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炮灰不干了

admin2026-08-31  32

《美强惨炮灰不干了/美强惨丢掉炮灰剧本后/我邀师尊证情劫/》作者:拣竹【完结+番外】
简介:
池砚穿进小说《大道三千》,被迫绑定了炮灰助攻系统,
——他要作为各种炮灰,推动书中角色到达剧情点。
以他的奉献、甚至牺牲。
攒够灵力后,池砚不走剧情了:“让我剖骨、放血、舍己为人?爱谁谁来!”
系统:“完成任务,宿主才能活下去。”
池砚:“我黑了你的数据,破坏剧情好像也能活?”
系统:……
池砚:“你说我把书里机缘全夺回来,岂不是更有意思?”
池砚说干就干,预想中的大打出手没有出现,就是重要角色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感情向文案-
剑修尊者解星河痛杀亲传弟子,剖其先天灵骨,以治寒症,震惊世人。
没人知道,那剑是池砚亲自捅的,抓着师尊的手不让拔。
灵骨也是亲自剜的,问就是#别人来药效难保!
师尊是池砚心头的白月光,追了二十年也不见动容。
这样的师尊,原著里却因渡情劫为爱坠魔,成为全文最大反派。
那不能够啊!情劫对象必须是自己!
池砚剜了灵骨治好尊者寒症打算换个身份徐徐图之。
死遁回归,当场就被扒了马甲。
瑟瑟发抖中,他等来了唇上对方急切的吻。
池砚:“……?说好的不动容?”
主受
师尊攻/年上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轻松美强惨师徒炮灰
主角视角:池砚解星河
配角:景玚璩越
一句话简介:不走剧本后,发现自己是万人迷。
立意:不要看轻自己,心态积极保持热爱。
第1章
云山门乃当世三大仙宗之首。
山门隐于高耸入云的乌山,由层层阵法交叠编织的幻境与山脚村落隔离。
隐世宗门谢绝宾客,慕名拜访者络绎不绝,临到山脚下寻不到入口,也只能悻悻离去。
今日,迷雾悄然退散,拦路的竹林断崖成了通天坦途。
云雾缭绕的云山之顶,隐然映入人们眼帘。
——云山门宗主继任大典,诚邀天下修者到访见证。
顺着天路往上,冷风裹挟着强劲灵气,令人心神一荡。
慕名前来的修者们只觉耳目清明,更心生向往。
年轻的修者们加快了脚步。
宗族长老们有心摆出身份地位的架子,见了其他宗门服饰弟子匆忙的步伐仍是不觉迈步更快了些。
直到天路上迎面跌跌撞撞跑来一弟子,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状似疯魔,不顾旁人踉跄着向山下跑去。
有人摇头:“这是哪门弟子?”
仙门庆典,血衣拜访,未免太失礼数。
没有人认为弟子身上的血污会与云山门有关。
谁人不知,云山门当代宗主修为已临近飞升,座下两位弟子,一位剑修尊者解星河,剑意凛然;一位道修陌归尘,道法诡谲。
两尊者一半仙坐镇,当下哪个势力有实力在云山门地盘闹事?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好奇心驱使下,各派年轻弟子难免偷偷看向浑身血污的人。
不等他们开口细问,天路往下又踉跄着跑来数名服饰各异、修为不济的普通弟子,嘴里大喊道:“速离,云山门出事了!”
……
云山门终年积雪。
远看皑皑白雪覆盖山头,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近看,正在举行继任大典的山巅云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将灵气裹挟,卷起纷飞雪花。
片片晶莹悠悠落下,顷而落地消失不见,只余云台满地刺目的红。
四周惊惧的声音不时响起,又很快止住。相熟的弟子互相支援,戒备四周的同时,不约而同望向云台之上的两人。
各门弟子满心敬仰前来观瞻剑尊风采,大典前拼命往云台中央挤去。不曾想,有隐匿魔修突然发难,魔气与灵力对冲,凑近云台的弟子们同时负伤。
顷刻间一片混乱,有门派趁乱带领弟子逃下山去,也有修士持剑戒备寻找魔气来源,顺着逸散的些微魔气,很快众人的目光落入云山门弟子的方向,可有一门两位尊者坐镇,没有确凿证据,无人敢动。
不等议论声起,电光石火,剑尊利落出手,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众人才看清魔气源头赫然是剑尊解星河的亲传弟子!
有人惊道:“好个持守公正,绝无偏私的剑尊!”
云台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师尊。”
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池砚小心将手探捏住解星河腰侧的布料,以此支撑后倾的身形。
剑刃没入他的腰腹,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还有浓郁的魔气随着伤口溢出,难以掩饰。
解星河恍然回神,伸手搀扶,不忘试图抽回握住剑柄的手。
池砚哪能让他如愿?也不管半截刺入身体的剑刃,顺势将人又拉近了几分。
在外人看来,剑尊利落出剑,逆徒伸手推拒。
只有两人清楚,分明是池砚不让松手,将染血的剑刃往身体深处送。
被迫持剑大义灭亲的剑修尊者指尖都在颤抖,到底是不敢再动。
解星河:“这不是魔气。”
池砚拉住他的衣角,制止道:“幕后之人来者不善,对方做足了准备。不论怎么解释也只会被说成师门包庇,倒不如现今局面,不是吗?”
他习惯性勾起笑容安抚,对上解星河沉郁的黑眸,漂亮的桃花眸里闪过一丝讶然。
世人口中剑尊解星河是最有潜力飞升成仙的修士,追求剑意大道从无私心。
池砚也从未见过师尊如今的表情,仿佛撕开伪装露出凡心的圣人,沾染了俗世的偏执。
只是不知是对从小照看的亲传弟子,还是对他池砚这个人。
池砚叹了口气,忽然心念一动。
这幅身体都快死了,怎么说临走前放肆一把也不为过吧?
迎着解星河燃着怒意的黑眸,池砚满不在乎地迎了上去,近至鼻尖能嗅到云山之巅灵气特有的冷香,才道:“师尊,小心师伯的亲传弟子。”
不等解星河回应,池砚便仗着他的小心翼翼,猛然将人推开,跌坐在地。
还有一件事,等待他去做。
腰腹洞穿的伤口虽不致命,伴随而来的过量失血仍让人头晕心悸,虚弱无力。饶是如此,池砚的一双桃花眸依旧明媚如初,甚至隐隐透着快意。
无人知晓灵力在他体内翻腾,身体潜能的自保机制几番抗拒,仍是难以抵抗主人不管不顾的蛮力。
一抹晶莹剔透、如同玉石般的半截灵骨裹挟着血肉破体而出,竟是活生生被主人亲自用灵力硬剖了出来!
这个动作他做过成百上千次,早已熟练到隐蔽,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被迫夺取。
只有池砚自己知晓,唯独这次,他心甘情愿——不受他人牵制、不为任务所迫,心甘情愿踏入陷阱,走向毁灭。
看清灵骨的一瞬,解星河神情骤变,无需池砚开口,已然快速运转灵力将其封存进特殊冰匣。
亲眼确认灵骨的去向,池砚这才满意地卸了体内勉强提聚的最后一口灵力,缓缓合上双眼。
耳边依稀还能听见嘈杂的交谈声。
“那是能治好尊者寒症的先天灵骨吧!”
“不得妄议!明明是弟子堕魔,尊者为仙宗除害!”
“尊者要有私心就不会将这逆徒养到这般,暗中解决岂不更为方便?明明是那灵骨上有魔气缠附,尊者只是动手处理魔气罢了!”
“那灵骨上,确是缠了一截魔气。”
……
一切都与池砚无关了。
*
“我不明白……你不是不愿意给出先天灵骨?”
池砚站起身拍去身上落叶,凑近河流,辨认水面陌生的倒影:“怎么会?我对师尊一心一意!区区先天灵骨,能治好师尊寒症,为什么不给?我可是一直在寻找机会。”
“既然你对任务内容没有异议,为什么……”
池砚伸出沾满泥土的手往脸上拍了拍,又胡乱扯了耳边碎发,面容清秀的少年瞬间成了灰扑扑的路人,这才满意。
他随口回应道:“你似乎弄错了什么。”
内里还是池砚,可这幅躯壳已不再属于云山门天资卓越的内门天才,清秀的面容遮掩过后,杏眸灼灼,盯着水面倒影:“我对师尊是出于我的本心,执行任务是受你胁迫。”
“我所愿与我所不愿,就是最大的不同。”
池砚穿进这本名为《大道三千》的小说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迫绑定了炮灰助攻系统,炮灰是他的身份,助攻是他的任务,他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原文中各种角色回到剧情正规。

唯一的金手指也为任务服务——他能无限重生,不断更新身份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池砚曾拼命修炼成为这片大陆首位突破尊者的半仙,却在领悟大道前接到任务,只得将全身修为炼作灵药传授给师弟,只因为师弟陨落后将成为主角随身戒指里提供功法的强大灵体,作为主角亦师亦友的团队伙伴必须拥有大陆最强的实力;
也曾是少年魔尊身边最为忠实的仆从,在无数次猜忌与试探中坚定不移地奉献真心,直至得到魔尊独一无二的信任,只是为了在必要时刻舍命相救,再度挑起仙魔修者间的争端,让大战持续到救世主主角的出现;
他是主角养父早逝的亲子,引发老者一瞬的同情,从使主角被顺利收留;也是炼药的药人,饱受折磨只为养成一株对主角有用的药草;甚至于熟练地、无数次地剖心、剖骨、舍命去为主角身边关键的角色铺路。
以至于每一次的重生,心态早已从奔赴新生,转向了迫切赴死。
过往的记忆太过驳杂,池砚自己一时也很难理清,但他从不打算忘记,一条条用灵力将过往列下,刻印到灵体里。
系统更加不能理解:“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不是也让你享受到了丰富多彩的人生?”
池砚翻了个白眼:“是吗?你所谓的享受人生是指刚从娘胎出生就被指明这一世为谁而生,将为谁赴死,顺应规划好的一生?”
“那些一生不得一日安宁日,到死不得全尸、死状惨烈的炮灰,该不会就是你口中的丰富多彩吧?”
系统闭了嘴。
识海中安静下来了,池砚也趁机加固了灵体对系统的束缚。
无数个日夜的修炼,从一段段炮灰人生轨迹中一点点克扣出来的灵体力量让池砚终于能够反制识海中的系统。
昔日强大的存在如今龟缩在角落,再无能力限制池砚的自由、强制他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自由,并不意味着过往的苦难就能一笔勾销,他与系统还有一笔笔的账要算。
还有师尊……
池砚轻巧地抛出重磅消息:“你藏的那份报告,我早就看见了。”
系统激烈反驳:“不可能!”话毕猛然收声。
池砚满不在乎地将手边石子砸向不远处的水面,荡起的波纹使得倒影模糊,他平静道:“我自己将先天灵骨剖给了师尊,早就预见了结果。任务完成也并不奇怪。师尊的寒症当然要治,但《大道三千》给他的结局,我绝不允许!”
是了,池砚接触解星河,最初也是剧情要求、任务强制。
那时……
云山门的山脚,覆脚深的白雪将婴孩包裹。
被无限死亡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池砚早已失去反抗的念头,他甚至提不起勇气再走向一段赴死的人生。
系统也察觉到了这点,任务选得很是轻松。
——他拥有名为先天灵骨的绝世根骨,以他的骨血炼药能使当时最强的剑修解星河根治体内寒症、延续寿命。
解星河在未来将会因情劫求而不得、心生执念,逆仙转魔,成为《大道三千》中最强的反派,与主角不死不休。
只需要一个婴儿,就足以推动这一切。
池砚只需要原地等待云山门大弟子陌归尘发现他的存在,剖出他体内灵骨制出寒症的根治之药,任务就算完成。
他又会进入下一个身体,去完成下一个任务。
一切原本如此简单。
只是凛然风雪间,出现的却不是天资卓越的道修大弟子。
青丝如瀑,肤如莹玉的尊者缓步走来,黑眸一瞬落在雪地里冻得唇色乌紫的婴孩。
解星河快步走来,弯腰将襁褓从雪地里捞起。
黑眸笑意浅薄难寻,语气却很是温柔:“以后,就叫你池砚吧。”
从此命运改写。一章即死的婴孩成为了解星河的亲传弟子,先天灵骨好好地保存在他的体内用以修炼。
任务蓦然被外力打断,系统也无法再下达新的指令。
它有办法操纵和强迫池砚,却拿解星河无可奈何。
那是池砚来到书中世界后,最自由的二十年。
他也终于攒足了灵力,凝塑灵体,夺回主动权。
“《大道三千》确实是一本精彩的升级流小说。不过,增加点变数读者们大概会更加喜欢吧!”
池砚悠闲地沿着山路向下,不再理会脑海中失去力量的系统。
解星河即将踏入半仙,寒症是最大的阻碍。
陌归尘有心设计,池砚顺应成全,除了魔气这个变数,其他都是为了让一切回归正轨——多年前本应被剖出的灵骨因为解星河对剧情的变动,推迟了二十年回到了它适合的位置。
他的确按照系统的任务要求,将先天灵骨让给了解星河。
但不是为了让师尊成为更强大的反派!
对主角受求而不得、为爱堕魔,一步步走下神坛成为衬托主角的工具人反派?
想都别想!
察觉池砚重新布置禁制,角落的系统这才悄悄打开任务面板,确认内容。
任务列表17049——献出先天灵骨。
灵骨已融,任务失败。
多年系统的直觉让它在看清任务反馈的一瞬就将其藏起。
它摸不清原因,只知道这行字绝对不能让那疯子看见。
“抓到你了!”
重重禁制下的识海骤然一片明亮,系统一个不察数据库被池砚生生割去了大半。
“看来师伯真的不行,师尊不用,他也不劝,害我白剖灵骨了。”池砚撇了撇嘴,语气哀怨,眼底却尽是笑意。
池砚笑容转向识海角落模糊的能量团:“你这系统也是,明明数据库里有我所有任务的资料,还让我一件件回忆。到底合作这么多年,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系统张口欲言,池砚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干净利落地抽走了残存的数据以及能量。
“你啊,保持开机,看着就行。毕竟是你们一手书写的故事,怎么也得亲眼见证结局不是?”
说罢,不等回复,权限彻底封闭。
“既然师尊没有用我的灵骨,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用主角的圣药代替了,你说是吧,小系统?”
“让我想想圣药在哪?哦!瞧我这记性,圣药不就在这座山上。毕竟这一世的我,就是被师兄用来喂圣药的工具人。”
池砚脚步微顿,眼睛一亮:“就是不知道被抛弃的躯壳重新拥有了灵体,会不会吓到过往的师兄弟们呢?”
第2章
云山门宗门大典的变故为人们津津乐道。
原因不在突然出现的魔气,也不在受伤的各门弟子,而是剑修尊者解星河手刃亲传弟子后,天地灵气异动,竟是呈现突破的征兆。
剑修突破在于磨心锻剑。
解星河的突破让人只能想到那一种可能——云山门剑修无情道六劫。斩断最后一丝情根,冷心冷情,突破大道巅峰。
天赋异禀的剑修尊者修炼了云山门至高功法,甚至突破最后一重,无论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
各路仙门纷纷拜贺,唯有一处偏远山门,拿了拜帖也无人出山。
……
天衡山洞府灵池。
浓郁的灵气凝成霜雾,萦绕包裹着中心的莲花宝座。
莲花座上,一枚金色花朵缓缓盛开,在雾气间摇摆,淡金色光芒映得灵池一片清朗。
花枝根部,一双手正紧紧捏住花的根茎。
半梦半醒的少年躺倒在莲座上,不自觉地蜷起身体,手心力道却是丝毫不松。
这一幕看得守卫弟子心跳骤停,视线压根不敢离开。
女修紧张询问:“师兄,这可怎么办?要通知宗主吗?”
一旁男修皱起眉,他看不清台上人的模样,更想不通对方是如何越过守护圣药的妖兽、渡过灵池上到莲座。
择人选主的圣药竟也不排斥少年的碰触,摇摆的枝叶都渐渐轻缓,不时小心探出叶片蹭蹭睡得香甜的少年。
女修迟疑道:“如果宗主知道这事……”
圣药是宗主留来特破修为瓶颈的最后手段,
圣药是宗主用来尝试突破修为瓶颈的最后手段,宗主特意叮嘱他们观测花期,以求最佳时期取药炼丹。
谁能料到这不知用了什么仿佛擅闯灵池、浑身脏兮兮的小贼捏着圣药根茎睡得香甜。
以往触碰圣药都需不断以心头血浇灌,才有不被反噬的可能。即使如此,喂养者修为也会倒退数个台阶。
如不是最近犯了错,他们二人也不会半是受罚地被派来采摘圣药。
圣药在少年手心却是服服帖帖,仿佛他心念一动,圣药都会自发脱离供给灵气的莲台,随他离去。
男修咬了咬牙:“只能去找景师兄询问对策。你身法好,尽快去寻,我留在这里盯着他。你就说圣药有异样,景师兄自会随你前来。”
女修神色犹豫,脚步迟迟未动。

台上少年翻了个身,带动花瓣蓦地一颤。
男修视线骤冷。女修见状不敢再耽搁,轻身提气快速出了洞府。
莲池外只余抱剑驻守的男修。
莲台上。
背对两人方向侧躺的池砚蓦然睁开眼,杏眸里具是狐疑。
根据原剧情,采摘圣药的代价太高昂,天衡山一直在为此做准备。直到主角上山,宗主才真正有了采摘的想法。
——唯有主角独特的体质能缓和圣药里的毒性,也只有主角能在无伤的状态下摘花。
现在看来,天衡山不是没有摘花的方法,只是在权衡利弊。
是什么让天衡山宗主在还没寻到更稳妥的采摘方式就决定提前取药?
池砚原打算趁天衡山弟子巡逻间隙,使用障眼法骗来修为低的看护弟子吸引妖兽注意力,偷药出逃。
谁料如今守卫森严,竟是内门弟子值守,言语间还要请来修为更高的景姓师兄。
池砚心念一转,抓住圣药根茎的手猛然上提,将其从莲池底座抽出。
刹那间,金光大盛,照亮整个洞府。
灵池里的妖兽被这变故惊动,翻腾起滔天水浪。
氤氲的灵气白雾被溅起的水珠打散,洞府外的剑修蓦然起身,快速拔剑,警戒着灵池状况。
守护圣药的妖兽无法辨物,仅凭灵气识人。
池砚这具身体只是勉强“活”了过来,灵气早已随着灵根被尽数抽干净,这才不惊扰妖兽接近了莲池。
圣药离台,灵气大作,又将妖兽引出。
“圣药的灵力无法遮挡,本来几个外门弟子就足够做诱饵了,但是来者是内门弟子,落到他们手里我可没法夺回……”
池砚嘟囔着,看向迎面扑来的妖兽。
分散妖兽注意力安然离开的方法行不动,好歹他还有不死之身,只要将圣药带走藏起来就能换个身份来取,支撑的时间再长些,就能借系统残留的功能将圣药转换成能量收入灵体。
拿定主意,池砚迎着剑修弟子诧异的目光,拽住圣药纵身从莲台跳下。
少年轻巧落入灵池仅容一人通过的浅水台。
莹蓝色的池水浅浅覆及他的双膝。
瞬息间,看似无害的池水腐蚀皮肉,血色蔓延。
每踏出一步,就能看见经过腐蚀剥落的血肉。
在一池血色中,池砚坚定快步向前,杏眸中不见一丝惧色。
圣药淡金色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使他不至于伤及根本无法前行。
也是这大盛的金光引得妖兽摇摆着长尾,从深潭冒出头来,竖瞳锁定快步跑动的偷盗者。
闻着身前血腥之气,剑修弟子怔怔看着眼前一幕,竟是忘了拔剑。
直到池砚跑至眼前,他才恍然惊觉。
——这闯入小贼竟是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
他快速拔剑,剑刃还未触及池砚,妖兽已是猛然抬尾先一步将人扫落至侧方深潭。
脚下失了落脚之处,池砚心叹要遭。
腐蚀性的池水顷刻漫过大半身体,灼烧的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
池砚屏住呼吸迎接死亡。
后颈的衣领蓦然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提起,将池砚掉落的身形猛然拉起。
身体落入一个怀抱,池水腐蚀过的手被人一把紧紧拽住,汹涌的灵气顺着接触的手心传输进入体内。
池砚抬头,望入一双急切猩红的眼眸。
担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还有意识吗?有哪里不舒服?”
男人半跪在台上双手用力将池砚托起,不让他碰到莹蓝色的池水。
自己的双腿毫不设防地没入水中,他却像是感受不到腐蚀的疼痛,目光灼灼地望向怀里人脏兮兮的脸,担忧之外亦有喜色。
女修喘着气赶至洞前被身旁同门一把拦下。
她刚来,还不清楚莲台变况,转头问道:“抓到贼人了吗?”
男修目光扫过眼前一幕,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示意同伴噤声。
女修也一同看向莲池——素来以严肃不近人情著称的大师兄半蹲在具有腐蚀性的池水里,怀中抱着脏兮兮的小贼,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一双持剑稳而快闻名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景玚:“你们先回去。圣药的事,师父问起就说是我拿了。”
两人有些犹豫:“可是……”
景玚抱紧怀中少年为他遮去样貌,起身径直走向洞府外,余光都不曾看向两位同门,只留下一句:“你们也可以选择守在这里,等师父前来处置。”
景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府前。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方才一瞬被劈成两半的妖兽。
妖兽庞大的身形被凌厉的剑气一分为二,都不见伤口血液喷洒,妖兽已然坠入池水中。
灵池中央的莲座也同样被这恐怖的一剑从中劈开。以各种奇珍异宝锻造的温养灵器竟是从劈痕处开始碎裂,细密地落下粉尘。
失去灵气的莲座宛若骤然经历了千百岁月的洗刷,不再莹润光泽,一阵轻风就能消泯大半的痕迹,只余残留的破败轮廓。
谁人都能看出景玚这一剑的急切强劲。
以及对那少年的无端珍重在意。
“我们还是禀报师父吧……”
*
洞府外,抱着人快速往居所赶去的景玚丝毫不在意身上腐蚀性的伤口。
以他的修为,吸纳灵气自行运转而生的灵力早已自发修复血肉模糊的地方。
灵力拉扯之际,白骨生肉、腐肉消磨,痛感也绝非一般。景玚却似浑然不觉,只是不住加快脚步,又心有顾虑,不得不限制了速度,面上难掩忧色。
在他怀中,被小心翼翼关怀的池砚完全摸不透突变的情形发展。
他试过挣脱、推拒,却因为没有灵力修为被快速反制。
察觉他动弹得厉害,景玚干脆动用灵力封锁了他的行动。
杏眸圆睁动弹不得的池砚只能被他一路抱回洞府。
一进洞府,景玚小心将人放在软榻上,摸出一把灵石,灵力催动涂抹在少年惨不忍睹的伤处,从脚裸一点点往上,又撕开裤腿小心涂抹在膝前。
温柔的动作以及如临大敌的认真架势弄得池砚摸不着头脑,索性抓出识海中关禁闭的系统:“你们选的这任务目标确定没出什么问题吗?”
系统一哽,没想到还能因这种原因被放出来。
数据库里,已完成的任务突然间由绿转红,积分大幅度下跌,崩盘之迅速压根来不及挽回。
看着面前颤着手给宿主上药的原书配角,它也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玚一点点掀开裤腿布料,大把灵石不值钱一般碾碎化作精纯灵力覆盖在伤口上压制伤势蔓延,又用自己的灵力作为牵引,缓慢细致地修复伤处。
凝视着触目惊心的伤处,景玚眉间狠狠拧起,专注而认真。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池砚鸡皮疙瘩直冒,身体一恢复行动能力就连忙往后缩回了腿:“你别碰我!”
景玚手一顿,抬头回望,眼眸中倒映出少年防备排斥的模样。
他微抿了唇,低头敛眸,强硬地抓过池砚的脚踝,将最后的伤处涂抹。
景玚:“还疼吗?”
池砚刚想翻个白眼,最后还是忍住了。
男人垂眸落寞的模样给人一种他在愧疚和在意的错觉。
只是淌过灵池水,明明算不了什么。
分明是对方将他从下界带到了上宗,说着要保护的话,实则是将他推向化骨池成为了圣药的祭品。
早在使用这幅皮囊的时候,池砚就清楚剧情的走向。
但当皮肉骨血被一一抽空化作栽培圣药的肥料。
说不失望是假的。
也正因为当初的舍命献祭,这棵在池砚血肉浇灌下孕育的圣药才不会排斥他的触碰。
现在,罪魁祸首一脸失而复得的惊喜,问他:“还疼吗?”
……
池砚冷下眼,皱起眉头:“区区灵池,化骨池我都经历过,这点疼痛又算什么?”
景玚的表情瞬间凝固,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呼不过气。
他抿紧唇,悲痛与悔恨在他眼中交织,最后定格为池砚看不懂的神情。
没等他反应过来,景玚手中匕首已然干净利落地刺入并未疗养的小腿。
他半跪在那,腐蚀过后不曾上药的血肉外翻,经此受伤更是血流不止。
景玚:“是我的错。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我都会补偿给你。”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一次吗?”
第3章
凡间尘世。
巷道间,少年四处逃窜躲避身后追捕。
识海中,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拐入左手方向。”
左边……
身体下意识显出排斥,轻微颤抖起来。
少年熟知每一处巷子走向,以追他的人方才离开的方向判断,必然有队人候在那处埋伏。

被逮住少不了一顿毒打。
也不是怕痛,只是眼看将要入冬。
过分单薄的外衣在寒风中被冻住,伤口皮肉就会与布料粘黏、难以撕扯开处理伤口。
即使经历过不少的死亡,他仍对寒冷抱有惧意。
察觉到他的犹豫,系统警告道:“不去会有惩罚。”
闻言少年不再犹豫,顺应指令钻入对应的小巷。
惩罚是来自识海的电击,细密的电流窜过身体,带来痛感的同时又让人不得已保持清醒。
身体脱离掌控的感受并不好受,更不用提惩罚会持续到妥协。
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少年跑进去没多久,早已蹲守在出口的捕捉者站起身,晃动着手中份量不轻的木棍,笑得轻蔑:“小小散修,敢和你爷爷抢灵植?”
无主的灵植讲究先到先得,更别提在对方亮出棍棒后,他已心知护不住让了出去。
奈何对方还是紧追不舍,不死不休。
系统将他引到这条路上,也没有给出任何反抗的许可,说明一切是必须经历的剧情。
少年收了心思,不再辩解。
果然,下一瞬,指令弹窗出现在任务面板。
【等待救援。】
棍棒一下一下地落下。
挥棒人专往痛处下狠手,没留余地。
少年咬牙保持着意识清醒,分心想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他想到死后再次转生的新身份。
过惯了小散修乞丐一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或许能换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享受物质上的富足?
散修们下了死手,普通的棍棒上倾注了少量的灵力,痛感绝非一般,棍棒下更是隐隐伤及经脉。
可不论他们找怎样刁钻的角度,都没能从闷声挨打的少年面上看到丝毫他们预期中的神情。原本逐渐失去的耐心也逐渐转为恼怒。
不知过了多久,毒打渐渐停了。少年被一脚踹开,最后摔落的棍子也砸在他的额角,让仅剩的干净面庞也沾染上血污。
又过了许久,昏暗的巷子里走来一个贵气不凡的少年郎。
他在浑身青紫血污、狼狈不堪的少年散修面前站定,俯下身来。
景玚:“你还好吗?”
少年郎的热忱表露在脸上,可他实在没眼力劲,不然也问不出这种废话。
望着宛若天神一般出现在面前的救世主,少年散修抿了抿唇,在识海声音响起的一瞬掩去眼底的嘲意。
系统:“不是他出手相救,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不是尊者,只是一介灵力低浅的散修。”
少年并不辩驳,闻言蜷缩起身体,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再度抬眼,杏眸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人,惊恐而又无害。
受惊小动物一般纯粹又惊惶的眸子使得景玚心下一软,再看少年散修满身的血污,眼底也流露出真切的怜惜。
他伸出手,脱口而出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承诺:“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宗门,成为我的师弟?以后由我来照顾你,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少年闻言怔怔地重复:“没有人欺负……”
他太过乖巧,像是寒冬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兽,惹人怜惜。
景玚心底的那点后悔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点了点头说:“跟着我,以后我护着你。”
动人的承诺让少年试探性地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很快被一双温暖的手握在掌心。
【任务:等待救援已达成。】
【新任务:献祭圣药已更新。】
冰冷的手渐渐变得温暖,无人瞧见少年眼底的寒凉。
不论任务目标表现出多大程度的善意、怎样真诚与温柔,一切最后仍会走向《大道三千》书写的既定结局。
没有任何一次例外,今后恐怕也不会有。
少年抓住景玚的手,怯生生地开口唤道:“师兄……”
艰涩地吐出字句的同时,内心深处不可察觉的某处或许也有一瞬的期待。
期待眼前的人会不会与以往都不相同,成为那唯一的变数。
他能否以苏起的身份得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
池砚回过神来,嘲弄地勾起嘴角。
事实证明,景玚与过往的每个人都一样。
最后的任务地点——化骨池,景玚是亲自带他去的。
倒也不算完全无情,好歹让捡来的下界小修吃饱了饭,又修养了数月。
刚被养出些肉的少年,精神气刚起、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还没等燃起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就提前走向了人生的终点。
“师父在里面等你,不论一会遇到什么,都只是师父的考验,坚持下来好吗?”
与安抚鼓励的话语一同响起的还有代表任务进行的提示音。
【任务献祭圣药进度更新】
圣药又名灵珠果,能治愈一切疾病。
传闻有无视瓶颈,突破修为之用。
其种随处可寻,但需心智坚韧之人献出骨血蕴养直至种子发芽,才能种植在由天材地宝锻造的灵台。
灵台好找,活祭品难寻。
这也是为什么炮灰助攻系统将其纳作任务,强制让池砚执行。
仅因景玚一次伸手就甘愿付出的苏起在这世上不存在,有的只是为了推动既定剧情被推出来作为炮灰的池砚。
有系统的预警,踏入化骨池前池砚就已经清楚未来和结局,并无惊惶。
他也知道景玚只是天道推动剧情的一枚棋子,有失望,但也无力迁怒。
早在圣药炼成的那一刻起,作为天道棋子的“苏起”已经死去。两人之间的过往恩怨也该随着任务结束而烟消云散,再无牵扯。
池砚没想到还能以苏起的身份见到景玚。
他看向身前的人。
景玚下了狠手。
浓郁的灵力疯狂修补也赶不上他刺入的速度。即便如此,从始至终他的双眼不曾从池砚身上移开,看过一眼狰狞的伤口。
仿佛不会疼痛的人,却贪恋地捕捉池砚每一个眼神情绪的变化。
他期待着,同时固执而麻木地执行自己的赎罪。
池砚摇头制止:“师兄。”
这个称谓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就如眼前的人。
如果对方不是任务目标,光是救命之恩就足以让池砚心怀感激。但对天道安排的相遇,池砚承认自己会迁怒这些目标。
也仅此而已。
景玚只是受到摆弄,本人毫不知情,和他同样可悲。
池砚轻声开口:“你不欠我什么。”
男人蓦然抬头眼底欣喜难掩,他伸出手就要抓住少年莹白的手腕却被轻巧躲开。
池砚一字一句开口:“我很感激当初你救下了我,也很感激刚才替我解围。”
“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恩仇相抵,池砚的报复目标没有景玚。
他想要的只有生命浇灌出的圣药。
他甚至不打算找天衡山道貌岸然的宗主,那位看上去和善,却一点点碾碎根骨灵力,手上沾满他鲜血的人。
景玚眼底动摇,慌乱间伸出手。
池砚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不怨师兄。”少年理智而冷静,语调平稳近乎冷漠残忍,一字一句扎在景玚心头,“只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池砚快速站起身。
有了景玚拖延时间,他已借助系统将圣药转换存入灵体,哪怕脱离这副身体也有办法取出。
必须在修为高深的天衡山宗主到来前赶紧脱身!
既然景玚不打算取回圣药,也不必再作僵持。
池砚转身就走。
他修为不如景玚,一旦对方动手将毫无反抗能力。
但只要他神情冷淡,露出防备的模样,就能使对方收手不再阻拦,只是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只要对方不打圣药的主意,池砚只当景玚不存在,往外走去。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阻挡了他的前进,粉衫少女出现在不远处。
她怒气冲冲,双眼冒火,语气更是毫不客气:“当初的事不该怪在师兄头上!师兄压根不知情!五灵根虽是稀有中的稀有却不便修炼,师兄也是想为你提纯灵根!”
“师父固然伤害了你,但你根本不知道为了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师兄到底付出了多少!”
景玚来不及拦,叱责道:“绾绾!”
池砚认出来了,少女是天衡山的南宫绾绾、景玚最小的师妹,平日两人关系最好。
天衡山除了宗主与景玚,也只有她还知道有过苏起这么个人。
献祭的事项天衡山宗主从未想过公开,也不曾公开承认苏起的弟子身份。景玚被吩咐保密,只告诉了关系亲近的南宫绾绾。
少女当年不情不愿的“师弟”犹在耳畔。
池砚清楚,她从未真心接受过苏起这个人。
南宫绾绾被景玚打断,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见少年神情如常,没有因她的话产生丝毫的波动。

杏眸如深渊寒潭,平静无波,犹如暴风雨前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心头发紧,沉闷难言。
池砚:“苏起已经死了,也不该再活过来。”
未曾设想的回答,不仅让南宫绾绾瞪大了眼睛,景玚也蓦然抬头,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抓住了池砚的手腕:“你说什么?”
池砚神情淡淡:“我知道当初并非师兄本意,也说过并不在意过往。”
“由我鲜血骨肉养出的圣药,不想便宜了别人,销毁它是我此番回来的唯一目的。”
少年堪称平静地说完,察觉到景玚心神动荡的一瞬,径直伸手抽出那把尚沾染景玚鲜血的小刀。
刀刃锋利。
是少年苏起从下界带来的唯一值钱的小玩意,在入化骨池前赠给了师兄景玚作为谢礼。
池砚没想到身为剑修的景玚会刀不离身,将刀鞘挂在腰间,不伦不类。
无论如何,方便了他动手。
无数次任务经验,池砚非常擅长对自己下手。
南宫绾绾仍在发愣。
任谁都能看出少女衣食无忧天真活泼,是在蜜罐子里被爱宠大的娇憨。
她维护喜爱的师兄当然没错。
可被骗养药的“苏起”同样没有任何过错。
“师姐从未去过化骨池,当然不知剥皮化骨后,哪怕身体复原也难以消除的后遗症吧。”
刀刃快而准地直击心脉,景玚来不及制止,就见少年干净果决地出刀带起一片血光。
飞溅的血珠落在南宫绾绾的脸上。滚烫的血液与猩红的色泽,使得不曾见过如此场面的南宫绾绾心神剧震。
少女脸上露出骇然的神情,惊惧地捂住嘴。
景玚输入的大量灵力还未完全消耗,勉强维持着少年身体的机能。
池砚缓缓接道:“所求唯死,不敢向生。”
第4章
银色山谷。
霜雪压弯了枝条,洁白细密的碎雪随风簌簌而落。
晶莹冰棺中,一只手伸出,接住落下的碎雪。
男人撑起身体,揉动额头。
池砚也没想到会接连迎来意外。
首先是灵体内的圣药。
圣药的栽培只需一位献祭者。
池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检查。直到进入新的身体,本源灵力回归,才感知到圣药中的另一抹灵识。
——出现这种意外只有一种可能,他献祭骨血没过多久就有人献出了近乎等量的骨血和灵力,才使得圣药同时具有了两枚烙印。
池砚想起南宫绾绾提及的付出,另一枚烙印的主人不言而喻。
听起来,这位天衡山大师兄赌命献祭不是为了圣药,更像是为了他。
池砚觉得头疼,说到底师兄弟认识也不过数月,就算受到欺骗做错选择想要赎罪,这位名义上的师兄也远不该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让他通过烙印感知到圣药还在……
另一件事更为麻烦。
早已习惯穿梭于不同的身份,池砚对灵体控制娴熟至极,本打算夺舍刚死亡的尸体,寻些小身份收集信息,再收集灵器锻造新身体。
没曾想不等他灵体脱身去找寻合适的容器,无形的吸力就将他带回使用过的身体。
最初回归苏起他以为是个意外,再次经历相同情况他才确定并非偶然。
通过死亡快速切换身体的风险比他想象更多,可眼下熟悉的身体……
早该随着任务完成死去不知多久且不说,身份也同样是重量级。
池砚能想象当他爬出封尘的冰棺,出现在世人面前会引来怎样的动荡,以及背后的麻烦。
男子在冰棺内叹息,半晌没能作出爬出冰棺的决定。如墨画般浓黑分明的眉微蹙,让人想要伸手将其抚平。
最后,他安分地躺回,将上方的冰玉棺盖拉回原位,听着越发近的交谈声音。
“这定神冰棺是契约签订时商定好的,怎能突然反悔?就是如今剑尊有望突破,我们谷主也早有半仙实力。云山门真打算与我们药王谷撕破脸面?”
“药王谷声名在外,我们自然也不愿得罪,可这是现任宗主的命令。为了换回定神冰棺,云山门南侧地底洞府与锁魂凝冰都将赠予药王谷,作为补偿。”
“锁魂凝冰……谷主一会就到,如果是锁魂凝冰,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锁魂凝冰到底是什么?”
“锁魂凝冰是找寻灵体的最后一味材料,谷主找寻已久。能将仙人迎回,也无需定神冰棺。”
“不过定神冰棺是用来保存将死之人的生息,剑尊为何会用到?”
“这……”
“其实告诉你也不打紧,你可知数月前大典,解尊者斩杀内门入魔弟子?”
“略有耳闻。”
“实际上,是魔修设计陷害尊者,这位师兄假意入魔以身相诈,破了此局。定神冰棺便是为救回这位师兄,同时宗主也想请药王谷出手诊治。”
“可我听说不是连先天灵骨都已剖出?就是谷主恐怕也无能为力。”
“到底是剑尊亲传,以身设局时师兄已知前行死路,献出灵骨想让尊者治愈寒症。但尊者并未使用那灵骨,更是一直用灵力维系生机,就等谷主救治。”
有细碎脚步声接近,两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有第三人声音响起:“看来你们云山门的普通弟子,知道的还不少?”
跟随而来的陌归尘不应他的嘲讽,只是道:“所以弟子们方才所议,谷主认为如何?”
璩越嘴角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我观陌宗主不太在乎这宗交易,若是半点诚意都无,不如让解尊者亲自来向我解释吧。”
陌归尘眼眸微暗。
药王谷早年也是仙门圣地,各类疗伤圣药且不说,单论修为实力,一门双上仙,其中前谷主原清决还是大陆灵气匮乏时第一位登顶仙人境界的传说。
只是自原清决仙逝后,璩越接手的药王谷就变了味,亦正亦邪。不仅与仙门做交易,就是魔修也一视同仁。
谷主璩越更是炼制魔药将一双眼睛熏染成了妖异的紫色。
若说这世间有谁能让这位不羁的谷主安分听话,恐怕只有冰棺之中沉睡了数千年的原上仙。
现在他却要让璩越退还原清决长眠之处,与拔龙逆鳞无异。
可自家师弟的状况实在糟糕。
陌归尘回忆起那双酝酿风暴的漆黑眼眸,如果谈判不成,就是要与上仙一战,恐怕解星河也要将定神冰棺抢回去。
不是考虑到药王谷卓绝的医术,可能现在两方已经血战了。
陌归尘定了心,淡淡开口:“锁魂凝冰,这诚意难道不够?”
璩越脸色一变:“我只当你门下弟子说笑,你们当真愿意交出锁魂凝冰?如果解星河同我一样,想要救人,他应该明白锁魂凝冰的价值和罕见吧。”
提到这茬,陌归尘头痛地拧眉,一贯风轻云淡的脸上也露悔色:“谁能想到那弟子是空灵之体。我那师弟用了各种手段,也没能搜寻到他的灵体,连碎片都不曾。”
“没有灵体,又如何锁魂。锁魂凝冰自然也没有了用处。”
陌归尘说到这,又叹了一声。
他的确有心让池砚剖灵骨为解星河治疗寒症,也就有意放纵了少年的异常。
谁曾想人活着的时候,解星河冷冰冰的不像在意。人走后,却骤然发了狂。
甚至有一瞬,陌归尘觉得对方几乎想要拔剑连他一同斩杀。
抱着亲传弟子尸体的师弟实在太不像往日的他,仿佛抛去所有道义原则的人性禁锢,展露出内里野兽般嗜血狂躁的内核。
好在解星河还是恢复了理智,甚至平静地突破了瓶颈,却又直接将药王谷拉到了对立。
沉浸在自己失算的懊悔中,陌归尘没能察觉,在他提到空灵之体时,璩越脸色骤变,待到他说完缘由,那双妖异的紫眸已是郁郁深沉。
不像两位普通弟子,璩越与陌归尘修为更高,说话有意压低,便显模糊。
池砚凑近也难以捕捉清晰字句:“听上去外面是云山门和药王谷在抢什么……”
系统难得主动冒出声:“宿主使用的每个身体都是空灵之体,外来的灵魂套入捏造的驱壳,不受躯体限制。”
“不论做什么,最后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为什么要为解星河付出这么多?”
池砚情绪平稳,倒也心平气和地同它闲聊:“你的付出指什么?剖灵骨还是找圣药?”
系统:“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解星河?明明他也只是一个任务目标,你能对景玚冷漠,往他心头捅刀子,也能不在意璩越,一点相认的打算都没有,为什么唯独解星河不一样?”
池砚很少听到系统发问,见它好奇这好奇那,还有些稀奇:“就是不为师尊,这圣药我也会拿,那可是我骨血浇灌的草药,怎么能白白便宜主角?”
系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以灵力与‘池砚’强行建立联系,难道不是为了回去找解星河?没有固定的身体,你不会受限于规则,灵体能轻易离身,也不用身死替换。你不是最讨厌疼痛与死亡?”

池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保留‘池砚’不是为了去找师尊,而是……只有池砚是我。”
其他的任何身份,都只是系统剧情的提线玩偶,每一步都身不由己,不曾为自己而活。
不管是了不起的尊者还是弱小无名的散修,对池砚来说都只是一串名字,唯独解星河的亲传弟子、终年积雪的云山门长大的池砚,才完完全全是他本人。
他不再开口,为不能明白其中差异的系统解释。
冰棺外。
璩越平静开口:“解星河应该会来吧。”
陌归尘摸不透他的想法,估摸着应道:“他有事处理,之后会带锁魂凝冰赶来。若是争执间损坏定神冰棺,对原仙人也无益处,不知谷主打算如何选择?”
璩越挑眉道:“你在逼我?”
池砚闭目躺在冰棺里,听清对话终于无法保持冷静。
锁魂凝冰与解星河,他是一个都不想见到。
系统察觉到宿主的情绪波动,疑惑道:“你不是爱你那位师尊?为什么能见到他,你却不高兴?”
上一秒,池砚还不想与璩越相认,听到解星河要来,他伸出手拨动棺盖,毫不掩饰,像是巴不得两人察觉。
池砚匆匆解释:“师尊见的如果是池砚,我自然开心。可师尊见原清决,还是算了。”
系统不明白其中差异,池砚也不解释。
随着拨动的声音渐响,在场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冰棺的方向。
药王谷与云山门的两位弟子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警惕地看着棺材方向。
陌归尘则在惊讶璩越突然间的举动。
倨傲张狂的药王谷谷主像是归家的雏鸟,短短几步路甚至动用了身法。
当他凑到冰棺前,伸手的动作都显出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迟疑犹豫。
冰棺里,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快速回握住璩越颤抖的手。
璩越心中紧张骤然得以平复,下一刻,耳边传来了熟悉到不真切的声音。
“还不快点扶我起来。”
璩越这才手忙脚乱地俯身搭手,感受着手臂上对方依靠的重量。屏住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松,悬着的心脏也猛然恢复了供氧,开始跳动。
怦——怦怦——
心跳越发清晰、快速。
璩越连忙看向身侧人,就怕那异样的响动被池砚也听了去。
但他到底没舍得拉开距离,甚至更加凑近,不忍惊扰这场难得美梦。
“师兄,真的是你吗?”
第5章
“嗯,是我。”
池砚思考着如何快速离开,他借着璩越的帮扶,站起身,迈出冰棺。
不等他想出以什么解释死而复生,怀里猛然撞来一股冲力。
比原清决这副身体高半个头的璩越双手环住池砚的腰际,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牵连得两人齐齐往地上跌坐,好在身后还有冰棺可作倚靠。
陌归尘脸上笑容一僵,看着突生的变数,难以将眼前孩子般撒娇的男人与不久前冷眼威胁、狂傲无边的璩越联系到一起。
池砚也有些尴尬,被一个成年体格的男人压在身下,即使这副身体尚存灵力,刚苏醒的虚弱也让他有些难受。他摸着璩越毛茸茸的脑袋,试图将人推开。
直至胸口传来布料浸湿的触感。
池砚停止动作,僵硬地将手下移,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与被景玚带入化骨池的苏起不同。
原清决是他刚来不久的第一次任务。
彼时,对这片修仙大陆的好奇让他完美扮演了一心求道的原清决,也不排斥天道的任务。
抛下璩越,将所谓的天命强加给对方,完全是根据任务的指引。
经历无数次被迫任务后,对这个被他当作npc的师弟,池砚还是有些怜悯与歉意的。
“这仙人已醒……”
云山门弟子小声开口,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璩越连忙从池砚的怀里抽身,一把把住池砚的手腕,检测脉象。
不等陌归尘问,他已先一步开口:“既然师兄醒了,什么定神冰棺、锁魂凝冰,不要也罢。解尊者若有所求,让他带人到药王谷,自当尽力。”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陌归尘也不再拦。手中挽诀,发信给解星河:“冰棺已空,速来。”
“那就多谢谷主。”
璩越不甚在意:“言谢尚早。”
原清决一身修为已尽数炼作灵药灌入璩越体内。但这具身体里还有不少游走的灵力,修为虽然跌落数个境界,有本身的悟道与先行经验,重修回尊者也轻而易举。
系统:“宿主没想过就用这具身体吗?原清决的修炼天赋甚高,又是医修,善结良缘,飞升经历的天劫也比剑修轻松。”
“璩越也不曾亏欠宿主,宿主真的舍得从他身上抽回当初献出的灵力吗?”
池砚挑眉诧异:“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对师弟下手?”
系统:?
池砚:“《大道三千》里,璩越的剧情线是大战陨落,勉强护住的残魂遇到了主角,主角帮他重新炼体,他成为主角的新手指引。”
“可如果璩越从头到尾都不曾陨落呢?以师弟的性格,身为上仙的他,也不会下界寻找散修指点修炼吧。”
系统:……?
池砚:“我家师弟温软可爱,对你下手我也不可能对他下手。”
璩越阴沉着脸警告云山门弟子,回头看向池砚时,紫眸湿润润的,闪着光芒,像只乖巧讨要夸奖的小奶狗,转过头去又放出威压震慑旁人。
系统:……
系统:温软可爱?你认真的吗?
两人一同离山回谷。
原清决是医修,炼丹制药,长期在药田采摘配药,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身周,衬得容貌清绝,姿容出尘,又有昔日仙人气场傍身。
走在璩越身侧,倒比阴沉沉的紫眸上仙更为惹眼。
立于云山雪雾中,肤白胜雪,红唇嫣然,姝色亮丽,惹得人不住偷看。
尤其美人身体羸弱,时不时在风雪中轻咳一声,让人心都跟着一跳,只想解下衣袄,给他披上。
只是大多没抗住璩越阴冷的目光,又默默转头,偷偷注视着仙人卓绝的背影。
“那位是谁?”
“听说是药王谷的两位仙人。”
璩越神情骤冷,紫眸阴翳,手腕却突然被人捏住,心下一跳,眼底阴冷散去。
璩越:“师兄怎么了?”
池砚轻声道:“你走得太快了。”
云山门的雪雾并非自然天象,是独有的山门秘宝引来的异象。
以刚复苏的身体,走在裹挟着灵力的风雪中,比池砚预想的更加费力。
“师兄可是不适?陌宗主确实给过我一瓶灵药,说能抵御风雪。”
璩越转眸看清池砚面上不正常的红晕,心中一紧,慌张地在怀里摸索。
以他上仙修为,压根用不到灵药,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陌归尘给的小瓷瓶,眼中急意更显。
“服用一次,下山后再服用一次。”
瓷瓶蓦然入手,说话人却不是璩越。
剑修尊者凛然似剑,气质出尘,正是闻讯赶来的解星河。
池砚捏着瓷瓶,取出一枚药丸就此服下:“嗯,多谢。”
解星河不曾停留,脚步匆匆地往前走去。在他的怀里横抱了一人,琉璃纱完整包裹了身形,让人辨不出体态。
传言中修炼无情道的冷漠剑修凝眉肃目,黑眸唯有低头时,显出几分温情。
联系陌归尘的话,池砚知道师尊怀中的应当是自己。
心头恍惚,见解星河专注的表情,心底有些难以掩饰的雀跃。
就说追了那么多年,师尊再如何也不至于不起波澜!真是无情,平日也不会放开洞府限制,现在看来师尊果然还是担忧我的!
虽这么想,池砚仍加快了脚步。
灵体已绑定池砚的身份,身体与灵体会相互牵引。再久留,说不得会使原清决的身体产生排异反应。
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见池砚加快脚步,璩越只觉是解星河给的药丸生了效用,心下渐松,也快步跟上。
想到方才师兄接药服用的果决,他没忍住回眸看了一眼,却正望入一双深沉的黑眸。
解星河不知何时停下了步伐,驻足凝视着池砚的背影。
他一身黑袍立于风雪中,肃杀冷漠。目光幽深,无喜无悲,很难从平静淡漠的神情下看透他真实的想法。
解星河在看师兄。
这个认知让璩越感到不快,他刚顿步想要出声质问,解星河已转过身,抱着怀里的人快步离去。
池砚:“怎么了?”
璩越摇了摇头:“没事,师兄,我们回去吧。”
“大家应当都会高兴的。”
池砚无奈笑起:“还有谁会记得我?”
璩越:“怎么不会,我就记得师兄,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师兄的时候呢……”

池砚一路随璩越回了药王谷。
考虑到池砚身体刚康复,璩越一路上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停下在凡世村落休息。
全速赶路只要三四天的行程,硬是磨了近半个月。
等到池砚回到药王谷,季节轮番,已到了春天。
初春的药王谷宛若一片花海,较池砚记忆中早已大变模样。
池砚与璩越还未入谷,药王谷外已有两人等候。
陌归尘想不明白师弟风风火火赶来药王谷守门的原因:“虽然不知道仙人为何突然复生,但仙人的情况与你那亲传弟子不同,送入定神冰棺时,尚存生息。池砚已剖去灵骨,气息全无,你也搜过魂,不也一无所获?”
听着耳边苦口婆心的话,解星河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陌归尘观他神情不似作假,问道:“那你来药王谷苦等是为何?”
解星河展开手:“锁魂凝冰,说好的补偿。”
陌归尘:“我还当你真要请仙人出谷替他诊治。”
解星河不语,望向山林——鸟雀惊飞,有人入山了。
陌归尘站起身:“既然你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先回去了。宗门还有大小事宜,魔气来源也还未摸清。”
解星河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盯着手里的凝冰,陌归尘无奈先行离开。
直到陌归尘走了。
解星河袖摆里冒出一个蓝白相间的小脑袋。
小雀儿摇晃着脑袋蹭他的指腹。
解星河黑眸渐渐转暖,看向手心乱蹭的小家伙,轻声开口:“和你的主人一样,做了亏心事就装傻卖乖。”
“空灵之体寻到灵体的一瞬,会显出生机……”
解星河伸手沾水,在木桌上缓缓写下原清决三个字,又将其抹去。
他站起身,看向身侧通往药王谷入口的路。
“已等候多时。”
药王谷位于两座深山之间的山谷,由两位谷主共同规划阵法,限制来人。
谷内又分内门和外门,外门是野生的草木灵植,也有鸟雀动物,内门则是另一道屏障,通往弟子生活的地方,也有精心栽培的名贵草药。
玄衣墨发的男人站在内门入口外,如画的眉眼在池砚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璩越身上。
解星河:“我是来送说好的补偿。”
送个补偿,跑这么老远?
璩越不信,可四下无人,解星河孤身一人,的确不像是为了求医。
璩越皱眉,不觉语带嘲弄:“所以你费尽心思破了外门阵法,进到谷里,就是为了送锁魂凝冰?”
解星河淡淡道:“只是对阵法略通一二,随手开解,进到内里,才知是药王谷外门护阵。”
璩越沉下脸,池砚连忙伸手去拉他衣袖。璩越这才脸色转好,轻哼道:“我药王谷阵法确也比不得云山门三位得道修者布下的护山阵法,但也还望解尊者下次拜访知些礼数,不要擅闯。”
“凝冰拿来,你走吧。”
解星河却驻足不动,缓缓开口:“除了送凝冰,另有一事相求。”
黑眸定定,停在了池砚身上。
第6章
有事相求?
璩越难得生出兴趣,下一秒就黑了脸。
解星河的目光落在师兄身上,目标不言而喻。
解星河:“仙人可曾听过先天寒症?”
池砚一愣,抬起头来。
解星河黑眸深沉,让人瞧不出情绪。
鲜有人知,修为高深的剑修尊者解星河受寒症侵扰,夜不能寐。又因山门重担,不肯离开云山门半步。
解星河:“云山门虽漫天飞雪,却与修炼功法正合。寒症病在根骨,难以治愈,却不受外界环境影响。”
彼时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池砚窝在解星河怀里,摸着师尊温热的手心,无条件相信了他的说辞。
直到无意中看见将自己封锁在洞府内的解星河。
——他心中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师尊斜斜倚靠着软榻,如玉的脸上尽显病态苍白。
他抿着唇,神情不见异常,鬓边发丝却早已被汗水浸湿,灵气更是尽数亏空,凡间稚童都能提刀刺入他的胸口。
翌日,又是云淡风轻,仿佛前日狼狈只是池砚的错觉。
解星河确是受寒症所累,但也早已习以为常。
师尊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惯了,池砚一时竟分辨不出治疗是真是假。
璩越:“师兄才刚醒不久,身体恢复还需要时间,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
池砚快速打断:“我替你诊治。”
璩越又惊又疑:“师兄?”
察觉到语气过于急切,池砚补充道:“如果我能治好你的寒症,你可愿意给我试药?当然,试药过程不会危及你的性命。”
解星河没有考虑,直接应下:“那便先谢过仙人。”
迎着那双熟悉黑眸,池砚心中一跳忙道:“如今修为境界已跌落,担不起这声仙人。”
璩越趁机开口:“师兄回归,我自该让位,师兄才是现如今药王谷谷主。”
紫眸里俱是讨好,像是下一秒就会像小时候一样缠上来,捏着他的袖子闹他“师兄就听我的吧”。
原清决之后,池砚很少用过辈分高的身份,往往都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人物,就是池砚这身份,离开解星河身边,云山门上下也多是酸言酸语。
被璩越央求的目光一望,池砚才发现自己原来吃软不吃硬,心软得可怕。
口中的拒绝也默默咽了回去,点头算是应了。
璩越又对解星河道:“药王谷素来守约,只是如今谷主灵体刚刚归位还需休养,诊治一时暂且延后,尊者可在谷内静养以作准备。”
池砚有心反驳,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却很是固执。
璩越铁了心将两人分开。
解星河黑眸注视着池砚,古井无波。不见往日求医者抓住希望稻草的激动,却也无丝毫恶意。
再观师兄,面对初次见面的解星河毫不设防不说,实在是太过热情了些……
如果不是师兄惯常对疑难杂症好奇心旺盛,璩越甚至觉得师兄对解星河未免太信任了些。
“师兄也要自己休息好了,才好诊断治病不是?”
璩越停下动作,紫眸定定看来,认真而强硬。
池砚少有看见他这幅表情,想到已与解星河约定,选择了妥协。
“过两日灵体稳定,我会拜访,还请尊者这两日作好准备。”
“寒症乃天下少有的罕疾,也是尊者隐秘。既然信任相告,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治愈,但总归会减轻病症。”池砚温声应对,嘴角扬起的笑容却自信而轻狂。
原清决少时成名,名声更胜如今的解星河。
只因为他生于灵气匮乏的九州大陆,又以医修身份成为迈入仙人境界第一人。
天下病症,哪怕众医言否,也能在原清决手里枯木逢春,否极泰来。
池砚更是拥有无数次重来的经历,他有自信,能比过去身为原清决的自己做得更好。
“好,我就倚仗谷主了。”
玄衣墨发的男人缓缓绽出笑容,墨画般隽秀出尘的眉眼染上笑意,像是平静湖面落入一枚石子,水波荡漾,勾得人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池砚没想到他会笑出神了一瞬。
捕捉到这一细节,璩越黑了脸推着池砚往谷里走去。
内门外门一线之隔。两人走在前方,解星河跟在后方。
与璩越的愤愤在意不同,解星河浅淡的笑容只展露了一瞬,又回归平古无波、淡漠自若。
药王谷内门花开得更盛,灵气肉眼可见的浓郁了些。
经过精心栽培的药植郁郁葱葱,充沛的灵力诱得解星河衣袖间的小雀再也忍不住,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绕着灵植晃悠了一圈后,浅蓝间白纹的小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入池砚的怀里,嗅他身周草木的清香,满足地用小嘴啄了啄池砚为接住它伸出的掌心。
解星河:“这是我徒儿的灵宠,谷主不介意不如带在身边,小绿通人性,谷主准备好就点点它的脑袋,它自会告知我。”
说完这句,不等回应。解星河已主动到一旁找了引路弟子,遵循了璩越原先的安排。
明明是只蓝白灵鸟,池砚硬是给它起了小绿这个名字,只为叫着顺口。
灵鸟识人,见了池砚就啾啾不停,摇着小脑袋直蹭池砚的掌心。
也难驱走,池砚索性默许,将小绿留下。
看着师弟不愉的表情,池砚伸出一指轻柔地挠着小绿的脑袋,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离开的这些年,小越你自己还好吗?”
不说这还不要紧。
池砚一开口,璩越不再盯着解星河的背影,看向自家师兄。
再次确定眼前的人面色红润,是有生机的活人,而非冰棺里冰冷苍白、毫无生息的驱壳。
“师兄离开了近两千年,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师兄回来了。如今九州大变样,多亏了当年师兄开的灵脉,引来的灵气,已经接连有人飞升。”

“我一直等师兄回来一同飞升。如果师兄再晚上一千年,说不定我就没有耐心,先走了。”
璩越闷闷开口,盯着池砚越发柔和无奈的眼眸。
他绝口不提这两千年,药王谷多少次搜寻珍贵的药材,秘方试了一份又一份。
虽然他未飞升上界,却也曾凭上仙实力强行突破临界屏障,顶着天雷抓来了不少上界修者,只为获得搜寻灵体的秘药与配方。
空灵之体。
灵体不固定,随时可与身体脱离。也无法用任何牵引之术,找回灵体。
明白这一点的璩越更加清楚。师兄想要离开,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他唯一能尝试做到的,就是在师兄回来后,想尽一切办法,拼尽手段,让师兄自愿留下。
他无法再次承受对方在面前失去生息、长睡不醒了。
池砚:“嗯,我回来了。”
璩越引着池砚上下看了药王谷的新貌。
考虑到要将谷主身份交给池砚,璩越又忙前忙后准备交接的事宜、对外的宣告。
池砚拒绝无果,被璩越勒令好生休养。
璩越态度强硬,但任谁见了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都能看穿他的故作坚强,委屈兮兮的模样与少年时依稀重叠。
池砚心软得厉害,只得尽数应下配合。
终于得了空独处,池砚第一时间取出圣药,摘取花瓣、花蕊,与根茎分开研磨。
系统:“宿主不担心会被景玚找到吗?”
圣药由骨血浇灌,会在使用者身上留下特殊的痕迹。
对于旁人来说,相当于圣药残留的一层保护屏障。
换到池砚有些特殊,圣药还有另一个主人,研磨这种直接处理方式,无疑会增加残留效果,让他更容易被景玚找到。
池砚垂眸认真地处理手中两份材料:“担心,但是师尊的寒症再不想办法治疗,他就要猜出我的身份了。”
灵体牵引、解星河暴露出的异常态度。
池砚不会天真到认为一切都只是巧合。
解星河没有证据,对一切都还只是猜想,不亲人的小绿已主动落在他的手心。日后真正相处,很多习惯他从未更改,只会提升暴露的可能。
想到自己不由分说地抢过师尊的本命灵剑,剖灵骨逞英雄。
当时经年累月积攒的灵力终于支持池砚反抗系统、违背任务,不禁热血上头选了最为张扬的反抗方式,
见到师尊的动容更是难掩欣喜的志得意满。
不过现在新的身份、难以解释的处境,冷静后的池砚只剩下了心虚。
绝对不能让他认出来!
第7章
“谷主。”
“去查解星河,还有传言中的那位亲传弟子。”
“可云山门外的阵法是仙人联合所为,破阵方面我们实在……”
“用师兄当年留下的特制符应当能潜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踪迹。”
“是。”
一行黑衣人翻窗而出,离开房间。
书桌前,璩越翻着宗卷,妖异的紫眸冷峻肃然,他轻轻叩击桌面,手中摩挲着解星河送来的锁魂凝冰。
“师兄对解星河当真是关注,长睡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药王谷,竟是帮他诊治寒症……”
璩越轻笑一声,眉眼却是越发沉下,不见白日面对池砚的温柔乖巧。
手心的锁魂凝冰越发碍眼,璩越不自觉攥紧,待到他回过神来,凝冰边缘的锋利切口已经划开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松开手,看向手心完好无损的锁魂凝冰。
神情阴翳,难辨喜怒。
房间外,白衣胜雪的池砚随意地靠墙而立。
从他的方向,能借屋里的镜子清晰看清璩越的每一处表情变化。
这镜子还是随手拿了材料炼制送给璩越的礼物。
池砚也没想到璩越拿到手后,竟真把它放在了卧房桌前,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房间陈设一点没变,师弟果真是个念旧的人。
池砚叹了口气:“我就说孩子长大了,心眼比以前多了。”
系统听宿主的语气,也摸不准他的想法。
毕竟从池砚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
池砚:“也亏让我撞见了,真擅闯云山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视线一扫,看向角落树丛中的一众黑衣人。
当年原清决习医术修术诀,留下的潜行符能无声闯入一切阵法不假。
可这些年反复重生,池砚画符技艺越发娴熟。云山门阵法里还套了几个他亲自研发的针对性阵法,堵死了潜行符闯入的可能。
无人引路,死一百回都不够。
池砚再次叹道:“好在他对我这个师兄还算恭敬,身上的符都给我留下了,还给我输了不少灵力,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将这些人拦下。”
他不拦,他们也出不去。
系统默不作声,到底没拆穿他暗改药王谷阵法,将一众黑衣人逐个加入不许外出小黑屋的事。
但它到底有些好奇。
系统:“如果璩越不将镜子摆放在桌面,怎么办?”
池砚:“直接推门进去看现场反应?”
系统:?
池砚笑起:“那镜子真的只是个礼物。我认识璩越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他的口是心非?别看他在外凶狠,见了我又乖巧又讨喜,笑起来还会露出个小酒窝。”
“可惜长大以后就不常笑了。要不是我这离开了一段时间,他愿意哄骗我,估计又是板着脸装高冷。”
“猜不透的人有师尊一个就够了。师弟还是可可爱爱,会对我撒娇的好。”
系统:“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池砚:“嗯……当然是留下。小越看到就会明白我的态度,就此放弃自然最好,一定要查也会换作他法。要是能想出我预想外的方法,大概也能骗过云山门那群人,就随他去吧。”
听到这系统算是明白了,池砚表面阻拦,内心还是纵容璩越的行为。
只是,从数据库给出的推算来看,璩越不会领情。
人类的情绪复杂难懂,系统不打算分析这个结论产生的缘由。
池砚不清楚这些,看向阴郁的璩越,到底没推门。
他少给系统说了一点。
当初完成任务离开时,他压根不认为原清决还会回归,更是不曾对璩越许下任何承诺。
哪怕璩越笑着说出早已等不及的话,光是那双染紫的眼眸和如今倨傲的性格,池砚也不难猜出这两千年对方过得并不算好。
他何德何能让人等待两千年?
池砚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却到底对璩越有几分亏欠。
就着零星的月光,池砚小心退开。刚转身,就与一双黑眸对上。
来人玄衣墨发融入夜色,以至于池砚难以察觉解星河站了多久。
“璩上仙曾说,如若寒症难捱,可来院落采摘几株炎草对付一二。”
解星河低头示意,他立足于璩越的苗圃外,的确有几株草药花冠火红,火灵力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解星河:“只是我不懂分辨药草,也不确定如何采摘,才久待了些,不曾靠近竹屋。”
观他黑眸沉沉、难辨情绪,但面色青白,体态虚弱,也正因如此削弱了剑修原本的锋芒气场,才不教池砚察觉。
意识到少有示弱的师尊直言寒症难捱,池砚的思绪一下被打乱,也顾不得冷静,快步上前拔了几株长势最好、药力充沛的炎草。
“带我去你房间,我替你缓解。”
解星河也不推脱:“有劳谷主。”
陌生的称谓让池砚不太适应,但担忧的情绪压过了一切。
由解星河引路,几番蜿蜒,最后停在了一处角落的院落,池砚逐渐神色古怪。
“璩上仙安排的地方,灵气充沛、适宜修炼,算得上药王谷灵气源头。能将这样的地方留给客人,上仙和谷主有心了。”解星河淡淡开口,侧身引池砚进屋。
何止远,一来一回几乎从药王谷一端绕到了另一端,很难想寒症难捱的解星河是以怎样的心情走过这段山路去采摘炎草。
池砚皱了皱眉,思忖道:“治疗来回也不方便,我观附近还有院落,诊治的这段时间有需要随时找我。”
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
他推门走入,没能看清身后解星河黑眸波动的一瞬。
两人进屋,灵力点燃烛灯,池砚又将解星河安置在软塌上,才开始观察。
池砚皱起眉,刚想询问症状,便见解星河放开了灵力限制。
不经灵力强行压制,他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惊人,微蹙着眉,有虚弱破碎之美。
池砚心头一跳,隐隐听见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
“放开灵力,谷主应当更好诊断吧。”解星河虚虚笑起,笑意很淡,却如一笔淡墨添在了色泽浓郁的水墨画间,勾得肃穆冷峻的眉眼突生淡然雅致,引得人不由追探。

眉因痛微皱,淡然的眼眸也不自觉微敛。
池砚快速回神,搭上脉搏,探出一道灵力查看解星河的情况。
他已准备好,灵力被拦截时该如何说服,却发现那道细小的灵力很快被解星河接纳,畅通无阻地穿行,路过心脉都不曾受阻。
池砚皱起眉:“尊者在外还是有些警戒心好。”
解星河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谷主医者仁心,对外人自不会如此。”
言语间的亲近使池砚心头一跳,抬眼却见解星河神情如常,也抑制胡乱的猜想轻声应下。
探清脉象,池砚也没了口头劝诫的心情,眉间拧起,一连重复了三次都是同样杂乱的脉象。
“寻常修者灵力自行运转,会将污秽无用的残渣清出体内,抵达尊者境界后更是体内空澄。”
“我观尊者半步仙人之境,又是先天变异单灵根,体内灵力驳杂却比五灵根更甚。”
池砚加重语气:“也不知尊者是做了什么,才使得灵路错乱,脉象驳杂?”
以原清决的身份面对初次相遇的解星河,这话已然很不客气,可下一秒解星河不在意的态度更教身为医者的池砚瞬间心梗。
解星河:“我知道。”
“你知道?以尊者如今脉象,体内灵力只是维持了表面平衡,一旦平衡打破,这世上恐怕再也不存在剑修解星河。”
“任何意外都会成为变数,你当真清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质问刚出,池砚迅速反应过来,敛眸坐下,掩去眼底的怒意。
解星河轻飘飘的语气差些让池砚再度破防:“我知道。”
解星河看着昔日上仙猛然看来,医修清雅淡然的气质因怒气扫荡一空。
不再端着温和虚假的笑容,看向无法捕捉的虚无。眼底真切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因怒意双颊染上绯色衬得明艳耀人。
就如被拽入凡尘的仙人,染上世俗红尘的纷扰。
“不会有意外发生。”
解星河神情淡淡,不似在解释,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灵力驳杂,杂质无法排除,皆因寒症而起,如若仙人能治愈寒症,一切自迎刃而解。如若不能,也无妨。”解星河收回手,认真道,“早年修为低浅尚能活命,换到如今,我也自有我的平衡方式。”
剑修气势如虹,话语傲然自负。
也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池砚也不再提,拿过炎草开始处理,汁液能麻痹筋骨中的痛感,对寒症不能根治,却足以缓解。
手里正捣药,耳边冷不丁传来解星河的声音:“谷主经常这样担心他人吗?”
池砚恼道:“医者仁心罢了。”
手上的药液调好,下一步就是敷药了。
解星河不甚在意自己身体的模样,让池砚心头火起。
面对师尊的那些旖旎玩闹的小心思尽数散了干净,冷漠开口:“衣服解了,运力全身,用灵力吸收药效,找寻寒症发作时会有痛感的地方,吸收药效后,灵力往痛处牵引,可能有些痛,便忍着吧。”
“我观尊者耐力十足,想来也是不怕痛的。”
嘲弄的话出口,池砚手上仍认真地调配其他辅助用的灵药。圣药还不是拿出的时候,现在他也只能暂先缓解。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问出口:“听闻尊者已经拿到先天灵骨,将先天灵骨融入根骨,我有十成把握能将寒症牵引,转作精纯的冰灵根,对尊者日后修炼只有裨益,再无害处。”
“这也是寒症根治的最佳法门了。”
背对他解开衣带的解星河动作一顿,视线缓缓转来,又快速将外衫披回:“如果谷主的能耐仅限于此,就不叨扰了。”
池砚一怔:“你……”
“这世上,没有什么病症的药引,值得牺牲他人的性命。”
解星河黑眸平静,定定看向池砚,似有风雪卷走往日平静温和,留下彻骨寒意,凛然带煞。
蓬勃的怒意,池砚从未见过。
盛药的器皿蓦然被塞回手中,等到池砚反应过来,他已被解星河催动灵力推至门外。
力道不强,池砚就如被一阵轻风“请”了出去。
池砚蓦然挑眉,猛然回头,端着药皿满脸的不可置信。
“才放开灵力,松了对寒症的压制,你竟直接动用灵力?!真的还要命吗?!”
第8章
池砚怔怔回到住处。
他也没想到就因多嘴的一句话,解星河便冷淡地将他请出了屋子。
盛药的器皿变得无比碍眼,可高品质的炎草被他一次性拔光了,真倒掉又太浪费。
池砚抿着唇,神情不愉地提纯汁液,又用特质的手法将其储存做成药膏。
作为亲传弟子,跟在解星河身旁近二十年,师尊素来不形于色,点点温情都得从细微的神情变化中找寻,严肃训导的时候不少却不曾见他动怒。
池砚以为解星河不会生气,却在继任大典那日见到了第一次。
算上这次,已是第二次了。
思考了一夜,等到清晨鸟雀鸣叫,阳光洒入院落。
池砚还是决定搬过去。
他收拾着东西,蓦然听见系统的声音。
系统:“他对如今的你防备且毫无信任,你还要凑上去吗?”
池砚:“师尊只是心疼我,不愿用灵骨治病。这样的解星河,又怎么会不值得呢?”
圣药作为主角的提升秘宝,虽不如灵骨效益更高,但也足够根除寒症。
既然师尊不愿用灵骨,没有什么比原清决动用圣药治疗更绝佳的方式了,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旦师尊察觉出原清决与池砚的关系,知晓他再次打灵骨的念头。
恐怕少不了一顿训诫。
池砚抱怨着,将药膏一并收起。他回来的时间不久,主要是一些常备的草药和置备药物的工具,也没有其他东西要收拾。
清绝温雅的仙人浸了软帕,将器皿上沾染的灰尘一点点擦去,动作轻柔,脸上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浅淡温暖的笑意。
将最后的器皿收拾好,池砚轻快起身:“不过师尊怎么罚我,我也都认了。”
无尽岁月,无数次的任务里,只有解星河会拒绝天道安排的金手指,对他说不值得他去牺牲。
池砚自言自语道:“我也是口是心非罢了,设计留下了灵骨,但若师尊真的用了,他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养育赐名之恩就此两清。”
“还好师尊果然还是师尊。”
修炼本就是逆天之路。
前人为一步登天,杀妻弃子有之、炼人血肉也有。
小小的牺牲不过是修仙者漫长生命的零星微末,就如《大道三千》芸芸众生,接受系统馈赠者无数。
只有解星河一人,拒绝了天道的馈赠。
系统似懂非懂,但池砚今日份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当它还想开口,出现了禁闭的倒计时。
系统:……
收拾完的池砚交代了药王谷的普通弟子,将一些他习惯的软塌和小家具也一并搬过去。
阵仗要大,最好让璩越主动来问。这样解释起来,他也理直气壮。
池砚打算得极好,却是直到搬完,也未看见师弟的身影。
“谷主……啊不,上仙今日晨起时就离了住处,我们也不好过问。只是他离开时,看上去心情不佳,以往察觉我们偷看还会嘲弄几句,今日却是一言不发。”
两千年的时间,弟子们轮换了几遭。哪怕叫着池砚谷主,年轻弟子们见他温润和善,又捧着一只讨喜的小雀,忍不住话匣子就打开了,絮絮叨叨地同他说着。
面对这群有问必答的年轻人,池砚也不自觉被他们脸上的笑容感染,闲聊间已到了搬入的院落。
“前面就到了!有需要随时唤我们!只需放只传讯纸鸟。”
弟子们笑闹着告退。
望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背影,池砚脸上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敛,转身便见一青一玄两道身影。
解星河神情淡淡:“谷主。”
璩越也少有的面无表情:“师兄。”
两人和谐地站在一起,在解星河的临时居所外。
“小越?你怎么在这?”池砚有些惊讶,脸上笑意微敛。
听到熟稔亲切的语气,璩越表情才好了些,脸上绽出一抹笑意,走近池砚:“师兄不是不希望我调查解尊者吗?我就亲自来问了。倒是师兄,看上去心情不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池砚摇摇头:“只是内门弟子活泼开朗,有些受到感染……”话刚说完,他蓦然抬眸看向两人。
亲自来问??
解星河适时点头:“璩上仙来问了些事,主要也与谷主有关。他问我与谷主是否认识,昨夜又谈论了什么。”
璩越立马笑起:“只是一觉醒来发现院子里的炎草都给拔了去,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又着实有些好奇师兄与尊者的关系,想来也是,师兄这几日才苏醒,怎么会与解尊者有什么关联。”

两人坦诚极了,池砚狐疑地看了又看,察觉不出异常,便也揭过话题:“昨日我替解尊者检查了伤势还未来得及治疗。既然尊者打定主意不动用灵骨,我这还有一株灵草配合炎草也能将寒症拔除。”
“以尊者的修为来看,莫约四五日,快则三两天,寒症就再不会影响灵力运行。只是其他的各种小毛病治疗起来颇为麻烦,这几日我就搬到隔壁,你每夜子时准时来我房里……”
池砚一句句嘱咐着,不等他说完,面前两人脸色一变。
解星河:“谷主有根治之法?”
璩越:“师兄你要住在这?”
池砚挑眉看向两人,先回答了璩越的问题:“就近方便观察药效,距离太远来回也不方便。”
随后他才看向解星河:“我确还有一根治之法。”
解星河黑眸微动,眉间蹙起。
池砚猜出他心中所想,瞥了他一眼:“尊者是不信我?不动用灵骨,灵植也是我库中备好,这般尊者仍要推拒吗?”
不等他犹豫,池砚补充道:“不需要谁牺牲,只是一株草药罢了。”
这话他说来心虚,但一想到圣药早已长成,为之献出骨血都是过往,灵草现世总有人会争抢服用,提早摘草省去不少争斗也算是救人的善事,池砚又说服了自己。
解星河黑眸定定看向他,就在池砚思考自己是不是漏出什么马脚被他看破。
解星河退让道:“有劳谷主。”
池砚摆了摆手:“不必。”
璩越冷不防开口:“那我也搬过来!”
池砚:?
“既然师兄是为了更好诊治,我灵力属火,正好催发炎草药力。师兄刚醒,灵力还需要平复,长时间的灵力疗伤身体也承受不住吧。”
他连串的自我推销没能使池砚放心,反而更加不安。
璩越又道:“再者师兄不会移植炎草吧。”
池砚迟疑了一瞬,快速被璩越捕捉,他一口敲定:“有事我还能帮上忙,师兄就不要拒绝了。”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池砚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谁料,下一秒璩越更是语出惊人:“我用火灵力催动炎草,治疗过程必然能够缩减,左右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再清理一间屋子也是麻烦,不如我就借宿在师兄房里吧。”
池砚来不及指正一两日是极为顺利的情况,蓦然捕捉解星河探寻的目光。
黑眸如幽谭难辨情绪,牢牢锁定他与璩越。与先前生份疏离略显敬意的求医者不同,其中的考究和在意让人不敢细想。
对外人,解星河从不会这般失态无礼。
池砚心头警铃大作。
师尊这是察觉到了什么?
璩越:“左右偏屋大,内里有两件卧房,我搬进来,也不会有所不便。”
池砚一愣。
璩越又道:“还是说师兄其实想和我睡一间?可惜那床太小,不然……”
池砚瞥了他一眼,璩越这才笑嘻嘻地凑近,俊美的五官经过笑意柔化,池砚心头一软,随他说的算了。
璩越:“正巧我还有些问题想问尊者,师兄你先回屋休息,今日拜访者众多,不少都是慕名前来寻师兄的。拜帖一会送到你屋里,由你决定今日的客人。”
池砚来不及惊讶,就见两人一路和谐地远去。
身侧弟子迎上,手里抱着厚重的书简:“谷主,这是今日的来访者名单。”
……
池砚跟弟子走远后,解星河与璩越却不像表现得那么和谐。
师兄刚走,璩越眼眸骤冷,他本就眼尾高挑、魅自骨生,姝色艳丽更胜女子。不笑时,少了乖巧的酒窝,紫眸妖异更显冷艳。
反观解星河,神情平淡,难寻错处。
任他如何试探,只能接触到外层的伪装,解星河的不理会不应对让他生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璩越索性不再试探,紫眸直直逼向解星河:“尊者寒症由来已久,我药王谷可从未收过阁下的拜帖。你想办法留下师兄真的只是为了求医?”
“该不会还与师兄空灵之体有关吧?”
他有意今日要个说法,屡屡设下禁制阻拦。
解星河手腕轻转,灵力引来近处一根枯枝落入他手中。
枯枝脆弱不看,似乎轻轻一捏就会碎裂,在解星河手中却轻易划破阻人于无形的屏障,破开阵法。
“我并无敌意,对谷主更是感激。璩仙人到底是在意我的打算,还是另有想要查证的事情,或许先问问自己的本心。”
“仙人还有事,我就不送了。”
-
药王谷因医修得名,所谓的来访者是请求赐药或是诊治的病人。
竹简标注的大多是些小病症,璩越用火灵力一烤都能轻巧解决。
可弟子解释谷内一天只接待一位客人。
池砚疑惑抬眸:“不可以都接吗?”
弟子稳稳托住池砚落下的半截竹简,答道:“上仙曾说,升米恩斗米仇,只治难症更利于药王谷长久。可仙人也说,凡是皆听谷主安排。”
池砚看着这些基础病症,想也没想:“放开吧。”
弟子皱起眉。
池砚又忙道:“也就今日,以落日为限?”
弟子抱回竹简:“仙人说听谷主吩咐。”
池砚知道她这是应了,眼底笑意一闪。看着眼前认真清点竹简进行排序的弟子,还有一路弟子们井然有序的样子。
也不知璩越是如何让弟子们信服。
他发呆走神,直到听到弟子报出:“天衡山宗主与其门徒景玚,投来拜帖。”
池砚霍然起身。
弟子浑然不知,按着池砚方才的要求:“今日谷主归谷,限制放宽,可按序入谷。”
“请天衡山诸位入谷。”
第9章
药王谷位于山谷之间,靠近俗世。
偶尔也有周边山林村野居民前来求医,名声传扬开来,也有尘世的权贵商贾。
有了璩越对人数的限制,已然没有千年前的盛况却也有不少拜访者。
琉璃茶盏分放在桌前。
池砚勾起笑容,温声道:“先请进来喝杯茶吧。”

“不愧是药王谷,我感觉好多了!”
“这就是灵茶的效果吗?!”
一向限制接诊人数的药王谷突然放开排队数量,众人来不及担忧队伍的长度,就见不断有好消息遥遥传来。
“喝杯茶水就能治病?”
“那还能有假?与我一同进屋的可有不下十人!进门前各个面色惨白,呼痛声不断,进屋后喝了杯茶,没一会就感觉身体发热,现在乏力却无疼痛,精神也好多了!”
谷外讨论声众。
池砚挑选相似的病症、有心排序。简易病症配置药物,不算困难。
新一轮病人恰在此时掀开门帘,眼前一亮:“这难道就是外面传起的药王谷灵泉?!”
池砚但笑不语:“还请诸位,先用上一杯清茶。”
……
分类治疗,加之灵药对凡人又有奇效,进展十分顺利。
一日功夫,外界有关药王谷的传说增加不少,不少人心向往之,听说药王谷日后仍限制接诊人数才淡下心思。
池砚刚结束手边最后的配药诊治,璩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在此之前,池砚将景玚和天衡山一行人交给了璩越处理。
池砚:“你那边如何?”
璩越递出录影石:“天衡山那批人吗?宗主寿数将近,除了突破修为瓶颈没有别的诊治方法。”
池砚蓦然抬头。
这与《大道三千》中的剧情可完全不符!
池砚:“我刚查阅过有关天衡山的记载,特殊修炼法门历史悠久,如今宗主也堪称当世奇才,以记载中他突破的年岁,再活百年应当绰绰有余,怎会寿数将近?”
璩越闻声点头:“的确如此,我得到的消息也是这般说的。可他脉象虚弱,经脉已承受不住任何外部的灵力与药力,唯有突破时引动天劫洗精伐髓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天衡山,璩越毫不关心,对患者的注定结局也毫无波澜,直到余光迎上原清决若有所思的模样。
自苏醒以来,师兄好像只过问过天衡山的事?
既然师兄在意……
璩越绞尽脑汁搜刮出零星的信息道:“天衡山宗主的确是年龄所亏、经脉闭塞,没什么好在意的。但同行的大弟子症状却是奇特。”
“牵血为引,显然是动用秘法的后遗症。”
池砚:“……”
璩越:“听闻天衡山有一种特殊的灵植喂养方式,与之有关也说不定。”
医修素来好奇灵草奇症,师兄应该也不例外!
池砚笑容一淡,脑海中的声音解开禁锢,吵闹地响起:“景玚是来找你的!”
池砚:“最后治疗如何?”
璩越:“天衡山宗主我以药丸帮他吊命,最长也只能延续五年,剩下要看他自己是否能突破。大弟子情况特殊,根骨发虚,秘法伤及根本,我留了他多住几日。”

系统:“如果景玚是根据秘法指引找来,宿主打算怎么办?”
池砚:“今晚我就将圣药用了,就是他找来又能如何?”
天衡山宗主突破瓶颈至少需要整株圣药的药力。
纵使圣药提前成熟有景玚一半付出,其中因果牵扯实在麻烦,池砚最多也只愿让出一半。
留下的一半治愈师尊寒症。
圣药,他会留给景玚,但怎么也不该以原清决的身份。
但是怎么也不该是原清决给出。
池砚思忖着,如何想办法将人赶出去方便糊弄。
接下来的时间里,重新上任的药王谷谷主与前谷主讨论起接诊的病例。
宛若时光倒退回到当年,药王谷仍然名不见经传时,两个少年捧着医术研读讨论。
好像不曾有过变故。
……
天色渐晚。
身边人的脚步声明显乱了。
璩越再度开口劝道:“师兄刚醒,修为也不稳固,解星河到底有剑尊修为,万一灵力反噬了伤到师兄怎么办?”
“既然是旧症,不会伤及性命,等他踏入仙人境界也自能利用天雷力量将寒毒祛除。”
池砚在心中摇了摇头。
没有寒症的顾虑,以解星河的剑意早已突破仙人之境,为此云山门早将璩越所提的天雷乃至各种秘法都尝试了遍,均无所获。
解星河的寒症说来也奇怪,不是娘胎自带也没听说遭遇什么意外。
在池砚看来更像是某种《大道三千》自带的剧情杀,偏偏要铺垫这么一个过往。
也正因如此,除了天道为主角准备的少数几个金手指,也只有原定剧情里的灵骨能够解除。
池砚无法解释这些,只是道:“不是还有你吗?有师弟火灵力助我,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幸好有你。”
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突然停住。
璩越抬头迎上盈着笑意的眼眸,陌生而又熟悉。
陌生在太久没见。
熟悉在那些过往日子里不断努力回忆的模糊画面似乎渐渐与眼前活生生的人重叠在一起,拼凑成清晰的记忆。
师兄凡事都会做到尽善尽美,这次恐怕也一样。
若是给身体带来负担就不好了。
璩越本来是心存顾虑的,可对上那双托付信任的眼睛,又感觉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紫眸定定回望。最终,璩越像是作出了某种决定一般,认真道:“有我在,定不会再让师兄出事。”
池砚:“好,小越真可靠呢。”
准备好药材,待到时辰差不多,两人推门走入院落。
解星河坐在烛火旁,手执书卷。
烛光映得他眉眼如画,橙色光影暖意融融。
丝毫不像带病之人。
明明正值寒症发作,静坐在烛火边的修者却是锋芒内敛、淡然自若,难以捕捉丝毫脆弱。
池砚眉头微动,前些日涂抹炎草时苍白脆弱的画面飞速掠过脑海,隐隐的示弱与眼前难察病态的人判若两人。
总不能那日是装出来的吧?
心跳骤快,难以捕捉飞逝的灵光,池砚总觉得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璩越用灵力调动起夜明珠,悬于房间四方角落:“身患重症却毫不在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室内骤然亮起。
再看执着书卷的人,脸色分明比白日更显苍白。
池砚心底疑虑悉数散去。
疑神疑鬼的不像自己,池砚重新坚定了治疗的目标,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看解星的表情,认真研磨制药。
有璩越灵力调配,用灵力散开药效引入筋骨,无须宽衣解带,倒也方便。
解星河:“有劳谷主和仙人。”
池砚动用灵力牵引,璩越在后调动火灵力引发炎草药效。
说来奇怪,解星河体内的灵力对池砚并不设防,可遇到璩越的灵力却急剧产生排斥。
池砚快速呵道:“收力!”
强劲的灵力有意收敛,本能的戒备躯却难以克制。
最后只能池砚用灵力在中间转圜,才使治疗得以继续。
璩越狠狠皱起眉。
这样一来,他传输过去的每一道药力都需要师兄再度动用灵力提纯。他不敢分心,细细过滤了彻底才肯将精纯的药力输送过去。
他悄悄抬眸看去,师兄眉眼拧起,提纯灵力的手法还与昔日相同,压根忘记了自己如今修为倒退,不再是仙人境界。
按这样下去,师兄迟早掏空灵力而力竭!
若是解星河灵力控制再出了问题,在师兄灵力衰竭时反向抽取本源灵力,该如何是好?
璩越蓦然坐正了身体,灵力运转到最高强度,同时也狠狠皱起眉头。
备用的两份炎草都已拿了出来,可解星河像是个没有穷尽的源头,不断汲取着灵力。
璩越心头骇然,这哪里是尊者能有的灵力?便是他上神界斩杀的那些飞升者,放在解星河面前,恐怕也不值一提。
池砚没能察觉璩越的异常,他完全投入到刮治寒症中,一点点调配灵力从根骨上刮去冰蓝色的跗骨寒凉。
自始至终,解星河不发一语,也不曾呼痛。
池砚不敢看他,怕有分心,可预料中会产生痛感的刮治过后,未听到丝毫闷哼呼痛,他心头反而越发紧张。
待到一丝丝将莹蓝冰线抽离,灵力运转间不再会感受到任何寒凉,后背已经汗透。
还剩最后一步,以灵力为刃,将根源整个剜出。
其痛不下剜心,池砚很担忧解星河是否能承受得住。
想到此,他不由得偷偷观察解星河的表情,不等他抬眸,身侧猛然的响动让他心头一惊,眼看璩越就要跌落,池砚忙伸过手去。
解星河先一步挥出一道灵力:“仙人大概是灵力耗尽。”
面露倦色的璩越由这道灵力带倒在一侧软塌上。不等池砚制止,解星河又轻巧地捏了个术诀。
璩越眉眼舒展,呼吸渐缓。
解星河黑眸淡淡扫过璩越:“灵力亏空,休息一日重新补充,或许就要突破瓶颈。”
池砚看向璩越,这数年间不断修炼拼命追赶修为,璩越的根基有些虚浮,经过这一遭耗空,反而对他大有益处。
池砚心下一松,目光望向解星河:“我记得只有境界高于他者,才能轻易判断境界瓶颈……”
解星河无意回答:“还有最后一步不是吗?有劳谷主了。”
池砚感到手腕被一双微凉的手捏住,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让亏空的身体瞬间振作。
池砚有意拒绝:“你……”
比他更快的是解星河反手制止的动作。
解星河:“有谷主药力补充,并无损耗。倒是谷主不快些开始,可不知道还能忍耐到何时。”
池砚一怔,察觉到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其实在以非常小的幅度颤抖着。
再观解星河,黑眸眼底痛色难掩、面色苍白,唇更是褪尽血色,也不像他所想那般毫无影响。
毕竟是刮骨疗毒,又怎能不痛?
池砚快速运转灵力,重新探入解星河体内。
根源只有一处,经由这些年生长却宛如另一处心脏,若有所残留或是切割不够利落漂亮都会带来极大隐患。
痛感更非常人能忍。
池砚确认位置刚落灵刃,却没想到解星河突然开口闲谈。
剑尊虚弱,气声微而缓:“听说去除根源有如剜心。剜心与剔骨一样,都是将身体的一部分硬生生摘出,自是难忍。”
“剜心已是难捱,不知剔骨又当如何。你说呢,小砚?”
池砚:“只要心智足够坚韧,都是能忍耐的疼痛。治疗过程,还是专心些。”
池砚头也不抬,飞快进行最后的切割,用灵力将根源包裹带出。
做完这一切,他恍然松了一口气,心头沉甸甸的大石头落下,整个人犹如被冷汗浸透。
半晌才后知后觉方才听到的熟悉称谓。
心虚且理亏,刻意被他忽略的异常一股脑地涌出。
从小绿的出现到师尊找上门间的熟络,灵力的毫不设防和偶尔探究的目光,更别提无法解释的空灵之体的巧合,此消彼现。
更重要的是,打从内心渴望成为的池砚从没想过瞒过解星河。
只是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到不敢主动揭露,也并不清楚这次重逢又能持续多久。
池砚摆出老实的模样:“师尊……”
每当他如此认错,解星河总归不舍得对他太过苛责。
也算是认下了那句试探。
感觉心头无端悬了块巨石,连带灵力消耗的疲惫都感知不到,唯剩手心涔涔汗意与说不出的紧张心虚。
池砚等待着解星河的发落,却蓦然感觉身前被巨大的力道扳正过去。
一瞬间,他从解星河的眼底看见了许多前所未见的情绪,却独没有听到师尊的叱责。

身体被嵌入一个怀抱,紧得双臂生痛。
下一瞬,唇角的痛意占据所有感知,强势而横冲直撞的力度让池砚惊得忘记了抵抗。
!!!
他追着表白了近二十年,被拒绝了二十年。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第10章
嘴唇上隐隐残留着刺痛的触感。
起初,解星河咬得用力像是发泄所有的不快,后来又渐渐轻缓、温柔厮磨。
指腹摩挲着毫无痕迹的唇角,池砚勉强掩饰心情的激荡。
下一刻,重新环视眼前白蒙蒙的房间,好心情扫荡一空,沉下脸来。
蓦然被失了控的师尊亲吻,身体发热,晕乎乎的感觉直冲大脑,池砚还以为是自己慌乱中下意识闭气,影响到了呼吸。
可当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作为支撑,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任凭意识被从躯体中剥离。
满腹疑问没能问出口,意识中残留的最后一幕是解星河猩红的眼瞳与慌乱的神情。
池砚扫视从未见过的空间:“是你新想出来的对付我的办法?”
每次离开身体都是自然死亡后的意识剥离。
这还是池砚第一次在拥有意识的情况下,清晰感受到世界对外来者的排斥。
这种感觉并不好。
无力感比池砚早已习惯的濒死痛苦更加恼人。
系统:“这是世界力量的排斥,源头并不在我,而是《大道三千》世界中的天道法则。”
“只有符合天道法则的运转,世界意识才会给故事中的角色散下能量,系统也才能将其捕捉转换提供给宿主。”
“换句话说,宿主想要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活下去,完成任务是必不可少的。”
“任务过程的经历或许并不美妙,但这场交易对于我们双方来说,一直都是互利互惠。”
系统又恢复了曾经的理直气壮,仿佛被挖去数据库的并不是它。
池砚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好,行,我知道了。”
系统正纳闷就见池砚撬开数据库打开记录面板。
每一笔过往任务的相关数据都清晰陈列,随着池砚指尖轻点一一划过。
有那么一瞬,组成系统的数据串流窜成了乱码。
池砚:“看来我活下去需要的是这里的数值?”
池砚指着面板角落的一串数字。
在每一行任务的进出账上也有同样跟着数字的细小标记。
“的确,每个任务节点都有一笔进账,更换身体又是一笔支出。”
“不过我看了一下,这个数字在我抢走圣药死遁的时候似乎达到了最近的峰值?就连有关师尊的任务,明明是半达成,入账也不算少。只是来源有所变化,不再是外部,而是内部。”
池砚缓缓开口,系统的数据流窜却渐渐加快,随着每一句话音落下,都有几个字符串差点离位。
“完成任务,天道会发放能量。可任务失败,炮灰助攻系统也同样会提供能量用作弥补。”
池砚突然笑起。
灵体状态下的他只是一团迷蒙缥缈的雾影,系统却仿佛看见了那双狡黠的桃花眼,从虚空中捕捉锁定了它,无心掩饰内心的算计。
“也就是说,除了完成任务,破坏剧情撬动你用来维护剧情的能量,数值也会增长,我也一样能活?”
系统:……
见它不回应,池砚又道:“那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去完成任务?”
“你是炮灰助攻系统,而我是你的宿主。与其作为炮灰去助攻,倒不如助攻我这个炮灰活下去,不是吗?天道法则又如何?我偏要逆天而行,破坏天道的布局,将给出的一切再夺回来,岂不有趣?”
系统:……
池砚:“哦?可预支项目,虽然不多,先凑合用吧。”
察觉到自己私房钱被挖的系统出声制止:“等等!”
池砚没理会,将能量尽数提出。
池砚:“既然你能存下能量,说明内部入账也不走你的账户。我不管你上面有谁,可别忘记真正互利互惠的只有你我。你对我有用,我才会留下数据库。”
“大可试试是你打小报告更快,还是我死前将你摧毁更方便。考虑清楚再做决定,要不要作为我的系统,替我转换能量。”
池砚没有等待太久,话音刚落,便见到数字不断跳转,白蒙蒙的雾海鱼与封闭的房间尽数消失。
……
意识再度回笼,热度源源不断袭来,双颊通红发烫。
池砚勉力睁开眼。
在他看来努力瞪大双眼的动作,实际效果不过是眼皮轻颤。
细微的动作仍被快速捕捉。
坐在角落的人身体微动,刚打算起身,另一旁的脚步声已先一步来到床边。
璩越托着灵草,一手护着灵液防止提前滴落,他刚走到床边,衣摆被轻轻抓住。
璩越惊喜道:“师兄你终于醒了!”
池砚头痛欲裂,灵体强制回归的排斥反应他很熟悉。
每次转生,婴儿时期都会经历严重发热,现在看来都是世界规则的排斥。
对于书中人物来说,他是传说中的空灵之体。
只有池砚自己清楚,他只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哪怕,他想要留下。
池砚费力撑起身体,扫过四周。
解星河端坐在角落,手中捏着术诀。
在他周围的地面上,水墨晕染的阵图将解星河束缚在外,却又留出一道空隙使得精纯灵力能远远不断依着细小的阵法岔口,流向池砚。
隔空传送灵力,耗损极大。
束缚的阵法更是来得奇怪。
池砚正纳闷,唇角传来刺痛。
还未出口的问询被咽了回去,脸上烧红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体内的热意还是恼意。
璩越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难受,小心地将人扶起:“有好些吗?我醒来就见师兄……”
他话语一顿,不再开口。
灵力耗尽,许久未动的瓶颈反而有所触动。还没来得及惊喜,就见到神色大变的解星河,还有倒在他怀里的原清决。
生息全无、难寻灵体,一切都与当初一模一样。
动用了各种手段,尝试了不少方法。
璩越都快放弃,却看到解星河沉着脸色,不顾刚恢复的身体,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隐隐透出的执念之深,像是褪去了一层伪装。
随后璩越看到了那抹该死的痕迹。
……
见人清醒,担忧褪去,先前所见历历在目,璩越咬牙切齿:“师兄突然晕厥可是解尊者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池砚不好解释,只捧了灵草吸收灵气。
身上的热意随着灵体贴合渐渐散去,却似是转移到双颊。
嗓子涩得厉害,池砚张了张嘴没能发声,浑身虚弱难以进行大幅度动作。
解星河:“灵体归位,如有续命丸稳住命脉更助于恢复。”
池砚也来不及多想,点头赞同。
璩越眼神狐疑地扫过两人。
解星河敛眸坐在角落,浑然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床上原清决轻声咳嗽,绯红微退,好生难受。
璩越忙放了些冰灵石在师兄手中,外出去取续命丸。
见璩越被支走,屋内只剩下两人。
池砚脸上热意不褪反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哗——
椅子被推到一旁。
解星河站起身,径直走来。
层层阵法升起屏障,在剑尊抬手间被悉数化解。
触及池砚,解星河眼中才生出些许波澜:“感觉好点吗?”
池砚含糊点头。
解星河一步步靠近,池砚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墨发玄衣的尊者走至床畔,神色淡淡,伸手抚上池砚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使得热意退散,池砚不自觉贴着凉意传来的方向蹭了蹭。
解星河一僵,移开手搭在腕上,传输灵力。
根除寒症后,剑尊灵力更显精纯,很快缓解不适。
意识完全清醒,池砚也得以回顾早先发生的事。
以师尊的性子,若不是本心所向,绝不可能作出逾矩的行为!
“师尊。”
池砚清了清嗓子,小声唤他。
他察觉到解星河的僵硬,以及有意躲闪的视线。
一如从前,每次他钻进师尊的被窝,伸出冰凉的手脚靠近师尊,让他给暖暖,师尊也会全身僵硬,最后无奈地将他拥入怀里,捏出术诀温热手脚。
后来的解星河日日夜里修炼打坐,不在床榻间,只在云山门寒冷凛冽的灵海。
池砚再没寻到过机会。
过去,池砚以外是自己的单向倾慕,解星河只是习惯纵容,拿他没有办法。
既然知道师尊不是无动于衷,池砚不打算再给他遮掩真心的机会。
“所以我的那些小动作,师尊都是清楚的,是吧?”

趁着解星河顾念着他体弱,还未提出灵骨的事算账,池砚得寸进尺,撑着坐直身体,率先质问。
见他逞强,解星河黑眸一紧,忙伸过手来。
池砚眼中一亮,当即回握带人往下拉,另一只手勾住解星河脖颈,猛然凑近那张水墨画般清隽的脸,嚣张地舔了舔他已然恢复血色的唇。
不算吻的接触过后,池砚放开双手,靠回床侧。
池砚弯眉笑起,眼里像是点缀着星辰,灿烂明媚:“师尊说我们这算不算是两情相悦?”
玄衣尊者微微抿唇,训斥道:“胡闹。”
冷峻的面上只有无奈。
第11章
池砚很少有机会发自内心去选择什么,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下定决心他比任何人都要执着。
师徒间的推拒持续了多年,区区斥责对池砚压根不算什么。
反而是解星河如今的步步退让,实在让人惊讶。
谈情说爱的话本池砚没少看,各类追求手段尝试了个遍,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拒绝。
这样近乎默认的态度,更是不曾有。
池砚小声嘟囔:“要是早知道师尊不算无动于衷,怎么说我都再坚持一段先给主角受的剧情抢了。”
解星河正用灵力探查内里,冷不防听见些模糊的字句,抬眸凉凉地扫了池砚一眼。
片刻后,解星河收回手:“灵体离开了身体。
池砚:“嗯,我知道。”
解星河将他的不以为然看在眼里:“这很危险。”
池砚:“我这不也是没事吗?”
解星河黑眸沉沉迎上他:“也是,仙人两千年前离世,如今都能死而复生。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大抵也是有自己的倚仗。”
语气淡淡,难辨喜怒。
池砚心虚极了,乖巧地缩着手等待挨批。
预想中的训斥没等到,耳边只有一声轻叹,池砚偷偷抬眸。
解星河黑眸看来,放缓了语调:“是我错了。”
池砚嘴比心快:“错哪儿了?”
池砚:!!!
池砚: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解星河却很耐心:“是我太不把寒症当回事,自己的身体,应该多有注意。哪怕是自己熟知的毛病,有时不察也会酿成大患。”
身为医者的池砚连连点头,听到后面却觉得变了味,再看师尊,一双黑眸盯着自己,摆明了意有所指。
“灵体离开身体,又强行回归,才导致了这热症吧?”
解星河轻声开口,温温和和,竟没有池砚想象中的指责。
见到池砚心虚的反应,解星河已然明白:“你的灵体并不稳定,只是借用了秘法,强行束缚在了这具身体里。”
池砚想含糊揭过,手腕却被人抓住。
解星河黑眸沉沉、挂着忧色,高高在上的仙人眼底倒映出他的身影:“你就说,是?或不是?”
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平日的牙尖嘴利全无,池砚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
“还能待多久?”
池砚有些走神。
手腕间传来的触感冰冰凉凉的,正如剑尊解星河一贯给人的感觉。
原来师尊先天体寒,哪怕脱离了寒症,身上也透着凉意。
记忆中的寒冷天,口里喊着怕冷往师尊被子里钻的那些日子,或许都是解星河捏了诀,有意提前暖和了手心替他取暖。
他不曾发现这些让人心颤的细节,还为自己找了借口沾沾自喜。
池砚一时有些恍惚,随口应答:“我也不知道。”
解星河皱起眉,刚要抽回手却又被人反手抓住。
回过神的池砚赶紧补了一句:“大概能支撑三两天?也没有什么剧情点可以破坏了。”
池砚感受着解星河手心的凉意,像是找到了某种新奇的玩具,专注而探究,随口回答后快速反应过来,小心抬头。
解星河黑眸深沉,定定地看着他。
不等他开口,屋外传来声响,转瞬即逝。
两人对视一眼,解星河松开手。
池砚靠坐回去,摩挲着留下了一道道指印的手腕,眉眼弯起,眼底满是笑意,与脸上明媚不同,他提高声音:“灵体回归已实属不易,现在有一天算一天,能看到药王谷越来越好,见证师弟成功飞升,也挺好。”
解星河暗下眉眼,到底一言不发,配合着应了一声。
池砚浅笑迎上解星河的视线,心底却开始思忖该怎么办。
他先前所说也不是假话,原清决的剧情早已结束,与璩越有关的更是一个可破坏的剧情点都没有,只能从支线再想办法。
可原清决身份不一般,每天消耗如流水,池砚不认为能维系太久。
对上解星河风雨欲来的表情,池砚连忙岔开话题:“尊者呢?尊者寒症治愈打算做什么?”
解星河:“仙门宗派大比由宗主负责,届时我会下界修炼。”
下界修炼……?!
下界修炼也为下界历练——封闭灵力与记忆从头再来,重新顿悟直至道心突破拿回记忆,积攒的灵力也在回归的一瞬随着悟性突破而冲击修为瓶颈。
原清决时期,灵力稀薄,下界修炼更重修心,不少修者会选用这种方式获取道心突破,紧要关头也可提前冲破屏障拿回记忆。
可如今灵气充盈,外部灵气容易冲散灵力封印。想达到当年的效果,记忆与灵力需要封印得更加彻底不留余地。
加上外部的介入、难以预测的天灾人祸,要在完全失去自保能力的前提下面对一切危险、将自己置于生死一线博得道心突破,实在危险。
已少有人再选这条路。
池砚惊讶的却不是解星河的选择,而是剧情的回归。
《大道三千》中,解星河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封闭记忆重新修心,不止是踏入半仙修为,更是越过整个大境界步入仙人之境。
也是这段修炼经历让解星河在下界与主角攻受相识,因主角受陷入情劫。
池砚一把捞出系统:“最近与主角有关的任务找出来,我都接了。”
突然得以释放的系统:“?”
池砚:“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不用想着骗我,你猜得到下场的。”
系统沉默了半晌,到底老老实实在开启了检索。
突然间的剧情回归让池砚重燃斗志,一心找寻改变机会的他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欲言又止的解星河。
沉默间,还未出口的另外半句被人掩去。
屋外,璩越目光阴翳,他低头,蔚蓝色的固体冰晶躺在他的手心,流沙般的灵力光芒流转与晶体之上,熠熠夺目。
拿续命丸时,鬼使神差一并带了过来。
锁魂凝冰,据传能拘住灵体,哪怕是离散崩坏的灵体碎片也能强行禁锢保存。多用于一些被施了恶毒术诀的濒死之人寻求一线生机留存魂魄。
难与肉身关联的空灵之体呢?还从未有人尝试过用锁魂凝冰将空灵之体固魂。
璩越神色难辨,手中凝冰攥进,待到踏入屋内,脸上又挂上笑意:“师兄,我给你拿来了。”
独自经历了两千年风雨的璩谷主已然十分擅长掩饰自己的本心想法。
踏入屋内的璩越脚步急切匆忙,眼底话中满是急切,寻不见丝毫异样。
池砚确定一唱一和的离别预警璩越一定偷听到了,可面对装傻充愣的小师弟,他没法揭穿。
……
药王谷的分别比池砚预想要拖得更久。
任务选定,但执行任务的不可能是消耗能量远比报酬多的原清决。
能量不够对应灵体再度遭到排斥,肉眼可见的每况愈下。
好在有灵力支持,看上去不过是平日气喘了些、走路蹒跚了些、反应迟钝了些。
解星河仍留在谷里,理由是池砚的虚弱皆因他而起,自当尽一份力。
璩越不知作何考虑,没有拒绝。
起初,池砚为之欣喜,巴不得趁热打铁教解星河承认自己的感情,可第二天他就开始头疼了。
明明是客人,解星河却比他这药王谷主还要繁忙。
每日临到屋前,他腹稿还没打好,就被告知有客人先行一步将人约走了。
反而是璩越,日日围在池砚身旁鞍前马后,就是绝口不谈造成一切的可能原因。
又是一日天气正好,得知解星河陪谷中长老试药早早出门,池砚再次无功而返。
璩越:“师兄可是累了,我陪你去前院走走?”
药王谷中种植着各样灵草,有助于灵力恢复维系灵体,景色也是绝美。
池砚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心知甩不掉璩越。
哪怕璩越神色如常,也到底从寸步不离的小心翼翼泄露了他的不安。
池砚到底还是心软,对于他的建议,又或许是请求,也尽可能满足。
两人走出几步远远听见嘈杂的声响。
“圣药的味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十分熟悉,池砚暗道不好,一把拉住往前的璩越。
璩越:“我知师兄不喜欢这些纷扰。”
远方的争执仍在继续。
景玚:“你见过他?在哪里?”
池砚拉住璩越,刚要示意离开,却听身旁人斥道:“何人在药王谷喧哗?”
争执的声音骤停,不远处的两人齐齐看来。
有解星河若有所思,仿佛看穿一切的幽深黑眸;
也有景玚怒意骤退,惊疑间随着某种猜测升起的欣喜。
最后是察觉到这一切的璩越狐疑探来的紫眸。
池砚心中长叹,面上不显。
端着原清决的仙人架子,不紧不慢地回望景玚,在他张口欲言前快速截断话头:“阁下可是打算闹事?”
第12章
药王谷花海,灵植汇聚而成,色泽鲜艳而明媚。
立于花海旁的医修气质出尘、清绝雅致。
淡淡的质问出口,看似温温和和,内里风云涌动、不乏压迫。
景玚不止怔愣了多久,转眸后视线便久久停留在他身上,再难移开。
忽然,他身影一晃,箭步上前伸出手探向池砚。
池砚也不躲闪,平静看去。
灼灼火光陡然闪烁,火舌擒住景玚四肢将其回拽,皮肉炙烤间嘶嘶作响,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伸出手朝着池砚的方向够去。
眼见指尖就要触到衣角,凛然寒光一闪而过。
凛然杀气伴着寒意袭来,退避的求生本能迫使景玚收手。散去力道的一瞬,拦腰的火绳猛然回勾,使他跌坐在地。
待到火光消退,空气间隐约散开焦糊之味,挣扎间的伤口触目惊心。
景玚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往前:“苏起?你是小起对不对!只有小起能动用圣药!”
璩越唤来内门弟子:“引路带修者下山。”
随行弟子连忙上前:“修者,请。”
景玚岿然不动,目光贪恋地巡视,想要从眼前陌生的眉眼中找出些许记忆中的痕迹。
仙人神色如常,任景玚如何仔细也没能找出丝毫破绽。
“看来你就是天衡山景玚。”
莹润玉瓶掏出的一瞬便有磅礴灵力汇聚而来,不必打开查验也知其中灵植效用非同一般。
“受人之托,代为转赠。”
玉瓶落入景玚怀里,下意识伸手接住,仙人已然转身只留下一道背影。
景玚扫过玉瓶,当即追上道:“只有骨血浇灌圣药的人才能处理圣药,这样的灵气定然刚处理不久,小起也一定在附近!他在哪里?”
池砚后背一冷,熟悉的剑意凛然间一闪而过。
剑尊气息收敛极快,若不是极为熟悉,池砚也要错过。眼下哪怕不回头,他也能猜出解星河现在的表情。
伪装出的风轻云淡差点破了功。
璩越:“你是在质疑我药王谷?什么灵植圣药到师兄手中自然有办法处理!”
“天衡山怎么找人也找到我药王谷地盘来了?”
璩越紫眸泛着冷意,言语间尽显维护,却不再看向池砚。
解星河也道:“谷中修养数日,不曾见过天衡山弟子。”
璩越:“总不能真将我药王谷当今谷主看作你天衡山不记名弟子吧?”
解星河与璩越对视一眼,黑眸深沉、紫眸诡谲,最终两道交汇的视线都投向池砚。
仙人原清决自千年前就已是大陆传说,现如今不知经历什么身体孱弱灵力衰退,但境界不会倒退。
属于强者的威压不需有心释放,也能隐约察觉。
加上两人的说辞,景玚脸上的笃定也渐渐褪去,挣扎力道逐渐减弱。
他不再不顾一切地反抗,药王谷弟子们也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池砚不理会目光幽深的两人,对景玚道:“我乃医修,天下奇草众多,我也有我的独道法门。只是受人之托,你要寻之人不在谷中。”
迎上景玚的眼睛,池砚又补充道:“也不知他去向。”
“送客。”
景玚低垂着眉眼,也不知是否听清、又信了几分,任由弟子搀扶起往山下去。
池砚叹了口气,指尖拂过袖摆。
圣药残留的气味微浅,如果不是解星河刚用过药,两人又正面撞上,本不该让景玚发现端倪。
待到换了新身体,圣药气味也将消散干净,连带留在灵体的烙印也会褪去,届时也不用再担忧如何应付景玚。
苏起在任务列表里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一个身份,若不是圣药,恐怕都不会有修炼的机会。任务简单,人际关系更是干净,除了景玚。
偏偏仅有一个的关联者就让本该死去的“苏起”被反反复复重提。
池砚皱起眉,催促系统整理任务。
……
解星河站在远处,眸色微暗。
仙人原清决目送景玚下山,灵体排斥的虚弱使他脸色苍白。
不论是身型样貌亦或是原清决这个名字,都极为陌生。解星河却又觉得仿佛透过陌生的皮囊看见了曾经的小徒弟。
云山门终年积雪,除了小绿这样稀罕的灵兽,不见任何生灵。
终年寂静得可怕。
年岁较长的修者已熟悉灵力运转,能静下心修炼,贪恋地将风雪中的精纯灵力纳作实力增长的资本;刚入门的年轻弟子则是活泼跳脱,来来回回往领取火符的殿里跑,再就是嚷嚷着要下山游遍川泽,逃离这孤僻偏远的地界。
唯有池砚格外不同。
解星河只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无从寻人对比,也知道他这徒弟是不同的。
小徒弟身形拔高,从牙牙学语到蹦蹦跳跳满山门“寻宝”,仿佛永远不会厌倦一般,逗着小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看上去性格活泼与其他喜欢热闹的年轻弟子没什么不同。
但来来往往的弟子们都难在云山门待得太久。
风雪铸造的堡垒隔绝外界声音,少了几分活人的生气,就是最沉迷修炼的内门弟子,也会抽上一段时间下到凡世散散心。
唯有池砚,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萧瑟雪景,一看又是一整天;面对山门每年的采买名额,总是笑笑而过。
多少人憧憬向往,又或是以作疗慰的外部世界,无法使从小在山门长大足不出户的年轻弟子心生涟漪,仿佛他的内心早已与云山门一样,终年积雪,难觅春光。
那些年,弟子们在山下寻了稀奇物件总会时常摆弄,池砚在一旁,不羡慕,更不在意。
方才,天衡山弟子的执拗偏执历历在目,而一旁不似毫无干系的仙人却只是皱起了眉,疑惑而不解。
他似乎不能理解那些寻常人拥有的、过于激烈的情绪。
-
“师尊?”
解星河回过神。
原清决的皮囊在修仙界传说中也是值得称赞的罕见美人,气韵独特。
他看不习惯。
唯有嗅到淡淡的草药清香,才能依稀从回忆中捡起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的模样。
解星河认真地透过微弱的联系去描摹两个灵体寄居之所的相似之处。
池砚蓦然对上解星河认真注视的眸子,脸上微红。
师尊对原清决这副皮囊有所好感?
池砚正思考着就见解星河移开目光。
池砚凑近些。
解星河侧了侧。
池砚又转了个方向。
解星河直接走开几步,看向远方:“璩上仙呢?”
从解星河口中听到璩越的名字可算稀奇事。
池砚再迟钝意识到解星河的躲闪,笑容一僵:“天衡山的客人需要引路下山,璩越引路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有些懊恼。
师尊的视线如愿以偿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不见原先的温柔。
解星河:“苏起也是你?”
他的话语极为轻柔,像一根羽毛不轻不痒地划过心头,留下的痕迹却难以忽略。
池砚心头一紧连忙回答:“我只是池砚!”
熟悉的名字未能使尊者露出更多的表情。
解星河平静地看来。
触及他陌生的目光,池砚也有些委屈:“在师尊面前我一直是池砚,也只是池砚。”
青年清绝俊美的皮囊无疑是极好的加分项,被他示弱的眸子看来,不论是谁都会心软。
解星河却是透过这副皮囊看见了肆意妄为的小徒弟。
前一秒乖巧地拉住衣角,兴奋地邀请着:“师尊我们去看看雪梅吧!宗门大典还有一段时辰,我们偷偷潜进去,也不会让人发现!”
下一秒就能抓住剑刃贯穿胸膛,硬生生剖出灵骨。
自始至终,解星河都没能找到池砚下药的痕迹又或是计策的苗头。
在这场精心布置的局里,每个人都是池砚手下的棋子,连他自己的性命也是其中一环。
解星河低低叹了声。
他看得出池砚没有说谎。

他更能看清池砚自己都未能发觉的冷漠——在提及奇迹般得以选择轮换的身份时的不屑一顾。
那是对自己生命的漠然。
云山门千年积淀的沉闷冰雪都不如少年人眼底死寂。
说着只想是池砚的是他,可作为池砚时放弃生路不留退路的,也是他。
可谁让他是池砚,解星河拿他无可奈何。
池砚盯着师尊的表情,听着他叹气,最后是熟悉的温柔:“好。我相信你是小砚。”
池砚眼睛一转,察觉出他语气中一笔勾销的意思,眉眼一弯,伸过手去拉住对方的衣袖:“我就知道师尊对我最好!”
解星河不动声色地收回袖摆:“所以你支开璩越就是为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青年面上发烫,用清凉的药草压制了一番,瞧不明显。
但距离近了,草药味渐浓,也能从未经修饰的耳侧和脖颈看出绯色。
发热症状,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
池砚大大方方:“璩越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等我灵体安稳下来,我会再来找师尊的!”
“身份更替一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等以后有机会,我定然事无巨细地一一解释!还望师尊不要生气,我真不是存心欺瞒。”
热意升腾,支开璩越自然是为了借机离开。
原清决死而复生的消息他有意拦截下来,也不至于让再次离别引来太多麻烦。
只有看穿一切找来的解星河,他想要交代清楚。
池砚总归无法对他撒谎。
小徒弟面色通红地望着自己傻笑,解星河心头一动,手中掐诀,加深了屋外的迷幻阵。
低低叹道:“你啊,对自己不关心的事情不上心,是优点,也是缺点。”
池砚没听懂,甚至听不清。到底最后的一点理智还是让他放开了手,以免璩越找回来,又给师尊添了麻烦。
原清决渐渐闭上双眸,脸上热意也渐渐消散,肤色回归苍白。
屋外,被困的人惊怒的声音响彻幻境,火光燃遍梅林,却迟迟找不到出路。
第13章
“受到锁魂凝冰牵制,宿主无法使用新身份,就近绑定了过去身份。”
池砚:“???”
睁开眼,池砚发现事态比系统的表述更麻烦。
池砚:“锁魂凝冰?”
系统:“是的。这类特殊物品系统也无法移除,在当前身体死亡后,宿主灵体会被直接拉回原清决的身份。”
原清决仙人的身份对能量需求更大,有锁魂凝冰限制无法更换身体就需要储备更多的能量应对。
可现下的身份……
系统:“宿主现在的身体是先天废灵根与修仙无缘,但有先天武宗的体质,放在灵力稀薄的时代也足以称霸一方。”
可惜,时代变了。
池砚:“不对,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皮肤白皙、个子不高,略带婴儿肥显得年龄小莫约十六七岁,全身上下写满细皮嫩肉几个字。
事实上,不过是少年时贪吃,提前吃了驻颜丹固定了少时容貌。
池砚拍了拍身上草泥。
草屑沾染的水珠浸湿后背衣服,粘黏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这具身体没有灵力,但池砚灵体中携带的些许灵力使他得以看清笼罩在周围的透明屏障。
“虽然是在下界却有修士施法维护的屏障?有屏障却连个坑都不舍得刨,就这么曝尸荒野,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恨我。”
池砚嘴上这么说,目光扫过周围花草堆砌而成的“露天墓坑”,逸散而出的些许灵力昭示着它们并不是普通的下界花草。
有了景玚的前车之鉴,池砚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池砚使用的身体中,原清决那样的尊贵身份凤毛麟角一眼就足以辨认,可体质好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实在多到数不清楚。
当下环境,实在难以让他瞬间回忆起任何线索。
系统:“这是重复使用过的身体,宿主应当很熟悉才对。”
池砚:“?”
系统:“当时宿主的积分有限,完成魔界任务时,随意挑了一个过去的身份。”
池砚越发觉得不妙:“所以是……?”
系统:“用宿主曾经的话说,是主角养父溺死的三岁儿子。”
“再多一些提示,当初执行任务的过程宿主没有六岁前的记忆。”
池砚:“……”
他当然记得。
缺少记忆又与魔修有关,只有那么一次任务——从小被魔修少主捡来当作玩伴和跟班,后来为其挡伤致死,再度挑起仙魔双方修士间的矛盾。
炮灰助攻系统往往凭空捏造躯壳承载池砚的空灵之体,所有的身份都有从出生到长大的完整经历,包括童年经历,唯独这一次特殊。
池砚还记得,睁眼来到六岁稚童身体的一瞬间他还找寻了系统,得知中间出了差错。
他是未来魔尊殷演口中的小傻子,后来变机灵了得以跟随少主、得命殷念。
在成为小傻子之前,他是出生在白氏渔村的普通凡人,压根没熬到学会走路,堪堪认了村子的路就因溺水失去了意识,中间近六年的时间换了其他身份,又机缘巧合回到了这副痴傻多年的躯壳里。
丧子的白家夫妇后来收养了《大道三千》真正的主角白炎。
系统:“系统挂机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
池砚:“吃喝拉撒给你说得这么好听。”
系统:“……”
系统平复数据流,不和池砚一般见识。
池砚理清了现状:“所以殷演早就知道‘殷念’的身份,特意将墓布置在这里。而你所说的最近剧情点与收养主角的白家有关?”
作为炮灰助攻系统的执行者,池砚一次又一次为主角铺路,但那位天道选中的主角现如今还未能踏上修习的道路。
换句话说,《大道三千》的故事才刚刚开篇。
池砚四顾望去,不远处是河滩。
这一带都没有桥。
早年曾有过,权贵门下仆从变着法的前来征纳税收,借机搜刮村子里的粮食猎物,对渔民并不友好。
后来便不再修缮、渐渐废弃了。
往回走就是白家,概率遇到在白家长大的主角。
不往回走只能渡河。
哪怕是距对岸最近的河道水流也很湍急,以白念的小身板不一会就能被水流冲走。
加之“白念”在天道设定中本就是溺毙而亡,天性的惧水,哪怕装上池砚的灵体也好不了半点。
遇到主角,天道总是无条件偏袒。池砚当然有心回避,但与活命相比,选择自然明朗。
系统也很支持往回走:“跟在主角不是更好完成任务吗?”
池砚点头:“你说的也对。《大道三千》的核心就是主角,论破坏剧情来说,如果能让主角直接留在小村落不踏入修炼一道……直接改写成《渔夫的一生》,维护剧情的分应该也够我长命百岁了!”
系统:“这么做会被直接绞杀的!”
池砚:“安心安心,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逗弄着叫闹的系统,池砚朝着村落走去。
白念身形娇小,长着一张白白净净显嫩又讨人喜欢的脸蛋。这副皮囊让他在以实力为尊只懂打打杀杀的魔修中也数次博人同情、危难中脱险。
渔村民风淳朴,遇到柔弱乖巧的少年本应该更容易心疼,理应有人上前关切问询才是。
可池砚一路走来,没有一个村民上前关心且不说,每个人见到他时神色大变,躲避态度极为明显,还伴着窃窃私语。
眼看都快走出村子,也没有一个人主动给池砚递个留下的理由。
贸然找上白家摆明身份:“我是当年溺水的幼童,近日弄清身世来由找上门投奔”,也是十分可疑。
池砚开始思考要不要换个落脚点。
或许越过村落,前往凡世?
有一处深山,鲜少有人踏入,但根据池砚记忆中一世又一世汇总的地图来看,山后还有边境的城市,不过是环境艰苦些,一路上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
但以这么多世的经验,池砚只担心积分不够花到安定下来,倒不在意危险本身。
正当他哭闹着,一双小手止住他的脚步。
“你是不是白家的哥哥!”
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冲天小辫,手腕红绳、颈间挂着平安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抬头迎上。
不等池砚回应,一边快步跑来的妇人一把拦住女孩的腰,将她抱到一边,离池砚躲得远远的。
小姑娘只知双脚离地,腾空了高兴,也看不见母亲脸上的急切与忧虑,晃动着手指向不远处村落:“白阿爹、西村!漂亮哥哥找小白哥哥!”
大人呵斥间不敢久留,赶紧领着孩子走远。
池砚顺着女孩指引的方向望去。
记忆中那是一片荒地,村里人将其当坟地使用,一个个小土包插上写有姓名的木签就是一座座碑。

除此之外只剩一间破旧到无法住人的茅草屋,因地形太偏也没有修缮的价值一直被遗弃。
不过仔细算来,他以池砚的身份生活了近二十年,白念在此之前又用了十数年与殷演一起长大。
属于幼儿白念的记忆在近四十年前,已经是这个时代普通人近乎一生的时间,有些变化也很正常。
池砚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细想,不要细想。”
好心的小姑娘指了路,可如今池砚才意识到白念的出现不合时宜。
没有白家的记忆,却在时隔数十年物是人非后带着凝固时间的样貌出现在凡世不曾修习的人面前,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池砚绕开原定的方向,打算趁着天色未暗走山路前进。
过往渐渐清晰,池砚找系统算起账:“如果不是出现在白家,我倒是不知道殷念其实是白念。殷演骗我说我的名字是二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声提示?”
系统闷不作声,打死不接话。
池砚阴恻恻问道:“所以你是故意想看我笑话?”
系统连忙跳出解释:“任务里没有需要旧身份进行的环节,所以没有交代。宿主你也没问过。”
“没有问过倒是个好借口,看来当初还有很多我们‘过问’的事情,你一直瞒着我?”
池砚随口将系统问到不敢再冒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小跑的人影。
青年眉目英气俊美,却是一身贵气与小渔村的质朴格格不入。
已临近出海的时间,成年劳动力们都装船出发,年轻的子女不是在家帮忙就是一起出海。
一路上池砚只遇到了妇孺与老人,村庄生活节奏很是悠闲。
乡间小道上,唯一显得“奔波”的便只有眼前青年。
两人相距太远,池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难从动作中察觉出他的急切。
池砚挑眉:“谁家的,睡过了头现在才想起来赶船?再晚些,出海的都要归家了。”
嘴上吐槽,池砚还是偏过身给人让路,还不等他走到草丛边让出位置,手腕蓦然被人抓住。
裹挟着泥土气味的拥抱将池砚笼罩其中。
青年身形厚实,肩膀有力,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池砚抱得紧紧的,寻不到推开的机会。
“你是小念对不对!”
池砚:“?”
“你与画像上简直一模一样!太好了,你能回来爷爷一定会很高兴!”
池砚:“???”
青年松开双臂,将池砚放开,又极为自来熟地伸手狠狠揉了揉池砚的脑袋。
直到池砚都快被染上一身泥土的味道,不适地眨眼摆动脑袋想要找机会推开,对方才终于松了手。
“走,哥哥带你回家。”
无需池砚回答,青年已然自顾自地拉住池砚的手腕。
池砚压根抽不回手,几乎是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向前。
路边妇人议论不断,池砚没了灵力听不清晰,只能从她们的表情中模糊辨认出些怜悯与忌惮。
踩着遍布碎石的小路,渐渐走过富饶的村落,四周逐渐荒凉,不时甚至有一两只乌鸦落在土堆前。
西村到了。
池砚几度开口,每每被对方激动的话语堵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反而是一路走走停停和不断开口消耗不少体力,刚进院子就气喘吁吁地想找地方坐下休息。
青年终于松开了手,推开唯一的房间木门:“爷爷,你看我带回了谁!”
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一位老者颓然躺着。
苍白的脸显出病态,一双无神的眼睛在看清池砚后猛然亮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猝不及防间,池砚又被青年抱了个满怀。
他的力道很紧,像是要将人嵌入怀抱。
池砚思来想去也猜不出他的行事缘由,倒是床上老者他一眼就认出了身份。
村里的渔夫,与落难的贵门小姐相爱,两人长久无子便去祈神。
许是天道听见了他们的诉求,真给了他们一个孩子,只可惜是《大道三千》任务推进的棋子,注定不可能伴夫妇两人享受阖家欢乐的美满。
过世的贵门小姐姓白,床上的人曾是白念的父亲。
刚出生不久的小白念就因意外溺水身亡,残存的意识还能捕捉到中年男人悲痛欲绝的神情。
转眼间,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不再年轻力壮、半身埋入黄土。
青年松开怀抱,看向老者:“爷爷,我带弟弟回来了!”
池砚:???
池砚:你知道这辈分乱了吗?!
刚生出的些许感怀被冲得一干二净。
青年未能察觉池砚心中所想,解释道:“爷爷一定很想给你一个拥抱,但他身体已经很差了,我代替他欢迎你回来。”
“小念,欢迎回家!我是你的哥哥,白炎。”
哪怕心中早已有所猜想,在真切听见熟悉的名字的一瞬间,池砚还是难免猛然看向大方亲切朝他微笑的青年。
白炎——《大道三千》的正文主角。
天道一直以来不懈努力为之铺路,希望他能一步步踩着万人骸骨走向神坛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现在,炮灰助攻系统麾下的小配角与天道选中的特别存在成为了“一家人”。
第14章
老人上了年纪,见到肖似亡妻的亲子,只觉一切皆似梦境。
当晚伴着美梦、带着笑意,于睡梦中逝世了。
池砚被便宜哥哥白炎盯着走完了流程。守孝日过了,他才找到机会。
池砚:“我可能不是你要找的人……”
和主角绑定?他拒绝。
白炎的回应是直接掏出了白夫人的画卷。
白念的样貌与生母像了九分,连快忘记白夫人的村民们都能一眼认出,池砚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白炎捧着画卷:“你说你不是白家的人?”
池砚哑然。
白炎:“我有责任照顾好你,这也是爷爷的期望。”
白炎拉着池砚到村里一一介绍,又找阿婆扯了布为池砚做了几件新衣裳,连家里的碗筷也重新准备了一副。
白炎全然不在乎池砚身上一个又一个难以解释的谜团,打定主意要认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
池砚有心逃离,不等闯入弥漫着雾气的山林,远远就能看着提着灯的白炎先一步在路口等着他。
池砚自己也清楚,以他目前的小身板想要翻过山完成任务实在艰难,便也渐渐减少了外出的尝试,
另一边,村里的闲言碎语随着老人离世而扬起的白纸一起被风吹散了。
破败的屋子里只留下一大一小。
白炎还有几分体格,有白老留下的破旧渔船也能跟着一起出海,可算上细皮嫩肉矜贵得像个小少爷的白念,两人的吃穿用度就让人担忧了。
不时有村民前来帮忙,还商量着腾了间能抵挡风雨的旧屋给两人生活。
白炎:“爷爷原本与村里人关系不错,是收留我才生疏了。”
恢复来往后,村里人听白炎与池砚兄弟相称,再看池砚瞧不出年龄的皮囊越发相信了他是当初白念的后辈,也不再排斥,偶尔还会拉池砚前去唠嗑。
那些陈年旧事池砚听了个大概。
白炎身世也不普通,流落到偏僻的渔村仍是被人盯上,时不时前来追问下落。
村民们觉得这孩子招惹灾祸也只是赶远,已是心存善念。
听说老人生病,还偷偷送了东西来看望。只是才听老者嘴里念着亲子就遇见跟生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念,难免惊惶。
池砚很是感激村民们的善良,不在乎那些回避。
像白炎这种能将失踪几十年的人与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人联系到一起,还亲切喊弟弟的才更古怪。
关于两人的生活问题。
“我也跟他们出海打渔,养你绰绰有余。”
白炎拍着胸脯,自信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炎倒真应他的承诺,靠着打渔养活了两人。
作为《大道三千》的主角,白炎除了天赋更有着天道的垂青。
每逢他出海,总是收获满满。
村民们最后的一点偏见在福星照耀下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平凡的日子细水长流的过,白念的身份消耗不大,可盯着那缓慢下降的数值,池砚还是不禁琢磨剧情中的修者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主角优秀的修炼天资。
他是该沉浸混入灵力稀薄的凡世寻找历练的师尊还是跟着主角一起重新修炼收集消息?
正思考着,手里被塞了一块红薯。
白炎:“刚烤好的,你尝尝?”
红薯很甜,脚边又被放了一盆草药碾碎的汁液。
白念远比看上去更娇气,完全适应不了小渔村的气候环境,稍微在外坐久了些就起红疹。
次数多了,白炎也从村里人口中问到了特殊的止痒草药,在发现浸泡药汁能预防红疹出现后更是不嫌麻烦每天制备些给池砚热敷与泡脚。

池砚没志气地妥协:“谢谢哥哥。”
他不怕疼,却很怕痒。
白炎无微不至的照料太久,他都快习惯了。
池砚吃着红薯,踏入药汁,看着绿色药汤覆盖脚踝,悠闲的日常生活让他几乎发空大脑。
他询问系统:“《大道三千》的主线剧情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系统:“已经开始了。”
池砚:“?”
池砚:“可主角还在小渔村?”
系统:“原定下界收主角为徒的宗门已经打道回府了。某种程度上,恭喜宿主心愿达成。”
池砚惊得停止咀嚼:“你们系统不是没有出现过意外吗?”
系统:“是啊,宿主就是任务最大的意外。殷演感知到‘你’失踪了,又因仙门禁锢不能去往凡世,只能找当初参与刺杀的仙门泄愤。几大仙门受到重创,原定收下主角的仙门也是其中之一。”
系统嘲笑道:“或许宿主真能与主角一起在小渔村安稳度过一辈子。”
池砚闻言却不惊慌,继续啃起了手上红薯:“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还有大把的积分可以挥霍,过完这辈子说不定我也知足常乐,不活了,直接放你自由了呢?”
“你们系统应该不会因为帮过违反任务规定的执行者就被问罪销毁吧?”
系统闭嘴了。
它就知道跟池砚争执往往没有好结果。
“炎哥哥,念哥哥,外面有一群奇怪的人。不会是炎哥哥的仇人吧!”
小女孩扎着揪揪辫,小跑冲进房间。
白炎在刮鱼鳞,准备今天的晚饭,见到她露出一抹笑容,到底没用沾了鱼腥的手摸她脑袋。
“我可没有仇人,早先的那些人自我放弃家产也不会找来了。”
女孩歪着脑袋:“家产?是能吃的吗?”
白炎想了想:“也能是好多好多鱼,永远吃不完那么多。”
女孩眼睛放光:“哇!太可惜了!”
池砚将最后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包着纱布套上鞋袜。见一大一小两人望向他,应道:“我好奇,想去看看。”
白炎闻言乐了,放了鱼,抹了抹手:“你好奇还是件稀罕事,走一起去看看。”
女孩蹦蹦跳跳地在前方带路。
池砚与白炎一同跟上。
想到主角特有的金手指和机遇加成,池砚跑得比他还快一步,惹得白炎又是好笑又是惊叹。
出了屋子,池砚就后悔了。
蝴蝶效应下,原定的仙门没能出现,天道也没忘记给自己选定的主角安排更合适的历练。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池砚兴致全消。等白炎走出,池砚才慢一步跟在他身后,
不久前还兴致满满的人突然躲躲藏藏,白炎不解仍下意识为身后人遮掩,迎上一众审视的目光问道:“你们找谁?”
来人没有理会白炎,问道:“年轻一些的都在这里了吗?”
“一些和大人出去了,是否要等到晚上?”
白炎:“村里人很快就回来了,用不了半个时辰。”
说话人这才看了他一眼,权衡取舍下,有人建议:“不如给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先测了灵根,等到渔民回来,再让他们取舍。”
“还需要过问吗?这些肉体凡胎的渔民少年有修习仙术的机缘又怎会拒绝?”
池砚皱起眉头,又往后缩了半步。
白炎有所察觉,拉住他的手。
“说不定其中就有我们未来的师弟,你这样说话可容易留下话柄。宗主也说过低调行事,切勿太张狂。”
白炎:“什么仙术机缘,我们就不必了……”
白炎拉住池砚往回却没能拉动,不久前明显流露出排斥的池砚定定站在原地,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在犹豫?
白炎当即改口:“如果小念想去,我也一起。”
池砚闻声抬头,捕捉到白炎眼中的认真。
池砚若有所思:“原著中,主角为什么会跟着小宗门踏入修真界?”
系统:“原因不明,《大道三千》中没有过细描写,发出邀请后,他就直接答应了。”
“嗯。”
池砚也不过问。
不论主角是出于什么考虑,他需要回去确认一件事。
以白念无法储存灵气的身体,修炼的可能微乎其微,主角要与他绑定,他正好能借机回去一趟。
白炎的自说自话几乎将修士们逗乐,嗤笑道:“测过灵根才知道。修炼讲究资质,万里挑一的选择可不是天上掉馅饼。”
池砚与白炎不再开口。
不一会,渔民们陆陆续续归家。
大多村民们听不懂云山门、修炼意味着什么,但一听通过测试有一笔补贴还是不少人前来试试。
简易搭凑的平台前人头攒动。
“不合格,下一个。”
“不合格。”
……
“不合格。不是听闻这方小世界有异星,可能有绝世根骨?”
检测弟子的脸上逐渐露出不耐。
白炎上前开口:“先给我们测测。”
云山门弟子一愣:“哦?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白炎摇了摇头:“如果不合格,还急着回去杀鱼准备晚餐。”
他这一开口,云山门弟子脸上表情渐崩。
排着队测根骨的渔民们却是认同地连连点头,细碎的抱怨声响起,逐渐连成一片质疑。
一连所有人都是不合格,一笔所谓补偿都没领到,大家也渐渐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原先站在靠前的几人甚至当即走出队伍,提了鱼篓回家去了。
领头弟子还从未如此被轻视过,眼见人群散开,他望向挑事的白炎,眼里冒火:“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水平。伸手放置于鉴定石上,感受其中灵力。”
白炎不在意他咬牙切齿的语气,随便伸了只手上去。不仅不仔细感受鉴定石中灵力反馈,还回头确认了一眼池砚还在身后。
悠闲的样子与前面被哄得小心翼翼、满眼期待的青年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主角就是主角。
仅是触碰的一瞬,莹白暖玉骤然光芒大盛。
“合……格,合格!极品冰灵根!”
“竟然是极品变异灵根!!”
还没离开的村民们见证异象,梦幻般的蔚蓝色光芒映入每个人的眼底。
光晕笼罩在白炎身上,恍然似仙人。
云山门一行这才得到了村民的敬佩与向往,还未测过根骨的年轻人被长辈领来,一时间人群络绎。
逐渐挤出人群之外的池砚却是狠狠皱起眉头。
“主角不是火灵根吗?”
第15章
《大道三千》中的灵根实则是一门玄学。
人们往往在少年时测灵根,一旦确定灵根至死都不会更改,是以所有人都认为灵根是先天天赐,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
池砚却通过无数次的转生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最早他曾是火灵根,在后来又有其他灵根的转变。交替的人生和不同的灵根让他曾经也认为灵根天赐,直到他看破炮灰助攻系统的利用,渴望从工具人的人生中挣脱出来而积蓄力量。
从药王谷的原清决再到云山门池砚,他的灵根再也没变过。
灵根与人少年时的经历与性格息息相关。
璩越少时顽皮,对于目标笃定执着,灵根也是霸道的火灵根,灵力霸道,跗骨难驱;
魔尊殷演对外惯是冷漠,实则胆大心细,对自己人温和如水却不失城府,是水灵根;
而池砚自己,更喜草药阵法,哪怕后来跟着师尊成为剑修,也依旧是以韧性著称的木灵根。
风水火木,四系主灵根,外加两种变异灵根雷与冰。
原著主角白炎热心肠、乐天又善良,有着主角标配的勇敢、果决、善良等优良品格,他的灵根也如他的名字,是火灵根,热烈霸道,勇往直前。
池砚不曾听过主角是冰灵根的消息,可一切都在按照《大道三千》既定剧本书写,是什么让灵根发生了改变?
池砚问出口,系统也是疑惑,迟迟没有给出答复。甚至池砚将数据库翻了一遍,找到的原文也正如他的记忆。
主角白炎——火灵根。
……
寒冰漫天,浅蓝色冰雾笼罩。
白炎冲着池砚咧嘴笑起,纯然的笑容衬得年少轻狂意气尽显。
他收回手,一屋子冰雪幻象尽数消失。
测根骨的弟子这才回过神来,眼带艳羡地看向白炎。
白炎先一步开口:“等小念测完,我只跟小念一起。”
原先的懈怠不见,众人视线聚集到池砚身上,期待着池砚是否能再度带来惊喜。
当然,惊喜不常发生。
池砚自然地将手放在了鉴定石上。
事实上,这幅身体与这种石头熟得不能再熟。
早年殷演抱有希望,不断让殷念尝试踏入修仙道路,每当找来天材地宝改善身体后就让他再测上一遍。

直到最后完全放弃了希望,只找来了续命的药材。
鉴定石微弱地发出了一瞬白光,浅淡的白光很快散去。
池砚知道,这是他身体吃下的那些灵草残存的灵力。
“呃……合格。”
云山门弟子脸上失望难掩,看着一旁白炎,敷衍地开口。
白炎没有察觉,问道:“小念是什么灵根?”
“没有灵根,但是适合修炼,宗主会为他安排相应的修炼法门。”
听到这个声音,云山门弟子瞬间收起脸上的轻蔑,恭敬地迎向屋外。
来人一袭红纱,身段妖娆。
这位妖媚惑人的女子,池砚认识,是云山门现任长老之一,早年由解星河收入云山门,当初众人都以为解星河会选她为亲传弟子。
毕竟她一身变异冰灵根,天下罕有、天赋超绝,对剑道的悟性也不亚于有着天才之称的解星河。
与她妖艳的外表不同,辛萧吟的性子如她的灵根一般,冰冷无情,唯求修仙大道,一往无前。
能让不屑琐碎小事的辛萧吟亲自下界,收徒这事,看来并不简单。
池砚抓住了还想开口的白炎,摇了摇头。
渔村其他少年少女也一一测了灵根。
云山门弟子本已不抱希望,只是在辛萧吟冷冰冰的视线下按部就班地测着。
还真有两个女孩测出了微薄的木灵根,勉强达到了入门的要求。
辛萧吟站起身:“既然测完了,给弟子们家里分发补贴就回山门吧。现在的情况,也不容继续浪费时间了。”
弟子们齐齐:“是。”
池砚被白炎抓着手腕跟在他身侧,闻言抬眸打量面若寒霜的辛萧吟。
辛萧吟的艳丽外貌远近闻名,她本就厌恶这类议论是以表情越发少见,一张俏脸比她的冰灵根还要冷淡难以察觉情绪。
池砚本也不抱希望从她神情之中察出端倪,偏偏抬眸间瞥见美人微蹙着眉,忧色一闪而过。
她掩饰得极快,却让池砚心下一沉。
以辛萧吟的性格,云山门的长老弟子们她可从来不假以辞色,就连陌归尘都不屑理会,能与她勉强算得上交好的只有身为引路人的解星河。
她对云山门的关心可远不如对修炼的热忱,唯有解星河能让她如此担忧。
云山门发生了一些事,甚至与师尊有关?
池砚心头猛然跳起,不久前分别时还一切都好。
师尊回应了他的心意,再次相遇后,他将一切真相告诉师尊,就是圆满结局。
有师尊作为依靠,他拼却一切也能回到解星河身边,作回池砚。
池砚:“时间过去了多久?”
系统:“灵体不能在外久留,离开原先的身体不超过两日就立即进入了新身体。”
得了系统的验证,池砚心下大石仍是未落,未知的变化使他不自觉将忧色表现在脸上。
身边人白净稚气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担忧,也不知是对谁,白炎眸色微暗。
下一刻他又笑起,拉了拉池砚的手腕:“小念,仙子说她带我们御剑能腾空而起。不知那云山门是怎样的地方?是不是如名字一般,在云雾缭绕的山际?”
池砚被他一带,从思绪中回过神,见到辛萧吟淡淡看向自己,连忙快步跟上。
白念这具身体没有灵根,但体质甚好。
御剑而行的过程中,云山门弟子只是草草给他们捏了个术诀屏去风障,没有考虑太多。
起初的惊叹伴随着少女们难受的闷哼声渐渐抵达山门。
白炎身子骨健硕也脸色发白,他担忧地看向池砚,却见精致漂亮的少年人神情如常,只有落地时打了个喷嚏。
“云山门对冰灵根修炼大有益处,灵脉根源自带冰雪寒意,对普通弟子可能有些寒凉。”辛萧吟淡淡解释着。
她随手从储物袋取出两块披肩递给两个搓着手的女孩,扫过肩不能扛、柔弱更甚的池砚,又掏了一块丢给他。
等目光落到白炎身上,白炎已抢先一步摆手:“我就不用了。”
辛萧吟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云山门外有护山阵法,迷阵套着必杀阵法,危险重重。
过了阵法,还应再迈上九十九级台阶,一步步顶着灵压,以明意志。
池砚当初被解星河抱回云山门,八岁测完灵骨也走了这一遭。陌归尘的亲传弟子天资出众,当初也未能免俗。
不走灵阶,不算入门。
辛萧吟却是直接撕开一张传送术诀,从后山走入了宗门。
池砚心中一凝,已是想到千百种可能。
辛萧吟面色如常:“你们四人找弟子领了铭牌和玉简,按照上面的指引练习凝气,过些时日还有一场试炼,取得头筹才算真正入门。”
话毕她给四人丢了一块雕刻着“吟”的石头,不等四人发问,已然离去。
寒雾渐渐散开,其他外门弟子早在落地离去。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等了一会也不见所谓引路弟子,刚准备自寻出路。不远处的天边,又是陆陆续续下来了一众人。
几个云山门弟子服饰的人领着些十六七岁的孩子落了地,也是简单交代了一番就不见了人影。
不多时,这样的场景再度重现。
白炎皱起眉头:“这云山门,很缺弟子……?”
池砚摇了摇头,心底惊疑不比他少。
云山门前任宗主修为已临近飞升,座下两位弟子,一位凛然的剑修尊者解星河,无人可挡;一位手段高绝的道修陌归尘,狠辣决绝。
宗门威名也算是一方传说,更是以弟子精而少著名。
内门弟子人少而精,各个拉出去都称得上天才;外门弟子心高气傲,也自有他们高傲的本事。
入门的门槛也是各宗门里最高的,甚至鲜少下界遴选。
这一会儿功夫却像是下饺子一般,来了无数俗世挑选来的天资平平的少年少女。
要不是池砚清楚陌归尘虽不折手段,但心高气傲,不屑于像天衡山宗主玩活祭的一套,差点要以为云山门换了宗主也改了行事作风。
“听说是大宗门,应当不至于如此。”年轻人里有人轻声开口。
议论不绝,有好奇何为修炼的,也有知晓一些的在为他人解释的。
许多人第一次听闻修仙的世界正是好奇,互相也没有矛盾又正是年轻,一会就混熟了。
众人讨论越发热烈、逐渐不加掩饰时,天边传来一道声响。
“噤声!”
突然出现的中年人也是云山门一位久不出世的长老,低低的呵斥里灌入灵力,使得一众年轻人不自觉捂住耳朵。
池砚身体素质非凡,对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毫无反应,视线死死地越过中年修者,看向他身后的人。
一波又一波的修者领了不少有灵根的年轻人。
池砚白炎所在的小渔村都有四人,一些修者带来的更是不下十数人,人群密密麻麻地站在广场。
唯独中年修者身后,竟只有一位身长玉立的少年人。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锋芒尽敛,远远看去就如一幅淡墨水彩画,气质出尘。
池砚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转过眸子。
沉沉黑眸如晕染开的水墨,勾人探寻。眉目隽秀清俊、温和耐看,不笑也自带几分温润如玉。
只是瞥来一眼,对方就转过眸子。
就这一眼已足以让池砚心头骇然。
这张脸,是他照着师尊温和时的模样掺杂想象凭空捏就的!
世上怎么会有与他幻想中一般无二的人?
第16章
云山门终年积雪,弟子们时常下山玩乐。修炼也多找偏远的山峰,风景秀丽,还有竹林鸟雀,不至于冷清。
唯有解星河是个例外,性子冷淡不喜离山。
池砚作为他的亲传弟子,便也跟在师尊身边成为了第二个例外。
解星河是剑修,悟性超凡,光凭凛然剑意,已成为实力最为强劲的修者。
他常年一袭玄衣立于风雪中。
池砚很少见他练剑,只见过他出剑。
剑刃无形,不见拔剑,剑气已凛然而至,干净利落。
池砚也很少见师尊笑。
他见过解星河被他央求得无奈,轻叹着下山为他带糕点;
也见过解星河严厉教导、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执着树枝为他摆正姿势;
有时,师尊眉眼温和,就着烛火听他“诉苦”,不忘掐诀给怕冷的弟子焐热手脚。
师尊温柔,但从不流露于表象,池砚心中清楚却还是不免有过些许遐想。
偶然间下山学了点捏技艺,心念一动便捏了解星河。
看着眉目间透着清寒的泥人,上色前,池砚心念一动将眉峰改得平缓了些,嘴角上扬了些。
他拿着温柔和煦、与师尊找不出半点相似的泥人送到解星河眼前。
池砚:“这是我心里的师尊!”

当时的解星河收了泥人,一语未发。
现如今,池砚看着眼前的少年修者,长着一张他凭空捏造的脸。
池砚:……
“我有八成把握这是师尊,但是真有这么巧吗?”
“难道师尊这是隐藏身份历劫,云山门在派人找寻?”
“可无论如何历劫的事,师尊也不可能不与陌归尘商量。”
池砚思忖着。
人到齐后,引路的弟子领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所有新来都住在一个院。
池砚和白炎同一屋隔了两间,一间摆放了两张床的卧房、一间修炼用书房。
此时白炎外出打探消息,池砚得了空独处,思考起各处疑点。
系统见他思来想去不得结果,没忍住冒出头:“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去试?记忆没了,性格也不会变,试探一番什么都看出来了。”
对于打破剧情限制的解星河,它比池砚还要好奇千百倍。
将人扫描了无数回也没看出这位剑尊有什么特别,怎么就逃过了天道的筹谋,将池砚这个大变数给放了出来。
系统好奇极了,有心催促池砚去问,却看到少年白皙的脸上升起两朵红晕,就连耳根都是红的。
池砚有些扭捏:“当初仗着年龄小不懂事还能钻被窝撒娇。同龄人这样,不会太过亲密吗?”
系统:“?”
系统给他问住了。
它狐疑地观测了池砚的心率数据,又采集了面部表情。
少年的脸红心跳是真的,不好意思也是真的。
系统:“试探他是不是解星河,不一定要钻被窝……?”
池砚脸不红了,开始皱眉苦恼:“可我了解的师尊……钻被窝时,师尊会把我拉上床、打坐时偷亲会抓后颈、从背后接近,师尊会抽枝为剑……”
“哪一项,似乎都不适合对陌生人做吧?万一不是师尊,只是个长相相似的,我岂不是吃大亏?还丢人。”
说到后半句池砚叹了口气。
系统闭嘴了。
池砚的烦恼,他理解不来。
它不仅猜不到池砚所说的哪个字是真,哪个字是假,也看不清池砚对解星河的情感。
拿着刀刃让心上人亲手给自己捅了个对穿的疯子,会有羞怯这种普通情绪吗?
系统突然想起最初的相遇。
缠绵于病榻,从未踏出过病房的少年低低念道:“我想活下去。”
长久未踏出过房间、病榻缠绵的少年人说:“我想活下去。”
它按照工作手册哄骗着:“只要与我签订契约,你可以拥有任意你想要拥有的身份,在新的世界体验全新的生活。只要你……”
冗长的洗脑报告未能念完,它就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快的绑定通知。
因为他比谁都更想要活着。
只是天道给予的活法,并非出于怜悯的善意,是以后来的宿主又开始求死,直到遇到了解星河。
系统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你是真的喜欢解星河吗?”
池砚回答地果决:“师尊是我的执念。深究喜欢不喜欢,为什么喜欢,没有必要。”
他像是想通了,起身迈向屋外。
白炎正巧回来,看见池砚眼睛一亮,东西一放,提出陪他。
池砚这才发现主角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灵石,品质不均、杂质颇多,但对刚踏入修炼的弟子也算一笔巨款了。
“拿些灵石去其他屋子分分,或许进了雾海,还能得到照应。”
白炎说着,硬往池砚手里塞了一小袋。
池砚对他口中陌生的名词生出好奇:“什么是雾海?”
白炎:“云山门招募弟子的试炼就是通过雾海。听说是前任宗主亲自设下,通过者能获得入门资格。”
“小念你不是想要修炼吗?到时候我护着你,他们也没说不能组队,一定给你挣个名额。”
白炎脸上笑容爽朗,伸手揉了揉池砚的脑袋。
渔村初次见面,主角就习惯性抱他,好说歹说改成了揉头,白念的个子小,池砚躲不过去,就随他去了。
池砚消化着全新的名词,试图从记忆中找到这个地方,却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想要再问,余光瞥见角落气度如竹的背影。
池砚快速点头:“嗯,我去发灵石!”
白炎一时不察给人跑了,望着少年人的背影,一脸无奈。
池砚跟上了疑似师尊的人,望着对方的背影又不知如何开口。
恰好走来一陌生少年率先迎了上去:“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好像是最后被带回来的吧?”
池砚死死盯住的少年点了点头:“我叫解云。”
系统:“是他吗?”
池砚点头。
没差了。
解云是池砚送解星河的泥人上,小字刻印的名字。
对方叫解云、长着一张他亲手捏的脸,不仅是师尊,恐怕还是没有丢失记忆的师尊。
只是观其身量背影,怎么看都是少年。
根骨长成后固定,师尊驻颜是在成年后,根骨也应当早已定型才是……?
“你偷看我们好久了,是有什么事吗?”
方才询问解云名姓的弟子看向池砚,不掩疑惑。
池砚答得飞快:“我带了些灵石分给大家,可以帮助修炼。希望进雾海能带带我!”
他自然地将手中的灵石抓了一把塞到少年手里,望着敛眸温和的解云,想了想将袋子一系,整个塞入他的手里。
解云没接。
“雾海不是能靠灵石过去的。”
他的语气淡淡,清朗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他仿佛随口一提却无端让人信服。
白念白嫩乖巧的皮囊很好的成为池砚的伪装。
他不羞不恼,被拒绝了也没打算就此放弃,硬是拉过解云的手,将装着灵石的袋子塞入他手里:“不是靠着灵石过?也不知道通过方法是什么,听上去你很了解?”
“就有劳你多多帮忙了,我还挺想留下来。”
解云有心想还,池砚比他还快一步,笑闹着退开,站到远处冲他摆了摆手:“拿了我的灵石到时候可一定要帮忙啊!”
他一溜烟小跑蹿回了房间。
白炎见他慌乱地钻上床,手里又不见灵石袋:“可是找好了队友?”
池砚胡乱地点了点头,不愿多答,将自己埋入被子里。
白炎无奈的轻笑声从外传来,只以为他是含羞了。
池砚窝在被子里,将周围一圈边边角角都掖好,手心一张,一个小小的幻阵出现在眼前。
以池砚储存的灵力,保持对系统控制下,维持这种阵法最多一天。
要在师尊面前不暴露,可能只有半个时辰。
见到人时脑子一热就布了阵法在灵石袋底,稍一接触就会沾染。解云的推拒恰好让池砚得以确保阵法成功运转。
系统:“第一次见你耗费灵体的灵力,却是为布置维持不到一天的阵法?”
池砚心说:没有一天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法呈现的画面。
解云的脸到底是以解星河为模板捏的,虽然气质全然不同,一个温润清朗,一个冷峻淡漠,眉眼间也有细小的差别。
但是看着面前如竹的少年,池砚还是不由得开始想象师尊年轻时的模样。
会不会也像解云,面部线条没有那般清晰明朗、五官没有那么深邃,少年青涩,面若冠玉,温润而美好?
池砚盯着画面移不开眼:“我自有我的打算。”
系统怀疑宿主为美色所惑,也不揭穿。
突然,画面中的人动了!
与身边搭话少年简短交谈后,解云扫过四周,身形熟练地迈入偏僻的山路。
这里阵法繁多,杀阵不少。
解云走得却很轻松,杀阵甚至来不及因他的存在被触发,他就已经闪身到了下一处。
解云对地形的熟练使池砚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池砚眼底笑意一闪,在看到接下来的场景后,又尽数敛去。
蜿蜒的山路一直引到偏僻的山谷,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周围迷蒙的白雾。
陌归尘、辛萧吟等一众长老站在白雾前的空地,眉头紧锁地看着雾海深处。
画面中,解云绕开他们,身形一转,找了处雾气浓郁的地方踏了进去。
白雾顷刻淹没了他。
陌归尘等人似有所察,四周找寻,终无所获。
第17章
系统:“你这师尊,有点东西?”
池砚沉下眉眼:“闭嘴。”
他盯着阵法投射出的画面。
雾海迷茫,即使阵法锁定了解云,画面也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池砚看不清解云的行动和表情,也对接下来脱离掌控的未知感到慌张。
他在意的很少。
可以不顾景玚的异样,不在乎璩越在他背后的模样,也不甚在意一同长大的殷演继承魔修尊者之位后过得怎样。

唯有师尊。
师尊是他生命中的光。
二十年作为池砚的真正的自己全心全意的关注,从未放过丝毫细节、不遗余力的努力,只希望能得到师尊的垂青。
现在池砚却发现,有关师尊还有他所不了解的。
系统:“人多少都会有些小秘密。不过这雾海也不是这两日生成的,从能量上看,已经生成多时,只是现在浓郁些。”
池砚一怔:“你能揭开雾海看到其下景象?”
系统:“不用揭开,他到了。”
画面中的雾海顷刻间散去。
解云走进了雾海的中心,这里没有白蒙蒙的雾,只有一个闭目静坐的人。
一头青丝散在身后,玄衣边角金线勾勒繁复花纹。男人微微闭眸,眉眼如水墨画就。
无须睁眼,已让人感觉身周寒意凛然,威严摄人。
静坐雾海之中的是解星河,带着阵法带入雾海的解云又是谁?
池砚脑中乱作一团。
高台上的解星河却是缓缓睁眼,露出一双晕染着血色的眼眸。
他没有看向角落的解云,而是微微仰起头,望向天际。
目光透过画面残留的依稀云雾,与阵法外的池砚四目相对。
解云也同时看来,眉眼温和,勾出一抹笑意。
“小砚!”
“小砚。”
声音越过阵法,传入池砚的脑海中。
那是两道不同且各具特点的声音。
前者有着少年的清朗澄澈,后者则是略为低沉磁性的成熟。
都是同样的温和,也同样令池砚耳熟。
毋庸置疑,两者都是解星河。
“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回去吧。不要靠近雾海。”
“我自会与你解释。”
成年体型的师尊红眸淡淡看来,他神情柔和下来,与池砚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安抚的话语也如常的耐心。
唯独视线偏转看向角落里的少年解云,露出一丝冷意。
池砚还想再开口,画面戛然而止,阵法被解星河单向掐断。
一道灵力越过阵法屏障顺着掐诀的手心涌入身体,在白念无法修炼的筋脉里转了一遭,被池砚捕获,收入灵体。
系统:“你这师尊倒是有心,怕你反噬,甚至还多给你输送了些灵力。”
系统夸着,感到不对。
池砚没怼它,也没与它开玩笑,只是垂着头沉默着。
白净的脸上写着与他纯然外表不同的复杂。
系统无法解读情绪,但从池砚过往行为中摸出了点规律。
系统:“你不打算老实按照解星河要求的做?”
池砚皱着眉:“一体两魂?不……解云明明就是师尊……”
“不论如何,云山门特意下山广收弟子就是为了进雾海,师尊又在雾海里面,我不可能不进去。”
确定这些,他一把掀开被子,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白炎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另一张床边定定地看向他。
“都一头的汗了,赶紧擦擦。”
他随手热了一条毛巾,递了过来。
池砚下意识接过,察觉上面的热意和湿润,一怔。
白炎弯眉笑起:“他们发的简单术诀。我练习了一下,也没有多么困难。”
得天独厚的主角光环加持下,池砚不奇怪。他忽略了对方眼中求夸奖的神色,道了谢,用热毛巾擦了擦身上。
说到底还不如去灵泉泡泡。
池砚走神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手中动作一顿。
白炎:“怎么了?”
池砚:“既然比试是进入雾海,不如我们去雾海附近转转?”
池砚眼眸微沉。
他幼年被解星河从风雪中捡来,小小的身子生了不少的冻疮和伤口,也是靠着这灵泉,以及解星河的灵力蕴养才一点点恢复。
后来灵泉封闭了,他也再没泡过。
雾海中的道路他辨不清方向,但方向分明途经早已被封的灵泉。
两者或许有些关系。
“听说周围有云山门的长老,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得不偿失了。”
白炎少有地拒绝。
池砚听完点点头,站起身,被一把拉住了手腕。
白炎:“你要去?”
池砚不明所以:“是啊,我有点好奇。你不去留在这里就行,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白炎开口,池砚已快速走到门口:“刚才睡了一会,我现在特别精神,晚上应该也不回来了,你不用管我。”
白炎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池砚已经跑没了影,压根没给他跟上的机会。
……
顺着先前画面指引,池砚摸索到雾海附近。
他不像有修为傍身的解云能随意靠近,没有太接近雾海就停下了脚步。
系统:“这个主角有点问题。”
池砚:“我要像你这般没戒心,小命早都不保了。”
系统:……
它转移了话题:“宿主没有灵力,不可能在云山门长老们眼皮子底下潜入雾海,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池砚拿出随身的小刀,走到左右的树林间标记。
“师尊常走的路树木生长都会较其他地方缓慢一些,这是早年寒症的影响。”池砚一边标注着颜色深浅加以区别,一边解释,“这处雾海他走过许多遍,从外看不见方向,但是在雾海内或许还能辨别植物生长,借此判断。”
在最后一棵树桩打好记号点,眼看靠近宗门长老聚集的地方,池砚快速抽身回退。
系统:“这就结束了?你不是和主角说要在外过夜?”
池砚收回刀,沿路往回,闻言挑眉:“不骗他,怎么查出他有什么问题?”
手心微抬,小阵法笼罩全身。
多亏解星河传输来的灵力,不然他还真用不了这么高规格的阵法。
白炎看上去实力不强,于修炼一道甚至算是还入门。可到底是天道选定的主角,池砚不敢小觑,拿出的是针对尊者品阶的阵法。
“每天夜里他都会偷偷离开,正好借这个机会,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白念不过是渔村早已溺死的一个亡者,怎么会有人因只言片语就对来路不明、甚至对不上号的他如此友好?
虚空间幻出一抹透明的灵体。
少年微微弯眸,桃花眼眸里浸着三分笑意,正是池砚的外形。
系统:“你将灵体塑成池砚的模样,以后不会很麻烦吗?”
快步朝着弟子休息的院落走去,池砚闻言挑眉:“我就是池砚,用自己的模样重塑灵体,有什么问题吗?”
前世那副苍白瘦小的模样,他都快记不清晰。
冰冷的病房,设备滴答作响,除了白茫茫的世界只有机械的声响。
拘于病榻,不曾亲手做过任何事,也从未在任何人记忆中留下痕迹,怎么能算活着?
唯有作为池砚,师尊会轻柔地抚过他的头唤他的小名,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广袤无边,值得多去看看、去走走。
所以,他是池砚,池砚才是他。
“到了。正好,他出去了。”
池砚停下,眼前是他与白炎所住的院落。
每间屋子有一处卧房摆放着两张床,还有个用来修炼的隔间。都是临时改建的,陈设也相对简陋,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空荡荡的书架,就是修炼隔间的全貌。
白念对看书全无兴趣,将书房完全让给了白炎,一步也未曾踏入。
渔村时,也单独给白炎留了间屋子。
这是两人习惯的相处方式,也是池砚有心布置、诱使白炎卸下防备的计策。
现下,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屋里很是干净,唯独书桌上放有纸墨,纸卷摊开,苍劲有力的字体寥寥写了些东西。
系统:“就这么摊开,主角的戒备心到底不如宿主。”
池砚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桌前,看上面的文字。
他扫了一眼抬头,一眼看见那熟悉的名字。
灵体虚虚低头看了一眼,就离开书桌。
系统一愣:“宿主你不细看信中内容?”
池砚摇了摇头:“既然知道收信人是殷演,不如亲自去看看。就像殷演自以为了解‘殷念’,我也同样了解殷演。”
他径直走出屋子,目光扫荡一周,最后停留在一众树丛后。
池砚走近,也逐渐看清了借树木遮掩的白炎。
青年站在树干后,遮去身形,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的入口方向。
此处视野绝佳,有人路过绝不会看漏。
白日的嬉笑宠溺不见,英气俊朗的脸上剑眉微拧,与渔村无害质朴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他注定等不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第18章
《大道三千》的小说主角守在屋子外等他。
这等稀奇的体验让池砚心情不错,灵体静静站在一旁,直到白炎收回视线。

“与你所说的不一样,我没有看到他回来。可能是真的好奇雾海,进了山。”
白炎低沉的声音传来,没有白日故作明媚的阳光,显得有些清冷。
从他捏着的符诀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小念好奇心重,你以那样的方式接近他,他没道理不调查你……”
白炎已然不信:“这几日我特意留了门,邀请他进入也会拒绝。真像你所说,他有私下潜入的习惯?”
池砚撇撇嘴。
他当然没有。不仅没有潜入书房翻阅资料的习惯,唯一的爱好也只有寻些点心吃食,对这些个主角配角炮灰什么的,一并不感兴趣。
但他没有,系统和天道有。
去拿点心的路上,猝不及防就接到闯入书房翻看资料的任务,习惯之余,池砚只得照做。
天道设定的殷念就是个背锅侠,跟着魔尊少主将魔修的计划翻了个底朝天,就为给正道一方拥有通天预言之能的修者打掩护。
实际上,就算是任务要求,以殷念尴尬的身份也没有离开魔殿的机会,更别说将情报传递出去了。
“他过去经常会偷翻书房和资料库,好奇心重,不应该不在意……也许你太不设防,反而生了变化……”殷演沉吟思考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提起声音,“雾海可会有什么危险?从未听说过云山门有这样的地方,或许他是真的受困了也说不定。”
白炎:“到底也是成年人,自我保护的能力也该有,怎么也不至于……”
殷演焦急地打断:“我从前就是将他护在手心保护得太好,年岁渐长也依旧少年心性,又没有灵力傍身,万一迷了路更是危险。云山门杀阵颇多,你去找他!”
白炎收了符,听命地走出丛林,见到路过的年轻修者疑惑看他,主动道:“我弟弟不见了,你们可有看见?”
对方摇了摇头,走开了。
池砚灵体优哉地跟在一旁,看着白炎从怀里掏出一枚纸鹤,冰灵力轻拍了一下,那纸鹤无风自起,扇动着翅膀飞往远处。
正是池砚先前走的方向。
池砚:“啧啧啧,偷偷观察记录我的每日行程不说,还留了这些个小玩意。”
系统默不作声,只觉得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最离谱的还要属他的宿主,最天真的反而是它自己。
池砚:“你们这天道的担心纯属多余,要我看,这主角想要什么,自己就能捏在手里。”
最后的一点灵力耗尽,灵体快速被身体牵扯回到原位。山林间的风景从眼前掠过,等到池砚再次睁开眼,下意识抱紧双臂。
山林间寒意重,灵体离开的这段时间,池砚也设下了小阵法保护身体。
灵力能隔绝他人的试探,也能避开山林间的鸟兽,反而是这无害的露水与湿意,在意识回笼的一瞬席卷而来。
池砚摸了摸冰凉的手心,叹了口气起身,肩上的狐裘绒披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落地。
“诶?”
池砚伸手捞起就要落地的狐裘,摸着上好的灵狐皮毛。
软绒绒的,很适合遮挡寒意。
难怪四周冷风凛凛,他身上却没失温。
四下无人,池砚依依不舍地又摸了两把狐裘,抓出系统:“有没有什么空间,给我装一下。”
系统:?
池砚:“快点,付你点灵力作为报酬。再慢了白炎就要上来了。”
“或者我直接从你这里再拿点灵力……”
不等他威胁,手中狐裘一闪消失在手间。
池砚怅然若失地摸了摸微凉的手臂,看着远处冒出的人影。
在他身后,雾海的中心。
解星河睁开眼睛,透过重重雾海看着池砚的背影,皱起眉头:“这白炎又是谁?”
解云站在旁边看着水镜,将少年的动作一并收入眼底:“大概是魔修那位派来的眼线,左右小砚对他有所戒备,他对小砚也并非来意不善,无所谓不是?”
他低眸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光一闪。
解云收回视线,看向端坐的解星河,嘴角微勾:“我出去一趟,你发这么大的火?”
“人我也亲了,就算你现在将我压制,你们真能退回从前的师徒关系?还是说你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粉饰太平?”
解星河黑眸郁郁,死死地盯着他:“小砚年纪尚小。”
解云看着本体,不理解他在这方面的固执。
他是心魔,又更似本体的分神。无法得知本体的想法,但是他所做的每件事、心中的每个念头,本体都能清晰捕获。
作为心魔,解云只知道,心中承载的情感来源于本体。
看本体的反应,也不全像他所说那般无动于衷。
“年纪尚小?你不是一个个调查过他的身份?从原清决到苏起到殷念,还有更多的先天空灵体被人护住生息。小砚有多受欢迎,你也不是不知。”
解云轻笑一声,看着闭目掩耳盗铃的本体,温言带刺:“你是真打定主意一辈子只做他的师尊,就是小砚主动示好也要推拒,直到看着他与别人在一起?”
“还是说,自以为是到仗着小砚对你特别,真当他不会放手?”
解云嗤笑一声。
解星河闭眸不语,没有理会的意图。
“也无妨,你不在意,小砚便由我来护。他身后牵扯的联系,我一并为他拔除。就是不知道你还能在此当多久的缩头乌龟。”
不等本体动怒,心魔已是一个闪身消失踪迹。
早先他外出还需强行与本体关联。现如今,他以天材地宝炼制了一副躯体,就是本体想要强制召回也极耗心力。
更别说本体此时的状况,怕是分不出多余的灵力操心他的问题。
解星河睁开眼,盯着解云离去的方向,红眸深沉,他指尖微动,身周细密的暗黑色链条顷刻浮现而出,束住他的手腕。
心魔未解,无法踏出半步。
-
树丛间,池砚等到了上山寻他的白炎。
白炎还是温柔热切的模样,见到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池砚,快速脱下外衫,披在他肩头。
白炎拧眉,担忧道:“怎么这么不注意!”
池砚也不戳破他的伪装,大大咧咧:“刚才不小心蹲在这里睡着了。”
白炎看着草丛间明显的压痕,将池砚身上外衫拢紧了些。
山上草木繁多,他不敢贸然点火,冰灵根在此也无太大的防寒用处,他只能揽过池砚,匆匆往山下走去。
“云山门本就气候寒凉,离了修者们布置的阵法更加寒冷,我要是不上山找你,你岂不是在草丛冻上一夜?”
池砚理不直气也壮:“我身子骨好,没有大碍!”
事实上,他说得也没错。
以他的体格,就是看着弱了些。实际上,受冻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发热的迹象,换做原清决那副病弱的身体,此时恐怕早已高烧不退。
白炎摸了摸他的额头。
少年额头冰冰凉凉,确也不发热,除了刚从草丛间拎出来时,面色有些发白、唇色有些泛乌,现下缓过神,又恢复了血色,看上去倒比急匆匆赶来的他还要健康些。
“就是身体好,也不能这样。”
白炎又轻声责备了一句。
池砚乖乖点头应下。
两人一路回了住处。明明天色渐晚,快要到大家休息的时间。所有人却都站在空地,前方是一众长老。
池砚抬头四处张望:“这是发生了什么?”
所有屋子里灯火已熄,辛萧吟正在清点人数,见到池砚与白炎,皱起的眉才微松,又在看清池砚抱着胳膊保暖的动作后,皱起眉头。
“你们去哪了?”
白炎抢先一步替他解释:“我弟弟有些好动,附近转转忘了时间。今日是有什么安排吗?”
辛萧吟淡淡应了一声,没在意他随口的回答,对着所有人:“雾海试炼提前开启,能够顺着雾海之中的光源抵达目的地摘取灵果,就能获得云山门的入门资格。”
“灵果通体漆黑,击碎后,可获取红色的果核,以果核清点核算分数。收集的果核越多,日后兑换的灵石也越多,于你们日后修行有利。”
“灵果很好辨认,在这雾海中,你们也不用想着攻击他人,获取灵果。果核只认剥离者,不认他人。”
“准备好就可以顺着阵法进入雾海,中途放弃也可捏碎给你们的木牌,自会送你们回家。”
辛萧吟沉声开口。
大家哪里听过修炼相关的事,一个个眼睛放光,听闻没有生命危险,更是只剩纯粹的期待。
唯有池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漆黑的果实,心中狠狠一跳。
那是因心魔生出的暗果!
大道修炼,能抵御心魔直至生出暗果者,少之又少。
池砚也唯有作为原清决时见过一枚,也是那时将其记入医书,使暗果成为天下修者梦寐以求的珍宝。

暗果名贵天下知。
但能结出一地的暗果让这么多人摘取果实,让人不敢深思。
第19章
暗果,因其通体黑色黯淡得名。
暗果的产生是有修者跨越境界瓶颈将要突破,又因生出心魔灵力不稳定将转魔气,却被本人硬生生制止。
溢出的灵力介于魔气与灵力之间,生成的果实名为暗果。
暗果的生长要素不仅有修者本身心性坚毅,更要灵力强劲。
辛萧吟对新来的弟子们说得轻松,实际上暗果由心魔而生,摘取暗果也要面对摘果者的心魔,去除外部沾染魔气的灵力,摘取其中的果实,更需心智坚定者。
不过是考虑到凡俗年轻人经历不多,心魔也不会比修炼过上千年的修者来得恐怖。就是出了意外,他们也能强行将人拉离。
成功摘果者自有不俗心智,经过灵气浓郁的雾海浸泡,又触碰了修仙界的珍品灵果,日后修炼道路也算一帆风顺,不负云山门盛名。
“好一出一石二鸟。”池砚嘲讽地挑起嘴角。
一行尊者长老竟无一人敢于直面自己的心魔,迈入雾海,只敢找些普通人代为尝试,真不愧是修仙者的作风。
白炎见他神色不愉,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池砚掩去面上焦急。
事到如今,池砚哪里还不明白解云的身份和雾海的真相?
师尊能有多的灵力给他,看上去又心魔相处和谐,应当没有生命安全。
他尝试着在心里说服自己,抬眸看向白炎,笑起:“我只是想,进去以后要摘多少灵果才好。”
白炎也轻声笑起:“是吗?”
“你衣服湿了,要不先回屋换件?一会再去也来得及。”
池砚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也需要给白炎与殷演交谈的机会。
殷演身为魔修,或许对暗果这类魔气的产物,更加了解。
池砚脱去外衣,翻出渔村里置办的简服。虽不如云山门给弟子发放的衣袍自带清洁的阵法,但那阵法有灵石他自己也能做,没有多大区别。
他拿起衣衫还未来得及穿上,白炎又风风火火闯进屋子。
“这雾海诡异,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吧?想要修炼,好像还有其他山门,我们可以另寻门道。”
白炎话语急促,他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人脱去外衫露出白皙的后背,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滑。
一条狰狞扭曲的丑陋伤疤自肩胛始,斜跨整个背部,破坏了这份美感。
白炎听过殷演简述这段故事。
从小被魔修收养的孩子为了报恩舍命相护。
那一剑能将他整个劈开。
没有丝毫灵力傍身,他仍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
殷演不断强调他的伤势多么可怖,那一击多么危险,殷念当场殒命。殷演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人救回,又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他意识回归。
看到白皙瘦弱,一看就是受着保护、娇惯着长大的少年,白炎对此嗤之以鼻,只觉可笑。
此时,真正看清那条狰狞的疤痕,他突然感到心悸。
一个没有丝毫灵力傍身的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敢于接下这样沉重且致命的一击。
夕阳余晖照进屋内,暖光为床边整理的少年打上了一层梦幻美好的金边。
白炎一时间有些羡慕殷演。
池砚察觉到人进屋没有在意,等到白炎盯着他看,才觉古怪。
“怎么?哪里没弄干净吗?”
他快速穿好衣服,询问着。
白炎摇了摇头,往日伪装出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池砚看不懂的复杂。
“没。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白炎很快收敛表情回归正常,想起正事,“听说雾海不太安全,不如我们换别处拜师?”
池砚知道又是替殷演传话,他只能故作不知,疑惑拒绝:“这么好的机会,辛长老也说了不会有危险,我想去试试!”
他露出期待向往的表情。
以他对殷演的了解,白炎这般开口显然是对方让他想办法阻止。
既然确定了白炎背后的是殷演就没有继续打探的必要,池砚打算想办法远离。
左右白炎留下的那些个跟踪用的小玩意,他也都找到了。
池砚打定主意,只要白炎再说一句反对的话,他就借闹脾气溜出去,彻底甩掉白炎这个碍事的跟班。
池砚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掩其中狡黠。
白炎心头一动,等到他反应过来,已是下意识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头发都给你弄乱了!”
池砚往后躲避、重新束发,实在不理解主角哪来的奇怪癖好。
池砚对突然的小动作皱眉抱怨,白炎心头撼动却一点也不比他小。
增加接触、降低对方的戒备是他惯用的亲近方式。他本人对此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就在刚才,他第一次下意识伸出了手,甚至在池砚抱怨着取下发簪时,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有那么一瞬,他想叫住对方,说:“我来帮你吧。”
察觉心态的转变,白炎眼眸微沉,迎上池砚疑惑的目光,他很快定下心情,作出了选择。
“既然小念想去,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伸出手,将少年柔软的手一把抓住,无视了手心里微弱的挣扎。看着少年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掩去心底的笑意。
“再不快些,就要比别人落后了。”
池砚突然被主角抓住手往外带,心下大惊,眼看着事情朝着未曾设想的方向一路跑偏,他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更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白炎转眸流露的笑意。
不同于往日足以露出八颗牙齿、眉眼都盛满阳光的灿烂笑容。
此时的白炎看上去更为内敛,仅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眸微挑,如初春冰雪消融,于寒凉中透出一丝暖意。
这是他真实的笑容。
没来由的,池砚有这种感觉。
可他什么都没做?
池砚摸不着头脑,被白炎拉着一路跟上了其他人。
“没事,我陪着你,不会有事。”
主角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手更被对方紧紧捏住,挣脱不得。
池砚尝试无效却没放弃,盯着被白炎握住的手,寻找挣脱的机会,连什么时候进入的雾海都未能察觉。
眼见他要好哥哥做到底了,池砚狠狠皱眉,用上另一只手这才将白炎的手掰开。
手腕失了束缚,池砚快速抽身回退,冷眸看他:“你进雾海也没有好处吧!心魔会展现出人内心的渴望,你这样有秘密的人,所求不小,对应心魔的反噬恐怕也不会弱,有什么必要到这里还跟着我!”
“外面云山门修者众多,你拿了暗果也无用,反而会被针对,趁着没被人发现尽早离开,对你而言不该是更好的选择吗?还是说你为了帮殷演,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白炎挑眉看他:“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殷演。”
他不否认。
原先他也正是这么考虑的。
在池砚惊疑不定地注视下,白炎一把撕下袖口的符咒扔在地上。火苗噌地窜出,将那团符纸烧作一团灰烬。
“也确实,不适合让他再跟上了。不过想来,他现在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就是不知多久会赶到。”
白炎沉吟着,眼中盘算,望来的目光却依旧是令池砚毛骨悚然的温柔。
脱离殷演,池砚想不出白炎还有什么紧跟着他不放的理由,对方态度转变得突然,压根找不出原因。
“没事,小念,哥哥对你怎么会有恶意?”白炎扬起一抹笑容,自然地走近。
池砚摸不清他的目的。
他未能从主角身上察觉出丝毫恶意,也不敢贸然靠近。
雾海迷蒙,四周环境都很难看清。
池砚摸索着后退,只能从雾气的浓郁程度判断出这里不是秘境的深处,想来白炎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云山门的人。
往深处去,或许还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跟来。
白炎最多是一时好奇,久了肯定就渐渐淡忘了。
白炎像是看穿了他的打算,轻声上前,一点也不在乎地一步步走进雾气更浓的区域:“小念不用担心,既然哥哥说了要陪你,自然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
池砚一时头大,皱眉间,一道犀利剑光向着两人探来,锐利的杀伐之气引起全身警戒。
白炎下意识后撤,眼中骇然一闪而过,扬声提醒也带了些真实的担忧:“小念,快过来!来我这边!”
白炎眸光微暗,他看得分明——那剑气中凝着杀意。对方修为远高于他,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的人。
白炎心中一紧,原先打算也抛开。此时,他只想赶紧带着池砚离开,再有第二下,他们两人都会丧命于此!

他伸过手,却没抓住想要拉住的人,抬眸见到那张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池砚缩回手,脸上毫无歉意:“抱歉。”
他的眼底带着光,嘴角极力克制却仍难掩弧度。
雾气再度在眼前弥漫,白炎试图伸出手去抓,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
池砚顺着逐渐清晰的山路往前跑,眼底具是笑意。
“师尊,方才是你不是?难道说,师尊是吃醋了?”
白雾渐散,黑色的细小果实遍地,它们分散在土壤不起眼的角落,伸出极为纤细的黑丝,难以肉眼发觉。
少年踩在黑色果实颗粒上,并未察觉,高兴地朝山上走去。
第20章
沿着山路往上,随着云雾散开,眼前景色池砚越来越熟悉。
他原想找的温泉在不远处,雾气腾腾,不像长期没人使用。
池砚伸手探了探池子里的水,水温恰到好处,将山林间沾染的湿冷都尽数驱散,让人很想就此休息,将什么暗果试炼都抛到脑后。
池砚到底没忘记前来是为了寻找剑意的主人。遗憾地收回了手,站起身打量着四周。
他没有灵力,只能从解星河方才留下的剑意中推断对方的大致方向,想要省事,最好是让师尊自己暴露身形。
池砚思考着将人引出的方式,一面坐下,脱去鞋袜将冻僵的脚伸入池水中,暖意驱散寒冷,雪白的脚丫子渐渐被温暖的泉水蒸得通红。
池砚微微眯起眼睛。
在他周围,暗黑色的果实不经意间落入温泉。
远处躲藏的人喉头微动,硬是按捺下了出声的意图,他刚捏出一道剑诀就被一团灵力打散。
心魔表情玩味地看着本体。
明明说着撇清关系的话,遇到那个名为白炎的小子,本体出手竟是比他还快上一步。
动怒的剑意几乎要置人于死地,不是他有意削弱了几分本体体内残存的灵力,怕是要将池砚以外的一切都泯灭,惊动雾海之外的那些人。
不过本体带伤也要找来,已说明了一切。
“最早的暗果记录可来自原清决,你真当他不识暗果?”
“你就不会好奇,他的心魔是什么?你不是一直觉得他在云山门也并不开心?”
“比如……小砚为何会有那么多种不同的身份?”
解云极近诱惑地给出一个个提议,他能看清玄衣尊者眼底因他的话语生起的涟漪。
玄衣随风而起、衣袂翻飞,解星河到底动了。
他快步走近温泉,一把将坐在岸边大大咧咧的少年捞了起来。
“师尊!”
池砚眼睛一亮,尤其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解星河,并非无端出现的解云。
被那双带着责备的黑眸注视着,池砚的心才渐渐放下。
眼看着解星河就要将他放下,池砚当机立断伸出手,环住男人的颈项,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挂在了男人身上。
解星河不得已,只能伸出手将他抱得更稳:“胡闹!”
池砚能听出师尊语气没有怒意,便也大着胆子嬉笑着不松手,灵体中的本源灵力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往解星河体内涌去。
解星河微微挑眉到底没松开手,只是放松了灵力限制,任由池砚的灵力进入体内:“嗯?不是没有灵力?”
解云站在原地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摇了摇头。
说什么不在意……
真不在意,哪会明知是挖好的陷阱,只因担心可能性微弱的变数就心甘情愿地将一切弱点暴露给对方。
暗果丛生,正是心魔入体的绝好时机。
两人并未发现一旁消失的人影。
池砚探入灵力,顺着解星河的经脉一寸寸地摸索,才终于确定之前的拔除寒症并不是无用功。
内里灵力紊乱,磅礴浩瀚的灵力流里夹杂着少许微弱的魔气。涌动的暗流被解星河死死压制,不让池砚沾染分毫。
池砚本就为检查寒症,即使对魔气感到心惊,也先勉力集中注意力投入在寒意的探查。
解星河见状解释道:“寒症时虽是心魔,也确是我……现已根治。”
池砚点了点头确认与自己的检查结果一致,回答了解星河方才的问题:“这副身体确实无法修炼,也不能储存灵力,但我的灵体可以。”
话音刚落,两人的姿势一变,解星河几乎是直接将他从身上摘下,不等池砚埋怨,微凉的手已经将他的手抓住,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
也渐渐带来一股热意。
灵力混乱的人在将传输灵力的同时,掐了个取暖的术诀。
池砚白皙的脸腾的通红,连忙反手捏住解星河的手:“师尊师尊,我不冷!”
解星河没打算听他的,手心暖意更甚。池砚甚至觉得烫得有些烧人。全身上下的寒意彻底根除,热意弥漫开来,蒸腾得脸上发烫,竟有些热。
池砚到底打断了解星河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灵力,看着那双皱眉看向自己的黑眸,有些无奈。
这确实是他熟悉的解星河,对待他的事事无巨细考虑周到、体贴入微,就是永远将长者威严摆在面上,以此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是说,以师尊的不开窍,怎么重逢就亲他?
原来过分温柔、会给他回应的只是师尊的心魔。
人总归是贪心的。
早前,池砚以为自己在师尊心中地位有所不同,他就会感到满足;后来又希望能得到师尊的回应;现在更好了,确定师尊绝非无动于衷,他又希望师尊本人能够给予他回应。
想到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定制的心魔——温柔、会回应自己的师尊,池砚明白了大半,底气更足,理直气壮地询问:“心魔,是怎么一回事?”
师尊对他爱到不能自拔的确是件好事,可这漫山遍野的暗果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没有心魔,不会受其影响。但以这果实生长的茂盛程度来看,就是让他坐在这里处理一天一夜的果子,也无法帮助解星河梳理积蓄的灵力。
池砚确实想过各种破坏剧情的方式,可他还真没想过要代替主角受,成为让解星河坠魔的罪魁祸首。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池砚的思绪。
系统:“检测到宿主刚才完成了一条主线,现发放能量。”
池砚:“……?”
池砚不确定地反问:“你说我刚完成了什么?”
系统看着面板,自己都觉得奇怪:“你完成了一项主线任务,白炎将解星河作为目标,变相完成了主角与反派对立的剧情任务。”
池砚狠狠地皱起眉头,反派两个字被关联在师尊身上,莫名令他感到不悦。
解星河拥着少年,察觉到人在发呆。
白念这具身体又与池砚和原清决都不同,没有灵力傍身,看着瘦弱,却隐隐能看出其下蕴藏的巨大能量。
少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要注视。
此时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眸定定盯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池砚或皱眉或惊讶的表情被解星河一一收入眼底。
小砚身上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解星河眸底一暗,松开了手。
手中恼人的热源一散,随着冷风一吹,刚刚被解星河小心焐热的手又变得冰凉,池砚也从和系统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他刚惊讶地抬眸,双手又落入温暖中。
解星河面不改色地重新拉过少年的手,池砚却从他脸上看了一闪而过的懊恼。
池砚:“?”
解星河神情淡淡:“心魔是修炼者都会遇到的关卡。直面自己的执念才能突破瓶颈,我只是修炼还不到家,不用太担心。”
池砚听着这句废话瞪眼,但解星河存心敷衍打发他,他也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池砚露出不悦恼怒的模样,解星河心底笑意渐升。他蓦然想起药王谷诊治时,对方也是这样担心到忍不住叱责。
池砚身上特有一种介于药草与花草间的草木清香,这香气仿佛是伴随着灵体,不论换了什么身份都会存在,甚至从不曾触碰药草的白念也萦绕着同样的淡淡清香。
解星河知道,这种淡香在少年人的脖颈处最为清晰……
就如那日,他环住对方将人拉近,浅尝唇齿间的药草香气,鼻尖沉浸的全是池砚的气息……
解星河黑眸骤冷,将心魔残留的回忆甩开。
池砚生着闷气,一面想如何撬动师尊坦白,一边又想着系统所说的剧情点,皱着眉沉浸在思绪中,也未能察觉灵体对寒冷下意识的排斥已使他瑟瑟发抖。
不久前刚褪了鞋袜,脚踩着草地上,解星河已贴心地将这附近的暗果都收拾干净,又在他脚下弄了个温热的术诀,以至于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冷意。
经过风吹,身体仍是本能地轻微颤抖。
解星河眼眸微暗,将人拦腰抱起,问道:“记得你小时候喜欢来这里泡温泉,现在还喜欢吗?”

池砚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转到这里,还是老老实实:“喜欢。”
解星河得到了答复,拂袖一挥。温泉附近的暗果被连根拔起,拨弄到一旁,水池里掉落的几颗也被带了出来,扔到了远处。
解星河:“这温泉前两日刚清理过,池水还干净。你在这里泡得暖和点,我去取干净外衫,一会送你出去。”
说着他将人放到池边,就准备离开。
池砚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师尊不打算一起吗?”
第21章
不等解星河反应过来,池砚猛然凑近拉过他的手腕,抓着人落入池水里。
少年看上去白白净净,秀气极了,力气却出奇的大,解星河一时不察,竟真让他成功拽入温泉里。
蒸腾的水汽混着雾海的雾气,清明的空气又变得有些混沌,氛围暧昧。
池砚刚一落水,就后悔了。
温泉舒服极了,可衣物湿答答地贴在身上被水泡得厚重,整个人沉甸甸的,像是要往下坠。
池砚看向一旁坐起身、面无表情的解星河,又不后悔了。
玄衣尊者支撑着坐起,面上还是原先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乌黑的发丝却在水里铺开。
他全身湿透也不显狼狈,反而像是神明沾染了尘世烟火与喧嚣,更显亲近。
见他靠坐在池子里,池砚心情渐好。
不过湿透的衣服实在厚重……
解星河皱起眉:“你在作甚?”
池砚扒去沉重的外衫,自然道:“脱衣服啊。哪有穿着外衫泡温泉的道理?”
解星河哑然。
池砚以极快的速度将湿衣丢到岸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师尊你这样不会难受吗?”
少年脱得只剩下了里裤,总算觉得轻巧了许多,连带着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看着解星河被浸得更显繁复的衣饰,眼睛一转伸出手去:“师尊不方便,我替师尊宽衣解带吧!”
他故意笑闹着,一只手还没来得及伸到解星河眼前便被抓住。
池砚撇了撇嘴:“师尊要是想自己来,就自己来吧。”
他试图收回手,却发现解星河压根没有放手的打算,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大得出奇,隐隐生痛。
以白念这副弱小娇惯的身子骨,想来被抓住的地方会留下一道红印。
“师尊……?”
池砚小心唤了一声,抬起头,望入一双深沉压抑的红眸。
解星河张了张嘴,半晌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白皙的身体被温泉的水汽蒸得发红,胸口狰狞的伤疤也随之勾勒出一道异常扎眼的白边。
新肉生长仍盖不过骇人的伤势,恐怕不论过去多久,这道疤痕都不会从少年身上消失。
池砚心道不妙,他反手抓住解星河的手,讨好地笑起:“只是些小意外,早都过去了,师尊不必担心!”
解星河定定看他了一眼,动用灵力掐诀,束缚了池砚全部的行动力,一把将人翻过。
“师尊!你这是不讲武德!”少年的惊呼声吵吵闹闹地在耳边响起。
解星河将那些声音尽数屏蔽,定定看着落入眼前的景象。
如果说前胸的伤口已然骇人,少年身后的疤痕则更加触目惊心。
从肩胛贯穿到腰际下侧,深色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攀附在少年人白皙的身体上,光是肉眼看着,就能想象当时他是如何被活生生地劈开。
解星河心头一震,宛如溺水之人一时失了呼吸的能力,直至胸腔发闷,心沉得仿佛不会跳动。
他第一有了忌惮——他不敢伸出手触碰那道伤疤。甚至自欺欺人,希望眼前只是幻觉。
池砚没心没肺地抱怨撒娇,解星河头痛欲裂、耳边嗡鸣作响,听不清任何声响,只觉得吵闹。
他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指尖颤抖地落在那已经愈合却仍然可怖的伤疤上,顺着描摹疤痕的形状,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深沉阴郁,渐渐染上血色。
“师尊,别碰了,有些痒。”池砚嬉笑着试图转移男人的注意力。
心底最后一点旖旎一扫而空,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拉人入温泉,又为什么要当着师尊的面把外衣脱了。
解星河:“闭嘴!”
低沉的声音从紧闭的牙关里缓缓吐出,带着压抑的怒意。
池砚立马老实安分下来。
“谁干的?”
解星河声音回归平日的冷淡,指尖凝出一缕灵力顺着伤口的方向一遍遍洗刷。
池砚老老实实地坐好,忍着背后细小的麻痒感:“只是离开身体的一种手段?师尊也知道,我能够更换身体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安抚动怒的解星河。
以背后灵力倾泻灌入的形式来看,再不成功安抚,解星河怕是能不知疲倦地洗刷上百次,直至灵力亏空,彻底让心魔入侵。
他急着安抚师尊的怒气,说话间也带上了往日撒娇的语气。
少年轻松地开口,将生死简单地揭过。
解星河早已清楚小徒弟的本性,依旧猛地心头发颤。
心魔不曾入侵的内心深处因随口的三言两语传来细密的痛,宛如被人血淋淋地剖开。
山间冷风凛然灌入,温热的池水都不能化解半分。
捧在手里爱护了多年,解星河以为对方从不表达需要、不像其他山门弟子那般真情实感地投入山水人间,至少也是在他护佑下安然长大的,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池砚早已学会独自承受一切。
他自以为是的庇护,或许压根没有真正地保护过想要保护的人。
解星河想制止,又觉得一切感受似乎早已经麻木。
血淋淋的伤口随着池砚口中字句反复碾磨,已经不会再痛,不如继续听听他还能说出怎样更加骇人的经历。
解星河自欺欺人地想着,却到底舍不得再听对方风轻云淡地描绘生死。
哪怕池砚本人,或许一点也不在乎。
“是谁,拿的刀?”
解星河掩去嘴里的血腥气,淡淡开口问道。
听到师尊声音回归正常,池砚心下一安,也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的答案或许并不妥当,连忙诚恳回答:“是一些小宗门的人,具体宗门名字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解星河皱起眉,指尖猛然停顿。
池砚急忙找补:“啊!不过人脸我还记得,有机会给师尊画下!”
身后的手指又恢复到原先的缓慢细致,灵力充盈地让池砚的灵体在大补下飘飘然,眼看着灵体承载快达到上限,池砚赶忙转过身,抓住了解星河的手。
池砚:“再多灵力就存不住了,这副身体没有办法修炼,灵力进入体内很快也会消散……”
解星河没理会他,一双黑眸盯得池砚发憷,声音渐弱。
池砚:“师尊要是不喜欢,我想遮了伤疤也是有办法的,我还曾是大陆第一医修呢!”
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解星河掩去眼底痛色:“不必。”
话是这么说,输入的灵力一点停下的趋势都没有。
池砚劝过,也不再开口,握着师尊的手任由灵力一点点灌入空旷的身体经脉。
山风吹过,池砚往温泉里缩了缩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池水里,偷偷露出一双眼睛观察解星河的反应。
深沉的黑眸下,阴郁的血色渐渐散开。
应当是情绪转好的征兆……?
可看师尊输入灵力的状态,像是不把灵力耗干不打算放手。
池砚有些苦恼。他又正好是师尊生气的原因,还是不要大胆发言,万一再度说错了话、触怒师尊,恐怕对心魔更加不利。
说到心魔,这漫山遍野的暗果……
璩越曾说过,师尊的灵力甚至超越上界的一些修者,但也断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催生出如此多的暗果。
心魔有他的原因,但或许不完全因他而生。
明明应该担忧,池砚心底却隐秘地传来些许兴奋。
能探知到他所不了解的解星河,对池砚来说永远是值得期待的。
“又在想什么呢?”
温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池砚这才发现灵力的传输不知在何时中断,两人间从原先的两臂距离缩到不足半米,手仍是被对方抓住,但是师尊已凑上近前。
眉眼更是堪称初春化雪,温柔得腻人。
池砚没少幻想过,如果哪天师尊真的愿意和他结成道侣,是不是也会在夜下烛火间,用这般温柔缱绻的目光注视他。
此时的情况,不仅是美梦成真,甚至属于超常发挥。
温泉、美人,沾染水汽的长发与睫羽,墨画中走出的仙人此时近在眼前,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池砚直接丢掉了理智,毫不设防。
面对眼前古怪的师尊,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好奇。
“你说,师尊的心魔想做什么?”

系统好不容易从解星河身上异常的威压里挣脱出来,突然被宿主的问题问到。
它认真用数据库分析了一下,还没等它给出答案,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池砚给他关了禁闭。
系统:“???”不是你问的吗!
……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池砚忘记闭眼,只来得及将系统权限拉黑。
水墨画般的眉眼在眼前放大,轻柔的触感落在唇上,池砚心跳蓦然加速。
怦怦——怦怦——怦怦——
一面想着师尊发觉了会不会生气,又不免去想师尊属实不如心魔坦诚,脑海里乱作一团。
嘴唇突然被人重重一咬,痛感让池砚猛然清醒,瞪大眼睛,铁锈味顺着两人接触的唇齿传入口腔。
这一下咬得极重,池砚怀疑心魔是想直接啃下一块血肉。
“小砚。”
男人浅浅勾起嘴角,笑意带动眉眼,俊美无俦、惑人心魄,唯独不达眼底,带着丝丝寒意。
“就是我听了你刚才的话都会生气,你觉得惯于压抑自己的本体,又是如何做想呢?”
第22章
本体又会如何……?
池砚心里忐忑,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
心魔静静看着,风轻云淡地伸手拭去唇边血色。
殷红点缀唇角,衬得眉眼温柔的尊者更加惑人。
见池砚看他,心魔勾起了一抹微笑。笑意盛满漆黑的眼眸,如深幽的潭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也如高山寒冰褪去,显出惑人的春意。
池砚隐隐觉得眼前的“师尊”有些眼熟,下意识舔舐嘴角伤口,却压不下那隐隐作痛的不适。
“药王谷里是你!”
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池砚说完就摇头否决:“不对,那日生气的的确是师尊,不会有错。”
“那日动怒的当然是本体。”心魔笑笑,眉眼温柔得醉人,“就算我能趁机借用身体,到底只是一抹执念,怎能拦得住本体?”
“不过那日亲你的,是我。”
望着池砚失望的表情,心魔舔了舔唇角,笑意愈深:“本体的意识与我不共享,但是我的意识与本体是共通的,主动发起者是我,可不意味着本体毫不知情。”
随着这简单的一句话,努力安抚平静的心跳重新加快频率。池砚抚上心头,古怪地看着心魔。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与记忆中严肃认真的师尊不同,心魔随意地选了个舒服的方式靠坐在温泉池边,放任身上泡了水的布料在水面散开。
换作解星河就绝不会这样。
师尊永远风光霁月,像是传说中的仙人。他是修仙界独一的标杆、云山门的门面,从不会有失礼的行为。
心魔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警告却很温柔:“不许分心。”
池砚不再走神。
没办法,心魔完完全全是他渴望的师尊。
就是《大道三千》将解星河堕魔的后果写得那般惨重,看着眼前温柔无害、毫无杀气的心魔,池砚仍是可耻地心动了。
“可惜我在外面待不了多久,本还想好好与你亲近。”
尊者轻声叹气,池砚有一瞬间感觉是这个世界错了。
炮灰助攻系统的无数次任务使池砚对恶意与敌意非常敏锐。
跟在他身旁温柔听话的璩越,对待外人的排斥与轻蔑他都有所感知。
面对心魔,他却毫无所觉。
没有敌意、没有恶意。
当日解云对解星河也是如此。
池砚能感受到眼前“师尊”温柔地看来,被那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有种被看穿心中所想的错觉。
他没忍住偷偷问系统:“《大道三千》不会是一本假书吧?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心魔会影响到师尊。”
系统:……
心魔没再靠近,摸了池砚的一缕发丝在水中把玩,当池砚偷偷看他时,才抬眸浅浅露出一抹笑意。
“小砚总是和看不见的人在对话呢。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池砚的笑容骤停,闻言直直朝着心魔看去。
“当年也是,明明是那么年幼的孩子,却像受尽命运的摆弄、死气沉沉。本体才拿出心头……”
心魔脸色一白,还未出口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啊,这不是能与小砚说的事情。”
池砚依稀听了前半句,直觉后面才是重点。
简单的几句竟也引得系统恐慌,红色的警报不断在意识海中闪烁,刺耳的声音引得池砚头痛欲裂。
他忍着异样一把抓过心魔,急切出声:“师尊怎样?师尊当初救我不是偶然?”
微凉的手指抵在池砚的唇边。
心魔俯身凑近,随着呼吸喷洒在颈侧的热意引得池砚一阵颤栗:“不是你该知道的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池砚不了解心魔,但他了解师尊。
解星河不想让他知道的,一定能瞒得死死的。
池砚退让了,问了他好奇的另一个问题:“你是师尊的心魔,心魔不该是想要取代原主的吗?”
心魔挑眉:“小砚还真是相信我,问得这么直接?”
“我要的是心愿得偿,可不是一定得取代本体。受天命束缚的命途,有什么好抢夺的?”
天命束缚……?
池砚看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心魔,对方说到最后,他甚至生出在他面前的是师尊本人的错觉。
剑修的傲气,与师尊简直一模一样。
“哎,可惜时间不够继续闲谈了。”心魔低低叹了一声,又想到了什么,“倒也能给他留个惊喜!”
没等池砚听清他说了什么,肩膀突然被人抓住。
他被按在了水池边上。
解星河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池砚下意闭上双眼。
唇边多出了一抹微凉的温度,心魔轻舐着刚才咬破的地方仿佛在细细品尝,唇齿相接间,温柔缱绻。
水池的热意都掩不去池砚脸上升腾的绯色,他忘记了呼吸,节奏完全被身上人掌控。
-
解星河再次恢复意识,看到的就是被他压在身下,亲得脸色绯红、双目紧闭的亲传弟子。
他的唇刚从对方的唇间移开,察觉此时一只手揽着池砚的腰,另一只手描摹着疤痕的形状,凸起的触感仍残留在指尖,令他忍不住摩挲。
解星河眼眸骤沉,当即明白了这是谁的杰作。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水汽的双眸疑惑看来,好像在问:为什么停下?
白皙如玉的肩膀都染上了些许粉色。
解星河定了心神,挥手拂开雾气。
密密麻麻生长在周围的暗果随之簌簌落下,被剑尊剑气挥退至远方,像解星河在借此发泄着什么。
尊者将少年拦腰抱起,不顾他小幅度的挣扎,上到岸边。
几息间,灵力将身上的水渍烘干。他没忘小徒弟怕冷,取了块暖玉塞入池砚的手心。
迷糊间被塞入一块温暖的热源,池砚小心地捧着,窝在师尊怀里。
还没等他意识回笼,清醒过来,尊者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睡吧。”
池砚模糊地吐出几句呓语,终不敌睡意,阖上了眼。
-
再次醒来,从里到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池砚坐起身,气呼呼地生闷气。
明明氛围到了,就差临门一脚!
温泉热水泡得太久本就脑袋发晕,他轻易给心魔吻得晕晕乎乎,只觉中间似乎换回了师尊,温柔的吻变得克制又隐忍,下一秒对方就抽身离去。
倒追到如此程度、就差送“货”送上门了……
还是只得到了师尊的拒绝!
解星河不亲他、不碰他,但是要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换衣服,倒是能平常心了。
也就自己,上个药都心跳过快、担心有损医德。
池砚越想越生气,起身往外走去。
他醒来时,那块暖玉被人塞回到他的手里,温温热热的感觉,使全身暖洋洋的。
看着这枚暖玉,他更是气闷,瞪了多时,到底还是揣上它走出了屋子。
屋外是纷然飞舞的雪花。
考虑到凡人的身体承受能力,辛萧吟特地给弟子们选了一处只冷但好歹不下雪的地方。
现在眼看着是被师尊拎回了住处,又是熟悉的鹅毛大雪,裹挟着灵力,冻得池砚瑟瑟发抖。
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因赌气离开温暖的房间。
大雪中,一抹蓝白相间的影子很是眼熟。
池砚惊讶地看去,小雀豆大的眼睛也盯着他,确定了什么,扑棱着翅膀朝着池砚的手心飞来。
“小绿!”
看到小家伙,他有些惊喜,伸手搓了搓小雀儿的脑袋,心情总算好了些。
伸出手,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极为厚实的裘衣,雪白的绒毛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内里温热,外面毛绒绒的,看着十分暖和。

池砚低头打量身上的衣服,这件暖乎乎的大裘比看上去轻盈得多,厚厚裹了全身。
所谓的冷意,也只是他对漫天纷飞的大雪,打心眼里的排斥。
小脸一红,池砚在心里默默地鞭笞着刚刚抱怨、说师尊坏话的自己。
玄衣尊者恰在此时从不远处走来,看清他在,身形微僵,又很快皱眉走近:“怎么直接跑出来了。”
池砚思考了一瞬,闭上了嘴,不打算说出自己孩子气的一系列想法。
他将手里的小雀儿往前递,想要腾出手摸摸暖玉,缓解一下手心的凉意。
蓝白相间的雀儿蓦然被递到解星河跟前,不等玄衣尊者作出反应,那鸟儿已是扑棱着翅膀避开了他,飞入远处山林间。
池砚:“呃……”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抬眸就见解星河暗下眸,伸出手捏了个术诀,捂暖了他的手,又快速收回了手。
“小绿怕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池砚尴尬地找补,药王谷里惊喜来得太自然,他竟然忘了!
小绿之所以与他更为亲近,就是因为不喜欢冷峻沉闷的解星河。
遇到解星河靠近,灵鸟就飞了,直到再度凄惨地被两人从凶兽口中救下,扑腾入池砚怀里。时间久了,池砚习惯了这个自来熟的小家伙,但小绿怎么也习惯不了解星河,见到人就要躲得远远的。
这么看来,小绿也没有因为主人的身死转变喜好。
不过是新来的心魔,一切都符合主人的喜好,也同样俘获了这只没良心的小鸟。
“没事,它怕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解星河淡淡道。
池砚听他声音就觉得对方心情不妙,但想到师尊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他又不免存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情。
“将这碗祛寒汤药喝了,我送你下山。”
好心情瞬间消失,池砚再度回望。
尊者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第23章
池砚:“我不想下山!师尊再收我为徒吧!我想留下来!”
解星河:“亲传弟子只有一个,这是当初你我的约定。”
池砚:“可我就是池砚啊!”
解星河:“是谁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还要当众说出空灵之体能更换身份一事吗?”
池砚:“好嘛好嘛,但是我不想下山!”
惯用的撒娇第一次失去了作用,即使池砚百般反抗,解星河不听不认,直接将他丢在了山脚。
“剩下的阵法你都了解,就不送你了。上山需要弟子令牌,不必白费功夫。”
大概是迁怒昨夜的事,池砚很少听到解星河这般语气。
心魔与本体的差异,池砚算是摸了个大概。
心魔根据他的喜好量身定制——遇事坦诚、从不藏着掖着。相较于师尊,更温柔,也会回应他的心意,就连小绿也更加偏爱他。
本体还是池砚熟悉的解星河本人,细致入微、贴心关怀。唯独池砚想要的回应,解星河一概逃避。
那日药王谷唇齿相接、温柔细致的是心魔,其他时间多为师尊,两者区别极为微小。
“任重而道远啊!”
池砚缓缓叹气。
下山与上山都是离开。
解星河坚决地将他送走,就算身上还留有师尊特制的护身法器,池砚还是不太高兴。
系统:“宿主不打算与主角汇合吗?”
池砚一愣,转过身就往山下走。
系统:“???”
池砚:“才想起来,主角还在山上呢!让他去云山门吧,我另寻他处!师尊这次拒绝我,他迟早会后悔的!”
-
云山门雾海前。
“我就说这不是好办法,你们就是不听!世俗凡人所见甚少,但贪欲不见得少,心智坚毅者更是难寻。这么多凡世少年,还得一一送下山去!”
“也不是一无所获,不是还有个清醒的人吗?再者,雾海已破,虽不知道原因,但是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慢慢培养这个胚子,或许还有转机!”
“培养胚子?还不如让他去摘取暗果。这么多年,劝了多少次,解星河可有一次听的?”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那亲传弟子,没有杂念,也能按照神谕所说的做了吧!这可是云山门的机遇,也是他解星河的机遇,能得天命指引本就是千载难逢。”
“当年如果不是他固执,如今又怎会逆转了风向?只要他愿意,命星永远还是锁定他的!”
长老们争执不下,也没注意到散开的雾海后,青年睫羽微颤,意识苏醒。
白炎从无尽的幻境中清醒,全身上下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听着长老们旁若无人的探讨,手中微紧,指尖陷入手心。
雾海与前任宗主无关,里面只有当今最瞩目的剑修尊者解星河?
那么,雾气中一剑的来源就不难判断了。
白炎心念一动,缓缓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周围:“我这是怎么了?”
长老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惊讶地看向青年。
“竟然真的熬过来了!”
“你获得了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
白炎脸上微红,敛去眼底冷色,声音兴奋:“真的吗?可我没有采到多少果核,真的可以踏入修炼一途吗?”
凡人的激动引得长老们笑意愈深,想起眼前人是变异的冰灵根,更是态度亲切。
“自然,云山门内门,欢迎你。”
半年后。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
时不时就会踩到些枯枝,路并不好走。
“师弟,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赶得上吗?”
“师姐,赶不赶得上不清楚,但是你再不走快点,我们就要在山里过夜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实在走不动了。”
“师姐……你难道指望我背你吗?”
池砚无辜地摊了摊手。
少年稚嫩柔弱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不久前,他连续上下几个山头,此时仍面不红气不喘。
褚甜看着只比她略高一点、甚至比她看着还小几岁的师弟,默默闭了嘴。
褚甜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迈,抱怨道:“你说,我们都穷到只有一间破屋子了,宗主是怎么想的?居然让我们参加仙门的比试?”
池砚满不在乎地开口:“大概因为参与者奖励五百枚灵石吧。”
“什么?!五百枚灵石?!你快点扶我,我一定要爬上去!我们两个人就是一千枚!我一年才能攒够十枚灵石!”
池砚见她兴奋的模样,默默退回两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搀扶。
到底还是没提醒她——参与的前提是通过初筛。
当初下山后,池砚考虑了许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白炎单方面切断联系,殷演为了找到池砚派出了很多人手。
不少宗门外都出现了魔修的暗探。
在山上没发现,下了山池砚才察觉到心魔还给他留了点礼物。
——以前池砚只能借系统捕捉到丝缕的魔气,现在他可以直接看见魔气与灵力流转的颜色。
这份能力似乎刻印在他的灵体上,以白念无法修行的身体也能做到。
为了避开殷演的监视,池砚随意拐进了一间破旧的山下小屋,误打误撞入了如今的宗门。
算上不修边幅的老头宗主,宗门一共六个人。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一起外出了,池砚至今没见到人。
只有一个师姐褚甜,宗主让她带池砚一起参与这次仙门比试。
“我们宗门早年非常辉煌。”褚甜压低嗓音,模仿着老者的声音,“一般小宗门也拿不到仙门大比的请帖!”
池砚轻声笑起,也回想起老宗主装模作样的神情。
褚甜恢复自己的声音嘟囔着抱怨:“什么鬼话!说是大宗门,我们宗门连个名字都没有!上个月我还看到王婶找师父收租金。”
“小师弟,你敢信?那间狗路过了都要摇摇头的破屋子,居然还是租的!”
褚甜生气地快步往前走,压根不用池砚扶。
见她这化悲愤为动力的模样,池砚心头好笑,快步跟了上去。
说是仙门大比。
云山门、天衡山等真正的大门大宗是不屑于参加的。多是一些中流末流的仙门,凑在一起,为了仙灵秘境或是遗址,组队挖些年轻的散修罢了。
褚甜今年刚十九岁,恰好在这年龄范围里。
池砚按理来说不算,但是摸骨龄时,老宗主又说他的身体很是古怪,像是时间被定格,应当也能糊弄过去。
池砚半信半疑间,老宗主已经丢出了他的包裹行囊,将他与褚甜一同赶了出来。
他不得已踏上了参加比试的路。
系统:“也许宿主这破旧的宗门真的另藏玄机也说不定。”
池砚点了点头。
在那破屋住了一夜,又被收入师门后,误打误撞完成了一条隐藏支线。

池砚至今没找到这条支线的相关剧情,但是补给的能量足够他活很长一段时间,也让他得以悠闲起来。
《大道三千》的剧情进展到此时,也终于重归正轨。
原定的火灵根小仙门弟子白炎,变成了云山门冰灵根天才。
引路的璩越被池砚蝴蝶没了,起步点却更高了。
现如今,云山门白炎的名声,就连池砚所在的小破宗门都有听说过一二。
“师弟!!”
池砚看她。
褚甜赌气道:“我叫你半天你怎么不理我?平时也总看你这样,一个人闷不作声地想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池砚立刻道歉:“抱歉。刚才走神了,没听清,师姐刚才说了什么?”
褚甜:“我说,万一你到时候根骨测定不能通过,我们就一起下山。拿了我那份灵石就走,不要久留!”
“我听到师父跟王婶的对话了,师父他交不起租,我们不快点回去,破屋子都要没了!!”
池砚认真地点头:“了解,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系统:“按照这种情况,你们离开的时候,你师父就该跑了吧。”
池砚:“嘘,她还小,先哄着吧。”
系统:“……”
“快看!到了!”
仙门旁,竟有一处坐亭。
褚甜一路小跑上山,在石台前坐下。她捏了个术诀遮掩褪去鞋袜。
白皙的脚底被磨出了好大的水泡,也不知她从哪摸出一枚金针,点了火就要去挑。
池砚无奈上前,挡去旁人的注目。
褚甜晕飞剑和传送术诀的奇特体质让两人路上耽搁了许久。不得已只能爬上山,此刻早已累得精疲力尽。
老头说宗门来历不凡,池砚是相信的,光是这个师姐,池砚就打心底敬佩。
褚甜本人看上去缺根筋,是宗门的开心果。可论修炼天赋,用老头的话说:“她的天赋与当今剑尊不相上下”。
听到提及解星河,池砚也对这个师姐多了几分好奇。
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长得娇小甜美。一手毒用得出神入化,一身火灵力更是尽数用在了炼毒上。
天赋卓绝,本人却没有太多心眼。
池砚初次见面就被她投喂一盅冒着绿泡泡的蛊汤。
昔日的第一医修只是看了一眼,喝了个一干二净。
成功赢得了小姑娘满值的好感。
“哇,豪爽!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师弟啦!师兄们罩着我,我来罩着你!”
池砚没往心里去,连解药都没拿。
后来在服用了自行调配的解毒/药方后,仍拉了一天肚子。
这才彻底信服。
第24章
“哪来的落魄宗门?统一的弟子服饰都没有,一身穷酸气!”
山路很陡,上山消耗太多精力。好不容易找到休息的地方,褚甜才不管他们。
她不理会,对面却不打算息事宁人。
“怕不是没有入场资格才在这里寻找机会准备混入大比呢!”
池砚皱起眉。
褚甜:“这破石头上还写着‘静坐台’,不愿意让人坐,大可磨去这行字迹。”
其他人这才细看她背后,白玉墙壁上的确刻着“静坐台”三个大字。
“我听闻有关这静坐台是旧时仙门宴请宾客,不限仙凡,有毅力压制灵力登山者,皆可在此休息,并被奉为上宾。不然我才不走这条破山路,坐这破石凳呢!”
药草敷好,褚甜快速穿上鞋袜起身,挑眉讽刺道。
褚甜从不说谎,这个说法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其他人对此嗤之以鼻。
“真是无稽之谈!上山的山路,有修为也要爬个一天一夜,今早发的请帖,你下午就到了,骗鬼呢?”
褚甜一愣,视线幽幽落在池砚身上:“我就说这条路压根不应该能赶上……”
凭借过人身体素质压缩了行程的池砚对上她的目光只是笑笑。
“算了,原谅你了。走,我们进去吧!”褚甜起身,直直往山门走,压根不理会那些针对。
见她本人都不在意,池砚也快步跟上。
“说了大话就想跑?也不知哪里编的山野传说,别等下被扔出大门!”
陌生的修者言语间尽显尖锐与针对。
褚甜全不在意、大步迈入,池砚也紧随而上。
随着两人踏入,一道红色光芒忽而划过山头。
“哦?不会是没有请帖要被赶出去了吧?”
“也是,不知道哪个穷乡僻壤跑来的散修,让他们参加,才是丢我们大宗门的脸。”
三两人叫嚣得格外厉害。
其他人见到异样的红光,也纷纷避让,不想无端招惹是非。
“我就说吧,老头不靠谱、老头给的书也不靠谱。说什么被奉为上宾能住最好的房子,吃香的喝辣的。”褚甜小声对池砚抱怨着。
池砚惊讶看她,真没想到一向耐心欠缺的褚甜居然看完了那本老宗主打发他们的旧书。
“那破书,说不定也是破老头自己写来做梦的素材!”
眼见红光大盛,褚甜也不顾丢人了,找寻脱身的机会。
一众弟子循着异变匆匆走出。
褚甜更觉丢人,拽了拽池砚的袖子,却没拽动比她还白净可爱的小师弟。
褚甜:“?”
“就是两位沿山路上山,破了一路幻阵?”
来者态度诚恳,语气恭敬,不像有恶意。
褚甜也不再躲避:“不清楚什么幻阵,但我们的确是沿山路上山的。”
玄月门弟子们闻言恭敬作出邀请姿势,一众弟子四散清出道路,竟真是奉为上宾的架势。
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修士笑容僵硬,形势突然逆转让他不由瞪大眼睛。
走出不远的池砚恰在此时回过眸,乌黑的眼瞳里,嘲弄一闪而过。
他挑起嘴角,像是在讥讽他们的愚蠢。
气血翻腾上涌,恼怒间嘲讽脱口而出:“可恶,你得意什么!不就是撞了狗屎运!你以为你是谁?穿得破破烂烂的,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资格!”
等到惊觉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修士脸色煞白。
池砚与褚甜头也不回踏入仙门。
刀剑架在修士面前,对上的是玄月门弟子冷漠厌恶的目光:“不知礼数,将他扔出去!”
“其余对贵客不敬的,也不必登门参与大比了。”
褚甜:“师弟?你在看什么呢?”
池砚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师弟的心情不错?这样就挺好!
褚甜点了点头,也不理会身后的热闹,开心地往前走。
大屋子!我来了!
-
说是上宾,待遇的确不错。
周围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条件很是不错。
整个院落都给了池砚与褚甜,里外许多屋子可供挑选。
池砚踏入院落就捕捉到了丝丝缕缕的魔气笼罩在精心布置的房间周围。
池砚犹豫着如何开口,就见褚甜快速进出挑选,最后寻了间空屋子放下行囊。
举办本届比试的仙门名为玄月门,也是一方中等势力,曾有一位飞升者,积累了不小的财富。
选定房间侍从送来餐点。
褚甜没心没肺地伸筷子夹菜,见池砚不动,疑惑看来:“师弟?没事,我已经用灵力处理过一遍了!”
“我不是担心毒。”池砚笑笑。
褚甜咬着筷子,不住往一处盘子里瞥。池砚心领神会,将仅剩的另一块莲花糕也推到她面前:“玄月门虽也算大宗门,但这烤制的灵兽肉可不像玄月门能拿出的手笔。”
褚甜听闻不是毒就放心了:“我就说味道确实好!但房间怪冷的,阴气又重。”
她咬着筷子含糊着:“晚点我生个火,别受冻了。”
池砚应了一声,环顾空旷的房间:“我出去走走。”
褚甜含糊地应声:“嗯嗯!我给你留菜。”
池砚出了房间,转了一圈。
经过褚甜的提醒,他有意催动了灵体内的灵力。
灵力巡视下,周围的一切景色骤然变幻。
干净整洁的一间间卧房笼罩着水蓝色的薄雾,唯有最里的一间厢房与褚甜最后选择的厅室没有这层湿冷的水汽。
那间厢房池砚还有印象。
褚甜扫了一眼就皱着眉走出:“打死不要住这,怪怪的!”
埋在地板角落里的火灵石、房间里的火炉,还有烛灯里的火系阵法,一切布置都在引导两人选择。
有备而来,也不怪褚甜觉得可疑了。
最后反而是没来得及打扫的厅室被选中,两人全当没看见玄月门弟子欲言又止的神情。
池砚收了灵力。
左右就算有陷阱,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池砚走后,不远处的玄月门主屋里。
两人看着水镜直皱眉头。
“到底是我玄月门上宾,这般说出去不是丢我仙门的脸?”

门主站起身厉声斥责:“现在该说说你原本的计划了吧?他们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既然不入套,索性找人绑来……”
他沉思着各种可能,抬眸却见面前城府极深、琢磨不透的男人狠狠皱起眉头。
“快拿些火盆,撤了阵,他身体不好,睡不得地板。”
门主:“……”
门主:“???”
第25章
池砚并不知道玄月门门主与神秘人因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简单逛了周围,两人就去领了报名的条子,拿到各自的木牌。
“玄月门不能亏待了客人,有需要尽管吩咐。”
玄月门弟子上门拜访了几遭,在两人的轮番拒绝下仍是搬来火炉和木床。
屏风将厅室隔开、配上雕花小桌,简陋的空屋子焕然一新。
“我第一轮轮空会不会是背后放水?”
褚甜重重地叹了一声,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木牌,闷闷不乐。
木牌的正面写着“褚甜”,反面本应是对手姓名的地方一片空白。
她全然忘记了最初提议“拿了灵石赶紧跑路”的人是谁,对比试跃跃欲试。
池砚安慰她:“应当是师姐手气好!我与师姐一同上山,也没能拿到空签呢!”
褚甜又笑了:“师弟说得是!可惜初试也不能观战,这么多人得比多久?也太无聊!”
池砚:“师姐不妨四处走走逛逛?捕点猎物带回给师父他老人家卖点灵石,还能重新修缮宗门。”
“不愧是师弟,你说得对!”褚甜兴奋地一路小跑出了屋子,远远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佳肴美馔吃惯了,褚甜又盯上了山腰卖烤鸡的,爱到不能自拔。
她找了条近道,隔三差五给自己加餐。
池砚无奈,也由得她去了,他翻出自己的木牌。
何止没翻到空签?他的运气差到离谱,第一战对上的就是最近议论的小热门。
小热门的名字他都没记,只依稀听闻对方有个罕见的姓。
“所有参加比试的修炼者里,只有他一人姓暨,自古暨今的暨,既旦暨。”
看着木牌上刻着繁复的“暨牛”,池砚陷入沉默。
他要如何打败让其他修士都头疼的热门人物?
池砚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胳膊,抱紧了玄月门弟子送来的火炉。
走一步,算一步吧。
玄月门有《大道三千》中提到的秘境遗址,无论如何他都得去上一趟。
-
比试当天。
褚甜还是没有外出,兴奋地拉着池砚说要为他加油。
“不开放观战,你要怎么给我加油?”池砚无奈。
褚甜很兴奋:“我在外面等你好消息!我买了些烧鸡,你赢了我们就吃烧鸡!输了回去蒸鲈鱼,山下的水里看到了些。也许是鲈鱼,也许不是。”
“加油!师姐相信你,输了也没有关系。”
池砚应了,见她兴奋得流口水的模样,哪能不知道她真正想的是比试后的鱼与鸡,失笑下,压力也小了许多。
是了,怎么说也曾是尊者,比经验池砚有信心。
退一万步说,他现在只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输了不丢人。
大不了再想办法混进秘境。
踏入场地、等待传送时,池砚还有闲心思考:幸好褚甜抽到了空签,不然光是传送阵法就够她吐得死去活来了。
……
封闭的屏障像圆形的穹顶将比试的场地罩住,压根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初试虽然不允许观战,但比试的全过程影像都在仙门记录中,用以从散修中擢选优秀者。
这也是各大宗门历年争夺大比场地资格的缘由。
对手一出现,池砚瞬间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忌惮。
仙门大比年龄上限二十岁,眼前的人根骨已然定型说明早已成年,比之各门各派年轻弟子有着年龄上的优势。
男人身形高大健硕、鼓动的肌肉间青筋虬结,宛若庞然大物。
由体格娇小的池砚一衬,像个巨人。
同样是火灵根,褚甜灵巧万变,璩越爆发强劲,眼前的对手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池砚暗暗心惊:“体修?”
对面的人皱着眉看了半天,也同样惊讶:“你怎么一点灵力都没有?”
察觉到眼前人是体修,池砚反而心下一松。
他无奈摊手:“我也是体修,比较特殊的一种。”
体修不用术诀和法器,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灵力包裹在外作为铠甲,以身法拳脚进攻与防御。
白念的身体无法修习灵力,先天根骨却适合走体修武宗的道路。
“比试即将开始,请作好准备。”
灵力加持的女音响彻所有的比试场地。
池砚也认真摆好应对的姿势,迎向面前的对手。
屏障外。
“您认为他能赢?”
如果池砚在这就会发现,坐在玄月门观战区中心位置看着四方水镜的不是别人,正是殷演,他身侧的男人身上魔气浓郁,也是个魔修。
殷演瞥向战局,神情冷淡:“比试结束后,我希望对面这个人消失。他用哪伤过小念,就废了他哪里。”
“尊者不打算看下去?”
殷演沉吟一瞬,到底没有离开:“左右没别的事,还是我亲自确认要废掉他哪只手脚吧。”
-
比试场地内。
随着指令落下,对面的人快速移动,形成残影。
火灵力运转,场地上蓦然多出三个一模一样的火红残影,四道火影分别站在池砚前后左右四个方向。
热焰灼灼。
如果区分错误,任由凝聚着火灵力的一拳打在身上,以白念的小身板伤势绝不会轻。
池砚也没想到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男人,灵力运用如此精巧。
火灵力制出三道残影,已是对方的极限,却也恰到好处地抑制了池砚灵巧的优点。
“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四道残影同时发出声音,一模一样寻不出半点纰漏。
池砚放弃了凭声音分辨的可能,至少气势不能输。
池砚:“我可不一定会输!”
他看向残影。
这次,还真让他察觉到了些微小的异样。
四道残影都是火红灵力维持的虚幻人影,它们同样模糊,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遮去内里的景象。
其中一道却残留了一缕浅淡的黑色丝线。
暨牛:“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只能赌了!
四道影子带着热烈的拳风狠狠砸来。
池砚放下全部防备,迎上其中一道残影,伸手探向袭来的粗壮手臂。
纤细的手腕轻轻一转,手中触到灼烧的热度,其下是真实的皮肤触感。
他赌赢了!
池砚手一握紧,侧身借力将人猛地甩出!
暨牛收力已然来不及,积蓄的火灵力经由池砚随意地一推,反而成了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力量,裹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撞。
轰然落地时,火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巨大的余威使得坑内的人猛然呼痛。
挣扎了几下,便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本场获胜,白念。”
池砚揉了揉手腕,结束得比他想象得更加轻松。
“你是……怎么做到的?”
坑内依稀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暨牛难以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
池砚心情不错,活动完手脚,解释道:“我虽然没有灵力作为护盾进行防备,但先天力气就比常人大许多。你的灵力都作为攻势没有防备,到底还是你轻敌了,才会被我轻易扔出去。”
“是你自己,打败了自己。”
本以为是孤注一掷,却让他赌对了。
那一缕黑线或许真的是魔气。
池砚皱起眉头。
-
比试宣告结束。
殷演盯着画面,无意识站起身靠近了水镜。
“尊主……”
突如的意外让手下也有些为难,他清楚这不是尊主想要的结果:“现在怎么办?还没有最后公布,需要暗中帮对面……”
殷演打断他:“不。”
他伸手抚摸水镜,像是隔空描摹笑容狡黠的少年面貌。
一瞬的惊讶过后,剩下的只有心底深处涌现的兴奋。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念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改变主意了。根据刚才的对战,为他选两位适合陪练的对手……”
没等手下听命,殷演又快速地摇了摇头:“不,我亲自挑选。你将修者的名单和特点整理出来,汇报给我。”
他又看向画面中的少年,眼底闪现出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期待。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26章
比试结束。
池砚刚走出比试场地就见到了褚甜。

她脸上笑容灿烂,对着池砚连连招手。
没等池砚开口就将手里纸袋子往他手中一塞:“我决定了,我们今天加餐!这里是烧鸡!鱼我抓了,找了几个弟子帮忙拿回去处理了!正好赶上吃热的!”
“所以结果怎样?”
池砚看着褚甜,褚甜盯着烧鸡,望眼欲穿的表情一目了然。
池砚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我赢了。”
褚甜眼睛骤然亮起:“我就说师弟没问题的!不愧是小师弟!走走走,我们回去吃好吃的庆祝!”
池砚点点头,跟上她,不时扫过周围的人。
路边人流往来,参加完比试的修者匆匆来去,脸上有喜有忧。
每个人身上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线,如同一张细密的黑网压得池砚皱起眉头。
两人回到屋子,褚甜高兴地转身拿回烧鸡,见少年拧眉严肃的模样,一瞬慌了神。
“小师弟!你哪里不舒服?不会是刚才的比试里受了什么内伤吧!快让师姐帮你看看!”
池砚一愣,被她打岔,表情渐缓:“没事。师姐你不用扒我衣服,我真的没受伤!只是感觉周围有些魔气,这玄月门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听你的,那我们拿了灵石就走!”褚甜快速点头,“我也觉得不太对,这里的房间都怪怪的!”
手里的烧鸡经过褚甜火灵力的加热,隔着纸袋也是温温热热的触感,就如眼前的褚甜,嫣然笑容间让人心生暖意。
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很好,池砚心底一暖,也有些怀念。
在此之前,世上只有师尊不论发生了什么,永远无条件相信他。
……
幼年时,池砚是山下捡来的孩子,没有经历严苛的弟子选拔。长老们不认可他的身份,连带门下弟子也觉得他不配修习,再见解星河给的天材地宝分外眼红,总找机会使绊子。
池砚不爱与小孩们一般见识,反而让他们越发嚣张。
争执闹得大了就是几方长老找上门来,喊出闭关修炼的解星河。
池砚总会担忧师尊会不会因此失望,而解星河的回应永远是塞入他手心的一枚温热玉石。
不喜纷扰的尊者神色冷淡,静静听着对亲传弟子的控诉,直至其他长老讨要说法、谈及如何惩戒池砚时,解星河则在众目睽睽下消失踪迹。
长老们敢怒不敢言地面面相觑,只能等到解星河再度现身,带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罪证,当众还原事情的原本经过。
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他长老也不过是听弟子怒声抱怨就前来寻事,没有人想到尊者会细究查探下去。
偏偏解星河认真而执着:“对错无关事情大小。”
长老们有时拉不下面子,便推脱:“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也不是故意的对吧?解师兄这样,多影响弟子之间的感情。”
得了长辈倚仗的孩子偷偷地对池砚做鬼脸。
解星河却从不给面子:“什么样的玩闹让你们找上门来指责我的弟子?”
“还是说是你们借弟子之口声讨我?”
孩子不懂事突然被上升到新的高度,长辈也不再忙于庇护,原先温和的人板着脸教训自己的子女:“还不快点给尊者道歉?”
解星河淡淡纠正:“不是给我。”
池砚摸着手里发热的玉石,耳边是尊者的维护与罪魁祸首的道歉,从被抨击责怪的对象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被逼着道歉的少年路过他时,不敢张扬,偷偷放出狠话:“你别以为你有尊者作为倚仗就能为所欲为了!等哪天尊者不帮你说话了,我看你怎么办!”
剑修淡淡看来,他飞快地按照解星河的要求低头道歉,这才跟着长辈离开。
池砚隐约能听到其他人的抱怨。
有说解星河不懂人情世故的,有说尊者斤斤计较的。
玄衣墨发的尊者在走过人群,水墨般的眉眼不起波澜,唯有看向弟子时,冷峻的眉眼微微放松。
解星河会问他:“解气了吗?”
“不解气,明日就去找宗主,说有人盗了你的法器,让宗主替你寻。”
解星河每每出秘境历练都会带回不少法器,宗主特意为他收拾了一处放置。
屋子里的东西只属于解星河,不属于云山门。
长老们往往认为解星河不在意一两件法器,时不时就会去偷拿一二。
解星河从前不曾追究,可自从有了徒弟,便开始了“小题大做”。
就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长老们前来也不过是寻些由头找解星河讨要好处,只是往日不在乎的解星河却不再愿意池砚因此受到委屈。
所有人都盼着这份偏心哪一日消失,只可惜最后还是让他们失望了,解星河对他永远是偏袒而信任。
池砚思绪回笼,眉眼微弯,引得盯着烧鸡流口水的褚甜也忍不住看向那双漂亮的眼睛。
“小师弟,在想什么呢?”
池砚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虽然我们宗门小,但是师姐和师父人都很好!”
褚甜:“那可不!我们赶紧回去吃鱼吧!”
……
系统:“你来玄月门,不是简单为了宗门大比吧。”
池砚夹起灵兽肉,感觉到灵力化作热量充盈了身体,便停下筷子,看着褚甜吃。
事到如今,玄月门的特殊优待已经很是明显。
看见午休时在比试场地内打坐的弟子,池砚才突然想起褚甜贪图口腹之欲,而他没有灵力傍身需要进食补充能量。
仙门大比,前来拜访者都是各个宗门派出的优秀修者,又有几人有每天准点进食的需要?
仅因为褚甜一句想要,就能随时布餐,准备如此丰盛且代价不菲的菜品,已是非常特殊的待遇了。
“当然为了玄月门的秘宝。根据《大道三千》已推出的主线剧情,玄月门明明抢到了仙门大比的资格,最后却没有派出任何队伍进入秘境。”
“秘境里仙门近乎全灭,只有主角安然走出。玄月门未进入秘境,反而靠着飞升前辈留下的秘宝,跻身上流。我很好奇这份秘宝。”
褚甜风卷残云般将食物扫荡一空,池砚简单地收拾了碗筷。
他不经意地询问:“师姐有注意过玄月门送餐的弟子吗?”
褚甜回答得极快:“最近换了两个新人,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今天中午我不去后厨催促,他们都不打算准备膳食!破老头都不会克扣一日三餐!”
池砚无奈笑起,看着褚甜非常自然地打坐。
老宗主大概也是贪这口腹之欲,褚甜有样学样,压根没细想过每日饭后打坐的目的,更不会嫌麻烦。
“吃食方面有我监督,你不用担心!”褚甜认真承诺。
池砚应了一声。
他倒不是担心送来的吃食。
比试后,他就有意识地观察周围。
池砚本以为暨牛身上残存的魔气只是个意外,却发现所有参加仙门大比的修者,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沾染。
不久前,前来送餐的两位弟子身上,魔气明显比其他人身上的更为浓郁。
难道说……魔气的源头是玄月门?
《大道三千》里,玄月门可是站在正道一方,后来还随着主角一起讨伐堕魔的解星河,没道理会在这个阶段转变阵营。
“师姐,前些天的弟子你可还有印象?”
褚甜点了点头:“玄月门内门弟子佩剑,很是好认。说来也奇怪,这几天我四处转悠,有时候想找个人问路,半天也抓不到玄月门服饰的弟子。”
“你说这个宗门会不会跟我们宗门差不多,小到门内弟子都没有多少?”
眼见褚甜好奇的模样,池砚心下骤沉。
他之所以对玄月门印象极深,就是因为这个宗门在《大道三千》的后期还是主角白炎手下的重要势力,人数比之如今的云山门还要多出许多。
或许不是各个修为不凡,却绝不缺少弟子。
池砚打定主意,决定调查一番:“师姐我出去转转。”
褚甜点了点头,见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出的点心又塞回了怀里。
“等师弟回来了,再一起给他吧!”
第27章
参加仙门大比的修者只有隐约魔气缠绕,玄月门弟子身上却是黑雾笼罩。
魔气的源头很可能在玄月门之中,其他修士是参与大比后沾染的。
池砚皱起眉。
他与褚甜也同样参与大比,不曾见过魔气出现。褚甜身上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火灵力。
是火灵力能够抵御魔气?
可暨牛同样是火灵力,身上依旧沾染魔气。
池砚开始有意观察玄月门的各处角落,寻找魔气的踪迹。
小黑屋里的系统也被他放了出来。
系统:“宿主想找玄月门秘宝?”
池砚也不解释,搜寻数据库寻找可能有帮助的信息。
“距离主角达到玄月门还有一段剧情,宿主提前去也拿不到秘宝!”

见它这么笃定,池砚反而了兴致:“哦?如果我就是要拿呢?”
系统不能理解:“秘宝是天道为主角准备的,只有主角才能有惊无险取到宝物。宿主就算拼命拿到手最后也会被天道动用各种手段交还到主角手中,更不提其中需要付出的成倍代价。”
系统:“最好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被送到主角的手中。”
池砚:“法器灵草本就是先到先得。我倒要看看天道为主角准备的东西能有多与众不同。”
系统:“哪怕代价不菲?哪怕拿到手也会被削弱效用?宿主也不在乎吗?”
池砚仰头,苍茫的云层在阳光下缥缈虚幻。很难想象苍穹之上还有操控生命的天道。
修仙之路说是登天之途,谁能想到幕后竟还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切的走向?
池砚挑起眉:“你忘记了吗?你是炮灰助攻系统,而我是炮灰,本就是天道的弃子。”
“天道当然不会让弃子拥有任何好东西,那么我抢走主角的又有什么问题?就算失去效用,也比我能得到的要好出太多。”
“没有天道提供便利,我自有自己的方式抢夺。就算天道从中作梗,《大道三千》限制我的这些年也同样让我抢占了先机。”
修者本就与天斗,区区天道又有何惧?
-
接下来的比试对手也是抽签决定。
抽完签,木牌上就会显示对手。
木牌的提示非常便利,玄月门也张贴出了各位修者的基本情况,作为比试前的资料提供给所有修者。
当然,这部分信息也经过修饰,只会大致提到修行的方向以及他的宗门,不涉及具体的破解之法。
“今年这比试,倒是比以往有趣多了。”
第二场比试公开,可供围观。
各门派修者沿袭往年的习惯,带了些灵石,方便预测战局时赚上一笔。为了胜率,对这灵壁上刻印的名单也不乏誊写研究。
“是啊,这名单可真是一目了然!你看这李方!他可一直说自己是修习阵法的,在他宗门里却是个剑修,如此心机。”
“若是听信了小道消息,真当他是个道修,见他拔剑岂不是措手不及?”
人们三两围绕着灵璧讨论着。
“玄月门如今仙门大比的确做得不错,不过这几日你们有见到玄月门弟子吗?”
“玄月门弟子?可是袖口绣有银月,月白长衫,腰配长剑的内门弟子?”
“正是。”
“说来奇怪,大比前,我还曾见过不少弟子匆匆来去。这几日,只有提供修炼用的灵石时,才能看见一两弟子……”
“你们有人在比试中遇到过玄月门弟子吗?”
众人摇了摇头。
人群中,走来一肤白瘦弱的少年,他通体空空荡荡,在场众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
“请问修者,玄月门会为参加大比的修者提供修炼用的灵石吗?”
少年粲然一笑,明媚生辉。
被问及的人愣了神,下意识点头:“所有参加比试的修者,每日用以修炼的灵石都会提供。只是你……”
他后半句没有言明,在场所有人却都心领神会。
少年身体空盈、毫无灵力,哪里用得上什么灵石?
少年爽快地笑起,大大方方:“我是特殊的体修,没有修习灵力。”
“不过修者身上还有多余的灵石吗?可方便让我看看玄月门提供的灵石?”
众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左右玄月门提供的也不过是下品的碎灵石,在场不少人出身于中等仙门,有人率先摸索了一番,抛出一枚灵石丢给池砚。
“送给你了。”
“不过你不能修炼灵力,大概也只能做个摆设看看吧。”
池砚捏紧手心的灵石,弯眉笑起:“多谢修者。”
晶莹的灵石内,蕴藏着淡色光泽的地方盘踞着一条黑色的游蛇。
魔气被锁在完好无损的灵石内,倒是极为罕见的大手笔。
看到这枚灵石,池砚很快确定,玄月门幕后的黑手只能是如今坐在魔尊之位的殷演。
《大道三千》书中设定有些不同。
魔气与灵力看上去是修炼的两种方式,实际运转过程却有天壤之别。
灵力由修者吸收天地精华,从外界力量中提纯精纯后得到,蕴藏在体内丹田用以修炼锻体。
魔气则由魔修自内产生,坠魔修者由心魔产生的欲求,可不断生出魔气。
欲求越深,魔气越盛。
用魔气包裹外物,可使得相应的东西沾染上魔气。沾染天地灵气,也可短暂地将之纳为己用,扩容自身魔气。
同样一株灵药,修仙者是吸收其精华,魔修则是用以激发魔气。
魔修之间最不缺少的便是争夺与斗争。
唯有至高的魔尊,才能获取最大程度激发魔气的功法。
将魔气如此大规模地灌输入灵石,不可能是普通魔修的手笔。
“这么明显的魔气,都无法察觉吗?”
池砚看向其他人,又看了一眼手中被染得通体乌黑的“灵石”。
领了灵石,又大致打探了方位,池砚往回走。
路上来往的修者身上深深浅浅,多少都有魔气萦绕。
如果说第一日比试或许只是意外,事到如今池砚已确定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或是陷阱。
“小师弟?你也去看了名单?怎么样,你下一场对手是谁?”褚甜从远处走来。
池砚:“名单我看过了,我与师姐下一场的对手都是道修,师姐的对手擅长符咒术法,我的对手擅长阵法。”
他又掏出灵石给褚甜看:“我听闻玄月门会给每位修者发放修炼用的灵石,我去要了一枚,师姐可有看出什么异常?”
褚甜睁大眼睛盯着池砚手心里的灵石看了半晌。
就在池砚忐忑结果时,她突然哭丧起了脸。
“所以说,一直有发灵石,但我们都没有领?!那岂不是亏了许多!”
池砚一愣,连忙拦住就要去讨要说法的褚甜:“师姐看这灵石颜色,是什么样的?”
褚甜疑惑地回头看他,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便也认真凑近低头细看,不确定地开口:“这不就是透明的灵石吗?灵石应该都长这个样子……?”
池砚:“师姐没觉得上面有层黑色的魔气?”
褚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有魔气,这不是灵石嘛!”
就连系统也冒出了头:“这不是普通的灵石吗?宿主刚才说,有魔气……?”
池砚心下一凛,察觉到了问题。
不等系统开口,他便强行抓住那串数据流,将手里的灵石仔细地分析了一遍。
直到将其从中砸开,灵石在碎成粉末的一瞬,才流窜出一道乌黑的魔气。
系统来不及夺回自己的数据库,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惊愕不已:“这是魔气!”
能瞒过天道操纵的系统,这蕴含着魔气的灵石出现在玄月门,恐怕不是简单的小事。
系统慌成乱码,池砚又将它丢了回去。
检测灵石时,心神骇然下,池砚没来得及拦住褚甜,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跑去找玄月门弟子讨要说法去了。
池砚叹了口气。
也只能在师姐回来后告诉她,不要随便使用玄月门的灵石了。
-
褚甜回得比池砚想象中更快。
没等池砚想好下场比试的对策,就见褚甜气呼呼地关上房门。
“他们说我们是上宾,不需要用发放的灵石。”
褚甜不能理解:“我们是上宾,不应该多给我们发放些灵石吗?不给就不给,说得那么好听,说是我们用不上。我可需要灵石了!”
“不过听说如果拿到仙门比试的第一,可以得到一件玄月门的秘宝!小师弟!你说你师姐我,有可能拿到第一吗?”
池砚抬起头不确定地询问:“秘宝?”
褚甜点头,不疑有他:“说是要走一条特殊的通道才能拿到,只有第一才有这个资格。那玄月门的弟子还说期待我拿到第一呢!”
秘境里的秘宝……
褚甜想了想:“说来,我下场的比试的对手还是玄月门的弟子呢!”
“真奇怪,他们自己门内的弟子与我比试,却期待我拿第一吗?”
第28章
“上宾的对手选好了吗?”
“一切已安排妥当,只是那位池姓少年……”
“毫无灵力基础的人不可能看穿阵法运行,破阵的不会是他。要让他拿到第一也困难,重要的是褚姓的女修,给她的对手安排好了吗?”
“安排妥当,都是门内弟子,已经提前叮嘱过了。只是那位先生说要单独安排少年的对手……”
“那位先生……?”
“根据老祖宗留下线索找到的那位……”
“哦他啊。只要不影响到我们内定的第一,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

谈话声渐渐结束。
门被风吹开,屋里只剩下恭敬站立的一人,内里一扇深色木门翻转,隐隐显出门后的秘密空间。
-
池砚观察无果,暂时将目标放在了比试上。
褚甜的比试对象是玄月门弟子。
浓郁的魔气笼罩在他的身周,却没有一人有所察觉。
玄月门弟子显然无心恋战,比试刚刚开始,就露了一处空门。
褚甜看上去娇俏甜美,灵力却浩渺深厚,火灵力捏成一条长鞭,见对面明显放水,眸子一凝,挥鞭打去。
故意放水的弟子踉跄着躲开第一下,内心震撼,再不敢敷衍应对,调动了全身灵力捏出符咒。
符咒化作两只巨大的水鸟,扇动着羽翼盯着褚甜。
娇小的身影只是静静看着,火鞭毫不犹豫地挥动,带着灵力就朝水鸟砸去。
她的灵力浩然磅礴,对面压根不是对手。
胜负分得很快,原先有意放水的玄月门弟子输得十分狼狈。
等到了池砚的比赛,则更是让人出乎意料。
“听说这少年是个体修,第一场甚至淘汰了同为体修的暨牛……”
“看着柔弱,估计还是有些实力在身。”
“这场你们会压他吗?”
“虽然这体修少年有些奇妙,可对面是修习阵法的道修……体修对道修的压制也建立在拥有灵力的前提……”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压他?”
众人神情闪烁,打着哈哈,笑嘻嘻地试图揭过话题,桌上的筹码却都落在道修的名字后面。
“我出一百,压我家小师弟!”褚甜掏出全部的身家。
她的灵石很碎,一看就是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品质也算不上好。
众人嗤笑了一声,还是将她的名字记上,成为孤零零挂在白念名字后的小标记。
“我说哪里来的冤大头,原来是同门造势,却又只拿得出一百碎灵石。”
嬉笑的声音四处响起,褚甜脸色渐沉。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谦谦君子、温和有礼:“我替这姑娘再给少年压一万灵石。”
男人从远处走来,依稀只觉他样貌英俊却看不清晰,想来是境界更高的修者有意遮挡。他身上一袭月白长衫,袖口绣有银月。
玄月门内的服饰,淡蓝颜色并不醒目,图样简洁大方。可经由这人穿在身上,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男人身长玉立,气度不凡。月白长衫衬得他气质如水,温润又舒适。
在场众人都看不穿他的修为,只当是玄月门内的前辈,态度瞬间恭敬起来。
“不知修者的灵石是打算……”
来人递过一灵石袋,系住袋子的绳子松松垮垮,刚落到桌上,就有几枚灵石从袋口掉了出来。
“这储物袋内是一万灵石。”男人淡淡解释着。
其他人早被桌上的灵石吸引了注意力,落出的零星灵石闪着幽幽蓝光,一道道絮状结晶凝于灵石中,与一旁黯淡的碎灵石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上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就抵千枚普通灵石了,这个纯度我还从未见过……你真的想好了要压白念?”
“嗯,就压他了。”
比试场地中,等待对手的池砚还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他人的赌注。
与其他人的担忧不同,得知对手擅长阵法后,他有些期待。
包括褚甜在内的所有人都只以为他是仗着自己体修的身份,觉得能够压制道修,实际不是。
“你说这个道修,有可能是天道选定的那位预言家吗?”
池砚轻声笑起,眼底充满期待。
早年,原清决除了医术,还通晓阵法。一世又一世的重来,唯有对灵力的运用以及知识的积累不会因身体的更换改变。
在阵法上,池砚极为自负。
如果魔气是天道的一环……会不会是天道为了解决他这个变数,提前派出神秘的道修?
池砚期待地看着对面修者上场。
对方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瞥了他一眼,又冷淡倨傲地收回视线。
随着比试开始的宣布,道修快速布阵,眼睛死死盯着池砚的行动。
他没忘记,眼前没有灵力的少年曾宣称自己是个体修。
出乎他的意料,少年没有在阵法布置的前期限制他的行动、阻断他布置阵法的过程。
池砚静静站在场中,哪怕对手光明正大地用灵力画出阵法,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他淡然地站在那里,起初眼底期待的光芒甚至随着阵法的刻画渐渐淡了下去。
留有两手防备、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没有灵力的少年如此轻视的道修脸上通红。
“等到我阵法布置好了,你再想要打断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近乎是大声提醒着自己的对手,却见少年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阵法大师……”
他依旧是站着,姿势甚至更随意了些,直直将轻视挂在眼底。
池砚狂傲极了:“这阵法就算成了,又有什么不好破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听在道修的耳里却如惊雷,炸得他气血上涌,怒不可遏,手中飞快掐诀,拿出自己的毕生所学的压箱底阵法进行叠加。
“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轻松破去!”
他心情激动地一股脑叠加阵法。
其中几个杀阵,师父再三叮嘱过,不得擅用。
他将警示都抛到脑后,想到眼前狂傲的少年人会因为自己随意的言语付出惨重的代价、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奄奄一息地在自己面前求饶,他的心头甚至涌现出一股快意。
场下的人无法听到场上的对话,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
这场比试最为古怪,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你看这场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少年一动不动?”
“难道是心生退意,放弃了比试的念头吗?”
“放弃可以直接弃权,又何必站在台上等对方布阵完毕呢?如果我没有看错,那道修正在布置的可是有名的杀阵!是真的丝毫不留情面了!”
“那少年没有灵力傍身,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来参加仙门大比的,或许是看傻了,没能作出反应。”
“我刚看他们还对话了几句,这少年不像是要放弃。道修也是之后才拿出了杀阵。”
“对待没有灵气的人居然拿出杀阵,这道修是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啊!”
“接着看下去吧!”
场下议论声纷纷。
不少人加入旁观战局,嘴上说着心疼池砚,却也诚实地将码加在了道修的名字下。
一方赌局左右两桌,道修名字旁已经画满标记,唯独白念名字后仍只有两个标记。
一袋灵石和百枚下品碎灵石就是全部的赌注,索性也被放在了桌上,被周围人贪婪地注视着。
场上,阵法逐渐成型。
一连数个阵法的叠加,搅动了一方灵气,使得比试场地上空腾起一道黑色漩涡。
经过增幅的灵力如同厚重的云层密集地布在两人身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池砚稍稍皱起眉。
这灵力实体化,衬着道修通红的双眼与痴狂的神色,比他见过的魔修更像魔修。
“哈哈哈!怎么,你怕了吗?!怕也没用!杀阵一旦祭出,不将你的血肉消磨殆尽就不会消失!你就等着被阵法吞噬成为一块块碎肉,再来呜咽求饶吧!”
池砚眉头松动,听了这话甚至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就你这阵法,也算是杀阵?”
惊疑间,池砚探头看向台下。
屏障会阻挡两侧的声音,但是他依旧能看清台下的人。
人群不知不觉朝着他们的比试台围聚而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敬佩?
池砚与几人四目相对,看着他们怜悯同情地撇开眼不忍再看。
池砚:“?”
“哈哈哈哈!你这没有灵力、没见过阵法的无知之辈,当然不知道杀阵的威力!等你想要跪下求饶、让我给你个痛快的时候,你就会后悔你今日的轻言!”
道修长吐一口气,心里开怀极了。
他本就在各仙门中小小积累了一番名气,经过这一遭,他将彻底扬名九州,成为人人称道的阵法大师!
屏障外,被人群淹没的两位看客站在远处注意着场内的动静。
看着那黑压压的魔云,手下心里一慌,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尊主,我们需要出手相助吗?”
身边魔尊的威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就在魔修心里一慌,以为自己就要在此殒命时,耳边传来了他没有想到的答复。
“不,我们不出手。”
“也是时候让小念认清自己的实力。”
第29章
温润的声音如同淙淙流水拂过人心头。
魔修只觉得寒意刺骨。
那可是杀阵!

以殷念脆弱的肉身,硬生生抗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殷演察觉出身边人的犹豫,冷下眉眼:“就算小念死了,我也能将他救回来。你难道在质疑我的决定?”
手下看着场地中瘦弱的少年,心里寒意一阵阵翻涌。
尊者在意的人,生死也不过在一句话间,又何况是他呢。
魔修收回最后一丝怜悯,低下头去:“属下不敢。”
殷演神情渐渐恢复平静,他转开眸:“这场比试后,我希望同样的阵法,这位修者也能亲身体会。”
“是!”
-
比试台上,不被众人看好的池砚一脸轻松。
“明明是这么基础的阵法,师尊随手布置的都比这强上百倍。我还以为会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真让人失望!”池砚嘟囔着。
道修已陷入阵成的疯魔中,听不清他的话。
阵法从地底腾起,将池砚笼罩在内。
灵力挤压间,传来风啸声。
所有人都偏过头去,不忍细看场上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云将少年的身形遮蔽,预想中的血流成河却没有出现。
乌云被从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光从后打来,照在少年的身上,衬得他伸出的手莹白如玉。
却也正是这只略显瘦弱的手,轻松地拨开厚重的云雾,让阳光透出、洒在身前。
“就只有这点手段?”
“既然是你最强的阵法,怎么连将阵眼放在阵中的勇气都没有?我没有灵力,阵眼在杀阵中,破解还有几分困难。你却把阵眼藏在了幻阵中。”
池砚一步步走近。
道修愣在当场,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阵法和池砚,声音都在颤抖:“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这么简单的阵法,破了阵眼就毫无用处。都什么年代了,杀阵居然还套在幻阵里,几个虚假的幻术就想骗人?”
池砚走到道修身前。
布阵前,池砚没有移动半分,此时的道修也愣愣地站在原地忘记了躲闪。
区别只在于池砚是游刃有余,道修则是已经失了斗志。
池砚伸出手将毫无斗志的道修一把扔向台下。
阻拦的屏障感应到木牌上的标识自动解除限制,胜负也在一瞬间分出。
“会点阵法就连基本的防身术都不学了吗?”
将人甩出的过程过于轻松,池砚愣愣看向自己的手。
瘦弱、没有灵力、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少年轻松取得两连胜。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回过神的众人惊讶不已。
“……是那个少年赢了?”
“那道修一连叠加了数个必杀阵法,其中有几个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修者能成功布置,居然也没能拦下这个神秘少年?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岂不是说,刚才的赌局我输了!我可是将压箱底的积蓄都赌了上去,你之前跟我说绝不会输的!”
人群爆发了小规模的议论。
几个玄月门弟子见状神情一凝,匆匆返回给门主报信。
如果擅长破阵的是这个少年,他们很多原先的打算和设想都弄错了方向!
角落处,假扮成玄月门弟子的两位魔修也定定看着场上。
池砚轻松地拍了拍手。他没有灵力傍身,无法使用飞行的术诀,有些傻乎乎地慢慢从比试台上往下爬。踩着一处垫脚的地方就往下跳,好在最后安然落地。
对上一个个赌输的观众,他脸上笑意盈盈,带着几分俏皮与少年意气,好像在说:让你们不选我?
殷演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
在他记忆里,殷念永远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没有灵力,需要他的保护。
他的阿念有几分机敏却很柔弱,那次以身相护,已是他第一次看见少年脆弱皮囊下的坚韧,如今却才真真看清了皮囊之下,同样强大耀眼的灵魂。
或许,他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这个认知让殷演心中隐隐不快。
下一秒男人眸色沉下,手中魔气溢出就要往身侧拍去,临近才堪堪收手,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修。
殷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皱起眉头。
他记得,好像听过对方自称阿念的同门。
“阁下,这是方才你下注灵石,以及赚到的部分!谢谢你相信我家小师弟!”
褚甜浅浅勾出一个笑容,甜美而可爱。
她的份额已经拿了出来,看见对方没有去领的意思,这才特意送来。
想到诸多修者,只有对方支持了小师弟,她也对这神秘人无端添了些好感。
殷演微微颦眉,又很快挂上了笑容:“不必,既然我说是替你加码,就尽管收下吧。”
他没有想过小念会赢,这笔灵石不过是看不惯那些随意言语侮辱殷念的人。名为褚甜的女修却是全然相信没有胜面的殷念,不曾有过怀疑。
殷演只觉得她脸上的笑容碍眼极了,连带着眼前人的存在都想一并抹去。
“啊?可是这是你应得的?我不能收。”
褚甜茫然地望着手里一大袋灵石。因为下注比例极为不均,殷演又压得极多,最后到手的可算是一笔巨款。
殷演却是偏过头,显出排斥。
他觉得这个女修啰嗦极了,但是看着远处寻来的少年,心知不是好的下手时间。
“不必了。”
他最后一次拒绝,礼貌客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褚甜却听不出这些:“你要是真不要就随便处理了吧!我也不能拿着不属于我的灵石!”
她说着将手里的几个储物袋快速往男人身上一塞:“今天多谢你了!”
说完就往回跑。
虽然对方人不错,但她还是不太喜欢男人带给她的感觉,况且她也闻到了味道,小师弟肯定又藏了什么好东西,她才没空与男人推拒礼让。
褚甜一路跑远,走到池砚身边,两人交谈着今日的对手和收获,脸上盈着笑容。
魔修小心地看了一眼身旁低气压的尊者:“那个女修的实力……”
殷演捏着储物袋,丢给手下:“准尊者境界,能直接近身不惧魔气,先前靠近也未能察觉她的气息……你去查查她的身份。”
魔修迟疑地应声。
“让暗部协助你。”
“是。”
跟着池砚一路走远的褚甜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领着师弟在人群的瞩目下往回走。
“他们现在肯定都想问你怎么破的阵法,但是又不好意思上前!”
褚甜捂着嘴偷笑着同池砚说。
一群人各个不相信池砚会赢,分析得言之凿凿,最后真的被打脸了又拉不下面子,要她说的话,最好池砚永远不告诉他们,憋死他们。
褚甜小肚鸡肠地想着。
不远处走来一人,面容眼熟,正是先前败下阵的道修。
池砚有些惊讶,周围的人也都偷偷地望了过来。
没人能忘记先前池砚带来的震撼。
数个杀阵,气势滔天,却一点刀光剑影都没看见,平平淡淡的结束了。没有灵力的池砚像是什么也没有做,却轻松将阵法化解。
“我想问问,你刚才是怎么破掉我的阵法的。”
道修迟疑半晌才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开口。
“破掉?你的阵法只是表面成功罢了,用了几个幻阵作障眼法,里面杀阵完全不成熟。在杀阵还来不及启动时,直接穿过幻阵,拿走你作为阵眼的符,你的阵法就不攻自破了。”
旁边有人惊讶:“就这么简单?”
池砚点头看他:“就这么简单,幻阵看着不错,才让人以为里面的阵法成了,其实不过如此。”
他说完不再理会失落的道修,走出两步又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不可能!我的阵法明明就成了!你胡说!你明明就该死在阵法里,为什么你能活着出来?你为什么要出来?死在里面不好吗?!”
癫狂的声音惊得众人心下一跳,虽有不少人早就认出其中有几个杀阵,亲耳听到道修这要置人于死地的恨意,还是心下发寒。
“嗯,或许算是杀阵吧。不过你的水平太差了,在我看来只是一堆破符罢了。”
池砚缓缓转身,确定了对方的杀意,他也不再替人打圆场,冷漠地看着癫狂地想要向他冲来的道修,手上也暗中做好准备。
“小师弟!不要理他!”
褚甜从道修骇人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将池砚猛然拉到一旁。她步履匆匆地想要离开,措手不及的池砚也被她拉得只能下意识跟上。
下一秒,黑色的浓云凭空出现,将男人笼罩在内。
与比试时完全相同的阵法出现在道修的脚下,癫狂踉跄地朝着池砚冲去的道修蓦然顿步,望着身下熟悉的阵法,面露惊恐。
“你想杀了我?!”
他惊惧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那是一个比他先前完成度更高的杀阵,没有任何的幻术,云雾中的每一只鬼手都是真实存在的怨灵。

唯有向杀阵献祭过无数个灵魂的修者才能唤出鬼手,道修自己也是第一次布置这阵法,只听长辈说过鬼手的传言,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鬼手,惊惧骇然,最后是深深的恐慌。
“谁来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黑云只笼罩在他一人身上,其中威力压得周围人喘不过气,却没有一人真正被波及。
就是池砚回眸也是一惊。
眼前这确实是杀阵的完全版,却也显然不是道修自己所为。
第30章
献祭过人命的杀阵,绝不是眼前任何一个参加仙门比试的年轻修者可以布出的阵法。
池砚心下一凝,四处寻找布阵者。
破解阵法有两种方式,一是阵成之后由内破坏阵眼,二是阵成前找到中止布阵。
“他是不是会死……?”
有人惊恐地捂住嘴,颤抖着声音开口。
鬼手并未触碰杀阵以外的人,但是其中的威压隔着屏障也让人心底发寒。
池砚神情一凝,以他没有灵力的身体,还真无法强行闯入杀阵破阵。
正如他对道修所说,真正对阵法极为自负的人面对远不如自己的对手,敢于将阵眼放在阵法的核心,因为他们有自信破阵人永远触碰不到核心。
眼前杀阵的主人正是如此自负。
要想破阵,没有尊者以上的修为很难做到,就是尊者恐怕也需对阵法极为精通。
不久前还站在面前的人即将以残酷的方式死去,池砚皱起眉头。
一道金光在此时闪烁。
金线从池砚手边流出,直直冲破阵法的屏障,在骇人的死气将要溢出之际,金色屏障将之笼罩在内。
从上而下的金辉如拨开云雾的天光,所到之处云层尽散,只留阵心跌坐在地的道修,一脸惊恐。
鬼手化为灰烬消散而去。
金光乍退,所有人齐齐看向池砚。
不远处赶来的玄月门门主也将这金光破云的场面收入眼中,心叹幸好。
发现的还不算晚,还有挽救的余地。
“可是修者破了阵法?我玄月门自当好好感谢。”
门主的声音惊醒了众人。
“我还以为那杀阵是少年布下的!想想也是,他没有灵力,就算能破阵,也无法像道修那般布阵……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阵法近距离看着是真的骇人又血腥,这道修原先竟是真想置人于死地!没想到少年还是愿意出手相救。”
“那金光也不知是什么法器,竟有如此奇效。”
“刚才台上可没见这金光,想来台上的阵法或许真的很简单吧!”
人群包围中的池砚狠狠皱起眉头。
金光只是一道骗过了所有人的障眼法。
有人在暗中布下杀阵,又有一修为远超前者的人轻松破解了阵法。
破阵人本可不动声色摧毁阵法核心,池砚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将金光套在他身上,以这样高调的方式。
“不是我。”池砚抿唇回答。
自然没人相信。
玄月门门主派人彻查,他衣袖一摆,残留的煞气扫荡一空。
池砚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身上气息古怪,淡淡的魔气也萦绕在他的身周,但与池砚遇到的弟子不同。
门主身上的魔气萦绕在灵力之外,并不像其他弟子,两者相互交融。
“我与师弟还有些事情要说,破阵另有他人,门主另寻破阵之人吧。”
褚甜硬气地出声,不等玄月门众人开口,就又拉着池砚往旁走。
“你怎么对门主说话呢!”
“噤声,那是贵客。”门主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厉声打断弟子,“既然贵客有事,再寻时间吧。”
他看回眼前。
曾受困于杀阵的道修脖颈手腕多了一道道鬼手印,那金光再晚一步,鬼手就会生生将他的脖颈与四肢捏断,拆分成碎肉。
能有如此规模的鬼手,杀阵显然非常人所为,更何况其中魔气不假掩饰!
池砚习惯了看见周围人身上的魔气,未能察觉出异样。
杀阵中的魔气,才是真正修者肉眼可见,清晰能辨的。
“去查,门内什么时候出现过魔修!”
-
褚甜:“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
池砚少见她这样严肃。
褚甜:“那杀阵魔气可怖!这么多人,魔修只用了你们比试时的阵法,会不会也记住了你?”
褚甜:“你之前说玄月门古怪,我近日有意观察确实找到了些诡异之处。灵力外化易消散,寻常修士使用灵力都是体内运转,玄月门弟子却将灵力倾注外用。”
池砚心下通明。
灵力确实少有外用,但是魔气的主要使用方式就是倾泻、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不像道修考虑灵巧变化。
“这玄月门与魔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褚甜皱着眉,急切劝说。
池砚只能开口安抚她:“没事。魔修怎么可能记住我?我甚至没有灵力。再者师姐不是好奇所谓的秘宝?真的甘心没有看到秘宝就先行下山吗?”
褚甜脸上犹豫,很快又坚定了:“不行,这次你得听我的,留在玄月门绝无好处。”
池砚叹了口气,扯出一抹笑容:“没事,我有高人相护。师姐没看到最后那道金光吗?那样的金光我还很多呢,就算有魔修也足够护住我们拿完灵石安然下山了!”
“师姐不是还有喜欢的美食没有吃到吗?我们尝遍这里的美食再离开,不也挺好?”
褚甜看他了半晌,最终败下阵来。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留下,但是小师弟不走,我也陪你留下。我们吃遍好吃的,拿了灵石再回去!说不定还能拿个第一,让那老头看看!”
褚甜说着,竟开始打坐冥想,她天赋异禀,平日打坐多是因为贪吃,少有这样打定主意认真修炼的模样。
池砚笑笑,在旁边坐下。
系统冒出头来:“难道,你觉得那道金光是你那位师尊?”
池砚敛去眼底神色。
“金光是谁还不清楚,但是杀阵一定是殷演的手笔。”
或许从他踏入玄月门对方就掌握了他的动向,才有了奇怪的屋子与贴心的炉火。
魔尊对救命恩人的特殊关照也极为霸道,阴冷到无法使用的其他房间不如说在迫使池砚接受他的“好意”。
而魔气与他无关,显然是更早之前准备周全的计划,殷演也不忘记拉他入局利用。
“隐藏身份才与仙门大比的魔修,这便是殷演为我准备的见面礼物了。”
池砚冷笑一声,又快速收敛的笑意。
那道金光,他是真的不知道来源。
“我摸过师尊留给我的法器,没有启动的痕迹。那道金光的确只是外在的幻术,但我不认为那会是师尊……师尊除魔从来都是速战速决,不屑于采用心理战术。”
如果是师尊,遇到魔气的第一时间就会斩杀魔气源头,顺带将他推离危险。
为调查魔气而来的尊者不会那般张扬……
系统半晌又道:“如果是为了你呢?杀阵牵连到你,那道修如果真的死了,所有人只会觉得是你设的局。金线由你而出,破阵同时,也是为你正名。”
池砚有些惊讶系统今日的多话,到底摇了摇头。
“按你的说法,师尊岂不是一路跟着我?当初可是师尊赶我下山,他身上心魔未解,离不得雾海。”
“云山门有师尊,可谓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可他最后丢了个不清楚用法的护身法器就不管我了!”
池砚越说越委屈,赌气说完,又快速止住。
向系统示弱,他可算是越活越过去了。
耳边没有出现新的问题,池砚也渐渐恢复了冷静。金光来源实在捉摸不透,池砚先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玄月门比试并未因魔气延后,他仍需想办法拿到秘境资格。
系统沉默着,数据扫描到窗外的剪影。
自金光过后,数据库才第一次察觉到了这个存在。
云山门新招募弟子中的解云倚在窗边,看着屋内的两人。
清晨阳光正好,褚甜开了窗户通风,再后来前去参加比试也没关上。
窗外的人就这么倚着窗,注视着池砚。
阳光打在他身上,虚无的灵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宛如神明降世,庇佑着他的信徒。
下一秒,神明抬起眼眸,视线冷冷穿过时空。
系统只觉数据库像是被某种火焰灼烧,流窜的数据传递来害怕的情绪。
最后心魔拟作的少年只是皱起眉偏移了视线,又用温和的神情注视认真思考对策的宿主。
系统静静将自己关回小黑屋,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少年摊开书卷,看着上面各式的阵法咒术。
没有灵力的身体很是吃亏,就算能够借着魔气黑线看清灵力运行,面对大部分的对手也是无能为力,池砚皱起眉。

屋外凭空吹来一阵清风,未来得及按住的书页随风一页页快速翻动。
风过之后,那本书卷已近结尾,来到了新的篇章。
“剑修……吗?”
少年手指拂过书页,就着停下的位置细细看了起来。
第31章
“那少年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再将他的事交给你。”
玄月门主屋内,门主一脸正色:“还请阁下不要再干预白念有关的事,比如那场赌注。”
殷演端过茶水轻抿,制止了一旁上前的下属。
“他是我的人,我不会让。”
殷演站起身,看着倨傲的玄月门门主:“希望门主下次找我,会是些让人感兴趣的内容。”
话音刚落,两人就消失了踪迹。
弟子一怔,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怒道:“门主,这人完全不将您放在眼里!”
门主伸手拦下,眸底一暗:“到底与老祖留下的信物有关,不然也不会留他到现在。等到找出秘宝,就用不上他了。”
“可他或许与门内出现的魔修有关……”
弟子的声音一出,就被人打断:“新来弟子不懂事,胡乱开口,门主莫怪。”
门主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眸色深深浅浅:“迎客屋有些空荡了,下次请客人来前,多布置些屏风盆景吧。”
另一处,离开的殷演并未走远。
魔修看着冷笑的尊主,恭敬地低下头。
殷演淡淡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和这些蠢货合作?”
魔修低头不言。
“魔气计划只差这一个环节。愚蠢到分辨不出信物上的魔气前来联系的仙门,无疑是最好的利用对象。他们的信物和秘宝与计划无关,无需上心。”
“既然他们要瞒,便也装作不知,让他们放松戒备才能更好推动我们的计划。”
魔修头低得更下。
真要让玄月门众人放松警惕,最好的做法应当是放弃殷念,不与玄月门发生争执。如尊主先前做的那样,放低自己的身份,不争不辩。
不该是公然放话与玄月门争夺。
心里腹诽,到底不敢说出。
心里惊叹尊主对于少年的占有欲,魔修面上恭敬认真:“明白了。”
-
玄月门里的各种暗流涌动,池砚暂时不得而知。
书卷翻了翻,看着自己细胳膊细腿的身体,他索性不去具体想对策,灵机应变。
“需要我给你些药自保吗?”褚甜认真地询问。
说是药,实际上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毒。
池砚摇了摇头:“师姐,你忘记师父说过,在外面不要随便拿出那些小东西,除非是危急关头保命要用。”
褚甜皱起眉:“可是杀阵那种危险的东西都出来了,还是该多做准备!”
池砚拒绝无果,被塞了一堆瓶瓶罐罐。以他过往医修的经验,能认出其中大多数。认不出的毒虫,白玉瓷瓶上都细心地用灵力刻了小字,标明了功用。
“知道啦!谢谢师姐。”池砚无奈开口,扫过其中几个瓶子,突然眼睛一亮。
池砚无端情绪高涨地道谢让褚甜一愣,下一秒池砚就迫不及待地出了屋子:“今日的比试,师姐与我一起早些去吧!顺便也找找玄月门的人,看看这仙门是不是真有古怪!”
两人一起到了比试场地,分组的名单已经下来。
随着秘境开放时间的逐步临近,比试的安排也紧凑了许多。
池砚和褚甜明明已经提前了不少入场,真正到地方才发现他们来得甚至算晚。
褚甜对对手有些好奇,跑了个没影。
池砚则看着议论的人群,捏着他的小瓷瓶偷偷混了进去。
“怎么感觉比试的人数变少了?”
“淘汰了许多,自然会少。”
“不不不,我可是听说了一个传言。上次仙魔之争,那位能够观测天象的道修,你们应该都知道吧!有人说,这道修曾言,下次开启的秘境险象环生,最终能活着出来的人不足十数。”
“我也有所听闻,云山门这次甚至派了一名弟子打算调查这个秘境。风险往往伴随着秘宝,能让上宗眼红的秘境,我等修者自是不容错过。”
池砚惊讶地听着他们的议论,寻到人群中少有的几个来去匆匆的月白衣袍的修者,将药粉偷偷洒在他们身上,又回头看向议论的人群:“云山门可是大宗门,真的会派出弟子?”
他的声音夹杂在人群中,并不明显。
先前开口那人皱起眉,急声解释:“确有其事!云山门弟子白炎,这几日在不少仙门收集秘境相关的线索情报。不少人也是觉得秘境危险,又想与云山门交好,才放弃了这次仙门大比的机会!”
听到白炎的名字,池砚不再提问,默默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看来拿完玄月门秘宝,他还要回云山门一趟。
主角白炎即使入了云山门这样的大宗门也成功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可上次分别,他还听到系统的任务汇报,白炎在心中将师尊作为了假想敌。
以主角要强的性格,也不知道会拜在谁人门下。不论如何,对师尊都不会是件好事。
“比试即将开始,请各位参与比试的修者根据木牌上的标记,找到相应的比试场地。”
池砚收了心,打算先完成比试再说。
修者身上的魔气是很好的参考,除了秘宝,他还需要弄清这魔气的情况,哪怕对局凶险,坚持得越久,能够收集到的情报也越多。
忐忑地上了台,最后的一点顾虑也在看清对手后散去。
池砚面色古怪地看着眼前的剑修。
冰灵根极为罕有,上宗云山门算上新入门的主角也一共只有两人。
光是变异灵根,已经足以体现眼前修者卓越的天赋。
寒霜凝聚在他的剑上,青年眉宇间的认真和重视,是对眼前对手的绝对尊重。
“你就是传闻中的白念吧。没有灵力,却对阵法有独特洞察力的少年。”对面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
池砚面色古怪,未能从对方手中紧握的剑上移开,没有回答。
对面也不恼,接着道:“他们都说你没有灵力,但我可以看出你身上有一套独特的功法,不全是凭借力气。”
池砚这才来了兴致,视线从剑柄移开:“哦?”
“我家祖上也曾经历过两千年前,灵力匮乏的时代。除了修者,那时还有与修仙者相仿的锻体武宗。气运丹田,以独特的发力方式,无须从外界汲取灵力也能修炼。”
池砚:“你说的倒是不假。”
这具身体适合武宗的修炼法门,可实际上,武宗是用日以继夜的苦修一点点积蓄力量。
池砚所拥有的不过是经验与身体先天的资本,算不上真正的武宗。
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模样,池砚心中有些恍惚。
“我是锻体修炼不假,不过既然你是剑修,不如我们来比划比划剑法?”
半晌,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缓缓在场上响起。
不等剑修回答,他已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木剑。
这储物袋是小破宗门里的老宗主为池砚定制的,不需要灵力就可以打开储物,以血液调动,也不担心被偷。里面附赠了不少保命用的符咒,解星河送的法器与褚甜给的毒虫也都被池砚收入其中。
但这木剑是池砚亲手削磨。
跟随师尊修炼时,他被教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磨自己的武器。
剑修声音渐冷:“你一武宗,竟要与我比剑?”
冰灵根灵力运转下,池砚感觉到台上气温骤降,呼出的白雾都清晰可见。
池砚讨厌寒冷,眉间轻挑,语气倨傲:“有什么问题吗?”
“好好好!我也不欺负你,我不动用灵力。我倒要看看,你哪来的倚仗,认为用这一柄破木剑就能将我打败?”
台上剑拔弩张,台下人也纷纷围聚观看。
原先小小的一方赌桌已经撤去。
所有人只是单纯地聚在看台下,期待着比试的结果。
“虽说我一直没看出这少年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他就是能给人惊喜!”
“谁能想到,一个没有灵力的少年,竟然敢与冰灵根剑修比试剑法?谁人不知,冰灵根性稳,修习剑法如有裨益,云山门那位辛姑娘就是典例。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掏出一柄木剑,剑指剑修!”
“换在几日前,看他掏出木剑,我定要嘲讽几句,今日却是不敢咯!那般恐怖的杀阵他都能轻松化解,这白念或许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我也好奇,他要怎么凭借一柄木剑,打败对方剑修。”
议论声众。
褚甜结束比试匆匆赶来为师弟撑场面,就见到台下议论者,无一不是站在池砚的一方,猜测着他的应对之法。
“如果是剑的话,我师弟没有问题。”褚甜淡淡出声,吸引了众人视线,她也毫不解释。

场上剑修收敛了灵力,看上去是想堂堂正正获得胜利。
他不动用灵力,师弟又用到了那柄剑,胜负已然一目了然。
池砚剑锋微压,剑指眼前对手。
主人收回灵力,逸散的冰灵力随之化作浅蓝色碎冰窸窸窣窣地落下。
少年锋芒尽显,眼底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还请阁下赐教。”
第32章
那是早前池砚刚跟着师尊练习剑法的时候。
尊者领着半大的少年来到后山空地,考虑到池砚特殊的体质,还特意清场搭建了一片不落雪的竹林。
“用这柄木剑劈开这块石头,可以使用灵力。”
“可以使用灵力?”
“嗯。注入灵力同样有可能使木剑折断,要不要动用灵力,怎样动用灵力,都随你。只要最后这巨石一分为二,不碎裂成粉末,便算你合格。”
“好,我定不会让师尊失望!”
豪言壮语是这么立下了,劈石头练了一个月也没能成功。
木剑脆弱,每一次失败后又得重新制作。
雕刻木剑的手艺与日俱增,池砚甚至能仿造师尊的佩剑,雕刻出一模一样的花纹。
“我觉得师尊高估了我的能力。”
最终,少年皱着鼻子,可怜兮兮地溜进尊者的房间。
从冰雪天捞起的孩子对寒冷有种天生的恐惧,还是尊者带着人一点点用灵力捂暖,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陪伴着,才彻底舒缓了根骨里积压的寒冷。
后来仗着撒娇,池砚每晚依旧会去钻师尊的被窝。云山门上下,他最熟悉的地方恐怕就是师尊的卧房了。
未曾带过弟子的尊者听着亲传弟子扭捏的话语,思忖了一瞬,放弃了原定的打算。
“我不用灵力,陪你练习吧。”
当时的池砚瞪大了眼睛,看着尊者,几世的经验成为了他的依仗,少年笑得狡黠:“这可是师尊说的!”
-
池砚看回手中的木剑,特质的涂料将木剑外包裹得莹润,这并不是一柄简单的木剑,也是对面剑修失了理智才未能细看。
他想起那段解星河带他练剑的时光,动用灵力的弟子对上不动用灵力的剑尊已然被压制得毫无反抗力。
后来陌归尘上门拜访,才发现师徒间离谱的训练方式,重新拿了剑谱让解星河从头一步步教了剑招与挥剑。
也是连续惨败的经历过于惨痛,池砚练习那些枯燥无味的挥剑姿势时,认真极了。
稳扎稳打地夯实了基本功,就是后来也没有机会再次与师尊比试罢了。
不动用灵力,单纯比试剑法。
由当世剑尊教导的池砚可不一定会输。
台上两人认真注视着彼此的动作,一人灵动敏捷,一人锋锐带煞。
你来我往间,平平无奇的木剑并未出现众人想象中的断裂。
甚至比之剑修手中的本命灵剑,看上去更加锋锐。
衬得执剑少年锋芒毕露,耀眼无边。
-
魔修看着身侧的尊主:“尊者……”
殷演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笑意,惊喜地注视着台上的比试。
少年执剑的方式以及施展的剑招自成体系,不像是短期能够速成的剑法,在过往的记录中也不曾听说过他会这般招式剑法。
殷演心知下属想说的话。
从小到大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殷念突然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奇大过于惊:“谁没有点小秘密?这样的小念,我更加欣赏。”
场下的人与他们一样,看着场上提着木剑一往无前的池砚,不断爆发喝彩声。
少年站在比试台上,眼神专注地看向手里雕刻的木剑,冷静理智地判断接招与应变,哪怕没有灵力傍身,他也依旧能凭借过人的敏锐避开危险。
殷演静静看着,脑海中有关殷念的一切记忆都开始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熠熠生辉的模样。
魔修:“计划……”
殷演皱起眉,不满他的打断:“计划照常,小念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魔修也静静退下,不再开口。
-
池砚挑起剑尖。
剑修猝不及防想要后退,没注意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命门一瞬暴露在池砚眼前,等他回过神,木刃已是抵住了他的脖颈。
“是我赢了!”
场下随着局势的渐渐明晰也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剑修半坐在台上。隔着屏障,他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能模糊看见人们激动的表情和看向池砚殷切的视线。
我输了?
他在心中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结果,内心深处并不甘心。
池砚刚打算收回手,空气间传来一阵波动。
宣布比试输赢的声音还未响起,一道浓郁的黑色气息就从剑修身周冒出,直直朝着他涌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不动用灵力?这不是使诈吗?”
“你在想什么?这到底是仙门大比。比试可是关乎日后秘境的名额,愿意不动用灵力给他一个机会,已经做的不错了。”
台下吵作一团。
魔修看着身边怒意渐显,但不打算出手的尊者,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也乖乖站住不动。
事关殷念,他永远也猜不出尊主的想法。
黑色的魔气来势汹汹,池砚视线一凝,快步往后退去。
刚才的比试,他持木剑本就吃亏,一路被剑修逼到场边,挑准时机才总算扭转战局。
他本就在比试台边缘,现已无退处。
系统:“宿主,有魔气!”
听着马后炮的提醒,池砚翻了个白眼,快速思考对策。
剑修那道带有魔气的灵力中凝着杀意,真探入身体,不免搅得这副脆弱的身体直接归西。
舍弃一个身份不难,但是想到原清决那边更加复杂的情况,池砚眉目一凝,打算想办法硬抗。
电光石火间,一道隐秘的金线从一侧冲上比试台,势如破竹地穿透屏障后,与裹挟魔气的灵力撞到一处。
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的剑修猛然跌坐在地,一切发生在转瞬间,等到众人再看,他已失去一切的行动能力。
“原来那剑修也是强弩之末,我还以为最后会有什么逆转性的结果。”
“输不起想偷袭,结果灵力压根够不到对手,你说气人不气人。”
嘲讽的言语随着破开的屏障传入台上两人的耳中。
距离剑修最近的池砚能清晰看见,对方身上捆得严严实实的金线,将他所有灵力封死在体内。
也是这道金线千钧一发之际,将带着杀意的灵力拦截下来。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池砚也不再回避,猛然看向四周,最后锁定脑海中的系统。
“你是不是有检测灵体的方法!”
系统:“……”他现在否认能骗得过去吗?
池砚没给系统思考的机会,灵体内灵力倾泻而出,压制得系统被迫放开权限。
闪烁着荧光的数据扫描过后,台下密集的人群里,清朗如竹的身形映入池砚的眼前。
池砚的兴奋在对上来人后明显一滞。
“啊,是心魔啊。”
第33章
阳光勾边,如竹的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即使明知道严格意义上,心魔不等同于师尊。
看着解云转过眸子直直看来,是心上人少年时的模样,池砚还是不免怦然心动。
池砚视线停在解云身上,询问系统:“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系统沉默着。
“是上次,你提到师尊就已经看到了吧。”池砚说得笃定。
解云的关注本就落在池砚身上,两人四目相对,黑眸闪过异彩。
心魔心情不错,提出建议:“既然被发现了,就上去打个招呼吧?”
他迈出脚,不等走近,主动权再次被夺去。
重回小黑屋的心魔耸耸肩。
本体不愿意,他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吧。
池砚看着解云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温朗如竹的外貌,熟悉中又透着陌生,却让人忍不住在心底勾勒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张脸。
解云浅笑着迈出了一步,又站定不动。
嘴角的弧度随着眼底笑意淡去,眼中光华流转,最后竟转过身,留给了池砚一个背影。
那道背影毫无留恋,径直远去,甚至有些步履匆匆。
池砚:“……”
池砚:“???”
眉目冷下的心魔也不知动用了什么方法,池砚再揪出系统试图找人,已看不见那人身影。
池砚皱眉:“我怎么感觉最后是师尊……”
系统不答,看着空荡荡的能量库,欲哭无泪。
就在池砚打算榨干系统偷偷储存的备用能量再次查看解云的位置,一道浅淡的香味出现在鼻尖。
“寻踪蝶死了。”
池砚凝眸看向渐渐出现的若有若无的粉色轨迹。

“也就意味着跟踪的弟子进了寻踪蝶去不了的地方……”
轨迹半个时辰内就会消散。
池砚顾不得身后落败的剑修跳下台去。
直到池砚完全走远,缠着剑修的金线才将人放开。
解云出现在原地,视线扫过剑修狰狞的表情与身上若有若无的魔气,皱起眉头。
他轻轻挥袖,黑线被尽数抽出。
前一秒还不服气地嚷嚷着让白念留下的剑修骤然失了趾高气扬的架势,迷瞪瞪地看着前方,昏倒在台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灵力没有多少消耗才是……”
“这场到底该判谁胜?白念在揭露结果前跑下台了吧?”
台上议论不断。
走下台的解云看着衣袖间跟随着自己,无法挥退的魔气。
心魔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能不顾伤势用灵力压制我出来,但这到底是为容纳魔气捏出的身体,你没办法清理魔气。”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抗下魔气与灵力间的反噬,但要阻拦魔气与魔气的相融恐怕不容易。要不,就收下吧。”
解星河没有理会他,手腕翻转,那道魔气被凝入一枚黑色的珠玉,捏入手心。
心魔也不意外:“你就不怕灵力消耗过多被我占了上风?再者,玄月门上下弟子修者众多,你能一个个抽净魔气?”
“我已经嗅到了特殊的魔气,不如先阻断源头,魔气也不会扩散。”
解星河摇了摇头,视线看向池砚离开的方向:“魔尊的布局并非从玄月门开始,在这里与他对上,我的灵力所剩不多,没有胜算。”
心魔挑眉:“你也知道灵力不多?”
灵力不多还硬是塞了一抹分神到他的新身体里。
灵力不多还动用灵力破了杀阵、压制剑修、凝了魔珠。
灵力不多还特意动用灵力打断他与小砚相见。
心魔挑起眉。
他是由最原始的欲念浇灌而生的意识,与本体同源,却永远理解不了本体的优柔寡断。
“你这样说着不在意,将人推远,最后吃亏的可是小砚。如果我没猜错,殷演也与小砚相识,他看起来可不在意小砚意愿也要拉他入局。”
心魔故意挑拨,果然感受到由身体传来的怒意。
新捏出的身体带着少年人的稚嫩,眉眼间依稀可见青涩。心魔按池砚的喜好而生,笑意温柔浅淡,意气风发、温朗可亲。
此时壳子里换回了冷淡的本体,倒是少年傲骨,清清冷冷。
眼下解星河动怒,黑眸微沉,如化不开的深墨,勾得眉眼深沉,难辨喜怒。
“殷演,他也配?”
尊者只是抛下这句,又循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心魔摇了摇头:“既然在乎,刚才又为什么要避开?”
回答他的只有越发加快的脚步。
-
池砚还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尊已经跟了上来。
他急匆匆地循着越发浅淡的轨迹寻去,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最后走到了一间半掩的屋外。
这里已是玄月门山门深处,远离了为各门弟子们集中提供的房屋。
寻踪蝶的尸体零星散落在地上,昭示着这扇门已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谁也不能保证这后面是秘宝,还是玄月门不愿让人知晓的隐秘。
犹豫了一瞬,池砚伸手推开房门。
设想的千万种可能都没有出现,屋子里空空荡荡。随着木门吱呀推开,风从屋外灌入,撩起屋内悬于房梁的浅色素纱。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池砚一愣,回眸就见到褚甜严肃地打量着四周,先他一步迈入屋内。
“怎么?小师弟你用的可是我的寻踪蝶,我对这些小家伙最熟悉了。”
池砚看着地上渐渐随风散去的寻踪蝶尸体,蓦然有些心虚。
褚甜很是大方:“没事,培养一批新的也不困难。”
池砚快步跟上时,褚甜已经伸出手翻开了柜门。
深色的柜门与墙壁的颜色融为一体,肉眼难以辨认。
池砚愣愣地看着褚甜轻巧地翻开柜门,露出其下暗色的甬道。
“小师弟,你要找的就是这个?看上去好像是通往别的地方。”
褚甜思考着,就见身侧的人迈了一步。
池砚:“师姐你先回去,我进去看看就回。”
褚甜摇头:“不行,这条路看上去不太安全,我还是与你一起下去吧。”
漆黑向下的走道,依稀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见阻拦无效,池砚无奈也只得同意。
两人身影消失后,一道人影紧跟其上,走到柜门边却被隐约显现的雾气阻拦。
“看来只有实体才能进去,灵体会被拦下。”
心魔看着死死盯住甬道的本体,叹了口气。
“可我实体被你给小砚了,也只有等他唤我,才能出现。阵法对他来说从不是威胁,就在此等着吧。”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的脚步声让心魔凝起眉眼。
“魔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34章
偏僻的院落不多时又迎来了客人的拜访。
殷演换下了玄月门月白衣衫,一身白衣在屋外站定,温和清朗的面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一阵脚步声过后,一男子出现在他身侧。
“尊主。”
殷演:“小念进了密道。”
魔修不敢出声,直觉告诉他,尊主现在心情并不算好。
“我让你们派人跟上,你们却一次又一次跟丢。现在更好,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秘宝,调查的这一切,从头到尾你们都没能察觉。”
殷演声音淡淡,屋内白纱随风翻飞不见人影,他也收敛了眼底的笑意。
“云山门过后,小念的一切联系就断了。我在各个宗门安插的棋子也都没有得到有关他的消息。”
“我本以为是小念没有灵力,阴差阳错就错过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小宗门间的比试中看见他。我以为他进入云山门,参加仙门比试都是为了找我……”
“现在看来,是躲我还差不多。”
殷演看向魔修:“你说,他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回来,甚至想撇清关系。”
魔修快速低下头。
新任魔尊是历届最温和、看上去最好说话的一位。起初得了跟在尊主身侧的差事,他也是极为高兴的,相处久了却渐渐发现了尊者温和外表下的冷漠。
就像现在,已然动怒的魔尊不是他一介普通魔修能够劝动的。
“既然他不想自己回来,那就不怪我动用点手段了。”
殷演迈入房间,拦下了要跟上的魔修:“你不用跟着我。玄月门不是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魔气了吗?”
“我在小念房间放了点东西,你将消息散出去。”
“是时候让小念看清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了。”
殷演的身形消失在眼前,魔修蓦然抬头,看着尊主远去的身影。
他心下发凉,下一刻一道金线缠住了他的手脚,将魔气尽数封住。
“房间里残留的魔气,我已经提前清理过了。”心魔轻声开口。
哪怕本体的怒意已经牵连到他的情绪,他的语气也出奇冷静:“小砚这具身体的过往一旦被揭露,不管有没有栽赃,他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灵体不得入内,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小砚激活法器。”
-
池砚与褚甜一路走在黑黢黢的甬道里,对身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下了台阶就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水路,墙壁微弱的光点来自一种特别的植物,生长在灵气充裕又阴暗潮湿的地方。
这种灵植本身带有微弱的光点,如夏夜的繁星,遍布甬道的四周,光点依稀却如梦如幻。
脚下是到脚踝处的水路,没有一处可以不湿鞋的下脚处。
辨不清水流的来源,却可以知道源头一定是活水。
“这条就是通往秘宝的密道?可也没见到有什么阵法?玄月门留下我们是想让我们破阵帮他们寻找秘宝吧!”褚甜疑惑出声,她还没忘,两人经历的一切就是因阵法而起。
池砚点点头:“阵法已经开启了,是个幻阵,但是没有破阵的必要,顺着阵法的牵引往前,或许会更好。”
走下密道时,他就动用了些许灵体内的灵力以作观察。
这条看上去笔直的道路实则有多个分叉口,脚下的水流也比阵内看到的更为湍急。
简单来说,正是因为陷入阵法的幻术,才会觉得这条甬道除了长了些,并无特点。
褚甜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课业偏科严重,阵法是最差的一门。
“前面是第一个出口。”
两人走了一段,看着褚甜难受的模样,池砚轻声提醒了一句。
这个阵法与他过往见过的完全不同,竟是以幻境引路,用心理骗术让艰难的路程变得轻松,面对接下来未知的秘境,他还不敢提前解开幻术。

褚甜明显情绪高涨:“是吗!”
火灵力席卷而来,在踩上石阶的一瞬,身上的湿意尽数褪去,鞋袜也重新变得干爽。
“多谢师姐。”
褚甜看过周围:“这里有一股血腥气,小心些。”
池砚点了点头。
他能轻松破阵,但像眼前不确定的阵法,要时时对比幻境与现实又需要动用一点灵力。
说来奇怪,这玄月门上上下下与魔修关系不浅,这密道内的阵法却不沾染丝毫魔气,完全是修仙者精纯灵力布置。
“我们还在幻阵里,所见不一定真实。现在我还有办法依稀看清原貌……”恐怕得在灵力耗尽前思考对策。
池砚后半句还未来得及说完,蓦然感觉掌心一热。
温热感源源不断地从手边传入身体,亏损的些许灵力瞬间得到补全。
池砚一怔看向手心。
比试拿出木剑时,鬼使神差就将这枚玉佩也捏在了手心里。
褚甜没等到下文回头看他:“怎么了?”
池砚摇了摇头:“没事,我能依稀看见些幻境后的真实,如果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应当也能找到离开的路。”
“嘻嘻,小师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褚甜嬉笑着。
她的脸色微白,池砚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也看清了地面依稀残留的血色。
这是一个密闭的石洞,洞穴还很深,在秘境的作用下,看上去只是从水路转为了走道。实际上,这个洞穴深而道路繁多,四处都插着火把,显然也绝非没有人迹。
往回走?还是继续往里?
“师姐,要不你先回去,这一路看着挺安全。从寻踪蝶看,玄月门弟子进进出出无数次,也不像有危险的样子。我只往里看看就回去,不会走得很深。”
褚甜听到他的劝说,眉头一皱。
不等她开口应答,远处有破风声传来。
火鞭猛然挥击,重重与那漆黑的暗光撞击到一处。
“走,后面有人!”
以她的修为,一鞭堪堪齐平,来者实力不俗。
池砚快速跟上她的脚步,侧眸回看,深远的密道看不清跟随者的身影,那暗色的武器也无法了解全貌。
但是凛然的杀气,他不会认错。
最初那一下,对方是想要他们两人的命。
第35章
越往深处,血腥气就越浓。
脚下没有一处尸骨,但地面残留的血渍沁入地底。斑驳的血迹深浅不一,却铺满了整片道路。
褚甜心悸道:“这里应当死过很多人吧。”
手中法器源源不断地供给灵力,池砚也不敢大意,持续注视着阵法内外的情况。
阵法依旧选中了洞穴中的一条路,一条可能“正确”的路。
不管是真实还是幻境,池砚都没能察觉到任何灵兽魔物,洞穴空荡,看上去却并不危险。
只要不再按着阵法指示的道路走,或许就能摆脱身后带着杀意的来人。
池砚当机立断,叫住往前跑的褚甜:“走这边。”
偏离幻阵的一瞬,明亮的山洞从眼前消失。
没有撞上预料中的墙壁,褚甜将紧闭的双眼睁开,看着眼前大变模样的场景。
石壁上的火把带来的温暖的热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其上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品质不佳,微弱的淡蓝色光芒映得洞穴空荡瘆人。
周围极静,来时还能依稀听清的水声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这里看着好阴森,感觉有点可怕,我们快回去吧。”褚甜搓了搓发凉的双臂。
幻境散去后,洞穴也不再温暖,显得阴森可怖。
褚甜没有得到回应,她转头就看见池砚苍白的面色。
唇因山洞里的冷意有些泛青,苍白的肤色在夜明珠的映照下让人难以忽视。
她担忧急切地询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刚才伤到你了?”
池砚摇了摇头。
作出脱离幻境指引决定的一瞬间,池砚只为褚甜破解了眼前的幻术,自己却并未从中脱离。
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倒还好,此时走入“错误”的洞穴。真实与幻境频繁的交错,使他眼花目眩,难以凝神。
“小师弟,你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池砚来不及拒绝,眼前被一双手覆盖。
视觉遮蔽过后,只有幻象作用于大脑,像是蓦然进入了一间放映间,不适的感觉骤然锐减。
“幻阵是直接作用于大脑吧,我来当你的眼睛,这个时候就依赖我吧!”
池砚轻声应下,褚甜这才松手。
“直走。”
“小心路面的水坑。”
“这里开始就有水流了,好像又回到了水路……?”
“水流有点湍急,又有好几个路口的分岔,但是左手边的路口有光,可能会出去的路?”
褚甜一步步描述,危险的袭击者没有跟上,两人小心翼翼地前进,听到这里池砚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分割感带来的眩晕没有出现。
幻境与真实重新贴合在一起,只是相比真实道路的分岔,幻境指向的只有笔直的通路。
毋庸置疑,是在指引“回到正路”的方向。
这个方向却是正前方的分岔路口,并非左手有光的那条道路。
“这边虽然水流湍急了些,但是我看到了游鱼!从这里一定能通向外界!”
褚甜有些激动。
池砚飞速的思考,随着灵力的启用,他能看见幻阵指引的方向渐渐渗出的魔气。
浓郁的魔气几乎形成一道黑雾,警告着前方危险。
洞穴的其他方向也或多或少有魔气影响,唯独褚甜所指的方向只有出口处沾染的些许。
水中游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入口游了一周又往外游走。两人脚边的水流清澈,再不见半分生命迹象。
游鱼能进能出,这条路一定能通往外界!
褚甜有些惊喜:“我们快走吧!”
池砚没迈动脚步,在他犹豫的一瞬,阵法竟是出现了一道缺口。
仿佛某种屏障得以打破,幻阵指引的前方无端泛起波澜,一层看不见的水幕在荡漾后消散,更加明亮的洞穴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裹着黑袍难辨身影的人。
“跑!”
池砚当即出声提醒,推了一把褚甜。
“嗖——”
暗色利器划过褚甜先前站立的地方,钉入洞穴石壁。
杀意不掩。
借夜明珠的照耀,依稀暗光难以分辨,但利器破空的声音不难察觉。
池砚看着那浓郁的魔气,心念一转,不退反迎。
“小心!!”
褚甜回眸看着眼前让她无比惊惧的一幕:她说好要保护的小师弟正面对着万分凶险的暗器,躲闪不及。
她心头一乱,刚凝聚起灵力想要扬起火鞭,就看见那暗色利器迎向池砚时方向一转,堪堪擦过少年脸颊。
另外几枚暗器迎上她,丝毫不含糊地朝着咽喉心脏手腕等要处飞来。
“师姐快走。”
手边迎来一股推力,来不及调整的褚甜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手心摸到了一枚赤色的药丸。
黏糊糊的感觉从手心传来,血腥味渐渐在狭小的山洞里传开。
左侧入口的水路比褚甜想象的更深,随着跌倒的动作,她近乎是径直栽入水中,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淹没了身影。
血色氤氲开,在水面渐渐蔓延。
池砚不作他想朝着幻阵指示的方向一路跑去。
幻觉再度与真实重合。
明亮的道路一直往前,池砚加快跑动的脚步,时不时循着风声避开身后袭来的利器。
火光照耀在他脸上。
与脚步的慌乱不同,池砚神情并无惧意,黑色瞳孔下一片冷漠。
喉头微动,藏于舌尖的清甜在口腔化开,他勾起嘴角又很快收敛。
跑动的动作蓦然一停,池砚反身捏紧剑柄,直直朝着黑衣人刺去。
浓郁的黑雾随着他刺入的动作在眼前散开,全身的行动力在一瞬间被剥夺。
木剑掉落在地,随着视线模糊,池砚依稀能看见远处一抹银光。
没有躲避能力的池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利刃划破空气朝着他的要害刺来。
利刃没入身体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全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痛感。
模糊间,池砚看到了一抹扎眼的血色,随即是一个人担忧的声音。
“没事吧!”
池砚闭上双眼,下意识皱起眉头。
如果出现的是师尊,就好了。
第36章
熟睡了一觉,一连几日的疲惫清扫一空。
池砚甚至做了个美梦。
梦里师尊后悔将他送下山门,捏了阵法热了手,主动给他取暖。
暖融融的感觉从脸颊传来,触感却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池砚瞬间从梦境清醒过来。
眼前的不是师尊。

魔尊殷演狼狈的身形映入眼帘,他温和的目光投来,眉宇微蹙,看向池砚时仍是带着小心的惊喜:“小念,你醒了?”
虚幻间,最后一点有关师尊的残影也随着耳边传来的声音消散得一干二净。
池砚点头坐起身,看向他。
“我恰好要来玄月门取一样东西,如果不是巧合下遇见了你,你是不是还想继续躲我,压根没想过回来?”殷演语气幽幽,自然地递来一枚药丸。
灵药通体洁白,有清心静神的功用。
作为殷念时,他曾无数次接受殷演的灵丹投喂。因为这副无法容纳灵力的身体需要养到足够抗下任务要求的致命一击。
今时不同往日,池砚自不会接下这枚药丸,再承殷演的情。
少年小幅度的侧身,不再像过去伸手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塞入嘴里。
殷演眸色微暗,脸上笑容不减,他没有收回手,等待池砚的妥协。
池砚定定看他:“尊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不是与你说过,恰好路过此地,见到是你就寻了上来。你遭人暗算中了迷瘴,快将这丹药服下,那人与他的同伴我都尽数解决了,这是相对安全之处。”
殷念脸上笑意不改,一如往日温柔。
池砚发现自己有些双标。
眼前这张脸换作师尊,又或是解云,他大概不会生出如此厌恶烦躁的情绪。
好在躁意支配前,不远处传来响动。
“妖兽异动,想来是有人触动了山府中的核心阵法。小念你跟在我身后,不要擅动。”
殷演快速起身,伸手相护,后背渗血的伤口便暴露在池砚眼前。一身藏青色外袍被晕染开的血污染得发黑,伤势看上去甚为严重可怖。
池砚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
殷演也像是想起自己的伤势,急急侧转身体,还没等他用笑容掩饰,回身安抚身后可能恐慌的少年,肩膀就被一道力量猛然掰回。
肩上的手看上去莹白脆弱,青红的血管在白皙的手腕格外分明,其中力量却是恐怖骇人,要想挣脱,就要动用魔气。
殷演摸不准少年的打算,另一只手心魔气暗中凝聚,等待着迎接一切可能的变数。
小念是想对他出手?
他们之间实力差距天壤之别,没有明确的原因,小念不可能如此冒险。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殷演心中微冷。不论什么原因,他都不敢相信曾经愿意以身体为他挡剑的殷念已经消失了。
如果小念不再是小念,也就没有留下的价值。
殷演心念百转,可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少年一只手停留在他的肩上,用蛮力压制着他扭转的动作,另一只手快速地顺着袖摆撕开了沾染血渍的衣袍。
池砚:“受了伤怎么不说?我这里还有师姐送的药膏,保准药到病除!”
殷演:“?”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状况,池砚已经掏出了一袋药膏。
殷演没能回头去看,但是大抵可以从肩侧黏腻的触感感受出,少年直接将一整块药膏糊在了伤处。
甚至索性将包装药膏的油纸也一并糊在了伤口之上。
殷演:“……”
池砚糊好药膏大方放手,也不管那药膏摇摇欲坠,几近掉落:“师姐说过,这膏药药效好,只要涂敷及时,再严重的伤口也不会留疤。师姐不在,不知道剂量,我就将身上所有的药膏都拿出来了!”
“你的伤口一定不会有事!”
刚想转身的殷演闻言又定住了身形。
他当然能够感受出池砚给他用的药膏品质上佳。
膏体冰凉清爽,触及伤口丝毫不生痛感,还有一股灼热之意修复伤处。
为了苦肉计逼真,那暗色利器自带钩刃,细小却能轻易穿透皮骨,挖扯出一块血肉。命中要害一击致命,命中他处,伤口也定会骇人可怖、难以痊愈。
在这药膏下,伤口竟是快速愈合,几息之间,连痛感也无。
“等药膏吸收了,你摸摸看有没有疤痕。洞穴光暗,我也看不清晰,要是哪里还有伤处尽管告知我,虽然药膏用尽了,但我还有些别的药草。”
“就是不知道师姐如何,那水流湍急,她又受了伤,我得快些出去寻她。”
殷演的目光从笑容明媚的脸转移到少年瘦削的身形,哪怕隔着衣衫,他也能轻易描摹勾勒出那道丑陋恐怖的疤痕。
“怎么?都说过不会留疤了,你还在担心啊,这是不相信我?”
眼前人微微撇嘴,皱起鼻子抱怨,殷演才察觉到自己下意识按住了肩侧的伤口。
有一瞬间,他真想解开少年的外衫,将他口中除疤有奇效的药膏涂抹在那道午夜梦回时常常想起的伤口上。
他不会像少年这般大大咧咧地覆盖上就不再去管,定会一点点地将药膏均匀地沿着伤口涂抹,直至那道碍眼的疤痕被完全抹去。
好在最后一瞬,理智拉回了他。
再好的药膏也需要涂抹及时,可最佳的时间早已错过了。就连眼前活蹦乱跳的少年也是他从地府硬生生拉回来的,又怎能轻易放下?
“不,只是伤口有些发痒。”殷演喉头微涩,半晌生硬地抛出借口。
池砚答得极快:“伤口发痒是恢复好的兆头!我不知道出路,后面可还得靠你,你可不能再受伤了!”
可怜兮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殷演迟疑了一瞬,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在这洞府内,我护着你。我一定小心自己,小心你。”
第37章
“师姐给的药丸跟外界不同,气味甘甜又无副作用,可当糖丸吃,自是比你那脏兮兮的棕丸子好上百倍!”
少年轻快的声音响起。
殷演摸着手里“脏兮兮”的丑陋药丸,将其收了回去。
他怎么忘了,小念从来嗜好尘世的吃食,一直觉得灵草药丸味道古怪。往日吃药快速有一半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另一半恐怕就是难以忍受药丸的味道,每次吞服都像在吃毒丸。
要真这般与他说,只怕会得到少年的反驳:“什么毒丸!现在毒丸为了骗人服用,要么无色无味,有些甚至味道甘甜,可比草药丸子好吃多了!”
太久的分离让两人之间有些生疏,可殷念就是殷念,能为他豁出性命的小念总不会变。
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相遇的巧合。
异兽声响来自远方,幻阵为来访者形成屏障的同时也将凶兽隔绝在了一层层关卡之中,将选择权交给了来访者——冒着危险前进,或是放弃秘宝后退。
“我当往前。”
池砚直直看向前方,幻阵虽指引了方向却阻断了视线,让人看不清即将面对的一切。少年眼底却是光华流转,潋滟万分,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殷演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我便陪你往前!”
洞穴中,异兽的声音与洞中轰鸣作响的碎石声,越是向前便越是震耳欲聋。
殷演本以为殷念需要他的保护,不待开口却见到一只手拦在他身前。
“你的伤口应当还未好,就由我来打头阵吧。”
池砚说得认真,殷演分神间,就见少年坚定地朝前迈出脚步,瘦小的背影蕴藏着无限的力量,只是从前他从未发现。
殷演:“好。”
魔尊应了一声就不再出声,默默跟在后面走着。
池砚对比着幻境与现实,挑相对安全的方向一路往前,偶尔遇上些异兽偷袭,他便侧身一步,身后自有殷演的魔气相助。
两人配合默契,谁也不再开口。
池砚:“奇怪,我以为他是来卖苦肉计的?这个时候不邀功,反而有点不习惯。”
系统见证了宿主一路主动相护,冷不丁听到这句抱怨,数据都为之一震。
系统:“苦肉计……?”
池砚:“不是我将他派来跟梢的人甩得干净,他怎么会亲自来寻?洞穴只有我们三人,下手的分明是他。那暗器毫不留情,明着要将我与师姐置于死地。”
“我原以为他要先杀了师姐再擒我回去逼问,可送走师姐后,他却演了这一出大戏。”
池砚啧了一声,他不敢回眸,怕殷演瞧出不对。
他早已做好与殷演撕破脸的准备,可对方又是苦肉计又是回忆过往,竟有几分重修于好的意味。
这下,他完全猜不出殷演心中所想。
“也不知师姐有没有顺着那条水路成功逃出去。”
池砚看着手心的药丸。
先前遇到暗袭,他与褚甜示意过后递了对方一枚造血丸——平日多用来补充气血,内里是灵气蕴养的灵血,捏开的一瞬与真人血迹相仿。
褚甜也递了他几样东西,比如他当场服下的解毒丸,又比如手上这几枚药丸。
无论殷演准备的是毒是蛊,都能破解。
谁知道那就是普通的迷雾,池砚只得配合地睡了一觉。

之后更是只能配合演戏。
“难道说,真因为伤疤的事让他愧疚了?”池砚不确定地思考着。
殷演端着谦谦君子的架势,本质仍是魔修,内心欲求不小只是包裹在了无欲无求的面具之下。
他狠戾、果决,从弱肉强食、群狼环伺的环境闯出一番天地,普通人的性命于他而言等同草芥。
池砚不觉得殷念有多特别。
不论如何,他有心引导殷演回忆往昔情分,安稳送他接近秘宝。只要目的达到,殷演到底在想什么也与他无关。
“前方就靠近阵法的核心了,有其他的咒术拦截。”
后面的路不简单,需要你帮忙了。
池砚抛出明示,殷演也就着上前一步:“我的伤也完全好了,我引你出去。”
池砚点了点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随着两人走近看清眼前一切,才意识到为何一路都未遭到多少阻拦。
走过狭长的水道,前方道路突然宽阔,一块巨大圆形石盘上,零零散散地坐着数个面色苍白的弟子。
这群人身上的月白衣袍足以显示他们的身份。
“玄月门弟子?”
池砚疑惑着准备走上前,被殷演拉住。
玄月门众人勉力伸手凝气,符诀一个个往外丢,维持着头顶上摇摇欲坠的阵法。
龙首蛇身的巨大妖兽从圆台四周深不见底的水池里冒出头来,口中乌黑的液体嘶嘶地落在阵法形成的屏障外。
殷演:“趁着妖兽注意力在他们身上,我们从侧面过去。”
不等池砚迟疑,他已是动用灵力将人带着往前。
两人的动作瞬间引得妖兽警觉,它脑袋偏转,喷洒着腐蚀性毒液的大嘴就朝着池砚与殷演两人转来。
“妖兽动了!大家抓住机会冲过去!”
阵法保护下,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玄月门的修者纷纷收力,快速寻找着视角的盲区,打算硬莽。
殷演:“愚蠢!不过恰好方便了我们。”
一团混乱的秘境中,殷演的行动太过驾轻就熟,池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快,西南方向,有缺口!”有人提醒道。
修者朝着死角赶去,殷演却是在妖兽的眼皮子底下,顺着方位迎了上去。
手腕处传来一股不轻的力道,耳边是殷演的声音:“相信我。”
池砚快步跟上,感受着手腕的力道骤减。
殷演比他这个能破阵的人都要走得轻松,他也没有不信他的道理。
果然,在众人作出决定后。
原本朝着阵法方向攻来的妖兽却是猛然朝着此时人多的缺口撞了过去。
它粗长的尾巴从水下探出,带来的水浪足以掩去玄月门众人的视线,落下时拍打的重力能让全力抵御的修者瞬间皮开肉绽。
哀嚎声一片。
池砚跟着殷演,倒是恰好避开了长尾水浪,踩到了不远处的石阶。
幻境不断闪烁,告知着眼前是一面石墙,背后空无他物,指示着其他的方向。
真实的视角却告诉他,面前是一扇其貌不扬的巨大石门。
池砚眼睛一亮:这就是秘宝所在!
第38章
池砚心想:一切会是殷演误打误撞吗?
下一刻,魔尊熟练地在石门四周按下几个石块,大门缓缓开启。
“那边!有秘宝的动静!”
妖兽围攻下,弟子中有人察觉到池砚殷演这边的异动,大声呼喊着。
他们遭到妖兽的进攻,个个身形狼狈、血污染就衣袍,脸上也满是脏污。放任不管也许就是几条人命落入妖兽口中。
殷演轻车熟路地打开石门,看向池砚,又看了一眼慌乱间朝着两人方向跑来的众人。
“你想救他们吗?”
殷演这问题来得突然,正思考着进了石门如何将人甩掉的池砚抬头看他,朝着开启的石门迈出步子。
救他们?找殷演救?
池砚摇了摇头:“只要他们愿意回退,妖兽自然不会再追。”
妖兽依附秘境里的池水生存,只要玄月门的修者愿意退走,妖兽自然会转换目标前来追他与殷演。
玄月门修者修为不一,术诀和剑招拼了命抵抗着。看见池砚和殷演找出了生路,更是面露喜色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没有一人往后退去。
池砚:“我们走吧。”
池砚回眸,就见殷演眸中含笑直直看向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等池砚细想殷演这番变化的原因,黑色魔气席卷而来,将他带入石门之内。
石门轰然关闭,隐约还能看见奔赴而来的修者们脸上绝望的神色,随着石门关闭被阻拦在后。
殷演自若地走来,脸上笑意不减,视线停留在池砚身上。
池砚知道他是在“看”当初的那道伤口。
“小念就跟在我身边,与我在一起就好。”
殷演的声音极小,池砚也是借了系统才勉强听清。不等他明白其中含义,殷演又道:“对于仙门伪善之人,确实无需同情,也不必相护。”
眼前视野明朗,巨大的阵法套在前方,利刃在内,依稀能看出是数个叠加的杀阵。
殷演:“阵法,你可有信心?”
破开阵法的信心确实有,但是破阵以后将殷演赶出去的信心是一点没有。
池砚看着眼前杀气凛然的阵法,思考了一瞬独立破阵的可能,选择妥协:“有,进去我就能找到阵眼。”
“我们一起。”
殷演迈步往前,魔气笼罩两人身周形成了两道天然屏障,可保护一时不受罡气所伤。
在两人踏入的一瞬,石门外传来地动山摇的震荡。
池砚步子不稳,差些跌倒,手边一个力道提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拉回。
黑气萦绕间,池砚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接触的位置试图窜入他的体内,却被一道金光直直逼了出去。
金光中似乎蕴含着细小的闪电,殷演手心微颤,下意识松开握住池砚的手,那道反探入他体内的电流令他不太好受。
池砚狐疑地扫视了一遍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面上不显,担忧询问:“没事吧?怎么了?”
殷演:“无事。”
说着无事,他身周浓郁的魔气颜色渐淡。看他有意隐瞒,池砚也不追问,抓出脑海中的系统。
“借用数据库看看,师尊可在这洞府内?”
系统答得极快:“不在。”
池砚一愣:“不在?”可那金光明显是先前师尊助他破阵的力量。
见他不信,系统让出数据库,交由他自己查看。先前的扫描网在石洞内覆了一层,除了漫天杀刃与刀刃下潜藏的危险,不见解星河也不见解云。
系统:“灵体在洞穴环境下非常显眼,石门内环境封闭,不会漏看。”
殷演:“怎么了?”
池砚快速回神:“阵眼是周围的刀刃。”
阵法内,黑压压的天空宛若阴云密布,一柄柄银色刀刃组合在一起,宛如一条银链,在空中嗡鸣作响。
阵法布置者显然不善此道,没有障眼法也没有幻境,核心阵法只透出一个“拼”字。
“布阵人实力高深,极为自负,是以只要实力高过他,就能轻易破阵。”说着池砚目光停留在殷演身上。
殷演一怔,随即脸上笑容一转:“好,那便由我破开。”
他手心黑色魔气流转,竟是直直将空中利刃尽数拉扯而下,随着魔气间的挤压,沾染魔气的刀刃快速碎裂掉落,锋利的碎片簌簌而落,像是下了一场晶莹的雪。
殷演伸出一只手遮去两人上方的刀刃碎屑,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像是隔了很远。
“只要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
随着最后一片刀刃被魔气绞得粉碎,阵法应声而解,露出一方石台上,小小的屏障与其中漆黑的盒子。
“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小念你愿意与我一同回去吗?魔修的地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池砚看向殷演。
他的表情很认真,池砚从未见他这般认真过。
都说魔尊的所求所想都掩饰在那张温和的脸下,此番殷演脸上却是少有的认真冷厉,温和的假面被暂时放下,露出可贵的真诚。
但凡说话者换做师尊,池砚想自己恐怕早就失去了理智分析的能力,一股脑点头答应了。
然而眼前是殷演。
就如殷演没有问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目的、没有问他为何会突然擅长阵法,他也没能问出近日的魔气作何打算,殷演又是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在背后关注甚至干涉他的一举一动。
双方间具是秘密,池砚自然不会将他这句话当真。
他不仅不当真,目光扫过周围思考卸磨杀驴的可能。
殷演:“屏障,需要灵力或者魔气打开。”
池砚默默收回手,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殷演也不再逼问,上前走到石台中央。

立起的石柱上放着一个乌黑的盒子,由特殊材质制成,需要源源不断地灌入力量才能逐渐冲刷掉外层的封印。
殷演心中有了打算,长袖一挥,破开屏障。
“这秘宝于我无用,小念你没有灵力傍身,就留它在你身边蕴养,我会定期注入魔气,终有一日它会成为你的法宝。”
他言语自信,笑容满面地看向身侧,却见池砚未曾因他的话动容。
不仅如此,少年果断地伸出手,就着缠绕着木盒的封印捏住了盒子。
“就不劳你相助了。”
第39章
什么意思?
殷演迟疑间,见少年死死抓住封印中的木盒。
木盒平滑,也不见锋利。偏偏少年伸手触碰后,大片鲜血从手心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是木盒内未解的封印自带的腐蚀效果在蚕食血肉,流淌的血液色泽鲜红,为木盒漆黑的外表镀上一层诡异的暗色。
“快松手!再这样下去,它会顺着皮肉腐蚀你的骨血,最后将你整个掏干!你不要命了!”
殷演捏出一道魔气,想借魔气包裹木盒将其从池砚手中夺去。
封印吸食了血液变得强大,接触到魔气的一瞬,连带着将殷演弹了出去,直直后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池砚也不在意他身上的异常,视线直直盯着手里的木盒。
失血过多固然危险,可精血也是一种特殊的能源,他能看见封印随着血液的流淌在渐渐破解。
上古秘宝更有滴血认主的功用,只要他能破去封印,用灵识留下记号,这份天道送给主角的礼物才算真正被他收入囊中。
系统也在劝说:“你不要命了?血液被彻底抽干这副身体会在认主前死去。”
池砚摇摇头,捏住木盒的手更用力了些:“秘宝认主的一瞬会反过来保护我,只要能保持清醒坚持到看到那一幕,盒子里的东西我势在必得!”
他勾起嘴角,面前是血流不止、隐隐可见白骨的手,割磨的痛感自手心传来,伴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池砚却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如此兴奋清醒过。
殷演迟疑开口:“你的目标就是秘宝?”
池砚抬起眼眸,丝毫不掩眼底的警惕,注意着殷演的一举一动。
他可没忘记殷演对于洞穴石门的熟悉,如果这时殷演上来与他争抢,秘宝落入殷演手中与落入白炎手中也并无太大分别。
封印与魔气的对冲让殷演远不如看上去的无碍。刚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担忧焦急的心在对上少年冷漠防备的眼神后,渐渐沉了下去。
“你担心我会从你手中夺宝?”他有些不可置信。
回忆中的殷念只是少年心性调皮了些,当初跟着自己时,他也没少为对方准备天材地宝的草药供他续命。
少年更是以命相护。
这才过去多久,再次醒来的殷念与他之间就只剩下了怀疑和谎言?
事到如今,殷演也不再自欺欺人。
从少年眼底的防备,他清楚地确定了,殷念一直以来有意躲着他,不是他的错觉。
池砚不知他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听到这句半是质问的话,反问道:“难道不是?”
“一日日洗刷封印?封印只认破解之人,你破了封印,将秘宝借给我使用,不正是你原本的打算?”
“以我精血都能破开的封印,竟需要你魔尊日日输入魔气,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
池砚冷淡开口,看着殷演难以置信的神情,偏过头看回封印中的木盒。
往往说魔修忠于欲望,殷演作为魔尊更是其中翘楚。
玩弄人心,无所不用其极。
一生过得太顺风顺水的人永远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得到。
既不放弃秘宝,还想让他寸步不离的跟着……
“有任务还能应付他一下,没任务还是离这种人越远越好。”
池砚在心中同系统吐槽。
封印一层层解开,他已经能隐约感受到其下涌现的力量。
殷演在惊讶与不可置信中也渐渐接受了现实,他揭开了温柔的假面,神情阴翳。一连数道魔气被封印阻断在外,他已失了耐心,行动间隐隐带上了杀意。
殷演:“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秘宝归你,你同我回去,之前的事情我可以都当没发生过。”
池砚嗤笑一声,也不搭理他。
他已经做好放弃这个身份的准备,拿到秘宝刻下灵识,拼着灵体里的灵力他还能将殷演困在这洞穴里。
虽然摸不透玄月门魔气作何打算,但以命阵将罪魁祸首困在洞穴里,也能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石台上,池砚渐渐身形不稳,他半扶着柱子勉力支撑身体保持意识。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洞穴,一旁还有虎视眈眈地注意着石台上情况的殷演。
池砚心里却很是轻松,甚至看着即将破碎的封印,脸上笑意越发灿烂。
这份从容的笑意很快就僵硬在了脸上。
不断溢出鲜血的手心涌现了一道金光,灿金色的光芒将手上狰狞的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又探入封印之中,强力进行着最后的破解。
殷演一怔,忙运起魔气向池砚探来。
前一瞬温和包裹着池砚手心的金光,下一刻猛然对上狠戾的魔气,竟是威力更甚。
池砚只来得及偏过头,殷演已被金光一举击飞,重重砸向石门。
设有机关开启的石门轰然碎裂,殷演的身体伴着碎石跌落向外,看上去伤势不轻。
不过池砚也没有考虑他的功夫。
金光意味着解云。
哪怕明知解云只是个心魔,不等同于师尊,池砚看着手心血迹也莫名有些心虚,偏偏精血流失过量,他连基本的保持清醒都很难做到……
系统火上浇油的声音同时传来:“他来了。”
谁?
池砚心中一紧,系统已是幸灾乐祸地将搜寻过后的画面呈现在他的眼前。
凭空出现的解云破开封印后,将沾染了池砚血迹的木盒一把丢到一旁,莹白的灵体抚摸着池砚还在流血的手。
池砚隐约能见细微的光点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淌入自己体内。
解云的表情沉沉,如果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青涩稚嫩,池砚甚至生出是师尊站在身边的错觉。
特殊的光点的确能够补充身体本源,但是精血为人身上最宝贵的力量源头。池砚的眩晕感丝毫没有减退,反而因为心虚,巴不得早点晕倒失去意识才好。
心底某个角落提醒着他:此时晕倒是可以躲避一时,但是再度恢复意识清醒过来,恐怕更难辩解。
于是他也勉强撑着。
也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晕眩带来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灵体看上去更实在了些。
“你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如竹的少年话语冷漠,像是淬了一层冰雪,平白让人想起云山门山巅清冷的尊者。
池砚昏昏沉沉的,只觉这声音着实好听得紧。
下一刻,他就感受到手腕上多出的一抹冰凉触感。
第40章
池砚勉强凝聚意识、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耳边那道冰雪般清冷的声音低低叹了口气。
“睡吧。”
他便老老实实闭上了眼,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心魔看着勃然大怒、强制自己冷静的本体,也不再冒出说些玩笑,默默沉入意识深处。
解星河将失去意识的少年拢入怀中,捏着被金线严严实实包裹其中的手,神色阴翳。
他看向掉落在角落的所谓仙门秘宝,又看向怀中面色苍白的池砚。到底是伸出手,将那木盒打开。
一枚鹅蛋大小的玉石流转着光泽,通体粉色,极为特殊罕见,只是其中缠绕的一丝魔气暗流涌动,隐隐透着不详。
解星河径直将灵力探入,扯住那道魔气狠狠带出。金光瞬间将其绞灭,只余淡粉色如液体般的光泽隐隐流动。
“这似乎是魔修的产物……”
心魔没忍住探头。
他也生气,但是那怒火被本体的怒意冲荡下,倒显渺小。胸腔只余下本体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躁动怒意,不难隐忍。
解星河不在意:“玄月门飞升的前人身份存疑,与魔修间的牵扯也不在一日。小砚想要这秘宝,拔去魔气,除掉玄月门,也就没人知道曾经沾染过魔气。”
他将那碍眼的玉石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塞入池砚手心。
特质的储物袋不好打开,但有些眼熟。
解星河刚想伸手去探,衣袖间传来一道极为微弱的力量。
昏迷中的人下意识松开手心,粉玉直直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取而代之被捏着手心的是解星河的衣角,少年昏迷不醒,力量微弱,稍稍用力就能挣脱。
见他面色苍白,尊者心底一软,也就任由他去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池砚空乏的身体。
心魔在小黑屋里看着,胸口的躁意随着少年的小动作尽数散去,他暗叹于本体实在好哄的同时,也注视着本体的一举一动。

解云的身体炼自法器,灵力早就随着一直以来的暗中相帮耗尽一空,才连灵体实化都做不到。如今池砚激活了法器,也只是让他得回真身,空乏的灵力不可能随之补满。
榨取本源灵力来缓解池砚的身体亏空……
说到底也是不要命的行为。
心魔内心腹诽,看着眼前的一对师徒,最后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回归身体深处。
-
池砚醒来时,身上暖洋洋的。
气血亏空带来的疲惫感还在,腿脚也发软,但并不难受。
手心虚虚握成拳状,拇指与食指轻触,仿佛原本是捏着什么的。
“秘宝?”
池砚翻转手心扫了一眼其中的粉玉。
四顾也没看到解云的身影,池砚怅然若失,从天道手中抢来的好东西也不香了,先前的拼劲消散一空,倒生出些倦意。
粉玉被他收入储物袋,他四下寻人不见师尊,有一瞬以为意识消弭前,感受到的冰凉触感只是他的错觉。
系统:“你师尊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也可能是气息微弱,感知不到。”
知道池砚不会轻易相信,系统大方地给出扫描图供他查看。
周围空荡荡的,除了池砚再无第二个人的身影。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池砚反而心虚得厉害。
昏迷前的记忆模糊,但是他能确定听到的声音属于师尊,那不是心魔的语气。
秘宝封印他昏迷前也还未来得及完全解开……
池砚看着手心粉玉,几乎能想象出尊者半是恼怒生气,最后败给他,默默抹去封印的模样。心下发暖,底气也恢复了些。
走一步算一步,好歹师尊帮他甩掉了殷演。现在先去寻找师姐才是要紧事!
理清思绪,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
周围很是陌生,但从熟悉的夜明珠能看出,他还在山洞里。
阵法已随着秘宝的获取破开,没有指路,池砚索性摸着石壁,辨别着水声往前寻路。
“按理来说,师尊会将我放在安全的地方才对。”池砚摸着下巴思考着。
他所在的洞穴距离出口不远,水声清晰,连带着洞穴中也渐渐飞来一些萤火虫。
走路间池砚思绪还记挂着解星河,脸上笑意盈盈,失血的苍白面色也染上浅绯。
系统看着他眉目含春,脸红羞涩的模样,默默闭了嘴,不打扰他的回忆。
眼前渐渐有了光亮,池砚快步迈出洞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巨石边上的褚甜。
她正抓着一个玄月门弟子厉声质问着。
“你们这山洞里到底有什么!刚才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弟子垂着脑袋小心求饶,声音间满是无辜:“我也不知道啊,师兄师姐曾经明令禁止过我们入内,只是说要守着山洞的出口。”
“出口只能出,不能入,我也不知道入口在哪!也没进去看过,哪里知道里面有什么!”
褚甜这才松了手。那弟子一溜烟小跑不见人影,她又怒而四顾寻找新的目标。
池砚快步上前将她拦下:“师姐!你没事吧。”
褚甜眼睛一亮,打量着池砚:“我没事!先前山洞里动静可不小,你没事吧!”
池砚点了点头,任由她查看:“多谢了师姐先前给的药丸。”
“偷袭的是魔修,玄月门大概有魔修潜伏,他们特意在门内弟子体内引入魔气,可能有什么目的。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玄月门为好!”
褚甜也连忙点头,一股脑又塞了些药丸到池砚怀里:“先前我还见到比试的方向有大量魔气溢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骚乱。你现下脸色苍白,吃点补药,提提气血。”
草木间微动,池砚眼神一凝,重新看向面露担忧的褚甜。
“师姐先去各宗门报信,我无法动用灵力,脚程慢,在山脚休息几日。”
褚甜担忧看他:“可是……”
池砚晃动着她递来的瓶子:“我这不是还有师姐留给我的保命药丸?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者我一个没有灵气的人,趁乱偷偷溜下山也很方便。魔气一事对各仙门影响不小,师父不也曾说过,要做力所能及之事。”
褚甜犹豫半天,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池砚老老实实地接过她递来的一系列瓶瓶罐罐,最后叮嘱道:“事急从权,师姐不如走那条捷径破了阵直接出去,等到事后将人尽数救出,玄月门也不会怪罪。”
褚甜摆了摆手:“我会快去快回,你可一定要好好在山下等我。”
池砚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这才看向一旁安静无人的草丛。
不久前,从褚甜身前“逃开”的玄月门弟子还躲藏其中,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魔气异动,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
第41章
池砚静静原地等待,不多时就看到一队乌泱泱的人马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就是他,从山洞里出来的人!山洞里之前还出来了一个魔修,两人一定是一伙的!”
为首的弟子嚷嚷着,正是方才被褚甜抓住询问的那人。
来人身上服饰各异,并非都是玄月门弟子,还有各个参加仙门大比的门派。修者们身上多少都沾染些许魔气,甚至不少已然魔气缠身,无法拔除。
“就是你,与魔修勾结,将魔气引入我门内弟子体内?”
叱责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威严无匹。
人数太多,池砚辨不清说话者为何人,东张西望地试图找寻,看在前来的修者眼中便成了不屑一顾的轻蔑。
“哪有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能够赢过正儿八经的修者?我就说这少年必定是将魔气蕴藏在体内,借助不能修行一说法,私自将魔气携带了进来。门主是不是也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池砚来不及寻声找人,听到这句质问,倒随着人群的视线看见了站在中间的玄月门门主。
如果说其他修者看他的眼神气愤难掩,隐有迁怒。这玄月门门主则极为不同,他压根没细看众人声讨的所谓魔气,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砚。
黑眸深深,却阴毒狠戾,仿佛淬着剧毒。
“你在我门内山洞里做了什么?”阴冷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不少前来质问的修者疑惑地看他,却见平日假面和蔼的一门之主此时眼睛死死地盯着池砚,认真质问。
池砚挑眉看他:“你说这山洞?我被一魔修无端追杀逃了进去,九死一生才勉强逃了出来。怎么?你玄月门的待客之道就是放任危险,在人好不容易自救后,又上来兴师问罪?”
见他不打算说出洞穴内秘宝情况,玄月门门主脸色一沉,到底是拂袖站到一侧:“这弟子大抵是借用了魔修的手段破除了阵法,钻了我玄月门的空子上了山来。也是我们审查不力,这人就交由诸位处置。”
“别看这少年看上去没有修为,怕是藏了些别的手段,还请诸位小心。我仙门一秘宝也由他顺了去,只是那宝物只认我门内秘法,他不知拿去也无甚用,各位如果搜寻过程有所获,玄月门愿以重金相换。”
这便是要重金悬赏秘宝了。
修者们眼中隐含期待,在场没有人愿意细听池砚辩解。
也是,每个门派派来的年轻修者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魔气。这些本是派去秘境的好苗子如今可能前途尽毁,所有人心中都压抑着怒火。
池砚早知他们来者不善,见状也毫不意外。
“说出和你一起的魔修的下落,放你一条生路。”
池砚扫视众人:“如果我说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魔修,是被门主陷害的呢?”
“事到如今,证据俱全,你还想抵赖?魔气的源头都来自于你,你还想诬赖门主?”
“牵魔引一路指引带我们来到这,先前的杀阵也是你指示魔修布下,那魔修早就承认了!你还想抵赖?”
“看来问这少年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我观魔尊为了保护他,特意挑选房间布置阵法取暖,你们说如果将他生擒,会不会引得魔尊出面?”
“若是魔尊不出面,便要他拿命来赔!”
议论声中,处置的结果一并由众人商定,全程没有过问池砚的打算。
池砚叹了口气。
白念的身体固然弱小,他也有过不少次舍弃的打算。
但要让他在众人的冤枉声中成为牺牲品?断不可能!
“我还当前来参与仙门大比的会是怎样的仙门,原来一个个都如此蠢笨。察觉不到魔修的计策、护不住门内的弟子,只能找我这没有名气也没有灵力修为的普通人泄愤。”
“不过是仗着人多,仗势欺人罢了。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能与上等宗门比肩,行事倒是无耻。”
为首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要动手,又听到身后声音。
“门主,受伤弟子们都接了出来,大多昏迷不醒,伤势极重,还请门主主持大局为弟子们讨回公道!”

玄月门弟子不知何时走到门主身侧,一番话出,众人随之看了过去。
说话弟子身旁扛了个伤者,左臂鲜血淋漓,像是被妖兽硬生生撕扯下来,尽管做了紧急包扎处理,伤口仍然可怖。
玄月门弟子视线直直看向池砚,眼中恨意不掩。
池砚被他瞪得莫名其妙,看着周围修者们沉下的表情,心里倒是一乐。
池砚:“你这出现的可不及时,栽赃陷害的事情,你的门主与各位宗主都已经做了。你这小辈此时前来,反而让诸位前辈不好下狠手。”
“真担上以多欺少的名声,对诸位也不太好。本是能一起解决的事,倒因为你多了麻烦。”
池砚好笑地看着众人脸上神情骤变。
一位白发苍白,看上去也有半步尊者修为的老者率先走了出来,他神色郁郁,沉眸看来:“我们自不会以多欺少,但每个门派都曾因你引入魔修蒙受损失,每位长老也都必定想要上前讨教。”
他沉声开口。
池砚有些惊讶这冠冕堂皇的语气:“车轮战也能让你们说得如此好听,倒是前所未闻。你们打定主意栽赃,我也懒得同你们废话,不就是半步尊者的各位长老要向一个没有灵力的少年人讨教?我倒要看看你们几斤几两。”
少年语气狂妄至极。
在场所有修者都下意识再次动用灵力扫过池砚身周,确定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每个人手中,暗中捏紧的符咒又增加了几枚。
他们没有忘记比试场上,凶恶的杀阵,以及古怪的金光。
“尊主,我们不出手真的好吗?”
远处,魔修没忍住问出了口。
站在他身旁的男人目光沉沉看向场中。
“不,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殷演声音渐冷。
与场下修者不同,设计一切的他最为清楚,池砚究竟有几分实力。
第42章
“既然抓到了罪魁祸首,当然要当着众人的面进行审判!”
冠冕堂皇的话都被众人说完了。
池砚眼中轻蔑,索性也跟着众人一起来到了玄月门的比试台。
前一次出现在这里,他作为一名没有灵力的弟子,迎战人们看好的热门弟子。
从最初的没有人敢在他身上押注,到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够创造奇迹。
每一个对手对于他来说,看上去都是不可攀越的高峰,可他都一一战胜了。
各宗门不少弟子围聚而来,看着长老们口中的“罪魁祸首”,神情古怪。
没了比试的屏障,底下人的交谈声,池砚听得一清二楚。
“我当初还以为这个少年何等独特,能一再破解僵局。没想到,只是个潜伏入我仙门的魔修,也不知他是怎么将自己体内的魔气洗刷干净的,一想到我还佩服过他就觉得恶心。”
“就是他,让我沾染了魔气,差点生出心魔。狼子野心!”
……
池砚嗤笑一声,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黑气浓郁的一处。
即使动用了身法将自己隐藏,魔修身上的魔气到底比只是沾染些许的仙修明显得多。
“尊主,他是不是看见了我们?”
魔修小心翼翼的话让殷演面色一沉。
他抬眸回望,与少年直直对上,心底深处猛然一跳。
从未有过的悔意从心底冒出。
殷演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除了洞穴内细小到可以忽略的意外,每一步都是按照他原先设想走来。
池砚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他身周有太多修者虎视眈眈,少年拔出那把熟悉的木剑,眼中丝毫不露怯意。
我在后悔?
殷演不确定这份陌生的情绪因何而来,他差点克制不住上前阻拦的念头。但在不断的推算和思考后,他还是笃定自己原先的想法。
魔气的计划与迎回小念,一石二鸟。计划天衣无缝,他不该后悔,也不可能后悔。
池砚捏着木剑看着攻上前来的修者。
一对一他仍处于劣势,但只要木剑没有磨损,他就能尽可能多地带走对手。
比试场地周围,众人围观,每位站在台上的修者都观察着对局。
剑修摸着剑、道修摸着符咒掐着术诀,没人认为池砚能逃脱,却仍然防范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比试场上的道修毫不犹豫,开始就倾泻出全身的灵力压在池砚身上。
他本想迫使少年屈膝低头,以最快捷光荣的方式取得胜利,挽回这次比试的不光彩。
场上的景象却令所有人意外。
池砚执着一柄木剑站立在灵力压中,周围的空气因灵压而扭曲,他却一步步拿着木剑走到对方眼前。
别说屈膝,就连脸上神情都不带变化。
“仙门剑修,不过如此!”
狂妄的话语下,池砚挥动着没有开刃的木剑猛然前冲!
他的剑招简单质朴,却精准直接。
随着木剑挥动,剑修猛然捂住脖颈,蜷缩起身体。
“怎么会?他没有半点灵力,还真能击败对手不成?”
“就凭一柄木剑,恐怕见血都难吧!”
被击倒的剑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松开手,露出伤口,迎接着众人古怪的眼神,到底是红着脸退下阵来。
“就说木剑劈砍无法刺破皮肉,连点血都没出怎么就败下阵了?”
“这点泛红,不过是小伤,我来!”
一时间场面热闹,一连数个人跳上台。
原是担心池砚与魔修有关,恐有异常。确定他手中武器是货真价实的木剑,看上去也的确不曾动用修为,不少人有些跃跃欲试。
“谁能将他拿下,揪出幕后之人,才是仙门大比真正的获胜者!”
不知谁嚎了这么一句,场中修者摩拳擦掌。
魔修侧身看向魔尊表情:“尊主,我们……”
不久前还面露纠结犹豫之色的殷演此时甚至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魔修赶忙收回自己的话,生怕再度惹得魔尊不快。
殷演心情不错,甚至耐心地同他解释了一句:“等到他们发现小念身上真的没有魔气,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后面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
“仙门那位不是预言魔修定将成为祸害,要联合各仙门铲除?我就将这坏事做尽!我倒要看看如今一盘散沙的仙门要如何铲除魔修!”
他笑声渐冷。
魔修再不敢开口,老实看回战局。
跃跃欲试的修者逐个跳上了台,不少放出豪言争抢与池砚比试的名额。
比试台,一处角落。
年轻道修看着自己捏出的术诀上沾染的清晰魔气。
他不记得是何时沾染,只知道当他发现时,魔气已然不可收拾、攀附在他的灵力上。
他无法静下心修炼,纷杂的思绪与翻腾的负面情绪几乎将他改造成另一个人。
而这一切,全拜台上少年所赐。
道修冷下眉眼,看着游刃有余、嘴角带笑,轻松看向众人的池砚,他捏紧拳,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道修:“与这种魔修,何必谈公平!大家一起围攻,尽早消耗他的体力,将他就地格杀,才能重振我仙门威名。”
灌入修为的一席话刚出,不少人表情一变,隐隐有些认同。
“是啊,面对魔修,何必采用公平礼待?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诡谲手段!”
刀尖猛然探来,伴随着风火灵力交杂的攻势。
不久前经营的局面被道修一语扭转,池砚有些惊讶,却不意外。
他早知这群人是何等道貌岸然。
“既然想一起,便一起吧。”
刺来的刀光、席卷而来的术诀符咒。
池砚神情微凛,认真对上。
木剑重重撞上剑修手腕,他抢来一柄利剑,快速攻向要害。
到底是没有灵力的身体,凭借先天蛮力只能勉强刺入灵力凝聚的保护屏障。
不等刀刃没入血肉,便会被强大的冲力击退。
池砚眉眼一凝,换了攻势。
想要守到最后,他就必须尽可能使得眼前修者失去行动能力。
他突然丢掉手中利剑,一个闪身下蹲躲过攻击,捡起抛下的木剑。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现在你终于知道怕了吧!”
池砚站起身,勾唇看他:“有何可惧?”
第43章
自比试高台往下,一路都是弯腰躺倒在地的修者。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是没有惨重的伤势与严重的伤口。看上去像是毫发无损,细看又都捂着腹部,连起身都很困难。
“妖人!”
说话者失了底气支撑,虚弱无比,使得说出口的斥责也毫无力度。
全场唯一的血腥气从场中笔挺站立的池砚身上散出,他倚着木剑支撑站立,视线扫过台下一双双阴冷望来的眸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池砚勾唇看向台下忌惮不敢上前的人:“现在总愿意给我解释的机会了?”

“区区魔修,有什么好解释的!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诡谲的手段将人放倒,看在你没有枉造杀孽的份上,现在求饶还可饶你不死!”
说话人手里执着剑,迟迟不敢上前,与面色的严肃不同,他拿剑的手却在颤抖。
当剑修拿不稳剑,道心不稳又如何能够出剑?
剑修在心里自我安慰:不少仙门的长老门主都一一上前,可这少年狂傲又不按常理出牌,不怕一切杀阵且不说,剑技精巧出奇,又力大无穷,唯有符咒术诀能造成一定影响。
可是少年像是不怕死也不怕痛,每每能找准术法最薄弱的环节轻巧击破,毫不在意自身伤势。
池砚将他们惧意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能理解他这般不怕死的打法,只有他知道,不过是仗着所谓的“金手指”有恃无恐罢了。
池砚:“左右我不在意这条命,你们要是不怕死也可以尽数上来。”
见台下人想要反驳,池砚截断话头:“木剑的确只能致伤,不能致命。可我身上还有几件本命的法器,你们猜我敢不敢带着法器与诸位门主一同在此地自爆。至此仙门大比才真算是无一幸存吧。”
听到自爆两字,各门派修者到底还是妥协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
池砚撑着剑站立,没有制止其他各门派修者上前挑拣自己门派的伤者。他的剑或许不够锋利,但是打在要命的穴位上,再偷偷灌入些许灵力,也能让这些个修者未来修炼之路就此中断。
眼前,他自不会好心告知,让他们有机会采取补救措施。
人们渐渐放开了胆子,陆陆续续踏上比试台寻找各自宗门的弟子。
也有人想过要不要偷偷给少年致命一击,看向那双玩味的黑眸时,一切想法又烟消云散。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池砚不会再有动作。
少年突然站直了身体,迎着所有人戒备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刀。
“你要做什么!”
“小心防备,这妖人又要动手!”
周围的声音纷乱,池砚看着他们手中捏起的术诀轻嗤一声,将刀刃翻转。
迎着众人惊惧的目光,池砚轻松地将刀刃没入心头,又快速拔出丢到众人眼前。
池砚往嘴里塞了枚药丸,除却面色苍白了些、语气虚弱了些,身板却仍是挺得笔直:“鉴灵石,各位门主应该不陌生吧?各门派入门灵根鉴定便是以灵力灌入其中,观其颜色变化。若有魔修混入,也可察觉魔气。”
众位修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里拔出的剑往回收了收,符也藏在了身后。
实在没有人能想到,这妖孽的少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取回胜面后,拔刀刺向的竟会是自己。
有人急急出声:“你有什么证据?总不能你说什么我们信什么吧!”
他脱口而出的话,却没有得到在场任何一人的响应。
修者面色一僵,急切地左右看去,却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柄短刀上。
没有灵力傍身,池砚便选择了最大程度激发鉴灵石的方式——心头血。
不久前,他才经历过一次精血亏空,此时再度受创,实际内里亏空的厉害。
池砚面上不显,勾唇扫过众人难看的表情。
“各位可是确定了?这应当是鉴灵石无误吧。”
短刀刀刃上熠熠生辉,品质极纯的鉴灵石才能有这样剔透晶莹的效果。
鲜红的血液被灵石尽数吸收封锁在内,如同一块封住血色的玉石,剔透晶莹在外,内里鲜红流动,仿佛拥有生命。
如有灵力,鉴灵石会发出相应色彩的光芒,甚至形成异象。如有魔气,鉴灵石也同样会变成黑灰之色。
鲜血蕴于内,说明这是万里挑一的奇特体质——哪怕驳杂的灵根也无,体内不能容纳魔气亦不能容纳灵力。
“这竟真的是鉴灵石打造的短刃!嘶,好大的手笔。”
长辈们围聚一处不发一语太久,场下小辈没忍住也推搡着挤进人群。
有一人出声惊叹,话毕便赶紧捂住了嘴。
但那一句简单的话语已经足以使得在场所有长者面色发青。
“这叫什么事!谁说的这小子必定是个魔修?老夫如今一把年纪倒做了别人手中的刀刃。”
“这消息是由谁告知,如此不负责任!”
……
池砚听着他们推卸责任的声音,嘴角笑意更深,他目光一转迎向几个阴沉着脸的修士。
不是所有人都想糊弄过去,决定放过池砚。也有些门派觉得,这等偿还不清的债,还是债主消失最为妥当。
人群之中不乏暗中布局,小动作不断的人。
池砚:“你们真的想动手?”
他勾唇笑起,看着因他简单一句话大变脸色的几人。
心思藏得太浅,一眼让人看穿,属实没意思极了。
池砚:“你们真的觉得既然我敢留在玄月门不逃,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这番话,让几人瞬间变了脸色。
果然,下一瞬,玄月门上空屏障被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好!好一出好戏!都是自诩仙门修者的人,竟被魔修骗得团团转,欺负一个毫无灵力傍身的普通人!”
尊者气势凛然而下,比试台众人纷纷低下了头,屈膝勉力顶住这份威压。
一道身影从天上快速落下,来到池砚身边。
褚甜的脸上焦急一片,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药丸,声音都尖锐了几分:“你还跟我说你不会有事?!”
此话一出,周围众位长老脸上更是一变,退开步子缩小自己等人的存在感。
褚甜继续抱怨着:“什么宗门长老,我说要救人也不抓紧时间,一个阵法破了半天,我都能听见里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了,就是半天也没破阵。”
这下,比试台前众人脸色更黑,上空紧随落下的几位尊者与修者看清池砚身上的狼狈,脸上也一僵。
池砚服了丹药看着眼前局面,眼中含笑。
他可是算好了时间,就等着褚甜通知其他宗门带人前来,也是看见了屏障外隐约靠近的魔气,才敢放出大话。
殷演的计划如他所料,玄月门不过是环节中的一处分支,还有更多宗门饱受魔气困扰。
这一出冤枉好人的景象,怎么也得众所周知,才能更好助他完成计划。
“我虽然不能修习灵力,但根除体内魔气的方法,我倒知一二。”
面色苍白的少年半晌才缓缓开口。
众人神情一僵,怔怔朝他看去。
有人急急出声:“你所说的,可是真话?”看见身边人尴尬的反应后又快速闭嘴。
池砚点头:“自然是真。”
“是真的,也不该是现在。你的伤势更重,应当先行休息。”
一道隐隐带怒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引得众人连忙将嘴边的话囫囵吞了回去,尴尬地附和着。
略低的男音显然并非来自褚甜。
池砚嘴角从未褪却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僵硬地看向说话者的方向。
青衣少年执剑而立,气度如竹。
一双黑眸郁郁沉沉,像是凝着电闪雷鸣的风暴。
不是披着解云壳子的解星河,还能是谁?
第44章
这些日一来二去,池砚已经快速掌握了区分心魔与解星河的能力。
出现在眼前的解云,毋庸置疑是套着少年壳子的师尊!
师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系统有些幸灾乐祸:“这下被逮了个正着,你准备怎么解释?”
池砚咬牙:“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数据扫描倒是一直开着,之前他确实不在你身边。”
池砚暗自后悔:“以当时的情况,师尊如果没事一定会守在我身边。我醒来没有离开玄月门、甚至没有离开密室,我以为师尊一定是被什么困住了,无法出手……”
先前抵御众位修者时,池砚也留了个心眼观察周围。
解星河没有出手,他才放心大胆地取了心头血。
谁知道解云这壳子竟是跟着外面的修者从屏障外一同进来。
系统看他慌乱的样子感到有趣:“也可能被你不要命的样子,气到不得不出来呢?”
池砚心念一转,倒觉得系统的猜想不无可能。
池砚心中乱作一团的同时,其他的修者也在为突然出现的剑修少年感到诧异。
赶来的是褚甜通知的几大宗门坐镇的尊者。
小宗门里,能凑出两三位尊者已实属难得,跟随而来的三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比不得云山门解星河那般的妖孽,实力也极为雄厚。
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突然冒出的少年人是跟在哪个宗门队伍,甚至直到他说话,众人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云山门弟子,解云。”
解星河视线停在池砚身上,冷淡地随口报出来历。

他可不管身后其他人震撼的表情,看着池砚躲闪讨好的笑容,就知道自己先前的话基本是白讲。
池砚别说听进去了,大概也只有他在时会敷衍一二。
“云山门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因为那魔气而来?”
解星河轻声应了一声,伸手捏住池砚的手腕往他体内灌输灵力。
池砚挣了下没挣开,刚想说灵力对这副身体无用,蓦然感觉到自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了一股热流。
如同一条温热的水流,划过身体,将所有的疲惫尽数消除。所到之处,褚甜给的灵丹妙药都无法完全根治的内伤,随着这股热流快速恢复如初。
说是妙手回春,也不为过。
池砚心里一惊,心头血乃人之根本。本源之伤根本不在灵力能够修复的范畴。
他压根不敢想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
池砚挣扎的动作幅度更大,他已经恢复了些精力,除了身上看上去狼狈了些,其他地方都能慢慢修养,不需要那诡异热流也能治愈。
解星河却压根没给他反抗的机会,握住他手腕关节用力,捏得他手腕生痛。
那股热流反而更加汹涌地流入他体内。
“魔气,不是已有治愈之法?我是为调查魔尊殷演的踪迹而来。这魔气背后有他的手笔,不少宗门里都有他的傀儡,放了数十年都未被察觉。”解星河一手压制着池砚的挣扎,一面冷淡地回应身后修者。
尊者解星河很少出世,云山门更为人熟知的是长袖善舞、处事圆滑的陌归尘,对解星河只知其修为品行,很少有人知道尊者实际极为固执,也鲜少待人客气。
解星河话毕,看着三位白发尊者面上隐忍的不悦,也想起了自己此时的身份,生硬地补充道:“这是师父的原话,新任魔尊年纪轻轻手段颇多,喜用阴险刁钻的小人之计,需得好好查清他的目的。”
听他抬出长辈,众人这才心里平衡了些,看着这少年老城,话语让人心梗的小辈,不自觉移开视线,又与虚弱带笑的池砚对了个正着。
众位修者:“……”
看向师尊时有些紧张,甚至手心发汗,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察觉。但意识到周围人在看他,池砚立刻摆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执着一柄木剑从各式阵法术诀中闯出生路,做起来可比说着难。
池砚身上随处可见翻起皮肉的伤口。
起初为了让他快些投降,以拉回些颜面,不致命却折磨人的细小伤口可是布满了少年全身。
连带腰腹、胸前,甚至手臂腿部,各处都有不少的大小窟窿。
也是褚甜的造血丸与白念独特的身体素质才让他勉强支撑下来。
现在回过头看,自是惨不忍睹,配上少年苍白带笑的脸,又教人心生不忍。
白念这副皮囊本就年轻。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理应在长辈的荫庇下受尽呵护。
受到误会,张狂了些,因着委屈愤怒了些,又有什么难以理解?
反而是他们,一口一个魔修,甚至叫他妖人。
修者们各个红了脸。
各仙门的长老与门主推了几个年轻弟子出面。
但大家到底是自诩修仙者的高雅之人,脸皮一个比一个薄,倒没一人能开口说出那句道歉。
不由分说地将人置于死地,当初说的那些漂亮话如同一个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现在少年说他有根除魔气的办法,再来道歉?没人拉得下这个脸。
“他伤势不轻,不可再多浪费时间了,各位长老门主先去调查魔修。我带他以云山门秘法休养。”
解星河突然开口将众人的目光全部拉到他的身上:“我观他早些时就身受重伤,你们所说的与魔修勾结,或许是受到魔修挟持。”
“三位尊者最好也检查一下自己与门下弟子体内,此番魔气隐藏极深,鉴灵石倒是一极好的媒介。”
解星河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伸手拽着池砚一路离开。
池砚张了张嘴,感受着身体里奔腾的热流与脚下师尊布以支撑的阵法,到底闭了嘴老老实实地休息养伤,时不时试图挣扎一下,提示师尊自己已经好了。
留下众位修者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缤纷极了。
各门派都纷纷找出鉴灵石,开始清查体内的灵力与魔气。
第45章
池砚被解星河牵着,一路回了玄月门原先安排的住所。
池砚与褚甜放着卧房不住睡大厅的行为,解星河看在眼里,但是顾忌到养伤,他还是领着人一路进了间卧房。
褚甜静地跟在两人身后,见两人进了卧房,自动拐弯给自己找了一间。
直到房门被重重关上,池砚才意识到师姐今日的古怪。
解星河:“凝神、专注。”
池砚立刻回神,讨好地看向对方。
解云青涩的皮囊不仅没让他觉得别扭,反而在得知背后不是心魔而是师尊后,有些隐秘的期待。
被自己亲手捏就的少年师尊斥责。
池砚突然觉得好像还有点兴奋……?
解星河一路拉着人进了屋子才发现这是殷演当初特意准备的房间。
黑眸愈沉,他挥袖将那隐藏的地炉尽数摘了出来,顺着窗户丢了出去。连带着屋子里一些心机摆设,也一并一股脑地丢出了窗。
咣当的声响持续了一会才戛然而止。
褚甜依旧没有出现。
池砚终于确定,师姐这不是有点古怪,可谓是非常古怪了。
他看向窗外,蓦然意识到不对,果然回头就见“解云”沉着一张脸看向他。
池砚:“那些东西还挺值钱,丢了岂不是有点可惜……”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解星河的脸色更沉,本就难以猜测的心思更蒙上了一层布,让人难辨喜怒。
池砚凭借多年经验确定师尊心情一定不好,立马找补:“不是不是,我是想看师姐去哪个房间了,之前我们一直在一起,其他客房还没打扫。”
预想中的雨过天晴没能出现,暴风雨反而凝聚得更猛烈了。
慌乱中,一个猜想突然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飞速运转的大脑停了一瞬,池砚顿了顿才不确定地想要验证心中所想。
“难道师尊是吃醋了……?”
暴风雨快速消退,等池砚还想追击,解星河面上已看不出情绪:“魔尊是怎么回事?”
系统:“他在转移话题。”
池砚心里默默点头附和,面上可不敢戳穿,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到解星河面上的狐疑,池砚立马为自己辩解:“我来玄月门是因为仙门大比与秘宝!我来的时候玄月门门主已经与殷演暗中合作!”
解星河声音淡淡,难辨喜怒:“殷演?”
池砚:“魔尊、是魔尊!他们发来用以修炼的灵石里有魔气,我来时很多修者身上已经沾染了魔气!魔修的计划应该持续了多时!我只是无意中成为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池砚飞速地思考有关魔气的一切,正当他打算将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再解释一下心头血的事情,就听到师尊轻轻“嗯”了一声。
解星河:“好好休息。”
满腹解释硬生生卡在喉头,等池砚回神,解星河已为他打理起了床铺。
前一秒因尊者“大扫除”而显杂乱空旷的房间在法术清理下重归干净。
一张动物皮毛的软垫铺覆在床上,白绒绒的软毛一眼就让人心生温暖。
池砚目光不自觉落在雪白的皮毛上,直到身旁人转身离开,才恍然回神一把拉住解星河袖摆。
池砚:“师尊不留下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
低角度的仰视会增添脆弱感,师尊很吃这一套,算是池砚百试不厌的撒娇技巧。
只是他忘记了,此时他顶着的是白念这副皮囊,不再是让尊者无可奈何的亲传弟子池砚。
面容苍白的少年伪装乖巧,陌生的脸上挂着熟悉的神情。苍白源自他大胆张狂行事带来的后果,陌生的样貌则提醒着过往血淋淋的一幕幕,昭示着他是如何不惜命的一次又一次舍弃自己过往的身体。
解星河眼眸微暗:“门内还有事,我先回去。好好休息,你应当已经想好了对策?”
简单一句话,说得池砚立马老实。
对策是有,前提师尊不能在,不然定要发火。
这么想想,还是等殷演这边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尽数解决,换了身体,他再回去找师尊为好。
见到池砚瞬间老实下来,解星河的脚步反而一顿。
他深深看了一眼套在这副皮囊下的小徒弟,在那双灵动的眼睛望来之前,接着迈步往外走去。
“不论发生了什么,你身后都有我作为倚仗。”
池砚:“嗯嗯!毕竟我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嘛!”
解星河顿步回眸,听着少年敷衍的语气,轻声叹了口气。

如竹身影消失在门前。
池砚又觉得有些寂寞,他到底耐不住,想要起身追过去看看。
计划不急,再与师尊多相处一段时间再将人支走也不迟……?
系统察觉到他的想法:“再多相处一段时间,你真的确定你能将他支走?”
池砚“嘿嘿”一笑,也不答话。
他坐在床边,侧着躺下,脸枕在毛茸茸的软毛上,伸出手去摸细长还带有些暖意的绒毛。
体内空盈,却比初到玄月门状态更好:“也不知道师尊给我传来的是什么,除了有些头晕目眩,体内气力充盈。”
想到师尊当众抓住他的手腕、动作亲昵,池砚心底有些隐秘的高兴。
再努努力,师尊的情劫哪里还需要什么主角受!
池砚这般想着,不自觉地蹭了蹭软垫上的绒毛,试图降解脸上的热意。
系统:“能够补充精血的药物很多,但是解星河以灵体出现、借法器为躯的状态,也只有本源灵力拿得出手了吧。”
“你这师尊倒是大方,前段时间山洞秘宝,他才取了一些给你固本,今日更是不要命的往你体内灌输灵力。我看他状况本就不稳,还以为只留了一抹残影与你见上一面呢……”
不等系统说完。床上的人霍然坐起身,冲出房间外。
屋外哪里还有尊者的身影。
池砚低声追问:“什么法器躯壳!”
系统一愣:“你师尊送给你的法器,就是心魔的栖息处,心魔不能离开你太远。你师尊的灵体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才能出现在你身边。他的本体大概还在云山门,灵力波动很微弱才几次躲过了扫描……”
池砚越发急切,他快步往外走,试图捕捉那抹身影。
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却不适时的有些腿软,差些与人迎面撞上。
“小师弟!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褚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回屋子里。
池砚仍不放弃的偏头去看,庭院里空无一人,哪里还有解星河的身影?
第46章
软垫被褚甜重新铺平。
在她的怒目而视下,池砚老老实实上了床,狐疑看她:“你是不是认识他?”
褚甜铺床的动作一顿,又快速接上。
若不是池砚观察细致,差点都要错过她这一瞬间的异常。
“真的不认识?”
褚甜老实开口:“我只是觉得他和一个人有些像……师门不是还有三位师兄吗?二师兄其实没有拜入师门,只是我当时年纪小缠着他叫师兄罢了……”
池砚点了点头。
他对三位师兄的了解有限,也不甚对这些不曾见过面、以后估计也不会有见面机会的人感兴趣。
褚甜看出他的走神,也不再继续:“那我先出去啦,你好好休息。”
池砚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找不到人、得不到答案,自己大概会失眠,实际上柔软的绒毛与室内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他昏昏沉沉中一下陷入了梦境。
连日的疲倦清扫一空。
池砚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觉醒来时耳边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扰了他的好眠。
池砚爬起身,迟疑了一秒,顺走了师尊留下的软垫。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打算开门,门缝微开,从中钻出来一个人。
褚甜弓腰缓步,小心溜了进来,来不及给池砚解释,一把将大门重新关上。
褚甜:“没有什么事,我们快点离开玄月门吧!”
池砚什么时候见过如此谨慎小心的褚甜?
他认真又问了一遍:“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等褚甜回答,他已听清了屋外的声音。
“白仙友,身体可感觉好些了?”
“我们也是好意带了些灵药过来,如果你醒了,方便将门打开?我们也想为之前的误会道个歉。”
“是啊。我们也是担心,想问问你的情况。我们商量着凑出了一份九转丹。就算你不能修炼,对于身体恢复也总有好处。”
……
屋外嘈杂的声响不断,得知池砚苏醒,一个两个争先恐后献起宝来。
池砚看着一脸头大的褚甜:“怎么回事?”
褚甜摆了摆手:“还能是怎么回事?各个门派弟子都沾染了魔气,就连我找来的几个隐世宗门的尊者,身上也多少有所沾染。”
“你已经睡了一天了,昨日倒还好,今日他们实在坐不住了,就想着找你要解除魔气的方法。据说有些宗门里,魔气甚至开始传染。未接触过魔气的人只要靠近携带魔气的也会有所沾染。”
“起初还不明显,魔气深了才能察觉。鉴灵石倒成了仙家必备……”
褚甜一连说着,她口中描述的状况,池砚有所预期,不算惊讶。
褚甜:“尤其是昨日云山门派了弟子。察觉到云山门那样的大宗门都会为魔气所困,各宗门这才乱了阵脚,昨夜之后,各处商谋,都怕云山门抢了先,将祛除魔气的药物并购走了。”
池砚:“嗯嗯……嗯?!这事与云山门有什么关联?”
褚甜:“云山门那样的大宗门,如果不是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怎么会派弟子前来?”
“我觉得他们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云山门派了人。作为大宗门,既然他们出面了,魔气这事其他宗门自会以他们为首,作出任何决策也都会影响日后云山门声望。”
“都说沾染魔气最为不好处理,如今这般规模,魔尊定然筹划了不少时日,想要彻查与根治恐怕更为艰难,不少上宗都采取了保守的方法,不打算过问。如果不是宗门内也受魔气所困,云山门没有派出弟子的道理。”
池砚哑然,再看屋外的动静。
恐怕许多人与褚甜是同样的想法。
没有人会相信解云出现在这里是因他是池砚手中的法宝器灵。
而解星河利用这层身份代表云山门,也只是为替亲传弟子撑腰。
他又在无意之中给师尊添乱了。
褚甜见他发呆,问道:“魔气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我看他们的样子,那点亏欠感早随着对魔气的焦头烂额忘在脑后了,只要你拿出点东西,日后我们想要离开玄月门就更难了。怕是会用助你养伤的借口,将你永远留在这里。”
池砚点头赞同:“如果他们认为云山门都受魔气所扰,恐怕真会如此。”
褚甜:“那我们赶紧从后窗逃!我之前逛过院子,大概有个方向!”
她一面说着一面兴奋地朝着屋子后面走去,不等她打开窗,两人已听到外面细小的交谈声。
“这个叫白念的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醒?我可不想生出心魔。”
“往日魔气不曾像如今这般难缠,那少年当真有办法吗?”
“有没有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在这里等真有用吗?谁人会走窗?”
“师父的吩咐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守好便是。”
“反正我不信他与魔气毫无关联!都是参与仙门大比,怎么就他们两人无事?”
“你少说两句吧,这里还有其他门派的师兄师姐……”
人群中又传来其他的声音:“没事,我们并不在意,”
好不热闹。
褚甜:“……”
池砚:“……”
纸糊的窗户没有加持术法,并不太能隔绝声音,靠得近了,以两人极聪的耳目,外面的谈论听得一清二楚。
舒适安然的养伤环境隐隐形成新的牢笼,将池砚束在其中。
想要离开,倒有些困难。
褚甜盯着窗户纸,像是想将其看穿:“小师弟,你平日点子多,有什么想法吗?”
池砚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的原定计划是带着伤立刻离开,所有人理亏不会阻拦。
可出现了解星河这个变数,他不仅没走成,还留下来好好地睡了一觉。屋外的各位长老门主也沉不住气,提前展开布置。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屋顶传来一阵响动。
“哟,小师妹,好久不见。”
房瓦被人掀开,一双眼睛凑来,来人嬉笑着开口,率先给褚甜打了个招呼,随后目光停留在池砚身上。
距离太远,池砚看不清那双眼中的情绪,只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就是白念啊。”
第47章
房顶突然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戴着银白面具的男人从天而降。
声势浩大,引得周围所有修者注目看来。
“抱歉抱歉,距离太远我看不清脸。不过反正也是要带你们走,下来应该也没事?”
他嬉笑着开口,手里一根金绳“嗖”的飞出,缠上两人的腰际。
“小师妹是不是晕传送术来着?”
对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绢:“等会可能有点晕,咬住它,大概会好些。”
褚甜:“?……???”
不等两人发问,说完这句话,男人腾空而起,手中术诀一捏,风灵力如同一层淡绿色的薄纱将两人身形裹挟,带着一并冲过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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