,人沈老爷跟咱定亲时正仕途失意,后来重回上京,这事就没再提过。如今要把女儿下嫁给我也是因为家中落难,又不是人家自愿。我要真把人给娶了,这不是趁人倒霉占人便宜吗?万一哪天沈老爷翻案了,我是让人大小姐归家还是不让?”
他话说到一半,陈川柏从厨房端了菜饽饽进来给他。
山里人家能吃的东西不多,地里种的菜还没熟,好在眼下这个季节,山上野菜多得是,摘回来洗净切碎,混上少量的黄米面上锅一蒸就是一餐饭。
陈君迁摸摸自己的肚子:“别说,翻了七八趟山我还真饿了。”
说着就伸手去拿菜饽饽,可还没挨着菜饽饽的边,手背就让陈大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还吃!沈小姐马上就到,你不娶你就别吃我做的饭!”
陈大说完瞪了陈君迁一眼,从陈川柏手里端过那一大盘子菜饽饽,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转身出去了。
陈君迁皮糙肉厚,被打一下也不疼不痒,见陈大要走,抻长了脖子问他:“哎!还下着雨呢,你干啥去?”
门外传来一声没好气的:“我去山上收我的神通去!”
陈君迁和陈川柏兄弟俩对视一眼,“吃吃”笑了起来。
笑完了,陈川柏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菜饽饽塞给陈君迁,朝他挤眉弄眼:“呐,我厉害吧?是不是很有先见、先见……什么来着?”
陈君迁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先见之明!”
陈川柏“哎哟”了一声,躲到一旁揉脑袋去了。
陈君迁风卷残云一般,几口就将一整个噎人的菜饽饽吃下了肚。
眼看天也不早了,他简单地漱了漱口,准备休息。脱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县衙统一发放的官靴。
方才下雨,山上的土路都变成了泥洼,滑不溜秋的,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普通的布鞋前面就得撕开个口子,还是官靴结实些,又防滑,但到了家里穿就不合适了,又闷脚又不舒服,不如换上自己的。
陈君迁站起身来。
“哥,干啥去?”
“管那么多,睡你的觉去。我回来之前还没睡着,你的床就归我了。”
陈君迁话还没说完,陈川柏就一个飞扑摔进了自己的床里,张开胳膊腿趴成一个“大”字,装模作样地打起呼噜来了。
陈君迁笑着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往东屋走去。
陈家的院子在这葡萄村里不算小,但能住人的总共就只有东屋西屋这两间房,剩下就是一个小的只能容一人进去的厨房,其余的空间全都留给了家里养的猪和鸡鸭,以及陈大的一小片菜地。
原本东屋是陈家父母住的,陈君迁兄弟俩住西屋。后来陈母去世,等陈君迁长大些,陈大就搬去了西屋和陈川柏同住,东屋归了陈君迁。
他的衣裳鞋袜都在东屋,自然得去取一趟。
*
东屋。
沈京墨正涤洗着手里的巾子。
盆里的水是冰凉的,好在还算干净。她把洗好的巾子叠起来,还没擦着脸,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沈京墨一怔,慌忙把巾子拿远翻看起来。可那巾子虽说旧了些,倒也干净。她不信邪地又凑上前去闻了一闻,胃里仅有的那一口干馍差点吐出来。
不是巾子,是水,腥味来自水里。
沈京墨不知道,村里吃水用水,都靠从附近一条河里挑水解决。眼下正值四月雨季,几日连着下雨,河水都变浑了,水缸里的水就算沉淀过泥土,味道终究是去不掉的,河腥味加上土腥味混在一起,自然难闻。
以往在沈府时,她用来擦脸沐浴的水都有专人烧开,放凉后再用花瓣浸泡半个时辰后才会端到她面前,水里自带一股花香,她还以为世上的水本就该是香的,再不济,也该是没有味道的。
可眼下除了这带着泥腥味的水,又没有干净的水可用。
沈京墨想不洗了,但脸上的泥巴比这水还要脏,半湿不干地粘在皮肤上,时间久了还有些火辣辣的。
她一时间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拿着巾子坐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她是御史大夫、正四品大员的女儿,打小锦衣玉食,不说堪比公主贵人,可衣食住行也都享受着该有的规格,加上父母疼爱备至,只要是她想要的、父母能给的,从来都不吝啬,何时让她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她只呆呆地哭了一会儿,泪就止住了。
沦落至此,她能怪谁呢?
怪父亲为人太过耿直刚正吗?当然不能,父亲做的没有错,他是个好官,对得起他的职责和那身官袍。
怪傅大人、怪伯鸿哥哥不肯求情吗?但也许他们已经试过了,只是皇帝不愿意赦免父亲的罪呢?
怪皇帝吗?那可是皇帝,天下人的主子,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为人臣子的,怎么能怪罪皇帝呢?
怪百官吗?可百官是谁呢?除了父亲和傅大人、还有几个好姐妹的父亲兄长外,她甚至连一个具体的官都找不出来,又要怎么去怪他们呢?
沈京墨想了半天,最后发现,除了怪自己的命太苦之外,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
哭累了,她趴在桌上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又拿起那方巾子,屏住呼吸,快快擦起脸来。
屋里只有这一盆臭水,沈京墨没法沐浴,眼看夜也深了,她不好去打扰恩人一家,只好将就一下,先把颈子、手臂和脸擦上一擦,等明日到永宁县城找家干净的客栈再沐浴。
脸上的泥巴很快清理干净了,沈京墨解开衣裳最上面几颗盘扣,去擦脖颈。
她力气小,那巾子又粗糙划手,若是用力拧,会把她细嫩的掌心磨得通红一片。她只能尽力把水分挤出来再用,但总有些拧不干的水珠,随着她一下一下的挤压擦拭,滑向手肘和胸口,还没等她擦完,胸前的衣襟就沾湿了一小块。
陈君迁就是在这时闯了进来。
听见开门的动静,沈京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这一夜她受了太多刺激,又哭了两场,以至于她的精神极度紧绷,被这么一吓,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瞪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
陈君迁正低头想事,拉开门往屋里迈进一步,抬眼才想起屋里住了个姑娘。
他也怔了一瞬,旋即退出屋子,“咣”一声将门合上了。
站在门外,陈君迁回想了片刻,气恼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姑娘还是他从山上背回来的,他怎么倒给忘了?
气恼过后,他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背她回家时,她脸上满都是泥汤子,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把长相都遮住了,看不清原本的相貌。如今洗干净了,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水润的眸像是刚哭过,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还有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掉下来,也不知是水还是泪,看着就惹人心疼。
就是下巴尖瘦得过分了,难怪背在背上还没一把柴禾重。
陈君迁回想着那张小脸,尽管苍白,却难掩美丽。
他越想越觉得眼熟。
下一刻,他极为震惊地,又一把将房门给打开了。
方才经他一突袭,沈京墨吓得不轻,等回过神来,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的心脏突突狂跳,手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却是不敢再擦洗,将巾子一放,忙不迭系起衣裳来,恨不能把最上面一颗勒脖子的盘扣都系上。
可扣子还没系完,房门就被人再次打开了。
沈京墨此时如同惊弓之鸟,听见动静的同时吓得身子一抖,冲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小猫似的短促的尖叫。
陈君迁这次终于确认了她的长相,晃神一瞬后,慌张地道了声“抱歉”,关起门来继续震惊。
他没上过学堂,也就是听过说书先生讲故事,知道几个成语,勉强纠正陈川柏还行,要让他形容方才所见,就是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想到八个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要再具体些,他只能说,那水灵灵的眼,白生生的脸,红艳艳的嘴,黑漆漆的头发……
和那幅他珍藏了三年的画相中的女子,竟长得一模一样!
陈君迁当场石化,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脏这辈子都没跳得这么无法无天过!
屋里头,沈京墨一双惊恐又无辜的杏眼死死地盯着房门。
她攥着衣领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急促的呼吸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哭音。
虽然方才她因太过害怕,没看清那人的脸,但看身形分明是同一个人,一个高大的、强壮的、看起来一脚就能踢碎这扇薄薄屋门的健硕的男人!
若要说第一次开门是不知她在屋里,也就罢了。可他都看见她在擦洗身子了,退出去之后竟又折返回来!
沈京墨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惶恐与委屈涌上心头,眼里忍不住闪烁起了泪花。
他、他简直……
登徒子!
第4章

出事“这姑娘是不是和哥画里的姑娘长……
见陈君迁迟迟没回来,陈川柏爬下床穿好鞋,溜进东屋找他。
陈君迁正直挺挺地站在东屋门口,一只手抵着门板,另一只手“咚咚”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跳得太猖狂了,他在想办法让它安分点。
陈川柏不知内情,看见他的动作,脚步一顿:“哥,菜饽饽噎住啦?”说完就要去给他拿水,却被陈君迁一把薅住衣领揪了回去。
他弯下腰去低声问弟弟:“你看见这姑娘长什么样了么?”
陈川柏摇摇头:“一脸泥,跟个泥猴似的。”
陈君迁敲他脑壳:“去看看是不是和哥那幅画里的姑娘长得一样?”
陈川柏一听顿时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夸张的“啊?”,一脸“这我可得好好瞧瞧”的表情,抬腿就要进屋。
陈君迁无奈地改敲自己脑门:都怪他们一家只有三个大老爷们儿,这小子从小没和女人同住过一个屋檐下,一点不懂避讳。
他直接抓住陈川柏背上的衣裳把他提了起来,径直往外走去。
“太晚了,明儿再看。半大小子深更半夜往人家姑娘屋里闯,羞不羞?”
至于他闯了两次这件事,陈君迁半个字也没提。
东屋里头,沈京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不知道那高大男人是不是就是这户人家的长子、永宁县的县令。若是,未免也太粗鄙无礼了。
不一会儿,外面没了动静。
但经过今天这一遭,本就胆小的沈京墨变得更加谨慎。虽然那男人现在走了,但保不齐等下还会再来。
她在屋里环视一周,决定把桌子搬来堵在门后。
可那桌子太重,她试了好几次,小脸都涨得通红,也没挪动它半分。
没办法,她只好将那把椅子连拖带拽地搬到门后抵住门,想想觉得不妥帖,干脆自己也坐了上去增加重量。
但转念又一想,那男人壮实得像座小山似的,万一这些都挡不住他,自己坐在门口岂不是更方便被他抓到?
沈京墨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跳将起来,盯着椅子不放心地看了许久,最后把盛了半盆水的脸盆放到了椅子上,又把桌上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药碗、她的湿衣裳,甚至是自己头上仅剩的几支钗子,都一股脑地堆在了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沈京墨一溜烟跑回床上,摊开被子把自己裹成颗粽子,缩在床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门。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沈京墨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一闭上眼,脑海中便都是与爹娘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她是家中独女,爹娘疼得紧。柳氏疼她不必多说,就算是不苟言笑的沈饶,沈京墨年幼时,每到休沐也定会抱着她出去转转。
可转眼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染上了血色。爹娘和沈家众人皆身披枷锁,在官差的驱赶下,赤着脚散着发,狼狈不堪地走过漫漫长街。行刑官一声令下,血溅三尺,一个脑袋骨碌碌滚到她脚下,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沈京墨惊醒了。
窗户关着,从缝隙里透进些光亮。她怔怔地盯着那一丝光线瞧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夜那个两次擅闯她房间的男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既是思念亲人的泪,也是害怕和委屈的泪。
直坐到日上三竿,雨也早就停了,她才擦干眼泪,壮着胆子把椅子挪开,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飞快地看了一眼。
屋外没人,她只闻到暴雨过后土地湿漉漉的气息,以及一阵分辨不出是什么的臭味。
沈京墨皱起眉头,捂着鼻子寻找起味道的来源——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小院。院子不大,甚至比不上沈府的后花园。四面石头砌的院墙很矮,她站在屋里,踮起脚,勉强能看见院外。
院门靠近她这间屋子,另一侧的屋门口有一小片地,种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菜,有些叶子很大,有些又直又细,露出下方松软的土来。
菜地周围扎着一圈很矮的篱笆,旁边用参差不齐的石头块圈起了一块地方,不时传来什么东西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京墨一时分不清臭味到底是从菜地传来,还是那哼唧的方向传来,但院子里的空气确实有些难闻,她实在呆不下去,想要退回屋里去,可刚退半步,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带毛、温温热热的。
沈京墨“啊”的一声尖叫着跳了起来。
被她踩了一脚的东西也“叽”的一声尖叫起来,扑扇着翅膀一瘸一拐地,一头扎进了沈京墨房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边的动静招来了陈川柏,十三岁的少年拎着根擀面杖粗的树枝火急火燎地从屋后跑了过来。
“屋里、屋里……”沈京墨不敢进去,指着上蹿下跳、鸡毛落了一屋的母鸡差点哭出来,“我不小心踩到它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川柏已经抓着母鸡的翅膀,把它提了出来,笑着往沈京墨面前一递:“呐,抓住了!”
他这么一抬头,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沈京墨的脸。方才听见她叫,跑来得急,差点忘了哥让他办的事儿。
瞧见沈京墨长相的那一刻,陈川柏的眼睛瞪得滴溜圆,嘴也张得能塞下一整个菜饽饽。
乖乖,这水灵灵的眼,白生生的脸,红艳艳的嘴,黑漆漆的头发……画里的人真活了啊!
沈京墨看见他的表情也吓了一跳:“它……不会被我踩坏了吧?”
“啊?”陈川柏一愣神,手上的劲就松了,母鸡趁机挣脱出来,“咯咯”叫着跑回鸡窝里去了。
“没事儿,它好着呢。那个,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拿两个菜饽饽。家里没干馍了。”
沈京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昨晚水米未进,她实在是饿极了,只好道了声谢,想要跟着陈川柏去拿吃食,可一抬脚,却发现地上竟有一坨黄绿色的鸡屎,再抬头,才发现不止脚下这一处。
沈京墨瞬间脸都白了,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回到屋里等陈川柏。
菜饽饽很黏也很噎,沈京墨硬着头皮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她还得去永宁县寻她的未婚夫,便向陈川柏打听路线。
陈川柏一听她也要去永宁县,乐了——昨天夜里哥交给他的任务他现在办妥了,正准备去县里找他呢。
“真巧,咱们顺路,你跟着我就行了!”
沈京墨不知道陈川柏在乐什么,悄悄将一支钗子留在桌上作为报答后,确定自己脚踝已经不怎么痛了,才换上已经晾干了的素白衣裙,抱上自己的小包袱,踮着脚趟过一地风干鸡粪的小院,跟他一道往县里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一晚的小院,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能离开这里去永宁县了。
*
陈君迁天刚亮就被县衙的衙役叫走了,说是武凌山上发现了一具男尸,苦主一早就告到了衙门。
等他赶到现场时,仵作已经初步验过了伤,正等着向他汇报。
“后脑有一处砸伤,凶器应该就是这块石头。不过石头不大,男人抓握起来就太小了,不趁手,而且砸得力气也不大。死者起初应该只是昏迷,但面部朝下,昨夜又下着雨,所以才窒息而死。”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女人?”
陈君迁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呼喊,声音像是铁片刮过毛糙锈迹发出来得一般嘶哑难听。
“陈县令,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陈君迁头也没回,便知道来者何人——萧景垣,永宁县有名的恶霸,据他说,上京有一大官是他的远房表舅,他仗着表舅的势,在永宁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这人算是他县衙的常客了,只不过以往都是被告,今天倒是稀罕,成原告了。
陈君迁打眼往西边找了找太阳,转过身去:“怎么回事儿?”
萧景垣凑到陈君迁面前:“陈县令,我昨天新纳了一房小妾,谁料那贱人趁我喝多了酒,跑了!我这小厮去追,结果……结果就让那娘们儿给杀了呀!”
他掩面而泣:“陈县令,你帮我把那贱人抓回来,我答谢你十两银子!”
陈君迁看着他演,心里冷笑——谁不知道他萧景垣之前几房小妾都是抢来的?玩腻了就把人卖到妓院再纳新人,谁家还会把宝贝女儿送他做妾?
答谢他十两银子?是想从他手里买姑娘吧!
不过他面上倒是没有露出分毫鄙夷,让萧景垣把那姑娘的体貌特征叙述一遍。
萧景垣哪能记得清楚?昨天见到沈京墨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追了一路,也就记住个背影。晚上他又去县里的醉花楼,喝得烂醉,点了两个美人儿,颠鸾倒凤了一整夜,早上才想起来还有沈京墨这么个事。
“漂亮!特别的漂亮!”他只有这么一个印象,具体怎么个漂亮法是记不起来了,“天上的仙女一样!一身白,俏得哟!小腰就这么细。”
萧景垣提起女人就兴奋,更何况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绝世美人,就差边比划边流口水了。
周围的衙役或是感兴趣地窃笑,或是不屑地移开视线。
陈君迁听见“漂亮”和“一身白”这两个关键词后,眼神陡然一凛。
昨夜他捡到画里那个姑娘的地方,离这里可不远。
想到这里,陈君迁命衙役们带着萧景垣和小厮的尸体先回衙门去等他。
“大人,那您呢?”
“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回去取一趟。你们不必等我。”
*
沈京墨和陈川柏走在通往永宁县的小道上,陈川柏滔滔不绝地给她讲着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种的果子最甜,谁家的菜最好偷,想起什么说什么。
当然,说的最多的,是关于他哥陈君迁的。
沈京墨不插话,专心低头走路,偶尔应上一声,让陈川柏知道自己没有掉队。
从他的话里,沈京墨了解到,永宁县多山,出去的路都被群山包围,外人想进来很不容易,最好翻的山就是南面的武凌山。
永宁县的地形像颗被咬了一口的煮鸡蛋,缺口在西南方,葡萄村在最南边,半座武凌山包着半个葡萄村,剩下半座从鸡蛋缺口的正中间拐着弯插进永宁县,正好拦在了葡萄村和永宁县之间。
葡萄村没有葡萄,是很多年前有人去过西域,回来后便对这种叫葡萄的果子念念不忘,逢人便讲,久而久之,人们便把这个无名小村叫做了葡萄村。
葡萄村隶属于永宁县,永宁县又隶属于长寿郡。陈君迁是土生土长的永宁县人,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
原本他上任后,该搬到县里去住,但他们的爹不愿搬走,说家里有早逝的妻子的影子,于是陈君迁也没有搬出去住。若非有正事要忙不得不宿在县衙,他都会住在家里,或是翻武凌山,或是绕远一刻钟,走他们现在走的这条平坦些的路去县衙上值。
沈京墨听着奇怪。她以前曾听父亲说过,大越的官,上到尚书仆射,下到一县卫所的校官,都必须遵守十分严苛的制度。例如县令,须得有至少三年的仕途经验才能上任,而且绝不可在家乡任职,而且除了休沐,都要呆在官署不能回家。
怎么这个陈君迁如此特殊?
但经过昨夜的事,沈京墨对陈君迁没什么好感,便没有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永宁县城的城门,陈川柏兴奋地指给沈京墨瞧。
那小小的城门和上京气派恢宏的大门可没法比,沈京墨笑了笑,对陈川柏道:“进城后,恩人要去何处?”
“去县衙找我哥!”

沈京墨脸色一变,她并不想看见他。
“好,那便不打扰恩人了。等进了城,恩人只管去忙便是,不必等我。”
她的本意是大家就此别过,但陈川柏毕竟是个孩子,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以为她想去逛街,便乐呵呵地答应了:“那你的事要是办完了,可以来县衙找我!”
沈京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
葡萄村,陈家。
陈君迁大步走进院里,见东屋门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一地鸡毛,椅子在门背后,上面还放着一个装了半盆泥水的脸盆。
桌上放着一支朱钗,触手冰凉,看上去价值不菲。
她不在这里。包袱也不在。
陈君迁环视一圈后,皱着眉头,转身走出屋去喊陈川柏的名字。
出来的却是陈大。
瞧见陈君迁中途返家,他也觉得奇怪。
“你弟弟带着那姑娘,一大早就上县衙找你去了。你没见着?”
陈君迁一听,忙问他们具体是何时走的,又一算萧景垣和衙役们出发的时辰和路线,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句解释也没给陈大说,调头朝武凌山的方向跑去。
第5章
寻夫“回大人,小女来寻自己的未婚夫……
沈京墨独自走在永宁县的大街上,身上还穿着件脏兮兮的裙子,路过的人不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从葡萄村到永宁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得她脚都酸了,肿胀的脚踝似乎又肿得更高了,撑得袜子有些发紧。
永宁县城虽说也不富裕,但怎么着都比葡萄村强不少。沈京墨站在街上,闻着空气里诱人的包子味,看着店里料子尚可的成衣,心情好了一些。
找未婚夫什么的可以先等等,虽然并不对这门亲事抱什么期待,但她总不能一身狼狈地去见未来夫婿。
沈京墨一路南下,身上的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先找间当铺,把一些首饰当掉,换些现银,再去成衣店买几件干净舒适的衣裳,最后找家客栈,吃顿饱饭,把自己洗洗干净,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谁知,她刚刚完成了前面两个任务,穿着新买的干净白衣从成衣店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队衙役。
她原本在低着头数找回的钱,余光瞧见前方有人便想绕开,可对方却不让她走,横跨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就是她!就是这个小娘们儿!人就是她杀的!”
沈京墨被这一声怪叫吓得一抖,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来,就看见昨天傍晚在武凌山那头遇见的那群歹徒的领头人!
周围众人一听见“杀人”,都大吃一惊,纷纷围了过来,用审视的眼神打量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沈京墨。
萧景垣见人聚的越来越多,更是扯开了嗓子指着她喊。
“大家都来看看啊!萧某我昨天洞房,结果这娘们儿把我灌醉,偷了我的银子跑了,还把我追出去的小厮给杀了!可怜我那小厮打小跟在我身边,忠心耿耿,就被她用石头活活给砸死了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沈京墨涨红着脸争辩。
昨天她的确打了人,可她力气那么小,怎么可能一下就把人杀死了呢?再说什么洞房什么偷银子,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嘿?你还敢跟老子叫板?正好,辛苦县衙的兄弟们跟我跑一趟了,既然人抓到了,我自己把她带回家好好管教就是。改天请兄弟们喝酒!”
萧景垣装模作样地对身后的衙役们拱了拱手,转回身来,上来就要拉扯沈京墨:“等回了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永宁县众人都知道萧景垣的恶名,许多人也猜到,这姑娘八成也是被这恶霸盯上的苦命人。但萧景垣的表舅是大官,他们谁也不敢阻拦,只能默默为沈京墨叹气。
谁让她命不好,撞上这个恶棍?
县衙的人也没阻拦,既然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也就不好插手了。
萧景垣横行乡里多年,知道所有人都忌惮他表舅,不敢拦他,于是肆无忌惮地上前撕扯沈京墨。
沈京墨想跑,可周围已经被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她左躲右闪,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眼看着萧景垣的脏手已经伸到了她眼前,只要再近一点就要摸到她的脸。
沈京墨眼一闭心一横,拔下脑后的簪子狠狠朝前刺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簪子入肉,沈京墨的手背上霎时溅上了点点温热。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和骚动,衙役们像是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似的,一个个焦急地喊着“大人”。
沈京墨颤抖着睁开眼。
她和萧景垣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衣襟有些松散,像是急匆匆跑了很长的路过来,从脸到脖子都是涨红的。
他的手死死抓着萧景垣的胳膊,疼得萧景垣龇牙咧嘴,脸涨成了猪肝色,痛得只能张大嘴“咝咝”的吸气,却连声疼都叫不出来。
男人的另一只手拦在她跟前,像是正要将她护在身后。
她手里的簪子正扎在了他手背,入肉不深,但鲜红的血已经顺着手指滴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她白色的裙角。
“啊!”沈京墨愣了几瞬后,慌忙把簪子拔了下来,又带出几滴血来。
“嘶——”陈君迁这下感觉到痛了。
他瞪了萧景垣一眼,把他甩给几个衙役,转过身去看向沈京墨。
她眼眶微红,眼里噙着泪,紧紧咬着下唇,气息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吓坏了,盯着他的手,像是想问他怎么样,可是又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儿,不怪你。”
陈君迁沉声安慰她一句。他的声音干净沉稳又有力,沈京墨惶惶不安的心,竟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旁边一个一袭绯色长衫,手握折扇,长相十分精致、眉眼几乎妖冶的男人低声嗤笑一声,适时地递给陈君迁一条干净的布条。
他把伤口用布条随便裹了两下,眼神冰冷地睨着萧景垣。
“将嫌犯和萧景垣带回县衙,准备升堂。”
*
永宁县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堂下,萧景垣捂着差点被陈君迁捏断的手,和沈京墨并排跪着。
陈君迁换上了深绿色的官袍坐在堂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则站在他身后,折扇轻摇,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陈君迁和沈京墨之间游移。
“萧景垣,你说这个女子是你新纳的妾,小厮也是被她所杀,可有证据?”
“有!当然有!”萧景垣斜眼瞧着沈京墨,得意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玉钗,“这是我在尸体旁边捡到的,大人问问是不是她的!”
沈京墨看见那玉钗,脸色一白。
昨晚奔命时跑得太快,雨又太急,她也不知一路上掉了多少首饰,这支八成是被这歹人捡去,故意栽赃她的。
衙役把玉钗交给了陈君迁。
“这玉钗可是你的东西?”他问沈京墨。
沈京墨咬了咬牙,抬眼看看玉钗,又听见身边的萧景垣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她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是我的……”
“掉在何处?”
“武凌山。”
“何时丢失?”
“昨晚……”
“大人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萧景垣得意地叫嚷着,陈君迁沉着脸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他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陈君迁看向沈京墨:“说说你昨晚为何在武凌山,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女自北边来,到永宁县寻亲,昨晚途径武凌山,路遇这人……言语轻薄,意图不轨。小女只顾着逃命,这支玉钗具体是何时丢失在何处,小女也不能确定……”
“胡说!大人她胡说!哪有人大晚上才开始翻武凌山的!”萧景垣嚷嚷起来,倒真像是他被人污蔑了一般。
“肃静!”陈君迁大喝一声,震得衙门内外都抖了一抖。
他又转向沈京墨,语气温柔了许多:“你接着说。”
沈京墨惶恐地瞥了萧景垣一眼,瑟缩了一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道:“那时天很黑,小女被他的人堵在林中,万般无奈之下,才动手伤了其中一人。但小女气力微弱,断不可能一击将人杀死!求大人明鉴!”
“你将人伤在何处?”
“……脑后。”
“用的什么凶器?”
“山上的石头……”
案发经过,陈君迁已经大致了解,心里也有了判断。
萧景垣在山上时听见了仵作唱伤,眼下沈京墨说的杀人凶器和伤口位置,都和仵作所说对上了,这案子自然结局已定。
他得意地仰起下巴,侧目睥睨沈京墨。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就是性子烈了点,不然他倒真想把她收了。
可惜,他已经对她另有安排了,只等陈君迁宣判结果,就把人领走。
陈君迁回头,和身后的谢遇欢对视一眼,眼神点了点案上的玉钗。
谢遇欢折扇一合,了然地上前一步,将那玉钗拿在手中把玩起来,同时抬脚朝堂下的两人走去。
他在两人身前站定。
萧景垣仰着脖子,一脸得色。
沈京墨也抬起脸来看他,一双明眸中泪光涟涟,却坚强地忍着没有落泪。
谢遇欢反反复复摸着簪子,修长的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引得衙门外围观的未婚女子和已婚女子、甚至是满眼皱纹的大婶,都禁不住发出小声的尖叫。
听见尖叫,他也笑,笑得像只狡黠又俊美的狐狸。
“你说这玉钗是她的,还是你的?”谢遇欢问萧景垣。

“当、当然是她的!她不是都承认了吗!我还能拿自己家东西栽赃她不成?”
“你确定是她的,不是她从你家偷的?”
萧景垣搞不懂了,看他这样子,怎么好像巴不得他说这玉钗是他的一样?
“我确定,这绝对不是我家的东西,就是她的,她掉在现场的!”
“啊~好!”
谢遇欢问罢,陈君迁也走了过来。两人站在一处,谢遇欢恭恭敬敬地把玉钗递还到陈君迁手中。
“大人,在下在上京经商时,见过这种质地和工艺的玉钗,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才买得起,咱永宁县的师傅是做不出来的。”
萧景垣这下更糊涂了。
谢遇欢则是笑着转身,折扇一指他的鼻尖:“方才在下反复向他确认,这玉钗确是这位姑娘所有,可姑娘又不能确定具体丢失的时间和地点,甚至……这玉钗是否就是昨夜丢失在武凌山上,都未可知。”
“大、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玉钗是这姑娘的不假,却被你所盗!你见这姑娘的首饰价值不菲,又颇有几分姿色,便起了歹心,派手下恶奴去抓人,不想却反被姑娘打伤,意外死于山中。今日你又用这偷来的赃物,污人清白!”
萧景垣都懵了!
这是什么奇思妙想的转折?!
他确实看上了沈京墨的姿色,也确实派人去抓她了,但他没偷她玉钗啊!这不应该是证明她去过现场的证物么?怎么倒成了他的赃物了?!
“大人!大人您不能听他胡说八道啊!”萧景垣急了,“他这完全是歪曲事实!一定是和这贱人有染,故意帮她栽赃陷害小人啊!”
陈君迁从谢遇欢手中接过玉钗细细摩挲。
“这玉钗入手光滑,做工精细,的确不曾在永宁县见过,可见这位姑娘家世不错,怎么会委身于你做小妾,还偷你的银子?
“那小厮的尸体在武凌山南坡,头朝山顶方向,显然是从山外上山的过程中死亡。若真如你所说,是追着这姑娘而去,应该头朝山下。”
陈君迁说着,语气渐冷:“你们二人供词虽不同,但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你带着你的人深更半夜,想对这位姑娘行不轨之事,却不想被人家反杀,如今还想恶人先告状!”
“这是污蔑!是污蔑!”萧景垣高声大叫着,“你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我恶人先告状!”
一旁的谢遇欢笑:“那你纳人家为妾在先的证据呢?婚书虽然没有,卖身契总有吧?”
萧景垣彻底傻眼了。
只听谢遇欢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继续道:“哎呀呀,纳妾的证据没有,偷盗的证据倒是实打实的。”
陈君迁垂眸问沈京墨:“这支玉钗几两银子?”
沈京墨已经被他们两个的一唱一和弄糊涂了,听他这么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以往只管挑首饰,看中哪些就包起来,让人送去府上领银子,可从没问过价格。
“二、二十两?”她猜了个价格。
陈君迁突然放大了声量:“多少?三十两?”
谢遇欢低笑:“大人听岔了,四十两。”
陈君迁恍然大悟:“原来是五十两!”
他俩一来一回地哄抬玉钗价格,把沈京墨和萧景垣都看呆了,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君迁叫完价,也不再问二人问题,转身走回堂上。
“原告萧景垣,偷盗玉钗,值银五十两,杖四十。反诬失主,罪加一等。杖五十,责令物归原主,另补偿失主纹银十两。”
听完陈君迁的判决,萧景垣不服,梗着脖子道:“陈君迁你好大的胆!我表舅是大官,我表舅是大官!”
陈君迁没搭理他。
但谢遇欢心软,总会让被判决者死个明白。
他在萧景垣耳边蹲下,脸上的笑容始终不曾退去。
“按照我朝律法,窃者,斩其手。县令大人已经看在您表舅的面子上,给你留了两只吃饭的家伙了。”
萧景垣不忿,还要起身,却被谢遇欢用扇子给压了下来。
“诶,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接着审嘛。只不过再审,就得把仵作叫上来了。方才升堂前,仵作又验了次尸,发现脑门上也有砸伤,一开始还以为是摔倒时磕伤的,后来发现不是——是有人在他站起来以后,又补的一下,连后脑的洞也补砸了好几下。啧啧啧,死得可真惨呐……听说指甲缝里还有肉屑,估计是在凶手身上抓的。萧大少,要不咱脱了衣裳,验验伤?”
萧景垣这下不敢再挣扎了。
昨晚他和醉花楼的俩姑娘玩儿得花得很,现在身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痕迹呢,难保背上没几道抓伤,万一真让人验出来了,可就说不清了。
见他面如菜色,谢遇欢笑意更深,拍拍他的肩:“怎么样萧大少,还审么?”
“不不不,不审了不审了,陈大人判得对,判得好!”
萧景垣低着头,恨得咬牙切齿。
昨晚找到那小厮的时候,他的确还活着,但让沈京墨给跑了,他气得不行,借着酒劲冲小厮撒气,最后打急了眼,把人给打死了。
知道闹出人命,萧景垣清醒了些,把小厮摆回一开始被沈京墨砸晕后的位置,又狠狠砸了几下确保人死了,才丢下石头跑下山。
他狠狠瞪了沈京墨一眼。
原本他想着今天要是顺利把她抢回家,今晚就给她开了苞,睡她个七八九十回。睡够了,再把杀人的罪名推到她头上,送给那小厮的爹娘当儿媳,还省了他一笔医治费用和抚恤金。
没想到这陈君迁非要多管闲事,坏了他的好事。
不过看在他没有深究的份儿上,他大人有大量,暂且饶了他。
萧景垣耷拉着脸,冲陈君迁没精打采地一抱拳,转身就走。
“站住,”陈君迁叫住了他,声音沉而有力,不容置疑,“五十杖,即刻执行。”
“姓陈的!”萧景垣还准备回家找个小厮来替他受刑,没想到陈君迁竟然得寸进尺!
谢遇欢侧目观察了一眼陈君迁的表情,发现都快要比锅底还黑了,知道他已经到了暴怒边缘,萧景垣再不走,只怕会死得更惨,于是忙挥了挥扇子,让衙役们把萧景垣拖下去行刑了。
听着后院传来的杀猪般的惨叫,沈京墨还有些懵。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案子了结,陈君迁心情也好了不少。谢遇欢最擅长察言观色,见状,笑着将沈京墨扶了起来。
下一刻,就收到陈君迁一记眼刀。
谢遇欢忙收回了虚扶她手臂的手,退到一边去了。
陈君迁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回沈京墨。
“姑娘方才说来永宁县寻亲,不知是哪家的亲戚?”
沈京墨咬咬唇,四下看了两眼,心想周围这么多人,兴许有人认识她的未婚夫,便轻声回了陈君迁的话。
“回大人,小女来寻自己的未婚夫。他姓陈,二十来岁,父亲叫陈大,母亲姓满。”
话音落罢,县衙里里外外都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沈京墨不明就里,略有些慌张地四下看了一圈,抬眼望向堂上的陈君迁。
却见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火热得,活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第6章
画中仙“五天后就是宜嫁娶的吉日”……
今日审案,半个永宁县的人都聚在了县衙。沈京墨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当着半个县的人的面,宣布了自己是未来县令夫人这件事。
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让她无处可躲,沈京墨死死咬着下唇,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好像刚出虎穴,却又进了狼窝。
所有人中,还是谢遇欢反应最快,见沈京墨不尴不尬地站在那儿,他颇有眼色地上前,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嫂夫人”。
沈京墨惊:“大人叫我什么?”
“嫂夫人,您要找的未婚夫,正是刚刚为您洗脱了冤屈的陈大人。”
沈京墨的视线随着谢遇欢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对上陈君迁那双黑沉沉的眼。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模样。
他个子很高,六尺有余,身板结实,脸不知是晒得还是天生如此,是有些深的小麦色,眉毛很浓也很粗,一双眼睛尤其亮,面无表情地看着谁时,当真有些凶,和上京那些白净清瘦的贵公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愣怔地与他对视片刻,慌忙避开了视线。
沈京墨如今的心情异常复杂——
一方面,她对陈君迁昨夜两次闯入她房间的事耿耿于怀,觉得他这人粗鄙无礼又行事莽撞;
另一方面,他又的确救过她的命。不管是昨夜在武凌山上,还是方才在县衙,如若不是有他帮忙,她就算昨夜侥幸逃脱,今日恐怕也难逃恶霸萧景垣的魔掌。
沈京墨紧抿双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她这次没尴尬太久,又有人来找陈君迁。衙役在他耳边耳语两句后,陈君迁点了点头,向沈京墨走来。
他身量高,肩膀也宽,穿着威严的官服大步朝她走来,压迫感十足。
沈京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一退,陈君迁的步子也停了,隔着两步远,声音尽量放柔和地同她说话。
“你今儿出来得早,刚才又受了惊吓,眼下该多休息。县衙后院有我一间屋子,平时空着,床褥都齐全。你先去歇息,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要是想出去逛逛,川柏也在,叫他陪你去。”
说罢,又转向谢遇欢:“从西边走,别污了她的眼。”
谢遇欢听着从东后院传来的萧景垣的惨叫声,斜眼瞅瞅沈京墨,又瞧瞧故作严肃的陈君迁,嘴里咂摸着那句“你今儿出来得早”,笑着给他递了句话:“大人好久没这么细心过了。”
陈君迁没理他,目送着沈京墨走进后院,才去处理自己的事。
*
陈君迁的屋子很大,至少比他家大。
谢遇欢把沈京墨送到便走了,临走时还意有所指地说,有事只管喊衙役去做,为了他的人身安全,他不方便久留。
沈京墨不大明白地点点头,又感谢了他方才的帮助。待谢遇欢走后,沈京墨在后院里找了半晌也没找到一个女子,踌躇半晌,才找来一个衙役,扭捏地拜托对方去弄些吃食和沐浴的热水来。
按理说伺候县令家眷不是衙役的活儿,但毕竟是陈大人的夫人,又长得这般漂亮,说话也好听,衙役乐得帮忙,没多久就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还有一笼刚出炉的蒸饼。
沈京墨就着茶水,吃了大半块蒸饼。等她吃完,水还热着。
沈京墨几日不曾沐浴,如今终于能洗去连日奔波的尘埃,先前沉郁的心情一扫而光,整个人没入水里,又浮起,再沉入,一边擦洗一边玩水,玩得不亦乐乎。
陈君迁忙完来到后院,在门外就听见了屋里的水花声。
他敲门的手顿住了,须臾,无声地笑了一下,后退两步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片刻后,又觉得坐在这儿像是偷听人姑娘洗澡的流氓,实在不妥,便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沈京墨不知道陈君迁就在门外,这一洗就洗了两刻钟,直到水微微凉,她也觉得乏了,才缓缓爬出浴桶。
听见屋里水声没了,陈君迁又等了一小会儿,想着她应该换好衣裳了,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轻轻扣响了沈京墨的房门。
许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又或者是因为她现在在县衙,沈京墨胆子大了许多,没有像昨天的惊弓之鸟似的被敲门声吓到。
她飞快地理了理衣襟,确定自己穿着得体,不会失了大家闺秀的礼仪,才将门打开。
看见是陈君迁时,她愣了一下,但再一想也并不觉得意外——这里是县衙,他是县令,又是她的未婚夫,她还在他的屋子里,他来找她实在太正常了。
沈京墨只怔了一瞬便回过了神,对着陈君迁款款福身:“陈大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思来想去,还是叫陈大人最合适,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陈君迁“嗯”地应了一声,本想进屋,但沈京墨却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僵在半空一刻,他微微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
“沈小姐,”陈君迁也客气地称呼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沈京墨有些意外。
“一是为昨晚的事,多有得罪,请沈小姐莫怪。”
沈京墨极低地“嗯”了一声,双颊微微发红。
“二是为方才的判决,”说完第一件事,陈君迁的呼吸放松了许多,他原本还怕沈京墨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昨夜武凌山上雨大,又是萧景垣最先发现了尸体,仵作赶到时,尸体附近已经找不到任何足印一类的痕迹,尸身上的伤也不足以指认凶手。是我无能,没法让萧景垣伏法,只能借沈小姐的玉钗对他施以惩罚,五十两的失窃物品是叛他受刑的底线。只是……委屈沈小姐了。”
沈京墨默然。
原本她对于陈君迁编织罪名惩罚萧景垣的做法并不赞同。父亲虽不在刑部任职,但也曾说过,即使是犯罪之人,也不该被判决者随意罗织罪名,衙门须得以公平正义的手段做出裁决。
但想起他和谢遇欢两个人一唱一和地,绕着弯给本来可以逃脱惩罚的萧景垣定了罪,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厌恶他这剑走偏锋的法子。
“大人自有一套断案之道,不必与我解释,更何况大人还为我洗脱了冤屈,我感激还来不及。”
陈君迁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他原本还担心未来夫人对自己印象不佳,如今看来,仙女就是仙女,善解人意得很!
心安了,他接下来的话说得也有底气了:“沈大人的信我昨天已经收到了,刚让人看了日子,五天后就是个宜嫁娶的吉日,你觉得怎么样?”
听他提到婚事,沈京墨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
婚期这么近,听上去像是怕她着急似的。
她也不想急的,但她没办法——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和他的婚约,若是已经到了永宁县还迟迟没有成亲,难免有欺君之嫌。
沈京墨垂着眼:“全凭大人做主。”
她的反应平平淡淡,声音轻飘飘的,不知为何,陈君迁总觉得她像是受了委屈却不肯说。
于是他抬起手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替沈大人照顾好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他这样的动作放在永宁县不算什么,可在上京,未出阁的姑娘被外男这样碰,哪怕那人是她的未婚夫婿,也是极为不妥的。
沈京墨本能地闪了一下,他的手扑了个空。
陈君迁呆愣一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惹她不快,细想想,大概是他拍肩的力道重了点?
沈京墨察觉到他身子一僵,也有些惊慌——他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方才闪躲的动作太过明显和疏离,他会不会生气?
两个人都暗自揣测着对方的心思,一时相顾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陈君迁借口还有事,让沈京墨好生休息,等他下值再来找她。
沈京墨自然不会挽留,和一个如此高大强壮的陌生男子独处,她一时半会还无法习惯,巴不得他离开让她一个人呆着。
两人分别后,沈京墨将房门一插。离陈君迁下值时间还早,她无事可做,也不想上街去,让人当个什么似的围观。
她有些困意,但在陈君迁的屋子里,被陌生的气息包围,她一时又睡不着,干脆躺到床上,大睁着双眼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双手搭在小腹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还有五天,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嫁给伯鸿哥哥,也只有像他那样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才是她心中理想的丈夫。
她会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平日里为他操持家事,他休沐时,二人春日踏青,冬日观雪,他抚琴她便吹笛,他作画她便研墨,如此相伴一生,该多好。
可惜老天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不由得滑落耳畔。
*
谢遇欢就在院里等着陈君迁,见他从沈京墨那儿出来,便凑上前来,与他并肩而行。
“‘你、今儿、出、来、得、早’,”谢遇欢一边摇扇子一边侧目看他,“真人不露相啊陈大人,你怎么知道人家今儿什么时候出门的呀?”
陈君迁也斜睨他一眼,正色道:“昨晚她被萧景垣追得无路可逃,晕倒在了武凌山上,我正好路过,把人救了。”
“哦~”谢遇欢发出一声曲折回环山路十八弯的调侃,“敢情是英雄救美,天降奇缘啊。诶不过我怎么瞧着这位沈小姐那么眼熟呢?”
陈君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将袖子撩起来几寸,露出了官服之下的衣袖。
那衣袖上,赫然画着一张美人面,云鬓细眉,明眸善睐,细瞧竟和沈京墨的长相分毫不差!
谢遇欢瞧见这画,立马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你那幅画上的美人儿吗?!”
陈君迁点头。
谢遇欢却还没说完:“就是你非说是天上的仙女相,恨不得天天抱着睡,还非让我描画到你每件衣服上的唔唔唔……”
陈君迁捂住了他的嘴。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几个衙役,陈君迁狠狠瞪了谢遇欢一眼,警告他不许再说了。
谢遇欢拿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陈君迁这才撒手。
看他那模样,谢遇欢暗自好笑。当初陈君迁刚得到那幅美人画时,软磨硬泡,让他又是描衣裳又是刻木雕。一连七八天,他睁开眼就是画像和一地的衣裳画纸木块。也幸亏美人确实美,他才没画腻。
那会儿他还以为自己得给他描一辈子美人图了,谁成想,他后来刻着木章的时候,只是随口夸了句“国色天香绝非凡品”,下一刻画像就被陈君迁抢走,捂起来再不肯让他看一眼了。
谢遇欢心里笑道,这屋里那位可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看这小子还能藏哪去。
两人正了神色,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衙役们身边时,才发现他们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画本子。
“哎哟喂,你们说这画中仙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画里的人啊?怎么书生一告诉她这事儿,她就钻进画里不出来了呢?那她到底是喜欢书生还是不喜欢啊?”
陈君迁和谢遇欢两人都听见了,但陈君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直挺挺地从衙役们身后走了过去。
谢遇欢见状忙追上他,狐狸笑着在他耳边“进谗言”:“你那美人儿,不会也和那‘画中仙’一样,是从你那画像里走出来的吧?”
陈君迁目不斜视:“鬼神之言都是画本里骗人的玩意儿。”
“这可说不准!你想想啊,你三年前从土匪窝里搜出来的美人相,竟然和远在上京的沈大小姐一模一样,而且她还是你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这要是巧合那也忒巧合了!再说,三年前她才多大,还是个没张开的女娃娃呢,那画可是跟她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陈君迁侧目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听见了故事,有感而发,发散思维。”谢遇欢笑得狡黠。
陈君迁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验证她是不是画中仙?”陈君迁竟然好像真的在思考。
谢遇欢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听他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到了也没说出什么靠谱的验证之法。
陈君迁哂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且不说他不信鬼神之说,就算世上真有画中仙,她一个无拘无束的画中精灵,肯为一个男人踏入尘世,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换做哪个男人都该百般珍惜,何必纠结验证她是人是妖?
就算是妖,他照样娶。
第7章
回家“再过五天就成亲了,别叫我大人……
陈君迁很快便将这些玩笑话抛之脑后,专心处理起公事。
县衙平日里活计不多,今儿也不知怎么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陈君迁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
他去找沈京墨时,她正坐在窗下看书。
此时光线已经暗下去,陈君迁从窗外瞧见她斜倚在窗台上,一只手撑在脸侧,另一只手翻过一页书看了几眼,抬起来纤细莹白的皓腕,轻轻揉了揉眼睛。
美人倚窗,像幅闲适恬静的画。陈君迁驻足欣赏,忽然觉得他这枯燥沉闷的县衙,今日似乎格外好看。
光又暗了一些,书就看不成了。
沈京墨将书本合起来,打算放回原位,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正瞧见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陈君迁。
暮色四合,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儿,像是嵌入昏黄天幕的一张剪影。
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但见他那双星目墨眸直勾勾地瞧着自己,沈京墨不由得紧张起来,起身走到门口。
陈君迁也走了过来。
“久等了,今天事多耽搁了。你饿了吧?”
沈京墨摇头,侧过身去露出桌上那一笼屉蒸饼:“多谢大人挂怀,已经用过饭了。”
陈君迁趁她侧身,进了屋,见碟子里还剩好几块蒸饼,眉头一皱,问她是不是蒸饼不合胃口没吃饱。
沈京墨反复跟他确认了好几次,陈君迁才相信她的胃口就是那么丁点儿大。
他不再问她了,拿起一块已经变凉得多了些韧性的蒸饼,就着桌上的半杯茶吃了起来。
沈京墨想要提醒他那茶杯是她用过的,但看他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不雅模样,微微蹙了眉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君迁一大早就出了门,忙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剩下的蒸饼有一大半都下了肚,他才算是饱了。
最后两块蒸饼被他包了起来,说陈川柏喜欢,要带回家给他吃。
沈京墨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包好了蒸饼要回家了,她也将书放下跟在他身后。
陈君迁侧目瞥了一眼被她留在椅子上的书:“你爱看书?”
“无聊时会读些书来解闷,”答完,她又补充,“这本是从县衙府库里拿的,带我去的那位衙役大哥说,里面都是些陈年卷宗,随便看看不打紧。我也看不大懂,还望大人勿怪。”

陈君迁没有怪她的意思,怕她误会,急忙解释:“这县衙里的东西你随便看随便用,反正我也用不着,放着只能生虫。”
沈京墨拘谨地微微点头。
陈君迁一顿,又道:“卷宗没什么意思,赶明儿我找些有意思的书给你,省得你闷。”
“大人费心了。”
陈君迁笑:“再过五天就成亲了,别叫我大人了。”
他笑起来,凌厉的眉眼就变得柔和许多,整个人也不像板着脸时那么凶了,看上去像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沈京墨抬眸瞧了他一眼,讶异地启唇,但什么也没说,只听话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陈君迁往外走,沈京墨就乖乖跟上。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两边的铺子差不多都已打烊,行人也早都回了家。
路上只有陈君迁和沈京墨一前一后地走着,走的是白天沈京墨跟陈川柏走过的那条平坦些的路。
他褪下官服换上了自己的衣裳,与她走在一起,像对寻常的小夫妻。
其实陈君迁是想和她一起走的,但她不知怎的总往他身后躲,好像他前面有鬼似的。
他步子大,习惯快走,但她步量小,陈君迁怕她跟不上,只能放慢了速度,走上一会儿,回头瞧她一眼。
沈京墨确实走得有些累。她今天只买了衣裳,还没来得及买鞋,脚上这双软底绣鞋走了太多路,这两天愈发磨脚了。
但她不敢掉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陈君迁回头看她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的娘子看上去性子安静,也不知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和他不熟没得聊。
但她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和村里那些大嗓门的婶子们不一样,他爱听,还想多听听。
于是他故意把步子放得更慢,原地踏步,等着她走上前来,好和她并排走。
沈京墨一路默默跟他保持一步距离,见他突然慢了下来,她不明就里,也慢下速度,踩着小碎步跟他一道原地踏步。
陈君迁等了半天,也没见沈京墨走上来,还以为她掉了队,正要回头去找,一转身,才发现她就在自己背后,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陈君迁刚抬起来的步子一僵,缓缓放下,脸上难得地浮现起一丝尴尬。好在现在天黑,他脸也不怎么白,才没让她看见。
“前面刚才过去条蛇!”他飞快编了个瞎话,面不改色道,“咱们等它爬远点儿再走。”
沈京墨在上京哪见过蛇,吓得小脸一白,惊慌地往脚边的草丛看去,仿佛里面真藏着条蛇,她一动就会窜出来咬上一口。
转了一圈找不到蛇,沈京墨不由得害怕地朝陈君迁靠去。
馨香贴近,陈君迁暗中得意,也没往后躲,甚至还趁她不注意,悄悄往前凑近了半步。
两个人原地站了半天,直到夜风变得有些凉,吹得沈京墨身子一抖,陈君迁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清了下嗓子:“咳……应该爬远了。你走我身边来吧,安全些。万一后面有什么我看不见。”
沈京墨这次没有拒绝。她现在脑子里都是“这里有蛇”四个大字,只想快点离开这片高草地,哪还有工夫想别的。
剩下的路,沈京墨都低着头,一旦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就马上靠近陈君迁几分,直到真和他贴上,又马上红着脸弹开。
陈君迁背着手跟在她身边,眼神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身上,知道她看不见,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
走了半个来时辰,陈家的小院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站在院门口,沈京墨倏然想起那一地的风干鸡粪,挥之不去的怪味,还有满屋乱飞的鸡,紧咬着唇没有往里走。
陈君迁见她站在门口不动,低头去看她。
她脸色凝重,呼吸也很轻,原本胸膛规律地起伏,现在变得间隔很久才会很轻很浅地伏动一下,好像是在屏气。
他皱着鼻子抬头左右嗅了嗅。
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是他爹后院和房顶晒的药材的气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猪圈和鸡窝的腥臊。
陈君迁想了一想,大概懂了:他在葡萄村住了一辈子,家家户户都养牲畜,早都习惯了这股味道。但她是京城来的大小姐,他虽然没去过上京,但也知道京城地方大,猪圈肯定离睡觉的屋子很远,所以她闻不惯。
他再观察,发现沈京墨不光不敢大口呼吸,眼睛还盯着院里的地面。
他的视线顺势向下,看向她的绣鞋。
也是,她的鞋虽然脏了些,但很漂亮,家里地上有不少鸡粪,这玩意儿一两天不打扫就到处都是,她肯定是怕弄脏了鞋。
这算什么大事儿啊,跟他说一声不就得了,犯得上不敢进家?
沈京墨的脸都快憋红了,陈君迁瞧见,觉得她可爱得紧,忍不住笑出了声,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啊?”她愣了一下,一出声,漏了气,那股臭味立刻钻进了鼻子。她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但反应过来后,又怕他觉得她嫌弃他家,只好强迫自己把手放了下去。
实际上陈君迁根本没想那么多,拍了拍自己的肩:“我背你进去。”
背她?这怎么行!沈京墨急忙摇头。从小到大,除了沈饶,她还从没让那个男子背过,就连青梅竹马的傅修远,也从未对她做过如此失礼之事。
虽说昨晚他已经背过她了,但那时她昏过去了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算数!
“这样……不成体统,”沈京墨为难地看进门里,一咬牙,迈出一步,“我自己走。”
话虽如此,但被第一坨鸡粪拦住的时候,沈京墨觉得自己豪言壮语实在是说早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走。
她提起裙摆,踮着脚,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一步地往东屋走,短短十来步的距离,活像在趟雷区。
陈君迁也不拦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手虚虚扶着她的背,以防她保持不住平衡摔倒,疼不说,万一把新衣裳蹭脏了她得多心疼。
好不容易进了东屋,沈京墨往里看了一眼,见房间都被打扫干净,这才隐隐松了口气,与陈君迁道过晚安后关上了门。
和他独处了快一个时辰,她的精神时刻紧绷着,如今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沈京墨心情放松下来,静静站在屋中,突然一股凄凉和委屈涌上心头。
直到重回小院之前,她对这里都是充满好感的,虽然有一地的秽物和难闻的气味,但那时她只是暂住一晚的过客,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满心感激。
可一天过去,她却又回到了这里,家徒四壁环境差不说,外面还有蛇。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大概还要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
陈君迁在沈京墨屋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眼神一寸一寸扫过自家的院。
思忖片刻,他扭头去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并不准确,陈君迁家里只有一个大院子和两间正房,所谓后院,其实是西屋院墙外的一片空地,因为没人占,陈君迁就在院墙上开了个小门,给他爹晾晒药材用。
陈大正背对着陈君迁,蹲在地上收拾晒好的药。
“爹,我要重修咱家院子。”
陈大被陈君迁突然出声吓得魂差点没了,一边拍胸脯一边扭头瞪他一眼:“你吃错药了?”
“我要把猪圈迁到后院来,还有鸡窝。你那块菜地也挪这儿来。嗯……再盖间新房,修个茅房。”
陈大一听不乐意了,站起来面向陈君迁:“臭小子你敢动我菜地一下试试?”
“威胁上官?我是县令!”
“我是你爹!”
陈大脱下一只鞋朝陈君迁飞了过去。
陈君迁贼笑着矮身一躲:“我要娶沈大小姐,人家城里人住不了这样的环境。”
说完,后院里沉默了。
片刻后——
“搬!明天就搬!我早就看那两头猪不顺眼了!我跟你一块儿搬!”
第8章
细腰“我抱你下来?”
转过天是陈君迁的休沐日。
沈京墨是被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缝照了进来。沈京墨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依然没听出那是什么动静,便起了身,飞快地梳妆好后,出门去瞧。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沈京墨一打开房门,就被明媚的阳光晃了眼。
她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见院子里堆了一堆石块和砂浆。昨天还满是鸡粪的地面,如今已经焕然一新,用砂砾打了底,上面浇了一层白灰砂浆,干燥后干净得像是洗过了一样。
她一愣,又听到那叮叮咣咣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沈京墨走到院子里,抬头往房顶上看去。
“哥,装不下了,再来个篮子!”
少年高亢的声音刚落,屋沿上就出现了一个精壮的身影。
陈君迁赤着上身,肤色比脸稍白些,是浅浅的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健美,身子一动,肌肉便随之绷紧,像头充满了力量的猛兽,紧实的肉体之下是用不完的精力。
他身上覆着一层晶莹的汗,日光一晃,肌肉的线条更加显眼。
男人健硕的身体、起伏的胸膛,一瞬间落入沈京墨眼中。她从未见过男子赤膊,脸蛋瞬间涨得通红,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张开樱唇短促地呼吸着,一双圆润的杏眸飞快地眨动。
他、他怎么在外面不穿衣服啊!
沈京墨的心脏砰砰乱跳,她手抚着胸口,只觉口干舌燥。
明明该害羞的是他,怎么感到窘迫的反而是她呢?
慌张过后,沈京墨决定当做没看见,低头就要回屋。
屋沿上,陈君迁也瞧见了沈京墨,笑着抹了把汗,朝喊了她一声:“你醒了?早饭在厨房!”
被他抓住,沈京墨步子一僵,也不好再装看不见,顿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去。
听见沈京墨起了,陈川柏也从屋顶上露出脸来和她打招呼。
沈京墨礼貌地抬头应他,却发现这小子和他哥一样没穿衣裳,羞得她又赶忙把脸地下,埋头往前走。
陈川柏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正想问,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陈君迁一巴掌。

“回去收你的药材去,谁让你过来的?”
陈川柏哼了一声,回去继续干活。
沈京墨走了两步,才发现厨房门外堆了一地石块砂浆。
她停了下来,犹豫还要不要进去。那砂浆是湿的,容易蹭得哪里都是。
陈君迁在屋顶上看见她没动,也猜到了原因,只怪自己粗枝大叶,忘了把早饭端出来。他这么想着,就准备下去。
“哥,我篮子呢?快点儿。”陈川柏在身后催促。
“没看我还没下去呢吗?臭小子。”
他站起来往梯子前走。
沈京墨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这个早饭不吃也罢。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发现陈君迁在屋顶上盯着她看。
沈京墨脸上的温度还没下去,被他这么盯着,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屋里去。
他盯着她走近,突然开口:“把篮子递给我。”
沈京墨闻声仰头,确定陈君迁是在和自己说话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梯子后面两个摞在一起的竹篮。
她拿起篮子,抬手递向陈君迁。
“太高了够不到,”陈君迁指了下梯子,“会上梯子么?”
沈京墨在沈府时,有一间很高很大的藏书室,踩着小梯子上去找书这事她六岁就会了。
她看了眼旁边的梯子,将竹篮挎在臂弯,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爬了半架梯子,稳稳握住梯子一侧后,再次把竹篮递给他。
陈君迁朝她露齿一笑,接过篮子丢给身后的陈川柏,又立马看回沈京墨:“你回屋等着,我去给你端早饭来。”
“大……”沈京墨想叫“大人”,但一开口又想起他昨天要她别叫大人,却没说该如何称呼他,想了想,便干脆略去了称呼这个步骤,小声道,“不用麻烦,我不太饿。”
“不麻烦,收点药材而已,川柏一个人就够了。”
身后的陈川柏扁了扁嘴。
陈君迁拿起一条巾子火速擦了擦身上的汗,这就往下爬。见陈君迁非要下来,沈京墨只好先往下退。
离地面还有四五级阶梯时,她脚下突然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鸡叫,像是被人踩了脖子似的。
她什么都没踩到啊!
沈京墨忙吓得停住脚步,趴在梯子上往后一看,一只毛色金红的鸡威风凛凛地站在梯子底下,正仰着脖子冲她一声声地“咯咯”叫。
它翅膀上有一撮羽毛很凌乱,细看似乎还少了好几根,有两根折断的羽毛横插在其他羽毛中间,看上去十分可怜。
它一边叫着,一边扑棱着翅膀蹦起三尺高,朝沈京墨扑来,那架势,活像来寻仇的。
差点被它叨着鞋底,沈京墨赶紧又向上爬了两级,急得不敢下去。
她幼时养过兔子、养过小狗,可却从未养过鸡,不知道鸡尖利的叫起来动静这么大、这么吓人。
陈君迁此时已经爬下来七八级阶梯,见沈京墨不下反上,他也停下来探头往下看。
“你怕鸡?”他问她。
沈京墨仰头看他,脸色都有些发白,小幅度迅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写满了惶恐和不知所措。
陈君迁昨晚听陈川柏说了昨天早上的事,安慰她道:“二红是有点儿小心眼儿,你得比它还凶,不然让它叨上一口,以后见了你都会扑上来。这玩意儿欺软怕硬,跟人似的。”
说是这么说,沈京墨低头看了一眼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名叫“二红”的鸡,试着往下挪了一步,它就窜上来接着咬。
她脚还没踩上下面的阶梯就马上收了回来,两手紧抓着梯子,狠狠摇头,说什么也不肯下去了。
陈君迁见了,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她可爱。
上京来的大小姐,养尊处优的贵人,竟被村里养的鸡吓成这样。
“手抓住横档,别抓两边。”
沈京墨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能把鸡吓走,但还是照做了。
等她放好了手,陈君迁快步往下下了几级,一翻身,轻巧地翻到了梯子另一面,两手两脚抵住梯子两侧,一眨眼就滑到了地上。
“去!”他对着二红虚虚踢了一脚,连翅膀毛都没碰到,二红两只翅膀一捂鸡头,一溜烟跑回鸡窝里去了。
把鸡轰走了,陈君迁回头去看沈京墨。
她还趴在梯子上不敢下来。
陈君迁向她伸出手:“我抱你下来?”
沈京墨摇头,试着自己往下爬。陈君迁就在底下张开双臂接她。
她这次爬得很慢,小腿有些发颤,不得不放下裙摆,两只手都抓住梯子稳住身形。
距离地面还有最后三阶时,沈京墨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角,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身子失衡的一瞬间,沈京墨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只是叫声都没完整地发完,她就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托着她盈盈一握的腰,掌心的硬茧隔着衣裳硌着她,温度灼人。
沈京墨接连受惊,身上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双手撑在陈君迁的胸膛,失神地仰着脸看他,剧烈地喘息着。
陈君迁也不催她,松开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沈京墨缓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还赖在他怀里!她抵在他胸口的双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迅速抽了回去,背在了背后,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人也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陈君迁怀里突然空了。他一怔,随后也将手收回了背后,松松握拳,掌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腰肢纤细柔软的触感。
她的脸红得滴血,轻声细语地对他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进屋。
只是这一走,脚下却传来黏腻的感觉。
她低头去瞧,才发现鞋上不知何时蹭到了白灰砂,所经之处,都被她留下了半只白白的脚印。
沈京墨立刻站定了脚步,不敢再走了。
陈君迁始终在背后注视着她,见状,走到她跟前蹲下,瞧了瞧鞋上的白灰砂,头也没抬:“鞋子脱了。”
“……”沈京墨没动。
他抬头看她,以为她没听见:“鞋子脱了,我给你洗洗。”
“不行……”她扭捏着,声音细若蚊喃,脸色通红,“在外人面前露脚……这不合规矩。”
不能在外面露脚?这是什么规矩!他们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每到夏天还光溜溜地下河洗澡呢,这有什么的?让人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再说鞋里还有袜子呢!
还有,他们马上都要成夫妻了,他怎么能算外人?
陈君迁往房顶上看了一眼。嗯,确实还有个外人。
既然沈京墨不愿,他自不会强迫,站起身来,将一侧胳膊递给她:“我扶你进屋换。”
*
陈君迁没穿上衣,沈京墨的手不敢直接攀附他的手臂,只能将手缩进袖中,隔着一层布料搭在他手上。
即使如此,她的指尖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随着他发力变得十分坚硬。
两人进了屋,沈京墨坐到床上一把鞋脱下来,就把脚伸进了被窝。
陈君迁在地上找了一圈,从西屋拿了一双鞋过来,放在她面前。
“前些日子给川柏买的,新的,他没穿过,你先穿上。等明儿给你买新的。”
沈京墨听话地穿上,虽然比她的脚大了一点,但走路动作别太大倒也不会掉。
她这边刚换好鞋,陈君迁那头已经打好了水,把鞋放进了盆里。
他没出去,就蹲在她屋里的地上洗,省得让外人看见了,她又羞得脸通红。
“我来吧。”
沈京墨走过来,想从陈君迁手中接过绣鞋。
见她雪白的小手都伸到眼前了,陈君迁没有拒绝。他手太糙,她的鞋面料跟绸缎似的,硬茧一勾就容易留下痕迹。
他往后挪了挪,低头看着沈京墨细嫩的纤纤玉指握着鲜艳的绯色绣鞋,浸入水中轻轻搓揉。
她的手很白,皮肤也光滑,揉搓时手背沾上了许多水珠,随着动作乱晃,最后滑入指缝。
陈君迁盯着她手的眼神一暗。
昨晚她擦洗脖颈时,也是一样的白,一样的水珠乱晃……
他的视线随着回想慢慢上移。
“家里有胰皂吗?”她突然开口,陈君迁忙收回了思绪。
胰皂是什么,他没用过,但大概也猜得出她想要什么,摇了摇头。
沈京墨说的胰皂是用猪的胰子加砂糖和黄豆粉做成、专门用来洗衣的。她不知这东西珍贵,寻常人家用不起。
“草木灰倒是有,不过洗不掉白灰砂。”
没有胰皂就算了,沈京墨想,她用力多搓洗一会儿,应该也能洗干净。
只是她力气实在小,搓了不多时,鞋子还没干净,她的手倒是先搓红了。
她搓搓停停,两条手臂酸得厉害。
“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来吧。”陈君迁知道她洗不动了,适时地开口,拿走了她手里的绣鞋。
“可你的手还有伤,不能沾水。”而且那伤还是她扎的。
“伤在手背,我动作小点,不碍事儿。”
沈京墨没有再拒绝,擦干了手,抱膝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大手三两下就将鞋子洗净,挤干了水分,又将她另一只鞋子也放了进去,说反正一只也是洗两只也是搓,这样还省水。
沈京墨安静地看了半天,突然低声说:“我以前其实也没这么笨……”
陈君迁洗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谁说你笨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更想哭了。沈京墨咬着唇,吸了吸鼻子没有答话。
她在上京虽说不是最有才的贵女,好歹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技能,笛子吹得好,字写得漂亮,女红也算得上精通。

可到了这里之后,她却好像变成了什么都不会的傻子,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要别人帮忙。
她也不想这样的!虽然如今她已不是什么高门贵女,但多年养成的骄傲仍在骨子里。这样屡屡犯错,她又羞又臊,可又偏偏没有办法,只能默默流泪。
沈京墨低着头,陈君迁没瞧见她哭,直到一滴眼泪“啪嗒”砸到她膝盖上,他才意识到她在流眼泪。
陈君迁顿时慌了。
他鞋也不洗了,手在裤子上蹭干,就想给她擦眼泪。可是手伸过去,又怕这一手被水泡出来的皱褶和硬茧会弄疼了她,急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别哭,别哭啊!”他这么一说,沈京墨眼泪流得更凶,急得陈君迁也要哭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桌上扯过巾子来递给她。
“你哪里笨了?你一个人从上京来到这儿,从萧景垣手里全身而退,还砸晕了一个歹人,多机智多勇敢啊!你还爱看书,爱看书的人怎么会笨呢?
“你只是刚刚离开家,又没在乡下住过,人生地不熟的,才会犯几个小小的错。过些日子就好了。”
沈京墨听着,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鼻子一抽一抽的,鼻尖也通红。
陈君迁的心一下就软了,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几乎是用哄小孩的语气哄她。
“不哭了。明儿我带你去买新绣鞋,买最好看的!”
第9章
量身“你放心,永宁县找不出比我腰更……
趁着陈君迁休沐,陈家父子花了一天时间,把原来的猪圈拆了,搬到了后院。给两头猪搬家时,陈川柏一个没压住,胯下的猪就窜了出去,驮着他在院子里东跑西撞,吓得鸡窝里的三只鸡“咯咯咯”地大叫。
沈京墨在屋里,听见外面鸡飞狗跳,跑到窗边看,听着陈川柏慌张中带着兴奋地又喊哥又喊爹,陈君迁和陈大两人左右包抄,扑空了四五次才三人合力把猪按倒,爷四个瘫在地上呼呼喘气,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忙碌的一天过去。
沈京墨记得陈君迁说明日要带她买新绣鞋,期待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梳妆好打开了屋门。
屋外,昨天翻新了的地面光洁如洗,原本又脏又臭的旧猪圈的位置也彻底清理过,还拿干净的石块新铺了地。
沈京墨眼前一亮,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空气都比昨天香甜了许多。
陈大正在厨房里忙活,见她起身了,忙从锅里端出一张热腾腾的蒸饼,一脸笑容地给沈京墨送了过去。
自打昨天陈川柏从县衙回来,把沈京墨就是沈家大小姐,还和陈君迁画里那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事跟他说了,陈大就越瞧沈京墨越稀罕,总觉得她跟陈君迁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天造地设的一对。
所以他什么好的都想留给她,就连仅有的两块蒸饼,也从陈川柏嘴里抢下了一块给她留着。
沈京墨瞧见蒸饼,急忙摆手:“陈大人说这是留给……”
“猫儿那张嘴吃啥都一样。这蒸饼比菜饽饽好咽,沈大小姐吃吧。我给你搁桌上,烫,晾晾再吃啊。”
陈大的热情让沈京墨没法拒绝,只好收下。但她心里惦记着绣鞋,来不及等蒸饼放凉,拿指尖掰下一小块来,边吹边小口吃了起来。
陈大在旁边眯眼笑看她。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儿媳妇哪哪都好,生得好看,脾气也好,吃东西还慢条斯理的,不像家里那两头猪吃起饭来狼吞虎咽没个人样。
沈京墨被陈大这么盯着,吃不太下去饭,只磨蹭着吃完小半块蒸饼就放下,询问陈君迁去了何处。
“虎子昨天干活累着腰了,今儿爬不了山,所以走得早了点儿。你要找他,让猫儿领你去。”
沈京墨起初还想问虎子是谁,听到后面便懂了,微微弯了弯唇角。
想想他那一身健硕结实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这名字倒也有几分衬他。
*
永宁县衙。
陈君迁一大早就把今天的正事做完了,想着待会儿沈京墨要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腰,决定在她来之前先去趴一会儿,可别让她看出什么来。
经过后院时,前天讨论画本的几个衙役还围在一起。陈君迁凑上去听了听,好像是画中仙的故事有了后续。
不过他在这方面是个没耐心的,一听说那画本还未完结,就没兴趣听了。
走出两步,他想起了什么,又退了回来,对其中一个衙役道:“回头拿几本话本给我,带画的带字的都要,要好看的。”
*
下午,陈川柏把沈京墨送到永宁县衙就回去了。
眼下离陈君迁下值还早,沈京墨跟衙役说了一声,就想自己先去街上转转。可还没走出县衙大门,就被陈君迁叫住了。
他穿着官服,听说她来了,一路跑着从后院赶来,吩咐衙役有事去街上找他后,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沈京墨眼前。
“大人还未下值,不必陪我,我买好东西就回来。”
自打见到她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县衙门口,陈君迁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他豪迈地一挥手:“不打紧,今儿没什么事儿。要真有事儿,他们来找我就是了,反正就那么一条街,离这儿又不远。你怎么又叫我大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京墨没有再拒绝他的陪同。经过昨天那一番小院改造和这几日下来与陈家人的相处,她对陈君迁的看法也有了些许改观,如今和他并肩同行,也放松了许多。
毕竟再有几天他们就要成亲了,成了亲,总不能还像之前那样和他保持距离。沈京墨想,这几日她会努力与他好好相处,这样成了亲才好习惯。
永宁县不大,卖东西的就这么一条热闹的大街,和县衙就隔着一条街。
路过卖鞋子的店,沈京墨没进去,低着头往前走。陈君迁一把拉住她,说她走过了,她却支支吾吾地还往前看。
陈君迁往她看的方向望去,看见一面大大的旗子上画了个圈,中间写着一个字。他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那是间当铺。
她熟悉当铺的方向,说明她去过了。
他皱了皱眉,问她:“你把什么东西当了?”
“……一根簪子。买了衣裳还剩些银子,不知道够不够。我还有些首饰,还能再……”
他打断了她的话:“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等下要买什么我来付。”
沈京墨张了张嘴,很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
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那碗清水似的米汤、只有床和桌椅的屋子……
她很想问他,县令的俸禄就算不多,也该比普通百姓富裕,怎么他却家徒四壁。但又怕他误会她嫌他家贫,惹他不快,就一直没问。
沈京墨还想试着解释,陈君迁却十分坚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进了路边的鞋店,堵在门口,非让她挑上两双,不,三双喜欢的样式,又当着她的面付了钱才肯罢休。
从这家店出来,他又给她多添了几件首饰衣裳,而后才去买了衣柜、妆奁、被褥枕头,甚至还给她买了一块巴掌大的铜镜用来梳妆。
能拿动的,他都拿着,拿不动的,就让店家送去县衙,等他下值再借县衙的驴拖回家。
置办这些的时候,沈京墨就红着脸跟在他身后。
衣柜妆奁还好说,枕头被褥这些一看就是为他们成亲准备的,都是红艳艳的喜庆颜色,以至于店家都用揶揄的目光看着她和陈君迁,临了还对她道了声谢,感谢她的出现让他们的县令大人不再孤单。
店家说话带点南方的乡音,沈京墨没听懂,去问陈君迁。
陈君迁抱着一床被褥走在前头,听她问话,侧目看她一眼,面不改色道:“她祝我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沈京墨感兴趣的神情顿时一僵,撇过脸去“哦”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该添置的都买得差不多了,陈君迁又带沈京墨进了一家成衣店。
虽然被褥挡住了脸,但老板娘一看那高高的个子就知道是陈君迁,笑着迎了上来:“陈大人是来给夫人买新衣裳的吧?早就看见你们从我这铺子门口经过好几回了,还以为陈大人不肯赏我这个光呢。”
“夫人”这个称呼让沈京墨紧张了一瞬,脸上的羞涩更甚,转过身去看墙上挂着的成衣不看他。
陈君迁却对这个称呼很满意,把被褥放下,微微弯腰对沈京墨低语道:“你看看这儿可有你满意的婚服。要是没有,咱们再换一家。”
离他二人成婚只剩三日,现做婚服自然来不及,好在永宁县没有非得新娘手绣婚服的讲究,成衣铺里就有现成的婚服,选两件合眼缘的,再按照新郎新娘的身材改上一改,两日便能完工。
沈京墨咬着唇,双颊微红,目光慢慢扫过一件件算不上精致,却简单喜庆的婚服,最终挑了一套花纹最繁复的。
“不愧是京城的大小姐,眼光就是好!这套婚服,新郎官穿上山猛虎,新娘子穿山顶芙蓉,取得是郎君仕途步步高升,夫妻恩爱之意,吉祥的很呐!”
沈京墨被老板娘夸张的褒赞说得害羞,轻轻瞥了陈君迁一眼,想问问他喜不喜欢,一抬眸,就撞进了他火热的目光中。
像极了前日在县衙中,他得知她是他的未婚妻时,那种恨不能把她拆吃入腹揉进骨血的眼神。
沈京墨一怔,恍然大悟,他的小名叫虎子,这婚服上恰好有一只上山虎,威风凛凛,十分漂亮。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沈京墨:……
她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喜欢芙蓉,而那新娘的婚服上又恰好绣着芙蓉而已!
老板娘不知道他二人在想什么,只是看见两人眼神交汇又错开,觉得十分有趣:“得嘞,婚服选好了,二位随我上楼,咱量量尺寸,明儿改好了叫人给您送到县衙去?”
沈京墨倒还好说,她身材偏瘦,个子适中,一般的成衣只要改改腰身就好。陈君迁六尺有余的身量,要改的地方就多了。
两人上了二楼,老板娘取出尺来,正要询问谁先量,沈京墨却先开口了:“我来吧。”
陈君迁一愣。
老板娘见多识广,连连道好,把尺交到沈京墨手中,笑呵呵地关起门下了楼,把二楼交给了这对小夫妻。
屋中突然安静,沈京墨这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她垂眸,略有些局促地轻声解释:“我女红尚可,虽不能亲手绣婚服,改改还是行的。”
昨天给她洗鞋时,她懊恼自己总做错事,如今总算有一件她力所能及的事,沈京墨不想错过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是证明给陈君迁看她有多能干,是告诉她自己,她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手抬起来。”
陈君迁听话地将双臂伸展。沈京墨将软尺展开,从他一只手掌量到肩膀,又从肩膀量到另一侧肩膀,再量到另一只手掌。
接下来是腰。沈京墨红着脸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轻轻用软尺环住了他的腰身。
相比宽阔的肩膀,陈君迁的腰算是细的,尽管隔着几层布料,沈京墨依然能摸到他劲瘦的腰,结实,坚韧,平坦,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沈京墨蓦地想起早上陈大说,陈君迁昨天干活伤了腰。
“你的腰,还好么?”
陈君迁愣了下:“什么?”
“伯父说你的腰昨天受伤了,严重么?”
陈君迁无奈。他昨天晚上还特意叮嘱过他爹和陈川柏,别让她知道他在梯子下接她时闪了腰,听上去一点也不厉害,会毁了他在她心里的英武形象。
老头儿嘴怎么比裤腰带还松!
“别听我爹瞎说,”陈君迁故作轻松地动了动腰,“没有的事儿。你放心,永宁县找不出比我腰更好的男人。”

听他这么说,沈京墨便放心了。毕竟他急着翻修院子,八成是因为她,若是因此受伤了,她会过意不去的。
两人说完,继续沉默地量起尺寸来。
陈君迁垂眸看着沈京墨围着自己转来转去,小手轻抚过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起身时偶尔脸颊擦过他平举的手掌,留下一阵细嫩滑腻的触感。
他盯着她的眼神暗了暗,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衣领之下,白皙纤细的肩颈……
屋中似有暗香浮动,暧昧肆意蔓延。
陈君迁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转开目光,沉声开口。
“家里的后院,我打算过几天修好了,把鸡窝也挪过去,以后门一关,二红就跑不出来了。”
沈京墨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菜地也移走,过些天上肥,有味儿。”
沈京墨又“嗯”。
“猪圈地上我铺了石头,干净的。我准备在那儿修个茅房,你一人用。村头茅房脏,也不方便。”
沈京墨这次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还有新房,我打算再盖间新房,咱俩住。川柏也长大了,西屋给他,东屋还让爹住。咱们那屋离他俩屋远些,省得出来进去吵着你。不过成亲前八成盖不完,委屈你,先在东屋将就一下。”
趁着量尺寸的工夫,陈君迁把往后这些天的翻新计划一条一条给沈京墨讲了一遍。
等他说完,尺寸也量好了,老板娘敲开门,说衙役找他。
陈君迁看向沈京墨:“你还想逛么?”
沈京墨知道他要去忙,轻轻摇头:“我来改婚服。老板娘,可否借你这儿的针线一用?”
“好说好说,我这就去给你取啊!陈大人你就放心地把夫人留在我这儿,等忙完了再来接人就是了。有这么个大美人儿在,我这铺子都有光呢。”
沈京墨知道老板娘意在讨好陈君迁,没把她的奉承放在心里,只对陈君迁点了点头,让他只管去忙,无须担心她。
陈君迁只好答应她忙完就立刻回来接她,随后边走边回头地下了楼。
老板娘见状,又对沈京墨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夸他们小夫妻感情好,分开一会儿都舍不得,又夸陈君迁长得好又能干,说永宁县不知多少姑娘要因他成亲而流泪云云。沈京墨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笑笑。老板娘见状,说楼下还忙,也退下了。
等到二楼又只剩下沈京墨一人,她在新郎的婚服上量画一番,拿起针线修改起来。
一边改,她一边回想着这几天与陈家父子三人的相处。
她如今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落难小姐,来到永宁县前,她还担心夫家会不会视她为累赘,却不想陈家父子都待她很好,虽说家中不富裕,却还是拿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她。
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一丝释怀的浅笑。
虽然这样的婚姻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但好歹夫家对她好,日子也算有个盼头。这大概是她不幸的人生中难得的幸运。
一念及此,沈京墨又不免想起了自己的亲人。
她离开上京时走得匆忙,甚至都不知父亲最终落得了个什么罪名。
也不知她南下途中寄给傅修远的信送到没有,不知他何时才能给她回信,亦不知他得知她嫁给他人的消息时,会作何反应。
*
永宁县衙。
陈君迁忙完准备下值去找沈京墨时,一个衙役带着一个四四方方沉甸甸的包袱找到了他,说里面都是好看的东西,请他带回家慢慢看。
陈君迁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早上和他说过去寻些有趣的话本来给沈京墨解闷。
他接过包袱,没拆,直接装上了驴车,和衣柜被褥一起带回家。
待他走后,送书的衙役回到值所,就看见早该下值的一名衙役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他过去照着那衙役的腚来了一脚:“找啥呢?”
衙役头也没抬,揉着屁股疑惑道:“怪了,我记得是放床上了,怎么没了呢?你快过来一块儿找找。”
“什么东西啊?”
“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那个!晚上躺被窝里看的,都是画,俩小人儿,站着的躺着的坐着的,那个!我拿普通话本的书皮贴起来的那个!”
后进来的衙役听完想了一会儿,缓缓地瞪大了眼。
“坏了,我当成话本送给大人了!”
第10章
可怜“小陈大人早心有所属,娶你不过……
沈京墨当天没能把婚服改出来,便向老板娘借了针线,带回去接着做。
两个人牵着一头小毛驴,拖着一车的家什,绕远路回了葡萄村。
到家时,陈大听见动静就迎了出来,见陈君迁带着满满一车的家具,知道这是儿子为娶媳妇准备的,乐得合不拢嘴,帮陈君迁一道把柜子往东屋搬。
东屋眼下虽空旷,空间却不大,这些家当都塞进去,基本也就不剩多大地方了。
眼看两个人得搬上一会儿,陈君迁让沈京墨先去西屋歇着,喝口水吃点东西,等他们忙活完了再去喊她。
父子俩这一搬就搬了小半个时辰。
起初陈君迁想,反正两人马上就要盖间新屋子,大不了到时盖大些,现在只是将就几天,把家具全都塞进去,只要不妨碍进出和日常起居就够了。
陈大却不同意,说新屋子一时半会儿也盖不完,过两天两人大婚后住在一起,就会觉得逼仄了。为了让儿媳住得舒心些,他指挥着陈君迁把家具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位置,直到两人都觉得如今的排布既节省空间又方便居住,才算结束。
干完活,陈君迁把驴拴好,进西屋去叫沈京墨。
一进屋,就瞧见她背对门口坐在椅子上,陈川柏在她对面,撅着个屁股趴在桌子上,两人头挨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陈君迁当即眉头一皱,迈开大步往里走,来到桌旁才站住。
听见他的脚步声,桌边的两人也仰头瞧他。
沈京墨手中握着一支头上扁平的小木棒,另一只手虚虚托着陈川柏的左手,正在一点一点地给他手背上一处出血的淤青涂药。
“哥!嫂嫂真是神医!我跟她说昨天盖猪圈砸手了,她拿几种药捣出汁一涂,一下就不疼了!”
陈君迁本来盯着两人叠在一处的手,看陈川柏的眼神不大客气。听见他这声“嫂嫂”,他才满意地收起目中凶光,转而看向沈京墨。
沈京墨脸色微红,也不知是因着那一声“嫂嫂”,还是被陈川柏夸得害羞,小声跟他解释,眼神却不怎么敢看他。
“草药和女红一样都是必学的,我也不精通,只记得几种常用的药方,刚好家里有药材……”
倒不是她谦虚,上京的高门贵女要学的东西本就不少,除了琴棋书画,制香、草药也都有所涉猎,只是她记不住那么多药材的名字和长相,只懂个皮毛罢了。
陈君迁却不认同她的话,望着她笑:“是你记性好,懂得多,寻常人哪会这些。”
兄弟俩都恭维她,沈京墨红着脸抿唇不语,接着给陈川柏上药。
陈君迁就在她身边站着看。
他人高马大,单是站在那儿就自带一股压迫感。沈京墨感觉到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不由得把头压得更低,只留给他一个发顶,涂药的动作也变得温吞。
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陈君迁的腰有些受不住,这才走到陈川柏的床前坐下,继续看她上药,像是看不腻似的。
她人长得美,侧脸线条尤其漂亮,低眉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娴静温柔的气质,就像天上人美心善的仙女。
尤其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手指纤长,指尖粉润,连指甲都打磨得规整又漂亮。这样一双手扶着陈川柏的小黑手,陈君迁只觉得暴殄天物。
沈京墨在他们兄弟俩的注视下上好了药,便打算回屋。
陈君迁见她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说要送送她。
“哥,嫂嫂不就去隔壁吗总共都没十步路。”
陈君迁甩给陈川柏一记眼刀,继续跟在沈京墨身后。
沈京墨没说什么,走到东屋打算关门时,陈君迁还在她门口晃悠,看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她眨眨眼睛看他,问他可还有事。
陈君迁支吾着,半晌,问:“你那药,能敷腰伤么?”
一刻钟后,陈君迁美滋滋地捧着一碗药汁回了西屋。
*
当天夜里下了场雨,沈京墨第二天起身时,陈君迁还没走。
早饭放在她门外一张矮凳上,盘子上倒扣着一只碗。沈京墨揭开碗,底下是两块浇了甜汁的黄米糕,甜汁晶莹透亮,细闻有股清甜的花香。
沈京墨只看了一眼,就知这米糕珍贵,端起盘子来想去唤陈川柏一起吃。他年纪小,嘴馋,性子直,虽然有时会说些让她脸红的话,但沈京墨还是挺喜欢这位小叔子的。
陈君迁瞧见,说陈川柏一早就和陈大去县里送药材了不在家,让她把两块米糕都吃了,那小子想吃自然会找他。
沈京墨不尽信他的话,悄悄留了块米糕在西屋,把另一块吃了大半,拿出婚服坐到屋门口绣起来。屋里太暗,她怕改岔了。
陈君迁看了她两眼,继续整理他的驴车。雨后路滑,他得尽量把车固定紧些再出发。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不多时,门外由远而近,响起几个妇人爽朗的笑声。
沈京墨从未见过哪个妇人说笑起来这么大声,就连性子在上京贵妇中算是开朗的柳氏,笑起来也要以帕掩唇,从不会这样笑。
她好奇,往半掩的院门外一瞧,正对上了三双亮晶晶的笑眼。
“小陈大人?”其中一个妇人一脚迈进院里,笑意盈盈地冲陈君迁招招手,又看向沈京墨,“我们去河边做活,你家娘子来不来?”
说罢,三双眼睛热情地看着沈京墨,稀罕地打量着,就好像她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似的。
沈京墨不大习惯这样的热情,加上她们说话多少有些乡音,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只好略显局促地看向陈君迁。
陈君迁见状对几位婶婶打了声招呼,转而向沈京墨走去。
“今日家中无人,你要是无聊,可以随她们去坐坐。要是不想也不用勉强,村里人都很好说话,我去替你回了她们就成。”
她的确不大想去,倒不是不愿与村里人结交,只是她怕到时听不懂她们说话,也不知道聊些什么,让大家都尴尬。
她刚要回他,余光瞥见三个妇人期待的神情,却又变了想法——
她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后半生大概都会在这个村里度过,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不见人。更何况别人盛情邀请,不过是口音而已,她仔细着些,认真听慢慢想,总能听明白。

左右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总得试着去适应新的生活。哪怕什么都不说,一起坐坐也是好的。
沈京墨起身对着三位长辈福了福身,对陈君迁道:“我和几位婶婶一起去,正好趁此机会熟悉熟悉村里。”
“好。川柏晌午之前就能回来。你要是累了就回家来,别过意不去,我给你备了话本解闷。想熟悉村里,改天我带你去。”
陈君迁叮嘱完,又一路把人送到河边,才在一群婶婶们促狭的目光中离去。
*
葡萄村毗邻饮马河,河边有一片高耸的野草坡,坡上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老树,每到春夏,巴掌大的绿叶郁郁葱葱,压得树枝向四面八方倒垂下来,活像把翠绿的巨伞,村里妇人都喜欢在树下边做活边纳凉。
沈京墨和七八个三四十岁的同村大婶围坐在树下,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拉家常,沈京墨听个一知半解,也不插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安安静静地低头改婚服。
几个大婶七嘴八舌聊了一会儿,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她。
“陈家娘子,”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就坐在她左手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就按照她夫家的姓氏这样唤她,“你真是好福气啊,陈家大郎可是咱村里最好的后生。”
沈京墨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见话音落罢没人接话,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就听其余几人都友善地笑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小陈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咱永宁县的父母官,陈家娘子你嫁给他,以后肯定会享福的!”
“是啊,而且小陈大人人也好,没有官架子,谁家需要搭把手他都去,又是干活儿又是送银子。诶,过些日子顾家的地该收了,他还要去帮忙呢,他娘子,你去不?”
沈京墨只听懂了一半,不知让她去做什么,只好抿着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几位婶婶都是爽快人,没有因这点小事与她计较,继续说着。
“陈家娘子长得也好看,水灵灵的,跟朵花儿似的,咱村里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呢,是吧?”
“别说村里,我瞧着整个永宁县都找不出这么标致的丫头!咱小陈大人长得也俊,个儿又高,我瞧着他俩是越看越登对。”
几人说着都笑出了声,唯独坐在沈京墨斜对面、嘴角有颗小痣的年轻妇人全程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也没有跟着笑。
只听她凉凉地说了句:“漂亮有什么用?谁还没有老的那天了?老了不都一样丑。”
她说这话时用的是不太纯正的官话,沈京墨自然听懂了,其余婶婶的脸色也都一变。
年轻妇人身边的婶婶悄悄扒拉她的衣袖,低声劝她别说了。
她却白眼一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对沈京墨冷笑:“听说你和小陈大人是娃娃亲,却直到落难才来投奔他,想来对他也只是利用!”
旁边人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
“你以为小陈大人是为等你才二十有四仍未娶妻吗?我告诉你,全永宁县的人都知道,小陈大人心里早就有人了!娶你,不过是看你可怜!别以为他会真心爱上你!”
沈京墨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那年轻妇人说完,抱起自己脚下的野菜篮子转身就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分外尴尬。邀请沈京墨前来小聚的婶婶过意不去,拉着她说了许多好话,又是夸她漂亮,又是说陈君迁待她不错。
沈京墨没有回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对她点了点头,感谢她的善意。
经过这么一闹,大家也没了兴致,把沈京墨送回陈家后,就各自散了。
陈川柏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扫鸡窝,见她回来,高兴地朝她挥手打招呼。
沈京墨浅浅露出一丝略带倦意的笑容,径直走回屋关起了门。
直到坐回了床上,她才总算能喘上气来。
她这短短的前半生里还从未和谁起过这么大的冲突,她在上京的那些小姐妹就算再生谁的气,说起话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还没见过方才那样的阵仗,被那年轻妇人指着鼻子说时,她竟觉得连呼吸都变得不畅,握着针线的手到现在还在颤抖。
沈京墨急促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心跳没那么快了,可心头萦绕的委屈还没退去,她忍了一路的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那年轻妇人说陈君迁绝不会爱上她,她并不觉得难过。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上他,只是两人早有婚约,她又必须嫁人,才不得不与他结为夫妻。
就算婚约换成旁人,她一样会嫁。
她在意的是那妇人说的,陈君迁至今未娶,是因为早有心上人。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心里也放着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还要带着对那人的思恋,与另一个不爱的人相伴终生。
而她好歹能用怀念亲人的理由掩盖对傅修远的思念,可他呢?这几日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对她的不喜,甚至还对她关怀备至,大概是想借此麻痹自己心中的痛苦和绝望。
这样一想,沈京墨突然觉得他竟和她一样可怜。
第11章
陶瓷娃娃那是一对连体瓷娃娃,穿着婚……
打从下值到家起,陈君迁就觉得沈京墨不对劲。
虽说她平时也甚少直视他,只有不得不与他说话时才会和他对视一眼,说完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也只当她是害羞情怯。
可今天他一到家,就瞧见她将东屋门打开条缝,一双杏眸清凌凌的,同情地看着他。
他觉得奇怪,拎着回家路上给她买的糕点,想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可她看到他靠近却慌张地关上了门。
陈君迁疑惑地站在她门口等了片刻,见她屋里没动静,想了半天,转头去问陈大和陈川柏。
昨天夜里不是都对好口供了吗!敷腰上的药是给他爹的,他这龙精虎猛的年轻汉子怎么可能干点儿活就腰疼?别是这老头儿又说漏嘴了。
他腰真的好得很!
*
沈京墨倚坐在床头,目光无神地扫过屋里添置的新家具,心中天人交战。
自打听了那年轻妇人的话,她便始终放不下陈君迁已有心上人这件事。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倘若他当真已有意中人,她也不想做那毁人姻缘的恶人。
她可以只要一纸婚书,然后搬出他家,绝不再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亦不会阻止他与心爱之人相守。
她是必须嫁人,但没人说那人必须得是陈君迁。等她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与他和离,他也不用被婚约牵累,可以娶他真正想娶的人。
如此,对他们二人都好。
她下定了决心,又一字一句地斟酌修改,准备好了说辞,只等他下值便与他说清楚。
可方才看见他带着一包吃食朝她走来,沈京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失礼、多么伤人。
他连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都这般好,那放在心里多年的心上人定是如珠似宝。她占着他妻子的位子,他怎会舍得让心上人无名无分地跟了他?
她若真将原本的想法说与他听,恐怕他只会觉得玷污了心上人,会因此怨她、憎她,那往后的日子,只怕连现在的相敬如宾都做不到,唯余相看两厌。
但她又的确需要一个名分来保住自己,若不嫁他,眼下她还能上何处寻个夫婿来呢?
沈京墨计划了半晌的想法瞬间被打乱。
于是她慌张地关上了门。
*
陈君迁在西屋和后院找了一圈没找见陈大,最后从新搭了一半的鸡窝里揪出了陈川柏,问他是不是跟沈京墨说了他什么糗事,怎么她用那副表情看他,还一见他就躲。
陈川柏挠着后脑勺一脸迷惑:“不知道啊?林家婶婶送嫂嫂回来以后,她就直接回屋了,一下午没出来。”
“回来的时候可有异常?”
“异常?”
“哭还是笑,喜还是怒,表情什么样?”
陈川柏挠头的手抓得更用力了,五官拧成一团,使劲想了好半天。
“好像……和平时没两样?”
陈君迁知道这小子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向来迟钝,面无表情地在他脑袋瓜上状似用力、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地抽了一巴掌,说了句“臭小子”,转身离去。
虽然陈川柏看不出异样,但陈君迁十分肯定,沈京墨心情不佳。
而且原因八成与他有关。
陈君迁在院子里和她门前徘徊了足足一刻钟,最后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今天这事要是不问清楚,他怕是要连觉都睡不着了。
陈君迁敲过门,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沈京墨才迟迟打开房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眼眶微红,看上去有些憔悴。
“你……”陈君迁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婶婶们惹你不开心了?”
沈京墨被说中心事,却还是摇了摇头:“婶婶们待我很好。”
“那怎么哭过?眼睛都红了。”
她刚回家时确实哭过,如今好不容易止住,听他这么一问,她竟又鼻尖一酸,觉得委屈起来。
她也不知道他有心上人啊!为何要指着她那般斥责?
沈京墨抿起唇来,不想让自己再在他面前落泪,粉嫩的双唇被她用力挤压到泛白。
强压下心中的不忿与委屈,她抬眼轻瞥他。
“陈大人,”开口时,她突然固执地又用回了这个称呼,“你娶我,是出于自愿,还是为了守约?”
如若只是为了婚约,她这便与他说清楚,两人做一段日子有名无实的夫妻,等她想到办法,二人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陈君迁听了她的问题却是一愣。难不成婶婶们说了什么,让她怀疑他日后不会真心待她?
生怕她忧心,他忙不迭保证:“我既然要娶你,就定会尊重你、爱护你,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这点我可以保证。”
沈京墨听罢,心里却更加难过。
他果然是出于责任,不得已才娶她。肯对她许下这样的誓言,她也不敢奢求更多了。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做对挂名夫妻吧。这样也好,她念着傅修远,他心里亦有人,成婚后只要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私下里互不打扰,日子想来也不至于太难熬。
她对陈君迁浅笑福身:“多谢大人。婚服就快改好了,明日大人下值若早,来试试吧。若有哪里要改也还来得及。”
她话题转得太快,陈君迁愣了一下,只好顺茬接话,答应她明日一定早些回来,随后把糕点送给了她。
沈京墨没再说什么,与他道过晚安,便回屋了。
陈君迁没有立刻离开她屋前,又默默分析了一会儿,抬眼瞧着天色还不算太晚,低头往林婶家走去。
人是林婶带出去又送回来的,她们说了什么,林婶肯定知道。

回想沈京墨最后那几句生硬地转折,陈君迁觉得她定然还有所隐瞒,还是找林婶问清楚为好。
*
此时天不算晚,林婶的丈夫和儿子都在地里忙活,家里只有她一人。
陈君迁到她家时,林婶正在院子里择野菜。
“林婶儿!”陈君迁和她打了个招呼,走到她对面,蹲下来帮她一起择菜。
往常他上林家帮忙,林婶都是乐呵呵地把他迎进来,也不跟他客气,该做什么做什么,完全拿他当自家人。
可今天林婶瞧见他,却像是心虚似的避开眼神,见他蹲下,她“蹭”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讪讪的笑,说进屋给他倒杯水。
陈君迁眼睛一眯:果然有事。
他放下手里的野菜,跟着林婶进了屋。
“婶儿,水我就不喝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们上午都聊什么了。”
陈君迁的语气并无苛责,仿佛就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
林婶倒水的动作一顿,脑中飞快思考着。
虽说陈君迁好几年前就有了心上人这事村里人人皆知,可谁也没见过,兴许只是看不上村里的姑娘,拿来拒婚的借口呢?
可如今人家小夫妻都要成亲了,再拿这事出来影响人家夫妻感情,这可是耽误人姻缘的大过呀!
虽然这话不是她说出去的,但沈京墨是她带出去的,真要因为这事得罪了县令,就算陈君迁是她看着长大的,知道他脾气好度量大,也难免因此跟她家生了嫌隙。
想到这,林婶转朝陈君迁笑了笑,双手抓起衣角擦了擦,揶揄道:“小陈大人想知道,怎么不问你家娘子呀?”
“这不正好想来您家看看嘛,闲聊,闲聊。”陈君迁没说问还是没问过沈京墨,冲林婶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既然他这么说,就说明沈京墨回家什么都没说。
林婶放下心来,准备打个哈哈就把这事揭过去。
“嗐,女人们在一块儿还能聊啥,东家长西家短的,你们男人不爱听。哎!婶儿可夸你来着啊!说你长得好又能干,年纪轻轻就当大官,你家娘子跟了你往后指定净享福了。你说婶儿说得好不?”
陈君迁笑了:“谢谢林婶儿。”
“客气啥呀,都大实话。不过你家娘子是不是听不太懂咱说话呀?瞅着也不大爱说话,文文静静一小丫头。”
林婶这一句话猛地点醒了陈君迁——沈京墨听不懂永宁县的乡音,县里倒还好,村里上了年纪的叔婶们很少有会说官话的,她要是听岔了,理解错了,倒也不是没可能。
陈君迁这么想着,心里放松了些。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沈京墨只是马上要成亲,心里紧张,情绪才不稳,跟林婶她们没关系。
林婶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迅速转移了话题。
“小陈大人呐,你后天就要成亲了,该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妥了?”
“准备好了,床褥、柜子、婚服,都准备好了。”
“还有呢?”
“还有?哦,好酒好菜也预订上了,到时候肯定好好招待大家。”
林婶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看着陈君迁:“你看看,这家里没个女人,仨大老爷们儿连该预备什么都不知道。”
陈君迁被她说糊涂了。要是自己粗心大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到时让沈京墨觉得自己对婚事不上心,委屈了她,那可就不好了,于是急忙询问还差了什么。
林婶没有直说,神秘兮兮地走进另一间屋子,从柜子底下取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拿给陈君迁看。
“正好陌然也快娶媳妇儿了,家里都预备好了,你瞧瞧。”
林陌然是林婶的长子,婚期早早就定下了,不像他这般仓促,东西肯定是齐全的。
陈君迁看了看林婶一脸神秘的笑容,好奇地掀开了红布。
红布下面盖着两个瓷娃娃,模样不大精细,但也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这俩娃娃是连成一体的,面对着面,笑眼弯弯,穿着新郎新娘的婚服,下面还……
陈君迁被晒成深麦色的脸罕见地红了。
第12章
试婚服“拜完了堂以后,把门一关,给……
瞧见陈君迁的反应,林婶笑得眼都眯起来了,把瓷娃娃盖好放到一边,又取出一条系着红绳的铃铛来。
“这个也没准备吧?”
陈君迁脸上的红还没消下去,见她拿出新玩意儿,忙转移了注意,试图掩饰尴尬:“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呀……”林婶没有直说,先是卖了个关子,才笑着解释,“拜完了堂以后,把门一关,给你家娘子系脚上。”
说着,林婶晃动了一下铃铛,“叮铃”脆响响起一瞬,陈君迁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
“咳,我知道了,多谢林婶儿。”
林婶这才把东西收起来,看着起身要走的陈君迁,语重心长道:“你娘走得早,这些事没人教给你,你爹也不说。婶儿是看着你长大的,要是还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婶儿。你家娘子也是。她娘不在身边,没人教她,洞房的时候你可仔细着些,别把人弄伤了。”
陈君迁虽说二十好几还没娶妻,但毕竟这么大的人了,又成天和一群“见多识广”的衙役们呆在一起,这事就算没经验,但大概流程也懂得七七八八。
“知道了,谢林婶儿。家里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后天上我家喝喜酒!”
“哎,一定,一定!慢走啊!”
迈出林婶家的大门,陈君迁对着快要下山的夕阳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今儿的天气着实奇怪——
明明太阳都下去了,他怎么反倒觉得更热了?
*
后天就是两人的大喜之日,当晚陈君迁睡得不甚踏实,每每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沈京墨的一颦一笑。
虽然相处不过三四天,他却对每一幕都印象深刻。
她捣药时的纤纤素手,倚窗读书时娴静的眉眼,甚至是第一晚,她擦拭细颈时的那抹雪白……
他梦见她穿着绣满芙蓉的墨绿婚服,与他面对着面,交颈相依,就像那对紧密相连的瓷娃娃……
这一晚,陈君迁足足热醒了四五回。
*
第二天,也就是二人成婚的前一天,陈君迁照常去县衙上值。
许是知道他无心做事,今日县衙冷清得很,除了帮一户人家找了找走丢的鸭子,又帮三个险些打起来的小孩平分了两张饼之外,竟再无人来扰。
眼看快到下值时间,陈君迁通知了衙役一声,打算早些回家。
“明日我大喜,有事过后再报。下值了记得去我家喝酒。”
陈君迁说罢,几个衙役纷纷笑了起来,这个一句“恭喜恭喜”,那个一句“早生贵子”,听得陈君迁不禁喜上眉梢。
他边笑边往门外走,刚走到县衙大门口,就被一高一矮两个衙役拦了下来。
“大人!”
叫住陈君迁后,高衙役看了矮衙役一眼,状似有些为难,努努嘴,想让他去说。矮衙役却也朝他努嘴,示意他继续说。
陈君迁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只见这俩人就差把嘴努到他脸上去了,不由得又气又觉得好笑,抬起腿来照着矮衙役的屁股上来了一脚:“你说!”
矮衙役和高衙役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大人,上次您要的话本,看了么?我俩上次着急忙慌的,没找着几本好的。要不您把上次那几本拿回来,我俩给您再找点更有意思的?”
陈君迁前两天的确跟他们要了些话本子给沈京墨解闷用,但沈京墨看了没有,他也不知道。
不过那么厚厚一摞话本,她这几天又在改婚服,就算看应该也看不了多少,也不急着换。
“怎么,着急要回去?”他笑着,手背在矮衙役胸口一拍,“整个县衙上下就你俩最爱看话本子,你俩挑的差不了,不用换了。等看完就给你们带回来,丢不了。走了!”
“哎大人……”
陈君迁急着回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个衙役追了几步,眼看是追不上了,只能扯着嗓子冲他的背影喊。
“大人!我俩明儿给你拿新的当贺礼!换吧,换吧啊!”
陈君迁摆摆手没说话,走远了。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对方苦瓜似的愁容。
“嫂夫人八成还没看着那本那个,可万一翻着了呢?咱俩可咋办啊?”
“明儿酒席,你去给偷回来,换本别的!”
“啊?那要是没找着可咋整?”
“……那咱俩就回来把狗头铡擦擦,走得时候痛快点儿。”
*
陈君迁回到家时,院子里只有陈川柏一人。
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硬邦邦的,但被遮得很严实,只能看出是个凹凸不平的玩意儿。
陈川柏感兴趣地跑上来,伸手进他怀里摸,却被陈君迁一手抵住脑袋推远了。
他扁嘴:“哥,你又带啥好东西了?咋不让我看看!”
陈君迁故作严肃:“你还小,不能看。”
“我都十三了!再有几年都能娶媳妇儿了!你让我看一眼呗。”
陈君迁收回掌来在他脑门上一弹:“那就等你娶媳妇儿了再看。”
说完,又指着东屋门问他:“你嫂嫂在?”
“果然,虎子你有了媳妇儿忘了弟,”陈川柏哼了一声,揉着脑门,“好东西再也不给我跟爹了,虎子你变了。”
陈君迁无奈地笑。
这玩意儿要是给了他和爹,他才是真有病。
“去去去,没大没小的东西。”
打发了陈川柏,陈君迁敲响了沈京墨的门。
“昨天答应你早些回来试婚服。”进了屋,他径直走到柜子前,背对着沈京墨,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了柜面上,转而接过了她手里的婚服。

他这头换衣裳,沈京墨便错开视线,瞧了瞧柜子上红布盖着的东西,好奇道:“那是何物?”
陈君迁整理着衣领,听见她问话,也顺势朝那边看去,手上的动作一顿,说话也遮遮掩掩。
“明儿成婚要用到的玩意儿,下午刚买的。”
沈京墨这下更加好奇,还想接着问,但见他试衣着急,腰带都系拧了圈,便先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起衣裳。
她一上手,陈君迁就不动了,系了一半的衣扣就那么敞着,等她去系。
沈京墨见他如此,手上的动作也僵了一下,但随后还是慢慢帮他理好了腰带,又一颗一颗系起扣子来。
他这件婚服上的扣子不好系,扣结粗糙,扣眼又紧。沈京墨用指尖捏着两头,尽量把扣往外抻,怕贴身体太近,不小心碰到他的身子。
她还记得那天瞧见的他赤裸的胸膛,饱满的肌肉随着呼吸,充满力量感地一起一伏……
他们只是挂名夫妻,他有心上人,她该避嫌。
所以还是别碰着他一点儿为好。
陈君迁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垂眸盯着她的手沿着他的腰腹,一路攀上胸膛,青葱玉指拨弄着小巧的扣结。
昨天夜里那股灼热又烧了起来,他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一下,只觉喉咙中如有火烧。
还剩最后两颗衣扣,沈京墨已经不得不踮起脚来为他系了。
陈君迁微微弯下腰来,方便她动作。
她已经举得发酸的手随着他弯腰也放了下来,沈京墨迅速系好一个,又去系最后一颗。
那颗扣子在衣领,紧贴着脖子的皮肤,他弯腰低头的动作遮挡了她的视线。沈京墨歪头去找也没摸到。
“还有一颗我看不……”
话未说完,便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定定看着她,一双锐利明亮的眼中好像有烈火熊熊燃烧。
沈京墨被他的目光烫了手,慌忙后撤一步,低下头去:“还有一颗,劳烦大人自己系了。”
他一再纠正她,但她还是喜欢喊他大人。
陈君迁便也不再改正她了,反正明日成婚后,她自然会改口唤他郎君。
郎、君。
短短二字,陈君迁在心里反复想了好几次,想象这个称呼用她那甜得好似抹了蜜的声音说出来,会是何等动听。
他光是想想便欢喜。
陈君迁直起腰来迅速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将双臂展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满意地低头看着经她手改出来的婚服:“如何?”
沈京墨原本害羞地低头不语,听他发问,才抬起眼来,尽量避开他的视线,将这身婚服上下打量了一番。
“肩尚可,腰再收些,”她把需要修改的地方记下来,又问他,“大人觉得还有何处需改?”
“哪儿都好,我看不用改了。”他不挑这些,左右就穿明天一天,无需她这么费心费力还费眼。
沈京墨闻言没有反对。
挂名夫妻,做给皇帝看而已,婚礼也就是走个过场,他既然觉得不用改,便不改了。
“那我为大人收起来。”
将婚服收好,沈京墨的目光又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柜子上。
方才她就问过陈君迁那是何物,他还没回答,她便又问了一次。
陈君迁还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半晌,清了清嗓子:“这东西明儿要放在床头,讨个吉利。”
说完,轻轻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一部分瓷娃娃让沈京墨瞟上一眼。
沈京墨弯腰去瞧。
紧接着“唰”地站直了身子,脸红得像火烧过。
“这,这是……”
“是瓷……”
“我知道是什么!”她飞快打断了陈君迁要讲解的话,一把将红布扯了下来,把那玩意儿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闺中好友有几人已经嫁人,成亲时,说是要把这样一个东西放进了柜子底一并抬去夫家。她起初不知是何物,直到好友成亲后再相见,才神秘兮兮地将她拉进房中,告诉了她这东西的用意。
只是上京的瓷娃娃做工精细,若是忽略不该看的地方,也能当做一件精巧的摆件。
可这只瓷娃娃做工远比不上她见过的几只,上身做得尤其粗糙,只能勉强分辨五官,偏偏只有不该看的地方,做得最显眼!
见她脸红,陈君迁的脸也悄悄红了。
他盯着沈京墨,沈京墨又盯着别处,两人沉默了许久,他才终于哑着嗓子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歇息吧”,接着转头就跑出了东屋。
等他走了,沈京墨还没回过神来。
她站在原地,双手捧住滚烫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探出手去,又掀了一下红布。
只瞟了一眼,她就涨红着脸跑回床上,把脸蒙进被子里去了。
第13章
大婚“小陈大人,后半夜有你腻乎的时……
晨光出照屋梁明。今儿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一大早,天便清透如洗,阳光澄灿似金,是四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沈京墨昨夜里瞧见了那对瓷娃娃,一宿都没睡好,今日早早便起身了。
屋外隐约传来陈川柏的笑闹声,陈君迁也在,兄弟二人起得比沈京墨还要早些,此时正在院里为晚些时候的婚礼做准备。
沈京墨支起窗,借着晨光对镜梳妆。
在上京时,她见过好友的大婚之礼。从纳彩到迎亲,再到大婚当夜的正婚婚仪,不可谓不繁琐。门第高的人家,有时甚至要花上一年的时间去筹备。
毕竟是一辈子只此一次的大事,自然是准备得越隆重越好。
但在葡萄村便不同了。
按着上京的风俗,大婚这日,新娘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扮,首饰、婚服、妆容,都要多人共同伺候完成,要确保把新娘打扮得光彩照人不说,更不能出一丝错漏。
单就这个过程,就要花上个把时辰。等把新娘打扮好了,新郎亲自带着鼓乐仪仗来将人接走,又要在路上耗去半天时间。
等到了新郎府上,还有一大堆的婚仪等着,拜堂、却扇、同牢、合卺、结发,哪一项都不能省去。
沈京墨那几个成了亲的小姐妹后来都说,成亲那日,等到该做的都做完了,她们都累得连沐浴都没力气,倒头就在那撒满六铢钱的床上睡过去了。
但沈京墨今日直睡到天亮,也没见有人来叫她。
也不知是葡萄村的婚仪与上京不同,还是陈君迁想要一切从简。
坐在铜镜前,沈京墨细细地为自己描着眉。
她的眉天生形似柳叶,只是颜色浅些,每每上妆,总要多花些时间去描眉添色。
沈京墨没见过新娘子上妆,不知具体要画成什么样,但就算是走个过场,她也想漂漂亮亮的。
等她仔仔细细描完了眉,又将铜镜调整了角度去贴花钿。
镜光一闪,晃到了趴在窗外偷瞧她打扮的陈川柏的眼。
他惨叫一声,揉着一时不能视物的眼,靠着墙壁蹲了下去。
听见动静,沈京墨回眸望去。陈君迁正低头看陈川柏,再抬起头时,两人四目相接。
他也不知偷偷看了多久,见被她发现,先是一怔,眼中满是惊艳之色,随后才回过神来,对她一笑。
“晚上有的要忙,便没叫你,想教你多睡一会儿。”
听他这么一说,沈京墨墨瞳微张,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庞。
陈君迁说完才意识到话有歧义,又补充道:“依村里的习俗,晌午一过就会有人来帮忙,到时肯定很吵。婚礼傍晚开始,虽说不用出去接你,但也得在院里院外走上一圈。后面还有好多礼仪,又是拜堂又是拜客的,折腾下来得到半夜,我怕你累着。”
刚同她解释了一遍葡萄村的婚仪,便已有人前来帮忙。
陈君迁还想和她说点什么,却架不住人家调侃,只好叮嘱沈京墨,若是累了尽管休息,一切有他去做后,才恋恋不舍地去招待村里人。
沈京墨也有些话想和他说,却一直没找着机会,只得等他闲下来,再寻个时机和他说了。
然而他这一去就忙到了傍晚。
按理说,作为新郎,他应该规规矩矩地,等着按照流程走完婚仪即可,但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谁家成亲都是一样,只要赶在吉时之前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其余的便怎么顺手怎么来。
夕阳晚照,暮色四合。
沈京墨早已在同村几位婶婶的帮助下换上了青色婚服,去找团扇时,手中却被人塞进了一块红艳艳的布。
她一怔,不知其用意。还是一位婶婶告诉她,这叫盖头,要盖在新娘头上,直到入了洞房,才能由新郎官揭开。
沈京墨虽倍感讶异,但又一想,真要让陈君迁做却扇诗,还不知会做成什么样,还不如蒙上块布,也免得让人瞧见自己的表情。
戴上盖头后,她便只能瞧见脚底下那一小块地,其余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个婶婶一左一右地扶着她手臂,笑吟吟地打开门,将她带到陈君迁面前。
她看见了他大红婚服的一角和婚服之下的官靴。下一刻,靴子移动到她身侧,一只温热粗粝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心很大,足以将她的柔荑包裹其中。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那股源源不断的热意,沈京墨不觉紧张地手心都沁出了汗。
耳边传来许多人的祝福和欢笑声,她听不大懂,也没有精力去细听。
因为陈君迁的拇指,正在她宽大的衣袖之下,轻轻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沈京墨小脸涨红,好在有盖头挡着,不至于让人瞧了去。
但手背上的痒意却是无法忽略的。
她紧咬着嘴唇,忍了许久,终于耐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他的手终于老实了。
沈京墨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心中埋怨起陈君迁来——他分明有意中人,怎么还对她做出这番举动?倘若是要在人前佯装亲密也就罢了,可她手在袖中,别人又看不见!
他带着她从东屋走到院里,出了门,绕着陈家走了一圈,才转回到院中,算是将新娘从娘家接到了夫家。

再之后是拜堂。沈京墨的父母不在,她便朝着上京的方向拜了一拜。
直起身来时,一滴清泪自盖头后滑落。
拜过了堂,两人便在同村人的起哄中,被送进了东屋。
二人分食过猪牛羊肉,又用一只一分为二的匏瓜饮过合卺酒,再分别剪下各自一缕头发来系在一起,才算是完成了全部婚仪。
接下来便可以开席了。
沈京墨不必拜客,只需坐在房中等陈君迁回来。
她的盖头还未揭,双手叠在膝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后背绷得笔直。
陈君迁行完婚仪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朝沈京墨走去。
门外的人纷纷调侃起他来。
“小陈大人,后半夜有你腻乎的时候,先出来喝酒!”
他却不急,也不理会他们的促狭,轻轻捞起沈京墨的一只手握在掌中,塞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给她,松开时,他在她耳边低声道:“饿了吃。”
说完才转过身,笑着迎了出去。
屋门在他背后关上,将院里的热闹隔绝在了门板那头。
四下终于安静下来。
默默坐了一会儿,沈京墨打开手掌,瞧见掌心中躺着两块晶莹剔透、表面撒着果干的点心。
她怔怔地盯着点心,好一会儿,才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点心有些干,味道也平平,沈京墨吃了一会儿,突然流下了泪来。
曾几何时,她也想象过自己的婚礼。
在她的想象中,傅修远会提前至少一年来纳彩,母亲会为她准备好丰厚的嫁妆。
等到她出嫁那天,她会扑在母亲怀里幸福地哭一场,而母亲会一边落泪,一边笑她怎么嫁给了意中人还哭成这样。
父亲不爱说话,只会在她拜高堂时悄悄红了眼眶。
而傅修远,他会骑着威风的骏马,在上京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一路从傅府来到沈家,十里红妆,将她风风光光地迎走。
自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眼前逼仄的婚房,坚硬的木板床,和粗糙的婚服……
她相信陈君迁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可她憧憬了那么多年的婚礼,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本该拥有幸福顺遂的一生,可如今,她只能嫁给一个她不爱、也不会爱她的男人,就连出嫁时,父亲母亲都不在身边。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沈京墨垂着眼,看着手里只吃了几口的点心,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她紧咬着唇忍了许久,还是抬起手来,张口死死咬住了衣袖,才勉强将溢出喉咙的呜咽堵了回去。
爹、娘,靖靖好想你们……
*
屋外,陈君迁正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酒。
今天整个葡萄村的人都来了,还有永宁县的许多人也都在席上,陈家院中摆不下酒席,就连院外的村路上都摆上了桌椅。
陈君迁一桌接一桌的敬酒,一连敬了几桌下来,不免脸色发红,脚步都有些虚浮。
但他今天高兴,再多酒他都乐意喝!
心心念念了三年,以为这辈子都遇不着,只能抱着画像厮守一生的画中仙子,竟然是他十七年前就许下婚约的未婚妻!
不,他们已经拜过了天地,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娘子了!
天底下上哪找像他这般幸运的男人!
陈君迁满面春风,手里的酒一碗接着一碗,几乎没有停过。
直到院门口响起一声刺耳难听的声音,酒席上的众人猛地安静下来,他才稍稍清醒,转过身去看。
院门口,一脸恶毒的萧景垣在两名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在一张桌子旁停下,低头瞧瞧桌上的酒菜,恨恨地啐了一口。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阴阳怪气道:“陈君迁,陈大县令,恭喜啊?”
说罢又道:“咱好歹也是同乡,怎么成亲这么天大的喜事儿,也不通知我一声,啊?”
陈君迁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同在招待客人的陈大见势,忙过来打圆场:“既然来了就都是客,请入席吧。”
萧景垣嗤了一声,理也没理。
一旁的谢遇欢瞧见,对着萧景垣笑道:“萧大少身上有伤,不良于行,更不便饮酒,大人这是心疼您,怕您的伤势又加重了。”
萧景垣知道他这是在提醒他,屁股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恶狠狠瞪了谢遇欢一眼,又看向陈君迁,脸上露出阴险的笑意。
“知道陈大县令要娶妻,我便托我那表舅好生打听了一番。陈大人,你可知你这位娘子是何来头?”
众人屏息。
“她可是个罪臣之女!全家杀头的大罪!”萧景垣得意道,“娶了罪臣之女,你这官呀,也就做到头咯!”
陈君迁:……
就这?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噩耗呢。
陈君迁听完没有理睬,转而继续对着身旁的人,敬方才没有敬完的酒。
萧景垣见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屁股直疼,又指着陈君迁嚷道:“我还告诉你!你的女人在上京,早就有相好的了!你还当个宝贝似的娶回家,还不知道她都被人玩儿过多少回了吧!”
第14章
洞房他又贴了上去,毫无章法的吻上她……
“咣——”
萧景垣话音未落,只听一道清脆的酒碗碎裂声响起,萧景垣只觉脑袋顶上一热,一股鲜红登时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你、你——”萧景垣慌忙捂住了脑袋,瞪着陈君迁,“你敢打我?在座的都看见了!当官的杀人啦!”
陈君迁也瞪着他,手中攥着酒碗的碎片,向他逼近一步。
“我娘子生得漂亮性情好,有人爱慕,是他眼光好,是应该,是必然!但那是旁人的事,与她无关!
“上京有贵人爱慕我娘子,她却仍谨守婚约嫁于我为妻,可见沈家家风之正,我娘子品行之高洁,岂是你随便几句谣言便能污蔑的?!”
陈君迁说罢,眼神向下一瞥,问萧景垣:“莫不是屁股上的伤好透了,就忘了疼?”
“你——”萧景垣被陈君迁居高临下地瞪着,想要挺起腰板来瞪回去,奈何个子矮了陈君迁一头,就是踮起脚来,也没什么威慑力,“威胁老子?有本事你弄死我!我看你这个官儿还能当几天!”
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前几日陈君迁坏了他的好事,还抢走了他看上的美人儿,更是给他屁股打开了花,害得他好几天去不了醉花楼,只能在家里趴着。
他都不能夜夜当新郎了,凭什么陈君迁抱得美人归?!就算不能让他休了沈京墨,至少也要让他们在永宁县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更要让陈君迁日后面对貌美如花的娘子时,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陈君迁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一双眼里都快要喷出火来,握着碎碗的手猛地高高抬起,还没做什么,萧景垣便“哎哟”一声吓得抱头鼠窜,和两个小厮一起往院门外滚去。
他只是来给他们添点不痛快的,可不想自己也痛。
经过谢遇欢身边时,他趁无人注意,伸出脚来,狠狠绊了萧景垣一跤,摔得他屁股上的伤口开裂,血立刻染红了裤子。
“嗷!你,你给我等着!”萧景垣怪叫着指了指一脸无辜的谢遇欢,又指向陈君迁,“你也给老子等着!”
说罢,又骂两个小厮:“还不给老子扶起来走?!”
等萧景垣骂骂咧咧的声音走远了,席上众人仍是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大婚之日被人指着鼻子说新娘子有老相好,任谁面子上都过不去,更何况还是他们永宁县的县令。
而且他们还被迫围观了全程!
这下众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举着酒碗的,连放也不敢放下,谁也不敢第一个弄出动静。
陈君迁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突然又拿起一只酒碗来,与本来要和他碰杯的人碰了一下,笑道:“白叔,咱刚才的酒还没喝呢。”
突然被点到的白叔一愣,也忙笑道:“是啊是啊,恭喜小陈大人!”
陈君迁一口饮尽碗中酒,又倒了一碗,高高举起,对众人道:“大家可能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审了个案子,罚了那萧景垣十两纹银。这人记恨于我,竟在我大喜之日无凭无据污我娘子清白,其心可诛!”
解释完这点,他又道:“但我乃一县父母官,自然不会徇私报复,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家不必拘束,吃好喝好!”
他这话说完,又去给下一个人敬酒。
见状,众人才慢慢恢复了先前的样子,纷纷夸奖陈君迁有气量,还有见过沈京墨本人的,也都称赞她样貌动人性情温柔,与陈君迁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君迁和原先一样笑着敬过所有人后,谢遇欢端着酒碗找到了他。
他正盯着萧景垣离开的方向,脸上笑意尽退,眼里满是冰寒。
谢遇欢站在他身侧,面向他背对的方向,低声道:“大人不该动手。”
陈君迁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来抿了口酒,幽幽道:“我喝醉了……”
“这倒勉强算个理由,但你还是太冲……”
“……碗没瞄准,不然还能再重一点儿。”
谢遇欢:……
谢遇欢:“你听听你听听,你这是喝醉的人该说的话吗?”
陈君迁没回话,继续喝酒。
“他毕竟有个好表舅,咱们不好和人结了梁子。”
“你以为我是忌惮他表舅才没给他彻底开了瓢?”陈君迁斜睨他,“我是县令,要遵纪守法为人表率,不能用私刑。”
他说着,嘴角仰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谢遇欢一瞧,便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更要严守法度,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你是想……”
“三年前的卷宗,一档一档地查。萧景垣作恶多年,身上攒的刑罚可不少了。”
谢遇欢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要追责上任、上上任、上上上任县令时期的往事:“你可要想清楚了?在你之前那些县令可都死了,就算查出什么来,你就不怕他给你玩儿个死无对证?”
陈君迁上任三年来,萧景垣比以往收敛了许多,虽然被人告到县衙几次,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买卖小妾,但卖身契齐全,律法也动不了他。虽然他每次都会尽力从旁找些小的错处,但也顶多罚些银两,不痛不痒的。
可要往前查,就不一定了。
陈君迁饮下最后一口酒,拍了拍谢遇欢的肩,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今儿我大婚,说什么死不死的。”
说完,他又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紧紧一握,才摇摇晃晃地往院里走去。
谢遇欢盯着他的背影,良久,笑着摇起了折扇。
*
婚宴喝到最后,陈君迁也只是微醺。
他平时极少喝酒,毕竟酒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但也许是天生不易醉,也可能是经过萧景垣闹得那一遭,酒便喝不进心里去,自然也就味同白水,千杯不醉了。
直到把大部分宾客都喝趴下了,陈君迁才晃晃悠悠地推开东屋的门。
听见开关门的声音,沈京墨忙抬起手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将剩下的点心放到床头的矮桌上,坐直了身子。
陈君迁脚步虚浮,走到她跟前时还晃了一下。沈京墨忙伸手去扶,他却自己站定了,带着酒气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沈京墨两次都摇头。
但他还是给她倒了杯水放在矮桌上。
沈京墨盖着盖头看不见他,只能侧目看见那杯摇晃的水。
下一刻,有限的视野之内,突然出现了陈君迁的身影。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去,从怀中摸出了什么,一手去摸她脚踝。
沈京墨吓地忙抬起脚来往床里头缩,但动作不及他快,还是被陈君迁一把握住了脚踝,拉向他怀里。
“这是做什么?”
他没回答,轻轻脱下她的鞋袜,动作有些笨拙地把一条坠着铃铛的红绳系在了她纤细的脚腕上。
她的脚很小巧,脚趾圆润,皮肤又白又嫩,摸上去十分滑手,脚踝也纤细,本就不怎么长的红绳系上去,竟还有些松垮。
陈君迁系好红绳便把她松开了。
沈京墨脸色通红,刚一得了自由便急忙将脚放下去。这一动,铃铛叮当作响,冰冰凉凉贴在她脚面,吓得她又是一缩。
但这一出声,她似乎也明白了系铃铛的用意,脸色变得比盖头还要红。
下一刻,床板一沉,陈君迁在她右手边坐下,她瞧见他两只大手在衣摆上狠狠搓了好几下,随后举了起来。
她眼前紧接着便亮了。
盖头被他挑起来丢到了床上,烛光略有些刺目,晃得沈京墨侧过头去,恰对上了一双醉意沉沉的如墨黑眸。
他穿一身正红,虽不衬肤色,却更显英气。加之今天喝了些酒,眼神不似往日锋利,整个人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京墨只匆忙瞥了他一眼,便将头低了下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裙。
她早已想好要对他说些什么。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他有心上人这件事,还要在宾客面前卖力演出喜悦,实是不易。
不如现在就与他挑明她亦心有所属,好让两人都能安心。
“陈大人……”
沈京墨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脸上一热。他带着酒气的唇就这样不打招呼地贴了上来,虽只是在脸颊轻轻一碰,还是让她惊了一瞬,脑中似有什么炸开了似的,竟都忘了躲开。
见她小脸绯红一片,杏眸微张,却没有抗拒,陈君迁登时觉得小腹一紧。
他的酒劲似乎这才开始上头。
顺从着本能,他又贴了上去,毫无章法的吻印上她的侧脸,又一路向下,愈发着急地向下探去,吻过下颌,滑向脖颈。
“不……”沈京墨终于从震惊和羞涩中回过神来,手先于脑子一步,猛地朝他胸口一推,“不要!”
陈君迁正吻得上头,迷迷糊糊间,毫无防备地被她这么一推,竟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都怔住了。
这一下虽不疼,陈君迁却清醒了。他甩了甩发胀的脑袋,被酒模糊了的双眼这才看清,她眼角有哭过的痕迹。
“怎,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沈京墨紧紧攥着衣领,往后瑟缩着。
她不明白,他明明有心上人,怎么还能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既不尊重他的心上人,也不尊重她,他怎么能这样?!
“陈大人,”她急促地喘息着,忍着恐惧和羞愤,“我不知你会如何,但倘若我心有所属,必不会和旁人做这档事。就算是结为了夫妻也不行!”
陈君迁脑袋一懵,猛然回想起方才萧景垣说的——
“你的女人在上京,早就有相好的了!”
第15章
不够一个时辰,铃铛足足响了三四回……
沈京墨双眸含泪,紧紧盯着陈君迁的一举一动。
她有许多话想要解释,但一看到他如今难看至极的脸色,她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直到刚刚被他按住脚踝、被他捧着脸亲吻时,她才对他的力量有了具体的认知。他是那么高大健硕,力气也远比她的大得多,倘若他真要对她做些什么,她绝没有一丝反抗的可能。
所以她害怕,她惶恐,她不知所措。虽然爆发出一瞬间的力量将他推开了,可现在她双手双脚都是软的。
她是真的被他吓着了。
陈君迁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一会儿,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深深看向沈京墨,张了张口,想要问她这话究竟是何意,却发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是在怕他?陈君迁突然觉得胸中气闷,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问题,也干脆咽回了肚子里去。
两人沉默地对坐片刻,陈君迁站起身来,哑声道:“你歇息吧,我走。”
说着便往屋门口走去。
可到了屋门口,手刚搭上门板,陈君迁就听见门那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地喧闹声,其中夹杂着陈川柏疑惑的发问。
“怎么进去这么久还没动静啊?”
“你让开让我听听!”
“没动静呢,你先等会儿,这我占的位置!”
不用看也知道,门后面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家伙。
陈君迁的手迟疑了一瞬,收了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见他去而复返,沈京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收回脚来往床里头挪,想要离他远些。
陈君迁皱着眉走到床前,本想直接动手,但看她那副害怕的模样,伸出去一半的手又放下了,改为平放到她眼前,沉声:“铃铛。”
“……什么?”
“铃铛,解下来。”
沈京墨不明就里,但还是手忙脚乱地把系着铃铛的红绳解开放到了靠近他那头的床上。
陈君迁抬眸瞧了她一眼,拾起铃铛,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吹熄了蜡烛,席地而坐,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将红绳缠绕在自己指尖,一下一下摇了起来。
沈京墨起初脑子很乱,烛光消失的那一刻,她还没有意识到他这样做的目的。直到窗外传来极低的笑声,几颗小脑袋被月光映在窗子上,她才明白他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脸上的红晕很快蔓延到了耳尖和雪颈,抱着被子一声也不敢出。
今晚月光很亮,透过窗子,照得屋里一地莹白。
陈君迁借着月光瞥了一眼沈京墨,压低声音道:“困了就歇息,我尽量不吵着你。”
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说话也不像先前那样短促,沈京墨猜想他大概没那么生气了,又红着脸忍耐了一会儿,小声劝他:“差不多了吧。”
他听了,摇铃铛的动作一顿,但随即又接着摇了起来。
“还不够。”
沈京墨只好咬着唇,继续看他摇。
直到过去足足一个来时辰,铃铛在屋里不同地点时轻时重地响了三四回合,他才终于停下,转头去看沈京墨时,她已经在铃铛的清脆响动中靠着墙壁睡着了。
陈君迁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半晌,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外宾客都离开了,只剩下陈川柏靠在他屋门边睡得东倒西歪。
陈君迁没有惊扰他,轻轻关好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响动,但晃动的影子还是惊醒了陈川柏。
他揉了揉眼睛,冲着他哥的背影问:“哥,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啊?”
陈君迁头也没回:“肚子疼,出去走走。”
“啊?”陈川柏不能理解地挠了挠头,但见陈君迁已经走出了院门,他也只好提醒他“早点回来”,说完便打着瞌睡回西屋去了。
*
婚后第一天起,沈京墨就闭门不出了。
原因无他,只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陈君迁,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善待她的陈家父子。
自新婚夜里陈君迁离开她的屋子后,也始终没有再踏进来一步,就连他的声音,她也不曾再听见。
沈京墨猜,他大概最近都宿在了县衙。
她每日的饭食都会放到门口的矮凳上,沈京墨猜测,陈君迁也不想看见她,所以安排了陈川柏给她送饭。
尽管如此,她每日的饭食,还是换着花样来,一连数日都不重复,蒸饼、包子、米糕,有时还有酱肉和新鲜的水果。
每每看着这些吃食,沈京墨都要沉默许久。
她是心存愧疚的。陈君迁虽然有些举动让她不解,但总得来说,从她来到永宁县起,就处处受他恩惠和庇佑,哪怕这场婚姻只是装装样子,他也确实做到了无可挑剔。

反倒是她,始终没有和他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意。
她和往常一样,只取了一小部分食物回屋,剩下的都留在了矮凳上,等陈川柏前来分享。
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只小包子,沈京墨想,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等他下次休沐回家,她必须得找他说清楚。
她会和他做一对挂名夫妻,等过些日子,想办法与他和离,独立门户。还有这些日子在他家吃住所用的银子,她也会想办法还给他。
至于再往后的日子要如何,沈京墨出神地望着窗外飘动的云,轻轻叹了声气。
*
永宁县县衙。
“蒸饼、包子、米糕、酱肉,她都不爱吃,你说明天给她带点儿什么好?”
临近下值的时辰,陈君迁在堆积如山的卷宗背后找到了谢遇欢。
打从他成亲那日回来,谢遇欢就被陈君迁按在府库的卷宗室里,没日没夜地翻查萧景垣早年间犯下的事,一连几日下来,头昏脑涨,一脸菜色。
谁能想到萧景垣以前竟然犯了这么多事儿啊!
他生无可恋:“吃什么都行,都没卷宗难吃。”
陈君迁忽略他后半句话,蹲在他身旁扒拉卷宗:“上回问你上京的公子哥什么样,你说,白白净净,清清瘦瘦,温声细语,还爱泡茶?”
谢遇欢:“什么样都行,都没卷宗难看。”
陈君迁摸着下巴,一条一条比对:“白白净净是没戏了。清清瘦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家里活儿怎么做?温声细语,还能试试。泡茶……那玩意儿又苦又涩有啥喝头?”
谢遇欢:“多苦都行,都没翻卷宗苦。”
陈君迁沉默了一下,拍拍谢遇欢的肩:“你要相信,这差事对你有好处。不是有句老话,天将降大任于你,必先让你读万卷书。咱县衙书没几本,但卷宗管够啊!”
谢遇欢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一眼,黑眼圈比眼睛都大,连纠正他的力气都没了。
陈君迁盯着他眨了眨眼,“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猛一拍手:“你果然是我的智囊——今天给她带芝麻饼!”
*
拎着一包酥脆咸香的芝麻饼回到家时,陈君迁快步走到后院的小门处,招呼陈川柏过来。
“芝麻饼,等下给你嫂嫂送去……”
话没说完,东屋的门便开了。
听见动静,陈君迁的脊背一僵,抬脚就要躲进后院,却还是迟了一步。
“大人请留步。”
陈君迁的动作瞬间顿住,慢慢转过了身去,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京墨知道他不愿见她,咬了咬唇,还是将他请进了东屋。
屋里还挂着大婚那日的红布装饰,陈君迁没再来过,她又摘不到,干脆就没去管它。
两人关起门,尴尬地在桌子两边坐了下来,且都意外默契地选择了侧身而坐,省去了直面对方的窘迫。
对坐半晌,沈京墨为他倒了杯水。
陈君迁接过去,杯在手中紧紧握着,没喝,也没松开。
又是一阵不短的沉默,沈京墨缓缓开了口。
“大人,有些话,成亲之前便想对你说,哪成想一直没有机会,便耗到了今日。”
沈京墨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陈君迁面前,对着他软下腰去盈盈一拜,吓得陈君迁也忙站了起来,想要去扶却又不敢,只好让她快些起来。
沈京墨没起身:“成亲之前,听村里人说起,大人早已有意中人,想必只是受你我二人婚约相阻,才不得与那位姑娘结为连理。”
她轻叹:“不过大人不必为此烦心。我与大人一样,心中另有他人,成婚只是权宜之计。待过上两三年,大人便可以我膝下无所出为由,与我和离。这些年在大人家中的吃穿用度,我也会想法子折了现银还给大人。”
说着,她深深一拜:“只求大人收留我些许时日,待三年时间一到,我立刻离开,绝不会再打扰大人与未来夫人。”
陈君迁听完,人都傻了。
什么未来夫人?他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要娶第二个老婆!
他想也没想,张口便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让他给咽回去了。
他突然想起了衙役们正在读的话本,画中仙。
那故事里的书生痴恋画中一美人,美人怜他一片痴心,走下画来与他结为夫妻,可书生对妻子阐明她的身份来历后,美人却伤心至极,回到画中再不肯现身了。
在这之前,陈君迁对此类志怪话本嗤之以鼻。但现在,要他告诉沈京墨,他痴恋了三年的心上人就是画里的她,他却突然没了胆子。
故事是故事,可万一有哪怕一丁点的真实性呢?
他这好不容易从纸板变成真人的妻子,他可不敢赌啊!
但他当年拒婚县里几十户的姑娘时,都说自己已有意中人,现在否认,只怕她也不信,毕竟整个县都是人证。
陈君迁僵在当场,心里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懊恼了半天,他小心翼翼地把沈京墨扶了起来,坐回到凳子上。
“沈小姐,可愿听听我的看法?”
第16章
假扮夫妻“往后便叫郎君吧,我也叫你……
“原来沈小姐都知道了。那正好,你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人,我们扯平,你不必为此有负担。”
陈君迁边说边观察着沈京墨的表情,听到他说二人扯平时,她紧绷的神情总算有所缓和。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既然你我已经成了夫妻,如果一直冷淡相处,难免让人看穿成婚是假。这可是欺君之罪。”
沈京墨的眼瞳一缩,急忙抬眼看向陈君迁。
她只是想与他做一对挂名夫妻,没想过要让他担这么大的罪过。
见她神色慌张,陈君迁抬手将她按下:“我的意思是,沈小姐所说的权宜之计,没有问题。只不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就算是我爹和川柏也不行。”
他声音低沉而冷静,表情分外严肃:“也就是说,走出这间屋子,你我就要演给所有人看,我们虽是因约成婚,但夫妻感情甚好,绝非为了脱罪而假意成亲。”
他说得在理,沈京墨思忖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往后若有旁人在场,我定会好好配合大人,绝不让大人受我牵连。若无旁人,我也会谨守规矩,绝不逾越,请大人放心。”
说罢,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只是不知大人的心上人若是看见……会否误会?”
陈君迁定定地眨了眨眼:“不会!她不介意!”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想必早与他心意相通,才能如此放心。沈京墨这样想着,心中默默对那不知名姓的姑娘生出许多好感和歉疚。
“那便多谢大人和那位姑娘……”
陈君迁听见“那位姑娘”,别扭地直挠头,赶紧打断了她:“往后就别叫我大人了,都成亲了再这样叫,难免教人起疑。”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往后便叫郎君吧,我也叫你娘子。”
说完他嘴角便压也压不住地扬起来了,期待她叫一声郎君听听。
沈京墨不曾察觉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乖乖点头,但不忘补充:“在外如此。倘若没有外人,我还是称呼您大人。”
毕竟只是扮演夫妻,该有的分寸必须得有。
陈君迁的嘴角一下就放下了。
他当即就想说,用不着分得这么清楚,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用谢遇欢的话说,对沈京墨,最好徐徐图之,逼得太紧反而可疑。
于是他道:“好。既然如此,只有你我二人时,我便叫你沈小姐。”
两人达成一致后,天色还不算晚。陈君迁这几日已经把猪圈、鸡窝和陈大的菜地搬到了后院,院里地面也重新打扫过,正在盖新茅房。
趁这几天没下雨,他想尽快盖好,好让沈京墨过得舒服些,便将芝麻饼放在桌上,起身要走。
沈京墨见状,忙叫住了他:“大人太客气了,这几日总是换着样子送吃食来,如此破费,我实在过意不去。其实菜饽饽就很好了……”
陈君迁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油纸包,笑道:“你就当是演给县里人看的。这儿没什么好东西,比不上上京,沈小姐就别客气了。你头发很好,多吃些芝麻饼,就当保养。”
沈京墨冷不丁被他夸奖,下意识地抚摸了下鬓角。
其实她幼时发质并不好,细软且黄,是柳氏费了好些心思,又是用药水洗,又是用特制的木梳梳,再加上常年服用养发的食材,才养出了如今这头瀑布般乌黑柔顺的秀发。
陈君迁这一句无心之言,正戳中了她心中的思亲之痛。
沈京墨没有拒绝,又对他道了谢。待他关门离去,才讷讷地坐下来,打开油纸,取出一块芝麻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
当天夜里,沈京墨是听着屋外窸窸窣窣地盖房声睡去的。
第二天她醒来时,陈君迁已经不在了。陈川柏和陈大似乎也不在家,院门虚掩着,院子正当中放着一条网兜。
昨天才盖了一点的茅房,今天就差封顶了,也不知陈君迁昨晚做了多久。
沈京墨看着地上的石头和白灰砂,不禁想起昨天与他商量好的事。
从今往后,只要踏出身后这间屋子,她就要演好陈君迁妻子的角色。沈京墨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有些沉闷,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演得像。
做他的妻子,应该做些什么呢?
毕竟她也不想在他家白吃白住,总得做些什么才好心安。但又一细想,他大概听不懂笛音,对字画八成也不感兴趣,至于制香、插花,她手里又没有工具。
想了许久,沈京墨还是决定,与其做些什么弄出乱子,还不如规规矩矩地什么都不做,回屋看看话本解闷,等他回来了,与他商量过后,再做什么也不迟。
刚这么想着,院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一张汗涔涔的清秀面孔探进头来,瞧见院里只有沈京墨,女子愣了一下,花一般的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惊喜的笑来。
“你就是小陈大人的娘子吧?”女子笑嘻嘻地对她行了个上京贵女的礼节,只不过既夸张也不标准,“小陈大人等陈猫儿好久了,他不在?”
陈君迁今日休沐吗?她都不知道。
沈京墨不知道女子是谁,摇了摇头,说她也不清楚陈川柏去了何处。
那女子听完,眼珠一转,小跑进院里捡起地上的网兜塞进沈京墨手里,拉上她衣袖便往外走。
“陈猫儿不在,娘子你去送也是一样的。”
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是不小,沈京墨被她拉着往外走出好几步才稳下身形来,忙问她要去做什么。
“去给小陈大人送网兜啊!到了你就知道了!”
女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大步往前走。

沈京墨一时有些跟不上她——在上京,高门贵女行走坐卧皆有规矩,像她这般迈着大步走路是决不被允许的。
那女子走了几步,回头一瞧沈京墨落后了,便又走回来挎上她臂弯:“娘子快些走,晚了没准儿就错过啦!”
“错过什么呀?”沈京墨被她弄得十分好奇。
“打龙王啊!”女子兴奋地解释起来,“上京不打龙王吗?我们这儿每年五月都要打龙王的!嗯……就是下河捞鱼!五月里总有那么一天,饮马河里鱼特别多,跟天上往下倒似的,不过大部分都是黑头鱼,只有一条是金色的,可漂亮了!那就是龙王。村里的男人们基本都会去抓龙王,谁抓到了,养在家里招财进宝,还能保佑村里风调雨顺!”
说完,女子又凑近沈京墨耳边,小声笑道:“听说新婚夫妇养龙王,还能夫妻和谐,生的娃也漂亮!小陈大人往年都不去凑这个热闹来着……”
沈京墨听着便觉耳朵一热。
他……他演得也太努力了吧?
好在女子没有看出她的羞涩,拉着她走得更快了些。
靠近饮马河,微风徐徐拂过,沈京墨的脸颊才降了些温度。
女子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京墨才知道她叫柳翠仪,正是那天邀她一起做活的林婶的准儿媳,婚期只晚她和陈君迁一个月。
柳翠仪和林婶一样爱说话,尤其是夸起陈君迁来,毫不嘴软。
“娘子,你和小陈大人感情可真好,我和村里好些姐妹都可羡慕了!以前他县衙里事多的时候,能好几天不回家。但是自打你来了,他每天都早出早归,带的吃的还不重样!哎,也不知道林陌然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前半段沈京墨只当是柳翠仪的猜想,可说到陈君迁日日都回家,她却怔住了。
他每日都回家么?那为何这些天都没瞧见他,甚至连他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过一次?
是在躲着她吗?还是在她坦白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演上夫妻恩爱了?
可假扮夫妻这件事连他爹和陈川柏都不知道,家里又只有东西两间屋子,那这些日子,他都睡在何处?
沈京墨还在纳闷,柳翠仪却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背,蹦蹦跳跳地眺望前方:“开始了开始了!”
沈京墨被她的情绪感染,竟也期待地朝前面看去。
前方不远处,饮马河边挤满了人,葡萄村的男女老少,只要是走得动的,几乎都在场。
柳翠仪拽着沈京墨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排。
饮马河从武凌山流出永宁县,大部分河段水流都十分湍急,唯有葡萄村后这一段坡势和缓,水流很慢,水也不深。
二十几个年轻男子赤着上身踩在没过小腿的水中,裤腿高高挽起,从河岸这头一直排到另一头,围成半圈,有的手里抄着网兜,有的抱着水桶,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游的水面。
乍一眼看去,沈京墨立刻赤红着脸转开了视线。
但身边的柳翠仪,还有其他围观的小姑娘和上了岁数的妇人们,全都大大方方地看着,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羞怯,脸上只有对龙王花落谁家的期待和激动。
“哎,你们说,今年谁能打着龙王?”
“去年好像是李家小儿子打着的吧?今年就添了个大胖小子,好看得哟……人家老李头打鱼多年了,家传手艺,我看今年还是他。”
“话别说太早,今年小陈大人可也参加了,你看人家那手长腿长的,我赌小陈大人!”
“我也猜是小陈大人。可人家娘子已经长得跟个仙女似的了,小陈大人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孩子模样肯定差不了,怎么还跟咱们争龙王啊?”
“你这话说的,就不许人家新婚夫妻感情好,想讨个好彩头啊?”
“哎呀这有什么好吵的?不是有个说法,‘夫妻感情好,龙王怀里跑’嘛,谁家男人疼老婆,那龙王自然会往他那儿去。不过我瞧小陈大人没带工具啊,这恐怕就悬了,我还没听过有人赤手空拳打着龙王的呢。”
身后的妇人们越讨论越激烈。
沈京墨犹豫了一会儿,也悄悄地看回了河面。
这次,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陈君迁。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最中间,个子最高,身材也最健硕,手中什么工具都没有,两手掌心相对收在身前,紧实的腰弯下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柳翠仪也看见了他,举起沈京墨的手冲他挥舞:“小陈大人!你家娘子给你送网兜来啦!”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陈君迁立刻直起了身子朝岸边看来。
沈京墨被柳翠仪抓着手,只好对他尴尬地笑了一笑。
瞧见她的那一刻,陈君迁眼前一亮,俊朗的脸上也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正要来拿网兜,就听围观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呼喊——
“鱼群来啦!”
第17章
牵手“大人日后还是宿在我房中吧。”……
“鱼群来啦!”
一声吆喝过后,河中的男人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从上游飞快游来的鱼群。
陈君迁来不及取网兜,只好对沈京墨挥了挥手,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双腿微分,一双明亮的眼如鹰隼般注视着水面之下。
眼看气氛逐渐紧张,沈京墨也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网兜,转头看向上游。
很快,平静的水面起了波澜,接着波涛越来越大,仔细看去,竟是数不清的黑鱼成群结队地翻涌而来,挤挤挨挨浩浩荡荡,远远看去竟像一座黑色小山在水上漂浮,颇为壮观。
鱼群眨眼就到了陈君迁几人脚下。
不只是河里的人,岸上的人们也伸长了脖子去找那唯一的一条金色龙王。
不多时,只听一个小孩指着水面惊呼“龙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吸引。
只见一条通体金黄,额上有红斑的大鱼跃出水面,在一众黑鱼之中宛如一道耀眼的阳光。龙王在水里翻腾着,隐藏在黑鱼中,试图从男人们的腿间游走。
距离龙王最近的一个男人见那抹金色直奔自己而来,兴奋地抄起水桶,猛地照着龙王兜头扣去,再逆着水流把桶一翻。
桶里只有几条小臂长的大黑鱼活蹦乱跳。
他身后两人一人拿着渔网,另一人抓着一个瓜瓢,“啪啪”又是两声砸击水面的声音响起,两人一样一无所获。
人群随即乱了起来,二十几个大小伙子各显神通,溅起无数水花。
龙王却灵活地一扭头,朝着陈君迁的方向去了。
“小陈大人!小陈大人龙王过去了!”岸上的人高声喊道。
陈君迁没有被声音干扰,一边顺着水流方向后退,一边将手伸进了水里。
他屏气凝神,默数着龙王的游速和距离。
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扑入水面。
几乎是同时,一道渔网从另一个方面冲着龙王而来,侧着伸入水面,又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抬起。
水花飞溅,什么都看不见了。
拿渔网的是李家小儿子,去年的龙王就是被他一网打走。
岸边,他娘子瞧见他网一动,脸上不禁露出骄傲的笑容。
很快,水花落尽。
李家小儿子笑着看向渔网,随即却是一愣。
他抓着杆狠狠颠了一颠,网里的黑鱼颠掉了好几条。可直到渔网见了底,也没瞧见那抹金色。
瞧见他的表情,岸上的人们也呆了一瞬,纷纷惊讶,难道今年龙王没逮着?
下一刻,他身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去。
只见陈君迁从水中站起身来,一只手正伸进了龙王口中,将那活蹦乱跳无比生猛的大金鱼提出水面。
他用一只手捧着鱼尾,另一只手改去勾鱼鳃,将鱼高高举起,冲着岸上的人群挥舞。
“果然是小陈大人!我就说他会赢!”柳翠仪抓住沈京墨的手激动地摇晃起来,那架势,怕是比林陌然打着龙王还让她激动。
“就是啊,小陈大人头回打龙王就打中了,可见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我看是人家娘子在这儿,小陈大人才超常发挥!”
“是啊是啊……”
沈京墨听着一句句带乡音的话,虽不能全听懂,也猜得出她们在说什么。
她不敢居功,想要解释是陈君迁厉害,与她在与不在关系不大。
柳翠仪却扯了扯沈京墨的衣袖,带着促狭的笑意提醒她:“你家小陈大人来了。”
沈京墨闻言转过头去,看向饮马河。
河面波光粼粼,鱼群过境,水面重归平静。
他径直向她走来,精壮的上身挂满了水珠,随着走动一滴滴滑下,与下面的水珠汇成一大颗再滚落,滑过他紧实的肌肉,打湿了裤腰边缘的一圈布料。
他脸上也沾上了水,虽然胡乱抹过一把,但还是湿漉漉的,将他本就很深的眉浸染得更浓。
沈京墨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一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一旁的柳翠仪笑着看看她又看看陈君迁,把他的衣裳塞到了她手里。
陈君迁走到沈京墨面前停下,拎着灵王晃了晃,笑意正浓。
一滴水从他额头滑落,沾湿了睫毛。
他本能地甩了下头,想将水珠甩掉。
沈京墨毫无防备,被他这么一甩,身上脸上也沾上了水。
冰凉的触感惹得她猛地向后一缩,扭过脸去躲水。
陈君迁忙道:“抱歉!”
沈京墨只眼睫上被他甩上了几颗细小的水珠,并不碍事。
见他停下,沈京墨也转回过来,摇摇头,将手里的衣裳递给他,轻启薄唇,小声道了句:“恭喜……郎君。”
最后两字细若蚊喃,但陈君迁还是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声“郎君”。
这两个字由她来念,果然缱绻婉转,陈君迁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在他心尖上撩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今年的龙王,送给娘子。”

陈君迁也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称呼,没有接衣裳,而是把手里的金鱼捧到她面前。
湿淋淋的大鱼还活着,在陈君迁掌心扭来扭去。沈京墨向后撤了半步,不敢去碰。
一旁的几个婶婶瞧见了,纷纷揶揄起他们两个。
“都成亲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客客气气的?”
“你们懂什么,人家上京的大小姐就是这样教的,这叫知书达理!”
“哎哟,龙王都让小陈大人捞上来了,说明人家夫妻俩感情好着呢!这是让你们看着不好意思了!快别看别看了,打了那么多鱼,赶紧回家收拾去吧!小陈大人,我给你留两条大的,记得上家取去啊!”
“好嘞,谢谢林婶儿!”陈君迁高声谢过,又看回沈京墨,手里的龙王拱了拱,“摸一下脑袋上的红斑,今年有好运。”
沈京墨迟疑了一下:“……真的?”
陈君迁狠狠点头,张大了眼睛,眼神点了点龙王:“别怕,摸吧,我抓着呢。”
沈京墨抬起手来,在空中踌躇了片刻。
她不大相信这说法,但她如今,的确需要些好运气。
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指轻轻放在了龙王额头上那块凹凸不平的红色斑点上,只触碰了一下,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湿湿的,滑滑的,触感有点奇怪。
陈君迁被她的小心谨慎逗笑了。
他向同村人借了个水桶,打了半桶水,把龙王放了进去,一手提上水桶,另一只手给沈京墨递了过去。
“回家吧。等下我去林婶家拿鱼,中午给你做清蒸黑鱼。”
沈京墨垂眼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有些犹豫。这条路不算难走,她自己走也没关系。
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说好,要在外人面前演好一对恩爱夫妻。
她向其他几对已经往回走的小夫妻看去。
人人都牵着手,更有甚者,妻子都骑到了丈夫肩上,笑着闹着往村里跑。
原来葡萄村的夫妻都是这样相处的。
沈京墨微微红着脸,手攥成拳,虚虚搭在了陈君迁掌心。
他大手一合,将她的拳头包裹起来,牵着她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家里走去。
他还赤着身,衣裳搭在沈京墨臂弯。许是天热,身上又湿着,刚刚下过水的男人都没有把衣服穿回去。
沈京墨走在人群最后,实在不知眼睛该往哪儿放,怎么每个方向都有打赤膊的男人。
她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下总没有不穿衣裳的男人了吧!
可她刚垂下头去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陈君迁轻轻拽了拽她的手。
沈京墨抬头,见他一扬下巴指着一个方向,她也看了过去。
那是一对小夫妻,和他们一样牵着手。
她不解地看他。
陈君迁弯腰附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看手。”
沈京墨又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小夫妻牵着的手是四指并握勾在一起的。
她一下子红了脸,慢慢把拳头松开一些,陈君迁的手指便顺势钻了进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走了没几步,他又点了点她的手心,指着另一对小夫妻给她瞧。
沈京墨看了过去。
十指相扣。
她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
从饮马河到陈家小院,两人走了快两刻钟。
陈君迁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龙王倒进一个婚宴那日喝空了的大酒坛里,又从厨房里拿了半个硬邦邦的菜饽饽,碾碎了丢进水里喂鱼。
一边喂,一边心里默默祈祷。
“金龙王,金龙王,夫妻感情好,龙王怀里跑。你要是灵验就每天都有菜饽饽吃,要是不灵,我就有鱼吃。”
喂完了鱼,他才回屋去拿巾子擦身。
陈大和陈川柏还没回家,陈君迁在西屋里擦过身,打算知会沈京墨一声就去林婶家拿鱼。
他走进东屋,沈京墨已经把他的衣裳叠好放在桌上了,见他进来,便取了交给他。
“我去取鱼。我们这儿的黑鱼肉嫩,待会儿从我爹地里偷两颗葱,加上醋蒸了,你多吃点儿,别都让那臭小子吃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挠后背。
沈京墨应了声好,见他难受,便问他怎么了。
陈君迁使劲挠了两下,一脸懊恼:“这两天让蚊子叮了几口,没事儿。”
这个季节正是蚊子多的时候,但屋里点了驱蚊的草,沈京墨很少出门,还一次都没被咬过。
她突然想起来柳翠仪说陈君迁这些日子都住在家里的事,但西屋是陈大和陈川柏的,东屋是她的,他能住哪去?
八成是睡在了外面,才让蚊子咬成这样。
沈京墨拿着他衣裳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犹豫片刻,还是提议道:
“大人日后还是宿在我房中吧。”
第18章
鱼刺“上京的家什么样?”
“大人日后还是宿在我房中吧。”
陈君迁穿衣裳的手顿时就僵住了。
他震惊地缓缓抬眼看向沈京墨,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压住心中狂喜,嘴角忍到快要抽搐。
沈京墨怕他误会,忙解释:“大人睡在别处难免让人发现。屋里还有些位置,在桌子和柜子间铺张软垫,我睡得开。”
陈君迁抿唇,眼神在她说的那片空地上扫了个来回,暗自丈量比对这自己的身高。
沈京墨也抿着唇,心道他大概是怕心上人误会,她这提议也确实欠妥,不然还是算了……
“要不还是……”
“我睡地。”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便都顿住了。
片刻后,又是同时——
“这如何使得……”
“还是什么?”
屋内的氛围一时尴尬起来。
沈京墨颔首不再说话了。
陈君迁见状,把衣裳穿好,做主将这事定下:“地上潮,难免有虫蚁,我糙人一个无所谓,娘……沈小姐就别和我客气了。”
知他是好意,沈京墨也不再推脱。
此事既定,陈君迁去林婶家,拎了五条圆滚滚的黑鱼回来,每条都足有他小臂长。临近晌午,陈大和陈川柏还没回来,他便只杀了一条鱼,将剩下四条丢进水桶里养着,等他们回来再杀。
杀鱼时,沈京墨想来帮忙,但看见那躺在案板上还时不时抽动一下的黑鱼,又想起那滑不留手的黏腻触感,她便站在厨房门口,不敢上前一步了。
陈君迁笑着帮她开脱:“厨房地儿小,站不下两个人。沈小姐回屋去吧,等下杀鱼脏。”
鱼在火上蒸了不多时便熟了。
陈君迁又趁陈大不在,从他地里拔了一小把还未成长的菜叶,焯了下水倒上点醋,又是一道开胃小菜。
他把饭菜端到了东屋,摆好碗筷,招呼沈京墨入座。
这还是他们二人第一次一起用饭。沈京墨坐在陈君迁对面,不免有些拘谨。
陈君迁夹起一大筷鱼肉放进沈京墨碗里:“这种黑鱼又鲜又嫩,你尝尝。”
沈京墨长在上京,多吃猪羊肉,鱼肉不常吃,所以不大会吐刺。以往家中做鱼,她连筷子都不伸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白嫩的鱼肉,十分为难地拿筷子夹下指甲盖那么大一小片来,放进口中却不敢嚼,只敢用几颗小牙一点点去抿,等确认没有刺,鱼肉也磨碎成了豆腐渣,一点味道都没了。
陈君迁那头已经啃完了一整个菜饽饽,她才吃下小半块鱼肉。
他看了看她碗里没怎么动过的鱼,还有被吐出的带着肉的鱼刺,想了想便明白过来原因,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仔仔细细把刺都挑干净了,递到沈京墨面前,又把她的碗拿过来,继续挑刺。
沈京墨见他只顾着为自己去鱼刺,劝他:“大人不必麻烦,我吃不下太多,自己挑就好了。”
“没事儿,”陈君迁头也没抬,认真挑着,“这黑鱼刺是多了些,不过味道还是好的。你多吃点儿。”
说完,他又问:“你平日爱吃什么,我明日多给你买些。太瘦了可不行,过段时间日子凉了,容易受寒。”
沈京墨一愣。
她才不瘦!在上京,女子都以丰腴为美,她的身材只算适中,为了吃胖起来,每天下午还得多吃两块点心、一碗甜羹。
只是南下路上颠簸了半个来月,吃不好睡不好,才瘦了一些罢了。
至于爱吃什么,七返糕、玉露团、水晶龙凤糕,还有炙羊肉,都是她喜食的。
可这些东西永宁县没有,沈京墨想了想,只道自己是苦夏,吃什么都没胃口。
说着,她眼前的一碗鱼肉也吃得差不多了,陈君迁又夹来些,被她推拒了一番,他才自己动起筷子来,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下的大半条鱼和青菜打扫了个干净。
用过了饭,沈京墨主动帮陈君迁一起洗碗,却被他拦了下来。
“晌午天热,你回屋歇着吧。就几个碗而已,我洗完正好把茅房顶子盖起来。”
这怎么能行?若是刚成亲那几日,还能用新婚当做理由,可眼下都已成亲五六天了,她再呆在屋里不出来,任谁都要说她这个妻子不合格了。

虽然夫妻是假,但名声她还是在意的。
沈京墨没走,正好趁机问他:“成天什么都不做,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村里的女子嫁了人,每日都做些什么呀?”
这里毕竟不是上京,上京女子婚后打理后宅琐事便要占去大部分时间,若夫妻感情好些,再为郎君抚琴、作画,一日便消磨得差不多了。
可这些事在这里都做不了,她反而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陈君迁艰难地思考了起来。
他娘去得早,他没什么印象。虽然常去同村人家中帮忙,但多是些翻地、择菜、做饭之类的体力活,像她这样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实在不适合做这些。
想了半天,他冲沈京墨神秘地笑了笑:“你答应我,先去歇晌,等晚上天凉快些,我带你出去一趟。”
*
傍晚时分,陈君迁和沈京墨早早用过了晚饭。
他没说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只是从水桶中选出了一条最小的黑鱼,放进金龙王的酒坛中,接着提起装着三条鱼的水桶,让沈京墨跟紧了自己。
夕阳西下,金红的晚霞染红了葡萄村中家家户户的屋顶,也给一处山坡上的农院点上了些许颜色。
陈君迁拉着沈京墨的手,把她拽上土坡,来到农院前,重重推开了门。
沈京墨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顿时眼前一亮。
四四方方的小院并不大,却意外得干净。四面墙根下种满了花,黄的白的,有的已经盛开,花朵大如拳,有的还只是个花骨朵,微微垂首,半敞的花瓣中露出一点金黄的花蕊。
花丛边放着几个木头削成的玩具,井井有条地排成一列,紧贴着花泥。
陈君迁回过头来看见了她惊喜又意外的神情,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院里一样只有两间屋子,其中一间的门缓缓打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一只脚跨了出来,面朝院门的方向。
“是小陈大人吗?”
“是我,顾婶,今儿村里打龙王,我来给你送两条鱼。”
陈君迁向老妇人走去,沈京墨的目光也随之望向老妇人。
待视线触及老妇人脸上时,她微微一怔。
老妇人双目紧闭,走起路来双手都扶着墙壁。
是位盲人。
陈君迁放下水桶,快步迎上前去,扶着老妇人的手臂,搬了个板凳让她坐下。
老妇人却像是察觉到了沈京墨的存在一般,指了指她的方向问陈君迁:“带媳妇来了?”
她说话有很浓重的口音,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沈京墨是半个字都没听懂。
只见老妇人指着她连连点头,陈君迁也不知跟她说了什么,把老妇人哄得,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陈君迁把老妇人按坐到板凳上,从屋里搬了张矮桌出来放到她面前,又说了几句话,提起鱼桶走向沈京墨。
“我去烧鱼,你和顾婶坐一会儿,等饭做好了咱们就走。”
虽然和顾婶是头回见面,但沈京墨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毕竟做饭她不会,与其去添乱还不如陪老人家坐一坐。
陈君迁在桌边给她也准备了一张板凳。沈京墨刚一坐下,一只手就被顾婶抓住捧在了手里。
顾婶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一边对她说了些什么,语气听上去十分慈爱亲切。
沈京墨仔细去听也没听明白,只好向陈君迁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正蹲在厨房地上处理黑鱼,离着不远,能听清她们两人的对话。但他听见顾婶的话,只是低着头笑,没有回应沈京墨。
沈京墨只好也尴尬地冲顾婶笑。
说了好半天的话,顾婶起身,摸索着往屋里走。沈京墨上去搀扶,却被她按回到了凳子上。
陈君迁让她放心坐着,她也没法踏实等待,担心顾婶目不能视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好在顾婶对家里十分熟悉,不一会儿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壶水。
她给沈京墨倒了一杯,推到她手里,重复地说着“喝吧”。
沈京墨低下头去嗅了嗅,竟发现这水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她轻抿一口,果然清香扑鼻。
“这是花茶?”她十分惊喜地捧着茶碗,看看顾婶,又看向陈君迁。
“不是茶,就是花,用院子里的花泡的。”陈君迁抽空给她解释。
顾婶听不懂两人说话,就“看”着沈京墨满意地笑,紧接着又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
沈京墨又喝了一杯。
再之后,她的杯子就没有空过,她也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直到再也喝不下了,才借口帮忙,去找陈君迁,顺道问他顾婶都说了些什么。
他却只是笑,眼神看向顾婶又看回她:“说你漂亮。”
真是胡言乱语,顾婶明明看不见,如何知道她长得什么样?
沈京墨憋了口气,不理他了。
这一顿饭,陈君迁做了有半个时辰,等到把鱼刺剔了,一大锅菜饽饽也蒸好了,他才和顾婶道别,拉着沈京墨离开。
回家路上天已经黑了,陈君迁把剩下的两条鱼和水桶都留在了顾婶家,如今手里空空,便干脆拉着沈京墨下坡,直到走到平坦的路上也没有松开。
走出去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忘了顾婶不会说官话,早知道就让你在家看话本了。”
沈京墨摇摇头,问他顾婶的事。
“一个月前顾婶家出了事,儿子儿媳、还有顾大叔上山打猎,一个也没回来,八成是让老虎叼去了。只留下顾婶和一个小孙子。顾婶哭瞎了眼,日子过不下去。我把家里的银子和能用的药材都送了过来,还是没治好她的眼睛,只能隔三差五来给她做顿饭,陪她说说话。”
他顿了一顿,又道:“本来是想带你去看花的,顾婶家种的花是村子里最多最香最好看的,结果只顾着干活,忘了摘几朵回去。”
他语带歉意,沈京墨不禁浅笑:“花还是长在土里更鲜活,一旦摘下来,不出几日便不美了。”
陈君迁侧目,看见她唇角的笑意,不觉心中一动:“你在上京的家里,也种花?”
提起上京,沈京墨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低眸轻语:“嗯,种芙蓉。”
“上京的家什么样?”
陈君迁感兴趣地问她。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宽泛,沈京墨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回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四进院,前院待客,后院住人。我爹、我娘、我,一人住一苑,每苑都有自己的小厨房。还有一处花园,有假山、水榭、还养了一池锦鲤……”
说起上京的家,沈京墨便打开了话匣子。从沈府建制到名花异草,她都牢牢记得。
她难得如此健谈,陈君迁静静地侧目看着她,也把她说过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回家的路不长,月华披身,静谧安宁。
此时的沈京墨绝想不到,许多年后,竟是身边这个男人带她踏上故土,重回沈府。
第19章
来信“据说和嫂夫人青梅竹马。情敌来……
两人走到家时,陈川柏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酒坛子边上逗弄里头的金龙王。
看见陈君迁,他扑过来告陈大的状:“都怪爹非要去县里,害得我连打龙王都没看成!哥哥哥快给我讲讲龙王怎么抓住的!”
陈君迁捏了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用手抓住的。给你留了条鱼,明天吃。睡觉去吧,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困。”
陈川柏嘟嘟囔囔着不想走,陈君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一连使了几个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回去了西屋。
沈京墨就在一旁看着,不禁莞尔。陈川柏年纪小,正是淘气的时候,一天到晚精神头十足。
等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沈京墨才猛然记起他们今晚要睡在同一间房里。
她开始变得不自在了,局促地搓着自己的手臂,往东屋走去。走到了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那,谁也没先进去。
迟疑了片刻,陈君迁开口:“要不我还是睡外面……后院有个凉棚。”
后院倒是不怕被人发现,但凉棚露天,烧驱蚊草也没用。
想起他那一背的蚊子包,沈京墨小幅度地摇摇头,打开门把他让了进去。
陈君迁跨进门内就没再动过,搓着手,等待沈京墨安排。
她先去点了蜡烛。
以前陈家是不用点蜡烛的,天黑了就睡觉,还是她来了之后,才买了几根放在她房中。
烛光幽微,屋中并不亮堂,刚好勉强视物。
沈京墨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来铺在地上,瞧了瞧:“还是我睡地上吧,这儿实在睡不开。”就连她躺下去,只怕也要脚挨着柜子头抵着桌子。
陈君迁上来看了一眼,又观察了一下屋中的排布,一把抱起桌子来挪到了另一头。
沈京墨惊讶:这桌子她也试着搬过,根本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就像长在了地上似的。这么想着,又对他的力气有了新的认知。
“好了,你去床上吧,这儿够我睡了。”陈君迁放下桌子冲她笑了笑,拽了拽被褥,放到空地正中央,鞋也没脱,大喇喇地躺了上去,长腿一盘,双手枕在脑后。
白天打了龙王,下午又盖好了茅房,晚上又去顾婶家送鱼做饭,这一天下来,他确实累了。
地铺虽然不如床舒服,但相比前两天睡的草席子,这一床被褥已经相当舒适了,陈君迁躺上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吹熄蜡烛,沈京墨摸着黑爬上了床,直挺挺地躺下去,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她睡不着,双眼直勾勾盯着光秃秃的房顶。
身边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陈君迁均匀的呼吸声,沈京墨听见,十分小心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把脸扭了回来,呼吸放得愈发轻。
这还是她长大后,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宿在同间屋子里。虽然一人睡床一人睡地,但屋子本就不大,两个人距离不过三步远,他的呼吸声近得仿佛就在耳畔,似乎她将手伸出床去就会碰到了他。
她就这样盯着屋顶,不知过了多久,睡意迟迟未至,小腹却隐隐传来一股胀意。
沈京墨缓缓瞪大了双眼,露出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晚上在顾婶家水喝得太多了。
这可如何是好?现在起身,肯定会惊醒了他。况且外面那么黑,就算有蜡烛,可外面也许还有蛇……
沈京墨夹紧了双腿,两眼一闭,准备忍到睡着。
忍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天该亮了,于是悄悄睁开眼来,却发现窗户缝仍是黑的,连一丝天亮的迹象都没有。
事实上她可能连一刻钟都没挨过去。

沈京墨盯着窗缝,小腹处的憋胀感越加明显,她狠狠咬了咬唇,还是控制不住地坐了起来。
前半夜还很亮的月,此时被一大片乌云遮住,只留下一层淡得几不可见的光。
沈京墨实在是忍无可忍,只好壮着胆子下了床,蹑手蹑脚地绕过陈君迁,去桌上取蜡烛。
她赤着脚,怕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太大动静吵醒了他,便只把绣鞋提在手里,踮着脚往前去。
经过陈君迁身侧时,沈京墨低头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睡得正酣,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啪——”
她脚落地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啊!”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黑暗中,正对上了一双亮得吓人的眼。
“……”沈京墨努力定了定神,歉疚道,“吵醒你了?”
陈君迁说没有,见她鬼鬼祟祟地起身,声音含糊地问她要做什么。
他看似清醒,其实脑子还没彻底醒过来,手抓在她脚踝上半晌都没松开。
沈京墨轻轻抽了一下腿,才把脚从他手中抽出来。
陈君迁这会儿才算是醒了,坐起身来看了她两眼,笑了一声帮她找鞋:“怎么鞋也不穿。”
他的声音带着睡意模糊时特有的沙哑,比平时还要低沉一些。沈京墨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从中听出一丝温柔和亲昵。
她脸色微红,好在幽暗的光线很好的掩饰了这一点。
“我出去一下,不打扰大人。”
陈君迁揉了揉眼睛,反正他已经醒了,一时半会儿很难再入睡,便干脆站起身来:“想吃什么,还是喝水?我帮你拿。”
他当她是饿了或者渴了,边等她回答边往外走。
沈京墨这下更加窘迫,一时没说话。
陈君迁没等到她的回应,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
沈京墨扭捏地攥着衣角,小脸胀得通红,半晌,才弱弱地挤出一句:“我……要如厕。”
“什么?”他没听清。
“……去茅房!”
这下他总算听清了,笑她:“上茅房就去嘛,鬼鬼祟祟地,我还以为进贼了。”
他说着便往回走:“正好今天下午给你盖好了,去吧。”
等他重新躺到地上,沈京墨才穿上鞋子,点了蜡烛飞快地冲到了门口。
打开门,屋外一片漆黑。
眼下已是半夜,村子里一点响动都没有,偶尔夜风吹拂,院外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
沈京墨脚步一顿,紧张地抿起了唇。
在上京,她入睡后门外也会有丫鬟值守,不管要起夜还是做别的什么,翠蝉都会打着灯笼陪她一道。
如今只有她一人,天又那么阴沉,蜡烛只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稍远两步便都是漆黑一片,她不敢出去。
半天没见动静,闭上眼准备睡觉的陈君迁又坐了起来,朝门口一看,她果然还没去。
“害怕?”他站起身向她走去,“我陪你?”
沈京墨一惊,这怎么能行?!
但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咬咬牙,她红着脸道:“有劳大人送我过去。”
陈君迁一路跟在她身后,等她进了茅房,知道她脸皮薄,又特意走远了些去等她。
夜风一吹,他又清醒了些,走到酒坛边,探头瞅了瞅里面的金龙王,心道这玩意儿竟还真有些灵验,前些日子还闭门不见的娘子,今日都肯让他睡屋里了。
他撵了一把菜饽饽丢进去,正好沈京墨也出来了。
拍掉手上的渣子,他大步迎了上去,帮她舀水净了手,又接过蜡烛带她回屋。
“你提醒我了,里面缺个夜里放蜡烛的地方。我明儿回来弄。”
他认真地反思着茅房的欠缺之处,沈京墨哪肯跟他讨论这个?就咬着唇不说话。
刚一进屋,她就小跑两步扎进床里,拽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连眼睛也不肯露出来。
陈君迁放下蜡烛,回到自己的地铺,看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人有三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天热,出来吧,别闷坏了。”
沈京墨没听他的,缩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这等私密的事……就是会不好意思的。下次睡前再也不喝水了。”
陈君迁失笑,也只得随她去了。
解决了生理问题,沈京墨心情也放松下来,抱着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沈京墨还没起床,陈君迁就去县衙上值了。
也幸亏他走得早,否则沈京墨醒来,想起昨晚的事,又要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肯起床了。
*
永宁县衙。
昨日陈君迁虽休沐,谢遇欢却在卷宗堆里没休息,没日没夜地查了几天。
“我跟你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萧景垣以前干的混账事可真不少啊!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甚至打死人家丈夫后,逼得人全家投河自尽,这畜生最后还霸占了人家的田地!简直丧尽天良!之前那些县令竟然管都不管,连卷宗都只有三言两语。气得我三天没吃饭!”
陈君迁听完谢遇欢的总结陈述,眉头紧锁。
依照谢遇欢的性子,若非真遇见了让他无法容忍的事,他绝不会这般愤怒。
看来自从他当任永宁县令后,萧景垣的确有所收敛,虽然缺德事还是没少干,但都做了充分准备,让他想罚也无法可依。
“这些事卷宗都未详细记录,证据只怕更是早已销毁,想用这样的老黄历收拾萧景垣,怕是不容易,”陈君迁沉沉叹息,“接着找。干了那么多坏事儿,不可能都藏得那么好。”
谢遇欢听罢点点头,长出了口气将胸中怒火压了下去。
他虽义愤填膺,但从不会让愤怒的情绪停留太久,毕竟既伤身,也伤脸——他这张脸可漂亮得很,气多了变丑了,伤心的可是万千女子啊!
调整好情绪,他还不忘提醒陈君迁:“虽说目前没什么进展,但萧景垣此人是个泼皮无赖,眼下是屁股有伤限制了他行动,等过上几日伤养好了,你可得提防着点儿,毕竟嫂夫人在葡萄村,你又整天都在县衙。”
提到萧景垣觊觎沈京墨这事,陈君迁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也就是看多了卷宗有感而发。你毕竟是县令,料他也不敢真对嫂夫人动手。往后你要是不放心,大不了带嫂夫人一起搬来县衙住。”
谢遇欢的提议不无道理,但陈君迁想了一会儿,又怕县衙人多眼杂,会发现破绽。虽然被萧景垣盯上是麻烦,但被人发现欺君更是麻烦,两相权衡一下,还是算了。
毕竟萧景垣虽混账,在他面前也只是个外厉内荏的混账。皇帝可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他抬眼瞄了一眼狐狸一样的谢遇欢——这厮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上去跟他所说的上京公子哥差不多,开扇一笑能迷倒半个永宁县的大姑娘小媳妇,整天在沈京墨面前晃悠,那可不行。
他摇了摇头:“再说吧。”
谢遇欢不知道他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想了那么多,又劝了一句:“嫂夫人不搬就不搬,不过大人你可得悠着点儿……”
他拿扇子指了指自己的眼圈:“黑眼圈都快和我差不多了。新婚燕尔,嫂夫人又貌若天仙,可以理解,但也别太过了,昂?”
陈君迁抬起头来,送给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门外,高衙役和矮衙役趴在门上悄悄观察陈君迁。
“你说狗头铡咱今儿还擦么?我怎么感觉大人心情还行啊……”
两衙役还没观察出个结果,就被人拍了拍肩,吓得两人一声大叫,惊动了屋里的陈君迁。
“什么事儿?”
屋外磨蹭了一会儿,高衙役捧着一封信跑了进来,递到他面前。
“大人,邮驿来人说,上京传来一封信,说是交给咱县衙的。但信上的名字我不认识,咱这儿没这号人。”
陈君迁将信交给身边的谢遇欢。
谢遇欢一看便笑了,一字一顿道:“沈、京、墨、亲、启——”
听见沈京墨的名字,陈君迁立马把信夺了回来,抬头问高衙役:“谁写的信?”
“好像是……傅府!”
“傅府……?”陈君迁转头看向谢遇欢。
谢遇欢在心里头默默念了两遍这名字,扇子一拍,想起来了。
“八成是傅升,当今的尚书左仆射,百官之首。我在上京时听说傅府和沈府只有一墙之隔,没记错的话,嫂夫人的父亲就是傅大人一手提拔。傅大人的长子傅修远,是上京有名的才子,长得也是玉树临风,堪称上京六百少女的梦。”
他说着,坏笑起来,扇子在信上一下下点动:“据说和嫂夫人还是青梅竹马呢,要是沈家没出这档子事,兴许人家都成亲了。怎么样,情敌来信,要不我先替你看看?”
第20章
醉酒绷着最后一丝理智,粗粝指腹摩挲……
陈君迁盯着信封上“沈京墨”三个大字。
他虽不识字,却也觉得这字写得分外漂亮,走笔龙蛇游刃有余,单看这手字,就能想象写信那人是何等光风霁月。
沉默半晌,他捏着信举到眼前来,手腕一偏,递向谢遇欢。
“得嘞,保证看完给你恢复如初。”
谢遇欢欢喜地把扇子往胳膊底下一夹,抬手来拿信。
可他指尖堪堪挨到信封时,陈君迁却反悔了,将信收回去叠了两下,放进了怀里。
谢遇欢手顿在半空,失望地撇了撇嘴。
“你见过这个傅修远?”陈君迁正色道。
“这倒不曾……”谢遇欢侧目一瞥陈君迁故作不在意的表情,“不过在上京时确有耳闻。听说傅公子三岁七步成诗,五岁一画难求,十岁舌战群儒以至偌大上京城竟无一人能与他辩上三轮。而且傅公子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就是潘安再世,只怕也比不上他分毫。”
陈君迁听着谢遇欢眉飞色舞地讲述,脸色越来越黑。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危机感?”谢遇欢终于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要不我还是替你看一眼吧,万一是什么倾诉相思之情的信,你就当没收到嘛。”
陈君迁白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把信交给他,起身走了。
*
当天下值到家时,沈京墨不在屋里。
陈君迁在东屋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心道以她的性子也不像是会去谁家做客的,加上今日提及了萧景垣,他心中一紧,当即便喊陈川柏过来。
后院门打开,出来的却是沈京墨。
“大……郎君,小叔在收药,可是有急事找他?”
她不想无事可做,正好今天陈大和陈川柏采了些新药回来需要晾晒,活儿不累,她便一起来帮忙了。
见到沈京墨,陈君迁这才放下心来,摆摆手向她走去:“不找他,找你。”
说着,他将怀中的信交给她:“说是上京来的。”
听见上京二字,沈京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来永宁县的路上给傅修远写过一封信,告知他自己的去向,也拜托他务必要将沈家的结局告诉她。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夫家在何处,只好让他将信送往永宁县衙,她会给衙役塞些银子,帮她注意着信来。
原以为永宁县偏僻,少有人来,这信得要些时日才能到,没想到他竟然通过官驿来送私信,半月左右刚好送达。
沈京墨的手上沾着些药材上的泥土和潮气,她也顾不得许多,在裙上擦擦手,急急接过信去。
陈君迁眼神略微一暗——她爱干净,这几身衣裳平日爱惜得紧,今日竟用做巾子擦手,而后才肯将信拿走。
傅、修、远。
他倒要看看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沈京墨接过信去正要拆,却感受到陈君迁过分殷切的目光,正紧紧凝聚在信封和自己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上。
她的动作突然就僵住了。
眼眸上抬,她对上陈君迁的视线,默默把信放了下去。
她也说不清原因,但当着他的面拆傅修远的信,总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陈君迁眼见她把手放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忙问:“不看看么?”
“……后院还有些药材需要铺开,我帮小叔做完再看。”
沈京墨说完转身就走。
陈君迁立刻跟上她的脚步:“我也去。”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由着他去了。
后院的空地不大,陈川柏已经铺了小半座院子。陈君迁亦步亦趋地跟在沈京墨身后铺药,她总觉得他今天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对她那封信上心得有些过头了。
等收拾好了后院,沈京墨回屋,陈君迁依然跟着。
她脚步匆匆,手伸到袖中紧紧攥着那封信,走到了屋门口,才转过身来小声提醒他:“大人昨晚说,今日要在茅房里修个放蜡烛的烛台来着……”
陈君迁一咽。
他确实说过,而且这事也的确很重要。
但是傅修远的信也很重要!
他在烛台和信中摇摆了半晌,终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说几句文绉绉的情话又怎样?盖好茅房让她起夜不害怕才是要紧的大事!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傅修远会吗?
沈京墨看着陈君迁拿上工具去干活,这才进了屋点上蜡烛,手忙脚乱地将信拆了,细细读了起来。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陈君迁就在茅房墙壁上砌了一个巴掌大的平台,用来放置蜡烛或其他易掉的小玩意儿,然后将工具一收,进了东屋。
信纸摊开摆在桌上,沈京墨坐在桌前痴痴望着上面的字出神。
陈君迁从她的表情瞧不出她的心情,于是坐到她对面,试探着问:“信里说什么了?不开心?”
沈京墨像是刚刚意识到他来了一样,慌忙将信叠起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勉为其难地露出一丝笑意来摇了摇头。
“是我一位京中故人的信,说圣上开恩,将我母家的杀头之罪改为全族流放,算来已经启程三五日了。”
陈君迁一怔:“那……这是好事啊?甭管去哪,至少一家人都活下来了。”
沈京墨眼眶微红地看着他,抿唇笑了一下。
家人活着,她当然高兴。可看完了这封信,她却又高兴不起来。
她盼了十多天他的回音,却没想到信里只有寥寥数语,语气生疏,言简意赅,除了她所托之事外,竟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吝啬于对她说。
但若只是如此,她尚不至于如此难过。
沈京墨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信末,祝她与夫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他怎么能这样?
她为何嫁给陈君迁,他不可能不知道!虽然她也明白,自己此生已经注定与他无缘,但青梅竹马的情分仍在,她以为就算她嫁给了别人,他至少……
至少不要这么快接受。
还有他的祝福,她统统不想要!
但这些话她没有告诉陈君迁。她虽感到万分难过、委屈,但都与他无关,何况能嫁给他,已经是她不幸中的万幸。
她只是……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陈君迁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也看得出她心情低落。
他想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京墨不知他要去做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眼里又蓄起了泪。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小坛酒。
“咚”的一声,酒坛子和两只碗被他豪爽地放到桌上,动静把沈京墨的泪硬生生吓了回去。
她抬起眼来,被泪水打湿了的杏眸写满了不知所措。
酒是成亲那日剩下的,陈君迁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既然是好消息,就该庆祝庆祝。”
沈京墨看着这碗酒。
她不善饮酒,虽然上京的贵女们都爱喝上几杯各种花酿的酒,她却从来不肯沾——
少时她不知酒的厉害,偷偷尝过一勺不算烈的桂花酿,虽不觉得多好喝,却还是在好姐妹的撺掇之下又喝了一大杯,结果不一会儿便醉得满口胡话、走也走不稳,险些一头栽进不放心来寻她的傅修远怀中。
那是她第一次喝酒。酒醒后,被还是少年的傅修远板着脸轻轻敲了下额头。自那之后她便再也不喝酒了。
但如今看着这一碗略有些浑浊的酒,她突然有些口渴。
陈君迁说得对,父母健在,虽然流放路途遥远又艰险,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盼头,就总有重逢的机会。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比她的情爱重要得多的好事!
她该喝!
沈京墨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来,猛地灌了下去。
“哎!”陈君迁想要制止却为时已晚,一大碗灼热的烈酒就这样被她一口气喝了下去。
“嘭”,沈京墨将酒碗摔在桌上,弯下腰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喉咙像是被火烧着、被刀刮过,又热又痛。她咳得满脸是泪。
酒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喝。
陈君迁急忙来拍她的背,直到她不再咳了,才担心地坐回去,却把她的酒碗撤走了。
“我还想喝。”她抓住酒碗另一端与他僵持。
“……这酒很辣,你这样喝会喝坏了身子。”
许是酒劲上头,沈京墨双颊通红,胆子也大了许多,抓着酒碗不放:“我高兴,想喝!”
陈君迁这下也看出来了,她心里肯定憋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没告诉他,却想借酒发泄。
他拿酒的手一顿,拗不过她,又给她倒了一碗底的酒。
沈京墨也不介意酒满不满,端起来就要喝,却被陈君迁一掌扣住了碗口。
她抢了几下没抢过来,抬眼瞪他。
头一回见她这样生动的表情,却是在这种时候,陈君迁哭笑不得,将酒坛放到了地上远离她。
“信里还说什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
“没委屈……我爹我娘管家翠蝉都活着,我高兴!”她噙着泪笑起来,仿佛这样就真的不难过了。
陈君迁见她不肯说,轻叹一声,将酒碗一放,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干什么?”
他把地上的床褥踢到一边,空出一大块空地来,松开她手,摆出了一个跳舞的姿势。
“不知道上京什么样,但在我们永宁县,家里有好事,是要跳舞的。”他笨拙地跳起来,动作一点也不好看,甚至还有几分滑稽。
沈京墨起初不解地看着他乱跳,也禁不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试图拉住他叫他别跳了。
陈君迁却一侧身躲过她的手,围着她转起圈来。
“笑话我?我跳得不好看?不可能!以前谁家要做法事,跳大神的都是我!行家里手!”
他说完,“不服气”地拉着沈京墨一起跳了起来。
沈京墨一开始不肯,但架不住他跳得太开心了,她也忍不住学着他杂乱无章的舞步一起跳。
到后来,她竟跳得停不下来了。
素白的衣裙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花,她边跳边笑,撒开了陈君迁的手,独自在屋中飞快地旋转起舞。
陈君迁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她,双手给她打着拍子,微微松了口气后也看着她笑了起来。
可他刚一放松,就听沈京墨一声惊呼,不知为何失去平衡,朝着他这边跌了下来!
“小心!”
陈君迁扑上前去,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却被她绊住了脚,抱着她一道向后摔去,两人叠在一起跌到了床上。
她的床铺得很软,带着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淡淡香气。

陈君迁缓了一瞬,忙低下头去看她:“受伤了么?”
沈京墨像是受了惊吓,趴在他胸口喘息了一会儿,一下子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还把头抵在他颈窝一蹭一蹭的,声音带着醉意:“好玩儿!”
她柔软的碎发摩挲着他的下颌和脖颈,陈君迁呼吸间满是她清浅的发香。
见她没伤着,他总算放下心来,可马上就又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轻盈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随着脑袋的磨蹭,整个身子都在一下下晃动。
……他是个男人!
意识到异样,陈君迁一把按住了她动个不停的纤纤细腰,声音微哑:“……下去吧。”
听见这三个字,沈京墨猛地止住了动作,抬起头来,一双清凌凌的醉眼盯着他,嘴一扁,很快便蓄起了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君迁只得狠狠咬牙:“……听话……”
下一刻,沈京墨的手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将他抱得更紧了。
陈君迁:!
他按在她腰后的手难以自制地轻轻摩挲起来,另一只手摸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肖想了三年的梦中人。
他强绷着最后一丝克制与理智,粗粝的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红润的唇,喉结艰难滚动,哑声警告她。
“再不下去的话,今晚可就下不去了。”
第21章
好奇“洞房时,疼么?”
“再不下去的话,今晚可就下不去了。”
沈京墨醉意朦胧的杏眸盈满薄雾,眼神怔忪地看着他。
陈君迁炙热粗糙的指腹微微用力,划过她饱满的唇珠,落在唇角,红艳的口脂随着他指尖的碾转涂抹,在唇畔染出一道绯色的霞。
唇被他摩挲的发痒,沈京墨下意识地抿唇躲闪,口中发出一声抗拒的咕哝,双眼困顿地半合。
听到这声嘤咛,陈君迁眸光一暗,按着她腰的手收紧,一个翻身将她压倒,身子便覆了上来。
沈京墨却是在躺到床上的那一刻,便两眼一闭小脸一歪,醉得睡了过去。
他动作一顿,悬在她身上僵持片刻,略有不甘地苦笑一声,坐回到了床边上,腰背挺得笔直,回过头垂眸看着她。
半晌,总算压下去了。
他这才敢有所动作,轻轻托起她的脖颈放在枕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歪着头,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潮湿的鬓角。
陈君迁静静看了她几眼,指尖小心翼翼拨开碎发,虚虚捧着她的脸摆正过来。
他的手很大,如此捧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拇指便刚好落在她唇畔。
她的唇瓣柔软粉嫩,形如仰月。他只是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半晌,他俯下身去,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指腹轻点在她唇角,他隔着自己的手指,在她唇上落下了温柔如春雨的一记轻吻。
*
沈京墨这一夜睡得很香,过去半个月里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沈氏全族问斩的可怖场面,也消散如云烟。
这大概是她离家后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醒来时,天早就大亮,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烈酒的气息,沈京墨心情舒爽地伸展了下腰肢,伸到一半,突然惊恐地停住了。
她昨夜喝了酒,按照她那酒品一定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她怔怔地回想着,猛地一把抱住了被子,转头去看地上。
陈君迁不在,地上的床褥像是被谁踢了一脚,乱七八糟地堆在墙根,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昨晚……
她昨晚一口烈酒把自己喝蒙了,之后拉着陈君迁跳了半夜的舞,再之后……
再之后她似乎是把他当做了傅修远,怕她抛弃她似的,缠着他不肯撒手,还……
模糊的画面如同一个个无法串连的片段在她脑海中回放,沈京墨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震惊地瞪大双眼,随即掀开被子低头去瞧——还好,衣裳还完好,除了衣摆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倒也算是齐整。
沈京墨稍稍放下心来,将被子放下,盯着窗外的日光,脸上的温度久久没能降下来。
还好她昨晚睡得快,不然若是趁着酒劲对陈大人做些什么,岂不是既辜负了他收留她的一片好意,又对不住他那位善良宽容的心上人。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恼她的。
幸好她没有犯下大错。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点点滴滴,沈京墨总算松了口气。
又躺了一会儿,她起了身。
桌上的酒坛和酒碗早都被陈君迁收拾过了,换上了早饭,只有那封信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沈京墨定定垂眸,指尖慢慢抚过那无比熟悉的漂亮字体,眸光一寸寸暗了下去,随即将信叠起,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了妆奁底下,锁了起来。
用过早饭,她打算去问陈川柏有什么她能帮忙做的,比如晒晒药材,收拾屋子。
昨天她还帮着喂了鸡、摘了菜。虽然二红瞧见她挎着菜篮靠近鸡窝,又扑扇着翅膀冲了上来,腾地跃上篮子叨了好大一把菜叶,最后还是陈川柏翻进鸡窝里去,从二红嘴里抢回了两大片菜叶才算完事。
刚出门去,小院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沈京墨抬头望去,从矮矮的院墙上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见她在家,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接着推门走了进来。
“陈家娘子!”柳翠仪笑吟吟地小跑到沈京墨跟前,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你今儿可有空?”
上次打龙王时就是她来找的自己,沈京墨对这个健谈又开朗的姑娘颇有好感,点点头:“有事找我?”
“嗯嗯!”柳翠仪拉上她往外走,“婆母说见过你改婚服,针脚又细又漂亮。我绣婚服绣得头疼,姐姐帮我看看?”
见她将称呼从“陈家娘子”改为了“姐姐”,沈京墨也不由觉得亲切,与陈川柏说了一声,便与柳翠仪一道往柳家去了。
柳家离陈家不远,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柳翠仪说,沈京墨笑。
柳家院中,皮肤黝黑的少年郎正挥汗如雨,手起斧落,将桩上的木头一劈两半,丢到背后摞成小山的柴火堆里。
见柳翠仪回来,少年仰起汗津津的脸,朝她憨厚地笑起来,收到她的笑容后,才对她身侧的沈京墨打了个招呼,唤了声“陈家娘子”,随后又拿过一块木头劈了起来。
沈京墨还没见过林陌然,但也猜得到他的身份,礼貌地打过招呼后,柳翠仪已经掀起了门帘等她进屋。
“姐姐随便坐,我去拿些零嘴来。”
柳家的屋子与陈家差不多大,家具摆设更多些,款式也更新,柜子桌子都干净得反光。
沈京墨有些拘谨地等着柳翠仪回来,才与她一道在桌前坐下。
柳翠仪给她倒了杯水,又摆上一碟子白玉似的糕点让她尝。
那糕点切得四四方方,每块约有拇指大小,看上去莹白绵软,面上洒着一层碎花瓣。
盛情难却,沈京墨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先是一股花香扑鼻,一口咬下去,酸甜可口,带着一种她从未吃过的水果味道,解腻又开胃。
她眼前一亮,忙问柳翠仪这是什么糕点。
柳翠仪笑嘻嘻地也吃了一块:“这个点心外面没得卖,是林陌然自己琢磨的,还没起名字。姐姐喜欢的话,我让他把做法也给你!”
沈京墨笑着应下。两人边吃边聊,等到两杯水下肚,柳翠仪才拉过凳子坐到沈京墨旁边,把婚服拿了出来。
她的婚服也不完全是自己缝制,是永宁县里买来的成衣,只是上面空空一片没有绣图,细看倒是有些针眼的痕迹,圆圆一团,不大好看。
沈京墨指着那团针眼:“你原来打算绣个什么?”
“老鹰!他喜欢鸟,鸟里鹰最凶猛,我想给他绣个鹰,但是我娘说绣得像只没毛鸡,我一生气就给拆了……”
沈京墨险些笑了出来,但紧抿的嘴唇还是被柳翠仪瞧见了。她把婚服一推,小嘴撅了起来:“姐姐别笑我啦。还剩几天就要成亲了,他总问我要看婚服,我都没敢让他瞧过,好姐姐快帮帮我吧。”
沈京墨连声安慰着她,将婚服展开打量了一番款式,又把针眼的位置记了下来,很快便有了想法。
“要补救也不难,我重新给你画个图样,再给你绣几针打个样,你照着绣就是了。”
柳翠仪家没有纸笔,沈京墨只好在那婚服里侧标记上关键之处,又手指沾水在桌上画了一遍图样,再找了件旧衣裳作布绷,纠正了柳翠仪的手势针法,这一教便耗去了小半天。
柳翠仪不善女红,听得一知半解,绣上几针就要拿给她瞧瞧对错。沈京墨见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只好接着用那旧衣裳和她一同绣起来,还放慢了速度,好让她看清楚她是如何穿针引线的。
小半天过去,柳翠仪不觉绣得头昏眼花,一针下去,竟扎进了手指。
她“啊”地一声拔出针来,血珠登时就涌了出来。
沈京墨见状,放下手中的衣裳上前查看伤势。
“还好,扎得不深,清洗一下用干净的布包起来就好了。”
柳翠仪的脸色却变得苍白,像是快要晕过去一般。
屋外的林陌然听见柳翠仪尖叫,也丢下手里的斧头跑了进来。
沈京墨见外男进屋,忙退到一边。
林陌然像是没注意到她,径直来到柳翠仪面前蹲下身去,握起她手指看了看,小声对她说着安慰的话,又帮她包扎好伤处,柳翠仪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红润。
林陌然解释,柳翠仪自幼怕疼,更不能见血,若是方才的反应吓着了沈京墨,他代她道歉,而后又盯着柳翠仪喝下一杯水缓神,他才离去。
见柳翠仪怕成这样,沈京墨将她腿上的婚服拿走叠起来,把针线妥善放好,拉过她的手,岔开话题转移她的注意。
柳翠仪被两个人接连安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可低头瞧见手上的白布,仍心有余悸。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红,附在沈京墨耳边低声问她:“姐姐,我听人说洞房时女子会疼、会流血,是真的很疼么?”
沈京墨被她一问,脸色也红了起来。
她也听上京的好姐妹说过这事,但她和陈君迁毕竟是假夫妻,从未行过那事,自然不会知道是否真的会疼。
但见柳翠仪那副惶恐又忧虑的表情,她又怕吓着她,想了一想,微微摇了摇头:“不大疼,应该能忍。”
“可我娘说,有些人会很疼很疼,甚至第二天都难以行走。我光是这么一想,就好怕……”
柳翠仪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与害怕,就连看向婚服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抗拒。

沈京墨见状,咬了咬唇,尽量回想着好姐妹们与她说过的那些羞人话,安慰她道:“有些人会疼,有些人不会疼,你若当真难以忍受,便告诉他,看他那样疼你,定不会让你难受的。”
柳翠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还是惴惴不安。
默了一会儿,她抬眼问沈京墨:“那……姐姐洞房时,疼么?疼的话,是怎么忍住的?我问我娘她也没说什么。我……不想他也难受。”
沈京墨彻底哑然。
这种事,若非十分亲近的姐妹,是绝不敢随便问的,就连她那些好姐妹说起时,都要藏着掖着,还被她嫌弃过好几次。
可柳翠仪问得诚恳,眼下又没旁人解围,沈京墨支支吾吾半晌,还是秉承着为他俩好的想法,装作过来人的样子安抚她:“别想那么多。你瞧我,也没碍着走路不是?你想着可怕,其实不疼不痒,没什么感觉,嗯……就如这针扎一样,只一小会儿就好了。”
柳翠仪听着她略显夸张的安慰,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一般,半晌,小声地“喔”了一声。
沈京墨当她是放下心了,便继续去绣起东西来,却没瞧见柳翠仪不时瞟向她的眼神中,竟多了一丝深深的同情。
第22章
枸杞“每天取一把,给小陈大人泡水喝……
沈京墨在柳家呆了一天。晌午她要走,但经不住柳翠仪和其母的热情挽留,只好留下一道用了饭,又陪她绣了一下午的婚服。
到家时,陈君迁已经下值许久,赤着上身、衣服卷在腰上,趁着天亮在盖新房。
见她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给她端去晚饭,又飞快地站在院里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汗,回屋里陪她一起用饭——自打两人宿在一屋后,他就不和陈大他们一起吃饭了。
昨晚之后,沈京墨直到现在才见到他,想起自己醉酒的模样,窘迫地只低头吃饭不看他。
陈君迁却神色自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新鲜摘的,我爹宝贝得紧,赶紧尝尝。”
沈京墨看了眼碗里鲜嫩的青菜,悄悄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和往常差不多,没有窘迫,也没有恼她的意思,才暗暗松了口气,小口吃起菜来。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陈君迁才侧目瞥她一眼,目光触及她沾着菜汁盈盈泛亮的唇时,握筷的食指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眼前浮现昨夜里隔着手指的亲吻,陈君迁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严肃地咳了一声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沈京墨听见这一声,以为他是有话对她说,便抬头瞧他。
陈君迁还当是自己想入非非太过明显,被她察觉到了,也转头去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不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君迁先清了清嗓子,又为她夹了些菜,转移话题,问她今天与柳翠仪做了些什么。
既然是闲聊,沈京墨的心情便放松了许多,但食不言寝不语,她将最后几口菜吃完,才与他说起话来。
今日她心情极好,语气也带着小小的雀跃与兴奋,说罢二人绣婚服的事,又提起了林陌然做给柳翠仪的糕点。
她说得兴起,陈君迁也笑着听。听到那糕点时,他也来了兴趣,让她细细形容一番。
沈京墨回忆:“嗯……口感倒是常见,比蒸糕稍软些,色泽雪白。味道却奇特,甘中泛酸,香气逼人……啊!里面像是有果肉,乳白清透,肉软而弹,也不知是什么果子。翠仪说能帮我问做法。”
听她这样形容,陈君迁沉吟片刻,大概猜到她指的是什么,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冲她笑道:“知道了,明儿我早些回来,你在家等我。”
“做什么?”
他却偏要卖关子:“明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快速扒拉两口饭,端着碗碟去洗。
沈京墨想了一想,他八成是知道那种果子是什么,明儿会给她带些回来做糕点。
这么一想,她不禁有些期待。但再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眼巴巴地馋糕点,实在像个没出息的小馋猫。
她才不是重口腹之欲的那种人!
沈京墨用力抿起唇来,试图把被回忆勾起来的馋虫吞回肚子里,可她越这么想,那口齿生津的酸甜清香便越如在面前。
如此反复纠结了半天,她捧着微红的脸,觉得人还是该对自己坦诚些。
她就是想吃,就是期待!而且直到明天他回来之前,她都会一直期待!
反正只要她不说,谁会知道堂堂上京来的见多识广的大小姐,会对一块小小的糕点念念不忘?
说服自己后,沈京墨这一整夜唇角都带着笑。直到第二天陈君迁去上值,她都是眉眼含笑地目送他离开的。
*
白天,柳翠仪照旧喊沈京墨一起去绣婚服。
沈京墨随她往外走去,走了两步,才发现不是去柳家的路,便问她今儿要去哪里。
“去河边老树下!姐姐你不知道,昨儿我给村里几个姑娘看了你教我绣的针脚,她们都羡慕得很,想让你也教教她们!”柳翠仪与有荣焉,小脸红扑扑的,“正好还有些人没见过你呢,我就替你答应她们了……你不生我气吧?”
沈京墨闻言一怔,霎时便想起之前与林婶她们一起做活时,被那年轻妇人指着鼻子斥责的情形,脚步顿时就僵住了。
见她微微变了神色,柳翠仪忙拽着她衣袖道歉:“姐姐你不开心了?那……那我们不去了!我让她们散了,我们还上我家去做好不好?”
柳翠仪虽不明原因,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满脸的歉疚。
沈京墨瞧着她的样子,轻轻摇摇头,将上次的事讲给了她听,那次她不在,林婶大概也不会把这种事讲给她听。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柳翠仪急得通红的小脸才露出一丝笑意来,拍着她的手担保:“姐姐放心,那个唐家娘子我知道,惯就刻薄,我没喊她来!村里年轻的姑娘都不和她往来,也是婆母大意才让你们撞上了。”
听见那年轻妇人不在场,沈京墨才终于松了口气,与柳翠仪一道慢悠悠往饮马河边走。
等她们到了,老树下早就围聚了五六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婚服的、绣绷的,正在叽叽喳喳地边绣边聊,见到沈京墨来了,纷纷起身给她和柳翠仪让出位置来。
树下是柔软的草地,姑娘们都席地而坐,沈京墨也没有拿乔,在柳翠仪身边坐了下来。
姑娘们都盯着沈京墨看,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艳羡。
她今日未施粉黛,但天生丽质,坐在人堆里,还是最出众最惹眼的那一个。
这些个姑娘沈京墨都不曾见过,柳翠仪便一个个给她介绍,这个是王家的大姑娘,正在制备婚服,那个是钱家的三姑娘,喜欢刺绣。
沈京墨认真听着,挨个和姑娘们寒暄问候,姑娘们也神采奕奕地盯着她。幸好她们大多会说官话,虽有乡音,但沈京墨也能听得懂。
好不容易介绍完毕,还没等柳翠仪再说上几句什么,沈京墨右手边的王家姑娘便迫不及待地拿过婚服来,请沈京墨给她好好掌掌眼、改改图样和绣法。
“哎!凭什么你先来!”有姑娘不乐意了,笑着打趣她。
“就是就是,明明是我头一个来的,要排队也是我先来!”
“谁和你们排队了?我挨陈家娘子最近,就是我先来!谁让陈家娘子看上我这儿,乐意挨着我坐呢?”
姑娘们关系好,一个两个争抢起来,你推一下我搡一下,都“咯咯”地笑。
沈京墨与众人不熟,又成了众人哄抢的“宝贝疙瘩”,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坐在那里尴尬地微笑。
一边的柳翠仪见状,忙表现出“组局者”该有的风度,把轰笑一团的姑娘们按下来,提议道:“哎哎!都别闹了啊!你们这样乱哄哄的,下次我不带沈姐姐来了。”
姑娘们这才静下来,纷纷含笑坐回原位。
柳翠仪满意地点点头:“沈姐姐的绣工你们见过了,整个永宁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你们可得好好学着。但是!不许累着沈姐姐,也不许抢不许挤着沈姐姐,要按顺序来。”
“按什么顺序?”有姑娘笑问。
“当然是抓阄啦!”柳翠仪拿起自己的背篓,把里面的针线和婚服放进身边一个姑娘怀里,又将背篓递到每个人面前,“每人把自己的发带啊手串啊放进来一个,沈姐姐抓到谁就先看谁的,公平公正,谁也不许乱。”
“这个法子好!”
葡萄村的姑娘们都不扭捏,一个个把首饰摘下来放进背篓里。柳翠仪一一收好后,放到了沈京墨面前。
沈京墨也觉得有趣,伸进手去抽出了一条发绳,坐在她对面的圆脸姑娘高兴地站起身来,绕过其他唉声叹气故作夸张的姑娘,跑到沈京墨身边,认真地向她讨教起来。
其他姑娘便各自聊天,或者低头先绣着,耐心等待沈京墨抽到自己。
等到沈京墨指点完所有人,大家又各自做了一会儿,才一个个眼也酸手也酸地放下针线,聚拢成一小圈聊起了姑娘间的话题。
沈京墨与她们刚刚认识,不知聊些什么,就安静地倾听。
聊着聊着,也不知是谁先讲话题拐到了唐家娘子和陈君迁身上。
听见他的名字,沈京墨不觉一愣,再想细听时,那姑娘却被身边的人戳了戳手臂,噤了声。
“……没关系,”她看向那个担心地看向她的姑娘,微微笑道,“我与陈大人虽已成亲,但相识不久,也想听听他过去的故事。大家不用拘谨,我不介意的。”
听她这么说,姑娘们相视一眼,其中一人才对她解释起来。
“沈姐姐,其实小陈大人和唐家娘子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唐家娘子一厢情愿。几年前她上山遇见了土匪,是小陈大人把她救下来的。她打那时起就心悦小陈大人,想以身相许,但是小陈大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后来嫁给了唐家的小儿子,可惜第二年她男人就病死了,她才又惦记上了小陈大人,不过还是被拒绝了。”
“没错,”另一个姑娘接着说,“小陈大人那时说,他有心上人了。约莫是三年前吧?好像他还留着一副心上人的画相,宝贝得紧,谁也不让看,但是我们县里人都知道。那时候好多人不信邪,非要凑上去试试,结果都被他用这个理由给挡回去了,说是这辈子只会娶那位姑娘,其他人谁都不行,公主来了都不行。”
说罢,年纪最轻的姑娘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京墨,捧着脸问:“小陈大人现在娶了沈姐姐,是不是沈姐姐就是他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人呀?”
沈京墨原本还听得起劲,听见小姑娘这么问,顿时怔住。
他的确有一个放在心上多年的姑娘,这她是知道的,但她却不知他曾许下过此生非卿不娶的豪言壮语,如今被人一问,她也不好撒谎,否则将来和离后他另娶,又要费一番力气解释。
见她面色有些难看,其余几个姑娘都明白了,暗暗扯了扯小姑娘的裙角,眼神示意她慎言——三年前沈京墨还是上京的大小姐,来都没来过这里,怎么可能是陈君迁画里的人呢?
柳翠仪反应是最快的,哈哈一笑,提陈君迁辩解起来:“嗨呀,什么画不画的,咱们光是听说,又没人见过!说不定就是小陈大人拒绝那些人的借口罢了,毕竟小陈大人人好心也善,不是帮这个就是帮那个的,要是大家都以身相许那还得了?”
“就是就是!而且沈姐姐这么漂亮,就跟画里的人走下来了似的,啊不,谁的画能画这么漂亮啊?我看和小陈大人特别般配!找不着比他们更登对的了,对吧?”
姑娘们纷纷应和起来。
沈京墨被她们这一通夸,羞涩地理了理鬓角碎发,没有再言语。
姑娘们也就聪明地换了话题,从刺绣到别的家务事,沈京墨也慢慢参与了进来。
聊到最后,大家都饥肠辘辘准备回家吃饭,临了还不忘邀请沈京墨,过两天山上有一茬野菜长好了,大家一起去挖来吃。
沈京墨觉得有趣,便痛快地答应了。
一群姑娘三三两两往回村走。
柳翠仪和沈京墨走在最后,快到陈家小院时,柳翠仪突然想起了什么,拽住沈京墨,悄悄摸摸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中。
“这是何物?”
柳翠仪看了看前面的姑娘们,挪挪身子挡住她们的视线,才把布包打开一角。
沈京墨低头一瞧:“枸杞?送我的?”
“嗯嗯,”柳翠仪神秘地点点头,颇为认真地告诉她,“我娘说,每天取一把,给小陈大人泡水喝。”
沈京墨不解,但想了想,许是他最近县衙事务繁忙,需要枸杞明目?
这么一想,便收下了柳翠仪的好意,还诚恳地对她道了几声谢。
柳翠仪看她如此,暗暗叹了口气。

正巧这时,早早下值的陈君迁听到院外的动静,到门口来迎她。
见他来了,柳翠仪略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便与沈京墨道别。
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看她,指了指布包,又用口型叮嘱道:“别——忘——了——”
看来这里的人都很关心他。
沈京墨这样想着,不由得感动,更加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第23章
荔枝“你个贼娃子又来掐老子滴李子!……
柳翠仪走后,陈君迁迫不及待地迎着沈京墨而去,接过她手中的布包放回院里。
沈京墨一见着他,就想起昨晚他提过那种神秘水果。
她已经期待了一天一夜,见他往回走,便紧跟在了他身后,边走边探头往院里、厨房,和东屋瞧去。
却不想陈君迁只是将那包枸杞放在桌上便出来了。
沈京墨一愣,又四下寻了几眼,想要问他,却又觉得这样嘴馋很是失礼,不敢去问。
万一是她会错意了呢?毕竟他并未说过会给她带那种水果回来。
如此一想,她心中不禁有些微微的失望,脑袋也不由得垂了下去。
陈君迁刚走出东屋,打眼便瞧见了她似有几分委屈和失落的表情:“今天不开心?”
他问得关切,沈京墨只得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今日与翠仪她们一同探讨女红,很有趣。”
“那就好,”他走到她身侧,大手一捞,握住她细若无骨的手腕,迈步往院外走去,“走吧。”
她好奇:“去做什么?”
“比绣花还有意思的事儿。”
陈君迁并没有带她走太远,虽然一路七拐八拐,但并没有走出葡萄村。
走了约莫一刻钟,天色已然转暗。转过一个小土坡,他突然指着前方低声对她道:“看——”
沈京墨顺势望去。
天色灰蒙蒙的,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与同村的其他农舍相距有些距离,院墙高,院子却小得多,似乎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小厨房,前后都没有菜地。
她不解地转头看向陈君迁:“大人是要去拜访那家主人么?”
陈君迁听了一笑,摇摇头,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叮嘱:“等下你跟在我身后,别出声,我让你跑,就马上跑,到这个土坡后面等我。”
沈京墨一听他这样的嘱咐,顿时心中一慌,后撤半步警惕地问他:“大人要做什么?”
他却不答了,脸上带着少见的坏笑,拉上她手腕便往小院走去。
沈京墨想要拽住他,可陈君迁人高马大,哪是她的力气能撼动的?她只好被他拖着走。
“大……”
来到院墙下停下,沈京墨刚要开口,便见陈君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竖起手指指了指头顶。
她这才仰头望去——
一人多高的苍翠果树从院里长到了墙外,一颗颗红润的果子如同小灯笼一般沉甸甸地坠着,微风轻拂,一股清香入鼻,像极了她昨天在柳翠仪家吃到的无名糕点。
她不禁张大了眼睛,新奇地盯着一颗颗小果子看,手指小心地触碰起离她最近的一颗来。
那果子外有一层粉红色的硬壳,触之微微扎手,捏之却有弹性,拿手一掂,还颇有分量。
沈京墨在上京常吃杏、桃、李,连西域的葡萄、蜜瓜,也曾在别人家的宴会上见过,唯独这种水果却是头一回见。
她想问问陈君迁这是何物,却又不敢出声,只得用眼神询问,可一低头才发现,陈君迁已经撩起衣裳下摆兜成一个口袋,一个一个地揪起果子来,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摘了五六颗!
这可是偷窃呀!
沈京墨忙不迭握住陈君迁的手腕,迅速摇头示意他使不得。
陈君迁却朝她一扬下巴,露出个“你放心”的笑来当做安抚,手上的动作反倒更快了。
沈京墨心里头着急,可阻止又阻止不了,加上她的确惦记着这果子的美味,心中犹豫摇摆不定,只得蹙着眉咬着唇,一会儿抬头看看那棵被他揪得直晃的树,一会儿观察下四周,乍看上去倒像是在给他放风的共犯。
忽得,墙那头传来一阵树叶有规律的晃动,还不等沈京墨仰头去看,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在头顶上响起——
“你个贼娃子又来掐老子滴李子!”
没等她有所反应,只见陈君迁将个什么东西高高抛过墙头,对她喊了一声“跑!”,随即将衣裳一团扎住口,拽着沈京墨便往土坡的方向跑去。
两人刚离开墙下,院门便打开了,背后那女声叽里呱啦地追了出来!
沈京墨哪里见过这阵仗,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陈君迁使劲地跑。
身后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沈京墨心中惶惶,去看陈君迁,却发现他竟在笑!不仅笑,还不时转头看她,然后回身朝那女人喊上两句她听不懂的话,接着又笑着给她鼓劲:“快跑!”
“哎!”她有些跟不上他,只好提着裙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
跑着跑着,双腿竟愈发轻盈,像是撞进了风里,被风托着、推着走。
沈京墨也不知为何,只是看着陈君迁开怀的表情,脸上露出了和他一样的傻笑来,铆足了劲往土坡那里跑。
土坡离小院不算太远,两人很快跑到了土坡后,陈君迁猛地停住脚步往后一仰,靠在了土坡上。
沈京墨却来不及停下,一股脑地继续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摔上一跤。
“啊!”
陈君迁见状,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旋身拉到了身前!
脚步停下,沈京墨才缓回过神来,抬起脸来看陈君迁,额头上已是沁满了薄汗,樱口微张急促喘息着,甚至都忘了从他怀中出来。
他垂眼看着她这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安慰她:“别怕,她不会追过来的。”
沈京墨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努力平复起呼吸来。
果然,那女声在离土坡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他们的方向又骂骂咧咧了半刻钟,才慢慢走了。
直到院门关闭的“咚”声重重响起,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确定那女子已经不在了,才又收回视线,默了一瞬后,谁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说的都是什么呀?”她真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只含含糊糊听见了个“李子”,不禁疑惑地看向他怀里的果子,“这长得也不像李子呀?”
“云岫先生不是永宁县人,一骂起人来就爱说她家乡话。刚才说了什么……反正是骂人的,而且一听就知道骂得很脏,所以听不懂也挺好的。”
说着,他从那二十几颗果子中挑了一颗最大的,指尖一掐,剥开外壳,递到沈京墨嘴边:“这是荔枝。云岫先生种的荔枝是整个县里最甜的,尝尝。”
那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顺着剥开的外壳淌下几滴,光是看着便让人口中生津。
原来这就是荔枝。
沈京墨过去曾听父亲说过,宫里的娘娘爱吃南方的荔枝,每到荔枝结果的季节,都要倾全国之力护送当年最好的一棵荔枝树、连同种树人一起千里迢迢远赴上京,好让娘娘一睁眼就能吃到沾着晨露的新鲜果子。
尽管荔枝树在上京不能活,种树人却不能归乡,每年吃完果子的树仍要以国礼对待,移栽入皇宫花苑,年年耗资千两,由种树人全天看护,好让人人都瞧得见帝王的恩宠。
沈京墨启唇,刚要尝上一口新鲜荔枝的滋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颇为内疚地抬眼看他:“大人,这可是偷盗啊……”
陈君迁却不以为意:“我付了钱的。”
说着做了个抛物的动作。
沈京墨这才想起,两个人逃跑之前,他的确把个什么东西扔进了院子里,原来是一袋铜板。
她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紧张的神色也消散了去。陈君迁见状,手又往她唇上一送:“小心有核。”
沈京墨这下不好再拒绝,羞涩地看他一眼,满怀期待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果子,咬住果肉含入口中。
荔枝肉软弹嫩滑,含在嘴里滴溜溜地打转,牙齿咬破果肉时,一股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了口腔。
沈京墨不觉眼前一亮,这正是她昨日在点心里吃到的果子,只不过新鲜水嫩,比那榨出了汁只剩皮肉的果干更加美味!
她的腮帮被荔枝撑得鼓鼓的,圆润的杏眸张得大大的,看着陈君迁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缀满了雀跃和欣喜的星光。
陈君迁瞧见她这副餮足的神情,虽然没吃荔枝,却也觉得甜。
“走吧,”他又剥开一颗递给她,拉起她的手,“回家慢慢吃。不过这东西吃多了上火,吃不完的,我也给你做成糕点。”
沈京墨吃到了好吃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但也知道荔枝珍贵,他们只“拿”了二十来颗,还要分给陈川柏、陈大,她还想拿些给翠仪她们,于是这第二颗吃起来便更加珍惜。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沈京墨才回想起方才陈君迁管那外乡女子叫先生,不由得好奇。
陈君迁便给她解释:“她是个话本先生,笔名云岫,至于真名,村里人都不知道,她也不爱串门聊天。不过村里人都尊敬她,除了偶尔偷她几颗荔枝外,从不去打扰她。”
“为何?”
“因为她是村里唯一一个认字的,”他笑,“村里年轻人的名字,几乎都是她取的,像顾家那个满脸鼻涕的小孙子顾瑾辰,县衙里那个又高又瘦的衙役林逸舟,还有那个又矮又胖的衙役苏北铭,甚至就连萧景垣那个地痞流氓,都是求云岫先生起的名,好听,霸气,跟话本里的人物似的。”
他说的这些人沈京墨都见过,回想起他们的长相,和这名字竟是一点也不相符。
她偷偷笑了起来,问他:“那大人的名字,也是云岫先生取的吗?”
听她提到自己的名字,陈君迁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咳,”他清了下嗓子,指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自家小院,“到家了,我去收拾下厨房,明儿给你做点心。”
沈京墨见到他的反应也是一愣,不解他为何对自己的名字避而不谈。
陈君迁却是没再看她,大踏步地走进院里,留下几颗荔枝让她今夜吃后,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厨房。
见两人回来,陈川柏也出来了。
沈京墨瞧见他,笑着摆摆手让他过来坐,把手里的荔枝分了一半给他。
“哇——你们去云岫先生家啦?谢谢嫂嫂!”陈川柏见了荔枝也分外激动,坐下便剥开一个丢进了嘴里,吃得满脸幸福。
沈京墨这几日听惯了他叫嫂嫂,也不像一开始反应那般强烈了,神色如常地应下,又给他手里塞了一颗荔枝,接着压低了嗓音,眼神一点厨房的方向,把方才陈君迁没有回答的问题又问了陈川柏一遍。
陈川柏没有如陈君迁那般转移话题,摇头解释:“我们村里只有我和我哥的名字不是她取的,是爹取的。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爹手边最近的药材是川柏,就给我取名川柏。生我哥的时候,我爹正在院子里晒黑枣唔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第24章

陈黑枣“那你可有小名?”
突然出现的陈君迁吓了沈京墨一大跳,也不知他在厨房干活是如何听见他们二人悄声说话的,手还沾着水,就飞扑过来将陈川柏未说完的话按回了他肚子里。
“胡说八道什么呢臭小子……”
陈君迁目带警告地瞪了陈川柏一眼,又抬眼对沈京墨尴尬地一笑:“别听他胡说,这小子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唔唔唔唔唔——”陈川柏拍打着堵在自己嘴上的大手呜呜乱叫,反被他捂得更严实了。
沈京墨回过神来,看着兄弟两人掩嘴直笑。
她这一笑灿若皎月朗星,分去了陈君迁三分注意。陈川柏察觉到嘴上的手松懈了些,猛地一抬手去戳陈君迁的腋窝,接着身子一扭,反从他的手下逃走了。
“嘿你……”陈君迁佯装生气便要去追。
陈川柏连忙小跑着绕过小石桌躲到了沈京墨背后,小手抓着她的手臂大喊:“嫂嫂救我!”
陈君迁见势,也绕过桌子来抓他。陈川柏就绕着沈京墨闪躲。
两人秦王绕柱,围着沈京墨转着圈的跑。
“嫂嫂救我啊——!!”
沈京墨原只是个笑看兄弟俩打闹的旁观者,如今被陈川柏抓着袖子这么一喊,竟也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战局,就在陈君迁马上就要拽住陈川柏胳膊之时,她站起来张开手拦在了他面前。
陈君迁一愣。
沈京墨也是没想到自己会参与进来,但瞧见他的反应,却忍不住露出了一副得意之色,仰头笑看他,眼神似是在说:小叔他,我罩的!
“好好好,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了是吧?”
陈君迁抱着胳膊,眯起眼来点了点头,一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得沈京墨回过头去与陈川柏一起窃笑起来。
却不想陈君迁瞅准时机,长臂一伸,竟越过沈京墨的手臂直奔陈川柏而去!
“啊!嫂嫂!”
陈川柏奋力嗷叫,沈京墨忙挺身去挡。
三人在院中老鹰捉小鸡。
起初沈京墨多少还保留着几分矜持,可越到后来便越放得开,玩得愈发起劲,几次险些和陈君迁撞个满怀也没停下。
她笑得开心,陈君迁便故意失手,数次擦着她的衣袖捞着陈川柏的耳朵、胳膊,却就是滑不留手,一次也没抓住。
“哥!你不行啊!”一直没被抓住,陈川柏便得瑟起来,“嫂嫂一来你就不是我的对手咯!”
陈君迁原本就在放水,听他这么一激,当即来了劲头,手也多了准头。
沈京墨越挡越觉得艰难,他身材虽高大,动作却敏捷,如同一只蓄满了力气又灵活的猛虎,她渐渐有些没力气了。
偏生陈川柏还在挑衅这只猛虎:“抓不着!抓不着!”
“好小子!等着!”
陈君迁也正在兴头上,抬眼一瞧沈京墨,却发现她额头上已出了不少的汗,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越过她看向陈川柏,这小子还毫无察觉,玩得不亦乐乎。
陈君迁眼神一暗,一个偷袭的假动作后,猛地一把揽住沈京墨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这边,顺势一抬脚,脚尖一勾在陈川柏屁股上轻轻一踹。
“哎哟!”陈川柏忙去捂屁股,正要控诉陈君迁不讲武德,抬头却又看见兄嫂二人抱在一起,臊得他又赶紧捂起了眼,一手捂眼一手捂腚,恨不得再多长出两只手来。
“哎呀哎呀你们真是……”他嫌弃地大叫着,脸蛋憋得通红地跑进西屋去了。
“臭小子!”
陈君迁笑骂一句,低头去瞧沈京墨。
她双颊绯红,也正瞧着陈川柏跑走的方向笑,胸膛快速地起伏着。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下意识抬眸看他。
四目相接,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他怀中。
沈京墨的脸顿时从运动后的潮红变成羞怯的胀红,慌忙从他怀中退出来,又后退了两步,一手无措地抚弄耳前的碎发,腼腆地抿唇不语。
怀中的分量和温度瞬间退去,陈君迁张了张嘴,手指胡乱朝西屋一指,对着沈京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冲西屋道:“臭小子你别跑!”
继而一头扎进了西屋里去。
院中只剩下沈京墨一人,脸色通红地看了西屋两眼,拎起裙角跑回了东屋。
西屋里,陈川柏被陈君迁按在床上,浑身上下的痒痒肉都被他挠了个遍,直到他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才停下。
“哥,我对你够好了吧?给你和嫂嫂制造了多好的拉近感情的机会呀!呐,感谢呢?”
从床上下来,陈川柏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小大人似的冲陈君迁一摊手,索要好处。
陈君迁一哂,不知从哪掏出一颗荔枝剥开,在陈川柏鼻子底下晃了一圈。
“配合得不错,该赏!不过……”
陈川柏冲着荔枝就是一大口,却扑了个空。
“敢揭我的短,该罚!所以——”
白嫩的荔枝肉在陈川柏嘴边短暂地亮了个相,最后落进了陈君迁自己嘴里。
“可恶……”
陈君迁笑着揉了揉陈川柏的小脑袋瓜:“馋猫儿,睡觉去!”
陈川柏“哼”了一声,乖乖上床,在被子上打了个滚,突然发现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硌着掌心。
他把被子一掀,赫然是好几颗新鲜的荔枝!
是陈君迁不知何时塞进他被窝里的。
陈川柏委屈不忿的小脸顿时溢满了笑容,剥起一颗边吃边冲正往外走的陈君迁道:“谢谢哥!”
陈君迁没回头,但听见弟弟笑得开心,嘴角也不禁上扬:“别都吃了,给爹留几个!”
“知道啦知道啦!”
走出西屋,沈京墨已经不在院里了。回想方才怀中的馨香柔软,陈君迁不禁攥了攥手掌心,看了一眼东屋亮起的烛光,掉转头回了厨房。
荔枝放不住,他得把剩下的十来颗储存好了,明儿才能给她做点心。
等一切收拾妥当,陈君迁迅速地漱了口,也回了东屋。
沈京墨已经躺下半天了,只是他还没回来,便没熄蜡烛。
陈君迁一进屋,就瞧见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角上扬,却又被努力压下去,以至于下巴都在微微颤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蜡烛熄灭后躺到地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胸口。
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出气声,像极了忍笑忍到极点时忍不住从鼻腔泄出的动静。
“想笑就笑吧,别憋着。”
话音刚落,床上就传来“噗嗤”一声,沈京墨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笑了半晌才勉强止住,侧目看向陈君迁。
屋中没了烛光,有些许幽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大致找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大人原本真的叫……”
陈黑枣。
她没说出口,声音里的笑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他身材高大挺拔,姿容不俗,长相俊朗,沈京墨一想到他名字的由来,就笑得停不下来。
陈君迁气郁,可听见她悦耳的笑声,只好苦笑着承认:“我爹一开始的确给我取名黑枣,但每次拿这名字一叫我我就哭。我娘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叫他换一个,他不信邪,说多叫叫就习惯了,便每日对着我耳朵喊三百遍……”
沈京墨听着有趣,翻个身侧躺过来,双手枕在耳下认真听。反正眼下屋里黑漆漆的,他也看不见她这样俏皮的姿势。
“我也一天哭个三百遍,一连哭了三个月,最后哭晕过去,我爹抱着我去县里找大夫,把原因和大夫一讲,大夫说,既然黑枣又名君迁子,我要实在不喜欢陈黑枣这个名字,不如改叫陈君迁,我当时就醒了也不哭了。于是我爹又被我娘教训了一顿,最后不情不愿地给我改叫陈君迁了。”
说完,他还倍感欣慰地感慨:“万幸我爹当时没有摆弄什么地黄、甘草、陈皮、生姜之类的。”
沈京墨又笑出了声,忙抬手掩住唇。
“笑吧,我也觉得好笑,”左右都教她知晓了,他认命了似的放弃了抵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纤瘦的肩膀抖个不停,纵着她笑了一会儿,问她,“你的名字呢?”
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沈京墨一愣,片刻后才道:“京墨也是一味药,能止血崩。但我父亲后来又说,彼时为我取名京墨,是希望我将来能如他那般精通文墨,名满上京。”
到底是文人墨客,取个名字都有这么多名堂。
陈君迁虽不甚在意名号,认为那只是一种标记、称呼人的方式,却觉得与人谈论姓名的由来,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
他趁势追问道:“那你可有小名?”
沈京墨眨眨眼睛,没有答。
小字都是在闺中时爹娘才会叫的,哪有对外人说的?就算是夫妻,若非心意相通感情甚笃,也不会轻易交换小字。
更何况他们还是假夫妻。
加之提及这些,她便又不由得想起流放漠北的父母亲人,原本昂扬欢欣的心情转而蒙上一层阴影。
她转回身去平躺在床上,小声说了句“没有”。
听出她语气里的细微变化,陈君迁迟疑片刻,大概猜到了原因,试图安慰,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犹豫一番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各自躺着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谁也没有再说话。
次日一早,陈君迁便去了县衙。
谢遇欢早已带着这几日整理好的卷宗恭候多时。
“找了这么多天,总算让我翻出些东西来。”
陈君迁跟着谢遇欢一踏进卷宗库,就看见地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两两叠在一起,有些一排一组,有些一排数组。
谢遇欢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神情却是振奋。
“之前的卷宗、除了让老鼠啃了的那些,我都翻过了一遍,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这些就不同了……”
“这是什么?”
“两年前被查封的、售卖私粮私盐的账本,”谢遇欢说着,拿起一组卷宗,左手是账簿,右手的卷宗则更薄些,他语气严肃起来,“这些,是雁鸣山那些山匪下山掳掠的记录。”
陈君迁登时眉头紧蹙:“这二者有关联?”
“是,”谢遇欢回答得十分肯定,将两个簿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两条记录道,“你上任之前,雁鸣山那帮孙子每次下山后不久,这些私售盐粮的铺子就会多出很大一笔进项,售卖的东西,你猜流向了何处?”

第25章
补品“大人,乡亲们送了好多韭菜羊腰……
陈君迁的目光从账簿上移,对上谢遇欢狐狸般的精明眼神,心里已有结论。
“萧家。”
“大人英明。”
谢遇欢接着补充:“这几日萧家又进了些粮食,与之前买粮的频次数量都不符,不像是自家用的。”
陈君迁的眼神顿时变得危险起来:“你的意思是,萧景垣才是雁鸣山的真正主子?”
谢遇欢摇扇不语。
“不对,他没有那么大胃口,也没那个本事,镇不住那帮人。”
“还有一种可能,”谢遇欢折扇一合,点点账簿,一字一顿道,“两路通吃,他做中间人,洗、白、销、赃。”
陈君迁定定看着他和账簿。
须臾,传来一个衙役。
“县衙留下两人值守,其余人等,随我上趟雁鸣山。”
*
“沈姐姐,这边!”
今日碧空如洗,沈京墨和柳翠仪一人挎着一只小竹篮来到武凌山下时,姑娘们已经等候她们多时了。
昨日在河边老树下分别时,她们邀请沈京墨一起来挖野菜。原以为还得过两天才能长熟,谁成想今日一早便有勤快的婶婶来挖了。
姑娘们见状纷纷赶来,两拨人如同比赛似的,等沈京墨赶到,小径边上的野菜都已经教人挖光了。
好在姑娘们人多又年轻,爬起坡来手脚也利索,占下了山坡上一大片地儿。见沈京墨来了,纷纷举高了胳膊招呼她过去。
柳翠仪打眼一瞧,顿时面露喜色:“没想到今年竟然有这么多!”
她说罢便拉着沈京墨爬上了坡,蹲下身去小铲一铲,从一丛野草边拔出了一把边上绿中间紫的野菜,抖了抖根上的土,欢喜地放进了篮子里。
沈京墨从未见过人挖野菜,觉着新奇,挎着小篮子盯着柳翠仪看。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柳翠仪一抬头,见沈京墨迟迟没有动作,笑着扯了扯她的衣袖,拉着她一起蹲下来:“姐姐再不挖可就要让人抢光啦。”
沈京墨咬唇,看了看她篮子底的野菜,又瞅了瞅旁边一位姑娘的,发现大家采的都不完全一样,有些是紫红色大圆叶的,有些却是绿色细短如野草一般的,她都没见过。
“这些……都是能吃的?”沈京墨低声问。
柳翠仪惊奇地抬起头来,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小声道:“上京的人不挖野菜么?”
沈京墨摇头:“从未见过。”
难怪她迟迟不动手,连小铲子都是自己帮她带的。
“那上京的人都吃些什么呀?”柳翠仪一边好奇,一边从沈京墨的篮子里头拿出小铲子来塞到她手中,一手抓住一颗野菜的叶,一手用铲子拨开泥土,“呐,这里好多种野菜,最好吃的就是这个苋菜,回家洗净了下面煮汤都可香了。”
沈京墨从未下过厨,以往每到用饭的时候,翠蝉都会把王妈烧好的菜直接端到她房中去,她只知道那些吃食是府中用父亲的俸禄统一采买,却从未见过其来自何处,很多菜烧熟前长什么样她都没见过。
来了陈家,她也不曾踏进过厨房,虽然吃过菜饽饽,却并不知那里面用的就是野菜,还以为那略苦的味道是因为自己上火口苦的。
面对柳翠仪的问题,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坦诚地说她吃的菜都是府里下人采买的,接着便认认真真学起挖野菜来。
柳翠仪听罢羡慕得不得了,“不用自己种地挖菜,还有人做好了饭菜送进房里?想想就好舒服啊……也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这个福气。”
旁边的姑娘听见了,笑她:“你家林陌然对你还不够好啊?等成了亲,你给他撒个娇耍个赖,他能不给你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周围纷纷有人应和。
沈京墨听了也抿唇笑。
柳翠仪对那姑娘瞪了瞪眼,眼神往山坡下一瞟:“我婆母可在这儿呢,别瞎说啊!”
“林婶不是更疼你?”
姑娘们不理她的话,接着起哄。柳翠仪这下倒是没反驳,晃了晃脑袋,一脸得色:“那谁让我招人疼呢?”
姑娘们都笑。
柳翠仪和林陌然青梅竹马,自幼定情,两家关系也亲如一家,这些沈京墨和柳翠仪聊天时她都说过。
青梅竹马,关系甚笃,终成夫妻……
她曾经也有一份这样的感情,只是如今……
沈京墨深吸口气,轻轻甩了甩头,试图赶走心中泛起的酸涩,羡慕地冲柳翠仪笑了笑,低下头去捏着小铲铲,学着她的样子,握住一棵茁壮的绿苗轻轻连根挖出,用指尖剥去沾在根上的湿润泥土,放进小篮子里。
大家都低头认真挖起野菜来,时不时有人想出个话题来,与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上几句,轻松惬意得很。
沈京墨虽是头回挖野菜,但原本在家莳花弄草,不像有些大小姐那般十指沾不得半点土。饶是比不上其他姑娘的速度,但动作也算快,不多时就挖了大半篮子,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握住篮子摇了摇,好把堆叠在一起的野菜晃平整,腾出更多空间来接着放,正好也放松下酸痛的腰肢。
柳翠仪见状,抬眼朝她篮子里看了一眼,顿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姐姐,挖错了。”
沈京墨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篮中的,再看看柳翠仪递过来的篮子里的,疑惑地凝眉。
都是花花绿绿的,怎么错了?
柳翠仪笑着从她篮子里抽出一条叶绿而细长的,又从自己篮中取出一棵稍短小些的,挨个掐断了给她看。
“呐,姐姐你看,我篮子里这棵,叶子扁平,有小半手掌长,没有毛,这儿还有三条脉,这叫扫帚苗,现在还嫩,能当菜吃。你挖的这些太长,已经老了,咬不动了,挖回去只能当扫帚使,喂猪喂鸡都勉强。”
沈京墨怔住。
她低头看看柳翠仪手里的两棵扫帚苗,小的那棵一掰就断,翠嫩流汁,大的那棵却难以掐断,韧性十足地拧成了绳,才堪堪扯断,内里也没有多少水分。
沈京墨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原本她还在想怎么这些茁壮挺拔的野菜没人挖,还当是自己捡了便宜,没想到竟然是白费力气。
“那……我这些,是不是都不能吃了?”她把篮子歪向柳翠仪,露出里面大把的老菜,有些颓丧。
柳翠仪扒着篮子瞧了一眼,面露难色,悄悄观察了一眼沈京墨的表情,顿了一顿,干脆将两个篮子并排摆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沈京墨一惊:“这是做什么?”
柳翠仪头也没抬,手脚麻利地把两人挖的嫩叶和老叶分成两堆,各取一半放回了篮子里。
“眼看天就要热了,今儿再挖不了多少了。我们把这些分一分,掺到面里也够吃。剩下这些老叶切碎了在水里泡上一会儿,喂猪喂鸡也使得。”
柳翠仪语速飞快,沈京墨听完,才恍然回神要去拦她。她今日来只是觉着挖野菜新鲜有趣,可柳翠仪却是实实在在要拿回去吃的,分给了她,她便少了许多,这怎么成?
她这么想着,便要和她换回来,却被柳翠仪先一步取走了自己的篮子藏在了背后,朝她仰脸一笑:“我都分好了,还偷拿了姐姐两棵苋菜,这个便宜我是绝对不会还回去的。”
什么便宜,分明是她占便宜更多些。
但沈京墨知她好意,也不再推辞,想了一想,柳翠仪待自己如此之好,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可当做回礼的,便提议:“要不我送你副绣品吧?只是不大实用,也就当个摆设。”
柳翠仪一听顿时乐了:“好呀!姐姐的绣工那可是县里最好的绣娘都比不上的,半篮子野菜换一副绣品,我赚了!图样我要自己挑!”
沈京墨跟着她笑:“好,你来挑。不过刺绣是慢活,赶不快,你成亲前可能绣不完。”
“没事儿,还有两个月我生辰,就当姐姐提前为我准备礼物啦!”
两人商量妥了,太阳也高了,姑娘们把半个小山坡上的野菜都挖的差不多了,一个个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往饮马河边走去。
柳翠仪也拉着沈京墨一起:“走,我们也去把菜洗了再回家。”
*
雁鸣山。
与武凌山不同,雁鸣山在永宁县北,常年阴云密布,高耸难攀,悬崖峭壁一线天,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方能通行,若是一不小心踩空,也不必喊救命,因为就算把神仙喊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山顶有座匪寨。
这波山匪已经盘踞此处多年,匪寨建得像模像样,正当中的聚义堂尤其宽敞,墙上挂着一副完整剥下来的虎皮。
陈君迁翘着腿坐在聚义堂里,对面坐了个黑脸的虬髯大汉。
大汉长相凶恶,左眼自上而下斜落着一道疤,一双眼比墙上的老虎还要凶狠,可此时面对陈君迁,却是满脸堆笑。
“陈大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别的不说,就说你上任三年,我一次也没下山给你惹麻烦不是?弟兄们走得走散得散,吵吵着要跟我闹分家,说当土匪还得种地交税,还不如下山找个女人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舒坦。可就算这样,我也没让他们再犯事不是?三年了,虽说寨子还在,可我们早都不能算土匪了呀!县衙不还有我们登记的册子吗?我们现在是良民,良民!”
土匪头子心里苦:“再说那个什么萧景垣,那就是个地痞流氓!我这伙兄弟虽然都是粗人,那也都是有血性的汉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玩意儿!我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系呢?自打三年前您点醒了我,我就跟他断了!”
陈君迁面无表情地听着土匪头目一顿吐苦水,目光上上下下将这个聚义堂打量了好几遍,等他说完,才掏了掏耳朵冲他咧嘴一笑。
“大当家别激动,我今天来就是瞧瞧兄弟们过得怎么样。虽说大家的名字都登记在册,但咱们也三年没见了,我这心里难免惦记,这不就来打扰打扰,讨杯水喝嘛。这聊着聊着,想起萧大少以前和大当家关系不错,随口问问,大当家别往心里去。”
大当家赔笑着连连称是,又再三保证早就和萧景垣断得干干净净,三年之内再无来往。
陈君迁点点头,嘬了一口杯中的浑水,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诶我记得两年前,寨子里还有新人来,大当家隔三差五就派人上县衙去登个记,一趟报两三个人,怎么最近这半年一个新人都没报啊?”
他说话时头也没抬,垂眸吹着有些烫的水。
大当家脸色却是一变,眼中闪过一瞬阴毒之色,但又很快恢复如初,重重叹了口气。
“我的大人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谁当土匪不是为了喝酒吃肉睡女人啊?可你看看我这寨子,肉十天半个月吃不着一口,菜得自己种,还不能去山下和老百姓抢好地,酒也得花钱买,女人更是见都见不着!谁还乐意来呀?剩下这几个没走的,那都是多年的兄弟了。”
“那这么说,还是我把你的寨子给搅黄了。”
“哎不不不!可不敢这么说啊!要不是大人三年前打醒了我,我这会儿指不定犯了什么大事儿,没准儿早都让皇帝老儿砍了头了!是大人心肠好,还给我留了这片山头,我这心里都记着大人的好呢,嘿嘿。”
陈君迁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两眼,大当家就那么咧着嘴乐着。直笑到他脸都僵了,陈君迁才把杯子一放,起身理了理衣摆。
“水也喝了,天也聊了,行嘞!那我就先走了,山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县衙找我嘛。”
大当家忙陪着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是是,多谢陈大人。”
陈君迁摆摆手,走出聚义堂没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揉起了肚子:“哎哟,爬山爬饿了……回县衙还有一截,大当家这儿可有吃的?”
他说着,四处扫了几眼便找着了厨房,抬脚就往那头去。
“哎大人!我让人给你拿来不就行了嘛!大人何必自己走一趟呢!”大当家忙一转方向跟上他,越过他的肩远远给厨房门口一个小弟递了个眼神。
小弟心领神会,赶忙一头扎进厨房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后,端出了一笼屉菜饽饽,笑呵呵地捧到陈君迁鼻子底下。
陈君迁此时已经到了厨房门口,低头看看菜饽饽,拿起一个来狠狠啃了一口,回头对大当家笑:“手艺不错啊?”
大当家和小弟点头称是。

他又咬了两口,探头往厨房里瞧了一眼:“收拾得这么干净,行啊!像个过日子的样儿。”
说完,他又拿了一个菜饽饽,让大当家别送了,自己慢慢下山就是。
大当家哪敢这么不客气,一路把他送出寨子又走了老远,才恶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这瘟神,总算走了。”
跟在身后的小弟一脸忧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当家的,姓陈的以往概不登门,这回突然上山,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大当家瞪了小弟一眼,又望向陈君迁下山的方向,许久:“听见了又如何?老子可没答应姓萧的,他自己犯的事,扯不到咱们头上!厨房里都收拾好了?”
听他这么问,小弟忙笑着应道:“都藏起来了,没让姓陈的瞧见,大当家放心吧。”
“嗯,”大当家的表情这才放松了些,冲陈君迁的背影不屑嗤笑,“陈君迁,萧景垣……哼,为了个女人,有意思。”
两个土匪回到山寨时,陈君迁还没下山。
走过一处绝壁,路边林中走上来数名衙役。
“大人,山上明哨暗哨的确少了许多,看样子……这帮土匪最近的确没什么动作。”
陈君迁却不这样认为。
“雁鸣山登记在册的土匪有多少人?”
“目前还在的有三十七个。”
陈君迁垂眸暗暗思忖片刻,笑着把手里的菜饽饽扔进了一个衙役怀里。
“山上绝对不止三十七人。我看过他们的厨房,盐罐子米缸都有挪动过的痕迹,但台子上的灰没擦,看数量,绝对不是给三十七个人吃的。”
想到雁鸣山已有半年不曾到县衙登记,又突然多出了人口,衙役们面面相觑。
陈君迁回眸望向遥远的山顶。
“盯紧萧景垣和雁鸣山……他们肯定有问题。”
“是!”
去山上走了一趟,这一天也过去了一半。
陈君迁回到县衙,打算将今日上山的发现和谢遇欢说上一说。
走进后院,却发现地上摆了好几只布口袋,谢遇欢正蹲在后面一样一样地看。
“什么东西,哪儿弄来的?”他边问边走了过去。
听见他回来,谢遇欢起了身,握着扇子的手往背后一背,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嘴上却是关切:“大人忙于政务,鞠躬尽瘁,实是辛苦了。”
陈君迁听得直皱眉,翻开一个布口袋一瞧:“黑豆?”
谢遇欢点头,把后面几个布口袋一一打开。
里面是枸杞、韭菜、莲子、山药、黑芝麻,甚至还有一袋羊腰。
陈君迁愣了一下,十分不解:“你买这些做什么?”
“非也,非也,”谢遇欢认真道,“这可都是县里的百姓送给大人的,我已经替大人送回去很多了,剩下这些……大人,还是补补吧。”
陈君迁:?
第26章
调戏“小陈大人就是这样当上县令的”……
饮马河畔,天清气朗,阳光照着清澈的河面,波光粼粼。
这个时节,面上的河水白天是温的,手伸下去又是不一样的温度,越往下越凉。
趁着天好,村里不少妇人都在河边浣衣。
沈京墨和姑娘们在上游处停了下来,蹲在石头上清洗刚刚挖出来的野菜。
柳翠仪和沈京墨挨在一起,想到什么便聊什么。
“姐姐,我这几天成天去找你,会不会耽误你做事情呀?”
沈京墨低头洗着野菜,听柳翠仪这么一问,不禁莞尔:“不会。正好我平日也无事可做,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这话一点不假。离开上京后,除了陈家人,就数柳翠仪与她最为熟悉,算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她自然是乐意多和她亲近的。
“真的?这我以后可就要经常去打扰姐姐了?”柳翠仪也笑嘻嘻的,“那,之前姐姐要是无聊了,都做些什么?”
沈京墨还真没什么印象——刚到葡萄村那段时间,她还没习惯从奢华的上京到这穷乡僻壤的落差,又惦记着亲人,不是以泪洗面,就是一个人枯坐在房中发呆,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才知道又过去了一日。
再后来筹备婚事,一忙起来,似乎就没什么闲暇时间了。
想了一会儿,她才记起陈君迁给她备了不少话本。
“家中有话本,闲来无事偶尔翻上一翻。”
柳翠仪一听来了兴致:“姐姐,上京的小姐们是不是都会读书识字?”
“嗯,上京学堂众多,若家中有女儿,还会请夫子到家中讲课。”
柳翠仪不禁发出一声羡慕的喟叹,甩甩野菜上的水,又取了一把出来接着洗。
沈京墨好奇:“这里不许女子读书么?”
“那倒也不是,”柳翠仪抿唇,一副气恼的模样,“县里是有一所学堂,但一年要五两银子。五两!除了那些富户,谁家里拿得出五两银子?所以只有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读得起,我们村里,一个都没去过。”
原来如此。
沈京墨点了点头没做评论。虽说五两银子不算多,但在这里,的确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不过……
“那陈大人,”她突然觉得好奇,“你说村里人都没去过学堂,陈大人也是么?”
“是啊!小陈大人也没上过学堂。”
沈京墨只觉得不可思议。
回想起来,他的确说过村里只有云岫先生一个认字的,但当时她只当是调侃读书人的话,没有多想。
“若是如此,他如何做得了县令?断案需依据律法,查阅卷宗、县志,核算赋税,没上过学堂怎么做得来?”
沈京墨的语气带着十足的震惊和意外,柳翠仪听了,却露出一副骄傲的神色,笑道:“姐姐你不知道吗?小陈大人打小就聪明,那些律法条令,我听都听不懂一句,可我听说,他上任时只让当时的县丞念了一遍,就全都会背了!至于查什么卷宗,那不是有谢师爷吗?”
“可我朝为官是要考试的呀?”
“是吗?”柳翠仪不大懂,“这倒没听谁说过。可能我们这个地方比较特殊吧。好几年前,县里来了帮土匪,占山为王,杀了好多人,活下来的要不是跑到外地逃难去了,就是躲进了山里,过得可惨了!吃没得吃,还担惊受怕。那时的县令带人去剿匪,结果去一个死一个,衙役越来越少,土匪却越来越多……”
柳翠仪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当时朝廷一连派了四五个县令来,最后全都让那拨土匪给宰了!脑袋切下来挂在山寨门上,风一吹都晃荡!后来再派人,就没人肯来了。”
这事沈京墨自然不曾听说过,眼中不禁多了几分惊讶和惶恐,没想到上京之外,竟会乱成这样。
柳翠仪却变了表情,朝她一笑:“但是三年前,小陈大人带人上山,把那帮土匪打败啦!哦,那个唐家娘子姐姐还记得吧?她就是那时被小陈大人救下来的、被土匪掳上山的人之一。小陈大人大败土匪之后没多久,朝廷就让他去当县令啦。”
听完柳翠仪的话,沈京墨惊讶地痴痴眨巴眼睛,许久才把这么多消息消化下去。
难怪他这个县令和别的县令不一样,未经科考在家乡做官,还敢不住官署,敢情是别人怕做永宁县的县令掉脑袋,才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他竟也真敢接!而且看这里人对他的态度和评价,这个父母官似乎还当得不错。
“那他……”
沈京墨越听越感兴趣,还想顺着柳翠仪的话茬接着问,可话没说完,就被一捧水花溅了一脸。
她忙抬手一躲,循着水花看去,才发现好几个姑娘洗完了菜,趁着天气暖和,赤着脚下了河,正在互相泼水打闹,撩起的水花可没长眼睛,有不少都溅到她和柳翠仪身上了。
柳翠仪脸上的水珠更多。
她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野菜放回篮子里,也冲着几个姑娘泼起水来:“好啊你们!故意的吧!别跑!”
几个姑娘也回泼起来,水花越来越大,柳翠仪低着头盲泼,身边的沈京墨被她连累,衣裳也湿了不少,边笑边扭过脸去躲。
柳翠仪一个人不是对手,被对面泼得抬不起头来,闷头大叫:“姐姐帮我!”
沈京墨昨天刚和姑娘们认识,还不算熟悉,不敢下狠手。姑娘们却不同,听见柳翠仪喊她,自然就将她当做了柳翠仪的帮手,连她一起泼了起来。
眼下河水不凉,日头也高,水泼在身上倒也不冷。
沈京墨被这样泼着,也忍不住反手回击起来。
剩下几个在岸上的姑娘也纷纷加入战局,很快河岸边就乱做了一团,水花四溅,姑娘们又笑又闹,引得旁边的婶婶们都笑着看了过来。
沈京墨在上京可从没这么放肆过,平日里和小姐妹们小聚,也就是品茶绣花抚琴,偶尔天气好人又多,才会去野外蹴鞠骑射,但也会拘着性子,不敢失了大家闺秀的礼仪。
许是这几日与柳翠仪她们相处下来,既放松又舒服,葡萄村的姑娘们性情又都开朗活泼,她便也不由得放下了大小姐的架子,融入了进去。
水中激战正酣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县令夫人吗?”
岸边的姑娘们都一怔,就连一旁浣衣的妇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后看去。
沈京墨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下意识回头望去。
烈日下,一个面容猥琐的瘦男人背着手站在十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猥琐的小厮。
看清那人的长相时,沈京墨脸色就是一白。
她当然记得他,萧景垣,那个曾意图对她行不轨之事,还将她诬告到县衙的恶霸!
自从被他在武凌山上追赶后,她便常常做噩梦,梦里最多的除了父母族亲被砍头的场面,就是萧景垣那张恶心的嘴脸!
她原以为,自己嫁给了永宁县的县令,萧景垣就算再如何,也不敢再来骚扰她,却没想到今日竟又撞上了这个无赖。
见沈京墨不出声,萧景垣那双难看的三角眼淫邪地上下打量起她来。
虽说这小贱人害他屁股脑袋流了血,但这张脸、这身材着实是勾人!自打那天在武凌山瞧见了她,他这半个多月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抱着她翻云覆雨的画面,哪怕是睡着醉花楼的绝色花魁,想象的也是沈京墨的模样。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对那个女人这么长情过!正好今日陈君迁不在,他就是耐着屁股疼也得来瞧瞧这勾得他魂不守舍的美人。
萧景垣充满邪念的目光落在沈京墨身上,她只觉得浑身都像有虫子乱爬,恶心得令人作呕。
可她如今在河边,四下开阔无处可躲,身上的衣服也湿着,以至于她连站起身来都不敢,更遑论避开他的视线。
萧景垣瞧出了她的窘迫和惶恐,更加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黄牙一呲淫笑起来:“听说姓陈的不太行啊?美人儿还不如跟他和离,跟了哥哥我,保证让你夜夜做新娘!”
“你……”
沈京墨想训斥他,可她哪里骂过人?顶多说他句登徒子,没准还要让这没皮没脸的无赖爽到。

她又羞又气,双手直抖。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逃脱眼下的窘境时,眼前却站起一个身影来,挡在了她面前,指着萧景垣便骂。
“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什么德性!就你那张脸,拿去垫茅坑都嫌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柳翠仪一张小脸气鼓鼓的瞪着萧景垣。
“嘿?你个丫头片子,我看也是欠收拾!”
萧景垣说着,两手一挥,身后的小厮便撸起袖子朝柳翠仪走来。
“翠仪……”沈京墨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忙起身将她拉到身后——萧景垣是冲她来的,她毕竟是县令夫人,谅他不敢真的对她如何,可柳翠仪就不同了。
只是沈京墨没想到,她刚抓住柳翠仪的手腕,跟前便又多了几个人。
是林婶和其他在旁浣衣的妇人们,还有身上没湿的几个姑娘。
她们拿着棒槌、木桶挡在了沈京墨和柳翠仪身前,手里的家伙不由分说照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小厮兜头打去。
“大白天就敢来我们村抢人?都给老娘滚!”
两个小厮被打得抱头鼠窜,“哎哟哎哟”惨叫着跑回了萧景垣身后。
“嘿你们两个废物,还让一帮老太婆给打回来……哎哟!”
一根棒槌转着圈朝萧景垣飞去,正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瞬间便肿了起来!
萧景垣惨叫一声,捂着脑袋,手指一一点过面前的人墙:“好好好……你们都给老子等着!走!”
一个小厮揉着头:“咱们就这么放过她们?”
萧景垣一巴掌拍在小厮脑袋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都怪那个姓陈的……这村人都反了天了!连老子都敢打!哼,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把这帮老太婆都弄死,这几个年轻的,有一个算一个,非得给她们玩儿死不可!”
直到萧景垣带人灰溜溜地走了,林婶她们才转回身来,一边招呼水里的姑娘们上岸,一边安慰沈京墨和柳翠仪。
尤其是林婶,看着宝贝儿媳被歹人恶语相向,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擦去脸上的水珠一边道:“没事儿,啊,没事儿!坏蛋让娘赶跑了,别怕啊。”
柳翠仪摇摇头,看向沈京墨:“我没事儿。沈姐姐你还好吗?”
沈京墨脸色苍白,脸上挂着的水珠也不知是河水还是眼泪,看上去像极了美人垂泪,惹人怜惜。
婶婶们纷纷安慰:“陈家娘子,你别害怕。那个萧景垣是县里的恶霸,我家爷们儿怕他,婶婶可不怕!他要再敢欺负你,以后婶婶们在村里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就是,那恶霸就是欠揍!也不知道那帮大老爷们儿怕他什么,打了他又怎样,他那当大官的表舅难道还能从上京跑过来治咱的罪?陈家娘子,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小陈大人说,婶婶替你去说,让他好好收拾收拾那姓萧的!”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沈京墨围在中间安慰了半晌。
婶婶们大多常说本地话,安抚起沈京墨来,却都努力地说着官话。
沈京墨原本又惧又气,但听着这些带着乡音略显笨拙的质朴官话,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原先的惊恐无助也渐渐散去,唯余对她们的无尽感激。
她们明知萧景垣有身份有背景,却仍肯挺身而出。离家快一个月,沈京墨头一次在这里感受到家一般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仿佛她本来就是她们的女儿、姐妹一般。
她擦去脸上泪痕,破涕为笑:“多谢各位婶婶、各位妹妹,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婶婶们都笑呵呵地摆摆手,跑去捡棒槌和木桶了。
姑娘们把野菜和篮子收好,坐在岸边等太阳把湿衣裳晒干,才和洗好了衣裳的婶婶们一起,把沈京墨夹在中间,一起往村里走去。
第27章
办学堂霸道县令狠狠爱
半个村的女人一起浩浩荡荡把沈京墨送回陈家。
这一路上婶婶们有意逗她开心,说笑个不停,等把她送到家门口,沈京墨早已把方才的糟心事抛之脑后了。
此时还不到晌午,沈京墨不饿,反倒觉得胸中鼓胀心情甚好,瞧见什么家务事都想做一做。
问过陈川柏后,她先把水灵灵的野菜放进厨房,又在他的帮助下,按着柳翠仪说的法子,将老了的扫帚苗切碎泡水,捞出后掺和上鸡食,端去后院喂鸡。
后院里鸡窝的门没关,但许是天太热,三只鸡都躲进了窝里没出来。
沈京墨站在鸡窝前,抓了一把鸡食撒出去。
正要撒第二把时,鸡窝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一只红毛母鸡扑扇着翅膀,一路小跑着从窝里钻了出来,跑得太快,还被窝门钩掉了两根毛。
是她的老对头,“二红”。
平时沈京墨若是来后院,它肯定会被赶回窝里锁起来。今日陈川柏没注意,让它溜了出来。
它“咯咯咯”地叫着,腾空半人高,尖锐的喙朝着沈京墨的手叨了过来,气势汹汹地,看样子非得啄下块肉来不可!
沈京墨听见“二红”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二红”扑了个空,调转脑袋又飞了过来。
她正欲跑回前院去,脚步刚一后退,却又顿住了。
她记得陈君迁说过,这鸡就和人一样,欺软怕硬,你若见了它就躲,它就会见你一次欺负你一次。
就跟刚刚那个泼皮无赖一个样!
想起方才饮马河畔发生的事,沈京墨只觉胸中激荡,憋着的一口恶气就要压制不住了。
“二红”冲上来的同时,她一咬牙一瞪眼,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往前一步,狠狠地跺了一脚地面!
“哈!”
“二红”叫,她也叫,她这么大一个人,还能叫不过一只鸡?
她这一脚和这一嗓子,威力不大,震慑力倒不小,本来低头愣冲的“二红”让她一喝,竟吓得翻了个跟头!
“二红”懵懵地在地上坐了片刻,猛地爬起来,翅膀抱着摇摇晃晃的鸡头,一溜烟钻进鸡窝里去不敢出来了。
原来陈君迁和林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看它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她!
沈京墨满意地仰起下巴,把剩下的鸡食撒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前院。
*
永宁县衙。
下值时,陈君迁拗不过谢遇欢,只得拎着几大袋子补肾壮阳的食材,一脸无奈地往家走。
走出后院,林逸舟和苏北铭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把陈君迁包围在了中间,狗腿地主动帮他拿东西,二脸鬼祟的笑。
“大人,上回给您的画本儿……”
两人话说一半就不说了,光看着他“嘿嘿”地笑。
“很着急?”他俩已经是第二次提画本的事了。
“也不是……”两个人挤眉弄眼地互相递了好几个眼神,最后高衙役林逸舟开口,“有一本重新贴过封皮的,您要是不看,要不明儿先给我俩拿回来?那本不好看,我们给您换本更好看的!”
矮衙役苏北铭在一边连连点头。
陈君迁不看画本,自然也不会与他们细究,看哪本不是看,反正家里有那么多本,也没见她多偏爱哪一个。
既然他俩急着要,陈君迁想也没想:“行,明儿给你们带来。”
林苏二人如获大赦,当即咧开嘴乐起来:“谢大人!”
说罢,既已得了他的回应,俩人也不再送了,把布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跑回了县衙。
*
陈君迁把几个布口袋放进自家厨房时,陈大正在里头蒸菜饽饽。
陈君迁和他打了声招呼,自顾自地去处理羊腰。
逼仄的厨房容不下两个大人,他人高马大的,一往里走,就把陈大挤得紧贴在了灶台上。
陈大被挤得肉疼,回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眼神顺便瞅了瞅口袋里的东西,一怔。
前两天儿媳拿回家一小袋枸杞,他还没当回事,但今天儿子拿回家的这些东西,拆开看都是寻常食材,可凑在一起……
“虎子……”老爷子欲言又止,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这壮实精干的大儿子。
陈君迁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回过头来看陈大。
陈大一副痛心又关切的表情,似乎还有些难以启齿,看得他一脸疑惑:“有话就说。”
“你……唉,”陈大张了张嘴,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终同情又理解地拍了拍陈君迁的肩膀,“实在不行,找个大夫看看,不丢人。食补,慢。”
陈君迁:……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不劳您操心。”
接着把手里的羊腰丢回盆里,拿了荔枝和做点心的用具原料往外走。
陈大追出去两步:“这腰子怎么吃?”
“您自己留着吃。”
这是什么混账话!他一个守身如玉十年的鳏夫用得着这个?
陈大脱下一只鞋来飞向陈君迁。
陈君迁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脑袋一歪,鞋子擦着耳朵飞了过去,被他抬脚一踢,又掉回了陈大跟前。
陈大骂骂咧咧地捡起鞋来穿上,钻回了厨房。
爷俩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院里,谁也不理谁。不一会儿工夫,荔枝糕和晚饭同时出了锅。
陈君迁把饭端回东屋就关上了门。
沈京墨早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到桌上一瞧——
韭菜烧羊腰,枸杞山药粥,甚至还有满满一盆黑豆稀饭。
就算先前柳翠仪塞给她枸杞时,她误以为是用来明目的,如今看着这一桌的菜,她就是再傻也该看懂了。
更何况她不傻,还学过医药,更有一群成了亲就愈发不正经的小姐妹,见了面就聊这些有的没的!
沈京墨拿着筷子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夹了一块荔枝糕低下头慢慢吃。
陈君迁看着这一桌菜,面无表情地大口吃了起来。
虽说他用不着补什么,但是这么多菜做都做了,总不好浪费,再说他今日翻山越岭的,确实饿极了。

默默吃了一会儿,陈君迁看了沈京墨一眼,想和她说些什么,一张嘴,才想起她先前都是等吃完了饭才肯说话。若是他在用饭时问她个什么问题,她会匆匆吃完再同他说。
这么一想,他就闭了嘴,直等到她放下筷子,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怎么样?”
“大人问什么?”
陈君迁指了指荔枝糕。
沈京墨笑着夸他:“甜而不腻,润而不粘,滋味、口感、色泽皆是上品。”
陈君迁压下嘴角,又问:“与林家大郎做的比,如何?”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听着心里美,自己也夹了一块,但不如沈京墨会细细品味,囫囵吞下,只能咂摸出个大概滋味来,但确实不错,酸甜可口又有清香。
原来她喜欢这种口味。
陈君迁嘴角噙笑继续吃饭,连那多少有些腥臊的羊腰,嚼起来也格外带劲。
沈京墨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他现在心情不错,这才和他讲了白天发生的事。
只不过有关萧景垣的言语调戏精简了许多,柳翠仪和同村妇人们的保护和帮助则是细细道来。
听到萧景垣竟还敢来骚扰她,陈君迁眉头不禁一皱,只是还没说什么,便被沈京墨一句话轻轻揭过,又讲起挖野菜和震慑“二红”的事来。
他没有打断她,直到沈京墨一一说完,他才开口:“明天开始我会派人到家中守着,必不让萧景垣乱来,你别怕。或者你随我去县衙住?”
“大人不必如此,我这几日都与村里的妹妹们一起,还有林婶她们看着,想来也不会有事。”
她一顿,接着才试探着把自己讲这些事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大人,自我来到永宁县,便一直受大人与同村各位的庇护,却未能为大家做些什么。今日与翠仪闲聊之后,我有个想法——”
陈君迁放下筷子认真听。
“听翠仪说,县里只有一家学堂,且学费高昂,寻常人家难以负担。我虽才疏学浅,但教些读书识字还是可以的。所以我想,在村里办所学堂,不收学费,只要愿学,谁都可以来。”
沈京墨说罢,满眼期待地等待陈君迁的看法。
陈君迁听罢却笑了:“沈小姐这个想法极好,只不过,在村里怕是行不通。”
沈京墨不解:“为何行不通?我分文不取,应该多得是人来呀?”
“读书识字是好,可村里人世代种田、打猎、捕鱼为生,家里连纸笔都没有,学了字用来做什么?种不了地、打不了兔子,既然学来无用,自然不会有人来了。”
他笑看她,沈京墨却一急:“可……可世代农耕渔猎,便要世代留在这小山村里。倘若识字,便能读书,读了书便能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岂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说完,她又补充:“哪怕只有一两个人因此走上仕途改变命运,去往长寿郡、或是上京,我也觉得值得!何况……何况学堂办来不止能教书识字,刺绣我也能教,姐妹们学些本领,也能赚钱养家,不比靠天吃饭要好?”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今日在饮马河畔听说村中无人读过书,又听见柳翠仪那般羡慕的声音,她就有了这个想法,回来以后就琢磨了一下午。
她想为这里的人们做些什么,读书、女红又恰好是她擅长、而这里欠缺的。
虽然陈君迁说得也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读书是正途,就算一天只学一个字、背一句诗,也好过大字不识。
见她如此执着,陈君迁不由得笑了出来,起身收拾碗筷。
“好,你说得有理。这样,我先把碗洗了,然后你拿我当学生,先给我讲讲课,讲什么都行。我若觉得有趣、愿意学,便答应你在村里办学堂,如何?”
沈京墨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陈君迁端碗出去,走了两步,想起林苏二人明天要画本,对她道:“上次带给你的话本里有一本贴了封皮的,你帮我找出来。”
虽然他还没答应她办学堂,但沈京墨已经瞧见了希望,心情好得不得了,他话音刚落,她便去那堆话本中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压在最下面那本贴着《霸道县令狠狠爱》封皮的画本,放在了桌上,接着美美坐了下来,单手托腮,不自觉地哼着欢快的小调等他回来。
没多久陈君迁就洗好了碗,擦干手走了回来。
家里没有纸笔,沈京墨便倒了碗水,打算在桌上写首诗教他。
陈君迁却大喇喇往桌边一坐,顺手拿起桌上那本画本递给了她。
“不用那么麻烦,什么字不是字,讲这本就行。”
第28章
春宫、暴雨、山洪(三合一)他就是个……
“不用那么麻烦,什么字不是字,讲这本就行。”
沈京墨一想是这个理,反正只是试讲,加上话本本身就比诗词歌赋有趣,兴许还能为自己加分,促成办学堂这件好事。
她接过书来,为了方便陈君迁一起看,又将凳子搬到他身边坐下。
陈君迁手撑在脸侧,静静看着她精致柔和的眉眼,唇角含笑。
她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清了清嗓子,翻开了第一页:“既是试讲,我们今日只需学会第一句……”
话说到一半,沈京墨突然停住,一双杏眸瞬间张大,绯色迅速蔓延上双颊,一张俏脸顿时变成了一颗熟透了的荔枝。
“这、这是……”
沈京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慌张地将手中的书一扔,窘迫又无措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好几步才定住。
见她这般反应,陈君迁也是一愣,下意识想要扶她,她却更加慌张地躲开了,双眼委屈又愠怒地瞪着他。
他身形一顿,随即将画本捡了起来,万分疑惑地低头一看——
画本里一页就是一幅画,侧边注着几行小字,但显然不是重点。画中两个小人俱在榻上,衣裳不整,身影交叠,某处……
他“啪”地一声将书合上,脸上也露出震惊的神色,瞪大了眼睛看向沈京墨,急忙解释:“我不知道这是……”
“大人!”她又羞又气,双目含泪,不等他辩解便打断了他的话,“那种东西……大人即便不赞同我办学堂的想法,直言拒绝我便是,为何、为何要用那种东西来给我难堪?!”
“不是,这不是我……”
沈京墨不想听他狡辩,眼中清泪落下,羞愤地掩面跑出了屋去。
“哎!”陈君迁忙扔下画本去追。
此时天刚暗下去,陈大吃完了饭,正在院中溜达,听见东屋门被人猛地推开,他忙转头去看,就见沈京墨哭着跑了出去,看那模样,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刚出院子,东屋门又被人推开,陈君迁涨红着脸追了出来。
两人似乎都在闹情绪,谁也没发现陈大。
看着他们两个接连跑出院子,陈大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沉重地叹了口气。
明日他得去趟县里,找个大夫给虎子好好瞧瞧。
毕竟丢人事小,委屈了儿媳可是万万不行!沈家三郎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能让这臭小子给耽误了。
出了小院,沈京墨埋头快步往前走,边走边抹泪。
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但陈家她是万不可能回去的。
她虽家中遭难尊贵不再,但也是讲究颜面的正经姑娘!那等见不得人的下流玩意儿,他若是自己私下里看也就罢了,左右他们只是挂名夫妻,她管不了他。
可他、他竟将那东西拿到她面前来让她讲!
亏她还一直当他是个正人君子,觉得自己嫁给他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想到……
她第一次见他那晚果然没想错,他就是个登徒子!无耻、下流、不要脸的臭流氓!
那不堪入目的画面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却仿佛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脚步也随之越来越快。
村中小道边,不少人用过晚饭,都坐在门口纳凉闲谈,见沈京墨匆匆走过,几个与她算是熟悉的姑娘便想与她打招呼,可待她走近,才发现她双目通红,眼角还有湿漉漉的泪痕。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脸焦急之色的陈君迁。
村民们纷纷噤了声,原先想要打招呼的也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一个个搬着小凳子回了院里,趴在院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瞧。
路上眨眼间就只剩下沈京墨和陈君迁。
她只顾直直朝前走,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陈君迁第一次知道她原来可以走得这样快,饶是他身高腿长,竟也追出了不远的距离才总算追上。
赶在沈京墨走出村子前,他总算抢到她身前,将她拦了下来。
眼前猛地出现一条人影,沈京墨慌忙停住脚步,抬起红彤彤的双眼一瞧是他,转头就走。
陈君迁只好握住她手臂,在她挣脱之前将他拉回来。
这次他不敢耽搁时间,她刚一转回身来,他就急切地解释起来。
“这事我当真不知情,书是我让衙役准备的,内容我也没看过……”
“大人指名道姓要那本……还说并非有意?”她可不信他全然无辜。
陈君迁一噎。
他的确可以接着解释,书是那两个混球要他明天带去县衙,他才要她先找出来,让她讲那本也只是顺手的事,纯属巧合。
但她眸中含泪,撇开脸去不想看他一眼,下巴还不时轻抖,显然还在生气。
陈君迁虽然没哄过娘子,可哄过去县衙告状的姑娘婶婶,知道人一旦受了委屈,当下不论如何解释都是听不进去的,反而容易说多错多。
他顿了顿,轻声道:“此事的确怪我,我道歉。天不早了,野地里蚊虫多蛇也多,还有人看着,先回家吧。你放心,我今晚绝不会踏进东屋一步。”
沈京墨原以为他会接着诡辩,却不想他竟直接承认了有错,虽然总觉得他的道歉并不诚心,但他后面两句话确实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吸了吸鼻子,没肯看他一眼,僵持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君迁亦步亦趋地跟着,却又不敢离她太近,至少要保持两步距离,若是步子迈大了一点,立刻就会收到她的瞪眼警告。
沈京墨一回家就将东屋的门闩上了。
陈君迁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抬脚往西屋走去。
刚走出两步,只听东屋门一开,他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薄薄的画本被从门内丢了出来,贴上去的封皮呼啦啦作响,最后“啪嗒”一声倒扣着落在了地上。
“咚”,门又关上了。
陈君迁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拾起书来,那淫靡的画面又映入了眼中。
他皱起眉来嫌弃地“咳”了一声,将书收进怀中调头进了西屋。
屋里,陈川柏已经趴在床上睡得直打鼾,陈大正把一床多年不用的旧床褥铺到地上。
陈君迁见状一愣,抬眼去看老爹的床——床上干干净净无人占用,他打地铺做什么?
陈大这时也刚好铺好了床褥,抬头一瞧陈君迁,就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床瞧,当即站直了身子:“少打老子的主意,你睡这儿!”

老头儿倒是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陈君迁本也没想抢他的床,加上今天先是上山、又是与沈京墨闹别扭,眼下真真是身心俱疲,连还嘴都懒得还,往地上一趟就睡。
陈大还没上床,就听见身后被褥摩擦声,低头一瞧,陈君迁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看就要睡着了。
他当即想要给他一脚,脚尖伸到他腰侧,却是一顿,往下移了几寸,找准了厚实的腚,才无比嫌弃地踹了一脚:“都让媳妇赶出来了你怎么还睡得着啊你。明儿跟我去看大夫!”
陈君迁一沾枕头就快睡着了,迷迷糊糊挨了一脚,又听见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嗡叫个不停,烦恼地背过了身去:“再说我去睡草棚。”
陈大正要接着劝他别灰心早些治疗早些好,一听他嘟囔,顿时来了火。
他指着陈君迁的背影,嘴巴一张一合,看样子是把能想出来的骂人话都说了一遍,但偏偏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兔崽子脾气倔,说睡草棚就真能去睡草棚。这季节草棚里都是蚊子,他去那地方睡,明儿身上还能有一块好肉?
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过,陈大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无可奈何地瞪了陈君迁好几眼,最后还是在他屁股上又踹了一脚才解了气。
当天后半夜下起了雨,次日一早陈君迁起身时,雨势也未减小。
昨天吃晚饭时,沈京墨说过今儿要去县里买布和针线,原本他答应带她一起去,但经过昨晚的事,想也知道她绝不可能再和他同行,他也没去敲她的门惹她厌烦。
他只能叮嘱陈川柏,如果沈京墨要去县里就陪她同去,莫让萧景垣那厮缠上。
陈大背了一筐药材,说什么也要跟陈君迁一起去。陈君迁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父子二人冒雨赶路,陈大一路说,左一句大家都是男人有问题不丢人,右一句作为丈夫断不可委屈了妻子。
陈君迁几次三番试图解释,陈大却只当他是不肯承认。毕竟经过昨天晚上沈京墨愤而出走那一幕,他不行这件事在老头儿眼里已经坐实了。
等到了县衙门前两人分开时,陈君迁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逸舟和苏北铭一大早就在县衙门口恭候陈君迁,远远瞧见他时,两人都是一副狗腿的笑容,小跑着去迎接。
陈君迁瞧见这两个始作俑者,原本就不怎么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
林逸舟惯会察言观色,当即站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还顺势拉住了笑呵呵的苏北铭。
“大人……这一大早的,怎么不高兴啊?”
陈君迁黑眸沉沉,话里压着火,眼神在林苏二人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咬牙切齿地笑着掏出那本春宫。
“这、本、不、好、看,”他晃了晃书,“还有更、好、看、的哈?”
林苏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思考了一会儿,苏北铭一拍脑门:“大人您看啦?我们那儿的确还有更好看的!我给您取去啊!”
他说完就跑,却被陈君迁一把薅住了衣领揪了回去。
他黑着脸把春宫甩到两人怀里。
“你们两个!把县衙上下都给我打扫干净!下值前,敢有一丝灰尘,我踢烂你俩的屁股!”
*
大雨一日未停。
沈京墨白天和柳翠仪一起去了县里,按着她的喜好挑选了棉布和绣线,确认了图样才回家。
陈川柏陪她们一起去,临到回时却犯了懒,嫌雨大路滑,便找了个借口躲去县衙过夜了。
沈京墨没意见,和柳翠仪一路走到家门口,进屋后就立马拴上了门,点起蜡烛来刺绣。做了一会儿,眼睛有些受不住,才熄了灯去歇息。
陈君迁到家时,东屋的烛火刚刚熄灭。
他今晚一个人住西屋。陈大原本要和他一起回来,但下值前雨又大了许多,他便让陈大和陈川柏一起住在了县衙,自己一人回来,省得她独自在家引来歹人觊觎。
这样也好,老爹和弟弟不在,他至少能睡床了。
啃了三个菜饽饽,陈君迁在檐下接了雨水漱了口,回屋睡觉。
入夜,雨势愈大。
黑压压的夜幕没有一点月光,不时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随即雷声滚滚,震得大地颤抖个不停。
陈君迁生于斯长于斯,夏季电闪雷鸣阴雨连日不绝早已司空见惯,伴着雷声也睡得着。
二更天,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而后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劈下,东屋中瞬间传来一声短促如猫儿似的尖叫!
“啊——!!”
原本熟睡的陈君迁听见尖叫声,猛地醒了过来,外衣也没来得及披,就跑向了东屋。
东屋门锁着,他推了一把没推开,拍门叫她的名字也无人应答。
陈君迁心里一急,后退半步,抬起脚来用力一踹,擀面杖粗细的门闩竟被他一脚踹断了!
他来不及心疼门,慌忙跑到床边。
床上坐着个人,用被子裹着活像枚粽子,一道闪电划过,沈京墨小脸惨白,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拽着被子的手瑟瑟发抖,随着炸雷声响,又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哭吟。
见他进来,她红着眼睛看向他,目光惊慌又无助。
陈君迁瞧见她的小脸,心中一紧,忙将门关上阻隔些许雷声,接着快步回到床边,屁股挨着床沿坐下,身子挡在她和窗之间。
“怕打雷?”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也温柔,生怕再吓着她似的。
沈京墨紧紧咬着唇,下巴不住打抖。
她在上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雷雨,就算夏季雨多,也从未见过这么响的炸雷,而且大多只消片刻就停了,不像今夜的雷声足足响了半夜不说,还一声响过一声!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随着雷声嗡嗡震颤。
沈京墨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双含泪美目紧盯着他。
陈君迁陪她坐了一会儿,知道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便起身去点蜡。
他刚一动,沈京墨抱着被子的手蓦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神情无助又惶恐地看他。
“我去点灯,不走。”
他站在原地没再走动。
沈京墨定定地盯了他片刻,一寸寸松开了僵硬的手指,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身影,他走到桌边,她的视线便跟到桌边。
很快,蜡烛亮起,昏黄柔和的光亮徐徐照亮了整间屋子。
陈君迁把蜡烛放到沈京墨床前,又给她倒了杯水压惊,而后才坐回到了床上,目光带笑地看着她。
昨晚与他置气时一个人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他还以为她胆子多大呢,没想到竟被几声雷吓成这样。
许是温暖的烛光让沈京墨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安定了下来,她渐渐平复了呼吸,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随后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前的陈君迁。
他正笑着看她。
沈京墨刚被吓得失神,如今算是回了魂,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顿时由害怕变成了气恼。
这个登徒子竟然夜闯她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被踹断成两半的门闩,带着被子往他相反的方向挪了好几步,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比雷声更可怕。
陈君迁不由失笑。
他站起身离开她的床,走到桌旁坐下,与她隔着几步远,她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懈,但目光仍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他,防范着他有所动作。
两人对峙了不一会儿,陈君迁率先开口。
“下次再拿话本回来,我定会好好检查。”
见他主动提起昨晚那窘迫的事,沈京墨没有开口,只移开了视线不看他。
陈君迁心平气和地把画本的来历,以及昨夜让她找出那本春宫的原因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那两家伙已经被我罚过了,你若觉得不够,我明日再想招罚他们。”
沈京墨轻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茬。
陈君迁又道:“你来之前,我家中没有画本。那些画本带回来后就放在你房中,你可曾见我看过一次?”
沈京墨不言语。
陈君迁:“且不说我不看那玩意儿,就算看,也不可能让你知道。”
沈京墨瞪他一眼,又立刻撇开了脸。
陈君迁说完顿了一顿,只觉关于这件事自己再没什么可解释的了,沉默片刻,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
“这几日不知为何,县里总有人传我……的谣言,县衙里堆了不少滋补之材,着实令我不解,这谣言究竟是如何传出去的。”
沈京墨不欲再听他诡辩,却不想他突然换了话题。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此事传播迅速,她也觉得奇怪,但听他的语气,竟像是在说此事与她有关!
沈京墨当即表示她不知情。
陈君迁却一脸不信:“夫妻间的事,我不说,还能是谁说的?”
沈京墨气急:“大人冤枉好人!”
陈君迁不疾不徐:“但此事最开始是沈小姐先拿回来一袋枸杞,第二日县衙才收到补品,不错吧?”
“我……”沈京墨正欲反驳,可经他这么一梳理,她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闭起嘴巴不说话了。
陈君迁眼见她变了表情,趁胜追问。
沈京墨想起第一次去柳家教柳翠仪刺绣,二人说的那些话怎么能说与他听?她只好佯装生气地扭过脸去不理他。
陈君迁盯了她一会儿,沉重地叹了一声:“如今村里、县里,连我爹都认为我有隐疾。待三年后,沈小姐与我和离,自可另寻钟意的夫婿,却不知是否还有人愿嫁我为妻……”
沈京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愧疚之情,为难地开口:“我不曾说过……”
“那沈小姐究竟说了什么,才引起这般误会?”
沈京墨的纤纤细指一下下抠着被子,半晌,小声道:“翠仪即将成亲,对有些事好奇……我只是安慰她,不成想竟让她误会了……”
陈君迁好奇她是如何引人误会,便让她详细说来。
沈京墨紧咬下唇,半晌才将彼时的用词喃喃复述给他:不疼、没感觉、就一会儿、针扎一样……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说到最后,陈君迁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听见窗外沉闷的雨声了。
但他也不需要再听了。
沈京墨说完把脸缩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陈君迁黑沉沉的眼凝视她许久,坐直了身子。沈京墨的身子跟着瑟缩了一下,抬眸看他。

他却起身将被收到柜子上的被褥铺回到了地上,就势躺了下去。
“我害你误看春宫,你让我名声受损,咱俩扯平了。”
沈京墨一怔——这怎么就扯平了?
她争辩:“我是无意……”
他插话:“我也不是有心。何况我的损失更大些。”
沈京墨没话说了。
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可她还是生气!
生气,但心虚。
见陈君迁心安理得地在她屋里睡下,沈京墨当即就想喊他回西屋去!可看了一眼窗外,她为难了半晌,还是忍了下来。
瞪了他几眼,沈京墨吹熄蜡烛,也恨恨地躺倒了下去,背对着他。
屋外雨势不减。
沈京墨气鼓鼓地刚闭上眼,一个炸雷就在窗外响起,吓得她浑身一抖,忙把脸扭向了陈君迁。
蜡烛已经熄了,没有闪电时,屋里漆黑一片,她只能隐约看见地上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单是一个身影也足够让她安心些。
她不知雨何时会停,雷声不绝,她不敢睡,只好裹紧了被子盯着他,一盯就盯了好半天。
陈君迁虽闭着眼,却也没睡着。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电闪雷鸣时,睁开眼就能看见床上那瑟缩成一团的身影。
被人这么盯着,陈君迁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见她还醒着,他突然起身收拾床褥。
沈京墨见他拖着被褥走向自己,慌忙闭上眼装作睡着了。
耳边窸窸窣窣的被褥摩擦声响了半天,接着发出重物落下去的“噗”的一声,她的床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京墨的眼睁开了一条缝,接着小心翼翼转过头去。
他把被褥挪到了她床边,人直挺挺地躺着,靠近她这边的胳膊竖着贴在床沿上,手掌刚好露出头,直直靠在她眼前。
“……你干什么?”
陈君迁眼也没睁,悠然道:“害怕就抓着我手睡。”
她才不稀罕!
沈京墨哼了一声:“谁怕了。”
陈君迁默默一笑,什么都没说,手也没有收回去。
沈京墨抱住被子,气哼哼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惊雷乍起。
她蹭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掌。
*
时至三更,暴雨仍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
院里传来几声不安的鸡鸣,浅眠的陈君迁睁开眼看了看晦暗的天色,坐起身来去瞧床上的沈京墨。
她不知何时睡着了,侧躺着面向他,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虚虚抓住他的两根手指。
雷声渐停,只偶尔响起几声沉闷的震颤,她长而翘的眼睫也随之颤抖几下,睡得不太安稳。
陈君迁轻轻把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起身走出了屋。
屋外大雨瓢泼,白雾般的稠密雨帘在疾风中如波涛般一波波荡开。
院里此时已是一地能没过人脚踝的积水,幸亏陈家东西两屋门前有一道高高的台阶,雨水才没淹进屋里。
永宁县就算夏季多雨,也甚少见到这样大的雨。
陈君迁关好房门,站在檐下看了几眼雨势,穿上蓑衣走向后院。
新鸡窝搭得高,暂时没被水淹没,三只母鸡却在窝里一边扑棱一边扯着嗓子“咯咯咯”地大叫,连旁边猪圈里的两头猪,也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陈君迁眉头紧皱,将鸡窝挪了地方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陈家靠近武凌山,他冒着暴雨往山上走了两步,突然听到阵阵不易察觉的嗡鸣。
耳边雨声愈响。
村里的鸡鸭猪狗也纷纷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亢凄惨。
陈君迁循声望去,不少村民也打着灯笼披着蓑衣出门查看情况。
漆黑的雨夜中灯光点点。
陈君迁突然明白了眼前的境况。
他转头看向漆黑的武凌山北山,葡萄村通往永宁县的小道此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君迁顿感脊背发麻。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山,边跑边奋力挥手,冲着最近的几个村民大喊:“是山洪!上山!都上北山!”
接着又继续往下跑去,去通知下一户人家。
几个村民听了,震惊得呆立当场,随即也反应过来,纷纷喊醒家人上山。
已经出来的,跑得快的年轻人就跟着陈君迁,挨家挨户的砸门喊人。上了岁数的,从家中取出锅碗瓢盆来,冒雨猛敲,叫醒一户便叮嘱一户人家速速上山。
不多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醒了过来,顶着如雾般的大雨,手拉手连成排地往北山走去。
北山是武凌山中最好攀的一段,山体是一整块巨石,几十年前葡萄村遭遇过一次山洪,洪峰过后,唯有北山未被冲毁。
沈京墨也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起初她以为敲盆声是打雷,半梦半醒间发现手中空空,睁开眼,才发现陈君迁不在房中。
她怔住,却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穿衣下床,沈京墨刚拉开屋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是水的陈君迁。
沈京墨此时也瞧见了院里的积水快要没上台阶,吓了一跳:“怎么淹到这儿了?”
陈君迁来不及解释,把陈川柏的蓑衣套在她身上,斗笠也扣在她头上,抓起她的手腕就走。
雨水冰凉刺骨,直淹到她的小腿处,沈京墨没有防备,一脚踩下去,鞋袜裤管便都湿了。
她被陈君迁拉着跑,出了院子才发现前面不远的山上火光连成一线,隐约能瞧见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在朝半山腰上一座草棚走去。
陈君迁也拉着她向着火光跑。
虽然从未见过山洪,但沈京墨也猜得出眼下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她不敢拖累陈君迁,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跟上他的脚步往前跑。
此时雨水已经漫过了她半截小腿,沈京墨跑动起来愈发艰难,水又浑浊,看不见脚下的路,她一脚踩上一块石头,薄底绣鞋向旁一滑,她顿时感到脚底火辣辣的疼。
她身子一歪,陈君迁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瞧,便瞧见她水淋淋的小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沈京墨见他也停下来,咬了咬牙:“我没事……”
陈君迁却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沈京墨惊慌失措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等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抱着走时,沈京墨的脸蓦地发烫起来。
他的衣裳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雨水冰凉,他胸膛却滚烫,热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脸上,就连雨水也无法让她红透了的脸降下温来。
她还从未被哪个男人这样抱过,结实的手臂稳稳托在她背后和腿弯,尽管山路难行,他却如履平地,没有让她受到半点颠簸。
沈京墨紧咬着嘴唇,一只手收紧了自己的裙角,努力驱散自己的羞怯。情况紧急,她不该计较这等小事。
陈君迁抱着沈京墨,很快来到了草棚附近。
见人多了,沈京墨才小声对他道:“大人把我放下吧。”
她的声音就贴在他耳畔,但许是雨声太大,他竟没有听见,一直将她抱进了草棚,才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放下。
为她摘下斗笠塞进她手中,陈君迁理了理沈京墨沾湿的鬓发:“还有人没上来,我得去接人,你在这里等着。若是害怕就去找你认识的人,等我回来。”
“好。”
她话音未落,陈君迁便转身一头扎进了如瀑的暴雨里。
沈京墨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草棚里人满为患。这是上一次村里遭水患时临时搭建的棚子,后来葡萄村再没遇到过山洪,北山又少有人来,棚子年久失修,能在连日的暴雨中坚挺至今已是奇迹。
棚子四角被人挂上了灯,光线幽微,但好歹能为上山的人指明方向。
沈京墨的目光在棚子里巡视了一圈,直到与柳翠仪的视线相撞,同样吓坏了的小姑娘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沈京墨才感受到些许心安。
雨势还在增大,上山的人逐渐减少。有人清点了棚子里的人数,发现顾婶和她的小孙子不见踪影。
“有人见过顾婶吗?有人上山时带上顾婶吗!”
没有人回应。
想起那个目盲的老妇人,沈京墨心里一凉。她双眼不能视物,家中又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孙子,北山距离顾家又有些距离……
人群正在焦急担忧之时,陈君迁背着一位老人进了棚子,问人是否都齐了。
有人告诉他还差顾婶一家。
他此时已经上上下下来回背了四五个人,汗水混着雨水不断顺着英武的脸廓淌下。
陈君迁快速扫视了一圈山上的人,确定只剩顾婶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接过经沈京墨之手递来的灯笼,冲她笑了一笑,转身往山下顾婶家的方向跑去。
此时山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人的小腿了。
沈京墨望着黑暗中那唯一的亮光远去,不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
柳翠仪察觉到她手指紧绷,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姐姐别担心,大人不会有事的。”
沈京墨白着脸点点头。
身后的草棚里人挤着人,最外面一圈的人稍稍挪动下位置就会被雨淋到。

有几户人家醒得早,上山前还带上了些许吃食,此时大家都安静下来,默默分发着食物,只是数量不多,一个菜饽饽要掰成几瓣才够分。
人群一动起来,草棚就不够站了。
沈京墨穿着蓑衣,往外走了走,好把位置留给老人和孩子。
柳翠仪也与她一道,接着是领到了菜饽饽、正朝她走来的林陌然。
虽没人说,但草棚里众人分完食物后,年轻人纷纷穿好蓑衣走出了草棚,好让受了惊吓的老人小孩在里面休息。
柳翠仪拿了一块菜饽饽分给沈京墨。
她摇头:“我不饿。”
柳翠仪却把菜饽饽放进了她手心里:“那就当给小陈大人留着,他背了那么多人肯定饿了。”
沈京墨这才收下。
草棚周围的众人沉默地吃着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君迁仍未回来。
沈京墨心中愈发觉得不安。
忽得一声巨响传来,刹那间,地动山摇!
众人慌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硕大漆黑的阴影如万马奔腾,轰然向着葡萄村而来,所经之处,万物尽数被其吞入腹中!
“山洪!”
水流声瞬间淹没了人群的惊呼。
洪水迅速涌入村中,水位眨眼间便涌了上来,鸡鸣犬吠声不绝。
沈京墨的脸色霎时更苍白了几分。
身后的人群亦是。
一片喧嚣的死寂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喃喃道:“小陈大人……”
“小陈大人他不会……”
“小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柳翠仪不知该如何安慰沈京墨,只好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
沈京墨脑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惶恐,也说不上难过。
她只觉得不真实。
暴雨不真实,山洪不真实,今夜的一切都不真实。
“他不……”
“谁来搭把手,顾瑾辰这小子是越来越重了——”
草棚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苦笑。
众人纷纷转过身去。
通向草棚的另一条山路上,陈君迁背上背着顾婶,胳膊底下夹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正艰难地往上爬。
人群怔了一瞬。
沈京墨也愣住了。
下一刻,离他最近的几个年轻人纷纷迎了上去,从他身上接下男孩和顾婶送进草棚。
陈君迁精疲力尽地躺在了斜坡上,看着草棚的方向。
他刚刚带着一老一小没命似的狂奔半晌,好几次被湍急的水流冲地失去平衡,摔了一身水,靠空着的那只手一路抓着树和韧草,才总算赶在洪水入村前爬上了北山。
再晚一点,他们三个就要被水流卷走,冲到不知何处去了。
不过方才一路上的凶险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反正人已经救出来了,何必让别人跟着担惊受怕。
人们安置好了顾婶和小孙子,都来扶陈君迁。
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该休息休息,不用管他,又叮嘱了几个年轻人今夜轮番守夜,小心涨水和蛇虫。
年轻人们连连点头。
下一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满脸笑容的柳翠仪推着窘迫的沈京墨朝他走了过来。
陈君迁抬起头,看着她笑。
满脸的水珠将他本就浓的眉色浸染得更深,有雨水混着汗流进眼里,他却连甩头的力气都没了,只随意挤了挤眼睛。
沈京墨看着一身狼狈和污泥的陈君迁,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打龙王那日,他满身满脸都是水,却笑着将金色的大鱼捧到她面前让她摸一摸的情景。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对周遭发生的事有了实感,也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
他安然无恙,她突然就觉得,山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见他笑,她也忍不住眼中含泪地对他笑。
陈君迁见状,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一怔,愣愣地将手里的一小块菜饽饽递了过去。
他也一怔,随即笑着接过菜饽饽来叼在嘴里,又朝她伸过手去。
她眼眸微张,问他还要什么。
“拉我一把嘛,”他含糊不清的话音满含笑意,“真站不起来了。”
第29章
蜀葵、生火(二合一)“我看和你婚服……
“拉我一把嘛,真站不起来了。”
他说完,手就伸在那儿,仿佛她不拉他他就真不起了似的。
沈京墨脸微微热,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堂堂一方父母官怎么还躺地上耍赖。
身后的柳翠仪轻轻戳了下她的腰。
沈京墨的身子被她戳得向前挪了半分,这才探出手去,虚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臂那么纤细,哪有力气把他这么高大魁梧的块头拉起来。陈君迁屈指勾住她的手,自己使力站了起来,还拉得她向他趔趄了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
沈京墨忙想向后退,却被他死死抓住,只能抬眼瞪他。
刚才情势危急,她才什么都不说任他拉着跑上山。
如今大家都平安无事,她才想起来,她气可还没消呢,他这又是什么意思?知道她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他的面子,想得寸进尺?
陈君迁挨了她一白眼,暗笑一下,故意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的村民,拿下嘴里的菜饽饽,神情严肃。
“草棚歇不下的,戴上斗笠在附近避雨。还剩一个来时辰天就亮了,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以后,除了老人孩子,女子留在草棚注意涨水,男子随我去山上找吃的。”
北山上树不多,此刻闪电雷鸣也停息了,众人纷纷应下后,各自散开找地方避雨。
陈君迁做这些安排时,手还抓着沈京墨的手没放开。
她既羞又恼,只得把头低下去,用斗笠的宽大帽檐遮住自己微微泛红的脸。
等他说完了,周围人群散开,她才抬起头来,刚瞪了他一眼,就被他拽着往草棚后走去,在比众人高一点点的地方找个平坦之处歇息。
她不肯挨着他坐,便故意伸直了胳膊,离着他一臂距离坐了下来。
陈君迁看她一眼,屁股一抬跟了过来。
她又挪,他又跟上。
直挪到旁边就是哗哗的水流,沈京墨才无奈地坐定,拢了拢衣摆,扭脸不看他,权当他不在。
陈君迁盯着她瞧了几眼,转过头去继续啃起菜饽饽来。他是真饿了,在水里跋涉本就消耗体力,更何况他还背了那么多人爬了山。
沈京墨只拿了小半块菜饽饽,他几口就吃完了,觉得有点噎,低头找了片巴掌大的树叶卷成个底下尖的杯子,接了些雨水喝。
把噎人的最后一口菜饽饽咽下去,陈君迁捶了捶胸口,突然发出一声感动至极的感慨:“有娘子真好,担心我挨饿,还提前给我留下吃的。要不是有娘子在,我今晚孤苦伶仃一个人,累了饿了也没人心疼,那也太可怜了。”
沈京墨拧眉看他。
陈君迁继续仰头接雨,没看她:“刚才我回来时娘子瞪了我一眼,怪我,都怪我,是我去得太久了,没料到水涨得那么快,差点就没回来,害娘子担心了,娘子瞪得对。”
他没说过方才去救顾婶一家时有多凶险,但看他腿上腰上净是泥水,她也大概猜得到。
沈京墨原还在想,前半夜他一通胡搅蛮缠,说二人扯平,她不擅长诡辩,一时没反驳得了他,如今得了空,她把他那番狡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已经想好了与他辩论的对策。
没成想他见她生气,竟丝毫没往春宫那件事上想,还一下给她戴了两顶高帽,又是夸她真好,又是明里暗里提示她他刚才死里逃生,这下她就算想翻旧账,眼下也没法发作了。
她暗暗剜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茬。
陈君迁等了半晌,沈京墨那头都没动静。他接了大半捧雨水,憨笑着递给沈京墨。
沈京墨扭脸不喝。
他又往前送了送:“下了两天了,雨水都干净了,这两天没别的水喝,别渴坏了。”
沈京墨瞅了瞅他,又瞧了一眼叶子里清澈的雨水,勉为其难地接过来喝了两口。
水里有股叶子的清香,倒没什么怪味。
看着她喝完,陈君迁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压得有些变形的糕点,拆开油纸递给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草棚里的人们听见似的,在她耳边道:“快点吃,别让别人瞧见。”
糕点是县里的点心铺子里最常见的那种,不算好吃,但总比菜饽饽好下咽。
沈京墨颇为意外:“哪儿来的?”刚刚那么紧急,他还有心思拿糕点?
陈君迁没答,把糕点塞她手里:“快吃吧。”
折腾了半夜,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她确实也饿了,此时也顾不得和他置气,低头咬了一口糕点,才听身边的陈君迁道:“好不容易从顾瑾辰嘴里抢下来的。”
沈京墨咀嚼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他怎么还和小孩子抢吃的?

她这下拿着糕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生气地看向陈君迁。
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如实道:“顾婶拿给你的,吃吧。”
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逗她!
沈京墨轻哼了一声。
但吃的都拿来了,岂有浪费的道理?水明天还不一定能退去,她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
沈京墨掰了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吃起来。
陈君迁就在一旁看着她吃,就好像看她吃东西也是种享受似的,嘴角一直高高扬着,哪怕她瞪他他也笑。
糕点不大,一会儿就吃完了。沈京墨拿着油纸正在想要如何处理,却被陈君迁给拿了过去,叠了几下收进了怀里:“防水,留着万一有用。”
她没说话。
他把油纸收好,手又在怀里装模作样地掏着什么,引得沈京墨看了过来。
下一刻,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了一朵红艳艳的花,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
只是没想到待看清花时,两个人都傻了眼。
那花是新鲜摘下来的,只是采摘时有些粗暴,茎上断得不甚齐整,最外层的花瓣也被揉破了几片,整朵花被压成了扁扁一张。
陈君迁难得地面色窘迫,赶忙顺着压扁的长边使劲捏了捏,手忙脚乱地修整了半天,才面前把花恢复成立体的形状。
他有些犹豫地把花送给沈京墨:“顾婶家的花,我看和你婚服上的芙蓉长得像,就拔了一朵想带给你……”
他记得她说过,她在上京的家中就种着芙蓉,他一个大男人分不清这些花花草草,只在她的婚服上见过芙蓉,层层叠叠的艳丽花瓣和这朵红花差不多,所以背上顾婶往外跑的时候,左手去抄顾瑾辰,右手就顺势把花揪了下来。
沈京墨垂眸去瞧他手中那一抹红。
漆黑雨夜中,那抹红如同火焰般跳动。
这其实是朵重瓣蜀葵。
沈京墨想象着高高大大的陈君迁摘花的画面,忍不住弯了嘴角,没有纠正他。
她把花接了过去,轻柔地整理起被他揉皱的娇嫩花瓣。
沈京墨低着头,陈君迁看不见她的脸,耐心地等她把花弄好,才弯下腰去从斗笠下面看她的表情。
她嗔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教他瞧见了。
顿了顿,陈君迁试探着问:“不生气了?”
她没理他。
“那件事就翻篇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原来他还知道她为什么瞪他。
沈京墨指尖捏着花茎轻轻转动,听见他小心地反复确认,她挑了挑眉,一脸疑惑地侧目看他:“何事?”
陈君迁一愣,正想提醒,却发现了她渐渐压不住的嘴角扬起的那抹坏笑。
其实前半夜他主动与她解释时,她就没那么气了。只是后来他扯上了别的,又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她才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过这件事。
陈君迁自然没有错过她的窃笑,晃了晃神,也低下头去笑了。
那件事就算一笑了之。
吃过了东西,又提心吊胆了半宿,沈京墨的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她双臂交叠搭在膝上,下巴枕在臂上,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他们坐的地方顶上空旷无法遮雨,她只能戴着斗笠,无论哪个角度趴着,斗笠的帽檐都硌着她。
沈京墨这边不舒服地变换坐姿,自然引起了陈君迁的注意。
他靠向她,拍了拍自己宽厚结实的臂膀:“靠着我睡会儿吧。”
沈京墨摇头:“斗笠扎人。”
“摘下来吧,我帮你遮着。”
陈君迁说着便将她的斗笠摘了下来,悬在她头顶帮她挡着雨。
沈京墨忙抬手去抢:“这怎么成?大人如何歇息?”
他把手又抬高了些,她便抢不到了:“我不困。再有一会儿天就亮了,你再不睡到时就睡不着了。”
沈京墨没有听他的。
陈君迁干脆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起身抢斗笠:“你就安心靠着,正好帮我破除一下谣言。”
沈京墨皱眉:“不是翻篇了吗怎么又提?”
陈君迁一脸疑惑:“何事翻篇了?”
见他故意学她,沈京墨气得直瞪眼。
陈君迁心情大好地笑起来,解开蓑衣,脑袋向另一侧一歪,把肩膀递给她,示意她尽管靠上来就是。
他肩上是干燥的,加上他个子高,坐在她身侧,刚好让她依靠。
沈京墨看了一眼草棚的方向,见无人注意他们两人,才慢慢挪向他,小心翼翼、动作略显僵硬地将脸贴上了他肩头。
起初她的背还绷着劲,只脸靠在他肩上就好,身子却保持着一些距离。可她实在太困了,靠在他身上没多久,就伴着细密的雨声睡了过去。
沈京墨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低低的说话声吵醒了。
天已经亮了,雨势稍稍小了一些。
她睡眼惺忪,还没彻底醒过神来,就感觉到右耳下传来微微的震动,温暖热意笼着她的后背、左臂。
她轻轻动了动睡到有些僵麻的身子,头顶的说话声便停了。
待她彻底清醒,沈京墨才恍然意识到她正坐在他怀中,蓑衣敞着怀,整个人趴伏着倚在他胸口,被他的蓑衣和手臂紧紧抱着。
她大概是把他当做了湿冷雨夜里热乎乎的汤婆子,他一说话,胸膛的震动便传到了她身上。
她顿时感觉脑仁发麻,匆匆从他怀中退出来坐到一旁理着头发和衣裳。
陈君迁十分自然地把斗笠戴回她头上,遮住她因窘迫和羞涩而微微发红的脸,神色自如地站起身来与前来找他商议这几日安排的村民说话。
沈京墨只顾低头抓头发,直到村民离开,陈君迁坐回她身侧,她的脸还在发烫。
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半菜饽饽:“我带人去找吃的,你去草棚里歇着,吃些东西。山洪后山上动物多,别离别人太远,仔细有蛇。”
他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柳翠仪已经走了过来:“小陈大人放心吧,我陪着姐姐。”
陈君迁把二人送回草棚里,这才步履稳健地飞快爬上山头,和等待他的村民们汇合。
沈京墨不放心地看着人们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
柳翠仪天性乐观,除了昨夜没找着林陌然时有过一时的慌张,其余时候都比沈京墨冷静得多,毕竟就算是天塌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目送了林陌然片刻,就回头看向沈京墨,“呀”了一声,指着她脑后笑:“用花簪发可真适合姐姐。”
沈京墨不解,抬手一摸——
原来昨晚那朵火红的蜀葵,不知何时被他别在了她发间。
*
众人在北山上又呆了一天一夜。
起初带上来的食物已经吃完了,北山荒芜,陈君迁带人找了整整一天,也只找到一棵果树,果子大多都被雨打掉了,轻轻松松就能捡一捧,果实却又酸又涩难以入口。
除了老人小孩,其余人只好饿着肚子硬挺。
好在这天夜里雨便停了,到了第三天早上,山下的水竟也退得差不多了。
众人依次下山。
葡萄村地势凹凸不平,有些建在低洼处的房子已经被洪水冲毁无法居住,地势较高处的则稍好一些。
陈家属于后者,院墙还是用砖石白灰砂砌成,而非一堆就倒的夯土墙,放眼整座村子,陈家的受损程度是最小的。
即便如此,洪水还是带进来了厚厚一层淤泥和污物,足足到人小腿肚子那么高。
陈君迁让沈京墨找个高些的地方稍等,但她执意与他一起清理,说多个人能更快些,他没再拒绝,只让她在外头稍后,等他把院子里的淤泥清出去,才让她进来。
两人先将东屋中的淤泥清理了出去。
好在陈家的屋子都不大,清理起来花不了多长时间。只是东屋中为二人新婚添置的家具不少,犄角旮旯满都是淤泥,两个人忙活了整整半天,才把各个角落都清理干净,用干净的水冲洗了桌椅柜子,又从陈大的药匣里找来些草药把整间屋子都熏了一遍。
万幸洪水并未淹没院中的水缸,加上暴雨连着下了几天,原本半满的大水缸此时已经完全满了,又沉淀了一晚上,除去底下厚厚一层泥沙,表面的水已经清澈可用了。
不过山洪刚过,饮马河水浑浊不堪,几日内都无法取水,这一缸水他们得省着些用,清洗过东屋的水又把打扫过后的西屋和厨房也洗了一遍,这才倒掉。
中午有人送了些吃的来,数量不多,陈君迁只能勉强垫垫肚子,又留了一些给沈京墨晚上吃。
饭后又清理了一下午,屋子总算能住人了。但原先的床褥大都被洪水冲走,床也潮湿阴冷得没法睡,二人只能将桌子凳子擦干净拼在一起勉强休息了一夜。
翌日清理继续。
陈君迁把几间屋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地方加固,修缮好了前院,才开始修整后院。
陈大的菜地自是没了,只剩下几根被打烂的菜叶东一片西一片的插在泥上。
鸡窝还算好的,陈君迁上山前把鸡窝搬到了高处,猪圈门也打开了。
昨天下山时,路边的泥泞里躺着不少死鸡死猪,都是被大水淹死后冲带出来的,陈君迁对家里的两头猪三只鸡也不抱希望,清理后院,也是想在尸体发臭之前把它们扔出去。
谁成想,他刚一进后院,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咯咯”声在头顶响起。
陈君迁循声找去,一抬头,正和西屋房顶上一只红色的小脑袋对上了视线。
“二红”尖尖的鸡头转动了几下,看向了院子角落的那棵大树。
陈君迁也跟着看去。
老树枝杈繁茂,叶影之中隐约透出些许粉色,不时发出几声哼唧。
陈君迁赶紧把后院收拾了出来,爬上树去,把两头饿了三四天的猪赶下来,又爬上房顶,把“二红”也抱了下来。
两头猪三只鸡,如今还能剩下三个,他已经很知足了。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陈君迁和沈京墨把家里没被水淹过的食物清点了一遍,分了些给无家可归的村民,又把还能用的衣裳床褥清洗后暴晒药熏。
做完这一切后,沈京墨看着眼前总算干净了的小院,轻轻松了口气。
相比之下,其他人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下山的第一日,陈君迁就让所有人各自检查自家的受损情况,能住人的房子便自己打扫加固,不能住人的暂时住在其他人家中,实在住不下的,在村中找片空地临时搭建棚子暂住。

他本想将自家院子也当做临时住地,但村民们不忍打扰他与沈京墨,都找了借口另寻别处去住。
三天过去,住处基本都有了着落,只是各家财产都损失惨重,洪水淹死了不少家畜,有些侥幸活下来的,为了躲水都跑上了山。葡萄村附近山林茂密,几只鸡鸭猪鹅跑进去,想再抓回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更要命的是庄稼,为了方便灌溉,大多数人家的地地势都低,大水一冲,便什么都不剩了。唯有些在山上平坦处种的庄稼还算安全,但数量极少,又被大雨打过,能不能把明年的种子保住都难说。
眼下众人家中都没剩多少粮食,而通往永宁县的路又被大雨冲毁,一时半会出不去——
下山第二天晌午,谢遇欢就带人赶了过来,却被崩塌的山石堵在了半道,只能派人小心翼翼翻进村来找陈君迁。
他那时才知道,永宁县到葡萄村的路上,有一片松动的山石在连日大雨冲刷下山体滑坡,那处又正好是低洼地段,很快就变成了个蓄水池。
雨水积少成多,最终在几天前的夜里将其冲垮,涌入葡萄村。
幸亏一路上还有崩塌滚落的山石阻挡,水漫葡萄村的速度才有减缓,否则陈君迁去接顾婶,八成就回不来了。
但这些山石块头太大,就算把能找来的人手都用上,也得花个三五日才能把石头弄碎搬开。
衙役把谢遇欢的话原封不动地报知陈君迁。
他了解了如今的情况,又确认过陈大和陈川柏在县里安然无恙,以及除了葡萄村,永宁县其他辖地受灾并不严重后,才让衙役回去,并让谢遇欢想尽办法送些吃的进来。
第三天,几名衙役背着好几袋粮食,翻过高高的北山,总算把当下最紧要的东西送到了葡萄村人的手里。
村民有了吃的,陈君迁才有心思去解决剩下的事。
当天下午,陈君迁聚集各家男人,分配了接下去的事务:
这几日村中大部分土地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挖出来的牲畜尸体必须立刻焚毁掩埋以防传播疫病;
各家重建,院墙和房屋不可再用夯土,都要改建石墙;
村中仅剩的庄稼各家各户轮番派人看守,务必保住明年的种子。
男人们很快商讨出了轮值的安排,各自离去。
月上枝头,暴雨过后的夜空分外清透。
陈君迁到家后便径直去了西屋,外衣也没脱,踢掉长靴便一头躺倒在了床上。
床褥已经洗干净了,他却没有铺,直接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手代替枕头,衣裳代替被子,倒头就睡。
这几日他实在是太累了,也无需讲究床铺得舒不舒服,哪怕让他睡在硬邦邦的地上,他也能一闭眼就睡过去。
东屋里,沈京墨听见院门开关的动静,却没见到他人。往常他就算不住在她屋里,回了家也会和她打声招呼再走。
今日她没见着人,觉着反常,披衣下地出来查看。
西屋的门也没关,幸好这季节夜里不冷,沈京墨往屋里瞧了一眼,就看见陈君迁斜躺在床上,脏兮兮的衣裳随手盖在小腹上,一条腿因为床板不够长搭在了床外,沾着泥的靴子一正一反、一站一躺地散落在两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陈君迁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就被院中一声刻意压低了的惊呼惊醒了。
惊呼声后是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和潺潺流水声。
有贼?!
他的睡意顿时消散,鞋都没来得及穿,跳下床来一把拉开房门。
皎白的月光把小院里的一切照得亮堂。
厨房外的水缸边,一个娇俏的白影正背对着他,双手捧着脸上下来回地快速擦洗,撩起的水珠随着动作飞溅。
此时夜已深了,周遭分外安静。
听见西屋门打开的声音,沈京墨一慌,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后,马上又动了起来,而且速度比原先更快,似乎是怕陈君迁发现什么似的。
陈君迁看清那人影是她后才放下心来,回屋把鞋穿好后才朝她走去。
“三更半夜的做什么呢?”
陈君迁随口问完,却发现随着他脚步声靠近,她擦洗的动作愈发快了。
他脚步一顿,就见她挪动了下身子,原本他还能瞧见她的侧脸,如今却是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了。
陈君迁疑惑地绕到水缸那头,低头看去。
沈京墨却是“啊”地尖叫一声,猛地一把捂住了脸,转过脸去蹲下身子,将一张小脸深深埋在了掌心不肯让他看见。
“怎么了?”陈君迁一头雾水,又怕她受了伤,担心地绕回到她跟前蹲下身,伸手去掰她的手。
沈京墨挣扎了几下,无奈与他力气悬殊,腕子被拉开的瞬间,她慌张地把脸埋在膝上,小声地叫了句:“别看!”
陈君迁哪会听她的?她越遮遮掩掩,他越怕她出了什么事。
一手攥住她两条纤细的手腕,陈君迁摸到沈京墨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她不情不愿地仰起脸来面对他,眼神却只盯着鼻尖,一脸的懊恼。
清亮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陈君迁这才看见,她的额头、鼻尖、脸颊上沾着许多黑灰,白一片灰一片的,有些洗过却没洗干净的,水珠混着灰流成了一道黑乎乎的印子,有些让她蹭在了衣袖和膝盖上。
他一怔:“你要生火?饿了?”
既已被他看见了,沈京墨认命地向后一仰,下巴脱离他指尖,哀怨地望向厨房。
“我想烧水,结果炉膛里的火太大了,扑了一身灰……”
在上京,沈府各个厨房都配有专门的烧火丫头,如何控制火候大小,防止风口冒火星喷灰,都是有讲究的,沈京墨从未做过这些事,就连点火都是尝试了好几次才总算成功的。
陈君迁看着她这一脸灰痕,和他初次遇见她那日似的狼狈,不由得笑她:“这种粗活喊我去做不就好了。”
他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取来巾子给她擦脸,但只擦了两下,就被她抽走自己擦洗去了。
陈君迁只好遗憾地松手,转身进了厨房。
大锅里已经倒好了半锅水,陈君迁麻利地将火重新生起来,握着扇子蹲在炉膛边上盯着。
沈京墨很快也洗好了脸,走进厨房来蹲在他身边。
“你去歇着吧,烧好了我给你送去。”
沈京墨摇摇头,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清澈的杏眸炯炯有神地盯着炉膛中悦动的火焰。
“大人累了一天才该去歇息,我不困。”
陈君迁方才小睡了一会儿,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守着炉火,自然就没走。
“西屋里还有半壶凉水,你渴的话先拿去喝。”陈君迁边说边指了指她脚边的柴草。
“我不是渴,”沈京墨递给陈君迁一把柴草,“我是看大人乏得厉害,想烧些热水给大人擦擦身子泡泡脚。”
正往炉膛里添柴草的陈君迁手猛地顿住了。
第30章
送饭、吃醋(二合一)“劳烦娘子亲手……
山洪过后,家中的木柴和柴草几乎都被泡湿了,烧水比以前更加麻烦,陈君迁除了下山那晚用凉水冲了冲身上的泥浆,还没好好沐浴过。
他的手悬停在炉膛前,膛中的火苗一闪,顺势卷上了他手里的柴草。
指尖感受到那股灼热时,陈君迁才忙把手一甩,将那已经烧着了的柴草扔进炉膛,转头看向身边神色如常的沈京墨。
“这水是烧给我的?”他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太过惊喜。
沈京墨很认真地点点头,随后一顿,故作随意地提议道:“嗯……大人若是用不了的话,我们一人一半?”
下山后她也只用凉水擦洗了一次身子,可这几日忙着干活,日日都出一身汗,她着实难受。这水虽说主要是为了让他解乏,但她也的确想分上半桶好好洗洗。
陈君迁哪会吝啬这半桶水,刚一烧开就先送进了她房中,只剩了一点给自己——他又不是什么讲究人,这一锅底的热水兑上点凉水,先擦身再烫脚足矣。
泡完了脚,乏意果然减轻了许多。陈君迁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双手垫在脖子底下,美滋滋地看着东面的墙壁。
山洪前夜她还对他有诸多不满,今晚却主动为他烧水泡脚。
莫非是在危难之时突然意识到他比那位只会舞文弄墨的上京公子哥可靠得多,所以对他动心了?
陈君迁默默把这几日自己当着她的面做过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
就算不至于动心,至少也是有好感。
就这么想着,他嘴角含笑地睡着了。
东屋里,沈京墨褪下衣衫,打湿巾子仔细擦洗着身体。
陈家没有浴桶,以往家里只有三个男人,天热时下河洗澡,冷时就在屋里随便擦擦,没有买浴桶的必要。
沈京墨来之后本是要买的,但没过几天她便发现,原来在村中烧水竟是件奢侈的事,劈柴、挑水都很费力气,若用浴桶沐浴便得一直备着冷热水以便随时调节水温,清理起来也要他人帮忙,她便不好意思开口了。
是以除了在县衙那日泡了次澡外,后面这些日子,她都是趁做饭后灶上仍有余温,热上一小桶水,关起门窗在屋里小心擦洗。
像今夜这样专门为了清洗而烧水,她也觉得奢侈,便只少兑了些凉水,好让水多温一会儿,她能仔细多洗一会儿。
柔软的白巾淋漓着温热的水珠,沈京墨一边享受地擦身,一边默默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点点滴滴。
山洪前,她极少见到陈君迁在他人面前是何模样,只知道葡萄村、乃至整个永宁县的人都对他颇为信服。
直到这几天她才真正明白,为何一个从未读过书、亦身无功名的布衣,能成为永宁县的县令。
他是个好人。
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其他人,陈君迁都称得上是个好人。
她实在没什么能为这位好人做的,只能烧桶热水,希望他今夜睡个好觉。
*
葡萄村通往永宁县的路被滚落的山石阻塞已有数日。
谢遇欢自昨日起便带人凿碎巨石搬运开去,村里人都有了住处后,陈君迁也带人从另一侧同时开凿,以期早日将路疏通,好把粮食药材和盖房用的砖石砂浆运进来。
此事耽搁不得,村里能出力的男人们整日都在路上凿石,连晌午饭都是家中妇人送去吃。
陈君迁也在这些人之列。
家里没有别人,送饭这事自然落在了沈京墨头上。
左右她也无事可做,虽说要送柳翠仪的刺绣还未完成,但眼下村里人都在忙着开路重建,她自然不可能有心思绣花,离晌午还早时,便已经起锅烧水准备热饭了。
前一晚陈君迁蒸了不少菜饽饽和干馍,这东西虽不怎么好吃,但扛饿又容易保存,蒸一锅能吃两三天,吃起来也方便,有火便热一热,没火凉着也能吃。
自打上次烧水时被熏得一脸黑灰,沈京墨便专门和陈君迁讨教过如何掌握火候,奈何村里的大灶着实难用,她一个人又要看着火,又要注意着锅,忙活了半天,还是不小心把锅烧干了。

虽说灭火及时,锅没什么大碍,可热好的菜饽饽和干馍上却附着了一股怎么也去不掉的糊味。
不耽误吃,但口味大打折扣。
沈京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拿着扇子扇了许久,焦糊味却像是长在了面里似的,只表面上减轻了一点,掰开里头还是又苦又难闻。
她心里懊恼,可折腾了这么久,都快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要再起锅烧水热新的肯定来不及。
沈京墨咬了咬牙,还是把这几个菜饽饽和干馍装进小篮子里,又装了一壶晾凉的开水,快步往陈君迁他们凿石头的地方赶去。
路上,许多给自家男人送过了饭的妇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往回走,沈京墨和自己认识的匆匆打了招呼,没有停下寒暄。
临近小路时,两个迎面而来的妇人原本还在笑着交谈,可一看见沈京墨,却突然收敛了笑意,讪讪地叫了声“陈家娘子”便飞快地走掉了。
沈京墨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默默往前走去。
前方不远处就是山石崩塌最严重的地段,还没走近,沈京墨就瞧见了一块几人高的巨石横在路上,将路面都砸了个大洞,周围还散落着几块一人高的石头。
路周围有树荫,此时大多数男人都在树荫下吃饭休息,只剩巨石顶上骑着几个年轻人,大概是嫌爬上爬下太过麻烦,干脆就在石头顶上吃饭。
唯有一人还站在一块稍小些的石头上,手中的镐头一下接一下凿着。
他赤着上身,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晶莹的汗水,阳光一照,竟像抹了油似的亮得反光,结实的肌肉随着镐头扬起落下而紧绷又舒展,粗犷的动作颇有几分张扬的野性与力量感。
沈京墨打远一瞧就知道那是陈君迁,提了提篮子加快脚步向他走去。
可再走近几步,她才看见巨石脚下竟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偏瘦、脑后簪花的女人。
那女子手中举着个篮子,篮口搭了块遮尘的白布,布向后折叠了小半,露出里面的东西递给陈君迁,仰头与他说话。
沈京墨慢下了脚步,但周围人都在休息,这里又两侧是山,正常说话的音量也被山谷放大,以至于她虽无意偷听,却还是清楚地听见了他们两人说的每一个字。
陈君迁语气疏离嗓音低沉,看也没看那女子:“多谢,我不饿。”说话间继续挥舞着镐头。
女子却坚持:“小陈大人,这蛋我都煮好了,你就收下吧。你家娘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金尊玉贵的,定不会体贴人,都这时辰了还没送饭来,可你也不能就这么饿着呀?再说这几日你这么辛苦,也该吃点好东西补补嘛。”
女子说话带着乡音,但声音却甚是耳熟,沈京墨当即便认了出来,那正是曾当众让她难堪的唐家娘子。
沈京墨的脚步当即停住了。
沉默片刻,她转身欲走。
陈君迁却像是感应到她来了一般,没来由地抬起头往她这边看来。
她未上妆,穿了件桃花红的细布裙,整个人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许是走得急了,她发丝有些散乱,额上亦是一层薄汗。
陈君迁原本已有些不耐烦的眼中顿时迸发出一阵光来,见她止步不前,忙喊了一声:“娘子!”
他这一声嘹亮高亢,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连那唐家娘子也转过了身来。
沈京墨只得站在了原地,微微拧眉。
本来他若是没瞧见她,她悄悄走掉就是了,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他和特意前来给他献殷勤的唐家娘子。
她倒不是介意什么,只是打心底里怵这女人,不想与她碰面。
但眼下已经被他叫住了,她还下意识地站定了下来,再想装没听见肯定不行……
沈京墨咬着唇,转过身去,四指并拢横在眉上,故作寻人的样子四下打量,装出一副来找他却没找到才想要走的样子,好免去几分尴尬。
只是她刚转回身去,陈君迁就已经从那一人多高的石头上跳了下来,快步朝她跑了过来。
他赤裸着上身,肩上搭着一条浸过凉水的巾子,精壮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只是站在她面前,热意就源源不断地传到了她身上,惹得沈京墨不知该看哪里,只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瞧。
“来给我送饭?”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拿巾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篮子。
沈京墨握着篮子提手没有松开,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家娘子。
“热了几个菜饽饽,有些糊了,不好吃,大人不如收下人家的好意吧。”
陈君迁一怔,去拿篮子的手却没松劲。
他迅速回味了一下她刚才这两句话,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瞅了一眼……
莫名心情大好地嘴角上扬。
沈京墨手上没使多大劲,陈君迁很轻松地将篮子接了过去,捏住盖布一角轻轻掀开,果然闻到一股轻微的焦糊味。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京墨垂着眼去抢饭篮子。
陈君迁把篮子往身后一藏,一手刚好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带着她往路旁的一棵大树下走去。
“干了一上午我还真饿了,现在吃什么都香。”
他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一口气喝了大半壶水后,对着她指了指菜饽饽:“帮我拿一个。”
他自己手也闲着,沈京墨不理解为何还要她去拿,但还是尽量挑了一个糊味稍小些的递给他。
陈君迁没有接。
下一刻,他俯身下来,一口咬下了她掌心的小半块菜饽饽。
沈京墨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亲手喂他吃东西,怎么看都太过亲密了些。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
察觉到她的意图,陈君迁立刻抬起手来,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温热粗糙的掌心托着她的手,又咬了一口。
“我手上都是土,只能劳烦娘子亲手喂我了。”
他头也没抬,泰然自若地捧着她的手,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一整个菜饽饽,又让沈京墨拿了第二个出来。
沈京墨去掀篮子上的白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唐家娘子那边瞧去。
从陈君迁发现自己到现在,她一直拎着篮子站在巨石底下,沈京墨能感觉到她幽怨的目光始终盯着自己和陈君迁,看得她如坐针毡。
她不敢明目张胆去瞧,只好趁着低头拿菜饽饽时悄悄抬眸瞥上一眼。
可就连这么细微的动作,还是被陈君迁发现了。
他不禁笑她:“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不想看就别搭理。”
沈京墨的小动作慌忙一顿,收回了视线,带着点被发现的怨气,一把将菜饽饽塞进了他嘴里。
陈君迁这下没法说话了,只能狠狠咬下一大口菜饽饽努力往下咽。沈京墨接住剩下的半块,眼神却是不再往旁边看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对亲密的恩爱夫妻。
三三两两靠在树下小憩的村民看了半天好戏,冲着唐家娘子调侃道:“蛋都煮了别浪费,我们也干了一上午了,也补补呗!”
一群人纷纷起哄应和。
唐家娘子恨恨地瞪了沈京墨和陈君迁一眼,转身朝起哄的人群走去,用力把篮子甩进其中一人的怀里。
“吃吃吃,也不怕噎死你们!”
说罢,不满地拂袖而去。
众人虽然挨了一句呛,可满满一篮子好吃的,不吃白不吃,尤其是煮鸡蛋这种好东西——
寻常人家里养几只鸡,每天下三四颗蛋,攒上一篮子都要拿去县里卖,除非自家媳妇生孩子,否则哪里舍得自己煮来吃?
今天算是来着了。
这几日道路不通,每家只分到了一点点粮食,每顿饭只能吃个半饱,男人们虽然都吃过了午饭,但还是围拢过来想再分点吃食。
“嚯,好吃的可真不少啊!煮鸡蛋、糖饼……还有包子!哦素的……”
众人把篮子里的吃食翻了一遍,抬头望向路对面的陈君迁:“小陈大人!你不来点儿?”毕竟是专门给他做的,他们全贪了多少有点不合适。
陈君迁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专注地啃着沈京墨手里的菜饽饽。
沈京墨也没有替他回绝的意思,不然人们还当是她管得严,不让他吃呢。
见夫妻俩都没有回音,男人们嘿嘿一笑,自行瓜分了满满一篮子吃食,又各自躺回原位慢慢消化去了。
等哄闹声停了,陈君迁第二个菜饽饽也吃完了,沈京墨把水壶递给他,轻声问:“大人这样,不怕那位唐家娘子心生怨怼么?”
陈君迁侧目看了一眼唐家娘子离去的方向,嗤笑一声,看回她时神色却是少见的郑重。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沈京墨抬眸看他。
“我对同村人好,是因为大家都是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能帮便帮一把,但不代表我是个滥好人。如果抱着不该有的心思接近我,我当然不会接受。”
陈君迁说完,又一点篮子:“再来一个。”
沈京墨已经有些习惯这个姿势喂他吃东西,十分自然地又挑了一个菜饽饽送到他嘴边,眼神却看向了路对面。
“可是她做了那么多东西,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陈君迁一抬眼,就瞧见了沈京墨那一脸可惜的表情。
他对着她掌心的菜饽饽重重咬下一口,连带着她的手都被向下压去几分。
沈京墨的注意力被拉回到了他身上。
“我分得清亲疏远近。外人的东西再好我也不稀罕。”
亲疏远近么……
沈京墨眨了眨眼睛。
她倒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可惜了那些好吃的。
不过仔细一想,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把她划在了“亲、近”的范围,而将唐家娘子划到了“疏、远”之中?
虽然这样想也许不太好,但只要能和她见了就头疼的唐家娘子划开距离,她就挺开心的。
沈京墨如是想着,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微笑。
陈君迁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抹笑,忍不住心中暗喜,面上却并无表露,漫不经心地问她:“方才我若没叫住你,你打算怎么做?”
没想到他又提到刚才的事,沈京墨扁了扁嘴,如实道:“回家。”
“为什么?”因为看见有人给他献殷勤,心里不痛快么?
先是给他烧水泡脚,又是来给他送饭,再加上方才她远远瞧见唐家娘子和自己说话,就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种种迹象加在一起,陈君迁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她吃醋了。

这下他的笑意是再也无法压抑,只待她说出他预料之中的理由。
沈京墨没有看他,脑海中回想起两次和唐家娘子见面时不愉快的画面,微微垂眸,诚实地开口。
“因为我把菜饽饽热糊了,但是唐家娘子看样子厨艺不错,既然大人有午饭吃了,我就打算回去把这些菜饽饽碾碎喂鸡喂猪,既不浪费,也省得大人吃糊饭。”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是正常,没有半点酸味,甚至说到要把糊掉的菜饽饽喂鸡喂猪时,还隐隐透着股小得意,仿佛很为自己的机智处理而骄傲。
陈君迁突然就不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第三个菜饽饽。
陈君迁的饭量沈京墨大概了解,喂完这一个就打算把篮子收走。
陈君迁却拦下了她,盯着篮子里剩下的几个糊味菜饽饽数了数。
“再来一个。”
沈京墨惊:“大人还吃得下?”
“再来一个。”
沈京墨没有再问,怔怔地看着他整整吃了四个菜饽饽,心想,凿石头这活儿可真是太累人了。
吃过晌午饭,沈京墨独自回家。歇过晌后,男人们接着凿石开路。
陈君迁是所有人中最后一个歇下的,也是第一个起身干活的。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会,拎着镐头爬上石头,沉着脸“当当当”地猛敲。
周围人察觉到他心情不好,也都不和他搭话了,只默默地把他敲下来的、一人足以搬动的石块挪到路边去。
陈君迁心无旁骛,一边敲,一边心中默数:
一下!她吃醋了只是不肯承认。
两下!她没吃醋只是他想多了。
三下!她吃醋了只是不肯承认。
……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陈君迁一个人敲完了两个人一天半才能敲完的一整块巨石。
最后一镐头下去,陈君迁黑眸晦沉如霜地盯着劈成两半的石块。
整三百下。
旁边等着搬石头的村民看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的石头。
这石头也没招谁惹谁啊,小陈大人怎么看上去恨急了它呢?
村民迟疑了片刻,试探着过去搬石头。
还没走上前去,陈君迁扬起镐头,“当”的一声把其中一块劈成了两半!
接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松开了,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仿佛心情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变好了似的,将镐头往旁边一扔,转身回家去了。
*
四天后,阻碍同行的大石块几乎都被凿碎移走,路通了,粮食盐巴终于能运进来了。
在县衙里坐立难安的陈大和陈川柏当天就回到了家。
看见晒黑了许多的大儿子,陈大老泪纵横。这几日他在县衙,人虽安全,吃喝也不愁,可心里惦记着家中的情况,食不下咽,人于是更显得苍老了几分。
见儿子儿媳都平安无事,陈大抹了抹泪,询问陈君迁自己的菜地如何。
陈君迁如实答:“没了,连片菜叶子也没剩下。”
陈大痛心疾首地哭晕了过去。
陈君迁:……
看来菜地比他这个儿子更重要。
把陈大扛进西屋,陈君迁带上陈川柏出了门,直到晌午才回来。
他肩上扛着一捆新拾的树枝,陈川柏手中则拎着一串麻雀,密密麻麻足有十多只。
兄弟两人一个生火,一个给麻雀拔毛、去内脏,没过多久,一股焦香的烤肉味道便充满了整个小院。
沈京墨是寻着香味出来的。
”嫂嫂来得正好!刚烤好第一批……嘶——烫烫烫!嫂嫂快来,这只最肥的留给你!”
见到沈京墨,陈川柏立刻站起身来让出座位,自己蹲到了火堆边上。
他手里捧着只刚从树枝上取下来的烤麻雀。
麻雀本就不大,拔了毛就只剩下薄薄一层肉,在火上一烤蒸干了水份,又缩小了许多,若真要当饭吃自然是吃不饱的,但好歹是肉,烤完撒上把粗盐,解解馋还是不错的。
沈京墨在上京最爱炙羊肉,把切片的羊肉与葱一起放在被火烧的滚烫发红的石头上烤至熟透,再沾上咸盐和其他佐料调味,咸香味美。
烤麻雀虽远比不上炙羊肉,但胜在新鲜,她又许久没吃到肉了,光是闻着那味道便被勾起了馋虫,只和陈川柏谦让了一下便坐了过去。
陈君迁已经烤好了一串麻雀,用树枝串着架在一边。她挨着他坐下,陈君迁拿刀一扎,将最肥的一只取下来递给她:“小心烫。”
沈京墨眼睛一亮,摊开两只手来接。刚烤好的麻雀还散着热气,刚一落在她手里,立刻就烫红了她的皮肤。
“嘶啊——”沈京墨忙来回倒起手来。
陈川柏看着她笑。
倒了几下手,好不容易不太烫了,沈京墨掌中却突然一轻。
她皱着眉转头看向“夺人所爱”的陈君迁,还没开口和他要,就见他麻利地用树枝扎住麻雀,又稳稳放回了她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也顺势看向她:“怎么了?”
沈京墨连忙摇头,轻轻吹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入口咸香,焦脆油润,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也不知是不是素得久了,她竟觉得这小小的烤麻雀,比宫宴上的蜜烤乳鸽还要好吃。
沈京墨几口就吃完了一只麻雀,陈君迁便立刻递上一只新的,她嘴停不下来,一连吃了三四只,直到和陈川柏两人分完了一大串麻雀,才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看着火上烤着的最后几只,她此时才想起来问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麻雀。
“这个季节麻雀本来就多,总吃庄稼。山上有片地没让水冲着,是村里仅存的种子。这些日子各家轮番守着那片庄稼地,今日正好轮到咱家。快吃吧,吃完还要接着打去呢。”
陈川柏在一旁点头附和。
沈京墨看看他,又看看陈君迁,觉得有趣,想也没想地道:“那等下我也去帮忙!”
这下轮到陈君迁兄弟俩意外地看向她:“你会打鸟?”
见他们两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沈京墨仰起下巴轻哼了一声,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略懂一二。”
第31章
喜欢(一更)他说:喜欢。……
陈川柏一听她说会打鸟,顿时兴奋起来:“嫂嫂怎么什么都会!会看病会写字会绣花还会打鸟!来试试我的弹弓趁不趁手!”
说着,一支树枝削成的小弹弓和一颗带棱角的小圆石头就递到了沈京墨眼前。
陈君迁虽然被弟弟抢了先机,但对他夸奖的话十分认同,与有荣焉地看着沈京墨,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先小露一手。
沈京墨无奈地看了兄弟俩一眼。这二人惯会捧她,尤其陈川柏这张小嘴,抹了蜜似的,分明是寻常小事,却恨不得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她正想要谦虚两句,一低头,看清了陈川柏手心里的弹弓后,却是讶异地樱唇微张:“这是何物?”
陈川柏一怔:“嫂嫂不认识弹弓?那用什么打鸟?”
沈京墨也怔忪地看他:“弓箭啊。”
陈君迁同样意外:“你能开弓?”
他边问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纤细的身子、他一手就能握住的两条腕子,能拉得动几十石的弓?
他一说话,沈京墨和陈川柏纷纷看向他。
三人在院中六目相对。
见兄弟俩不信自己,沈京墨轻哼一声:“大人若有弓箭,一试便知。”
陈家家中三人一个为官,一个采药,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没人打猎,自然不会有弓箭。
陈川柏最先反应过来:“张猎户家有,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去问问!”说完就风驰电掣地跑了出去。
他的弹弓搁在了沈京墨手里,她低下头去观察两眼,试着瞄了瞄准。
陈君迁见陈川柏去借弓箭,不由得好心提醒沈京墨:“张猎户的弓是他自己做的,硬得很,要是拉不开也没关系。”
沈京墨眼珠一转,笑道:“先试试再说。”
陈君迁趁势追问:“你一个大小姐,怎么会用弓箭?”
沈京墨:“怎么,难道大人以为我平日只会在家绣花?”
陈君迁:“当然不是。只是好奇,难不成上京的高门贵女也要进山打猎?”
沈京墨莞尔:“骑射本就是日常功课,上京的贵女人人都会,我也喜欢,只不过以前伯……”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她原本十分喜好骑射,这方面的本事在上京贵女中也是佼佼者。但傅修远总怕她会伤着自己,不让她勤练习。
她和他之间曾为此爆发过一场争执。
那时沈京墨的一位闺中好友在骑射场上误中一箭,伤势在肩,虽不致命,却也留下了终身难以祛除的疤痕。傅修远担心沈京墨步其后尘,便禁止她再去练箭。
沈京墨不服,偷偷前去靶场,却不知傅修远如何得知此事,放下功课亲自去靶场将她逮了个正着。
他们两人于是就在靶场中争了起来。
她据理力争,骑射本就有风险,受些小伤在所难免,但只要小心注意便是,岂能因噎废食。
傅修远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女子学骑射只是消遣,不必上战场亦不必猎虎豹,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境。
那次争执是两人相识多年来,唯一一次不欢而散。虽然后来傅修远主动找她道了歉,但每每提起骑射她便免不了想起此事,于是渐渐地便不怎么去靶场练习了。

今天大概是心情好,才一时没想起这件事。
陈君迁只听见她最后那个“伯”字,但也猜到了她想说的是谁。他虽从未见过傅修远,却对此人的名、字分外熟悉。
气氛一时颇为尴尬,陈君迁敛眸,打算换个话题。
正要开口,院门却被人推开了,陈川柏举着一把硬弓,背着一袋箭跑了进来:“嫂嫂!你试试这个行不行!”
陈川柏没有察觉两人间的奇怪氛围,只兴奋地看着沈京墨。
经他这一叫,院中的气氛也稍稍缓和。沈京墨接过弓来,对陈川柏浅笑着道了声谢,试着开弓。
张猎户自己削的弓箭和她在上京练习用的弓箭不能比,不过开弓不单单要靠臂力,更要靠技巧。沈京墨试了几下,这张弓虽不趁手,但勉强可用。
陈川柏听完,激动地拉着她便要去打鸟。
陈君迁替她背着弓箭跟在后面。
庄稼地在村后靠近武凌山的方向,沈京墨曾经去过一次,从陈家走过去用不了多久,但洪水过后,原先的小路已经不见了,沿途许多被大水冲下来的石块还未清理干净,他们只能绕道而行,七拐八拐不说,还有个岔路口,沈京墨不禁有些乱了方向。
好在陈家兄弟记路有一手,很快便带她来到了庄稼地里。
此处地势略高,背靠武凌山,沈京墨在陈君迁的带领下攀上后方的山坡,整片庄稼地便尽收眼底。
她认不得这是什么庄稼,但确实引来了许多麻雀啄食。
陈川柏扑扇着双臂,像只老母鸡似的冲向庄稼地,边跑边怪叫,把麻雀都惊飞了。
但麻雀聪明,并未飞远,密密麻麻停在附近的树枝上,与他对峙起来,只等人一离开便飞下来接着偷吃。
陈君迁和沈京墨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站定下来。
他手中也握着一个弹弓,比陈川柏的要大上一点,从地上随手捡了颗大小合适的石头,按在鱼肠缠成的皮筋上,用力向后一拉,瞅准一只飞下枝头的麻雀,一松手,石头“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十几步之外,那麻雀便如拇指大小,飞得又快,要击中它谈何容易,沈京墨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下一刻,麻雀栽倒在地。
陈川柏赶紧跑过去将麻雀串在树枝上。
沈京墨不禁张大了眼。
陈君迁侧目瞥见她的神情,勾了勾嘴角,指着树枝上落着的一排麻雀:“那些好打,试试看。”
沈京墨的视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从箭袋里抽出三支箭来同时搭在弦上。
陈君迁和陈川柏震惊地看着她。
“三支是不是太……”
陈君迁话未说完,沈京墨的箭已经射了出去。
“嗖嗖嗖——”
两只麻雀中箭而落,只有一支箭擦着第三只麻雀的翅膀而过,落在了地上。
“嫂嫂好厉害啊!”陈川柏目瞪口呆。
陈君迁同样震惊不已。他原以为沈京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日常在后院莳花弄草、刺绣弹琴,做些风雅之事,没想到她箭术竟这么好。
三箭落二鸟,对沈京墨来说差强人意。
收到两人惊艳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将弓收起,可惜道:“生疏了。”
陈君迁:……
几乎不需要思考,陈君迁立刻转向沈京墨:“教我。”
沈京墨一愣:“什么?”
“教我射箭。”
“大人用起弹弓得心应手,为何要学弓箭?”
“那我教你弹弓,你教我射箭。”
他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她只是提了句他擅长用弹弓,又没说她想学?
沈京墨不置可否。
“你想办学堂,单教写字和绣花是不行的,山里用得着的也就是射箭。你要是能教会我弓箭,到时学堂开起来,我就是块活招牌。”
他给的理由倒是大公无私,沈京墨不由得思量:她喜欢射箭,也擅长射箭,若能以此吸引更多人来她的学堂,她便可趁机教授更多课程,习字、刺绣、射箭,既丰富了内容,又确有用处,的确是好事一桩。
她转而看向陈君迁:“这么说,大人是同意我开办学堂了?”
“要是教得好,自然可以。”
“好!一言为定!大人可不许反悔。”
沈京墨顿时来了干劲,将弓塞进陈君迁手中,立刻便指导起他来。
“手握这儿,脚分开,对,身子可以稍向前倾,箭要这样搭在箭台上,右手中间三指拉弦,不对,手指位置不对……”
陈君迁一动不动,像个假人似的任沈京墨摆弄,她绕着他转,一会儿调整下站姿,一会儿抓着他的手纠正拉弓弦的姿势。
“左手要稳,用虎口这里推弓,这样……”
她站在陈君迁身前比划了两下,他却还是不得要领。
沈京墨不禁气郁,他平时明明挺聪明的,怎么学起箭来这么笨。
但她日后若要开办学堂,定会遇到比他天赋还不足的,倘若遇到这点困难就退缩,学堂如何办得起来?
沈京墨左右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高度恰好合适的石头。
她拉着陈君迁走到石头边,拎起裙角踩了上去,这下总算与陈君迁差不多高了。
按着陈君迁的肩,让他在自己身前站定,她左手虚扶在他握弓的手下,右手从他肩头伸下去,摆正他拉弦的右手,手把手地教他开弓和瞄准。
背后贴上一具温暖纤软的身子,陈君迁心猿意马。
他脸朝向庄稼地,双眼却不时瞟向近在咫尺的沈京墨的脸。
为了方便给他示范瞄准,沈京墨的脸挨得他极近,下巴几乎就要搭在他肩头,说话时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
她的侧脸很漂亮,尤其眼睛,说到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事情,眸中都是细碎的亮光。
至于她说了什么,陈君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听到一只百灵鸟在自己耳边不停地说话,一开一合的唇红嫩得像花一样。
他突然很想知道,亲吻一朵花是什么感觉。
“对,这样握就对了,大人从这里看,麻雀要和这里连成一线……”
沈京墨说着,见陈君迁没有动,下意识转头看他。
这一转,便对上一双深邃的墨瞳。
沈京墨一怔。
陈君迁的眼睛很亮,平日里面对她时,总是盛着笑意,可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她却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与平时全然不同的东西。
像盯紧了猎物的猛兽,却不是纯粹的占有,侵略性铺天盖地而来,却又不带锋芒,反倒更像是一种带着仰视的、要将她圈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不容旁人侵犯的维护。
更具体的形容,沈京墨想不出,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幼时养过的两条护主的小狗。
但这样比较也不像,他要威风得多。
她慌张地眨眨眼,后撤半步避开视线,问他为何不按她教得做。
见她远离,陈君迁方才回过神来。
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一下,眼睛看回树上的麻雀。
“要是以后开办学堂,你也会这样教别人?”
“……起初练箭,都是这样学的。大人不喜欢,我可以换个法子。”
陈君迁这一岔开话题,沈京墨还当是自己刚刚离得太近了,这样手把手的教法让他不舒服。
也是,毕竟他有意中人,这里又只有他们和一个不懂情事的小孩陈川柏,没必要假装亲密给谁看。
只是这些日子她与他渐渐熟悉,便也慢慢地失了分寸。
这样不对。
一念及此,沈京墨提着裙角就要下去。
刚刚迈开步子,手臂却被陈君迁一把握住。
将她稳稳拽回石头上,他才又做出瞄准的动作,嗓音微沉:
“喜欢。”
陈君迁声音清冽,一声“喜欢”平淡中压抑着笑意。
沈京墨晃了一下神。
仿佛他这一句喜欢不单单是喜欢她这样教他射箭而已。
不知为何,她耳边回响起这二字,心跳竟无端乱了一拍。
她正出神,陈君迁手中的箭却已“嗖”的一声激射而出,一只麻雀应声落地。
“厉害啊哥!”陈川柏跑过去捡麻雀。
这声惊呼方才唤回了沈京墨的魂。她忙往前看去,才意识到陈君迁手中已经没有箭了。
她哑然:“大人……不是第一次射箭?”
陈君迁收起弓来转身看她:“用过一次,不熟。是你教得好。”
沈京墨不语,耳根微微泛粉。
“不过,”陈君迁绕到她身后,捡起一颗石子,状似漫不经心道,“不要这样教别人,容易引人误会。”
沈京墨的耳朵这下完全红了。
果然他也觉得刚才手把手的姿势有些暧昧了,这是在提醒她注意分寸。
“……我知道了。”
陈君迁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掂了掂石子的重量后,将自己的弹弓放到了沈京墨手心里:“换我教你。”
他说着向前一步,脚尖抵着沈京墨脚下的大青石,与她贴得近极了。

陈君迁的身子活像个暖炉,也不知是不是沈京墨的错觉,他一靠近,她就觉得耳朵上的热蔓延到了脸上、颈上。
她只好微微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但很快就被他抓了回来。
“太远了,别摔下去。”
陈君迁不由分说地摆弄起她的手来,见她握住了弹弓后,他的手也握了上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温热粗糙的掌中,另一只手同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装石子拉皮筋。
他们现在高度相差无几,他的吐息随着说话轻轻打在她耳后,一阵阵发痒。
沈京墨觉得更热,也更疑惑了。
他不觉得这样有失分寸么,为何还挨她这么近?
毕竟现在这样的距离,再加上手把手教她弹弓的姿势,像极了他正把她揽在怀中似的。
“来,用力拉住,瞄准,放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如果握姿或是角度不对,很容易打到手。试试看。”
陈君迁教起她来倒比方才学射箭时认真许多,帮她拉开皮筋后就松了手,让她自己找好了目标再弹。
可沈京墨心有杂念,弹弓又不比弓箭熟练,瞄了许久才松手。
“啪”的一声,树上的麻雀一只没少。
陈君迁覆在她左手上的手背却红了一片。
“大人!我……”沈京墨忙放下弹弓捧起他的手,发现那片红色正在逐渐变深,细看还有些出血点,她顿时急了,“我去弄些草药来敷上!”
说罢她便要往石头下面跳。
陈君迁忙拉住她的胳膊,笑着安抚她:“小伤,以前刚会用弹弓的时候天天挨打,不碍事儿。川柏!回家拿猪尿泡装点凉水来。”
“好!”陈川柏应声而去。
沈京墨却还是一脸愧疚之色,垂着眼紧咬着嘴唇,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陈君迁拉着她在石头上坐下来,他受伤的左手已经肿了起来,微微发烫。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下他手背,又迅速缩了回去,眼里很快有晶莹闪烁。
“我皮糙肉厚的,红两天就好了,真没事儿,”陈君迁拿衣袖给她擦眼角,笑她,“等你开了学堂,学生们要是笨手笨脚受点伤,你不得天天哭?”
沈京墨躲闪了一下,小声倔强地反驳:“才不会。”
三个字听得陈君迁心里暖洋洋的。
沈京墨不时查看一眼陈君迁的伤,反复问了他许多遍,这才慢慢地放下心来。
陈川柏还没回来,两人默默坐了会儿,沈京墨吸了吸鼻子,侧目看向陈君迁。
方才他提到学堂时,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日后若真建起学堂来,倘若大人有空,能否来教射箭?如此一来,女子随我做女红时,男子便能随大人去。”
讨论起正事来,陈君迁当然不会拒绝:“可以是可以,但为何要分开?这两样男女不都可以学么?”
沈京墨诧异:“哪有男人绣花的?”
陈君迁却不认同:“绣花可以磨炼性子,还能赚钱,男子若是喜欢,躲屋里自己绣,有何不可?要是不想学,自己去做自己的事不就行了?”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沈京墨突然心里一动,眨眨眼睛,问他:“那……女子射箭呢?”
“也是一样啊!女子学会射箭,可以进山打猎,也可以防身,还能上战场,说书先生讲过,古代的女将军可不少,哪个不会射箭?只要不怕受伤、愿意学,都该学。就像你刚刚那样,三箭齐发!威风,厉害!”
沈京墨看着陈君迁,不由得出了神。
陈君迁长长一番话说完,没听见任何回应,转过头来看沈京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京墨慌忙撇过了脸去,拿起放在一旁的弹弓,自己对着麻雀比划起来。
他怔了一瞬,低头给她找合适的石子:“那颗太轻了,换这个……”
他一开口,她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手中的皮筋猛地一松,“啪”的一声在她手背上也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红印。
陈君迁登时心里一紧,忙拽过她的手来查看:“伤得重不重?我看看。”
沈京墨红着耳朵挣扎了两下,但拗不过他,只好攥着拳头把左手伸到他眼前。
她这道红印不算深,大概是方才没有完全拉满就松了手,力道不大,只是她皮肤娇嫩,轻轻一打还是红了起来,不过没肿也没出血,想来应该无碍。
陈君迁检查了半天总算放下心来,端着她的手又打量了几眼,把自己的左手也露了出来,笑:“伤的位置都一样,这叫什么,夫唱妇随?”
若是寻常,她只当他是开玩笑逗她开心,可今日自打他说了句“喜欢”,沈京墨便始终有如小猫挠心,对诸如此类的话分外敏感。
她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一把将手抽出来,低头便走:“大人自己呆着吧,我走了。”
“哎!”陈君迁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叫她,沈京墨却头也没回,提起裙角小跑了起来。
他走不开,追了几步眼看追不上,只好朝着她的背影大声提醒:“岔路口走左边!别走小道!”
沈京墨跑得更快了。路上遇到拿着猪尿泡的陈川柏,她招呼也没打就跑走了。
好在这一路不算远,除了一个岔路口,她顺着陈川柏的脚印,顺利回到了家。
陈大在屋里休息,院中只有她一个人。
沈京墨找了些草药捣成汁涂抹在左手背上,冰凉的药汁浸润下,火辣辣的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上完药,碗底还剩一点点药汁。
沈京墨盯着药底子想了会儿,新捣了一碗放在了桌上。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桌边,伸手把碗底的药渣搅得凌乱得像是被人用过后剩下的,才又离开。
晚上,村里人接替了陈君迁看庄稼。
他吃过饭洗漱完,一进屋便看见了桌上的一碗药。
沈京墨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像是睡着了。
陈君迁坐到桌前,借着月光把药敷在伤处后才躺下。但也只是躺着——他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便满是今天与她发生的一幕幕。
他干脆便睁开了眼,看看她婀娜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涂着药的手,凑近嗅了嗅药水味,嘴角扬起好高。
*
翌日,陈君迁前往县衙。
自山洪结束,他已有近十天没去上值,如今道路已通,村中重建之事也完成得七七八八,无需他这个县令大人再帮什么忙,他自然该回去处理县中事务了。
刚进县衙大门,一脸幽怨的谢遇欢像鬼似的飘了出来,黑眼圈比翻卷宗时还要大两圈。
“大人,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去找你了。”
陈君迁知道他不在的日子,县衙中大事小情都要谢遇欢处理,的确辛苦。
他拍了拍谢遇欢瘦了一圈的肩,和他一道往里头走去。
“一件一件说。雁鸣山和萧景垣有什么动静么?”
“没有。萧家最近安静得反常,雁鸣山雨最大那两天也遭了灾,我就让盯梢的兄弟们都撤了,之后只有人下山买过一次粮食。”
“又来进粮?”
陈君迁黑沉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遇欢不解他为何露出这种表情:雨后这几日,各家各户的庄稼几乎都有损失,县里粮价飞涨,现粮供不应求。雁鸣山上既然也遭了灾,他们那片庄稼难保不出闪失,山上三十七口人每顿饭都要消耗不少粮食,买粮实属正常。
陈君迁却摇了摇头:“他们山上的余粮充足得很,若真只有三十七个人,单就我看见的那两缸米就足够他们坚持大半个月,足够等到山路晒干变硬实后再下山,何必此时冒着没命的风险走那么险的路?”
所以他上次的推测没有错,雁鸣山绝对不止三十七人。
“继续盯着雁鸣山。下一件。”
谢遇欢应下前半句,随后便垮下了脸,半死不活道:“大人,上面又来催今年的赋税了,你不在这几天已经来过三波人了,在下实在顶不住了。”
陈君迁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便不美了。
“全县遭灾,赈灾的钱粮他一分不出,还想收税?”
他沉下脸,语气也变得不善。
“告诉来人,今年永宁县夏税秋税全免。上面要是反对,让孟沧老儿自己想办法!”
*
长寿郡守府衙。
郡守孟沧听完手下的回报,一脸苦色。
“大人,陈君迁要是真拒不收税,咱们不会又要自掏腰包补上这个亏空吧?前年已经有过这么一回了,再来一回,这……我们的日子也没法过了呀。”
孟沧那张胖乎乎的圆脸皱成了一团,手背用力砸着掌心:“这是我愿意的吗?啊?!那我有什么办法呀?要不你去问问,问问除了陈君迁谁敢当永宁县的县令?你敢?还是谁敢?只要你们有一个人说一个敢字,我立马让陈君迁滚蛋,让你们去上任!”
属下也是一副苦瓜脸。他跟在孟沧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前年永宁县遭遇蝗灾,颗粒无收,陈君迁私自做主免了县里一年的赋税。孟沧派人去催,这厮竟直接撂挑子走人了!后来还是孟沧亲自去说和,才把他给请了回来。
“可是,今上要在建南道、建安道、裕州、蓬州建行宫,年底还要下江南,还要选秀,增加赋税的条令已经发下来了,这个陈君迁他胆子也太大啦!咱们上哪补上这么大一笔钱啊?”
孟沧头疼得很。
他堂堂郡守,主政一方,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县令,受这种夹板气!
“实在不行……”
“爹爹!”
孟沧刚一开口,便听到一声娇俏如黄鹂的声音。
他原本愁云惨雾的脸上瞬间云开雾散,对属下摆摆手让他下去,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一身鹅黄衣裙,满头朱钗首饰的娇俏小姑娘向他跑来。
孟沧的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迎上前去接住跑得快要跌倒的女儿:“盈盈今儿怎么想起来看爹爹了?”
孟盈盈一仰小脸,俏生生的五官与孟沧那圆润的长相完全不同,俏丽中带着张扬和锋利的美,像极了她的生母,孟沧的妾室徐氏。
孟沧的一妻三妾中,数徐氏最漂亮,也最得他欢心。孟盈盈虽不是正室所出,却因继承了徐氏的所有优点,最受孟沧宠爱。
只听孟盈盈娇哼一声:“爹爹,他家里发了洪水,你怎么不告诉我呀!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县衙吗?我要去永宁县看他!”
第32章
采花、叶笛(二更)“大人嘴上的,好……
孟沧一听女儿的话,立刻头大如斗。

孟盈盈口中的那个“他”,和让他收不上税的罪魁祸首是同一个人——陈君迁。
三年前,陈君迁刚到永宁县令任上后不久,来郡中和他要了一笔抚恤金给剿匪死伤的葡萄村村民,回去时在街上恰好撞见孟盈盈的马受了惊,连养了十几年马的马夫都控制不住,没想到陈君迁力大如牛,拉着缰绳僵持许久后,竟生生将惊马压倒在了地上!
彼时,风吹起车帘,受了惊吓的孟盈盈一眼就看见了压在马脖子上的陈君迁,只一瞬间便动了心。
要不是那年她还小,现在陈君迁说不定已经是他长寿郡守的女婿了!
原本孟沧以为,那时女儿太小,没见过多少好男人,等她稍微长大些,见识的多了,便不会再把心思放在陈君迁身上。可没想到,女儿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眼看就要及笄了,却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么一个粗人。
他只好赔着笑劝女儿:“盈盈啊,你听爹爹一句啊。那个陈君迁他已经娶妻了,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总惦记着他,不合适。爹爹前几天让你相看的几位公子人都不错,你看……”
孟盈盈不为所动:“娶了妻可以休掉啊!我不介意他娶过妻!实在不行,让那女人做个外室,赏她一座园子自己住就是了。反正我非他不嫁!”
可人家也没说过要娶你啊。
孟沧擦了擦汗,这话他只敢自己默默腹诽,可舍不得说给宝贝女儿听。
他为难地看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她是庶出,身份低微入不了宫也嫁不了王公贵族,那长寿郡中相貌堂堂的好男儿多得是,她怎么偏偏就看上了那么个乡野匹夫?
不过这还不是眼下最要紧的,当务之急是阻止女儿去永宁县遭罪。
“盈盈,你听爹爹说啊。永宁县呢刚发了大水,路边都是淹死的人,脸啊身子啊都泡肿了,脸色又白又紫,那肚子肿得跟怀了口钟似的,一碰还会炸开!好多死人啊都陷在淤泥里没挖出来呢,你的马车一压,那到时候‘嘭嘭嘭’全都是血啊肠子的,还有手伸出来拦车……”
孟盈盈从未见过洪水过后的惨状,孟沧便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大通,她越听脸色越苍白,说到死人伸手时,她更是立刻捂住了耳朵:“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孟沧忙抱住女儿安抚:“好好好爹爹不说啊,爹爹不说了……那这永宁县,还去吗?”
孟盈盈犹豫半晌:“永宁县……我现在不去,但是爹爹,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他怕不是都要把我忘了。你什么时候让他来一次呀?他下次来,你能不能让他来提亲呀?爹爹~”
“人家有妻……”
孟盈盈一瞪眼:“我不管!你让他来!来了写封休书让人给那女人送去不就是了!爹~我都要及笄了,再不议亲,到时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丢的还不是您的脸嘛?您是他上司,您让他娶我,他敢不娶吗?!”
他敢。
但孟沧不敢说。
见孟沧不答应,孟盈盈摇晃起他的衣袖:“爹爹,您是郡守,整个长寿郡的官员都归您管,您就替他在郡里安排个一官半职,我不就能每天都见到他了嘛!好不好嘛~爹~”
娇俏可人的女儿撒起娇来,老父亲哪舍得说个不字。
可是陈君迁刚刚拒绝了加税的旨意,这件事要是办不好,别说给陈君迁调任,就连他都官位不保!
孟沧为难道:“这……爹爹是有这个职权不假,可也得他自己争气啊。他要是没做出什么政绩,爹爹就是想提拔他到郡里也没有理由不是?”
“那……这次水患爹爹私底下送些银子给他,帮他顺利渡过难关,为他记上一功不就行了?反正年后长寿郡官员要调整,正好把他提拔上来,他还得谢谢爹爹帮忙,就更不敢不娶我了!”
孟沧眼前一黑。
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否则他今年的税还没着落,又得再赔进去一大笔银子!
“盈盈,盈盈,爹爹下午还有要事,这样……这件事爹爹想办法,你先回府,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好吗?”
孟盈盈一扁嘴。
她也不知道爹爹今天是怎么了,往常她想要什么,爹爹从不会拒绝她,就算难于登天,他也一定会排除万难给她办到。
她就是想多见见他,想嫁给他,有这么难办嘛!
但孟沧看起来的确有要事在身,姨娘叮嘱过她很多次,爹爹虽宠爱她远胜过其他兄弟姐妹,但她还是要注意分寸,不可太过分。
“好吧,爹爹去忙吧……但是,最晚年后,他一定要来啊!不然我就去永宁县找他!”
孟沧只得先应下:“好好好……”
“拉钩!”
“拉钩拉钩……”
得了孟沧的许诺,孟盈盈喜笑颜开地回府去了。
途径府衙大门,看见孟沧的两个侍卫,孟盈盈轻哼一声:还侍卫呢,肩不如他宽,个不如他高,长得也不如他英俊,身手定也不如他好!爹爹总说长寿郡里好儿郎多如牛毛,可她看来,都不如他!
想到明年自己及笄,刚刚好嫁给他,孟盈盈心里乐开了花。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离去,孟沧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擦了擦一脑门的汗。
离年后还有七八个月,只要陈君迁不犯什么大错,调他来长寿郡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今年的税收怎么办呢?
孟沧狠狠叹气——要不是宝贝女儿看上了陈君迁这小子,大不了他把陈君迁拒不收税这事上报朝廷,到时皇上雷霆震怒将其发落,就算永宁县找不到继任县令,也不是他的过错,哪用得着这么头疼?
可头疼归头疼,他这个未来岳丈还是得抓紧时间想办法,把赋税这事先解决了。
孟沧招来属下:“去盘盘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和银子,先把永宁县今年的税填上,不够的,想办法大家凑一凑。”
*
几天后,陈君迁休沐。
村里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他在家时,偶尔会去帮受灾最严重的几户人家盖房修院,自家的新房便耽搁了。
不过沈京墨也并不在意,左右东屋仍旧完好,新房得空便盖上几块砖,忙时便撂下,已经是她和陈君迁的共识。
今早他也去别人家帮忙了,沈京墨则独自去河边浣衣。
她只需洗自己贴身的几件衣物,不多时便洗完回家。
走到半路,迎面被几个村里人撞上。沈京墨与他们不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要走,却被拦了下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把视线落在了沈京墨脸上。
其中一人问她:“陈家娘子,你家的金龙王还在吗?”
沈京墨不解他们为何对金龙王感兴趣,只如实摇了摇头,道,许是洪水来时被冲走了,连放金龙王的酒坛子也不见了。
几人听完当即变了脸色,吓了沈京墨一跳,追问原因,他们却又讪讪笑着说只是随口一问,随即便赶紧离开了,可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但一撞见她的眼神,又慌慌张张地加快了脚步,那眼神,竟似是在怕她。
沈京墨疑惑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慢慢往回家走去。
到家时,陈君迁刚好也忙完回来。
帮她晾好衣裳,陈君迁端来午饭与她一起吃。
东屋的柜子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花形物,巴掌大小,长得并不好看,却有一股异香,起初闻时不浓,可在屋中放得久了却也不会转淡,反而越发好闻,清新冷冽,越闻越让人清醒。
陈君迁吃饭时便注意到了这东西,待用完了饭收拾好碗筷,见沈京墨没有歇晌的意思,他才问她怎么捡了这东西回来。
沈京墨瞧瞧那黑花,又看向陈君迁,笑道:“早上在河边捡到的,虽不知是何物,但闻之有异香,便带回来了,放在屋中当香薰刚好。”
原本在上京,她自己就会制香,不管是随身携带的冷香花包,还是需点燃才能散发香味的暖香,她都喜欢得紧。
只是在这里没有这样奢侈的条件,她才渐渐没了这习惯。
“此物的香气怪得很,我在上京制过许多种香,市面上能找到的香料几乎都认得,唯独这个从未见过。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陈君迁将黑花拿在手中观察了一会儿,点点头:“认得,武凌山上有一片地长了很多,香得很,村里人都管它叫香骨朵。”
“香骨朵……”沈京墨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莫不是这里独有的?”
陈君迁:“没准是吧,我在县里没见过。”
听他这么说,沈京墨眼前一亮:“若是多采些香骨朵,炼制成香,想必县里、郡里的小姐们一定喜欢。若能多种一些,说不定能卖不少钱!”
她光是这么一想便来了兴致,当即便想去山上再采些来制香试试。
陈君迁看着她在屋中踱来踱去,一边念叨着许许多多香料的名字,一边回忆制香所用的器具,禁不住勾起唇角。
“你这又是办学堂,又是制香,还欠了人家柳家姑娘一幅绣品,忙得过来吗?”
沈京墨的脚步顿住了,但随即又走动起来——她如今成日无所事事,最多的就是时间,更何况她还得攒钱,将来和离时才好还他这几年的恩情。
当然,这话她不打算说给陈君迁听,毕竟虽然二人成亲是假,将来要还清他钱这事她也告诉过他了,但总将钱和恩情相提并论,她怕轻贱了他的好心。
沈京墨又慢悠悠走了起来:“刺绣最急,但也不能天天绣时时绣,眼睛总要歇歇的,换去制香不是正好?”
“好是好,不过这香骨朵长在最茂密的林子里,比你来那日走过的还要深、还要暗,蛇虫也更多,你敢去?”
陈君迁这话是为她考虑,可他语带调笑,沈京墨总觉得他是故意吓唬她的。
她咬了咬唇,蓦地转身朝向他,笑眼弯弯道:“山上如此危险,大人难道放心让我独自前去?”
陈君迁原本是怕她累着,想劝她别去,可沈京墨笑颜如花,哪怕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他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她了。
他似乎经常拿她没办法。
陈君迁只好退一步,无奈地笑:“行吧,那改天……”
“就今天!”
*
武凌山连绵百里,只有半山腰的一小片密林中生长着她想要的香骨朵。
两人出发时已是下午,陈君迁带了一个麻袋和两只铲子,怕她饿着渴着,还特意带了吃食和水壶,以至于陈川柏还以为他俩背着自己偷偷去野炊。
起初未上山时,沈京墨走在平坦小路上,兴致勃勃,精神头也足,主动提出帮陈君迁拿几样东西。
陈君迁却把东西统统归到一只手上,反把另一只手递到她掌中,道,此物金贵,还望沈小姐好生保管。
沈京墨忍着笑拍掉他的手,拎着裙摆小跑着往前去了。
陈君迁在后面慢慢追。
她跑到山脚下果然便慢了下来。他们上山的地方颇为陡峭,平日很少有人走,连条小径也没有,地上满是碎石子和足以淹没脚面的野草。
沈京墨不敢一个人走,总觉得草丛里有窸窣轻响,似是有蛇虫鼠蚁在暗中窥视。
幸好陈君迁带了割草用的镰刀,又捡了根粗树枝给她当做拐杖,他走在她身前探路,她便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生怕一不留神就落了后。
两人爬了快半个时辰的山,沈京墨已经累得腰酸腿软,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就算有登山杖支撑,也渐渐地快要跟不上陈君迁的脚步了。
陈君迁虽在认真开路,却始终关注着身后,听到沈京墨的喘息声愈发粗重,他快步砍掉前面的高草,退下两步来拉她。
“前面有片平地,歇会儿再走。”
沈京墨听见终于能休息,不禁开心起来,将手交给陈君迁,由他用力一提,攀上陡峭的石壁,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由一整块青石形成的平坦处。
她站在光滑的石头上大口喘气,陈君迁则放下手上的东西,从麻袋里掏出一块布来铺在石头上:“坐吧,干净的。”
那是他铺床用的,临走时被他从地铺上卷起来塞进了麻袋里。
沈京墨此时已是累极了,没有和他客气便坐了下来。他又取出水壶和吃食递给她,随后又在附近转了一圈,一是探路,二是在周围撒下药粉,确保没有蛇、蝎子之类的东西靠近。
“大人也歇歇吧。”沈京墨喝了几口水,转头去找他。

陈君迁嗯了一声,撒完最后一点药粉后,拍拍手朝她走来,挨着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又冲了冲满脸的汗和手上的药。沈京墨递了块帕子给他擦脸。
随后两人安静地吃了些东西,打算再坐一刻钟便继续爬山。
就这么干坐着,气氛难免尴尬。沈京墨无聊地看着脚下青石上的花纹,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悠扬的哨响。
她惊讶地扭头看去,就见陈君迁正把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那哨响正是树叶发出来的。
沈京墨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吹奏。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君迁目不斜视,认认真真地吹着叶片。那叶子只能发出简单的音阶,他吹起来也不疾不徐,口型微微变动,吹了一支简单的小调。
悠扬婉转,脆似鸟啼。
一曲终了,他才转而看向她,手里的叶片挥了一挥:“小时候跟我爹上山采药,怕我走丢,就教我吹树叶。声音不大,但比人声响亮。每次我找不到他,就吹这首曲子,吹完了,他也正好找到我。”
沈京墨充满好奇地目光盯着他手中的叶片。
她在上京时,最爱的乐器是笛子。虽然京城贵女都以擅奏古琴为雅,她却始终偏爱笛子——起初是因为傅修远善弹琴,她无论怎么学都比不过他,便干脆剑走偏锋,以笛相配,到了后来,却是当真喜欢上了笛子。
眼下这叶片虽远不如笛子动听,却有相似之处。沈京墨觉着新奇,便要来陈君迁手中那片树叶仔细打量,可看了半天,也不过就是片普普通通的树叶,与这山上成千上万片树叶都无甚区别。
“这叶子是如何吹出声音来的?”
陈君迁见她实在好奇,笑问:“想学?”
沈京墨点头。
他也点点头算是同意教她,起身四处寻觅了片刻,掐下一片叶子来给她示范。
“想用叶子吹出声音,首选要选好叶子,薄厚适中、软硬适中且有弹性的叶子为最佳,太厚太硬,声音发沉,太薄太软,声音太尖,你手里那片比我现在这片要好。”
他说完,把叶片擦干净,双手各用两指捏住叶片,上缘贴在上唇,微微开口,用力一吹,叶子发出“嗞”的一声脆响。
“试试看。”
沈京墨有样学样,将叶子贴在唇上,轻轻一吹,却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噗”声,叶片被她吹得弯折下去,随着她口中的气流上下闪动。
沈京墨一脸窘色,又试了一次,脸都吹红了。
陈君迁笑着坐回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叶子来贴在自己唇上:“看我的,叶子别放太高,要贴在上唇下缘,开口也不能太大,像这样——”
他又顺利吹响了一声,把叶片交回给沈京墨,让她再试一次。
沈京墨接过树叶,正要尝试,却发现陈君迁正看着自己,不禁脸色微红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她才好心无旁骛地吹叶子。
“嘶——”半声短暂的脆响过后是长长一串吹气声。
沈京墨的心情也从喜悦变得有些懊恼:“太难了……”
“但你学得很快,”陈君迁附和着她刚才那声笛音,也吹了一声,“我当初学了三天,把嘴唇都吹肿了才吹出第一声来。”
沈京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但哪怕只是安慰她的假话,她也的确心情好了许多。
“那大人……”她转头去和他说话,话未说完,目光却触及到他唇上一抹殷红,顿时一吓,“大人流血了!”
树叶锋利,若是不小心划伤了也属正常。陈君迁闻声抬起手背碰了碰嘴唇,手背上却不见有血。
“许是干了吧,”他舔了下上唇,却未感觉到痛,“能看见伤口么?”
沈京墨只好靠近他,拉着他弯下腰仰起脸来朝向光,仔细在他唇上搜寻起来。
她垂着眸,眼睫一眨一眨,清浅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惹得陈君迁呼吸一窒,放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攥住了衣袖。
沈京墨不曾察觉到他的紧张,一双眼的全部注意都放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唇形很好看,唇色是淡淡的粉色,所以那抹红便显得异常显眼。可沈京墨仔仔细细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伤口。
“可能伤口太细了,看不清。”
“那就没事儿,还有血么?帮我擦掉吧。”
陈君迁轻声说着,把她的帕子递还给她。
沈京墨接过帕子,在他唇上轻轻擦拭了一下,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红了起来,眼中写满了窘迫,身子也微微后撤开去。
陈君迁不解地追上来:“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绞着帕子,半晌才低低说道:“好像,是、我的……”
陈君迁没听清:“什么?”
沈京墨咬咬牙,声音又放低了许多,细若蚊喃:“口脂……”
陈君迁这下听清楚了。
他低下头去看向沈京墨手中的叶片,翠绿的叶片边沿,沾染着斑驳的绯色。
他的视线接着上移,看向她的唇,唇珠两侧的鲜红口脂果然变得深浅不均。
他凝在她唇上的目光微颤,喉结滚动。
那是她曾贴吻过的叶子,上面沾染着她的口脂,如今借着他的一声吹奏,也染上了他唇畔。
仿佛一个间接的亲吻。
沈京墨脸色通红,一双眼紧紧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他突然想起她醉酒那夜,他曾隔着指尖偷吻她的唇。
周围一片悄寂,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轻响,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像极了香骨朵发出的异香,又好似她发间的香气。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亲她。
沈京墨意识到他的沉默,仓惶转头看他。
“大人……!”
他的眼神炽热滚烫,吓了她一跳。
他与她相隔不过咫尺,鼻息纠缠着她的呼吸,定定地看着她。
随后眼神轻轻点了点她手中的帕子,声音微哑:“帮我擦完吧,不然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
听他这么说,沈京墨的耳尖也慢慢红了。
陈君迁却已经退了回去,矮下身仰起脸,甚至闭上了眼睛。
看着他双目阖上,沈京墨才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他的目光,活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他靠过来时,她还以为他要……
原来只是要她帮忙擦干净口脂。
知道他现在看不到,她迅速从水壶中倒出水来打湿帕子,也打湿了自己的双手。冰凉的手背在滚烫的脸上贴了几贴,才颤抖着手飞快地擦去了他嘴上的红色。
做完这些,她将帕子放进他手里,蹭地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陈君迁闻言睁开眼来,一眼便瞧见她握着拐杖,想要走,却又不敢走出他用药粉圈出的范围,只好紧张地左右踱步。
他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帕子,又用拇指缓缓擦了下嘴唇。
她擦得倒是干净。
呼吸间似乎还有她身上的香味,陈君迁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亏他方才没有做出什么轻薄之举,否则她往后会怎么看他?
平复了心情,他火速收拾好一切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前面的路不好走,握紧了。”
他的掌心似乎比以往还要热,沈京墨被他烫得乱了呼吸,走出两步,才偷偷侧目看他。
他却神色如常。
她咬着唇,默默收回了视线。
也许……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吧,毕竟他是有心上人的。
她红着脸这样想。
第33章
鹦鹉、不详(三更)他……喜欢她么?……
两个人又爬了将近一个时辰,周遭的树木生长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发暗了下来,晚风一吹,似乎能闻到香骨朵的味道。
沈京墨的小腿无比紧绷,膝盖已经开始打颤了。要不是陈君迁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也许早在哪个陡峭的地方跌落下去了。
“快到了,我背你上去吧。”她鼻翼都是亮晶晶的汗,他看着着实不忍。
沈京墨摇头不语。
他这一路背着工具,又拖着她这个累赘,已经很辛苦了。
再加上方才休息时发生的一幕,她虽一再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但此时面对他还是难免羞涩,不敢再与他亲近。要不是山路实在难走,她连手都不肯让他拉。
好在两人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又走了不到一刻钟,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长满香骨朵的林地。
闻着空气中清冽的冷香,沈京墨这才发现,长在林中的香骨朵,无根无叶,只有一朵巴掌大的花从土中冒出头来,花瓣背面如血般暗红,上面却是金黄的颜色,香气正是从淡黄的花蕊中散发出来的。
“这东西对人畜都无害,虽然颜色吓人了些,但很安全,放心摘。回去晒干后香气会更大,颜色也会变黑,和你在河边捡到的一样。”
沈京墨发现的那朵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想想应该是被大雨从山上冲下去的,刚好被她捡到了。
两人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人拿了一支铲子挖香骨朵。
有了先前挖野菜的经验,沈京墨用起小铲子来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便挖了四五朵下来。把花装进麻袋,她又找了一片更茂密的,拨开地上的落叶去找花根,铲子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那触感绝不是花,更像是活物!
沈京墨一惊,又用铲子拨弄了一下,恍然发现厚厚一层落叶之下竟露出些许亮眼的彩色!
“啊!”她慌忙站起身来退开好几步,将放在一旁的拐杖拿了过来。
陈君迁听到她这边的动静也走了过来。沈京墨指着那片红蓝相间的东西,声音颤颤地问他是不是蛇。
“别怕,我去看看。”陈君迁接过她递来的拐杖,戳了戳那东西,没有动。
他把那玩意儿周围的落叶挑开,这才看清了叶片覆盖之下的轮廓,竟是只他从未见过的色彩艳丽的大鸟!
这只鸟至少有他的小臂那么长,身上的羽毛红色黄色蓝色皆有,每片鸟羽都泛着光泽,脸上却是一小片白。

他转头安慰沈京墨:“一只鸟,不是蛇。”
沈京墨从他身后探出头去。许是林中光线昏暗,她一时没有看清,才误把鸟当做了蛇。
“还活着么?”她小声问他。
陈君迁靠近,她也跟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他检查了一番,发现鸟还活着,只是翅膀受了伤,被一根细长的树枝穿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看样子在这儿困了一两天了,嘴边的叶子都啃烂了。”陈君迁试着动了动那根树枝,轻轻将其拔了出来。
也许是被疼痛牵动了神经,那鸟晃动了一下受伤的翅膀,眨了两下眼睛,又不动了。
沈京墨瞧它可怜,试探着伸出手去将它捧了起来。那鸟太过虚弱,虽然硕大一只,但她掂了掂,竟没半点分量,若非腹部还有轻微的起伏和温度,她都要以为它活不成了。
“这好像……是只鹦鹉。”她观察了几眼,不大肯定自己的判断。
“鹦鹉?”
“嗯,就是一种很漂亮的鸟,能口吐人言,大人没见过?”
陈君迁摇摇头。他在葡萄村呆了二十多年,会说人话的鸟还从没见过。
“我在上京时见过一个耍杂耍的人就养了这么一只,没有这只漂亮,但很聪明,你说什么它就说什么,甚至还能一问一答有来有回地和人聊天!那人说,这种鸟都是成群生活在密林里的,平日会躲着人。这只应该是受了伤才落了单吧。”
沈京墨说罢,轻轻帮它梳理着羽毛。许是她的手心太过温暖,鹦鹉竟渐渐苏醒过来,钩子似的喙抵着她指腹轻轻磨蹭。
她不禁扬起了唇角,将它拢在怀里安抚了半晌,抬眸对陈君迁道:“我们把它带回去吧,养好了伤再放掉。”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鹦鹉的小脑袋一伸一缩,在她怀中拱了两下,舒服地靠了上去。
陈君迁看着它的动作,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但看沈京墨着实喜欢,他只好敞开麻袋:“把它放进去吧,省得你抱着,累。”
它明明轻得很,就算从这里一路抱回家她都不会觉得累。
沈京墨本想这样反驳他,可转念一想,她若执意抱着它,剩下的花就都要陈君迁一个人去采,可这本是她要采的,这样麻烦他的确不好。
一念及此,沈京墨低下头去逗了逗精神萎靡的鹦鹉,好生安抚了几句,才轻手轻脚地把它放进了麻袋底下,用厚厚一层树叶和他的床单垫着。
暂时安顿好受伤的鹦鹉,陈君迁在麻袋中间打了个结,下半截放鹦鹉,上半截放摘下来的香骨朵。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满满一麻袋的空间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两个人又采了几朵便装不下了。
陈君迁抖了抖麻袋,确定再也没有空隙后,将麻袋口扎了起来:“就这些吧,回去试试能不能用。如果能拿来制香,下次休沐我再陪你来采。”
沈京墨盯着麻袋点点头,将其余工具收好,跟在陈君迁身侧往山下走去。
两人上山时已是下午,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天色都快要暗下去了。
陈君迁精力旺盛,平日里就是背着人连翻七八趟山都不觉得累,现在更是精神得很。
沈京墨却不同。先前上山时她就已经累得腰酸腿软,下山虽比上山轻松,可每走一步酸软的膝盖便打一下颤,她撑着拐杖走了两刻钟,便觉得脑袋昏沉,困得仿佛能倒地就睡,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
听不见她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陈君迁回过头,就见她宛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摇晃,每走一步,脸上便多一份苦恼之色。
他原本只领先她一步,现在两人中间竟已拉开五六步的距离了。
陈君迁禁不住笑着摇摇头,走到她跟前将并不怎么沉重的麻袋塞进她手里,在沈京墨疑惑的目光下,蹲在了她跟前,一拍肩膀:“我背你下去。”
沈京墨下意识地要拒绝。
他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道:“天快黑了,晚上山里不安全,我背着你走会更快些。这里没人看得见,上来吧。”
他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何况沈京墨确实已经累得人在魂不在的,咬了咬唇,最后还是轻轻攀上了他的背。
她很轻,陈君迁背着她,速度也丝毫没有减缓,反倒因为有她在,脚步更加扎实平稳,崎岖难行的山路上,她竟没受到半点颠簸。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强打起精神仰着头,小脸才没有贴在他肩上。
“困了就睡会儿。”
“不困,”沈京墨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装作颇有兴致地看风景,“这里看下去真美。”
他笑笑,陪她说话:“上京有这样的景色么?”
“嗯……这么高的山不多见,不过有座景山,山上都是桃花,春天常去踏青。”
“你自己爬?”
“当然不是。景山不高,平缓处会下来走走,不好走的地方,有侍卫抬着上山。”
……抬着上山。
还好,不是背着或者抱着。
他这么想着,掂了一下背上的沈京墨。
她被颠地脸色一红,忙问:“我太重了?大人不然还是把我放下吧,我尽量走快些。”
“还没把柴禾重,安心趴着。回去好好吃饭。”
他又说她瘦。
沈京墨不禁收回一只手来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又捏捏下巴,好像是比在上京时清减了些。
人太瘦就不美了。她虽然天生丽质,美而自知,但还是有些肉更好看。
可怎么才能把丢掉的肉补回来呢?这里毕竟不像在上京那般,有好吃好喝供着她,她在上京时想吃胖一点都难,在这里就更难了。
沈京墨陷入了沉思。
陈君迁却以为他的话惹她不高兴了,忙解释起来:“你胖了瘦了都好看,但是再过几个月天冷了,还是长点肉好过冬……”
这理由他上次就说过了,沈京墨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侧脸,耳边回放着他说她不论胖瘦都漂亮时的语气。
回想这几日他的种种表现,沈京墨心中再度涌起疑惑。
他对她的态度,似乎不只是在假扮夫妻。
太亲昵,也太自然了。
就算她再迟钝,也难免有所察觉。
他……喜欢她么?
不应当,他已经有了心上人,还曾说过此生非卿不娶这样的豪言壮语。
若非她相求,他定不会娶她。
像他这样的好人,对待她这样一个假娘子都这么好,更不可能辜负他真心爱慕的女子。
她不想自作多情,也用这样的理由宽慰了自己很多次。
可是……
自从与他一起打鸟那日起,她便一直在反复思考,该如何确定自己的疑问——
她不想成为扰人姻缘的恶人,但要她直白地问他,她又说不出口——若是他应了,他们以后要如何相处?若是他否认,她又颜面何存?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换了话题:“大人……对往后的日子,有何打算?”
陈君迁还以为她方才不言语是睡着了,见她还醒着,便继续陪着她闲聊。
“你问多久的以后?”
“后半生。”
陈君迁沉默片刻,笑了起来:“没想过那么久,非要问的话,大概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家里有地种,每月有俸禄拿,再养几头小猪崽、几只鸡,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夏天带他们下河摸鱼,天冷了一个被窝取暖。”
他说完,沈京墨也无声地笑了。
“你呢?”他问她,“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京墨垂眸,眼睫轻眨,轻声道来:“我想回上京。”
陈君迁一怔。
只听她继续道:“我在上京有几个闺中好友,能帮衬我一些。上京贵女的喜好我大概了解,回去做些小买卖,日子应该也不会太差。”
“你想回去?”
“嗯,”她回答得很干脆,“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落叶总要归根的。”
她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其实说要回上京都是假话,她清楚就算自己还能回去,生活也会和以前天差地别,就算皇帝不计较父亲的罪过,他也已经把百官都得罪遍了,她回去自然也不可能好过。
她只是想借此提醒他,他们的未来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他喜欢这里安宁的生活,她的梦却留在了她来的地方。
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所以不管是他还是她,不管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是否开心,都不该萌生别样的心思。
这样一来,表面上她只是与他闲谈,没有把话挑明,也不会落了谁的面子。
陈君迁沉默了。
又走出几步,他突然问她:“多大的官,才能去上京?”
他这问得没头没脑的,沈京墨愣了愣神:“不论品级,要看官职……大人为何问这个?”
“你想回上京的话,我得规划规划,好好走仕途。”
沈京墨彻底愣住了。
“……大人刚刚还说,下半辈子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他却笑得坦荡:“你想回去,那就不一样了。”
沈京墨看着他眼角的笑,心绪突然就乱了。
陈君迁把沈京墨背回家时,她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装香骨朵的麻袋早就被他接了过去,放在了院中。把她安置好,陈君迁才去处理麻袋里的东西。
他们回来的有些晚,陈大和陈川柏已经睡下了,陈君迁独自在院里干活,倒也乐得清净。
半口袋的香骨朵,他一朵一朵取出来,把晒草药的席子冲洗干净去去药味,再用巾子擦干,把香骨朵摆上去,放在院子中间最好的位置,明天太阳一出来就能晒到。
挖香骨朵用的工具,他一样样清理掉上面的泥土,放回到原本的位置。
做好这些,他解开麻袋中间的绳结,把那只奄奄一息的鹦鹉抓了出来。
鹦鹉肉眼可见比在山上时更加虚弱了,眼皮半抬地躺在他手心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翅膀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
陈君迁有些发愁,他只养过鸡养过猪,可从没养过鹦鹉——别说养了,这玩意儿他今天根本就是头一回见到!

它吃什么呢?
陈君迁和鹦鹉大眼瞪小眼,半晌,他想起沈京墨说过,这鸟能口吐人言,甚至还能回答人的问题。
“咳,”他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看,确定东西两屋的门都关着,没人会看到他对着一只鸟说话的傻样,取出一把野菜混黄米面的鸡食问它,“吃吗?”
鹦鹉瞅了一眼,眼睛彻底闭上了。
陈君迁:……
还挺挑。
他把鸡食撒进鸡窝里,又钻进厨房寻摸起来。
米缸里还有些谷子,他抓了一把送到它嘴边:“这个总能吃吧?”
也不知是真听懂了他的话,还是闻到了谷物的香气,鹦鹉动了动嘴,一粒一粒吃起米来。
陈君迁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好心好意想救它一命,可不能刚带回家就饿死了。
他蹲在厨房里,一手抱着鹦鹉,一手捧着米粒,直到喂完了小半把米,鹦鹉才恢复了几分气力。
今晚暂时不会饿死了,陈君迁又去找来一条细锁链,一头拴在鹦鹉脚上,一头固定在后院的树上,防止它有了精神以后四处乱跑。
鹦鹉还是病恹恹的,任由他摆弄。
等折腾完,已经快二更天了。
陈君迁把鹦鹉放下来,准备回屋睡觉,可脚刚抬起,却在半空一顿,随即又收了回来。
他退回到鹦鹉跟前蹲下,摩挲着下巴。
半晌,逗它:“跟我念——沈京墨。”
鹦鹉歪着头看看它,没有张嘴。
“沈、京、墨——”
陈君迁一连重复了好几遍,这笨鹦鹉总算支支吾吾地跟着学了一句:“沈、激、墨——”
“沈、京、墨。”
“沈、金、墨。”
陈君迁:……
他放弃纠正它了,接着教:“陈、君、迁——”
“陈、君、迁。”
“天、生、一、对——”
这次鹦鹉一个字也没有学。
陈君迁又重复了一遍,它依然只是歪着头看他。
“字太多了?”他想了想,改口道,“试试这个,很、般、配——”
鹦鹉还是没说话。
陈君迁这下找不出问题所在,费解地挠了挠头:“那试试……陈、川、柏?”
“陈、砖、柏——”
陈君迁:……
“好好好,想听的你不说,只会说人名是吧,”他舔着后槽牙指着鹦鹉一瞪眼,“……明天就带你去县衙点卯!”
*
次日傍晚,沈京墨独自在家中赶制绣品。
突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柳翠仪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往她对面一坐,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沈京墨给她倒了杯水顺气:“谁惹你了,气成这样?”
“村里有些人实在是蠢,又蠢又坏!净说些不着四六的鬼话!”柳翠仪气得小脸通红,握着杯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猜猜,有人说你坏话了?”
“不是说我,是……”柳翠仪说着说着突然哑了火。
沈京墨好奇地等着下文。
柳翠仪却抬眸看了她两眼,神色不大自然,最后咬着唇重重地出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们,想想就心烦。姐姐,我今天来……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有事求我?”沈京墨一怔,随即笑着说,“你我之间还用得着‘求’嘛?何事?”
柳翠仪整理好情绪,挽了挽鬓角的发丝,不好意思道:“我想……借姐姐家,成亲。”
沈京墨有些意外。
仔细算算,她和林陌然的确婚期将近,若非前些日子那场大雨引发山洪冲毁了林柳两家的房子,他们再过几天就该结为连理了。
沈京墨:“婚期照旧?”
柳翠仪点头,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原本他是打算推迟些日子,等家里的房子修好了再成亲,但我不想等了。正好也给村里添点喜气。只是婚房……”
柳翠仪难得地露出些许扭捏:“我原本是想去借别人家的房子的,但是他们的房子也没修好,村里眼下最完好的就是姐姐家,所以……”
她说着,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沈京墨。
柳翠仪长得可爱,再加上如此生动的表情,沈京墨舍不得拒绝:“此事我同意,不过还要问问大人的意思。我明天给你答复可好?”
“好呀!那我先谢谢姐姐啦!”
“我可还没问呢。”
“没事儿,只要姐姐去说,小陈大人肯定会同意的!”
沈京墨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对了,你这婚期在即,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柳翠仪家地势偏低,洪水时受灾更严重,如今连成亲都要借用别人的房子,那先前准备的床褥婚服也难免受损。
“嗯……”柳翠仪眼珠一转,伸出手指来一样一样的数,“婚服放在柜子里,没大碍。一床喜被也在柜子里,沾了些泥,但洗干净了。还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天就要黑了,柳翠仪才起身告辞。沈京墨要送她出去,也被她笑着谢绝了。
走出陈家的院子,柳翠仪一抬头,刚好遇上下值回家的陈君迁。
“小陈大人!”她眼前一亮,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陈君迁知道她与沈京墨关系不错,又是林婶的未来儿媳,所以十分客气地与她打了声招呼,她却还站在自己面前不走,似是有话要说。
“来找我家娘子?”
柳翠仪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已经见过沈姐姐了。大人现在可方便?我有些话要告诉大人。”
陈君迁迟疑一瞬:“方便,要不到家里说?”
“不了,就在这里说就好了,”柳翠仪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确认门已经被关严实了,才压低了声音对陈君迁道,“大人,我下午来找姐姐时,有人拦住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什么话?”
柳翠仪蹙起眉尖:“他们说,那场洪水,是姐姐带来的。姐姐是不祥之人,所以今年的金龙王到了大人家中,却无法保村中平安,还劝我少和姐姐来往,被我骂走了。”
“什么?!”陈君迁当即皱了眉,“洪水是天灾,岂是人力可左右的?一派胡言!”
“我也是这样和那些人说的,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大相信,而且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已经流传开有些天了,我怕……”柳翠仪为难地咬着唇,没有再说下去。
陈君迁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问:“这件事你和我娘子说了吗?”
“没有,我怕姐姐难过,所以想先告诉大人,看看可有消除流言的法子。”
陈君迁点头:“你做得对。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还有别的事么?”
柳翠仪犹豫了一下:“的确还有一件事,已经和姐姐说过了……我想借大人家的房子成亲。”
她又将原因和陈君迁说了一遍。
“本来这件事该直接找大人或者陈伯的,但是陈伯不在家,我又想和姐姐说些高兴的事,就先告诉姐姐了。姐姐说会帮我问大人的意思,大人等下可别穿帮了。”
陈君迁直接点了头:“当然可以,过几天我把屋子收拾出来,你们随时可以来布置。不过,你不怕谣言这事影响你大婚?”
柳翠仪的神情分外郑重:“我不信谣言,林陌然也不会信。姐姐是好人,只是有人在背后胡说八道。成亲是大喜事,正好用喜气冲一冲那些人倒霉的烂嘴!”
看着小丫头愤慨的表情,陈君迁笑了一下:“我替我娘子谢谢你的好意。成亲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谢大人!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大人千万别说漏了。”
柳翠仪走后,陈君迁站在门外沉默片刻,抬手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刚好和门后的沈京墨四目相对。
他神色一僵。
看她的表情,他心中立即便有了结论:“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她垂眸轻语:“刚刚忘了给翠仪看绣品,想追上让她瞧上一眼……不是有意要听的。”
说完,两人沉默。
半晌,陈君迁抬脚进院,将院门紧紧关上。
尴尬地相对而立,须臾,他岔开话题:“吃过饭了么?”
沈京墨摇头:“在等大人。”
“那你去屋里等着,我去把饭端来。”
陈大和陈川柏今天在山里采药,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陈君迁给他们留了饭,端着剩下的回了东屋。
他今日带了酱肉回来,可沈京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片便说饱了。
陈君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劝她再吃点,只是留了些肉在桌上,才把剩下的送回厨房。
洗漱过后,两人吹灭蜡烛,各自上床。
今晚月色很凉,沈京墨借着月光痴痴望着漆黑的房梁,心下凄然。
前些日子有人问过她,金龙王还在不在。她分明听柳翠仪说过,金龙王是保村中风调雨顺的,可那时却没想起。
村中遭灾,她当然是无辜的。可她这样想,陈君迁这样想,与她亲近的柳翠仪这样想,但其他人呢?那些与她并不熟悉的人呢?那些被洪水冲毁了家园的人呢?

他们会信谣言的。
但她又该如何破除谣言呢?金龙王的确已经不在了。
沈京墨怔忪地凝望着眼前的黑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失去了。
眼角滑落一行无助的泪,沈京墨抬手去擦,却听见黑暗中响起陈君迁低沉磁性的声音。
“流言的事我会解决,你别担心。”
原来他也没睡。
沈京墨转过头去看向地上那团隆起的高大身影。
不知为何,原本不安的心听到他的声音后,莫名多了几分慰藉。
第34章
辟谣(二合一)“你信我么?那就交……
翌日。
沈京墨醒时,家中只剩她一人。陈君迁去了县衙,父子俩天不亮就进山采药去了。
她食欲不振,匆匆吃过早饭,去后院照看那只捡来的鹦鹉。
刚走出东屋的门,院外便响起一阵议论。沈京墨抬眼去看,只见不及一人高的院墙外,几个村民正往她家中瞧,对上她的视线,纷纷变了脸色,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她站在院中出了一会儿神,垂眸往后院走去。
鹦鹉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沈京墨心不在焉地逗弄了它片刻,给鸡和猪添了食,想起有几件衣服要洗,可刚把衣裳放进盆里,眼前便闪过方才那几个村民忌惮嫌恶的眼神。
她放下了木盆,打算做些别的什么。可在院里转了几圈,却发现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谣言这事不解决,她的心静不下来。
沈京墨独自一人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趟县里。
既然谣言是因金龙王丢失而起,那她就去找一条一模一样的鱼来。
这天下长相相同的人不好找,可一个形状的鱼还怕找不到吗?
去饮马河捞鱼她做不到,但县里有卖鱼的贩子,去找上一条相似的,远远让人瞧上一眼,谁能分得清是不是今年的那条金龙王?
打定了主意,她翻出先前买来的一顶帷帽,遮住自己的面容,又换上一身平时极少穿的桃色布裙,脚步匆匆地往永宁县赶去。
*
永宁县衙。
陈君迁刚解决了一个偷牛的案子、劝和了一对打架的小夫妻,准备起身活动活动,就听见林逸舟一路高喊着他的名字,呼哧喘气地跑了过来。
陈君迁嫌弃地看了脸色涨红的林逸舟一眼,嫌弃道:“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林逸舟猛捶自己胸口几拳,弯着腰倒了好半天的气,总算能说话了:“大人,不好了,夫人在集市上让人围住了!”
“什么?!怎么不早说!”陈君迁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往集市跑去。
“哎大人等等我啊——”林逸舟又喘了几口气,一脸苦相地追了上去。
*
永宁县的集市与县衙就隔着两条街,每逢双日,街上满都是兜售鱼、菜、粮食的小贩,从街头排到街尾,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陈君迁飞快赶到街头,远远便瞧见不远处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围着一大群人,乱糟糟地喧嚷着。
他快步跑上前去。
人群中间,沈京墨的帷帽被人掀掉,落在带着鱼腥味的一地泥泞里,新裙子上也沾染着泥污。
她鬓边的发丝微微散乱,通红的眼里满是泪水。
她面前站着一个矮个子老妇,臂上挎着一个篮子,手里抓着一根青笋,一边对沈京墨指指点点,一边大声嚷嚷,语速之快,竟让人插不进话去。
“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自己全家,又来克我们永宁县!要不是你来了,龙王发怒了,我们家能让水冲走吗?!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这里啊?!”
周围的人群沉默地听着。没有人声援老妇,也没有人替沈京墨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把她围在其中,密不透风。
“我没有……”沈京墨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紧绷,竟发不出声音,只有猫儿似的颤抖的呜咽,“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家人也没有……”
“你还嘴硬?我们永宁县年年风调雨顺,自打你一来,先是死人,又是洪水,你还说不是你!你这个倒霉鬼丧门星!你赔我家,赔我地……”
“我不是……”
沈京墨的头一阵阵发晕,她只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可人群把她围堵起来,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她近乎绝望时,眼前的人墙被一双手用力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快步来到她面前,将她一把拥进怀里。
他的手轻按她脑后,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胸口,挡在了她与人群之间。
“各位!”陈君迁回头看向沉默的人群和一脸皱纹的老妇,沉声道,“洪水乃是天灾,非人力可左右,请大家勿信流言,毁人声誉!”
人群中窃窃私语。
老妇却不依不饶:“陈大人,你是县令,她是你的女人,你当然向着她说话!可我们老百姓的命呢?我们的命不值钱吗?我们的房子庄稼让人祸祸了,还不能讨个公道吗!”
陈君迁眉头一皱,深深看了那老妇人一眼。
“各位,我知道我为我娘子争辩,难以让人信服。但我还是那句话,洪水乃是天灾而非人祸!”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又道:“我已准备了七日后在饮马河的龙王庙中祭拜龙王,到时还望大家都能到场祭祀,以平息龙王的怒火,保永宁县来年风调雨顺。”
陈君迁此话说完,在场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饮马河上游有座龙王庙,平日里香火不多,虽一直有人祭拜,但官府主导却并不多见。
看来县令大人为了平息众怒,确实花了心思。
“陈大人,你是个好官,你的话我们听,但祭拜归祭拜,她……”
陈君迁:“我娘子会为龙王奉上献龙香。龙王若收下她的供奉,说明灾祸并非因她而致,此等谣言,还望大家以后不要再传。”
献龙香是一种特制的香,其中混入了饮马河的河淤,极难点燃,就算燃着,也很难一烧到底,除非龙王爷认可祭拜之人的诚心,显灵护着香火。
听陈君迁这样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片刻后,纷纷退开几步。
“既然陈大人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就七天后到龙王庙见分晓。如果她真是个不祥之人,还请大人不要姑息!”
陈君迁坦荡应下。
人群这才纷纷散去。
陈君迁弯腰捡起地上的帷帽,拍掉上面的泥土,牵起沈京墨的手,将她带回了县衙。
她一路低垂着头,直到走进县衙后院陈君迁的那间屋子,他关上门,转过身才发现她的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掉。
他忙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伸手给她擦泪。
“到县里来怎么不来县衙找我?”
他的声音与方才面对外人时不同,温柔和缓,带着份心疼。
沈京墨强止住泪,颤着声音解释了自己来的原因和方才的事发经过。
“大人政务繁忙,我惹来的麻烦,我想自己试着解决,想在翠仪婚前了结此事,没想到……”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直到帷帽被人掀开之前,她都没什么紧张感,一心只想挑到一条金色的大鱼,这件事便能轻松化解。
可方才被人群包围起来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到惶恐。
三年前在上京时,她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事。
那时城里不知怎的,突然流传开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似乎是一幅不知谁人作的画,与她有几分相像。可她那时尚未及笄,这样的画作流传出去,难免有损闺阁清誉。
但那时她还是堂堂御史大夫之女,在流言刚刚传开时,便被爹娘和傅修远联手平息了,她甚至连那副画究竟是什么样子都未曾看过。
以她那时的身份,想要解决这样一件事,易如反掌,根本无需她费心。
可如今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区区几句无凭无据的传言,便能让她受千夫所指。
所以她不安,焦虑,惶惶不可终日,才想找条鱼代替金龙王,早日让这件事翻篇。
她一开口,泪水就止不住地流。
陈君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为她擦去,安抚她道:“这件事交给我就好,我已经有解决的法子了。”
沈京墨抬起红彤彤的眼:“什么法子?”
“你不需要知道,到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突然正了正身子,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问:“你信我么?”
他的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沈京墨怔怔地眨眨眼睛,点头:“信。”
“那就交给我,别害怕。”
当天夜里,沈京墨等到陈君迁下值,与他一道回家。
自那之后,她就没再踏出过陈家院门。
陈君迁早出晚归,每天吃过晚饭后就钻进后院里去,关上门,不让任何人打扰,似乎在准备什么,却不肯让她知道,只让她安心刺绣。
这几天里,谣言越传越凶,凶到陈川柏甚至为此和人打了一架,还险些被告到县衙里去。
柳翠仪曾经来探望过沈京墨一次,但很快就被她打发走了,还叮嘱她事情解决之前不要再来。
……
日子一转眼便到了七天后。
一大早,龙王庙中便挤满了人,有些是真心来祭拜龙王、祈求明年平安顺遂的,有些则是来看热闹的——
毕竟沈京墨是陈君迁的娘子,他虽然在县里颇有威望,但总归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看沈京墨的笑话,也就是看他陈君迁的笑话。
谁让他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到了吉时,一身红衣的谢遇欢走上了祭台。

原本主持祭祀的,该是在场最位高权重者。但陈君迁为了避嫌,将这差事交给了他。
在谢遇欢的主持下,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按照祭祀龙王的仪式,由谢遇欢代众人颂祷词。
接下来是上贡品,杀猪宰羊,捆住四肢丢进饮马河。
最后,则要由沈京墨上到祭台上,在龙王相前亲手捣制、点燃献龙香。
若香燃起,则她无错。
若香三次不燃,就说明她是个不详之人,是招来天灾的罪魁祸首。
一片静默中,沈京墨不安地走上了祭台。
祭台前摆着一份刚刚上贡品时挖来的河淤和制香的其他材料。
她垂首看着这些东西,心怦怦狂跳。
将原料倒入臼中,沈京墨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站在祭台侧面的陈君迁。
他的眼神平静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冲她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
沈京墨原本紧张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说过,只要按着流程去做,什么都不用担心。
一切有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专注制香。
石杵捣香的声音在不大的龙王庙里一下下响起。
很快,献龙香完成。
沈京墨握着三支香,咬了咬唇,送到火上。
火星闪烁的那一刻,龙王庙外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不似人声的话——
“金鱼烧尾,化龙归天,
有女北来,吉兆在南,
景星庆云,抬头见喜,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那声音透着些怪异,抑扬顿挫也和寻常人说话不同。
在场众人听见,无不惊奇地往外看去。
碧蓝天色下,一只足有人手臂长的飞鸟在龙王庙前盘旋不停,毛色艳丽闪闪发光,而那古怪的人声,正是从这大鸟口中发出来的!
“这是……”
“是凤凰吗?是凤凰吧!”
“好漂亮的鸟啊……”
“它怎么会说话呢?是我听错了么?”
人群中不停发出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五彩缤纷的大鸟吸引住了目光。
那只大鸟在龙王庙前飞了三圈,方才那段话也说了三遍。
人们痴迷地望着它漂亮的羽毛,循着它飞去的方向,竟又瞧见了一团明亮的颜色自武凌山的方向飞来。
那是一群同样漂亮的大鸟!
只见这群鸟衔着一块金变红的染布,与那只口吐人言的大鸟汇合后,竟跟在它身后,掠过众人头顶,飞进了龙王庙!
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
鸟群直奔祭台而去,来到同样一脸震惊之色的沈京墨头顶时,口中的染布倏然落下,竟如同一块精美的披风般,不偏不倚地罩在了沈京墨身上!
金色一端在上,红色那端在下,刚好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飞鸟在祭台上盘旋,围绕着沈京墨将那段词又说了一遍后,排成一行,飞快地飞出龙王庙,钻进山中不见了踪影。
仿佛天降祥瑞,来无影,去亦无踪。
静默的龙王庙中,谢遇欢第一个回过了神。
他快步走上祭台,指着沈京墨手中的献龙香惊道:“香燃尽了!”
众人这才回想起来,沈京墨手中还握着献龙香,纷纷向其投去目光,那原本近一尺长、混入了河中淤泥、极难燃烧的献龙香,此时竟已只剩下短短一截尾巴。
“这不可能……那可是献龙香啊,谁见过烧得这么快的献龙香!肯定是假的!”
人群中有人质疑。
“可是……她刚刚就站在祭台上,动也没动,祭台上又没有别的香,拿什么替换啊?”站在祭台最前的人群中,有人出声反驳。
前排不断有人应和,为沈京墨作证,但仍有距离稍远的人表示不信。
陈君迁一言不发,目光炯炯地扫过人群,将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献龙香争辩不出个所以然,人们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方才那只漂亮的,会说人话的鸟上。
在场千人,竟无一人知晓那究竟是何物!
议论声嗡嗡不绝,祭台上的谢遇欢沉思许久,招招手示意众人安静。
“方才那群鸟,羽毛华丽,身披五色,口吐人言……我斗胆一猜,此物极有可能是古书上所说的鸾鸟,平日极少现世,若出现于人前,那便是祥瑞之兆啊!”
“鸾鸟?不是凤凰?”永宁县上读过书的人不多,知道鸾鸟的人就更少了,那么漂亮的鸟,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凤凰。
“非也,非也,”谢遇欢认真道,“古书上说,凤凰乃百鸟之王,多彩而体大,鸾鸟次之。方才那些鸟显然不是凤凰。”
谢遇欢曾去过上京,见多识广,又读过书,见他这样讲,人们便没再质疑。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谢遇欢顿了一顿,摸着下巴分析起来。
“方才那鸾鸟说,‘金鱼烧尾,化龙归天’。我入京赶考时,听过一则传说,说这鲤鱼跃龙门,若是成了,便能化身为龙。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还要由天雷击断其鱼尾,方能彻底化龙。”
他说着打量了一番沈京墨身上的那块染布:“这块布上金下红,正应和了金鱼烧尾之说。莫非那金龙王是借了祥瑞之气,化龙了,所以才引来那几日的电闪雷鸣,最后消失在了暴雨山洪后?”
“这块布,我怎么越瞧越眼熟呢……”谢遇欢话刚说完,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这颜色,像我布庄里前天刚染出来的一匹新布!”
众人一听,以为是沈京墨提前将布买走,想要愚弄大众,于是都愤怒地看向祭台上的两人。
布庄老板却继续道:“可那匹布还没开卖,除了我和我娘子,不可能再有人知道啊?莫非真的是祥瑞……”
众人闻言大吃一惊,再看向沈京墨时,眼神又有了变化,从愤怒,变成了惊讶,甚至是畏惧。
一群从未见过的鸾鸟,带着外人并不知道的新染出来的布,不偏不倚地罩在她身上,怎么看都是神迹。
这不可能是人能操纵的,毕竟那可是神鸟啊!
谢遇欢见状,与陈君迁对视一眼,故作惊奇地继续推测起剩下几句词的含义。
沈京墨来自上京,上京在永宁县以北。
她嫁到了陈家,陈家在永宁县以南。
剩下四句无需解释,就是说她是祥瑞之人,命中带吉。
随着谢遇欢解释完“鸾鸟”的话,龙王庙中的人们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再去看沈京墨时,原先的愤慨与嫌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崇拜与喜欢。
先是顺利点燃献龙香,又引来鸾鸟为其披上金鱼烧尾、象征龙王爷的彩色染布,她怎么可能是不详之人,分明是祥瑞里的祥瑞!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县令夫人乃是天赐祥瑞,是保佑永宁县在这次洪水中逢凶化吉的大恩人,祭台之下的一排人齐齐跪倒,后方的人群随即如波浪般接连跪下,冲着祭台的方向叩首跪拜起来。
沈京墨愕然地看着众人祈求她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连忙让众人请起。可她的声音太微弱了,在一浪高过一浪的祈祷声中,谁也没有听见。
她只好无措地看向陈君迁。
在一边安静旁观了全程的陈君迁此时才走到她身边,高声对众人喊道:“各位父老乡亲!请听我说!”
祈祷声渐渐停下,他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家娘子竟是这样的有福之人!但祥瑞归祥瑞,却并非神仙,大家拜她是没用的,要祈求风调雨顺,还得拜龙王爷!”
他说完,谢遇欢紧接着率领众人继续向龙王颂念祷词。
陈君迁则趁机拉着沈京墨钻进人群,从拥挤的龙王庙中跑了出去。
一直到坐进了自家屋里,沈京墨还在发懵。
方才在龙王庙中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她到现在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刚刚那个献龙香,还有鹦鹉……大人是怎么做到的?”
不等陈君迁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陈君迁见她实在好奇,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却偏偏还要卖个关子,为两人倒上杯水,这才缓缓开口。
“献龙香我让谢遇欢在石臼中动过手脚,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迅速点燃并烧完。
“宣布今日祭祀龙王之前,我检查过那只鹦鹉的伤,不出七天必能恢复。所以我让谢遇欢写了那几句词,这七天里每天教它几遍,它自然就会说了。
“至于那块布,的确还未开卖,但我想知道,就自然有办法知道。”
他说完,看着她笑。
沈京墨震惊地眨着眼睛,随即也笑了出来:“大人真聪明。”
陈君迁得意地挑了下眉,却没让她瞧见,装作口渴低头喝水。
“可是……说我是祥瑞,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是假的,万一有人真信了可怎么办。
陈君迁却认真起来:“我只训练了那一只鹦鹉,剩下那些会飞来,也在我意料之外。这样看,你也许真的是祥瑞!”
沈京墨“啧”他一声:“大人又拿我开玩笑。”
陈君迁笑而不语。
“话说回来,大人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若有一步出了差错,岂不是满盘皆输?”
“你得知谣言是因洪水冲走了金龙王而起,想要再弄一条金龙王来,可就算你弄来了,他们也未必会信,因为不信你的人,总有千万种理由来不信你的说辞。他们想要的不是真相,有些人想要求个安心,有些人只想发泄愤怒。”
陈君迁说着,不屑地嗤笑一声:“县里的人大都迷信鬼神,既然如此,那我就造一个更大的鬼神之说,让他们亲眼瞧见!如此一来,谣言自然就破了。这事我先前已经演练过不止一次,不会出错。”
看着他眼神的光彩,又想起前几日他分外忙碌的样子,沈京墨心中颇受触动。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喝起水来。
一杯水入喉,沈京墨忍不住问他:“既然永宁县中人都迷信鬼神,大人缘何不信?”
毕竟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坚信一件事是真的,他没有理由不这样认为。
听到她的问题,陈君迁却沉默了。
半晌,他低眉沉声道:“十年前,我娘重病。起初是脱发、乏力,后来开始咯血,浑身都疼,再后来,就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我和我爹找遍了县里所有的大夫,谁都瞧不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然后我开始求佛、拜神。村里、县里,甚至是长寿郡里,所有寺院、所有神庙,大大小小的神佛我全都求过……可直到我娘走,也没有一个神回应过我的祈求。”
陈君迁抬起眼来,一向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泛红。
“就算真的有神,也是不理会人间疾苦的恶神。这样的神,有什么可信的?”
这些年来他唯一一次信了鬼神之说,大概就是怕她真应了画中仙的故事,所以不敢承认自己倾慕之人就是她。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她。
沈京墨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心绪翻涌。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讲起他的过去,他的母亲。
说起来,她的这条命,也是他母亲救下来的。
听娘亲说,当初生她时,情况万分凶险,若不是他母亲来得及时,她们母女二人至少要有一个挺不过那个冬夜。
“大人……”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失去亲人的痛,不论过去多久,都是言语无法抚平的。
她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轻轻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些的话。
手背被温软轻抚上来时,陈君迁抬眸看向了她的眼。
她的一双杏目中似乎也有水光闪动。
但他不想看她难过。
他看了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突然笑了起来:“话说,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
沈京墨一怔:“啊?”
“毕竟你是在我家出生的,就在这张床上。那时候我都七岁了,也记事了。我记得我娘把你抱出去的时候,我偷偷地瞧了一眼。”
沈京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更没想到两人还有这样的缘分,便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当时就想啊,这么丑的小东西竟然是我的未婚妻?我可太亏了!”
沈京墨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35章
林柳大婚(二合一)“这屋床大,大……
三日后,宜嫁娶。
傍晚时分,鼓乐之声敲敲打打,从村子另一头一路响到陈家院外。
林陌然穿着大红色的婚服,背后绣着一只英气十足的雄鹰,目光灼灼地垂首看着一侧。
他黝黑的脸上溢满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握住柳翠仪的手,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轻声提醒她抬脚,跨过门槛,直到她两只脚都稳稳落在门内,才转过身去继续婚仪。
柳翠仪的青色婚服上绣着一只漂亮的翠鸟,圆润的小脑袋微微扬起看向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时,雄鹰羽翼旁,憨态可掬的小鸟紧紧依偎。
沈京墨坐在宴席上,看着盖着鲜红盖头的柳翠仪一步步走到院中,行过繁琐的婚仪,在人们的起哄声中被送入东屋的洞房。
她眼中笑意难掩。
一个月前,她也在这个院子里,举行了自己的婚礼。
如今在同一个地方,亲眼看着自己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她心里除了高兴,不禁泛起一丝微妙。
周围很吵很喧闹,沈京墨的思绪却不由得回到了自己出嫁那天。
那时她与陈君迁相识不过短短五天,和陌生人无甚区别,新婚夜里尴尬难捱的一幕幕、一声声,都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挥之不去。
她只好赶紧喝了口酒,好压下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她下意识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君迁。
却不想他竟也正看着她,眼中笑意翻涌,不知是否也想到了她心中所想。
她莫名觉得心虚,他却只看着她笑,两人四目相接,好似在一片震耳的哄闹声中默契地无声对话。
沈京墨慌忙撇过脸去。
面上微微发烫,像是酒劲上了头。
婚宴一直持续到二更天,宾主尽欢,各自散去。
陈大带着陈川柏一人抱了一床被子,去邻居家借住一宿,将西屋留给了儿子儿媳。
很快,陈家便只剩下了两对小夫妻。
沈京墨今晚虽饮了酒,却并不多,酒也是清冽的果酒,喝之前还被陈君迁盯着吃了不少饭菜,是以未曾感到半点不适,除了反应比平时慢了些,其余只觉身心舒畅,飘飘欲仙。
洗漱过后,她和陈君迁进了西屋。
从前她甚少到西屋去,只大致记得屋里有两张不大宽敞的床,并排抵在东墙下,屋中央有一张斑驳的桌子和四张凳子,窗下放着一口沉重的柜箱。
可今晚一进屋,借着月光看清屋中的摆设时,沈京墨却愣了神。
原先并排摆放、中间隔着半条手臂宽的两张床依旧贴着东墙,却不知何时竟合并成了一张。
陈大和陈川柏父子俩好到要睡在一张床上了吗?
这要她和陈君迁怎么睡?
沈京墨怔了片刻,试图将外面那张床拉开些许距离。
没搬动。
趁这会儿工夫,陈君迁已经将门关上,从柜箱里翻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沈京墨尴尬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陈君迁却仿佛没看见她的表情似的,径直走到床边为她铺好床褥:“忘了从东屋拿一床过来,这儿就剩这一床被褥,有点薄,将就一下。老规矩,你睡床,我睡地。”
听他说完,她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低头看向地面,摇了摇头:“没有席子,太潮了,大人也睡床上吧,正好这儿有两张床,往外拉一拉就好了。”
她说着又去拽床,可拽到手指都磨红了也没撼动那床半分。
沈京墨只好向陈君迁投去求助的眼神。
陈君迁沉思片刻,使劲拉了两下,用力到脸色涨红,床却像是焊死在了地上一般。
两人沉默地并排站在床前,发愁地看着两张死沉死沉的床。
“不行,挪不动,”他状似为难地一瞥她的神情,“就这样吧,我睡地上也习惯了。”
沈京墨听完没有再说话,又沉默片刻,脱掉鞋子爬上床,掀开褥子躺了下去,又立马坐了起来——不行,硌得睡不着。
她本想将被子给他,自己睡床板,可这样一试,显然行不通。
坐起身来犹豫片刻,沈京墨咬着唇把褥子铺在了两张床中间。
“这屋床大,大人也上来歇息吧。我尽量靠墙,不碰着大人。”
她说完,脸色通红地躺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紧握在一起,搭在小腹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若是东屋那张又长又细的床,她绝对不会邀请他同榻而眠。但眼下屋里有两张床,拼在一起也足够宽敞,她要是还一个人独占,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今天他也忙了一整天,在那冰凉冷硬的地上怎么能睡得好?
屋中安静了。
静得沈京墨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片刻后,那呼吸声挪上了床,她身边的床发出几声吱呀呀的颤动,随着呼吸声在与她齐平的位置停住,吱呀声也停了下来。
屋中再次归于安静。
沈京墨却感觉到右手边像挨着一团温暖的火焰,她半边身子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热得她耳朵滚烫。
他的呼吸声平稳清浅,她却听得愈发清晰。
屋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只好绞紧了手指,死死闭上双眼,身子紧绷地直挺挺躺好,催促自己快些睡着。
好在她晚上小酌了一杯,如今醉意上涌,她迷迷糊糊,很快便有了睡意。
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时,隔壁却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摇晃声,夹杂着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不吵,却直往耳朵里钻。
沈京墨被铃铛声摇醒了。
她很快意识到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好不容易退去温度的脸又一次发烫起来。
忍了一会儿,沈京墨悄悄睁开了眼。
月光很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白光晕中。
她微微侧目,发现他直挺挺地躺着,双手紧紧并在身侧,双目紧闭,想来应该是睡熟了。
沈京墨只好强忍着羞意,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下一刻,她却听见隔壁铃铛声一顿,柳翠仪娇柔甜腻的嗓音响起,羞中带笑。
“我要明年的金龙王。”
林陌然粗重地应她:“成。”
铃铛声又起。

沈京墨又睁开了眼,脸色更涨红了几分。
她也不想听人家小夫妻间的甜言蜜语,可这墙实在阻隔不了声音,就算柳翠仪已经尽量压低了嗓音,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醉意和睡意都已消退,沈京墨转过头看了看身边安静睡着的陈君迁,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悄悄起床——
在偷听好姐妹墙角和去屋外挨蚊子咬之间,她觉得后者似乎要更容易忍受些。
她小心翼翼坐起身来,一手跨过陈君迁的腰撑在床外那侧,一条腿也慢慢跟了过去,紧接着是另一条腿……
只是膝盖刚刚抬起,她撑在他腰侧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松松攥住。
沈京墨一惊,抬眼去看,就瞧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的身子僵在了当场。
陈君迁握着她小臂的手没有松开,看着浑身僵硬地悬停在自己身上的她,开口,用极轻微的气音问她:“起夜?”
沈京墨摇摇头,却没说话。
他又瞧了她几眼,松开手让她跨过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起来。
在时快时慢的铃铛声中,两人并排坐在床沿,略有些尴尬。
须臾,他问:“是听见铃铛声,睡不着?”
他不问还好,这么一问,沈京墨的脸便更红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小声问他:“我们先前在东屋说话,这边也能听见么?”
陈君迁想了想:“应该是听不见吧。我以前和川柏住这屋,除非我爹我娘吵架,否则只能听见一点儿话音,听不清内容。”
他这样一说,眼下的场面便更尴尬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京墨的困意再次袭来,抬手掩唇,小猫儿似的轻轻打了个哈欠,眼里都是困倦的泪花。
陈君迁见状,看向西墙,随后站起身来,把屋中央的板凳和桌子搬向了一旁。
沈京墨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走回床边,一手握住一侧的床腿:“我把床搬到西头去,声音能小一点儿。”
沈京墨忙站起了身,看着他的大手握住两条床腿,用力一抬,半张床便偏移了几寸。
她惊:“大人刚才不是还搬不动这床吗?”
陈君迁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刻,他手里的床猛然下沉,发出一声“噗”的闷响。
“是有点沉,只能挪动这么一点儿,”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对她使了个眼色,“你帮我抬另一头。”
“啊?”沈京墨更是一惊,“我?”
他点头,神情十分认真:“我一人搬不动,两个人应该可以,试试吧。”
沈京墨看了一眼被他轻松抱到一旁的桌子——她连那个都无法撼动,更遑论一整张床了。
但他目光殷切地盯着她看,沈京墨没办法,只好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去抬床脚。
没抬起多少。
陈君迁那头抬得高,她这头却似乎还挨着地面,但她仰着头绷着劲不敢放松,也没法去看。
“很好,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用力,把它搬到对面去。”
沈京墨咬紧了牙关,脸憋胀得通红。等到把一张床搬到西墙下,她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帮到他多少,却已经累得耳朵发胀,气喘吁吁了。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又把第二张床也搬了过去。
这次沈京墨明显感觉到轻松了许多,原想着这下两张床可以稍微分开些距离,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君迁那头便精疲力尽地松了手。
床掉在地上,和另外一张贴得严丝合缝。
“大人,要不……”沈京墨有些为难地唤他,却见陈君迁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像是脱力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喘息了片刻,陈君迁把弄乱的床褥像刚才那样在床中间铺好,神态自若地看向沈京墨:“你还睡里面?”
沈京墨站在原地抿唇踌躇了一会儿,从床尾爬进了床里。
她一躺下,陈君迁也跟着躺了下来。
两人和先前一样浑身紧绷地并排躺在一起,一个快要贴住墙,一个翻身就能掉地上。
搬了两回床,沈京墨鼻翼上都满是星星点点的汗珠。
她轻轻喘息着,抬手去擦汗,却突然发现,隔壁的铃铛声停了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东屋似乎已经偃旗息鼓再没动静了。
沈京墨:……早知道刚刚就再忍一忍了。
不过声音停了,他两人至少可以睡觉了。
她侧目看了一眼陈君迁,准备合眼时,却听见他闭着眼睛,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悠然。
“明儿给林家这小子也送点儿枸杞。”
沈京墨一怔,随即忍不住微红着脸无声憋笑,斜眼瞥他:“大人可真记仇。”
说罢,她转过身去背对向他,像要和他划清界限似的:“大人要送自己去送,我可不管。”
陈君迁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看去,瞧着她曼妙纤细的背影:“行,我自己的‘仇’我自己去报。”
沈京墨吃吃笑了起来,笑得床板跟着发抖。
笑够了,她闭上眼打算歇息。
谁料还没睡着,隔壁竟又有了动静。
两人同时张开了眼。
沈京墨回过头来,对上陈君迁同样无奈的眼神,错愕过后,不禁又笑起来。
“大人还要送枸杞么?”
陈君迁:……
突然有点后悔借他们屋子了。
但玩笑归玩笑,林陌然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消停没多久就又折腾起来,这次还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
陈君迁躺在床上听着铃铛声一波又一波传来,突然翻身下床打开了窗下的柜箱。
沈京墨坐起身来看他。
只见他在柜箱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块布帘,又从后院抗进来两根竹竿,一首一尾立在床的两侧,将布帘缠绕在了竹竿上。
“多少能挡些声音,”弄好床帐后,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三更了,睡吧。”
沈京墨晚上喝过酒,其实身体早就乏了,经过刚刚搬床那么一折腾,被铃铛声赶走的睡意又渐渐蔓延。
她打量了几眼将自己和陈君迁笼罩其中的布帘,发现声音确实小了一些。
困意上涌,沈京墨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似乎又隐约听见了铃铛的声音,身子一抖,猛然睁开了眼睛。
天已大亮,屋中安安静静,方才的铃铛声是她的错觉。
她睡眼惺忪,茫然无焦地眨了眨眼睛,又闭了起来想再多睡一会儿。
下一刻,她却再次睁大了双眼!
方才她睡意尚未退去,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场景,如今才看清,陈君迁那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两人挨得近极了,呼吸交缠。
沈京墨懵了片刻,逐渐清醒起来。
她不知何时转向了他睡,他也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一只手垫在她耳下,另一只则掩在她另一只耳朵上。
恰似双手将她的脸捧在掌中一样!
沈京墨的五感渐渐醒转,他粗糙的掌心传来温暖的热度,她才想起来今天他休沐。
要叫醒他么?
但他昨晚没有睡好,好不容易休沐一日,该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是这个姿势……
她头也不敢动,眼神往外使劲瞅了一眼,视线却被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这才意识到,她竟与他在如此私密、隔绝的床里睡了一夜。
喉咙不觉有些干涩,沈京墨轻轻吞咽了下,却发现陈君迁动了下眉尖,眼看就要醒来!
慌张之下,她忙闭上了眼接着装睡。
陈君迁其实早就醒了。
他先睁开了一只眼,见她仍闭着眼睛,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却没急着起身。
难得休沐,更难得一睁开眼,她就在身边,他想再多躺一会儿,多看她一会儿,却发现沈京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捧着她脸的手感受到柔软细腻的肌肤传来的热意,陈君迁的拇指不由得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脸颊。
沈京墨的腹中突然响起“咕噜”一声。
她脸瞬间变得更红,眉尖也不由自主地懊恼地拧了一下。
陈君迁看在眼里,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装作不知她已经醒了,轻轻抽出托在她脸下的手,转身下了床,去给她准备早饭。
沈京墨又装睡了一会儿,直到西屋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食物的香味飘进了鼻子,沈京墨才揉着眼睛,一脸倦意地起了身。
“大人醒得真早,我都不知道大人是何时出去的。”
沈京墨神色不自然地理了下发丝。
陈君迁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但他没有揭穿。
正吃饭时,林陌然他们也起身了。

陈君迁也给他们备了早饭,匆忙用过饭后,两个男人前后脚出了门。
沈京墨自打起身就没见过柳翠仪。
想着她昨晚定然累得不轻,沈京墨故意多等了一会儿,直到时近晌午,才敲响了东屋的门。
“请进。”
推开门,柳翠仪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青丝散下,红润的小脸上满是羞涩却甜蜜的笑。
“姐姐,昨儿晚上吵着你和小陈大人了吧,”柳翠仪轻声开口,嗓音微微有些哑,“对不起。”
沈京墨给她倒了杯水端到床上,笑她:“嗯,是有些吵,铃铛响了一遍又一遍,我还在想你们到底何时才肯歇歇呢。”
柳翠仪更加羞赧,拉住沈京墨的手还要道歉,却被她止住了。
“逗你的,”她笑她傻,“年轻人嘛,很正常。”
柳翠仪红着脸喝水。
沈京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念微动,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问她:“是不是还能忍?”
柳翠仪怕疼更怕血,成亲前,还问过她洞房花烛夜会有多疼。
这样私密的话题,沈京墨本是不好意思问的,但有一件事,她还想借柳翠仪之口解决。
柳翠仪听了羞涩一笑。
“起初是有些疼的,但后来……就好多了。”
虽然聊这事多少有些羞人,但两个好姐妹私底下说上几句,又没什么大碍。
见她这样说,沈京墨明显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道:“亏得是这样,否则我那样骗你,罪过可就大了。”
“骗我?”柳翠仪一怔,“姐姐骗我什么了?”
“还不是你先前问我疼不疼的事?我担心你害怕紧张,只好告诉你‘不疼、没感觉’了。”
柳翠仪傻了眼。
“所以姐姐那些……都不是真话?”
柳翠仪直勾勾地看着沈京墨,眼神中的惊讶和懊恼,沈京墨看得清清楚楚。
她只好强装镇定,回想起成亲那晚,陈君迁坐在屋中间摇了不下三四回铃铛,沈京墨红着脸,附在柳翠仪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柳翠仪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真的?”
“……嗯。”
柳翠仪眼瞪得溜圆,讷讷感叹:“小陈大人……天呐……姐姐也好厉害……”
沈京墨的脸这下更红了。
她只是想澄清一下他不行的谣言!不要把她也带上啊!
柳翠仪看着沈京墨绯红的面色,自己也红了脸。
都怪她太傻,没看出姐姐的好意,还自作聪明地去问娘,遇到那种情况该怎么办。
也怪娘!要买枸杞就悄悄买好了,干嘛还要跟人说用途!
她暗暗咬了咬牙,决定回去就和娘说清楚,让她赶紧为小陈大人正名才行。
一念及此,柳翠仪忙转移了话题。
姐妹二人又聊了起来。柳翠仪虽然害羞,但更多的还是兴奋,和沈京墨聊着聊着,就不由得拐到那点事上去。
沈京墨毕竟还是个没经验的大姑娘,今日肯来和她说这些,一是担心她怕疼怕血不舒服,二是为了陈君迁。
眼下两件事都做完了,她怕再聊下去迟早露馅,便叮嘱柳翠仪好生歇息,接着赶紧就离开了。
当天下午,柳翠仪和林陌然将东屋打扫一新,和林柳两家人把陈家院子也清理了一番后,又执意留下不少粮食,这才离开。
又过了好几天,陈君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往县衙送那些补肾壮阳的食材了。
甚至连谢遇欢和一众衙役看他的眼神,也透露着几分敬佩。
陈君迁:……?
*
转眼过去半月,沈京墨的学堂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已经盖好,只待一个吉日,便能风风光光地开学教书。
学堂的位置在村子中心地带,离谁家都近,唯独离村口的陈家稍远些。这些日子她得了空就往学堂跑,唯恐哪里出了疏漏,影响上课。
眼看离吉日只剩几天时间,这天一早,沈京墨跟着陈君迁一道出发,去县里的书铺购置课本和纸笔。
到了永宁县,陈君迁还想陪她,却被沈京墨催促着去了县衙点卯——
初来永宁县那天,她当掉一根簪子换了些现银,除去买衣裳花掉的,还剩了一些,足够买书本,可要是让他跟着,他肯定会抢在她前面付钱。
学堂是她执意要办的,盖房时他已经出了不少力,不该再让他破费。
永宁县中的书铺不多,沈京墨问询了几家,终于选定了价格最低的一间。三字经,千字文,适合用作启蒙课本的,她都买了几本,和便宜的草纸、笔墨加在一起,险些抱不动了。
书铺老板参加过龙王祭祀,知道沈京墨是个祥瑞,也想蹭蹭福气,笑意盈盈地提出帮她将东西送回家去,却被沈京墨婉言谢绝——
原因无他,只是她实在不大受得住老板那副看吉祥物的眼神。
将东西抱了个满怀,视线几乎都被遮挡住了,沈京墨小心翼翼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时,就被不知哪里跑进来的孩童撞到了腿。
她一晃,虽稳住了身形,怀里的书却掉了几本。
书铺老板见状,一边呵斥孩童,一边走来帮腾不出手的沈京墨捡书。
只是老板还未走上前,散落一地的书便被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拾了起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透着一种瓷器般的冷白,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人十分爱惜地将书捧在手中,轻轻掸去灰尘后,恭敬有礼地递还给沈京墨。
“夫人拿好。”
第36章
书生、夜询(二合一)“你觉得我怎么……
沈京墨的目光不禁被那双手吸引。
那人站在台阶下,比沈京墨低了半头。她的视线从那双手微微上抬,刚好与他目光相接。
接着便是一怔。
眼前人肤色冷白,眉眼温和,眼下透着淡淡的青黑,显出几分疲惫。
乍看上去,竟恍似故人。
一瞬的失神过后,沈京墨慌忙移开了视线,望向书铺中的一张桌子。
“有劳公子将书放在桌上。”
沈京墨说着,后退两步,对他微微福了福身。
那人眼中也尽是惊艳之色,听到她的话,才收回神去,道了声:“夫人客气。”
他回了一礼,擦着书铺一侧的门框走了进来,没有碰到站在门口的沈京墨。
他这一走动起来,沈京墨才察觉他的右腿竟不良于行,步履蹒跚。
早知如此,她就放下书本去接他手中的书了。
沈京墨心中不忍,但那男子已经将书放好,而后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便走向了她身后,直奔书铺的老板而去。
她便也没说什么,将怀中的书本纸笔放在桌上整理起来。
不多时,与男子交谈的老板突然抬高了声量。书铺不大,沈京墨将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说过了!我们这儿不招工!你上别家去问问吧!”
“老板,我的字比雕版好,写得也不慢。我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容身之所。我不光可以抄书,还可以看店、做账,只要管我一日一餐便可……”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呀!我说了我们店不缺人!快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儿!”
老板说着,从柜台后绕出来,甩着袖子将人往外轰。
沈京墨不禁转头看去,就只看见那人被赶出书铺时趔趄的脚步。
“滚!赶紧滚!”
老板又挡在门口不依不饶地骂了几句,直到男子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才退回铺子里,抬眼一瞧沈京墨,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夫人,书多不好拿,我去取条草绳来给它捆住,您稍等哈!”
沈京墨这次没有再拒绝老板的好意。书和纸笔捆成两包,放进老板送来的书箱里,总算能轻松背走了。
离开书铺时已临近晌午,沈京墨闻着空气中包子的香味,打算买上两笼带去县衙给陈君迁。
包子铺离书铺不远,沈京墨买了一笼荤一笼素的,刚刚付过钱,抬眼便瞧见不远处的墙根下,坐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一副书生打扮,身材清瘦,穿着身灰蓝色的粗布麻衣,看上去有些破旧,膝盖处线头乱糟糟的,几乎都要磨穿了。
是刚才在书铺帮她捡书的那个男人。
方才被书铺老板赶出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去别的铺子找工,但如今孤零零靠坐在墙角,遥遥望着满大街买饭食的店铺,莫名可怜。
沈京墨抿唇低眸,片刻后,又买了一笼荤素各半的热乎乎的大包子,朝书生走去。
“公子……”
她走近,轻声唤他。
书生原本低垂着头,听到声音,忙抬起头来,一眼便认出是方才在书铺门口见到的那位惊为天人的女子。
他愣了一下,慌忙抬起袖子来胡乱擦了擦眼角,站起了身来。
沈京墨看见书生通红的眼眶和洇湿的袖口,更加于心不忍,将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
书生连忙拒绝:“无功不受禄。小可与夫人素昧平生,无以为报,怎敢受夫人好意。”
“一笼包子而已,公子不必客气。”

沈京墨的手递到书生眼前便未再收回,书生缄默片刻,终是收下了她的善意。
再三道过谢后,书生取出一个包子吃了起来。虽然美人在前,他也想要保持文人的风度,可他实在是太饿了,好不容易得了吃食,也就顾不得吃相雅不雅观了。
风卷残云般吃完一个大包子,他才想起察觉到沈京墨还在跟前,当即脸色一红,手里的包子也放了回去:“吃相不雅,让夫人见笑了。”
沈京墨摇头——他这算什么不雅,她还见过更不雅的,如今不也习惯了。
“方才听公子说话,不像是本地人。”这也是她主动送包子给他的原因之一,他的口音听起来甚是熟悉。
“小可冀州人士,才到此地不久。”
“公子是冀州人?”
沈京墨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是一喜。
难怪他一开口就是北方口音——冀州紧挨着上京,口音风俗虽不全然相同,却也是大同小异。
孤身一人身处异乡,冷不丁听到思念已久的乡音,她怎能不激动?自然也紧跟着将书生当做了同乡。
“公子缘何会来永宁县?”
“小可今年春闱时赴京赶考,却因不肯给监考官送银子,还将考官收受贿赂一事状告衙门,被那些官员构陷,赶出上京。父母也因我之故,无法呆在老家,只好逃出冀州……”
沈京墨听罢不由得叹息。
父亲也曾说起过主持春闱的官员贪墨无度,不想竟已经嚣张至此,而且不仅无人阻止,甚至还官官相护,迫害正直的考生。
“那,公子在永宁县可有亲眷?”
书生摇头,面露悲痛之色:“小可一家老小世世代代生活在冀州。原想远离上京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却不想南下路上遭遇匪徒拦路,如今只剩下小可一人,苟活于世。”
书生说着,眼眶又泛了红,双目无神地直勾勾盯着地面,悲愤交加双拳紧握。
“抱歉……公子节哀,”沈京墨不欲戳人痛处,咬了咬唇,“那公子在此可有落脚之处?”
书生不语,继续摇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沈京墨不忍道:“我手上还有些银子,公子拿去找家客栈住下,慢慢找工,总能找到的。”
说着,她掏出几块碎银递给书生,却被他推拒:“夫人的好意,小可铭感五内。可我的双腿已被匪徒打残,干不了重活,又无一技傍身。虽认识几个字,会写写文章,但在此处却无用武之地。这些钱,小可怕是还不上……今已受过夫人的恩惠,不敢再多拿。”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气节,沈京墨深知自己若再坚持,难免伤了书生的颜面,只好将银子收了回来。
可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睡觉的,吃饭睡觉哪一样不要花钱?他手里没有银子,总不能露宿街头靠别人救济过活。
沈京墨为难半晌,终于提议:“我有一所学堂,开张在即,公子若不嫌弃,不若暂住在学堂中?”
*
永宁县衙外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沈京墨带着书生来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拦在了外头,挤也挤不进去。
她看着手中的包子,不禁犹豫起来——方才她好不容易说服了书生去学堂暂住,想来县衙与陈君迁说上一声,就带书生先回村去,可他眼下正在升堂,一时半会怕是见不着了。
正在踌躇,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役苏北铭隔着老远就瞧见了沈京墨,当即拨开人潮跑了过来,肥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夫人来找大人?大人现在有案子走不开,要不夫人先随我去后院等等?”
沈京墨对县衙里的衙役并不熟悉,但却记得眼前这个圆滚滚的矮个子衙役,正是塞给陈君迁春宫图的那位,当即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不必了,劳烦这位大哥把包子交给大人。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苏北铭不知道沈京墨在想什么,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笑呵呵地“哎”了两声,高声道了句“夫人慢走”,这才转身往县衙里走去,边走边感慨,大人和夫人的感情可真好啊,大老远的还专门来给大人送饭。
不过夫人身边那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陌生男人,是谁啊?
苏北铭捧着包子回到县衙,等陈君迁断完了案,适时地将包子端了过去:“大人,夫人刚才来给你送包子了。”
陈君迁和谢遇欢忙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刚拿起一个包子递给身后的谢遇欢,听苏北铭这么一说,送出去的包子立马又收了回来。
谢遇欢:……
陈君迁瞥了他一眼,暗乐:“看什么?想吃包子,娶个娘子啊。”
谢遇欢眯眼假笑:“多谢大人好意,在下还不至于为个包子牺牲男色。我找卖包子的王大娘去。”
陈君迁看着谢遇欢扇着扇子走开,一边笑,一边美滋滋地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嗯,油润鲜美,香。
他又瞥了站在一旁没走的苏北铭一眼:“夫人呢?”
“夫人说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派人护送了么?”
“没,夫人身边有人陪。”
陈君迁吃包子的动作一顿:“谁?”
苏北铭挠了挠头:“不认识,瘦瘦白白一书生,长得还挺俊的,就是腿脚好像不太好。”
“……知道了,下去吧。”
苏北铭走后,陈君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子,突然觉得食不知味。
白,瘦,俊,书生,跛脚。
他不记得县里有这样一个人。
但除了最后一点,又恰好是谢遇欢说过的,上京公子哥们的样子。
他沉默了半天,才把包子吃完。
下午没什么案子,他在县衙院里踱来踱去,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怎么还不下值?
*
书生腿脚不便,沈京墨特意走得慢了些,两个人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回到葡萄村。
她径直将人带去了学堂。
学堂早已盖好,为了方便沈京墨歇息,陈君迁还专门在课室后院盖了间小屋子,里面塞了张小床,刚好容书生暂住。
回来的路上,沈京墨得知了书生姓付,原是冀州小有名气的才子,虽出身寒门,却文采斐然。今年春闱过后,他曾当街拦下御史台一位大官的马车,状告四位大员贪墨。
原先他不曾细说,她还没往深里想,如今说得详细了,她才意识到他说的事分外耳熟。
收拾好小屋的窄床后,沈京墨就要离去,可走到学堂门外,终是没有忍住,转身问书生:“公子可还记得那位御史台官员的姓名?”
书生没有丝毫犹豫:“姓沈。”
“可是御史大夫,沈饶?”
书生一怔:“正是。夫人如何知晓?”
沈京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杏眸含泪。
父亲出事前的确说过,有个书生拦过他的马车,交给了他一份官员渎职的名单和账本,他须得护住那书生,等待时机成熟证据充分,再带人面圣。
可惜父亲终究没能护住那个书生,更没能护住沈家。
沈京墨霎时泪流满面,摇头不语。
“夫人……”书生愣怔当场,不知她缘何哭泣,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一双手将沈京墨拉了过去拥入怀中。
书生抬头去看,只对上一双带着怒意的沉沉黑眸。
那双眼睛太过有威慑力,活像只守护领地的猛虎,不容旁人侵犯分毫,又像在责备他害她垂泪。
书生被这样盯着,心中猛地一颤,慌忙低下头去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再说话了。
陈君迁又瞪了那书生一眼,垂眸看向怀中的沈京墨。
她已止住了泪,从他温热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抬手去擦眼角的残泪。
只是手还未触及脸颊,就被陈君迁抢先一步,粗粝指腹划过她眼角眉梢,捧起她哭得发凉的脸:“怎么了?”
“……”沈京墨原本已经说服自己不可如此失态,但撞进他关切疼惜的眼中,泪意竟又涌了上来。
她忙吸了吸鼻子,尽力挤出一抹笑来:“想起些往事,没忍住。没事的。”
她两眼泛红,陈君迁心疼得很,想要再抱抱她,两手握住她的手臂往怀中拉去,却没拉动。
沈京墨背对着书生,眼神使劲往他那一侧撇,意思是,周围有人,注意影响。
陈君迁这才抬眼瞧了瞧一脸愧疚却乖顺的白面书生,仔细打量起来——
长相也没有苏北铭说得那般好看,顶多算是一般,只不过是比他白了些,脸皮光嫩了些。
肩窄,胳膊也细,个子堪堪到他眉头,清清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看得陈君迁直皱眉。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
陈君迁平日与人说话时都会刻意放轻语气,听上去平易近人,可一旦语调冷硬起来,便多了几分威严。
听他问话,书生忙答:“冀州人士,逃难至此。”
陈君迁眉峰一凛,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书生一一对答如流。
沈京墨在一侧听着,越听越发觉他语气不善,像是在审讯犯人一般,忙扯了扯陈君迁的衣袖,称书生此时应该歇息,才把他拽走。
陈君迁还想再问些话,但瞧见沈京墨兔子般的红眼睛,只得先放下书生这茬,带她回家。
晚上,沈京墨要去给书生送饭。
陈君迁把她拦了下来,将饭篮子丢给了陈川柏去送。
这人来历不明,少和他单独接触。他冠冕堂皇地解释。
*
次日一早,陈君迁本该到县衙上值,他却一反常态地等沈京墨起身,陪她一起慢条斯理用了早饭,又将人一路护送到学堂。
“大人今天……不忙么?”沈京墨咬着下唇低声探问。
“昨天忙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些去,不耽误。”
沈京墨不再劝他了。
明天学堂就要开学,这几日已有不少人前来参观,沈京墨得早些来做准备。

两人刚刚走进学堂,就听见后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忙走去瞧。
院里,书生坐在一张矮板凳上,一手拿着一根小指粗细的树枝,另一只手握着一张粗糙的砂纸,一下下地打磨着。
他面前摆着十几条打磨完毕的树枝,根根一乍来长,笔直且光滑泛亮,一头尖细,整齐地罗列在地上。
“这是……?”
听见沈京墨的声音,书生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人来了。
他起身迎接,刚想对沈京墨笑笑,就察觉到她身后射来一道猛虎的目光。
书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淡去,对着沈京墨解释起来:“小可不才,曾在家乡做过几年教书先生。乡亲们大多家贫,买不起笔,初学时便以树枝代之,在沙土上写字。虽走笔不似毛笔那般顺畅,但学握笔、笔画,用树枝足矣。”
昨天他在书铺遇见沈京墨时,看见她买了些纸笔。可墨、纸都是消耗品,给初学之人用未免太过奢侈。
左右他闲着无事,对她的好意又无以为报,想了一夜,干脆早早起身,做了这么些笔给她。
沈京墨听着书生的话,惊喜万分。
昨天买纸笔时她就在想,以往她不知纸笔贵,学画学字时常常费个几十张也不觉心疼,如今方知这些东西竟值那么多银子,就算她还有些首饰可以当掉,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天。
这事她不敢和陈君迁说,怕他自掏腰包为她的学堂买单,只能自己默默想办法,哪成想如今这难题竟迎刃而解!
她心里高兴,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意,对着书生福身道谢。
书生连忙回礼。
陈君迁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恭维、一个谦虚,本就不白的脸色不禁又黑了几分。
好在两人说完话后便分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陈君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陪着沈京墨收拾了一会儿课室,才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去了县衙。
路过家门口时,他叫住了陈川柏,让他今天去学堂帮嫂嫂的忙,什么活都能干,就是不能离开学堂,最好不要让书生离开他的视线。
陈川柏不理解。
但陈川柏照做了。
今天县衙不忙,陈君迁心神不宁地挨过一日,早早下值,匆匆往回家赶。
陈川柏和沈京墨已经回来了。
见到她在屋中等他一起用饭,陈君迁的心总算踏实了。他把陈川柏抓去后院,关起门来,问他今日学堂可有发生什么。
陈川柏一仰小脸:“我帮嫂嫂挑了水,擦了桌椅,摆了书,洗了地……”
陈君迁敲了下他脑壳:“说重点,那书生做了什么?”
陈川柏委屈地摸摸头,瞪他一眼:“付大哥说……”
“傅大哥?”陈君迁皱眉,姓傅的有这么多?
“付大哥说我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还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打仗的故事,可有意思了!你都不会讲!”
陈君迁的手又抬了起来。
陈川柏忙捂住了头后退两步:“付大哥还说他以前在乡里教书,教得特别好,嫂嫂问他要不要留在学堂教书,他答应了!”
“她提的?”
那书生会答应留下,陈君迁不觉得奇怪,左右他孤家寡人无处可去,有地方收留他他当然不会拒绝。
倘若是书生来找他,主动提出留下教书,他八成也会同意,毕竟有人能替她授课,能让她不至于太过劳累,这是好事。
留下他,无非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他不至于给不起。他一个文弱书生四处漂泊,难免不安全,留下来也算救他一命。
可他不愿听到的是沈京墨主动留人。
见陈君迁眯起眼来,陈川柏赶紧悄悄溜走,剩他一人在后院站了半晌,回了东屋。
吃过了饭,想到明天就要开课,沈京墨兴奋地睡不着,点着蜡烛看书备课。
陈君迁同样睡不着,洗漱过后,就坐在沈京墨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片刻后,他提议:“最近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饮马河能夜游,想不想去踩水?”
沈京墨头也没抬,微微笑了笑:“过些日吧。”
说完,屋中又陷入沉默。
陈君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却始终焦虑不安,想要再提些别的建议,却都被她一一婉拒。
他只好住了口。
沈京墨看书看得认真,直到双眼酸涩得受不住了,才将书合上打算歇息,一抬眼却被陈君迁直勾勾的目光吓了一跳。
“大人怎么这样看着我?”
她当他是有话要说,将书本收好,坐回到他对面等他开口。
陈君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没什么,睡吧。”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示意她先上床。
沈京墨觉得奇怪,眨了眨眼见等不到下文,只好脱鞋上床。
等她躺下,陈君迁吹熄蜡烛,展开地铺躺了下去。
月光皎皎,自窗外照进床角,陈君迁盯着那块白色的月痕看了许久,仍没有丝毫睡意。
纠结了好半天,他还是没忍住坐起身来,问沈京墨。
“你觉得那书生人怎么样?”
沈京墨都快要睡着了,被他这么一问,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拍了拍胸口,扭头看向盘腿坐在地上的陈君迁:“大人深更半夜不睡觉,就想问我这个?”
“嗯……”陈君迁也觉得此举不妥,但是问都问了,“你说说看。”
沈京墨轻叹口气,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望着黑漆漆的房顶,细细回想。
“付公子为人正直,嫉恶如仇,文采斐然,心思活络。他今日教川柏写字,我看过一眼,字写得也漂亮,讲起书来也有趣易懂,孩子们都喜欢他,留在学堂,对他、对村里人都是好事。”
“还有呢?”
“还有?”沈京墨看他一眼,“我与付公子相识也不过一天,再多的就看不出来了。”
她原本也不擅长看人,之所以觉得书生是个好人,也是因为他曾经勇敢地揭发了那么多官员的贪墨渎职一事。
见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陈君迁沉默片刻:“除了内在,你觉得他外表如何?”
沈京墨哑然:“……啊?”
“是这样,”陈君迁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有人觉得他长相不错,想问问他有没有娶亲。我看不大出来男人的长相,所以好奇一问,你觉得他长得如何?”
“付公子才刚到永宁县几天,就有人……?”沈京墨不禁惊讶地起身抱膝而坐,随即却又觉得十分合理地点了点头,“付公子虽腿脚有疾,但相貌堂堂,眉眼都生得好,肤色又白,就算在上京,想来也会有不少女子心仪。”
昨天在书铺见到他时,她还险些将他错认成了傅修远。虽然后来仔细看过,才发现他除了肤色和眉形,与傅修远并无相似之处,但也不得不承认,单就相貌来说,付公子长得的确不差。
陈君迁听她这样说,更加不开心地抿起了嘴。
须臾,他不甘心地问她。
“那你觉得我如何?”
第37章
规劝(二合一)“你们不是一路人。”……
“那你觉得我如何?”
陈君迁没头没脑的一问,引得沈京墨讶然,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意外之色,耳尖也莫名热了起来。
她目光闪躲:“大人是指什么……”
“书生人好,长相也俊。我呢?”
他的双眼紧盯着她不放,沈京墨只好垂下眼去,咬住了唇。
难怪他半天不睡,还对付公子那般上心。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平心而论,陈君迁的相貌,就算放在美男扎堆的上京城中,也是足够引人注目的,只是肤色黑了些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们肤白如玉而已。
也许是她见识不多,但在她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看的当属傅修远和陈君迁。
不过这二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粗犷豪放,一个清癯挺拔如松柏,一个健硕强壮似猛虎,若真要决出个先后,她还真选不出来。
只是这些话她自己想想也就罢了,可不好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外表评头论足。
沈京墨只好只答前者:“大人的为人,自然也是极好的。”
他却像是没听懂她的避重就轻,追问她:“还有呢?”
她越是闪烁其词,他就越忍不住刨根问底,却一时不注意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沈京墨脸色憋胀得发红:“大人若是好奇自己的长相,我那抽屉中有面铜镜,大人尽管拿去就是!”
但要她当着他的面,像方才形容付公子的相貌那般,评价他的外表,她做不到!
听出她语气中的困窘,陈君迁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迫了些。
他静了片刻,探问道:“生气了?”
沈京墨抬眸瞥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半晌才道:“……当面对人评头论足,实是无礼。大人平日里想必没少听旁人夸奖,为何还要问我这些?”
他今晚的反应也好,提问的语气也好,全都十分反常。
个中缘由,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不能肯定,亦不愿它是真,只好借机反问。
陈君迁却是一副坦然之相:“我是县令,他们不敢说真话。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兼听则明。我觉得你看人就挺准。”
……真是胡言乱语。
沈京墨眨眨眼睛:“当真这么简单?”
陈君迁认真地点头。

“……”她犹豫片刻,松开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大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
她越说脸越热。
原本夸赞男子英俊的溢美之词她信手拈来,可在这悄静月夜中,与被赞美之人只隔了几步之遥,她刚说了两个词,便觉得口干舌燥,脑袋里也干巴巴的,想了半天,只嗫嚅着补充:
“是好看的……”
说完,她眉尖一蹙,无比懊恼地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
陈君迁听罢,眼睛却亮了。
他也沉默着,心中却有如波涛汹涌。
两人一个抱膝坐在床上,一个盘腿坐在地上,借着月色,他能隐约看见她含羞带怯的眼神。
须臾,他按捺不住,问:
“那,上京贵女,可会喜欢?”
沈京墨慌张地抬起了眼。
黑暗中,他目光灼烫。
烫得她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他这话并未指名道姓,可沈京墨却觉得,他并不是在问所有的上京贵女。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环抱着腿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
这问题她答也不是,不答,又显得心中有鬼。
陈君迁此时已不似刚刚急迫,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屋中暧昧地静了许久。
“我……”
沈京墨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心头像装了只迷路的小鹿,不停地左右乱撞。
“……我不知道。大人别问了!”
她飞快地说完,躺倒下去背对向他,扯过被子蒙住了胀红发烫的脸。
*
“大人,咱们县衙有规矩,除非轮值或有十万火急之事,否则下值即走不许拖延,这还是您定的。在下已经下值一刻钟了。”
谢遇欢坐在桌旁,一手撑腮,另一只手摇着扇子,翻翻眼皮瞧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颇为无奈。
陈君迁听完,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反将房门落了闩。
谢遇欢:……
陈君迁在屋中焦躁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
“你是我师爷,帮我分析难题是你应该的,”理虽不直,奈何气壮,“你说我昨晚是不是太着急了?‘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意思?”
谢遇欢面无表情:“不喜欢。”
陈君迁抬起的脚就是一顿:“……你再想想。你是师爷,是智囊,遇事不能急,多考虑考虑。”
谢遇欢斩钉截铁:“不喜欢。”
陈君迁拧眉:“就不能是害羞?”
谢遇欢摇头:“不觉得。”
陈君迁:……
能见到陈君迁吃瘪的机会可不多,谢遇欢摇扇子的手都轻快了许多,正要开口调侃他两句,就见他又负着手走了起来。
边走边分析:“她对那书生好,应该是喜欢那样的男人,白净,还瘦,识文断字,说话文绉绉一套一套的。”
就像谢遇欢和他说过的,上京公子哥的形象。
当初傅修远寄信来时,他就短暂地感受到过危机。但傅修远毕竟远在上京,这辈子都不可能来到永宁县这样的小地方,再加上那封信惹得她眼泪涟涟,猜也知道他没说好话,陈君迁彼时的危机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眼下,那姓付的书生虽然在他看来相貌平平,想来和傅修远没法比,但胜在看得见摸得着。
这样一个近在眼前的威胁,可比千里之外的傅修远更可怕。
他开始细数敌我两方的差别。
“长相,她说我也好看。但她还说那书生白,”先前谢遇欢说公子哥白,他还不当回事,如今却揉着自己的脸皮认真思考起来,“是黑了点儿、糙了点儿……这怎么改?”
谢遇欢不禁发笑:“少晒太阳少吹风,实在不行抹点面脂。”
陈君迁默默斟酌片刻,觉得他所言有理。
下一条。
“为人,都不差。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应该看得出。那个书生看着是个有良心的,如果他没说谎,之前在上京做的事也算是条汉子。”这一点上,他们打平。
“但他读过书,据说写字也漂亮,她现在又办了学堂,刚好帮得上忙。”陈君迁说罢眉头紧皱,扭脸看向谢遇欢。
谢遇欢:“怎么,想让我教你读书写字?”
陈君迁没说话。
谢遇欢:“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先提醒你,这事可急不来,尤其是写字,会写和写得漂亮中间可隔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练习。不值当的。”
陈君迁凝眉不语,似乎还未下定决心。
谢遇欢看他几眼,狐狸似的狭长明眸露出促狭的笑意:“不若这样,嫂夫人没见过我的字,大人拿几张回去,就说是自己浅学几日的成果,嫂夫人定会十分惊艳。你再随便找个由头将那书生赶走,或是在县衙给他安排个活计。嫂夫人见不到他,又对大人刮目相看——”
他“啪”地一合折扇:“这不就成了?”
陈君迁看着谢遇欢那张妖孽般漂亮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馊主意。”
谢遇欢当然知道是馊主意。
他颔首笑笑,开扇轻摇:“不过是个才来两天的书生,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嫂夫人与你一有婚约,二有娘家的事压着,还能为个书生与你和离不成?”
陈君迁却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放下心来,反而坐了下来,语气分外认真。
“她当初没的选才会嫁给我,但如果有的选、有她更喜欢的人出现,我也不能阻止她。”
谢遇欢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了。
陈君迁并没有看他,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的表情变化。
“当然了!就算更好的选择出现了,我也不会放弃,”他对自己笑了笑,“她喜欢的,我可以学,可以努力往那个方向靠近。她不喜欢的,我可以改,只要不是讨厌我的长相、个头、声音这些爹娘给的改不了的,就都是小事,不难改。
“只要我学到了她喜欢的所有优点,再加上我自己本身的长处,她自然就不会选别人。”
这番话不像是说给谢遇欢的,倒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加油鼓劲的。
看着目光中充满自信与斗志的陈君迁,谢遇欢的扇子慢慢也不摇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一向不离身的折扇放在了桌上,眉眼间的调侃和促狭全部收敛了起来,神色是罕见的认真。
“大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别讲。”
“好,”谢遇欢道,“当讲。”
陈君迁拧着眉,不作声地看向他。
“陈兄,平日里我称你一声大人,但现在已经下值了,我只是你的朋友。这事虽然是你的私事,但我还是得劝上一句——”
“你对那位沈大小姐,太过上心了。”
陈君迁眉头皱得更紧:“她是我娘子,我不该么?”
“需要我提醒你,她是因为什么才成为你娘子的么?”
陈君迁缄默。
谢遇欢继续道:“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你只是个山里汉子,如果不是沈家了出事,她可能已经与傅修远成亲了,根本轮不到你。”
“你们不是一路人。还记得她父亲寄信来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可以收她为义妹,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但你不会娶她。后来你把人娶了,为什么?”
“因为那幅画,”谢遇欢轻叹,“沈大小姐的确很像画中人,但也只是外表相近,不代表性子也与你想象中一样。你娶她、为她做这些改变,是因为她这个人么?还是因为那幅画?”
陈君迁蹙眉,定定地看着谢遇欢,一言不发。
“再说沈大小姐。她和傅修远青梅竹马,差点嫁给了他。我虽不曾亲眼目睹傅伯鸿的风采,但在上京,但凡是认识傅修远的女子,择婿的眼光都会拔高许多,更何况沈大小姐曾经和傅修远走得那么近。”
“她见识过大越最好的男人,自然不可能看上一个跛脚书生,但也很难因为大人的些许改变就心动。应该说,寻常的男人,都再难入她的眼了。”
“大人不妨想想,你与沈大小姐成亲两月,她可曾对你表现出喜欢?”
陈君迁眉尖轻颤,喉结艰涩滚动。
半晌,挤出一丝心虚的笑来,佯装不在意:“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打击我?”
“不,”谢遇欢没跟他笑,表情仍旧严肃,“是怕大人将来受打击。”
陈君迁的笑意逐渐淡去了。
*
天完全暗了下来。
沈京墨敞着东屋的房门,不时看向院门的方向。
开门的“吱呀”声响起,她忙起身走到门口,却发现回来的只有陈川柏。
陈君迁去哪里了。她问他。
“我哥还没回来?”陈川柏只惊讶了一瞬,“可能今儿忙,不回来了吧。以前也经常这样。”
是么。
沈京墨退回房中合上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自从前天起,他就不大对劲,先是一反常态的送她去学堂,昨夜又突然问她那些奇怪的问题,今日更是……
她心中不禁生出些复杂而微妙的情绪,也不知他今夜晚归,是真的忙于政务,还是因她所致。
站在门后出神半晌,沈京墨留了门,熄了蜡烛,心中惴惴地上了床。
第二天天不亮她便醒了。
昨夜为他铺开的被褥还好端端地平摊在地上,没有一丝睡过的褶皱。

他一夜未归。
沈京墨怔忪地看着冰冷的地铺,直到村里的鸡鸣过三遍,她才回过神来,匆忙洗漱过后往学堂赶去。
*
永宁县衙。
谢遇欢点过卯后,在县衙中晃了一圈,才发现到处都不见陈君迁的踪影。
抓来一个衙役问他去了何处,衙役却也挠挠头表示不知。
他以往不会无故晚来。
莫非自己昨晚的话说得太重了?不至于吧!
谢遇欢疑惑地缓缓收起扇子,正想出去找找,一抬头,却发现陈君迁正抱着一个小酒坛子大小的罐子往后院走来。
他一怔,屏退衙役,上前去拦陈君迁。
陈君迁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房中而去。
谢遇欢只好跟上。
进了陈君迁的屋子,关上门,他将那大罐子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倒了盆水,将脸和巾子打湿后,狠命地搓起脸皮来。
看他那力道,恨不得把那层风吹日晒已久的脸皮搓下来。
谢遇欢看了看他已经被搓洗到发红的脸,精致漂亮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开始发痛了。
陈君迁洗过了脸,转回身走到桌前,打开罐子,掏出指腹大小的一块白黄色的面脂就往脸上抹了起来。
边抹边问他:“帮我看看这边儿抹匀了没有。”
谢遇欢眉头紧锁:“大人一大早就出去买了罐面脂?”
“嗯,”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昨天你说的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谢遇欢不信:“是么?哪句?”
陈君迁闭着眼揉搓着脸:“‘少晒太阳少吹风,实在不行抹点面脂’。你别说,真挺光滑的。”
谢遇欢:……
谢遇欢:“还有呢?”
陈君迁:“还有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是我捡了大便宜。”
谢遇欢:“我可没这么说。”
陈君迁:“没事儿,本来也没说错。你快看一眼抹匀没有?”
谢遇欢无奈地瞅了他那张半黑半白的脸一眼,虽多有嫌弃,却还是如实道:“鼻子上没抹开。”
陈君迁将鼻翼两侧堆积的面脂涂开,这才睁开眼来看向谢遇欢。
谢遇欢抢在他之前开口:“昨天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回去就没再考虑考虑?”
陈君迁眉眼间早已没了昨夜的凝重,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想了,想了一宿。”
谢遇欢拿扇子一指桌上的面脂:“就想通了怎么保养脸皮?”
陈君迁咧嘴一笑,按下他的扇子:“我确实想了一宿。我妻命苦,好好的一个大小姐,家里出了事,被迫下嫁给我这样一个粗人,已经很凄苦了。如果还不能拥有一个符合她喜好的郎君,岂不是太可怜了?”
前半截谢遇欢还算认同,听到后面,却是一愣。
只听陈君迁继续道:“所以,我不仅要改,还要比她期待得做得更好!抹面脂只是第一步。”
他粗眉一挑,自信道:“或许傅修远很好,但我陈君迁也不差。我要是生在上京的大户人家,从小有一群夫子教我读书,还与她认识,她会看上谁还真说不定!”
谢遇欢沉默了。
须臾,他道:“大人,有句话不当讲,但我一定要讲。”
陈君迁还没来得及拦他,就听谢遇欢重重叹了口气——
“没救了!”
陈君迁也沉默了。
下一刻,他抬起腿来在谢遇欢的小腿肚子上踹了一脚,把他赶去做事了。
待到屋中只剩下他自己,陈君迁脸上张扬的自信渐渐褪去,一丝忐忑缓缓浮上心头。
昨晚他没有回家,呆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宿,想了一宿,却依旧没有想通。
他是因为爱画中人,而把沈京墨当做替代,还是真的爱她至此?
如果他真能改到她喜欢的模样,她会放下傅修远、放下三年后与他和离的念头,和他过一辈子么?
他脑袋乱糟糟的,一个也没想出答案。
但他想试试。
陈君迁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房门便“嘭”的一声被人推开了,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
来人是衙役林逸舟。
陈君迁让他吓了一跳,随即一脸嫌弃地看向门口的大高个:“一大早着急忙慌的,是天塌了你顶不住了?”
林逸舟气都没喘匀,哪还有心思理会陈君迁的调侃,一脸苦相地冲他道:“大人,不好了,郡里又来人了!”
陈君迁顿时眉头一皱。
大步走到前院时,他才发现这次来的不是长寿郡的郡丞,也不是孟沧手下的其他官员,而是个侍卫打扮的人。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对这人有些印象——应该是孟府的侍卫。
他三年前去长寿郡时,曾在衙门外的大街上拦下过一匹惊马。那时这侍卫也在,腿上被马狠狠踹了一脚,还是他按倒惊马后把人拽起来送去看大夫的。
见到陈君迁,侍卫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陈大人。”
陈君迁看了一眼他的腿,笑:“看来腿伤恢复得不错,走起来虎虎生风的。”
侍卫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喜色,受宠若惊:“没想到大人还记得。”
陈君迁拍了拍他的肩:“那种情况下肯舍身护主的人,我当然记得。说吧,何事找我?”
侍卫应了声是,眼神却有几分犹豫:“老爷吩咐,请陈大人到郡守府一叙。”
“叙什么事?”若是赋税的事,他去与不去并无不同,左右永宁县今年是绝不会再交一颗粮食上去的。
想要加税,除非把他这个县令免了!
“这……”侍卫眼珠左右乱转,随后将头压得更低,“小的不知,但主子有令,务必要请大人到郡守府一趟。大人就别难为小的了。”
侍卫只是个传话的,陈君迁自然不会为难于他,只是他不知孟沧这老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才并不怎么想去。
轻叹一声,陈君迁无奈应允:“我今天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告诉郡守大人,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见他。”
“可是小姐说……老爷说,要您今日就启程。”
陈君迁没有听清前半句,只听见了要他今日启程的话,不屑地笑了一下:“他知道我什么脾气,你把我的原话告诉他,他不会怪你。回去吧。”
侍卫还想再劝,陈君迁身后的两个衙役已经走上前来,要送他离开。
“那……好吧。小的会据实回禀。”
侍卫走后,陈君迁找来谢遇欢,将孟沧此举的用意分析了一番,倘若这老小子明日强逼他加收赋税,他需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
毕竟撂挑子这招他已经用过一次了,再用一次,要是孟沧不肯退让,将他罢免事小,遭殃的还是永宁县受灾的父老乡亲。
待两人商议完毕,又将今日来报官的小案逐一解决完,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
陈君迁看了看天色,叮嘱谢遇欢:“我明天一走,少说也得三五天。下午我回家一趟,准备准备。县衙要是有事,你代为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并非不信任谢遇欢的能力,只是有些事,他没有县令之职权,不好做主罢了。
谢遇欢与他共事多年,早已默契十足:“放心吧。”
安排好一切后,陈君迁连晌午饭也没吃便往回家赶。
临走之前,他又抹了一遍面脂,走出县衙时,甚至还戴了顶斗笠遮阳挡风。
*
晌午天热,太阳晒得地面都发烫。
饶是陈君迁抄了近道,翻过武凌山回村,有山上的树荫遮挡,还是觉得口干舌燥,汗湿了整个后背。
方才他借口有事处理,拖延了一天,虽不全然属实,但也算不上假话——他昨天一夜没回家,要是刚刚直接跟那侍卫走了,家里人肯定会着急。
虽说可以让县衙的人去家里报个信,但没这个必要。
况且这次去长寿郡,他还想带上沈京墨一起。
先前她又是制香又是绣花,虽说因为开办学堂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前不久已经做出了一种熏香,这次正好带去长寿郡中,看看有没有销路。
而且她是上京来的,长寿郡虽然比不上上京热闹繁华,但却要比永宁县强上许多,等他和孟沧办完了公事,还可以带她到处转转,买些漂亮衣裳首饰。
如此一来,他们二人起码能多出三五天独处的时间。
陈君迁认真地规划着接下去几天的日程安排,丝毫不曾察觉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影。
直到那人拦在他面前站定下来,轻声细语地唤了他一声“小陈大人”,陈君迁才猛地抬起头来,看清那人后,面色不禁微沉,淡淡地回了一声:“唐家娘子。”
他打完招呼完便要走,唐家娘子却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她脑后簪着一朵红艳艳的花,装扮看上去有些眼熟。
“小陈大人,我有话和你说。”
陈君迁抬眼看了看她身后葡萄村的方向,微微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什么事。”
“你家娘子这几天在学堂里,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我今日路过,瞧见他们有说有笑的,亲密得不得了……”
陈君迁当即皱了眉,打断了她:“那人是学堂的教书先生,我娘子好心收留他在学堂住下,这事我知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拔腿就走。
陈君迁步量大,唐家娘子只好小跑起来才能追上。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尖声叫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陈君迁一早就知道唐家娘子对自己的心思,从前沈京墨没来,两人若是见到,他还能与唐家娘子打声招呼。可如今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再遇见对自己有想法的女子,便恨不得退避三舍。
但今日他却意外地犹豫了。

他站住脚步,一时也忘了将袖子从她手中挣脱出来。
“你说她……”
“陈大人?好巧。”
陈君迁话未说完,便听见有人叫他。
扭过脸去,迎面走来的正是那付姓书生。
而他身侧,赫然是一脸明媚笑意的沈京墨!
第38章
争执、拥抱(二合一)“为什么推开我……
不知那书生同她说了什么,沈京墨言笑晏晏,水润的明眸中盛满了动人的笑意。
陈君迁的目光定在她明艳的脸上,黑沉沉的眼中情绪有如惊涛骇浪般汹涌。
书生问候陈君迁时,沈京墨的视线也随之转来,只一眼,便瞧见他身侧的唐家娘子,还有她手中紧紧拉扯着的他的衣袖。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硬了起来。
现在才刚刚晌午,离他下值还早,他怎么会出现在村口,又为何与唐家娘子拉拉扯扯?
不是说过亲疏有别,不会与心思不正的女子来往么?
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沈京墨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和他的衣袖上,秀眉微颦,薄巧的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尽管不喜唐家娘子,但她也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风度,于是刻意压制下心头的烦闷与不耐,露出一副故作轻松的表情。
陈君迁没有理会书生,却看得清楚,她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脸上生动的笑容一下下转变成如今这副无所谓的淡漠模样。
斗笠宽大的阴影下,陈君迁狠狠皱了下眉。
沈京墨没有看他,他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两人之间的气氛分外微妙。
书生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沈京墨,敏锐地没有打破这份尴尬。
唐家娘子的手却还死死攥着陈君迁的袖子,看向沈京墨和书生的眼神中带着得意之色:“小陈大人,我刚刚没说错吧?他们两人……哎?”
她话未说完,陈君迁一把扯出自己的衣袖,大步走向沈京墨。
他身姿雄伟,沉着脸快步走来时,压迫感也扑面而来。
书生不由得向一侧挪了半步,似是想要拦在沈京墨身前,生怕面色不善的陈君迁会对她做些什么。
沈京墨的余光瞥见了陈君迁迅速走近的身影,下意识抬头看他。
发现书生半边身子挡在她面前,沈京墨轻轻绕开他的遮挡,向前去了半步。
书生只好一脸担忧地看向她。
陈君迁在她面前站定,宽大的帽檐下露出一双不悦的眼。
沈京墨不觉一愣。
看他的表情,莫不是在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看去,去看那一脸幽怨瞪着她的唐家娘子的神情。
可还没等她看清楚,视线便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大半。
是他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戴在了她头上。
帽檐被他压得很低,似是有意不想让她看。沈京墨不满地抬手调整,可刚把帽檐抬起来一点,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她怒而抬头瞪他。
陈君迁却一脸坦然,原先深邃黑眸中的怨气已然消散,只是皱着眉点她:“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在家里歇晌,不晒么?”
语气亲昵温和,像是全然不在意身边还有两人围观似的。
沈京墨登时讶然,没有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那他刚才为何看上去那样生气,难不成就因为她没有在家歇晌?
“大人莫要错怪夫人,此事全是小可考虑不周,”沈京墨还未开口,书生反倒十分诚恳地解释起来,“都怪小可想要熟悉村中环境,才劳烦夫人代为介绍。但今日学堂课忙,孩子们又想听故事不肯回家,这才拖到了现在才下课。夫人不想耽误后半天的课,才在晌午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堂中还有些桌椅不甚结实,小可昨日告诉了夫人,夫人昨日便打算修缮,奈何……”
书生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了,只是看了陈君迁一眼,似乎意有所指:“小可正打算在村中走上一走,找些工具材料,好回去帮夫人修缮。”
陈君迁听着书生说话,却并未看他一眼,眼睛里只有沈京墨,直盯得她脸上发热,借着斗笠的遮挡,明里暗里瞪了他好几眼。
直到书生说完,陈君迁才语气淡淡地开口:“我夫人一不熟悉村里,二不擅做粗活,三不擅长拒绝。下次再有这种事,付公子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说完,目光才从又羞又恼的沈京墨身上移开,转头看向书生:“下次出门,别挑太阳这么毒的晌午,省得把付公子这么白净的人给晒黑了。”
沈京墨越听越觉得陈君迁这话酸溜溜的。她充满歉意地看了书生一眼,忙伸手去扯陈君迁,示意他别再乱说。
陈君迁却一把将她伸过去的手攥在了掌中,对书生留下一句:“我与娘子有事先走,付公子自便。”
书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堪,勉强挤出几分还算得体的微笑,颔首行礼:“大人、夫人慢走。”
不等他说完,陈君迁已经拉着沈京墨的手往陈家的方向走去了。
书生微微佝偻的身形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腰来,转头望向两人愈行愈远的背影。
被三人忽视了半天的唐家娘子也盯着陈君迁和沈京墨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而看向身影落寞的书生,突然露出一副嘲讽的笑来。
“上赶着倒贴那狐媚子,人家还不是说丢下你就丢下你,不知廉耻……”
她说罢,白眼一翻,脚步重重地往回走。
经过书生身边时,他忽得笑了一声。
唐家娘子顿时一瞪眼:“你笑什么?!”
书生一改先前谨小慎微的模样,倨傲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唐家娘子从头到脚都甚是眼熟、却并不适合她的装扮,哂笑:“学堂不限年龄,或许这位夫人可以偶尔去听听课,就会知道,何为‘东施效颦’。”
唐家娘子不懂这四个字,却也听得出书生语气中的讥讽,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起来。
书生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慢慢往学堂走去。
*
陈君迁大步流星,沈京墨不得不走得很快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被他拽着走出几步,她担心书生的腿脚,更担心他记不得路,频频回眸。
陈君迁眼见她的斗笠转过去又转回来,步子变得更快了。
沈京墨渐渐开始感觉到腿脚酸软,愈发难以跟上他。
“大人能不能走慢些……”
他不听。
又走出十来步,见他还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沈京墨终于坚持不住,用力拽住陈君迁的手,强拉着他停了下来。
他站定,却没有转身。
沈京墨搞不懂他在生哪门子气,转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大人不在县衙呆着,就是为了回来给我脸色看吗?”
她实在是想不通,她什么时候得罪他了?犯得上一见面就又是皱眉又是言辞不善?
亏她昨晚还担心了半宿。
听见沈京墨的控诉,陈君迁低下头来,眉头仍旧紧锁。
他有给她脸色看么?他不是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将斗笠给了她,温和地问她怎么不在家歇息?
他只是对那书生说话不客气了些,她这就不满意了?
两人僵持起来,手却还紧紧牵着,画面一时显得有些怪异。
半晌,陈君迁鼻息一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下来几分,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沈京墨拗不过他的气力,不情不愿地向前挪了半步,身子却向后仰去。
他低眸瞧她,她便移开眼去不看他。
须臾,陈君迁故作轻松地对她笑了一笑:“不是说有桌椅坏了?我去修,你带路。”
他避重就轻想要蒙混过关,沈京墨却不吃这一套。
“大人自己认得路。”
她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
“嗯,我认得路。那位付公子来村里不止一两天了,想必也认得路。”
果然如此!
沈京墨凝眉瞪视陈君迁:“大人为何总是和付公子过不去?”从他到村里来那天起她就有所察觉。
“我有么?”
“有!”她一条条细数起他最近几日的“罪状”来,“大人以往从不会为了送我去学堂耽误点卯,也不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更不会像方才和付公子说话时那样咄咄逼人,不会无缘无故留宿县衙不回家,不会用那样的表情和我说话,不会……”
“我昨晚一夜未归,你担心么?”陈君迁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沈京墨被他截断了思绪,不由得愣怔住,随即困惑又气恼地皱起眉头。
他怎么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她咬了下唇,视线乱转:“大人是县令,身材又健硕,在永宁县里谁能把大人怎么样?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要是我和那位付公子发生争执,你向着谁?”
“大人为何要与付公子发生争执?”
“没有原因,你先回答。”

沈京墨气郁:“大人是在无理取闹。”
他干脆真就耍起混来:“你不答那就要向着我。”
沈京墨:……
沈京墨:“我谁也不向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可手还被陈君迁攥着,她走出两步便走不动了。
用力拽了两下,他却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沈京墨只好回过头去,杏目圆睁:“松手。”
说着又使劲拽了两下,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脱出去。
可他偏不放手,听到她这般命令,甚至还仗着力气大,故意将她往自己怀里拖。
沈京墨的手都被他捏红了,气得压低了脑袋,决定在他松手之前绝不再看他一眼。
陈君迁直把她拉到胸前,垂眸看她,却只能看见斗笠光秃秃的顶。
半晌,终究还是他率先妥协。
“不说外人的事了。我去帮你把桌椅修好,别耽误下午的课。”
陈君迁说完,终于肯动身了。
沈京墨不想和他同行,无奈手被他握着,挣也挣不开,只好放弃了挣扎,但还是倔强地不看他更不理他,一脸气闷地埋头往前走。
回到学堂,陈君迁二话没说,在沈京墨的指点下将瘸腿的几张桌椅搬到院中的阴凉里去,迅速检查了一番,便拿起工具叮叮咣咣地修理起来。
沈京墨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时提醒他一声何处还有遗漏。
但二人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此,没再多聊半句旁的话题。
不多时,书生也回来了。
看见陈君迁在院中修桌椅,书生并不意外,客客气气地和他、和沈京墨挨个打了声招呼,便往他暂住的小屋走去。
烈日当空,他的后背被汗微微洇湿,苍白的脸上覆着一层薄汗,眼尾微红,走起路来比先前更加踉跄,每走一步就要歇上一歇,那条断过的伤腿着地时,次次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动静极其轻微,但许是院中安静,沈京墨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八成是在村中走了太多的路,加上断腿本就没有好利索,这才又开始疼了。
沈京墨没有多想,起身向书生走去,想要扶他回屋。
可她刚走出两步,一个身影便擦着她的手臂,从她身后反超过去,几步就走到了书生跟前,一把握住了书生的手肘。
陈君迁面无表情地沉声道:“我扶你。”
手肘被人紧紧钳制住,书生不由得一惊,尤其看见陈君迁那张面色不善的黑脸,忙试图将胳膊抽回去:“不敢劳烦陈大人。”
“不劳烦。”
陈君迁没有撒手,直到将他送进屋中又关上门,这才回到树荫下继续修他的桌椅,“当当当”敲了两下,抬眼看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蹙眉看他的沈京墨,一脸无辜道:“怎么了?”
沈京墨困惑不解地蹙起眉,看看被陈君迁紧紧关上的房门,又看看他,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沉默地修起桌椅来。
学堂的桌椅大多是便宜买来,本就不算结实,加上年纪小的孩子坐不住,边听课边晃腿,扭来扭去的,榫卯的凳子难免会弄坏。
陈君迁每修好一个,就要沈京墨坐上去试试,但凡有一点摇晃都要返工再修。一来二去,耗了足有两刻钟,也才修了一半。
这期间,沈京墨回家去取了些吃食和水来。刚回到学堂院中,就看见书生腿脚似乎好了些,正缓慢地在院中走动。
不知是不是瞧见她来了,原本漫无目的随便走走的书生,突然朝着陈君迁所在的树荫去了。
“陈大人辛苦了。”书生说着,也搬过一个板凳修理起来。
只是他一看就不擅长这些,一张板凳还未修好,就一锤子砸在了手上,指甲顿时便涌上血,黑了一片。
书生口中发出一丝痛呼。
沈京墨原本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石桌上摆放吃食,听见这一声,忙走了过来。
陈君迁也闻声抬头,嫌弃地看了一眼粗手笨脚的书生,一把将他手里的锤子拿了过去,抢在沈京墨走到之前抓住他的手瞧了一眼。
“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他话未说完,沈京墨也已走了过来,低头一瞧,立刻道:“都有淤血了!我去弄些药来敷吧。”
陈君迁皱眉——这点小伤有什么好上药的?她再走慢点过来伤都要好了。
书生看了一眼陈君迁的表情,忙一脸愧疚地拦住沈京墨,面色苍白道:“都怪小可手笨,一点小伤,怎敢劳夫人这般上心。”
“付公子的手是用来教书育人的,不善做粗活岂不正常?我去弄些止痛化瘀的药来,公子不必与我客气……”
“咚——”
沈京墨与书生正在相互客气,冷不丁听到一声闷响,都吓了一跳,转头往声音处看去。
只见两把锤子被扔在地上,原本坐在隆起的树根上的陈君迁已经站起身来,招呼也没打,往学堂外面走去了。
“陈大人……”书生面露担忧地看向沈京墨,“不会是生气了吧?”
沈京墨盯着陈君迁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便安慰书生道:“付公子多虑了。我先去弄药来,这些桌椅不急。”
她飞快捣好了药,交待过书生如何上药后,见陈君迁迟迟不归,只好回家去找他。
他今天着实奇怪,她可不想无端受他这份气,必须得问个明白,她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可到了家里,问过陈川柏,才知道陈君迁并未回过家,陈川柏还以为他此时仍在县衙。
沈京墨不禁担心起来。
虽说他在村里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但看他回来的时辰,想必未在县里吃过午饭,走了那么长的山路,又帮她修了半天的桌椅,不吃饭怎么能行?
纠结片刻,沈京墨拐弯抹角地从陈川柏口中得知,陈君迁以往心情不好时,总会去饮马河附近一个人躲着。
她没向陈川柏解释原因,装了些菜饽饽和水,挎着小篮子脚步匆匆地往河边赶去。
饮马河畔。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村里人都在家中歇晌,河边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沈京墨找了半晌,河岸两侧都没有陈君迁的身影。
莫非他不在这里?
静默片刻,沈京墨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阵笛声。
仔细一听,竟是之前她与陈君迁一起上山采香骨朵时,他用树叶吹给她听过的那首曲子,说是陈大采药时若与他走散,都会吹这首小调找他。
沈京墨当即提起裙摆,循着曲音找去。
声音是从一棵老树上传来的。
她还未走近,远远便瞧见一片苍翠绿荫中,一个人影靠坐在离地一人多高的枝干上,一腿伸平,一腿屈膝而坐,阖眼倚着树干,手中捏着一片叶子孤独地吹奏。
微风吹拂,满树叶子轻摇。
等她走到树下,曲子也刚好吹完最后一声。
她仰头看他。
陈君迁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放下树叶,继续闭眼坐在树上,仿佛不知道她在树下。
沈京墨轻拧眉尖,开口唤他:“大人可用过饭?”
他不答,眼也未睁。
“……”她咬了咬唇,“大人是在生我的气?”
从方才在村口遇见他,他就一直在生气。
可她不懂:“我何时何故惹了大人不快,大人总该与我说明白。”
他还是缄口不言。
沈京墨等了他片刻,见他还是不愿开口,她心中也升起了一股火,也不想再问他为何生气,转身就往回家走。
走出两步,想起臂弯还挎着篮子,她脚步一顿,回过身去把篮子往他眼前的树枝上一挂,心中狠狠说了句“爱吃不吃”,转身又走。
这次她走得很快,像是下定决心不再管他了。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树叶晃动的声音,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沈京墨抬起的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决地往前走去。
脚步声又近了些,她干脆把手臂放到了身前,他就算想要抓她的胳膊也无处下手。
可又走了几步,陈君迁却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既没有出声喊她,也没有抢上前来拦她。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终于,沈京墨按捺不住委屈和愤懑,猛然站定脚步,愤而转身,抬眼狠狠瞪着他:“跟着我做什么?!不是生我的气,不理我吗?”
“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他忽得开口,沈京墨不由得一怔。
“还是因为付公子?”她都要气笑了,“因为我对别人好,所以生我的气?”
他没反驳,算是默认。
“大人真是不讲道理!村里人谁家有事,你也会去帮忙。怎么你就做得了好人,我就做不得?”
“但你对他太好了。”
“付公子与我算是同乡,我父亲又曾答应过会庇护他。如今他落难,我代父亲帮他一把,不对吗?”
“帮忙是帮忙,为什么与他那么亲近?”
“亲近?”沈京墨不理解,“大人不要平白污蔑,我何时与付公子亲近过?他不良于行,我稍作帮扶,这就叫亲近?换了别人也会去扶!他受了伤,我去捣药,这也算亲近?”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白,瘦,好看,会读书,处处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你胡说!”沈京墨被他气得不行,连一向的矜持和仪态也无法再保持,急忙争辩,“我对付公子一无非分之想,二不挟恩图报!我沈京墨行得正坐得端,没有那种不堪的想法!”

她说罢愤怒地用眼神回敬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陈君迁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猛地一把将她按入了怀里!
沈京墨正在气头上,被他这样一抱,登时呆愣住了。
下一刻,她猛然将他推开,踉跄着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一张俏脸瞬间变得通红。
“你、你……”
陈君迁上前一步迫近她,一双如墨般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眼,让她无处可逃。
“为什么推开我?”他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吃了似的,“你若对我没有非分之想,行得正坐得端,为何不敢与我亲近?”
第39章
意外(二合一)“我哥说他今晚去县衙……
被他这一问,沈京墨又气又羞,眼神不禁飘忽起来。
“你……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我和他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陈君迁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是铁了心非要逼她承认,她对他与旁人不同,所以才心虚地将他推远。
“你,你……”沈京墨不知道他们争论的话题是如何从书生变成他们两人的,被他逼得急了,口不择言,一脸嫌弃的表情,“你身上都是汗!”
陈君迁却不依不饶地捞起她的手来,不再抱她,手指却强硬地滑入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抓到近前:“那这样呢?”
沈京墨脸色更加涨红,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你、你无理取闹!”
她边说边用力把手向后拉,试图摆脱他的桎梏,可五指却被他夹得死死的,根本抽动不了分毫。
他的力气那么大,仅凭她自己怎么可能撼动得了?
可沈京墨不肯停下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把自己的手往外抽。
陈君迁低眸看着她不忿的神情和微红的眼眶,终于恢复了理智。
自从书生出现,他心中始终忐忑不已,这几日的许多事,都若有若无地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不安。
他太紧绷,太想要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他不该这样逼她。
他垂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轻轻用力捏了下她的手。
“我得去长寿郡一趟……”
“你放开我!”她不想听别的。
“我放开你就跑了,”陈君迁苦笑,抓着她手的力气却松懈了许多,见她白嫩的手指被勒出了红痕,他轻轻为她揉捏起来,边揉边说,“明天就走,少说要去三五天……”
沈京墨眼下才没有心思听他说了些什么,陈君迁的手放松开来的那一刻,她抽出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一次陈君迁没有再追上来。
*
沈京墨没有回陈家,一口气跑回了学堂。
院子里还堆放着些许尚未修理的桌椅板凳,她匆匆扫过一眼,径直钻进了学堂中。
下午是姑娘们来学刺绣的时间,课时不长,等到太阳下去些,天凉快了,她们还要回家或是下地帮忙,只有午饭后最热的一个时辰能来绣花。
沈京墨也和她们一起绣。她的绣绷干脆就放在了学堂,等到姑娘们学完,她还会留下来再做一会儿,等绣好了再托陈君迁少去县里卖。
只是今天她却是怎么也踏不下心来,绣着绣着图案便走了样,等反应过来,又要拆掉重绣。
一个时辰绣完,她指尖上已不知被自己扎了多少个针眼。
柳翠仪就坐在她身边,早早便察觉到她今日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脸色也红得不正常。
等到姑娘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拽了拽沈京墨的衣袖,问她是不是身子不爽利,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倒是不烫。
沈京墨的确心事重重,可这事她哪敢和别人说,只好借口今日太阳太过毒辣,害得她有些心浮气躁。
柳翠仪不放心地多陪了她一会儿,才最后一个离开学堂。
空荡荡的屋中终于只剩下沈京墨一人。
她还坐在那儿没动,垂眸盯着手中的布绷,漂亮的双眼此时却毫无焦点。
她在回想刚刚在饮马河边和陈君迁的争吵。
他似乎很在意书生,在意她对书生的态度,在意到近乎失态。
再加上他这些日子的种种表现和反常反应,沈京墨几乎可以确定——
他喜欢她。
就算还不到这种程度,也绝不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假娘子而已。
可他们明明说好三年后便和离,明明说过他心里放着别人,为什么……
沈京墨失神地盯着布绷上绣了一半的鸳鸯,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呆在学堂中没有回家。
是不想回,更是不敢回。
她想了大半天时间,却依然没能想好,往后究竟要如何面对陈君迁。
这并非她第一次对他的情愫有所察觉,只是以往他表现得不算明显,她还能自欺欺人装作不知。
可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假装不懂了。
直到太阳落山,学堂中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沈京墨才在一片幽暗中放下布绷,缓缓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说长不长,她却走得很慢。
走到院门口时,她在门外静静地站了许久,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推开了院门。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逃不开,有些话,她应该尽早和他说清楚。
院子里很安静。
陈川柏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乘凉。
院中的石桌上放着她晌午带给他的小篮子,盖在上面的白布没有掀开,里面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动。
沈京墨怔然一瞬,进到屋里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又退回到院中,问陈川柏他哥去了哪里。
“他说明天要去郡里,得早点儿出发,今晚就去县衙睡了。”
是为了躲她吧。
沈京墨紧张的神经突然松开了。
他这一走,少说也要三五天。
三五天,足够他们都冷静下来。
不用现在就面对他,她该庆幸。
可沈京墨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沉默半晌,她关起门来,摸着黑爬进了床里。
她没吃晚饭,胃里此刻正轻微地绞痛。沈京墨抱着被子蜷缩起身子,出神地盯着黑漆漆的床角。
心里乱糟糟的。
*
第二天,沈京墨照例早早起身去学堂上课。
出门时,院外站着两个衙役,她并不认识,只是认得那身衣裳,问他们为何在此,衙役说是陈君迁临走时嘱咐,要他们在陈家守着她的安全。
沈京墨推托不过,只好让两个衙役跟在身后,往学堂走去。
她赶到时,书生已经在艰难地搬着昨天那堆桌椅。沈京墨和两个衙役也上前帮忙。
“这么多桌椅都修好了?有劳付公子了。”
拖着一张桌子的书生却是疑惑:“这些桌椅并非小可之功劳。”
沈京墨听罢一怔。
不是书生,还能是谁呢。
陈君迁。
可他昨晚就赶回县衙了,昨天下午她又一直在学堂,院中若是有敲敲打打的响动她不可能听不见。
他什么时候修的?
见沈京墨望着桌椅出神,书生忍不住在她眼前晃动起手掌来。
“夫人,夫人?”
“啊?”沈京墨恍然回神,面对书生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我没事。”
书生放心不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昨日陈大人像是心情不佳,夫人……”
他的话适时停住,面露为难。
沈京墨一边将凳子放好摆正,一边解释陈君迁只是政务繁忙才情绪急躁了些,与他无关,教他不必担心。
“是么?小可原本还在想,今日若是见到陈大人,务必要和他赔礼道歉。毕竟给夫人添了这许多麻烦,昨日烈日当空,还劳烦夫人带我外出,的确考虑不周,也难怪陈大人那般生气。”
听他一直提起陈君迁,沈京墨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她只想快点终止这个话题。
“大人去长寿郡了,几日之内怕是赶不回来。”
听到这话,书生先是一愣,眼神下意识地瞥向一侧,随即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这样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已有学生陆续到了学堂。
来学堂上课的大多年纪不大,留在家中干不了什么活,便被撵来听课,等学完了再回家讲给家中更大些的孩子听。

柳翠仪偶尔也会来听上一耳朵,只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呆不久,顶多与沈京墨说上两句话就离开了。
但今日特殊,她一早就来了学堂,见沈京墨在搬桌椅,便也一起帮忙,顺便与她闲聊。
“姐姐,明儿县里赶大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我有几条帕子绣好了,正好拿去卖了,买点儿好吃的回来。”
沈京墨看着柳翠仪那张俏生生的小脸,心中不免羡慕。
她虽嫁了人,却与之前并无多大区别,仍是一副无忧无虑的纯真模样,可见与林陌然感情甚笃。
她笑带促狭:“不和你家郎君一起去?”
“他有一堆东西要卖呢!我可不想陪他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柳翠仪嘴上虽嫌弃,眼中却满是爱意,悄悄对她说,“他不知道我绣帕子卖钱的事儿,我也不打算跟他说。他生辰快到了,我打算用卖帕子的钱给他准备一份生辰礼,姐姐陪我去挑挑吧。”
“难怪舍得和林陌然分开,”沈京墨笑她,“可以是可以,不过我那帕子还差一点儿没绣完,我抓紧些,明天下午陪你去可好?”
“好呀!那我明儿早上去姐姐家里和姐姐一起绣!”
两个姑娘说话时,书生便在一旁默默摆放桌椅,招呼学生,听到两人的对话,他不禁感到新奇,凑上前来问:“明日县中有集市?”
柳翠仪是个热心肠,笑着回答:“对!这几个月每月一次,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明儿村里的男人几乎都要去卖东西,付公子要不要去逛逛?”
书生听着她的话,似乎有片刻的出神。
等到柳翠仪又唤了他两声“付公子?”,他才回过神来,笑着回了句“再说”,便离去了。
*
长寿郡守府。
孟沧看着坐在左下首黑脸不语的陈君迁,肥嘟嘟的脸上满都是汗。
陈君迁昨天一早从县衙出发,今日晌午才赶到郡守府。
他县衙里没有马,就算有,他也不会骑,只能坐着驴车慢慢走。现在能坐在郡守府里,差点把县衙唯一的那头毛驴累死。
但他坐下半晌,孟沧才姗姗来迟,而且一脸心虚,拉着他说了一堆废话,害得陈君迁摸不准他这次让自己来到底存着什么目的,只觉得浪费时间,心情愈发不悦,脸色也难看起来。
孟沧哪能看不出陈君迁的想法。
可他也是无辜的呀!他也是刚刚有人去通报,才知道陈君迁来了。
他看了看陈君迁的脸色,一边心里暗暗骂到“凭什么他堂堂郡守还要看一个小县令的脸色”,一边苦笑着擦了擦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题。
正要再说些废话,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欢快,带着细碎的铃铛摇晃声。
孟沧像是看见救星一般往门口望去,陈君迁也看了一眼。
只见孟盈盈穿着一身俏丽的裙裳,脸上画着妩媚动人的妆容,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她的鞋上坠着两颗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让人没法不注意到她。
她一进屋就瞧见了陈君迁,禁不住笑着向他走来,对着他盈盈福身,将一杯茶水放到他手边,嗓音宛如黄鹂般清脆:“大人慢用。”
孟沧一早就猜到了,肯定是他这宝贝女儿假传他的意思,把陈君迁喊来的。
但人都来了,他又不能落了自己女儿的面子,只好配合着想办法把人留住。
没办法,谁让他有那么多孩子,却最疼孟盈盈和她姨娘呢?孟盈盈要是受了委屈,晚上回家徐氏就要和他哭。
他孟沧虽不是什么英雄,却最懂怜香惜玉,可见不得美人垂泪,所以只能委屈陈君迁了。
不过他也算不得委屈,能被他孟沧的女儿看上,是他陈君迁的福分。
孟盈盈放下茶水,又装模作样地给孟沧倒了一杯,便站在一边不走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君迁,越瞧越喜欢。
陈君迁坐着无聊,端起茶杯来想喝上一口,却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粉味道,浓得呛人,把茶香都给盖过去了。
他皱了下眉,抬眼瞧了孟盈盈一眼,对孟沧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沧不解,但还是跟他走了出去。孟盈盈想跟上,却被陈君迁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两人走到院中,陈君迁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内望眼欲穿的孟盈盈,压低了声音,神情十分严肃。
“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孟沧见状也压低了嗓音:“什么事?”
“屋中那婢女穿得太过招摇,怕是心怀不轨,大人可得小心呐。”
孟沧:……
*
转过天是赶大集的日子,学堂歇课一天。
柳翠仪和沈京墨约好早上一起绣完她那方帕子,便没和林陌然一起去县里。
今日天气甚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柳翠仪心情大好地哼着小调,说什么也要把沈京墨拽出去走走再回去绣帕子。
昨天守在陈家的两个衙役早就被沈京墨劝回了县里,他们是给官家当差的,不是谁的家丁,若让有心之人知道陈君迁这样使唤他们,难免对他不利。只是两个衙役说隔天还会来家里看一眼,到时好交差,她便不好推辞了。
两人在村里边走边聊,绕了一圈,刚回到陈家门外,就瞧见一道火红的人影正牵着马往村中走来。
沈京墨还是第一次在葡萄村见到谁家有马,不禁驻足眺望。
柳翠仪也随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看清来人的长相后,附在沈京墨耳边悄声道:“是谢家丫头回来了。”
“谢家?”沈京墨来到村里几个月了,还从未遇见过姓谢的人家。
“嗯嗯,他们家是走镖的,很少在家呆着,每回一走就走大半年。谢家丫头叫玉娘,平时跟她爹和她爷一起走镖,要是没镖可走,就在县里帮人杀猪,可泼辣了。”
“谢玉娘?”沈京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她和谢师爷……”
柳翠仪忙笑着摆手:“他们两家没关系,谢师爷不是咱们村里人。”
沈京墨“哦”了一声,却见柳翠仪又神秘兮兮地贴近她耳边,一脸认真地提醒她:“既然谢家丫头回来了,姐姐,你可要小心些。”
沈京墨一愣:“为何?”
柳翠仪张了张嘴,抬眼却瞥见谢玉娘已经走到了跟前,忙直起腰来和她打招呼。
沈京墨也借机打量起谢玉娘来。
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身材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细,却也并不过分魁梧,束发,脸上干净没有妆容,眉眼间英气十足,肩膀挺阔,腰却劲瘦,一身红衣威风凛凛,腰间配着一把大刀。
她打量谢玉娘,谢玉娘也在打量她。
但谢玉娘并没有看很久,便大方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问柳翠仪:“这位漂亮姐姐是?”
柳翠仪给两人介绍。
得知沈京墨是陈君迁的娘子,谢玉娘眼前一亮,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似的,又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攀谈了好几句才离开。
许是常年走镖,谢玉娘的官话说得十分纯正,沈京墨虽和她交谈不多,却对她颇有好感。
待谢玉娘走后,柳翠仪拉着沈京墨进屋,她才想起刚刚柳翠仪让自己小心些谢玉娘。
沈京墨又问起原因。
“我觉得……谢家丫头可能喜欢小陈大人。”
沈京墨意外地眼眸微张:“当真?”
先是唐家娘子,又是谢家丫头,他真有那么招人稀罕?
柳翠仪却抿了唇,一副思考状,半晌,冲她嘿嘿一笑:“我也不敢肯定,就是以前吧谢家丫头总是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不是送点儿猪下水,就是送点儿走镖路上见到的新鲜玩意儿。但是她谢家和陈家又不沾亲不带故的……好多人都猜她是看上了小陈大人。”
沈京墨闻言沉思起来。
刚刚谢玉娘知道她是陈君迁的娘子时,那表情中有好奇、有新鲜,却并没有一丝嫉妒。
沈京墨曾在唐家娘子脸上看到过许多次妒色,她肯定,谢玉娘与唐家娘子对她的态度不一样。
见她沉默不语,柳翠仪忙拍了下自己的嘴:“姐姐你别生气呀,那都是我瞎猜的,兴许就是谢家想巴结小陈大人才总送东西来的,你别当真啊。”
沈京墨被她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安慰她自己并未生气,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柳翠仪这才放下心来,接着笑道:“也是,如果我是姐姐,我也不会担心小陈大人会和别的女人跑了。谁让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小陈大人又是个极好的人。他对姐姐好,肯定不会有二心的,都是我瞎操心说错话。以后不说了。”
她拉着沈京墨的手赔笑,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
沈京墨不置可否,回给她一个笑脸后,低下头去绣起花来。
边绣,边回想柳翠仪最后的那句,“小陈大人是个极好的人”。
似乎这里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认知。
沈京墨轻咬下唇,眼睫微微扇动。
他的确是个好人,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她。
只是……
她蓦然想起,几年前在上京时,她的一位好姐妹曾瞒着家中,偷偷买下一套价值连城的宝贝头面,却不敢拿回家去,只好暂时放在她手里。
那套头面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奢华最漂亮的头面,每次梳妆时,她也会打开妆奁,仔细观摩欣赏一番,却从没有将它取出试戴过一次。
她知道那东西很好,但它不属于她。
她只是个临时的保管者,等时候到了便要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有些人也是一样。
早晚要和离。
再好也不是她的。
沈京墨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等她反应过来,图案又绣错了几针。好在错得不多,还能补救,只是缺了一种颜色的绣线,她和柳翠仪翻遍了针线篮子也没找到。
“许是落在学堂了,”沈京墨回忆了片刻,“我去取一趟。”
“我陪你去。”
“不用,离得又不远,我快去快回。”
她也正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便谢绝了柳翠仪陪同的好意,脚步匆匆地赶往学堂。
学堂今日歇课,沈京墨出来得着急,等到了学堂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
她只好去找书生帮忙。
但书生的房门紧锁,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难不成是去县里赶集了?可他腿脚不便,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
八成还在村里。
一念及此,沈京墨便干脆在院中等他。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两刻钟,书生才一脸冷汗、神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付公子。”
听见沈京墨唤他,书生整个身子就是一抖,抬眼瞧她时,脸色刷得又苍白了几分。
“我来拿东西……你不舒服么?”看见他的脸色,沈京墨担心地要来扶他。
书生却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哪怕险些绊倒,也不肯让她靠近。
沈京墨只好困惑地停下脚步:“付公子这是怎么了?”
书生侧身站着,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压根不敢直视她的眼。
直到她又问了几遍,书生脑门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终于,他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一般,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了她面前,头一下接着一下地使劲磕了起来。
“付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沈京墨仓惶来扶,书生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
只听他边磕头边哭叫:“是我对不住夫人,是我对不住夫人……”
“你……到底怎么了,你先起来说清楚!”
书生面前的地上很快便染上了鲜血,他却依然没有停下,只是悲怆道:“夫人快些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说着,终于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地看向一脸震惊的沈京墨。
“雁鸣山的山匪,马上就要进村了!”
“什么?!”沈京墨大惊失色,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如何知晓……”
书生痛苦地闭上了眼。
“是我告诉他们的,”他又哭又笑,笑容却比哭声更凄苦,“村里有多少人、地形路线,还有今日陈大人不在县里,村中男人们都去了集市,都是我告诉他们的……”
“什么……”
“他们抓了我的儿子,我唯一的亲人,还打断了我的腿,我若是不为他们打探消息,我们父子二人的性命……”
书生话未说完,已然愧疚地泣不成声。
“那帮山匪与陈大人有宿怨,今日就是来对夫人下手的……夫人快些走吧,等他们到了,就什么都晚了!”
书生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沈京墨的意料。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一时间只剩一片空白。
直到书生用力将她向外推,她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翠仪……”她无比惊慌地睁大了眼,“翠仪还在我家!”
第40章
山匪(上)(二合一)“大人一定会来……
沈京墨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书生的劝阻,疯了似的往回家跑去。
柳翠仪还在她家中,她不能丢下一无所知的她独自离开。
山匪人多,走大路太过招摇,绕路的话,不知何时才会到村里,她要抓紧时间,带上柳翠仪、带上今日没有去县里赶大集的女人们一起离开。
只要到了县里,她们就安全了。
沈京墨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甩开了胳膊拼命狂奔。
今日虽是晴空万里,她却仿佛回到了初到永宁县的那个雨夜,为了活命,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奔跑下去。
近了、近了……再转个弯就是陈家的院子……
沈京墨的小腿酸痛难忍,几乎是靠着意志在跑。
“翠仪!”
终于,她一把推开了陈家的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
她飞快地跑进东屋。
“翠仪,快跟我走,快……啊!”
看清屋中的情形时,沈京墨抑制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屋中满地是血,腥味几乎如同海浪般将人淹没。
柳翠仪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身上的衣服被人撕碎了,只剩些破烂的布条,什么也遮不住。
她的脸色惨白,肚子上有一个很深很深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已然没有了呼吸。
直到此刻沈京墨才察觉到,村里今日静得吓人。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脑中一片空白,再想叫,却已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愣怔地望着柳翠仪早已没了生气的苍白的脸,眼泪如同洪水决堤般无意识地落下,浑身止不住颤抖。
“啊!”
村中不知何处又响起凄厉的惨叫。
沈京墨这才回过神来。
眼下没有时间让她哀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拉过被子盖住柳翠仪的身子,然后飞快地往外跑去。
山匪已经进村了,他们要报复陈君迁,他们是冲她来的。
她得跑!
去县衙报官!虽然陈君迁不在,但谢遇欢一定在!得尽快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沈京墨双眼通红,心中早已害怕地快要崩溃,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县里,翻过武凌山去县里!这些山匪盘踞在雁鸣山,对武凌山的地形一定不熟悉,她虽然很少走那条山路去永宁县,但此时走大路她一定跑不过那些脚力强健的大汉。
打定主意,沈京墨转头便往武凌山的方向跑去。
可还没跑到村口,一旁的房后就走出来两个彪形大汉。
沈京墨慌忙收脚,还未来得及调转方向,脑后便传来一下剧烈的疼痛,如同刀劈斧砍一般。
只一瞬间,她便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沈京墨耳边满是细碎窸窣的悲泣。
她眼皮沉重,酸痛得睁不开,脑后的剧痛已经淡去,但还残留着丝丝胀痛。
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明。
过了不知多久,沈京墨终于能睁开眼睛。
周围很暗,她空洞无焦的双眼缓慢地眨了好几下才终于看清——
天快要黑了,她在一间破旧的杂物间里,身下和眼前堆满了满是灰尘的口袋以及破损的器具。
她被丢在角落里,身边还有十多个年轻的姑娘,乍一看过去,有一半都是她认识的,想必剩下那些,也都是被从葡萄村掳来的。
她们都醒着,双手双脚被麻绳捆起来,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无助地低声哭泣。
沈京墨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她在想柳翠仪。
陈家屋中血腥残忍的一幕在她眼前不停重现,沈京墨在一片压抑地啜泣中无声地泪流满面。
她离开陈家不过两刻钟,两刻钟以前她还在和她说话。
她提出要陪她一起去学堂,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是为了陪她才没有和林陌然一起去县里……
如果她让柳翠仪陪她一起去学堂,也许她们都能逃得掉。就算逃不掉,至少她现在应该也在这里。
活着,而不是冷冰冰地躺在血泊里。
但沈京墨并没能沉痛太久。
很快,关押她们的这间杂物间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嘶哑嗓音大笑着走了进来。
火光照进屋中,姑娘们纷纷扭过了脸去。
一双淫邪的眼睛在众姑娘身上脸上游走一遭后,瞧着角落里的沈京墨得意道:“哟,这不是陈大县令的夫人么?这回他怎么没来救你啊?”
听见这话,沈京墨瞬间一怔,随后猛然抬头看去,就见晃眼的火光前站着一个瘦若竹竿的男人,正迈过姑娘们向她走来。她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也听出了那噩梦般扰人的声音。
“萧景垣……”她声音颤颤地叫出了那恶霸的名字,“你是雁鸣山的匪首?!”
话落,萧景垣已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来在她下巴上摸了一把,被沈京墨嫌恶地躲了过去。
“还敢躲?!”萧景垣当即沉了脸,手向着沈京墨纤细的脖颈掐了过来。
“萧大少,这些女人大当家还没分,您别给弄伤了,到时候兄弟们不好交代。”门口举着火把的山匪出言提醒。
萧景垣听见了,不满地暗暗啐了一口,身子向旁挪了半步好让那山匪看见沈京墨并无大碍,另一只手却还是贪婪地摸了一把她的脸。
“要不是罗三非要摆什么庆功宴,老子早把你给办了!”萧景垣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贴在沈京墨耳边,上下打量着她,狞笑,“不过无所谓,罗三已经答应了,等他完事儿了,就把你送给老子。”
萧景垣下流的话令沈京墨无比恶心。
好在他没有再多做动作,夸张地嗅了嗅沈京墨身上的香味,大笑着离去。
跟着萧景垣的山匪也随之离开,从外面把门锁了起来。

火光消失,屋里又陷入了让人绝望的黑暗。
不多时,门外再没了动静。
屋内同样是一片死气沉沉。
静默半晌,有人低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刚才姓萧的说,‘罗三要摆庆功宴’,”说话的女声带着些许异乡的口音,沈京墨和其他姑娘费了些力气才听懂,“举火把的那个说,‘大当家还没分女人’,也就是说,今晚这些山匪很可能会大摆宴席,在宴席上、或者在那之前,会由这个叫罗三的匪首决定我们如何分配。”
屋子里很安静,她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得清。
沈京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她看清了说话那女子的脸,竟是她和陈君迁偷荔枝时见过的那个话本先生!
云岫先生说完,另一个方向有人愤怒道:“谁帮我把绳子解开,我摸出去偷把刀,把他们都砍了!”
沈京墨看过去,并未看清那姑娘的面容,却隐约看得出她那一身衣裳是火一般的红。
是谢玉娘。
“不行,我们不知道山上有多少人,我听说这些土匪在这里呆了很多年,肯定不好对付,否则小陈大人会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占山为王吗?”云岫先生当即否认了谢玉娘的莽撞想法。
谢玉娘不作声了。
姑娘们一时没有主意,全都沉默起来,不一会儿,人群中传出一个细微如蚊吟的少女哭声:“小陈大人会来救我们么?我不想死……”
这姑娘年纪尚小,被山匪掳上山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如今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引得其他的姑娘也纷纷垂泪。
被山匪抓走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们都心知肚明。更何况方才萧景垣的话也印证了她们的猜想,宣告了她们的结局。
屋中死一般沉默。
哭累了的姑娘们靠在墙上,心如死灰。
须臾,角落中响起一声沉静的女声,声量不大,却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会的,”沈京墨肯定地回应着小姑娘的话,“大人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小姑娘转头看向沈京墨。尽管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她们却还是将目光投向沈京墨的方向,听到她这般肯定的语气,她们仿佛都看到了希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是要多久小陈大人才能带人上山,我们谁都说不准。”
云岫先生再度开口,众人的心又凉了几分。
“山匪进村时村里人大多不在,下午集市散了,人们才往回走,等到他们发现出了事,再回去县衙报官,县衙弄清楚是雁鸣山将我们掳走,再召集人马上山救人,只怕天都亮了。我们等不及。”
她冷静地分析着现状,最终轻叹口气:“我们得自救。”
沈京墨认同她的话。
且不说陈君迁不在永宁县,就算他在,也不可能在天亮前找到这里。
她方才说陈君迁一定会来不假,但她们必须自救也不假。如果不想办法自己救自己,她们根本撑不到陈君迁来。
人群中有姑娘问:“可我们都被绑着,怎么自救?山上那么多土匪,天又黑着,就算我们能跑出这间屋子,也不可能跑下山的!雁鸣山是县里最险的山,哪怕是白天也没人敢爬呀!”
谢玉娘:“都甭废话了,你们谁帮我咬开手上的绳子,我翻出去,先把屋子附近的土匪杀了,咱们悄悄溜走,藏进林子里。天这么黑,土匪就算再熟悉地形也找不到我们的。”
云岫先生反对:“不行,一旦你被发现了我们都得死。这事必须好好计划。”
谢玉娘:“等你想出办法来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偶尔有别的姑娘加入讨论,众人围坐在小屋中商讨起自救之法。
“硬拼肯定不行,得智取。”这是云岫先生的结论,也是大多数人认同的办法。
“具体怎么做?”谢玉娘追问。
姑娘们缄默。
她们都年轻,谁也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大风大浪,要不是方才沈京墨肯定的话给了她们些许安慰,她们如今只怕还在惶惶不安,哪还能聚在一起想办法?
可就算她们都冷静了下来,面对不知几倍于自己的山匪,她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沈京墨背靠在冰凉潮湿的墙壁上,尽管手脚都是酸软的,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死寂。
“我也许有办法,但这个计划需要所有人配合。”
姑娘们纷纷看了过来,沈京墨紧张地吞咽一下,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我身上有个香囊,里面是用香骨朵和其他香料制成的香粉。研磨的时候我曾不小心碰撒过一点,这种粉末顷刻间就会溶于水中,无色,闻之有微香但尝之无味,一旦服下,不出一刻钟就会头晕乏力,像喝醉了一样。”
沈京墨说着顿了一顿,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房外并无人看守后才继续。
“我们人少,力气也小,更从未杀过人,不能和他们硬碰硬。雁鸣山山势陡峭险峻,此刻又是晚上,想要逃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住这些山匪。”
所有人安静地认真听着。
沈京墨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尽管看不清她们的脸,却能感觉到一道道带着信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觉得肩上无比沉重,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刚才提到的庆功宴,我们很有可能会被带过去。找机会,把香粉放进酒里,然后……”
然后怎么做,她也没想好。
能想到用香粉下药,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和极限。接下去该怎么做,是躲进山上的密林还是摸黑下山,被药麻痹的山匪该如何处置,她也不知道。
她虽比这里大多数女孩痴长一两岁,可终究也是个在爹娘呵护下长大的姑娘,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不知所措。
“然后跑,分开跑。一起跑的话目标太大了,很容易全部被抓。”云岫先生道。
“跑当然要跑,但不能直接跑,”谢玉娘接过她的话,又看向沈京墨,“首先我们不知道需要放多少香粉才能把人麻翻,这些山匪人高马大,剂量小了也许根本不会起作用,或者起了作用也不会彻底晕过去,仍有制服我们的能力。就算晕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多久会醒,如果有人酒喝得少、药效短呢?直接跑绝对不行。”
“那你想怎么办?”有人问谢玉娘。
“‘趁他病要他命’。挨个补刀,永绝后患。”
谢玉娘说得干脆,可一听见要杀人,所有姑娘全都偃旗息鼓,大气也不敢喘了。
屋中沉默了片刻,有人轻轻开口,声音幽微:“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会被带到庆功宴上。那样我们该怎么下药?”
沈京墨被这熟悉的声音问住了,一时没法回答。
却听云岫先生替她反驳:“他们一定会带我们去庆功宴。毕竟,我们是战利品,如果不是要等庆功宴,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好好地呆在这里么?怕是早就被这群人给……总之,下药是个好办法。我们抓紧时间,计划一下如何逃跑吧。”
她说完,转而看向沈京墨,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缀满了星芒。
沈京墨回望向她,认同又充满感激地点了点头。
*
长寿郡守府。
天色已晚,郡守府院中却灯火通明,歌舞不息。
长寿郡的大小官吏都被孟沧留了下来,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孟沧坐在首位,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醉眼朦胧地盯着妖娆的舞姬瞧上一会儿,转头去看左手边的陈君迁。
唤他来虽然是孟盈盈的主意,但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失望,就算没事情做,也要找些由头把陈君迁留下来。
正好他也是喜欢热闹的人,借此机会听听曲儿赏赏舞,也让陈君迁见识见识长寿郡中的繁华,达官贵人家又是何等的享受。
等他见识过这里的妙处,自然会把家里的糟糠之妻抛到九霄云外去,到时再将他调到郡里,与盈盈的婚事就水到渠成了。
孟沧醉眼迷离地看向陈君迁。
他身材高大,即使是坐在那里,也比旁边的人高上一截,甚是瞩目。
他的座次是孟沧特意安排,除了孟沧的主位,陈君迁的位置是最适合观赏歌舞的,每个舞姬曼妙的舞姿和俊俏的脸,保管教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孟沧看过去后才发现,陈君迁并没有观赏舞姬的舞蹈。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旁边的同僚与他说话,他便应上一声,不说话,他就低头吃面前的饭菜,眼神规矩得很,仿佛对美人没有半点兴趣。
如今宴席还未过半,他面前的饭菜可都快见底了,酒却一点没动。
孟沧一愣,醉意也退去了些,探过头问陈君迁:“可是对这几个舞姬不满意?”
陈君迁面无表情地抬头,碗筷也未放下:“粗人一个,看不懂这些。”
孟沧一噎。
这样的宴席在官场上十分常见,隔三差五就有人办一场,除了放松娱乐,更重要的是与同僚拉近关系。
他是有意为这位未来女婿铺路,才特意把他放在最好的位置,让人们知道自己对他颇为看重,他倒好,只顾着吃!
孟沧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君迁却连他的反应也懒得看,继续吃起了饭。
一旁的官吏看出了孟沧的不满,搡了搡陈君迁的胳膊,低声提醒了他几句。
陈君迁不以为意。
这种场合他本就觉得无趣,更何况孟沧叫他过来却又没有正事做,到了晚上还不放他走,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他如今心情正不爽,自然懒得给谁面子。
那官吏不禁面露尴尬,悄悄打量了一番孟沧的脸色,又主动找起了话题,帮孟沧试探起陈君迁来:“陈大人在永宁县可谓有口皆碑,百姓提到陈大人,个个都是盛赞。看样子,应该很快就能升迁了呀?陈大人平时难得来郡中一趟,不妨借这次机会好好走走看看,提前熟悉熟悉?”
“做好分内之事而已,没什么可夸的。再说,我一家老小都在永宁,出来一趟难免心里头惦记,明儿就回去了。”
“陈大人和夫人感情真好。诶,郡里好东西可比县里多得多,陈大人何不给夫人买些衣裳首饰带回去?等明儿下值,我带你去,保证都是郡里最新鲜最流行的款式。”
听到这人这么说,陈君迁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但还是回绝了他的“好意”:“带路就不用了,该买的我今天已经买上了。再不回去,恐娘子担心。”
他和这些郡里的官员并不熟,以往也不见他们对自己如此热络,这官吏话里话外想要让他留下,肯定另有目的,陈君迁看出了他的心思,干脆直接把那官吏接下来的话堵死了。
官吏再没什么可说的,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又违心地夸了陈君迁几句,便坐了回去不再和他说话了。
主位上的孟沧只好叹气,他这未来女婿实在是个榆木脑袋,他让手下问话,一来是想试探陈君迁和夫人的关系,二来是想暗示他若是想到郡里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要是个聪明有上进心的,席后就该来找自己好好磋商此事。
可现在看来,他还真是个不开窍的。
孟沧正在发愁,院外突然跑进来一个护卫,一脸焦急地闯入了席中,搅得歌舞都停了下来。
“大人,永宁县有急报!”
听到永宁县三字,陈君迁顿时转头看向那护卫。
孟沧也是一怔。
他知道,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护卫不会擅闯宴席。
他看了陈君迁一眼,让那护卫将事情报上来。

转载请注明原文地址:http://7777702.xyz/?read-133835.html
0

最新回复(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