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又在搞事[西幻]

admin2026-08-31  29

《圣子今天又在搞事[西幻]》作者:蓝路【完结】
简介:
神域圣子伊斯维尔遭人暗害陨落,转生成了式微的精灵族唯一的王子。
人人都道精灵族美丽却软弱,对精灵王子便不自觉看低了几分,更有甚者,将伊斯维尔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试图将他变卖为奴隶。
直到伊斯维尔反手施咒,揍趴了一干山贼,又一巴掌将奴隶贩子高价雇来的魔法师扇进墙里,笑意温和:我们能谈谈吗?
恶霸目瞪口呆,汗流浃背: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瓜娃,求您绕我一命!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世人皆有善恶。
恶霸松了口气。
伊斯维尔:不必多虑,待你将罪赎清,世人会宽恕你。根据这个国家的律法,你只需要再服刑一百八十年。
恶霸:???
由于圣器遭窃,光明教会强行逮捕了伊斯维尔,意欲将他作为祭品献给光明神。
一年一度祭祀大典,教会圣子身披华服,在众信徒敬仰的目光中走向神坛。
他恭敬地掀袍而跪,低念祷词,高高举起手中圣杯——
九天之上,金光乍现,信徒纷纷惊呼,皆称教会圣子是天使转世。
下一秒,圣光在半空拐了个弯,越过神坛,穿过囚笼,落在了那名被抨击为异教徒的祭品身上。
光明神摸了摸伊斯维尔的面庞,声音关切:何人加害于你,我的孩子?
教会成员与信徒:???
小剧场·记一次吵架:
尤卢撒:听说某个精灵贵族对你芳心暗许?
伊斯维尔:但是……
尤卢撒:那个圣女也对你很有好感?
伊斯维尔:你听我解释……
尤卢撒:哦,还有个天使为了你要死要活?
伊斯维尔:……
尤卢撒:那你去找他们啊,来我这儿干什么?
伊斯维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你要不要……先把缠着我胳膊的尾巴解开?
highlights:
1.伊斯维尔x尤卢撒,无情(字面意义)圣父攻x傲娇(会哭那种)恶魔受。
2.圣子下凡将光环播撒人间同时谈了个恋爱的故事。非典型西幻,魔法和机械并存。剧情趋于理想化。
3.有其他cp但不算副cp,感情线主要还是两个崽贴贴。受的种族能生但无生子情节。
4.攻因为身份设定是万人迷,但是非典型万人迷,纯爱1v1!攻身上有男男女女超多单箭头!但是攻受彼此身心唯一,超粗双箭头!极度慢热注意,攻是木头开窍慢,受暗恋苦但不完全苦,作者是cp党,后期感情戏多,全文不建议极端控党阅读!
5.挺长的。
6.今生竹马,前世年龄差巨大。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天之骄子青梅竹马西幻成长
主角视角:伊斯维尔尤卢撒
一句话简介:这圣子表面正经,其实喜欢小野猫
立意:人是发展之本。
第1章
这是伊斯维尔遭遇绑架的第四天。
四天前,他在森林深处被十几名树精灵偷袭,眼睛一闭一睁便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设于树精灵首领所在的巨树之中,一道落了锁的铁门镶嵌在坚硬的树干里,留下一道小窗供巡查之用。
精灵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桌子旁,油灯中燃烧的特制油脂即将耗尽,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伊斯维尔活动一下僵硬的颈脖,脖颈上一指厚的铁环限制了他的行动。
这是魔法抑制器,为了防止他们费尽心思绑架回来的王子用魔法把他们的大本营烧成灰烬,这铁环已经在伊斯维尔脖子上戴了四天了。
门外传来卫兵的交谈声,伊斯维尔的尖耳朵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那位殿下怎么样了?”
“还活着,”被询问的那卫兵压低声音道,“但是他已经吃了两天的盐水和黑面包了,再这样下去怕不是……”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伊斯维尔瞥了一眼紧闭的小窗,若有所思。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名身披轻甲的卫兵站在门外。
他低垂着眼不敢直视伊斯维尔,声音因胆怯而颤抖:“王子殿下,梅瑞普尼首领想见您。”
伊斯维尔闻言从桌前起身,柔顺如绸缎的金发从肩头垂落,被他随手拨到了肩后。
他对那卫兵微笑一下,道:“多谢。请带我过去吧。”
两名树精灵卫兵一左一右带着伊斯维尔穿过环形的长走廊与弯弯绕绕的旋梯,一路向上,最终来到道路尽头的一扇门前。
屋内的树精灵起身请伊斯维尔坐下,亲手为他递上了一杯热茶。
“关于王位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梅瑞普尼笑问。
伊斯维尔礼仪性地用嘴唇碰了碰杯沿,抬眸望向树精灵首领,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认为,您还是派信使前往王宫,与陛下商谈来得好。”
他偏头望向窗外,正是傍晚时分,往常的这个时候是精灵族的晚餐时间,但此时此刻,温馨的欢笑被紧绷的战意取代,而这非常状况已经持续了四天了。
自精灵王子遭遇绑架,一封来自树精灵首领梅瑞普尼的信件便送达了王宫,信件要求精灵王在四日之内退位,届时树精灵会扶持伊斯维尔作为新王登基,否则,精灵王子将成为树精灵的刀下亡魂。
伊斯维尔清楚地知道,梅瑞普尼已经坐不住了。
精灵王没有应允树精灵的要求,他知道这对精灵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精灵族分为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两支,二者虽同为精灵族,但因信仰原因一直不合,只是伊斯维尔所在的雾兰王国情况特殊,罕见地形成了光明精灵与黑暗精灵共存的局面。
在这片森林的四个精灵部落中,除了树精灵是黑暗精灵出身外,其余的花精灵,水精灵和土精灵都是光明精灵。
梅瑞普尼一向是激进派的代表,如果伊斯维尔成为傀儡精灵王,这片森林里的光明精灵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伊斯维尔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梅瑞普尼终于耗尽了耐心。
伴随着卫兵的惊呼和一声脆响,一把左轮手|枪抵在了王子眉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梅瑞普尼冷声道,“如果你宁可去死都不愿意作为树精灵的王活下去,那我就只能送你去见你们亲爱的诺德女神了。”
而伊斯维尔回答:“如果杀了我能消解您对雾兰的怨愤,那您请便吧。”
他温和地凝视着梅瑞普尼,眼中看不见恐惧,亦没有算计,那双眼睛幽蓝深邃,似乎能包容这世上的一切罪恶。
树精灵首领僵住,伊斯维尔出人意料的反应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
你要用什么去威胁一个没有恐惧的人?
一名卫兵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劝道:“梅瑞普尼大人,陛……精灵王那边还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不如我们再等等?”
梅瑞普尼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收回了手枪。
“把他带回去,”他长舒一口气,对伊斯维尔露出一个儒雅的、扭曲的笑容,“委屈您今晚再用一次黑面包了,王子殿下。”
最后几个词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伊斯维尔不为所动,他向梅瑞普尼微微颌首,接着便跟随卫兵离开了房间。
伊斯维尔又回到了这间他待了将近四天的囚室。
大概是精灵王子的特殊待遇,这间囚室带了一间浴室,伊斯维尔简单洗了把脸,用心听着囚室外的动静。
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桌边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卫兵。
对方刚把摆了晚餐的托盘搁在桌子上,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头盔下的墨绿色眼睛微微眯起,将他上下扫视一遍,最后落在了精灵脖颈的铁环上。
伊斯维尔不由得笑了,他扫了一眼虚掩的门,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屋之后,主动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在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伊斯维尔捻起那人翘在面罩边缘的一缕银发,轻柔地捋进头盔内侧,轻声笑道:“在外面可要小心些。”
那卫兵愣了愣,迅速调整自己的头盔,接着没好气地瞪了伊斯维尔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看样子是生气了。
伊斯维尔看着铁门在面前重重关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今天的晚餐,意外地发现餐盘上摆放的并不是梅瑞普尼吩咐的黑面包,而是带着果酱夹心的,由于刚出炉的缘故,尝起来松软香甜。
伊斯维尔喝了口水,只觉得清凉带着甜意。
几乎不用多加推断,他便猜出这必然是方才离开那人的手笔。
如果有精灵进屋来看一眼他们的王子,就会发觉,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这些天来都不曾有过,像少年发现了一个珍藏于森林之中的秘密。

但现在屋内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因此也没有人发现,精灵王子眼中流淌出的无限暖意。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
在树精灵将餐盘收走的约莫四小时之后,伊斯维尔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这声音来自脚底,杂乱的脚步和失措的吆喝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战役的号角。
伊斯维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摸索到了某人留下来的机关,像那顿与预期不符的晚餐那样,这机关没被第三个人察觉。
他拧开机关,铁门应声而开。
门外的卫兵惊恐回头,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伊斯维尔拽进了屋。
不多时,一名卫兵便从囚室里走了出来。他关上门,那软甲穿在他身上不怎么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只能说勉勉强强算过得去。
走廊上的壁灯不知被人用什么法子弄灭了,只有失态的惊叫和呵斥从楼下传来。
伊斯维尔扫视一圈这条走廊,借着昏暗的灯光快步下楼。
在下三层,他与一群卫兵不期而遇。
伊斯维尔拉住一名行色匆匆的卫兵,装作困惑的样子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恼道:“有入侵者混入了巨树,到处窜来窜去的,现在不知跑哪儿去了。你在巡逻是吗?跟我们一起走。”
伊斯维尔顺势答应下来,跟在队伍的最后下了楼。
没来得及走几步,一名卫兵便从他们身后赶来,急切道:“都站住!殿下跑了!守卫的软甲被带走了,你们看看周围有没有来历不明的卫兵?”
队伍里的精灵一时间都停下了脚步,有人举起油灯开始一个挨着一个照众人的脸。
伊斯维尔退到了队伍的最末尾,右手滑到了腰间的长剑上。
就在这时,又一个卫兵从不远处的楼梯口翻上来,扬声叫道:“都躲开,入侵者在上面,别误了事!”
卫兵们闻言纷纷避让开去,有几个心急的已经拔腿往楼上冲了,只有队伍末尾的伊斯维尔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须臾之间,那卫兵便飞奔至伊斯维尔面前,他一刻不停地打横捞起精灵,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他跳上旋梯扶手,接着一跃而下。
紧随着他的脚步,一群卫兵冲了上来,领头的那个环顾一圈,急道:“那个入侵者呢?”
其余树精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跑到旋梯边向下望——哪还有那两人的影子?
“该死!”领头的树精灵一拳砸在栏杆上,怒道,“没脑子的东西!快追!”
彼时二人已经拐进了另一层的走廊,伊斯维尔被那人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聚集的人影,不由得抿唇:“尤卢撒,先放我下来吧。”
被称为尤卢撒的青年只低声说了声“抓紧”,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门前,短暂的停顿之后,飞起一脚踹开了门。
他毫不迟疑地翻过栏杆,百米之下,灰绿色的森林向天边绵延而去,他们向大地坠落。
伊斯维尔下意识揽住了那人的肩头,耳中贯入风声,在一阵席卷全身的失重感之后,他落入了一团触感柔软的羽毛中,掌心随即被塞入了一根缰绳似的东西。
“抓稳了。”青年揽住他的后背道。
下一秒,白鸟盘旋而上,如一颗子弹掠过树梢,巧妙地避开铺天盖地的飞箭,将一干追兵远远甩在了脑后。
姗姗来迟的树精灵们被它的羽翼掀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人振翅而起,透明的双翼却没能跟上巨鸟的速度,最后无一悻悻而归。
“王子跑了,去通知梅瑞普尼大人!”一人高声叫道。
情况紧急,树精灵们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就走了空中通道。
几分钟之后,那前去报信的树精灵飞了回来,面上的焦虑惊恐令其余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糟了,”那人磕磕巴巴道,“梅,梅瑞普尼大人不见了!”
第2章
那厢巨鸟已然载着两人飞出千米之外,伊斯维尔确认了没有追兵跟上来,而后对尤卢撒笑道:“谢谢你来救我。”
尤卢撒轻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茬:“我和王宫交换了情报,探子已经抓到了。梅瑞普尼大概得到了消息,我刚刚到的时候已经跑了。”
他塞给伊斯维尔一张羊皮纸,其上赫然是一副地图。一个标红了的点在羊皮纸上缓缓移动,所指方位正是精灵族神庙。
神庙是精灵族与精灵女神诺德建立联系之地,对于光明精灵来说,是一个再神圣不过的场所。
但在信仰魔神的树精灵眼里,那儿怕不是像臭水沟那样恶臭难闻,神庙所在的梦尼山却恰好位于树精灵的领地之中。
梅瑞普尼对精灵女神再厌恶不过,会前往神庙大闹一番倒也不奇怪。
伊斯维尔扫了一眼尤卢撒紧握的左手,道:“那就去神庙吧。”
他摘下头盔,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的金发,有几缕不听话的刮到了尤卢撒的脸。
尤卢撒已经把碍事的头盔和软甲统统卸了,露出那头蓬松的银色短发,以及苍白不似活人的漂亮面孔。
他瞥伊斯维尔一眼,揪了揪他的一缕头发让人偏头,接着一手按在了精灵脖颈的铁环上,面露不快。
一抹黑影闪过,铁环被无形的利刃劈成了两段。
伊斯维尔无意识地摸了摸颈侧,感受到被抑制的魔力逐渐开始流动。
就在这时,远方的森林上空闪过一抹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耀眼。
留意到伊斯维尔的困惑,尤卢撒道:“梅瑞普尼在离开之前出兵了。”
话音刚落,就像要印证他的说法似的,几个生着双翅的影子出现在森林之上,向夜色中逐渐显出身形的城墙飞掠而去。
而几秒钟后,铺天盖地的箭雨覆盖了他们,再抬眼时,城墙上空又是一片死寂。
这道城墙横跨森林,将树精灵与王宫领土分隔两端,正好拦在树精灵行军的半途。
远远地传来了炮火声和高亢的呐喊,伊斯维尔清楚地看见了两道挺立风中的军旗,一方纹着灵鹿,另一方画着蝴蝶。
王宫一方的灵鹿旗已然摇摇欲坠,以精灵的视力,伊斯维尔可以看见金属旗杆布满了浅色刮痕,显然已经过无数箭矢的洗礼。
伊斯维尔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接,尤卢撒抛给了他一包种子。
白鸟的速度慢了下来,伊斯维尔随即调整成半跪的姿势,摸出几颗种子握在掌心。
在魔力的催化下,种子迅速生根发芽,柔韧的枝条在精灵手中伸展拉长,须臾之间便成了一张弓与一支缠着细小藤蔓的简易箭矢。
白鸟已然飞至城墙百米之外,伊斯维尔拉弓搭箭,箭矢随着他收手的动作破空而去,它刺破墙外的凝滞,正中那面高高竖起的蝴蝶旗旗杆。
在粗糙的箭头接触到旗杆的一瞬间,箭身缠绕的藤蔓即刻攀附其上,深深陷入原本细小的划痕。
当树精灵发现不对劲,想要挑开那些藤蔓时,已经太迟了。
众目睽睽之下,旗杆拦腰折断,蝴蝶旗如一块套在竹竿上的破布落下树丛。下方的树精灵闪避不及,被沉重的金属杆砸得晕头转向,痛叫连连。
“是殿下!王子殿下来了!”不知是哪个精灵高喊了一句。
一石激起千层浪,驻守城墙的精灵士兵振奋起来,光是这一个称谓就能让他们忘记所有恐惧,持剑为他们的王披荆斩棘。
他们高喊着王储的名字,仰望着从城墙上空掠过的白影,像在凝视一位神明。
待城墙的轮廓逐渐远去,伊斯维尔才松开护在尤卢撒脑后的手。
尤卢撒的发色特殊,若是被精灵看见,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骚动。
“往梦尼山的方向去吧,我们有些绕道了。”伊斯维尔拍了拍白鸟,后者轻啸一声,依言调转了方向。
很快,两人就看见了梦尼山那高耸入云的轮廓,这座森林之中的最高峰此时静谧冷清,两排灯光由山脚一直向山顶延伸,沿着这条道路,精灵可以容易地到达梦尼山顶部的神庙。
神庙建在精灵族圣树之中,彼时圣树还未开花,视野尚佳,尤卢撒眼尖地看见了神庙外的广场上聚集的一群树精灵士兵。
白鸟在森林之中降落,两人刚一前一后跳下鸟背,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阵危机感便从伊斯维尔后心攀升而上。
他下意识回头,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一支暗箭从不知何处呼啸而来。
伊斯维尔躲闪不及,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横空插入,于半空中截住了暗箭。
截住暗箭的是一条蟒蛇般黑亮的长尾,它从尤卢撒的上衣下摆延伸而出,在空中缓缓收紧,将箭矢折成了两段。
“偷袭?”尤卢撒轻嗤一声,反手一甩,一枚石子正中偷袭者眉心,那名树精灵当场晕了过去。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笑道:“多亏你了。”

尤卢撒轻哼一声,别过头没说话,面上冷冷淡淡的,尾巴倒是颇为欢快地打了个旋,像为伊斯维尔的夸赞高兴似的。
伊斯维尔按住想要摸一摸的手,迈步走在了前面。
这片区域已经被树精灵占领,随处可见巡逻的树精灵士兵,两人能避的避,躲不开的就干脆敲晕了往森林里拖。
这份工作尤卢撒做得相当顺手,伊斯维尔从他翘起的尾巴看出,尤卢撒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圣树之外的广场被树精灵包围得严实,通往神庙的道路更是如此,全副武装的士兵占据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兵分两路。
在广场周边巡逻的树精灵听见了一阵异样的窸窣声,此时无风,树林却在黑暗中低语。
他抬头看去,错愕地发现头顶的枝叶正在疯长。
树精灵来不及反应,便被垂落的枝蔓蒙住了头脸,不过几秒钟功夫,原地便空无一人。
当留守的树精灵发现周围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之后,整个广场已经空了大半了。
“树林里有人!”一人高喊,“火把!把火投进去!”
没等其余人从命,那人便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借着夜色的掩护,黑雾从广场上空沉沉压下,变幻的影子在树精灵惊恐的目光中凝成实体,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收割灵魂。
“黑魔法,”一人尖叫着丢出了手里的火把,“是魔——”
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条藤蔓便勒住了他的双臂,亮粉色的花悠悠盛开,浅色的花粉飘入精灵鼻腔,令他瞬间陷入昏迷。
树精灵向后栽倒,一个尖锐的石块正对着他的后脑,几秒钟之后将令他血溅当场。
但在那之前,另一双手托住了他。
“破坏森林可不好,”伊斯维尔将那士兵放到一边,树木的枝干像被赋予了灵魂,尽心尽责地将那人拖进了树林,“但还不至于要你的命。”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轻捷的影子,确认尤卢撒安然无恙后,在友人营造出的黑雾之中踏上了通往神庙的台阶。
伊斯维尔每年都要来这里至少一次,目的是聆听诺德女神通过祭司传达的神谕。
昔日的神庙神圣而庄严,此时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黑暗荒芜之中,随处可见坍塌的立柱和破碎的神像,不见一丝生机。
由外殿通往内殿的门虚掩着,似乎对每一位来访者敞开怀抱,伊斯维尔伸手在门上用力一推,内殿的景状呈现在他眼前。
内殿中漆黑一片,但伊斯维尔看见了黑暗中漆黑模糊有如魔鬼的身影。
“梅瑞普尼阁下,”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与往日如出一辙的弧度,“又见面了。”
那人缓缓转身,声音嘶哑难听:“是啊,又见面了,王子殿下。”
他冷不丁抬手,枪响旋即在殿内炸开,子弹从枪口呼啸而出。
一道光屏同时出现在了伊斯维尔身前,子弹没入微光,须臾之间消散殆尽。
与此同时,儿臂粗的藤蔓缠住了梅瑞普尼的脚踝,眨眼间便将树精灵缠得严严实实。
梅瑞普尼在原地晃了晃,终于栽倒下去。
神庙建在圣树中间。即便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但它依然是一棵树。
伊斯维尔缓步走到梅瑞普尼面前,他的指尖升起火焰,好让他看清那双露在藤蔓之外的眼睛:“我得带您回王宫接受审判,梅瑞普尼阁下。我们对您一些武器的来历很好奇,如果您愿意说的话,我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树精灵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那儿,唯一能活动的嘴张口便骂:“伊斯维尔,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与魔女合作?你们把臣民都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精灵族迟早亡在你们手上!”
伊斯维尔垂眸,他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反而俯下身托住梅瑞普尼的头,让他躺得不那样狼狈。
“难道您以为,用您的方法就能找到精灵族的出路吗?”他问,“这不能构成您所作所为的理由。如果您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请自己在陛下面前说吧。”
梅瑞普尼愤愤抬头,却诧异地发现,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睛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没有愤怒,亦无怜悯。
这时候梅瑞普尼意识到他错了,这双眼睛不会包容一切罪恶。
这双眼睛的主人,会将一切罪恶斩于剑下。
王宫派来的士兵来到神庙之外时,看见的便是躺了一地的树精灵士兵,以及圣树阶梯上的精灵王子。
他在圣树花苞莹白的微光下向精灵们微笑,面容俊美温润,好似神明。
“殿下!”为首的士兵赶忙冲上前去,从伊斯维尔手里将梅瑞普尼押了过来,“您没事吧?”
“我没事,”伊斯维尔笑着摇头,“辛苦你们把他们送回王宫了。”
那名精灵羞惭地摇摇头:“哪里的话,这次叛乱的解决还是要依仗殿下,真是惭愧。”
他招呼下属将树精灵们带走,接着道:“那殿下,您是想现在回王宫去,还是……?”
“你们先走,我会赶上的。有多余的马吗?”
那精灵立刻让人腾出一匹马来留给伊斯维尔,接着又听王子吩咐了几句,这才押着一干俘虏先行离开。
这批精灵都是精灵王的亲兵,伊斯维尔很放心将俘虏交给他们,于是转身进了树林。
不远处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拨开最后一根拦路的枝干,看见一只白鸟卧在草地上,身边站着一名青年。
他正在擦拭自己的尾巴,心不在焉的,手帕仔细抹过每一块早已一尘不染的细鳞,吹毛求疵的样子像在绣花。
“尤卢撒,”伊斯维尔笑着开口,“在等我吗?”
第3章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尾巴脱手而出,没留意给了身边的白鸟一鞭。
白鸟被吓了一跳,咕咕叫了几声以示不满。
“没在等你,”尤卢撒粗声粗气道,“刚刚尾巴沾了血,得擦干净。”
“血?”伊斯维尔眉间隆起一个小山包,相当自然地拉过尤卢撒的左手,“伤口裂了?”
尤卢撒掌心排布着几道不规则的血痕,一看便知没有被好好处理过,狰狞可怖。
这只白鸟名为哥莱瓦,是尤卢撒的契约魔兽,能够凭借主人的血液巨化为原本体型的数百倍。
看见与尤卢撒一同到来的是哥莱瓦,伊斯维尔就知道他又在自己身上留伤了。
精灵的眉头拧得更紧,温润的蓝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将那几道伤口包裹其中。
尤卢撒觉得掌心细密地痒,缩了缩胳膊,被精灵握着手腕扯了回去:“忍一下,很快就好。”
几秒钟后,尤卢撒掌心的伤恢复如初。
伊斯维尔没有再多交谈,他松开尤卢撒的手,柔声道:“很晚了,早些回去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尤卢撒不快道。
伊斯维尔笑着摇摇头,知道这时候的劝诫没什么用,索性把尤卢撒的痛处拎出来说了:“如果你想回去之后被捷琳夫人念叨一顿的话,大可以在胳膊上多划几刀,再挨上一整夜。”
尤卢撒噎住,他低头一看,伊斯维尔还拉着他的手忘记松开,没好气地一尾巴打在他手背上,跳上白鸟的背就要走。
伊斯维尔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不疼,反而有些痒。
他在白鸟振翅起飞之前喊住了尤卢撒:“等王宫这边的事务处理完之后,我来找你好吗?”
尤卢撒一顿,别扭道:“随便,我可不会来接你。”
“好。我自己骑马过去。”
伊斯维尔答应得过于干脆,让尤卢撒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算了,你来的时候让乌鸦带封信来,别到时候在哪儿迷了路,精灵还要找我的事。”尤卢撒气哼哼道。
伊斯维尔看见一道黑影在尤卢撒身后晃了晃,那条尾巴再次泄露了主人的心绪,惹得精灵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尤卢撒按住自己的尾巴,自觉丢了面子,催促着白鸟尽快动身。
伊斯维尔扬声道别:“代我向捷琳夫人问好。”
他目送白鸟远去,载着他的友人飞向密林。
严格说来,精灵居住的这片森林分为三个部分。
最外圈的森林是精灵聚居地,这个国家名为雾兰,是曾经辉煌的精灵王国中仅存的一支。
从雾兰国向内行进是大量魔植和魔兽的栖息地,名为盖敏森林。此处少有人烟,只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人进去采药或是挖矿。
在森林的最里层,是暗夜之森。那里终年不见天日,伊斯维尔可以在雾兰的高山上眺望到远处沉沉的阴云。
整片森林就像年轮一样一环套一环,而尤卢撒住在暗夜之森的最深处。
——与那名魔女一起。
或许是由于叛乱的缘故,当伊斯维尔随着押送叛军的队伍回到王宫时,这座宏伟的建筑群尚未入睡,依然灯火通明。

伊斯维尔去了一趟地牢,布置下守卫,确认无误后才回到王宫主殿。
他穿过花园,刚踏进前殿的大门,就有一名女仆从旋梯上飞奔下楼,险些把伊斯维尔扑个满怀。
说是飞奔或许不够准确,那女仆长裙下的双腿如流水般融为一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像一只企鹅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简直是从楼梯上流了下来。
水精灵女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啕大哭,从皮肤上渗出的水将地毯都打湿了一片:“呜呜呜王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您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您吗?”
伊斯维尔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温声道:“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恩多拉小姐,现在时候不早,怕是有人已经歇下了。”
恩多拉立刻噤声,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擦掉自己脸上不体面的眼泪,小声道:“抱歉,殿下,我太激动了。您累了吗,他们有没有饿着您?我叫厨房……”
她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伊斯维尔不得不打断她:“谢谢你,恩多拉,不过我现在得先去见陛下一面,你们先休息吧。”
伊斯维尔发话,恩多拉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前殿内的座钟显示现在已将近半夜两点,伊斯维尔知道这时候精灵王通常还没有休息,加快脚步来到了王的书房。
现任精灵王阿特亚里斯已过千岁,对于平均寿命四五千岁的精灵来说依然年轻。
同往常一样,精灵王坐在如山的文件之后,比伊斯维尔色泽更深些的金发拢于脑后,左手拇指的戒指上,一枚与瞳色如出一辙的金色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陛下。”伊斯维尔微微躬身,向精灵王行了一礼。
精灵王颌首示意他不必多礼,上上下下打量他:“情况如何,维亚?可有受伤?”
伊斯维尔便将这些日子的情况细细说了,得知梅瑞普尼等人已经被押进地牢,精灵王也并不意外,他已经从心腹口中得到了消息。
“很好,树精灵那边也暂时被压了下去……这次还是你的朋友送你回来的?”精灵王问。
见伊斯维尔点头,精灵王笑了笑,道:“这次真是多亏了那位夫人的照应。你的所在位置还是魔兽找到的,她帮了我们很多。祭典也快到了,你过些日子带些东西到暗夜之森去,聊表谢意。”
这基本上是给伊斯维尔许诺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叛乱尚未完全解决,一个月后又是祭典,有的伊斯维尔忙活,精灵王不希望年轻的王子过于疲累,让他能利用这个假期稍微休息一会儿。
伊斯维尔面上不显,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喜悦。
闲话说尽,精灵王清了清嗓子,目光凝重。
伊斯维尔知道他要开始谈叛乱一事了,不由得挺直了身形。
树精灵掳走伊斯维尔的那天,他和尤卢撒本约定好要见面。
有人在伊斯维尔的午餐里下了药,当天下午两人刚碰面,药性就上来了,他察觉有人设计,于是找了个借口把尤卢撒支开,并留下了一则讯息。
“潜入雾兰的奸细已经抓到了,”精灵王沉声道,“是魔族。”
那个银发的修长身影从伊斯维尔脑中一闪而过,由于尤卢撒的缘故,他对魔族其实并没有太多恶感:“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公子将你的讯息带回王宫之后,我们立刻排查出了下毒之人。他是一名厨师,中了黑魔法,昨天刚恢复意识。”
伊斯维尔心中一动,这几乎指名了叛乱的盟友。
在全世界的八大种族中,只有一个能够使用黑魔法。
是魔族。
六百年前,魔王阿德尔亲自率军攻打精灵故地尼雅芙,精灵族在几十万魔族大军的围攻下十不存一,他们被迫抛弃安居上万年的故土,来到这方边陲小岛隐居。
伊斯维尔只在精灵史书上见过这段历史,却未曾想过,它并未随着精灵族的式微而沉睡。
“所幸有你拖延时间,在这四天里,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名潜入雾兰的魔族。只可惜他在被抓获后便服毒自尽,没法逼问出进一步的情报,但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精灵王起身来到书柜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件物什递给伊斯维尔。
这是一根刺针,手掌般长,手柄处刻着一只血色的蝎子。
伊斯维尔反复打量着这根刺针,察觉到什么,指腹在手柄处摸索一阵,随着细微的“咔哒”声,刺针的手柄向反方向翻折,原本的位置竟是成为了一支笔的模样。
“这是一件魔法器,”精灵王道,“有另一支笔与之成对。用它写下字迹,就算另一支笔远在大陆另一端,也能复制此方字迹。”
不用多说,这支魔法器想必是魔族作传递情报之用。
精灵王将魔法器收了回去,伊斯维尔抬眸与他对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月后,你就年满十九岁了,维亚,”精灵王缓缓道,“我希望你能为精灵族查出这次树精灵叛乱的幕后主使。祭典之后,你就离开雾兰吧,也是时候让你去外面看看了。”
这项任务下达得太笼统太突然,伊斯维尔直觉精灵王有什么未尽之言,但对方的目光告诉他,他想要的一切答案,都在森林之外。
伊斯维尔垂眸应下,正欲告辞,精灵王突然出声道:“还有一事。”
见精灵王松弛下来,面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伊斯维尔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精灵王缓缓道:“提莎长老想见你。”
伊斯维尔顿了顿,例行公事般地问:“长老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精灵王笑容揶揄,“和你商量婚约的事。我猜她应该想趁着祭典之前的一个月把订婚仪式给办了,第二年好准备婚礼。”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过些时间去拜访她。”
他与精灵王告辞,赶在太阳初升之前洗漱休息。
迎接他的,又将是一天的忙碌。
第4章
树精灵叛乱之事在精灵族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所幸精灵王对此早已有所察觉,加之这些日子正是祭典的准备时间,各族精灵都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伤亡倒也不算太多。
树精灵的原部落首领梅瑞普尼被认定为叛乱头目,但大多数树精灵也只是听从指挥,本身并无太大恶意。
因而在精灵王的参与下,树精灵重新选择了部落首领和一批核心人物,加之精灵王派遣的心腹,不出一周,树精灵部落便又恢复了正常运作。
王族称叛乱已平息,精灵们也无条件相信,他们的接受能力向来很高,很快就抚平了这场动乱带来的影响,着手准备一个月后的祭典。
精灵王子深得民心的代价是持续一周的连轴转,伊斯维尔在各个部落与王宫之间辗转,有时是代表精灵王下达旨意,有时以王子的身份安抚受惊的人群,叛军领袖的审判中,他也占据了重要的一席。
待一切终于到达尾声,伊斯维尔终于能够闲下心来给自己的友人好好写一封信。
第二天,伊斯维尔便带着精灵王托付的慰问品进了盖敏。
在约定时间约定地点,一只极巨化的白鸟等在那里,看见伊斯维尔来,立刻扑扇着翅膀一头拱进他怀里。
伊斯维尔呼噜几下白鸟硕大的脑袋:“下午好,哥莱瓦。”
他张望一圈,没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尤卢撒没过来。
白鸟载着精灵振翅起飞,羽翼破开轻薄的晨雾,一头扎入暗夜之森浓密的黑暗中。
在这片森林里,伊斯维尔总是分不清白天黑夜,与雾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远远传来魔兽粗粝的嚎叫,伊斯维尔已经听了十几年,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闻声只觉得亲切。
白鸟飞入山谷,降落在一座木屋外。
木屋有三层楼高,占地不大,被一座花园围绕其中,一条挺宽的路从门口穿过篱墙,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去,五颜六色的娇嫩花朵在道路两侧盛放,足以看出屋主人的精心照顾。
白鸟把人送到后就飞没影了,伊斯维尔站在小屋门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敲了敲门。
门锁啪嗒一声开了,缓缓滑开的门后空无一人。
一只松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冲伊斯维尔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接着拔腿就跑,精灵紧随其后。
松鼠将他领到一间房门外就消失无踪,伊斯维尔推门进屋,香甜的气息将他扑了满怀。
一名女子正站在木桌后,用勺子搅拌着什么。她十分年轻,轮廓柔和的面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苍白却细嫩,浓密的黑发编成一根粗粗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发辫末端系了一根淡蓝的绸带。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就是传说中面目狰狞的魔女。
“捷琳夫人,”伊斯维尔礼貌道,“下午好。”
捷琳抬头望向伊斯维尔,墨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来了啊,过来尝尝调味。”

她扭头在柜子里翻出一把木勺,从碗里舀了一勺奶油递给伊斯维尔。
捷琳笑眯眯地看着伊斯维尔抿了一口奶油,问:“怎么样?够甜了吗?”
“很不错,您的厨艺还是如此精妙。”伊斯维尔笑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捷琳知道他在找谁:“尤拉在后山。今天早上他刚准备出门接你,后山的油灯突然坏了,他就差了哥莱瓦过去。”
伊斯维尔没忍住笑了:“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本想留下来帮忙,被捷琳挥着擀面杖赶了出去。
“尤拉每天要看三次信箱。”她暗示。
伊斯维尔依言离开木屋,从后门上了山。
一串油灯从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山上,将这条窄却平整的小路照得亮堂一片。
没走多远,伊斯维尔便看见了树上那个熟悉的人影,青年坐在树干上,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树枝上挂着的油灯,两条长腿偶尔因保持平衡晃动一下,连伊斯维尔靠近了都没察觉。
精灵停下脚步,故意踩了一脚枯枝,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树上的青年。
尤卢撒垂眸望向来人,见是伊斯维尔,嘴角下意识勾起,几秒钟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人置气,又扭头板住了脸。
“尤卢撒,要帮忙吗?”伊斯维尔站在树下问。
“用不着,已经好了。”尤卢撒拧紧了什么,昏暗的灯光倏然亮起,刺激得伊斯维尔眯了眯眼。
青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摘下手套塞进了口袋。
“今天又割了哪儿?”伊斯维尔拉过尤卢撒的手检查伤口,“总是这样,我都要以为你有自虐倾向了。”
暗夜之森并不只有哥莱瓦一只巨鸟,伊斯维尔也乘坐过不止一只,偏偏尤卢撒把哥莱瓦叫了过去。
一阵清脆的铃声赶在尤卢撒回答之前响了起来,他眸光一暗,抽回手抛下一句:“你先回去。有人踩了陷阱。”
伊斯维尔没听,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尤卢撒走得飞快,他三两下爬上树,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中,灵活得像一只山猫。
论在森林里穿行的功夫,伊斯维尔不如尤卢撒,只能勉强顺着树枝晃动的频率跟上尤卢撒的步伐。
倏然,一声惨叫刺破了树林的静谧,惊起一群飞鸟。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顺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很快,两个交叠的人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尤卢撒坐在那名入侵者的后背上,屈起腿一脚把人脑袋踩进了泥地,双手在那人的行囊里翻找,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一地。
听见动静,尤卢撒从翻找中抬头,两指夹着一本小册子在伊斯维尔面前晃了晃,冷笑道:“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赏金猎人,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伊斯维尔见那人的挣扎逐渐减弱,担心尤卢撒把人弄死,忙将他拉起来,用藤蔓将那倒霉蛋绑在了一边。
尤卢撒像是翻了无数次那样直接来到尾页的夹层扫了一眼,嫌恶道:“二星赏金猎人,接了一堆杀人放火的委托。”
他翻了翻那一堆五花八门的工具暗器,扫了伊斯维尔一眼,后者颌首,将那些东西连带着行囊一把火烧了。
自伊斯维尔认识尤卢撒那天起,他就已经忙于应付那些以魔女的项上人头为目标的入侵者了,他们有时成群结队,有时落单,无一例外都被尤卢撒狠狠修理一顿后丢出了森林。
魔兽把鼻青脸肿的赏金猎人拖走了,尤卢撒不解气地给了那人一脚,嘟哝:“一天到晚跑别人家里来,闲得他们。”
他回头看见伊斯维尔,顿了顿,道:“不是让你回去吗?”
“我是来找你的,又怎么能自己走了?”伊斯维尔笑着靠近过去,林间虽是一片漆黑,但二人的眼睛都能于黑暗中视物,这让伊斯维尔可以捕捉到尤卢撒细微的神态变化。
“……之前丢下我自顾自被绑架的时候怎么不说。”尤卢撒别过头去,语气不快。
伊斯维尔语塞,半晌才道:“抱歉,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
从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开始,伊斯维尔就意识到有人要动手了。
他们的目标是王子,明面上的首领又是梅瑞普尼,若没有确凿证据,精灵王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
这次绑架不成,他们之后一定会加强警惕,要引蛇出洞就难了。
而在那种情况下,伊斯维尔下意识地就采取了对尤卢撒伤害最小的办法,只是现在看来,或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尤卢撒带着伊斯维尔拜托他采的药材回来时,却只看见一地狼藉和友人的讯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我知道我对你们来说是个外人,”尤卢撒回过身避开伊斯维尔的目光,“什么都瞒着我也是理所当然。”
见他转身要走,伊斯维尔立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解释:“不是这样的,我……”
他愣了愣,因为他看见尤卢撒红了眼眶。
尤卢撒显然没意识到这点,他瞪着伊斯维尔,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可以帮忙的,还把自己折腾得这么惨……有我在的话,难道不会顺利许多吗?”
尤卢撒抹了把脸,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怔。
他有些慌,心知自己泪失|禁的老毛病又犯了,忙偏过头不让伊斯维尔看见他丢脸的样子,不想,精灵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伊斯维尔无所适从地轻抚友人的后背,笨拙地试图解释,“我不想你受伤,你别生气好不好?”
自两人认识以来,伊斯维尔看见尤卢撒的眼泪没上百次也有几十次了,但他至今没有学会该如何保持冷静,原本想好的措辞也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伊斯维尔或许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让尤卢撒消气,只是当他抱住他的朋友,尤卢撒总会慢慢冷静下来,就像他想要的不过是个拥抱。
他擦去尤卢撒的眼泪,低声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能原谅我吗?”
尤卢撒没说话,但伊斯维尔觉得胳膊一紧,有什么东西攀援而上,缠住了他的小臂。
他定睛一看,是尤卢撒的尾巴。
第5章
尤卢撒一僵,刷地将尾巴抽了回来,登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他后退一步,伊斯维尔顺势松开揽着他双肩的手,问:“怎么样?”
“……知道了,原谅你了,”尤卢撒胡乱搓了搓自己蓬松的银发,低声道,“以后要告诉我。”
伊斯维尔笑着应下,终于松了口气,捞过尤卢撒的手为他治今早划出来的伤。
而这次,尤卢撒没有再拒绝。
之后尤卢撒没有立刻回去的打算,他带着伊斯维尔在森林里左拐右拐,他们爬上一座小丘,不多时,一片湖水出现在了山间。
暗夜之森没有月光,这片小湖却在自己发亮,幽蓝色的湖水没有倒映山川,反倒像一盏灯,于一片静谧之中沉睡谷底,点亮了周遭的树林。
这是星湖,暗夜之森独有的景色,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偶尔会来这里转转。
两人滑下山坡,来到湖边,在这里,伊斯维尔总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好久没来这儿了,”尤卢撒随手拨了拨湖边的芦苇,“再晚几天,这蓝光就得消散了。”
伊斯维尔却没有看湖,他微微偏头,凝视着友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一头银发在湖光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蓝,让伊斯维尔忍不住去触碰。
“尤卢撒,”他轻声道,“我……”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忽觉脸颊一凉,他抬头看见细密的雨丝,不过几秒钟时间,已有暴雨之势。
“真不走运。”尤卢撒抱怨一句,他在湖边摸索一阵,找到了一条湖水中的小径。
这条从湖水中升起、把湖水一分为二的石径,直通湖对面的山洞,一人行走绰绰有余。
尤卢撒的尾巴自然地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胳膊,怕他掉下去似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上一眼,让伊斯维尔不由得发笑:“我没问题的。”
“你最好还记得之前跑得太急从这儿滑下去的事,”尤卢撒幽幽道,“自己下去不算,还要带我一起。还好我会游泳,你说是不是?”
伊斯维尔回忆起两人带着一身荧蓝回家时捷琳震撼的眼神,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听上去不那么无耻:“明明是你为了救我自己跳下来的。”
尤卢撒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下去:“……没差。”
两人穿过小径,在衣服被雨彻底淋湿之前钻进了湖中心的山洞。
那条尾巴倏地松了,伊斯维尔没来得及摸一把,尤卢撒就已经把尾巴收了回去。
留意到伊斯维尔的目光,尤卢撒瞪他一眼,道:“看什么,不许摸。”
伊斯维尔面不改色地应下,尽管他确实想用掌心细细感受一下那条尾巴的触感,但他心里有数。

尤卢撒是魔族。对于魔族来说,尾巴是身体上相当敏感的一部分,随便拿着人家的尾巴把玩就像摩挲手腕或小腿那样,就算对象是尤卢撒,也太失礼了。
伊斯维尔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得知尤卢撒的民族时,对方抓着自己的尾巴,耳廓微红,神情认真:“希尔戈说,摸了尾巴就要结婚的。”
彼时的伊斯维尔还是个男孩,几秒钟前,他无意间捏了一把尤卢撒的尾巴尖。
闻言他也愣了,第一次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的他们当然知道这都是尤卢撒那个坏心眼的老师编出来骗小孩的,只是那时候的伊斯维尔对此一无所知,他大脑一片空白地望着他的朋友,说——
“对了,你刚刚在外面想说什么来着?”
尤卢撒的声音打断了伊斯维尔的思绪,他顿了顿,回忆起来方才被雨打断的话:“祭典之后,我要离开雾兰了。”
尤卢撒刷地转过头来,神情错愕:“离开雾兰?去哪?做什么?”
“调查这次的叛乱。”伊斯维尔回答,将这些日子查出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尤卢撒。
他没有邀请尤卢撒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伊斯维尔知道结局必然是拒绝,尽管尤卢撒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和伊斯维尔一起旅行。
尤卢撒不会抛下捷琳,他的母亲身负诅咒,终其一生都没法踏出暗夜之森一步。
这或许是魔女永生的代价,她拥有这一整片森林,却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尤卢撒安静地听着伊斯维尔的叙述,面色平平,双手却在身侧握紧了拳。
伊斯维尔注意到了,笑着拍了拍尤卢撒的手背:“我不会忘记给你写信的。”
尤卢撒扫了他一眼,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轻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湖水在石径以下一指长的位置留下蓝色的痕迹,流过石径与河岸之间狭窄的空隙,在不远处交汇成河,汩汩流向森林深处。
雨在湖面击打出数不清的同心圆,湖水的蓝随着雨势增大逐渐淡去,最后只剩浅浅的微光。
待阵雨逐渐平息,两人便相携回了家。
迎接他们的是一屋子香甜的气息,捷琳闲暇时候喜欢做些小甜点,只是可惜尤卢撒不喜甜,因此她每次只能趁着伊斯维尔来的时候烤上几炉过过瘾。
精灵的口味偏清淡,加之王子需要对外保持良好的形象,一直被王后勒令控制饮食,因此尽管王宫里聚集了全雾兰最好的厨师,伊斯维尔还是更偏爱尤卢撒家的晚餐。
捷琳将那盘松软的小蛋糕搁在长桌上,吆喝尤卢撒过去干活。
每次伊斯维尔过来,尤卢撒家的晚餐总会格外丰盛,捷琳习惯了提早准备。
哥莱瓦在几人头顶飞来飞去,不时与栖居在房梁之上的居民窃窃私语。
吃完蛋糕,伊斯维尔帮捷琳将剩下的一些打包好放进柜子,接着主动加入了准备晚餐的行列。
傍晚的饭点,魔女家的厨房准时飘出了温暖的饭菜气息。
一顿晚餐吃得其乐融融,晚餐之后,伊斯维尔和尤卢撒揽下了洗碗的活,捷琳也乐得自在,径自上楼钻进了她的制药室。
如果有懂行的药师来这间小屋看上一眼,必然会因为其中丰富的药物种类大吃一惊。
下到普通的疗伤药物,上至有价无市的奇珍妙药,包括早在数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药剂,它们挤在靠墙而建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归放好,并被仔仔细细贴上了标签。
捷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尤卢撒”几个字眼。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熟练地往那口大锅中倒入材料,古怪的气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
当这锅新鲜出炉的药被捷琳贴上标签收入柜子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夜,尤卢撒和伊斯维尔想必已经睡下了。
她想看看两个孩子的动静,回头望时,却发现制药室的窗户不知何时滑开了,一缕微风从窗外飘进屋内,带来几分夜间的寒凉。
捷琳走到窗边,神色莫名地凝视着阴云笼罩下的森林,接着紧紧关上了窗户。
她来到尤卢撒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从睡相很能看出两个孩子的性格,伊斯维尔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安详。
而地铺上的尤卢撒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只留下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
床头柜上,属于哥莱瓦的小篮子安静地摆放在那儿,白鸟呼呼大睡,不时翻一个身。
捷琳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柔软。
就在这时,窗帘无风自动,紧闭的木窗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它将近两米高,森然立于屋内二人身边,像个鬼魂。
捷琳心头一紧,下意识出手,那影子忽闪一瞬,像小舟被卷入漩涡那样飘出了房间。
魔女反手关上门,只见那影子迅速飘过走廊,最后从一道窗缝间钻了出去。
捷琳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一路追着那影子离开小院,直入深林。
夜间的暗夜之森与白天相比并无区别,但此时此刻,魔兽不约而同停止了叫唤,魔植也悄悄收回了小道上的陷阱,似乎在惧怕某种东西。
在森林深处,有一个人影在等候她。
那人身形掩于宽大的黑袍之下,兜帽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目,捷琳却知道,会来与她这名魔女见面的,唯有一人。
那人摊开手掌,黑影飘入掌心,须臾之间消散无踪。
“……你来做什么?”魔女问。
那人抬眸,眼里满是兴味。
“当然是……来讨债了。”
第6章
伊斯维尔的假期不算太久,第二天早上便得赶回王宫,尤卢撒也陪着他早起,边洗漱边哈欠连天。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尤卢撒坐在床边给伊斯维尔编头发,骨节分明的十指耐心将那头金发理顺,须臾之间编出了几支精致的发辫。
伊斯维尔坐在尤卢撒两腿之间的地板上,闻言回道:“没有,有谁来过了吗?”
“……我也没醒,”尤卢撒在伊斯维尔的发梢系上编绳,嘀咕,“不过梦里好像听见有人开门进来。”
他拍了拍伊斯维尔编好的发辫,十分满意:“哎,我说,该不会是你梦游吧?”
“为什么不能是尤卢撒你梦游?”伊斯维尔对他随便甩锅的行为十分不满,“你天冷的时候还会钻我被子呢。”
“……这和梦游能一样吗?”
早餐的时候,两人还在为昨晚到底谁梦游争论不休,直到捷琳敲了敲桌子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尤拉,你今天送伊斯维尔回去之后,就在王宫那儿留一阵吧。”她道。
祭典将近,王宫通常会缺人手,往年的这个时候尤卢撒会去王宫帮伊斯维尔跑跑腿拿拿东西什么的,也好减轻对方的负担。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祭典是精灵族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精灵们向精灵女神诺德祈福,各种店铺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昙花一现。
尤卢撒虽不信神,但他自幼生活在偏僻冷清的暗夜之森,热闹的祭典总会勾起他莫大的兴趣。
“是不是有些早?”尤卢撒问,“祭典还有二十多天。”
而捷琳笑道:“叛乱之后通常会忙些,就当保护伊斯维尔的人身安全了。”
这话戳中了尤卢撒,他扫了眼一旁的伊斯维尔,还是应了。
早餐后,尤卢撒照例为捷琳编了头发,他仔仔细细地将母亲那头浓密的黑发编了个与昨天不同的花样,接着在发梢系了一根浅绿的绸带。
捷琳和伊斯维尔都是长发,因此尽管尤卢撒的头发一直修得很短,他也练就了一双巧手,伊斯维尔偶尔会拿这事打趣,每每都被尤卢撒红着耳尖骂回去,下次倒还是认命地帮人梳头。
谁让这位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精灵的发辫又太繁琐太考究,总不能让伊斯维尔披头散发地回去。
殊不知即便王宫内仆役成群,伊斯维尔也很少让他们过多服侍自己的生活,一来没必要给他们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二来么,其实伊斯维尔更习惯与旁人保持距离。
只是尤卢撒是例外罢了。
捷琳为伊斯维尔打包了昨天没吃完的小蛋糕,将二人送到了院子里。
她为尤卢撒仔仔细细理好衣领,比往常精细得多:“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给我添麻烦还差不多。”尤卢撒不满道。
伊斯维尔在他身后没忍住笑了,捷琳也勾了勾嘴角,将尤卢撒脸颊边垂落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笑道:“路上小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尤卢撒觉得母亲眼底似乎闪过了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深究,率先跳上了哥莱瓦的后背,伸手把伊斯维尔拉了上来:“我过两天就回来。”
捷琳微笑颌首,她站在那儿,目送白鸟载着两个孩子离开花园。

它越飞越远,最终化为一个白点,在天边消失不见。
精灵的规矩总是很多,自幼无拘无束的尤卢撒不自觉地在王宫这种庄严的场所中感到拘谨,他将变回原样的哥莱瓦塞进口袋,套上兜帽,跟在伊斯维尔身后进了王宫。
所幸他不用在这儿待太久,王子今天的行程是前往南边花精灵部落视察情况,伊斯维尔没有带护卫,两人放了东西便骑马向南边而去。
在精灵族,王族拥有绝对的权威。
这种权威不仅表现在王族旨意的上传下达,在其他精灵对王族的追捧态度上更为明显。
伊斯维尔刚抵达花精灵部落,精灵们就表现出了令人难以招架的热情。
花精灵的悬阁多建造在树林之上,相互之间由长而精致的空中走道相连接,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将大街小巷打扮一新,各色的花藤从半空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花精灵首领对二人予以热情接待,一群精灵簇拥着伊斯维尔将这座聚落走了个遍。
伊斯维尔担心周围人群攒动,让尤卢撒意外暴露了身份,于是让他远远地跟在后边,别往人群堆里凑。
尤卢撒依言跟在队伍后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颗金色的脑袋上,片刻不离。
一道陌生的气息靠近过来,尤卢撒警觉偏头,见是一名精灵女子,浑身裹着轻甲,看样子是花精灵部落安排的护卫。
“你是殿下身边的人?”那人奇道,“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尤卢撒没兴致与对方多交谈,闻言随意点了点头。
没成想那精灵大概是护卫工作干久了闲得长草,逮住一个同行就觉得对方同病相怜,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殿下身边的工作会很忙吗?我们这儿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几位殿下和长老来的时候要忙些……”
她的长剑在空中挽了个花,将周围聚集的精灵驱散:“别靠太近!”
尤卢撒扫了一眼,发现那一群一群的精灵大部分都是女子,如果他没记错,雾兰的两种性别比例是持平的。
“平日里一个个闭门不出,看见殿下来了倒是跑出来了,”护卫感叹,“不过也不能怪她们,殿下是多少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啊。”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了一道清亮的男声:“殿下!请收下我的花!”
护卫:“……当然,还有很多待嫁少男。”
尤卢撒一心关注着人群中心的精灵,对方竟是回头向着送出花束的那人微微一笑,甚至礼貌道了声谢。
王子目光所及之处爆发出一阵难耐的尖叫。
大概是尤卢撒的态度过于冷漠,也不说话,光是偶尔点点头“嗯”几声,让那护卫觉得有些无趣,很快便拿着剑走到别处去维持秩序了。
尤卢撒将兜帽往下拉了拉,眸光晦暗不明。
他右手揣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白鸟的后背,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和谁说话:“你说……他怎么就这样受欢迎呢?”
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如冬日的一轮暖阳,一视同仁地将光芒赠与每一名来客,温和却不刺眼,令人不由得想要靠近。
某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尤卢撒拧眉按了按胸口,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伊斯维尔是他的朋友,作为王子,他如此得民心,尤卢撒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可是他又为什么……
指尖刺痛,尤卢撒下意识抽出手,兜里的哥莱瓦探出头来,不满地控诉主人捏疼了它。
尤卢撒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手太重被哥莱瓦啄了。
他用指腹蹭了蹭白鸟的脑袋,低声说了句“抱歉”。
喧嚷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尤卢撒微微拧眉,将目光投向人群,只觉得精灵的数量似乎太多了些。
尤卢撒闪身爬上悬梯,从高处向下望。
果不其然,精灵以伊斯维尔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圈,尽管由于护卫的干涉,距中心的王子还有些距离,但靠近中央的位置已然相当拥挤,周围的人群却毫无所觉地前进,试图距伊斯维尔更近一些。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尤卢撒担忧伊斯维尔的安危,连爬数条悬梯,来到了人群之上,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伊斯维尔几步之外。
在场众人皆被他吓了一跳,在花精灵首领出声呵斥之前,伊斯维尔制止了她。
尤卢撒趁机上前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伊斯维尔,后者闻言,当即转向花精灵首领,与对方说了几句什么。
花精灵也意识到了现场的危险性,立刻安排卫兵疏散人群。
精灵们虽是不明所以,但听闻这是王子的意愿,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四散而去。
一场事故就这样被扼杀于摇篮中,花精灵这次的卫兵数量显然不足,伊斯维尔没有多留,处理完事务之后便与尤卢撒相携离去。
在此期间,伊斯维尔数次收到尤卢撒有意无意的目光。
尤卢撒在精灵族会把尾巴藏起来,伊斯维尔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帮了大忙的猫咪,晃着尾巴得意地等着人去夸赞他。
伊斯维尔忍俊不禁,他拍了拍尤卢撒的肩,笑道:“这次多亏了尤卢撒敏锐,我们都没注意到。”
尤卢撒轻哼一声,眉眼间笑意飞扬,内心的郁结竟因此烟消云散了:“当然,我就知道你没了我不行。”
伊斯维尔中午没有安排,他思索片刻,打算带着尤卢撒到外面吃些东西再回王宫。
还没等他决定好去哪儿,远远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尤卢撒三两下爬上了树,伊斯维尔站在树下,刚想问他怎么了,便见青年身形一僵,竟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眨眼间,一只巨型白鸟出现在树冠顶部,尤卢撒抛下一句“你先回去”便乘着白鸟飞速离开,连和伊斯维尔解释原因都来不及。
伊斯维尔心知出了什么事,几步跳上树冠,远远地望向森林深处——
山峦起伏之间浓烟滚滚,汹涌的火光在森林之中咆哮,将苍白的天色映照得一片猩红,数以万计的飞鸟从视野那端飞掠而出,刺耳的鸟鸣阵阵,好似森林在尖声叫喊。
森林起火了。
第7章
伊斯维尔立刻跳下树梢,跃上马背,一路风驰电掣赶往火场。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伊斯维尔想象得还要快,他初看时预估山火边缘在盖敏中部,等他来到火场前线,山火已经烧到雾兰边缘了。
火场附近聚满了前来救火的精灵,他们挖出隔离带,建起临时的土墙以拖延山火前进的脚步,运水的队伍接连不断地涌来,可相对于过盛的火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一带是花精灵聚居地,附近没有湖泊,加之风向推波助澜,须臾间便将火舌推进了数米。
伊斯维尔试图控制山火退却,但这场火灾的体积过于庞大,动辄便牵动一整片森林,火焰的分界线不过短暂停留了数秒,接着便挣脱了束缚继续前进。
魔法并非万能,饶是伊斯维尔精通水魔法,他也没法凭空变出一场洪水浇灭熊熊烈火。
他遥望着火场边缘大汗淋漓的精灵们,心知这样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水精灵部落河湖众多,若是能引水过来……
伊斯维尔正欲驾马赶往水精灵部落,没等他后退几步,突然,风势骤烈,暴涨的火势登时吞没了最前方的几名精灵。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周围运水的精灵只见桶中清水忽然飞出,在半空凝聚成一道水柱飞入火场,短暂浇灭了几簇火焰。
趁着火势稍缓的这几秒,伊斯维尔飞身上前将那几名倒霉的精灵给捞了出来。
他将伤员交给旁人,扬声高喊:“都后退!”
一道数米高的土墙拔地而起,向两侧森林绵延而去,生生将山火阻隔在内。
如此火势,要挖怎样的隔离带才能起效?
伊斯维尔竭力调动魔力,将火线硬生生避退了数米。
热浪一阵阵迎面扑来,将精灵白净的脸烧得通红,细密的汗珠从面颊滚落,须臾被蒸腾的热意舔舐殆尽。
伊斯维尔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又在等候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在他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精灵。
除了王族,没人能保护他们。
意识逐渐模糊时,伊斯维尔突然觉得手背上滴落了一丝凉意。
他下意识抬起头,发现这不是错觉。
森林在下雨。
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阴云,它们簇拥着聚在一起,持续向外移动,永无止境似的,丝毫没有变薄的意思。
雨势变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暴雨浇了精灵们一头一脸,也让土墙之后的山火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乌黑的阴云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化作豆大的雨点从天幕倾泻而下,砸得皮肤生疼。雨水与山火热烈拥抱,乳白的水汽从张牙舞爪的火焰之中升起,在森林上空蒙上一层凝重的雾。

雾兰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
雨声逐渐掩盖了森林燃烧的噼啪声,热浪被阻断,空气逐渐被一种清凉的雨水气息充满。
渐渐的,山火这头野兽被驯服了,它收起獠牙,缩回利爪,夹着尾巴被大雨驱逐回地底,留下满目疮痍。
伊斯维尔注视着土墙逐渐崩裂倒坍,雨水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冲刷带走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森林中逝去了。
“王子殿下!”
听见身后的呼唤,伊斯维尔循声回头,精灵们一蜂窝涌上来,个个眼中都写着明晃晃的喜悦。
“诺德女神庇佑,这雨可真及时!”
“多亏了王子殿下!”
“你们看!暗夜之森上空的乌云怎么没了?”
此话一出,精灵们纷纷回头看去,虽有山丘遮挡,但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原本蒙在森林中央的阴云已然消散,露出其下千年不见天日的蓊蓊密林。
“天哪,那地方已经阴了几千年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放晴了?”
“这场雨难不成是暗夜之森的乌云消散的缘故?”
精灵们兴奋而好奇地讨论着,伊斯维尔却心头一沉。
他按住一名精灵的肩,问:“你们看见有谁冲进了火场吗?”
那人一脸茫然地摇头,这么大的火,有谁会想不开冲进山里去?
见其余精灵接连摇头,伊斯维尔不知是喜是忧,追问:“那白鸟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白鸟飞进去?”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咕咕声从头顶传来,伊斯维尔猛然抬头,一只手掌大小的白鸟从不远处的树梢飞来,翅膀末梢隐隐焦黑。
它一头撞进伊斯维尔怀里疯狂扑腾,伊斯维尔竟是从白鸟那双豆豆眼里看见一抹焦急。
伊斯维尔心头升起几分不安。
他迅速将善后事宜布置下去,接着在身后精灵惊诧的呼喊中策马冲进了余烟未熄的森林。
伊斯维尔一刻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顺着哥莱瓦指明的方向飞驰,入眼尽是焦黑的树林,随处可见魔兽扭曲蜷缩的尸身,偶尔有被烧坏部分皮毛或肢体的生物一瘸一拐地走过,见到陌生的来人也再没有气力逃逸。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不住刺激着伊斯维尔紧绷的神经。
尤卢撒在这里。捷琳在森林深处,他不可能坐视不理,即便眼前燃起的是地狱之火。
伊斯维尔从未这样害怕过,就算被树精灵掳走,时刻面临生死之忧,就算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额头,垂眸便是那根随时可能扣动扳机的手指。
它们从未成功调动伊斯维尔的恐惧,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森林里,伊斯维尔惊惧无比,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让他全身发冷,只有四肢仍在麻木地驱使马匹前进。
突然,伊斯维尔口袋中的白鸟微弱地叫了一声,精灵似有所觉,勒紧缰绳令马匹放慢了脚步。
一个黑色的东西躺在不远处的山脚,身形蜷缩,像一个小小的土包。
伊斯维尔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那人身上的防火披风——正是尤卢撒。
他双眼紧闭,满面尘土,额头磕破了一角,鲜血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几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在苍白皮肉上,不知是他自己划的抑或是旁人。
伊斯维尔将人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去探尤卢撒的鼻息,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温热的气流扑在指尖,虽是微弱,但依旧顽强地宣告着生命。
只是昏过去了。
伊斯维尔心中落下一块巨石,着手试图为尤卢撒治疗。
然而,尤卢撒受的伤不轻,普通治疗术不起作用,伊斯维尔只得脱下外套将尤卢撒裹紧,把人抱上马,一刻不停地奔向王宫。
王宫正处于山火后的躁动之中,伊斯维尔直接将尤卢撒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抓住一名女仆便问:“王后殿下呢?”
那精灵从未见过伊斯维尔如此火烧火燎的样子,磕巴道:“王,王后殿下今天应该没出门……”
“帮我请她过来,”伊斯维尔低声道,“越快越好。”
吉尔薇拉匆匆赶到的时候,伊斯维尔已经褪去了尤卢撒粘在皮肤表面的衣物,仔仔细细为人清理伤口。
不等伊斯维尔开口,迅速理解了现状的吉尔薇拉便知晓了他的意图。
整个雾兰,知晓魔女秘密的,除了那几个被关进牢里的树精灵,就只有精灵王、王后和伊斯维尔三人,尤卢撒的身份不能被第四个人知道。
吉尔薇拉拥有精灵族数一数二的医术,她吩咐女仆准备药物,简单查看了尤卢撒的情况,接着把伊斯维尔赶了出去。
“这位公子的伤并不致命,这里交给我即可。”吉尔薇拉不容置疑道。
伊斯维尔无法,只得放下哥莱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精灵王此时正忙着布置灾后事宜,见伊斯维尔进来,三言两语将其余事项交代给了亲兵。
那精灵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接着匆忙离开了书房。
精灵王刚刚得知王子急匆匆地带了个人回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维亚,你去暗夜之森一趟。”
这话正中伊斯维尔下怀,他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伊斯维尔快马加鞭赶到暗夜之森时已近傍晚,他在山腰处就发现那幢小屋似乎已经塌毁,周围不见一个人影。
他来到那个踏足过无数次的小院,花园里的花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一片狼藉,整座木屋像是被人拎起锤子狠砸了一通,入目只余一片废墟。
伊斯维尔走遍了整座花园,他呼唤魔女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死寂。
他举目四望,火势没来得及蔓延到这边,阴云散去后,这片山林呈现出一片斑斓的色彩,暗夜之森的魔植对常年的黑暗适应良好,在阳光的抚慰下陷入了一种萎靡的状态,不再似昔日鬼气森森,却增添了一种行将逝去的哀愁。
捷琳曾亲口告诉他们,只要魔女存在一天,暗夜之森上空的阴云便永不消散。
精灵抬眸,日暮的最后一缕阳光落进了他眼中。
伊斯维尔对此早有预料,现在,冰冷的事实将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他面前。
魔女已逝。
第8章
伊斯维尔回到王宫的时候早已入夜,他赶回自己的房间,正好撞上吉尔薇拉从里面出来。
治疗早已结束了,吉尔薇拉约莫是临休息前不放心过来看一眼,见伊斯维尔回来,她压低声音道:“他醒了,情绪还算稳定,晚餐也吃了些。”
送走吉尔薇拉,伊斯维尔推门而入。
尤卢撒靠在床头,盯着拉紧的窗帘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白鸟在床边的小篮子里窝着,它也是累得狠了,用裹得严严实实的翅膀遮住头部,睡得昏天黑地。
伊斯维尔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他低唤了一声友人的名字,尤卢撒一怔,这才意识到伊斯维尔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伊斯维尔来到床边坐下,话语间带着几分小心,“有哪儿痛吗?”
他的指尖拂过尤卢撒裹着纱布的前额,轻柔的,像在对待一块珍贵的宝石。
尤卢撒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的喉结滚了滚,似乎尽力要把眼泪咽回去,但终于失败,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伊斯维尔……告诉我,暗夜之森怎么样了?”
伊斯维尔一滞,下意识地用掌心贴住尤卢撒的脸颊,指尖抹去对方不自觉滑落的眼泪,半晌没有说话。
在这时候,沉默比语言更能说明真相。
尤卢撒知道了,因为伊斯维尔的神情不会骗他。
“抱歉,我去了一趟暗夜之森……”伊斯维尔道,在吐出那个名字时犹疑了一瞬,“但没找到捷琳夫人。”
伊斯维尔不忍去看尤卢撒这时的眼神,倾身将人揽入怀中。
尤卢撒在发抖。伊斯维尔意识到。
肩头的衣料不多时便被眼泪濡湿一片,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埋首在友人怀中,抑制不住的哭声刺得伊斯维尔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他觉得揽在后背的双手格外地紧,像将死之人徒劳无功的挽留。
“我到得太晚了,没能找到她,”尤卢撒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伊斯维尔,为什么?她说魔女永生不死,可是为什么暗夜之森……天晴了呢?”
尤卢撒哭了多久,伊斯维尔就抱了他多久。
直到伤痛和疲惫催促着尤卢撒睡去,伊斯维尔才活动开发僵的双手,将尤卢撒拢进被褥里。
女仆为伊斯维尔准备了另外的房间休息,但他担心尤卢撒半夜醒来身边找不到人,留下在床边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没有酸痛,不像是趴了一夜的样子。
“尤卢撒?”伊斯维尔立刻从床上坐起身,看见窗边的青年时总算松了口气。

紧闭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小缝,阳光钻进屋内,照亮了一小片角落。
尤卢撒扭过头来望向伊斯维尔,银发上跳跃着一缕晨光。
“你什么时候醒的?”伊斯维尔问。
尤卢撒言简意赅:“刚刚。”
伊斯维尔知道他没说实话,暗叹一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这扇窗户面向西边,从屋内便能一眼望见群山的另一侧,那片显眼的乌云已然消失无踪,阳光悠然洒下,安抚着那片阔别千年的土地。
伊斯维尔担心尤卢撒看久了心里不痛快,正想把人带去床上休息,忽听尤卢撒道:“我在山火里遇见了一个人。”
伊斯维尔一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谁?”
尤卢撒摇摇头,抿唇道:“我没看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他拦住我让我离开,我们爆发了冲突……”
思及此,尤卢撒眉眼间闪过一丝阴郁:“那人很厉害,我输了。我滚下山坡……只记得他最后给我留下了一件避火衣。”
伊斯维尔回想起自己找到尤卢撒时对方身上披着的那件魔法器,一时不明白对方是敌是友。
“这场山火来得蹊跷,暗夜之森存在以火焰作武器的魔兽没错,但即便它们点燃了某些植物,也会很快熄灭,不会波及太大范围的领域,”尤卢撒目光沉沉,“这场山火除了人为,没有第二种解释。”
伊斯维尔清楚尤卢撒想做什么,他把人抱到床上安顿好,道:“我们正在排查山火的起因,如果有了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不过,在你的伤养好之前,先待在这里,好吗?”
尤卢撒瞥了他一眼,似有不满,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这一整天伊斯维尔都忙得脚不沾地,这次山火波及的范围过于广泛,尤以花精灵部落损失惨重,伤亡人数甚至超过了一周前的树精灵叛乱。
作为王族,安抚躁动的民心是伊斯维尔的一大职责,他在各个部落之间来回奔波,代表精灵王与各方首领商谈重建事宜,到了半夜才回到王宫。
伊斯维尔本以为尤卢撒已经休息了,但他洗漱回来路过门前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门内透出的一丝光亮。
他犹豫一瞬,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尤卢撒的应声,伊斯维尔推门而入。
夜风从虚掩的窗缝挤进屋内,尤卢撒站在窗边,手里捧着哥莱瓦,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全身上下没有一抹深色,似乎下一秒就会同鬼魂般消逝。
伊斯维尔不喜欢自己的比喻,他不自觉拧眉,走上前把窗户给关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这么晚回来,还好意思说我。”尤卢撒挑了挑眉,他把赖在掌心撒娇的白鸟塞进篮子里,刚想再说什么,忽觉身子一轻,伊斯维尔又把他抱了起来。
“……我腿没坏,你别把我抱来抱去的。”尤卢撒的手一瞬间揪紧了伊斯维尔肩头的衣料,复又松开,十二分的不自在。
伊斯维尔没听,他看着不算健壮,但天生一身怪力,尤卢撒想走也只得等他自己松手。
他把尤卢撒抱到床上,意外地发现对方的耳廓红了一圈。
伊斯维尔觉得这抹红让尤卢撒多了些人气,没忍住在他耳尖捏了一下,笑道:“伤员没有发言权。”
这时候伊斯维尔才发现尤卢撒的皮肤冰凉,约莫是在窗边站了太久。
他在床边坐下,将尤卢撒的双手拢在掌心暖着,边道:“现在天气转凉,下次多穿点,容易感冒。”
尤卢撒垂眸盯着二人交握的手,欲言又止。
对上伊斯维尔探寻的目光,尤卢撒轻咳一声,尾巴在没人看见的被子里弹了弹:“要不我换间房住,老是占着你的也不大好。”
“住我的和住其他的有什么区别吗?”伊斯维尔笑了,“再说,我也不是没睡过你的床,分这么清做什么。”
他感受到掌心的双手逐渐回暖,时间也不早了,便准备回屋休息。
伊斯维尔刚起身,忽觉一股力拦住了他的腿,低头一看,一条尾巴在他的大腿上缠了好几圈。
尤卢撒见状立刻扯回尾巴塞进被子里,颇有些尴尬地扭过头:“你去吧,早点睡觉。”
身旁的床铺一沉,伊斯维尔竟是掀开被子坐了上来。
“……你干什么?”尤卢撒瞪着伊斯维尔。
精灵熟练地关灯躺下,一双蓝眼睛在黑暗中望向他:“睡觉啊。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房间,不是吗?”
他没让尤卢撒搬到别的屋去,又不意味着他也要走。
尤卢撒从伊斯维尔的话中读出了这句潜台词,一时无语,却被伊斯维尔拉着裹进了被子里。
“……我又不怕一个人。”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嘀咕。
“嗯,我怕。”伊斯维尔拍了拍尤卢撒的肩,他折腾了一天,现在确实累了,脑袋一挨枕头便涌上了睡意。
黑暗模糊了精灵的轮廓,他的尖耳朵偶尔颤动,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而笔直,其下便是饱满富有肉感的嘴唇,呼吸轻浅。
他睡着,像个天使。
尤卢撒往伊斯维尔那儿靠了靠,精灵似有所觉,眼都没睁便把人捞进了怀里。
“没事的,我在,”伊斯维尔拍了拍尤卢撒的后背,声音含糊低哑,“没人能伤害你。”
尤卢撒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意识到二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他整个人被伊斯维尔抱在怀里,鼻尖充满了精灵特有的草木清香,温和的,能够轻而易举地抚平灵魂的躁动。
以往他们偶尔也会睡一张床,只是像这样紧抱着躺在一块儿,倒是从未有过。
……算了,本来他们就是朋友,不是吗?
身为最好的朋友,再亲昵一些,也没什么吧。
尤卢撒闭上了眼,尾巴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腰。
或许是尤卢撒在身边的缘故,伊斯维尔梦见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伊斯维尔八岁,尤卢撒七岁。受某位长老之托,伊斯维尔来到盖敏森林,试图寻找一株珍稀的草药作药引,没成想,草药没找到,却碰到一个大活人。
伊斯维尔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尤卢撒的模样,男孩半蹲在树枝上,花瓣状的眼睛瞪大了,错愕地问他:“你是谁?”
两人交换了姓名,或许是因为难得遇到一个同龄人,他们聊了很久,意外地发现还算投机。
最后尤卢撒带着伊斯维尔找到了那株草药,并约定下次再见。
这一见,就是十几年。
伊斯维尔的生物钟准时催促他醒来,他今天上午还有事要出门,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刚推门出去,迎面撞上了一名卫兵,看上去是来找他的。
那人道:“王子殿下,我们今天早上在港口扣押了两名偷渡的入侵者,我们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赏金猎人证,是协会的人。”
第9章
又是赏金猎人?
伊斯维尔拧眉,回道:“我知道了,如果陛下没有其他的安排,我下午去地牢看看。”
卫兵送达了消息便走了,伊斯维尔揉了揉眉心,回头扫了一眼房门,脚步一顿。
尤卢撒靠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
“偷渡者?”尤卢撒一字一顿道,伊斯维尔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赏金猎人?”
“目前还不知道他们和山火的关系,”伊斯维尔低声道,“你想去看看吗?”
他几乎不用听尤卢撒的回答,就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待伊斯维尔处理完上午的事务回到王宫,尤卢撒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给你换个发色吧,”伊斯维尔取出他从吉尔薇拉那儿要来的药剂,将尤卢撒按在了镜子前,“光用兜帽挡着太容易暴露了。”
魔族中流传着一句古话,“银发者,若非天骄,便为废材”。此话的正确性有待商榷,但银发确实少有,几乎和黑魔法一样成了一种魔族的标志。
精灵族对魔族厌憎万分,若是被旁人发现尤卢撒的身份,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尤卢撒也没拒绝,十分钟后,伊斯维尔揉了揉尤卢撒新鲜出炉的墨色短发,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不错,之后的半个月都不必担心了。”
王宫的地牢关押的多是需严加看管的重犯,那两名偷渡的赏金猎人就在此处,尤卢撒便扮作护卫跟在伊斯维尔身后进了地牢。
门外的卫兵看上去有些紧张,见伊斯维尔过来,报告道:“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审问,只是……”
“只是什么?”伊斯维尔温声问。
“他们都是二星赏金猎人,自称来自隐峰帝国,还有些皇亲国戚的关系,如果随意处置……”
伊斯维尔理解他的顾虑,隐峰帝国是数一数二的强国,若与之交恶,对雾兰有百害而无一利。
但他只是笑着示意那卫兵不必担心,接着便推门而入。
那两名被捕的赏金猎人一个面孔黝黑,一个留着络腮胡,皆是身强体壮,他们大剌剌地瘫在椅子里,像两座小山。

精灵王子似没有察觉到二人眼光中的下流,施施然在他们对面落座,用流利的通用语道:“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二位配合。”
络腮胡上上下下将伊斯维尔看了个遍,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没问题,只不过,问完了你们最好早点把我们放回去,隐峰帝国的几十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
伊斯维尔没有在意他的威胁,问:“二位来雾兰是做什么?”
黑脸男人底气十足地答:“旅游罢了,如果你想陪我们一起玩玩,我们更是求之不得。”
尤卢撒在伊斯维尔身后捏紧了拳头。
伊斯维尔无视了男人的后一句话,笑容不减:“二位没有获得精灵族的通行文书,当时又是怎么进来的?”
“哎,小精灵,你不会是在怀疑我们偷渡吧?”那络腮胡不悦道,“我们两个可都是大大的良民,通行文书自然是有的,只是找不到罢了。”
自从魔族攻占精灵故地后,精灵在外界通常被当成奴隶流通,社会地位可见一斑。
加之精灵族一向以温顺善良著称,加之有隐峰帝国作为靠山,两人似乎笃定了精灵族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竟是直接无视了伊斯维尔的问话,扭头大声耳语起来。
“哎,这个等级的货在外面能卖多少钱?”
另一人故意瞥了伊斯维尔一眼:“少说三百万,如果出价的是魔族,说不定五百万都不止,他们可喜欢这样漂亮的精灵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就连门口值班的护卫都从隔音门外听见了他们嘲弄的笑声,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但几秒钟后,笑声戛然而止。两声惨叫紧接着传了出来,护卫心生好奇,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名王子殿下带进来的护卫一脚一个把那两个赏金猎人连人带椅踹翻,而王子依然面带微笑,眉毛都没挑一下。
护卫咽了口唾沫,识趣地回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很遗憾,我们并没有在备案中找到二位的通行记录,”伊斯维尔不急不徐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二位能够说实话。”
尤卢撒随手卸掉了黑脸男人的一条胳膊。
“精灵族不喜争斗,我们也没有虐待囚犯的习惯。”
尤卢撒一拳打掉了络腮胡的半嘴牙。
“精灵族与人类各国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好,人类一族品格高尚,我们也尊敬二位的职业。”
见尤卢撒抬腿要踹,黑脸男人又惊又怒,叫道:“你,你们不能这么做,我父亲是隐峰贵族,隐峰不会放过你们!”
“如果二位偷渡进入精灵族领土的行为是受贵国所允许,我并不介意与贵国的使者开展一番友善的交流。”伊斯维尔颌首道。
“我倒是有些同情隐峰,如果你们真是皇亲国戚,贵族的后代都是这副德行,这国家大概也快要完蛋了。”尤卢撒冷笑一声,在黑脸男人膝盖上狠狠踹了一脚。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叫,黑脸男人终于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如果我们能和谐相处,达成简单的合作就再好不过了,二位觉得呢?”伊斯维尔抽出手帕,平静地擦了擦混乱中溅到自己手背上的鲜血,蔚蓝色的双眼满是平和——如果它倒映的不是两人的惨状的话。
络腮胡不是个硬气的,见同伴躺在那儿声响都没了,以为他被那个凶残的精灵活活打死,吓得命都去了半条。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冷冷一瞥,络腮胡哪还有什么不配合的,立刻点头如捣蒜,含糊不清道:“当然,当然!我们知无不言!”
半分钟后,鼻青脸肿的络腮胡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低眉顺眼地接受伊斯维尔的问话,脚边躺着半死不活的黑脸男人。
“这么说,火是你们放的?”伊斯维尔复述,“那您可曾见过魔女?”
络腮胡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虽是寻着魔女的影来的,但是连她的头发丝都没见着!”
“那二位又是如何知道魔女的存在?”
“协会几个月前发布了一项委托,”络腮胡老老实实地答,“说是这片森林里藏了魔女,能把魔女的人头带回去的,领三亿赏金。”
伊斯维尔若有所思,怪不得以前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寻来雾兰,这几个月的入侵者却格外地多。
他继续问:“发布者是何人?”
“协会的委托向来匿名,我们也不知道。”
尤卢撒已经在伊斯维尔身后把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伊斯维尔忙按住他,又问了些问题。
这赏金猎人确实只是个单纯来做委托的,其余问题一概不知,至于尤卢撒在森林里遇见的人,络腮胡坚持他们放了火就跑了,压根没在火场多待。
这样说来,放火的人和杀害捷琳夫人的人并无联络,双方是分开来的?还是说,尤卢撒遇到的那人是第三方?
更何况,暗夜之森存在魔女的消息连精灵都不知道,赏金猎人协会的委托又是从哪儿来的?
伊斯维尔暗自思忖,无论如何,雾兰的出入检查是该多管管了。
挖空了对方嘴里的情报,伊斯维尔便带着尤卢撒离开了。
门口的护卫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忙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
“他们都昏过去了,麻烦给他们找位医生来看看。”伊斯维尔道。
护卫闻言立刻点头。
什么?暴|力血|腥,虐|待囚犯?怎么可能,肯定是那两个人类心理素质太差,自己把自己吓晕的。
什么?对方是隐峰贵族?王子殿下既然敢出手收拾他们,必然有自己的考量。
“治好之后怎么处置,殿下?”护卫问。
“送去做劳力吧,”伊斯维尔笑道,“什么时候把烧毁的树全部修复,什么时候放他们走。”
护卫于是知道他们和山火有关系,不由得算了算修复工作,得出结论,这两人怕是这辈子都要搭在这儿了。
他暗骂一句活该,恭恭敬敬地送走王子,接着不情不愿地找医生去了。
离开地牢后,尤卢撒依然满脸阴沉,伊斯维尔知道他气得不轻,否则也不会下手这么重,把人脸打得都看不出原样了。
“别生气了,对伤口恢复没有好处。”伊斯维尔拉过尤卢撒的手,果不其然,先前胳膊上留下的伤已经崩裂,绷带外隐隐透出血色。
“该死的混蛋。”尤卢撒本来想骂赏金猎人都是狗屎,但思及自己父亲和那个便宜老师希尔戈也在干赏金猎人,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自山火之后,尤卢撒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今天把那两个火灾的罪魁祸首揍了一顿后气消了小半,剩下半口气却迟迟没能下去,让他如鲠在喉。
“别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伊斯维尔一根一根掰开尤卢撒的手指,阻止他进一步压迫掌心的伤,“注意身体,这样才有精力继续调查,好吗?”
伊斯维尔无法劝尤卢撒放下,捷琳的死亡另有隐情,真凶一天不找到,尤卢撒便一天无法释然。
这是杀母之仇。
伊斯维尔能做的,只有尽他所能为尤卢撒提供帮助。
途径花园的时候,一道柔美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王子殿下?”
两人循声回头,一名粉衣精灵提着裙摆小步走来,金发黑眼,面容秀美精致,身后跟着两名女仆。
她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笑道:“好巧,殿下,居然在这里遇见您。”
尤卢撒挑了挑眉。
第10章
“奥伦妲小姐?”伊斯维尔笑了笑,对女子行了一礼,“好巧。”
伊斯维尔回头看了一眼尤卢撒,还未来得及开口,奥伦妲便道:“殿下多有奔波,我最近亲手制了些熏香,有助眠之效,过两天差人给您送来。”
伊斯维尔笑着道了谢,奥伦妲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尤卢撒,见他发色普通,只以为是伊斯维尔身边新来的护卫,也没有多加留意。
“提莎长老先前说……”她垂下眼眸,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伊斯维尔知道她在指什么,一时头疼,只好道:“近些日子抽不出空来,祭典之后我会寻个机会上门拜访。”
“不着急,”奥伦妲礼貌颌首,“您能来就好。”
她与伊斯维尔寒暄几句便匆匆忙忙告辞,纤瘦却有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尤卢撒是知道奥伦妲的,两人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提及伊斯维尔的民族,作为王族的一员,尤卢撒听过她的名字,但见面还是第一次。
如果他没看错……那些女仆拿着的,是剑吗?
尤卢撒心生疑惑,但没深究,因为伊斯维尔拉着他拐进了走廊,廊边成行的画像吸引了他的注意。
见尤卢撒停下脚步,伊斯维尔也跟着停了下来,笑道:“我好像还没带你来过这儿。这里被称为荣耀长廊,历代精灵王的画像都悬挂在此。”
从初代精灵王的画像开始,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只以寥寥几笔勾勒出精灵族幻想中的祖先英姿,越到后来,精灵王的面庞便越清晰,从剪影成了精致的半身像。

前代精灵王名为安若丽卡,据伊斯维尔所说,她在精灵族迁出故地时拼死牵制魔王阿德尔,最后牺牲于战场。
“那这位是……”尤卢撒在最后一副画像前停下脚步,那名精灵金发黑眸,不似其他精灵王标注了掌权期间,这副画像下方只写明了精灵的生卒年份,一行精灵文字雕刻其下,“王子亚希伯恩”。
伊斯维尔垂眸抚过那个烫金的名字,低声道:“亚希伯恩殿下同样薨于魔王之手,他与陛下感情甚好,是原定的储君。”
他没有多加解释,尤卢撒也没问,这段历史对于精灵族来说过于沉重,伊斯维尔不说,尤卢撒也不会刻意提起。
尤卢撒在晚间一向没有什么事做,但今天是个例外,伊斯维尔带回来消息,说精灵王想见他一面。
尤卢撒此先见过精灵王几次,但没有深入交流过,他被伊斯维尔领去了精灵王的书房,难免有些不自在。
那毕竟是伊斯维尔的长辈。
“别担心,陛下待人亲和,没必要害怕,”伊斯维尔在进屋之前冲尤卢撒眨了眨眼,“我会在边上陪着你的。”
“……我才没担心。”尤卢撒别过头去,倒也真的放松了些。
精灵王在书房内微笑着迎接他们,他先是询问了尤卢撒的伤势,得到了向好的答复之后,终于切入了今天的主题:“对于发生在暗夜之森的意外,我们深感哀痛。依那位夫人的意思,这片森林今后将由公子您来继承。”
他交给尤卢撒一封信,笔迹娟秀有力,赫然是捷琳的字迹。
在精灵族到来之前,这片森林原本归魔女所有。
没人知道精灵王与魔女作了何种交易,又了结了怎样的人情,精灵只知精灵王为他们找到了安身之处,在往后的几百年间,他们相安无事,将这片森林当作了自己的故土。
在魔女的森林里,建立起了这座雾兰王国。
尤卢撒一目十行地读完了那封信,有些愣神。
这是封遗嘱,字迹规整,没有一处错字,看上去像是精心誊抄而成,末尾还加盖了捷琳的手印。
简直就像是捷琳提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为此特意提前撰写了这份遗嘱似的。
精灵王知晓他的疑虑,解释:“很久以前,夫人就将这封信交予我保管,若她出了什么意外,我就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尤卢撒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将遗嘱细细叠好收入了口袋。
精灵王笑了笑,继续道:“如果您希望,我们会立刻派人为您修复房屋,当然,如果您能继续留在王宫,我们不胜荣幸。”
后面半句是为伊斯维尔说的,精灵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王子,不出意外地发现他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尤卢撒并不在乎住处,他一个人住在暗夜之森确实也没什么意思。
离开的时候,精灵王交给了尤卢撒一封信。
“这是前些日子从暗夜之森寄来的,”精灵王如是道,“那位夫人留给您的信。”
尤卢撒一怔,他接过信封,回到房间的时候还在发愣。
伊斯维尔没有打扰他读信,借口洗澡离开了房间。
捷琳其实没有给尤卢撒写信的习惯,她通常有话直说,偶尔反复强调,尤卢撒时常觉得她啰嗦,但每次也老老实实地照做。
而到现在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尤卢撒小心地拆开信封,其中的羊皮信纸叠得不那么齐整,看得出寄信人写得匆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窗边开始读信。
“尤卢撒·万汀亲启,
首先希望你没有在这场动乱中受伤,我最爱的孩子。
我想了很久,还是自私地给你写了这封信,看见它的时候,你应该会哭吧。”
读到这里,尤卢撒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才继续看下去。
“……我一直很抱歉,尤拉。很抱歉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世界,让你在这方鸟笼里过了十八年。
但我很庆幸,你长成了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坚毅,勇敢,善良,只是少了些自信。
你要明白,眼泪并不意味着你不够勇敢,你只是拥有一颗比大多数人更加柔软的心。
这不是坏处,不过现在,尤拉,擦干眼泪,好好享受暗夜之森的天晴吧。你的世界很大,你拥有数不清的美好事物,它们会在外面的世界等候你的到来。
当然,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同行就再好不过,原谅我过度的担忧,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答应我,尤拉,不要试图寻找真相。真相对你没有好处。但如果你执意追寻,就再来一次暗夜之森吧。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句话会不会太晚,不过,我爱你,尤拉。与你的父亲一样,我爱你,直到我死去。
西内尔·万汀和捷琳·万汀之子,愿魔神庇佑你的灵魂。”
和那封契约书不同,这封信字迹凌乱,其间夹杂着大段涂改,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尤卢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最终将信纸盖在膝头,牙关紧咬,眼眶泛红。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待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尤卢撒再次翻开信纸,从头到尾重新读了几遍。
这时候他觉得有些怪,说不出具体出在何处,但无论他将这封信读几遍,内心都有股异样感挥之不去。
是字迹?不,尽管写得匆忙,但尤卢撒依然能认出这封信就是捷琳亲笔所写。
虽说遣词造句有些混乱,但如果是在匆忙之中写下,那也说得过去。
他思考得过于专注,连伊斯维尔什么时候推门而入都没察觉。
“尤卢撒?你怎么样?”伊斯维尔来到尤卢撒身边,似乎有些不敢开口。
精灵沐浴后的香氛气息包裹了尤卢撒,清爽的,恍若森林中朦胧的雨雾。
……香气。
尤卢撒察觉到什么,勒令伊斯维尔后退。
后者不明所以地照办,问:“怎么了?
尤卢撒言简意赅:“你太香了。”
他凑到窗边,扇去鼻间残留的香气,接着凑近信纸细细嗅闻。
信纸上有股奇特的花香,与墨香混合在一块儿,好似有人在信纸上喷洒了香水。
但尤卢撒知道不是,他的五感一向敏锐,最终,他锁定了最后的那句话。
“但如果你执意追寻,就再来一次暗夜之森吧。”
他读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头,捷琳一方面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一方面又将线索透露给他,凭尤卢撒对母亲的了解,这未免过于矛盾了。
前后文的字迹没有什么区别,尤卢撒挥挥手把伊斯维尔叫过来,道:“你看看这行字。”
原本乖乖待在角落的伊斯维尔被尤卢撒召唤过来,他接过信纸打量一阵,接着提灯细看,很快发现了端倪。
“除了你指出的这句话,这封信的其他文字都使用精灵出产的雾兰墨水书写,雾兰墨水在灯光下会变换色彩,我之前只送了这一种墨水到暗夜之森去。”他道。
伊斯维尔将信纸凑近油灯,尤卢撒发现,整封信的文字散发出了一瞬间的五彩光晕,除了“暗夜之森”那句。
但伊斯维尔对书写这句话的墨水没有头绪,只知道它在制造的过程中混合了某种花瓣,精灵族不生产这类的墨水。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一条极其重要的信息。
这句话,或许出自于杀害捷琳的真凶之手。
第11章
这一认知让尤卢撒目光一暗,他将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这人真有意思,”他将信纸叠起塞入信封,手背青筋不受控制地爆起,“这是想和我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不是想要他上钩吗?他奉陪就是了。
手背一暖,尤卢撒困惑抬头,正好撞进了伊斯维尔那双满含担忧的蓝眼睛里。
他抽走尤卢撒手中的信封,研究墨水的时候,伊斯维尔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最后那几句话,捷琳警告尤卢撒远离真相,这太危险,而伊斯维尔深以为然。
魔女是足够强大的存在。而现在出现了一个甚至能将魔女置于死地的人,他又有怎样的手段和力量?凭他们足以与之抗衡吗?
尤卢撒读懂了伊斯维尔的神情,他闭了闭眼,哑声问:“伊斯维尔,你要阻止我吗?”
这是伊斯维尔的本意,他并非不敬爱捷琳,但他并不认为因此让一枚鲜活的灵魂浸满仇恨是合理的。
但看着这样的尤卢撒,伊斯维尔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尤卢撒的脸。
“我会帮你的,”伊斯维尔重复,“我会帮你的。”
所以,尤卢撒,别再哭了。
*
在一个晴天,尤卢撒回到了暗夜之森。
伊斯维尔担心他出事,安排了时间与他一同去。
白鸟哥莱瓦落在了熟悉的小院,这房屋本就是因着魔女之力造就的,捷琳死后,它腐烂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要不是伊斯维尔在院子里施加了静止魔法,迎接他们的或许只剩一片尘埃。

哥莱瓦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几圈之后驻停在附近的一株树上梳理羽毛。
尤卢撒站在那儿,凝视那堆废墟许久,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黑雾覆盖了整片废墟,它们钻进砖头木块之间的缝隙,细致地清理角落的灰尘和碎石。
很快,断裂的屋顶和房梁被清理干净,尤卢撒绕着小屋转了一大圈,内里构造已经全然看不出原状,在一片尘灰中,稀碎的物件堆在一块儿,若无人清理,将会随着这幢小屋慢慢腐烂。
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呢?尤卢撒不知道。
尤卢撒的物品确实是很多的,他的房间里有两个柜子,一个作衣柜,另一个摆满了他的家人和朋友送给他的东西,但现在它们都被埋在了尘埃底下,无论如何擦拭都看不出原状了。
迟疑片刻,尤卢撒还是拎起袋子,在废墟中挑挑拣拣。
伊斯维尔帮着他清理物件表面的尘埃,他似乎注意到什么,刚要拂开那些原本用来装药剂的瓶瓶罐罐,被尤卢撒拦下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割到手。”
黑雾扫去表面覆盖的碎片,伊斯维尔弯腰抽出了一本书。
“尤卢撒,你看,”伊斯维尔将那本足有一指厚的笔记递给尤卢撒,“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尤卢撒一愣:“我的名字?”
他接过那本变了形的笔记,翻开第一页。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年幼的孩子会染上这种病症。我自认精通各家药理,但我拿这种病束手无策。”
——“所幸他挺过来了。如果没有,我想我会随着他们一起死去。”
尤卢撒拧眉扫了眼时间,大概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捷琳写下了笔记的第一页。
而尤卢撒并不记得自己五岁的时候患过什么严重的病症,从捷琳的记录看,这病似乎还持续了十几年。
伊斯维尔也不记得,两人将这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其上记录了各式各样的药方和心得,偶尔夹杂着几句迷茫的抱怨,十几年下来从未间断,足足有几百页。
没有一句话提到病症的名称,只知道尤卢撒犯病的时候会全身上下血流不止,痛苦万分。
可尤卢撒对此毫无印象。
“她确实偶尔会让我喝药,”尤卢撒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回忆,“但我不记得我生过这种病。”
这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的夹层里飘了出来。
伊斯维尔躬身拾起,光是扫了一眼,呼吸一滞。
尤卢撒偏头看去,一个三瓣花图腾映入眼帘。
是赏金猎人协会的标志。
*
即便精灵族已经避世不出几百年,雾兰王国依然存在交好的邦国。
在祭典前夕,雾兰迎来了来自雅欧族的使者。
“布劳尼亚”是他们的姓氏,作为始终与精灵族保持邦交的人类民族,他们的族人稀少,避世不出,有“高贵的隐居者”之称,几乎每年都会派遣使者来到雾兰。
近些年前往雾兰的是名女性使者,这位布劳尼亚也算是伊斯维尔的老熟人了,在精灵王礼节性的接待之后,负责招待事宜的通常都是伊斯维尔,一来二去,两人也熟络了。
用完晚餐之后,布劳尼亚提议去散步,伊斯维尔欣然应允。
“听说雾兰前些日子遭了山火,”布劳尼亚忧虑道,“您没受伤吧?”
“多谢关心,我一切无恙。”伊斯维尔笑答。
布劳尼亚身量苗条,淡金色的及腰长发垂在身后,面部蒙一块轻薄的纯白面纱,只余两弯秀眉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若非耳廓浑圆,很容易将她误认为某位精灵王族。
晚风隐隐勾出面纱下姣好的轮廓,她笑了笑,道:“您没事就好。”
似乎是松了口气的缘故,布劳尼亚一时没留意,打了个趔趄。
伊斯维尔在布劳尼亚肩头扶了一把,帮她找回平衡:“这一带都是石子路,请您小心。”
见布劳尼亚站稳了,伊斯维尔收回手,重新拉开了礼貌性的距离。
布劳尼亚隐去了面上的不自然,低声道了句谢。
“布劳尼亚小姐预计要待到何时?”伊斯维尔问,“您还没参加过精灵族的祭典吧?”
布劳尼亚摇了摇头,道:“族内事务繁多,两天后就得启程了,很可惜不能一睹精灵祭典的盛景。”
她似乎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招来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的仆役,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
在布劳尼亚的目光示意下,伊斯维尔将盒子打开,层叠绸缎之上安放的,赫然是一枚品质上乘的蓝宝石。
若是作为两族交好之礼,应当在早先就一并交给精灵王才是,布劳尼亚却挑了这样一个时机送出,目的不言而喻。
“就当是对您款待的回礼,”泽尔林达笑道,“还请您收下。另外,不必用姓称呼我,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伊斯维尔收起木盒,微笑颌首。
伊斯维尔洗完澡推门进屋的时候,尤卢撒正仰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出神。
“尤卢撒?”伊斯维尔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单手撑住床单俯下身去,长发从肩头垂落,帘子似的,挡住了洒在尤卢撒脸上的灯光,“还在看那张纸条?”
尤卢撒没说话,他收起纸片,仰头看着伊斯维尔,毫无防备地露出苍白的脖颈,像只露出肚皮的猫。
“你换香氛了。”他道。
伊斯维尔望着尤卢撒颠倒的绿眼睛,摸了摸他的下巴。
尤卢撒眯了眯眼,居然也没拍开他,反手捏了一下精灵的尖耳朵。
几秒钟后两人同时笑了,伊斯维尔支起身子想要起身,没留意一缕发丝被尤卢撒压在了身下,扯得他“嘶”了一声:“尤卢撒,你压到我头发了。”
“哦,抱歉,”尤卢撒翻了个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目光一转,落在了伊斯维尔进屋时搁在架子里的木盒上,“今天还收了个礼物?”
伊斯维尔捞过那只木盒,那枚蓝宝石展现在尤卢撒面前,他没说这是布劳尼亚私下送的,只说这枚宝石来自雅欧族。
蓝宝石在油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尤卢撒眯了眯眼,没来由地想到了伊斯维尔那颗伴生宝石。
严格说来,王族精灵与普通精灵有根本上的差别。
普通精灵的繁衍方式与世界上绝大部分生物类似,一生是普通生物生命轨迹的延长,他们生长缓慢,四百岁成年,以伊斯维尔的年纪,放在普通精灵身上还是个小婴儿。
但王族精灵不同,他们的生命在祭典时分由精灵女神诺德亲自赋予,并无通俗意义上的父母,当然也没有繁殖的需求。
他们生长迅速,几乎能与人类相比较,生长周期与普通精灵天差地别。
而王族精灵又分为本支与旁支,这一出生时由诺德女神赋予的身份将决定他们此生命运——作为王储和帝王,抑或是受任长老之位,为精灵王与民族鞠躬尽瘁。
每名王族精灵在出生时都会携带一枚伴生宝石,尤卢撒见过属于伊斯维尔的那枚,蔚蓝色的,与王子的眼睛一样空灵深邃。
难不成……
尤卢撒看伊斯维尔的目光登时变得十分古怪。
伊斯维尔不明所以,只好笑了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尤卢撒收回目光,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有些闷。
伊斯维尔将木盒收好,看着时间不早,对尤卢撒道:“我帮你上药吧。”
尤卢撒的伤有几道在背上,自己上药终归是不大方便。
没等尤卢撒拒绝,伊斯维尔便靠近过去,指尖在青年衣领轻轻一勾,轻薄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堆积在了臂弯。
第12章
尤卢撒肩部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他闭了闭眼,还是把上衣脱了下来,裸|露的后颈一片绯红。
一道肿痕从左肩胛骨延伸到后腰,这是尤卢撒在火场中遭遇的神秘人留下的,尽管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只剩下一道发红的痕迹,但仍看得出受伤时的狰狞。
伊斯维尔取来药膏,目光在尤卢撒腰间的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个短暂的瞬间,一条一指宽的黑棕色纹路花枝般绕过紧窄的侧腰,一直蜿蜒至腹部,在肚脐处虚合成了一个圆。
这是魔纹,魔族独一无二的标志,简单来说,就像胎记一样。
伊斯维尔收回目光,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暖化了,接着小心在那道伤口上抹匀。
尤卢撒下意识一抖,伊斯维尔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道:“忍一下,很快就好。”
“……你哄小孩呢?”尤卢撒回头瞪了伊斯维尔一眼。
伊斯维尔勾了勾嘴角,抹匀最后一点药膏,故意对着人后背轻轻吹了吹,逗他:“吹吹就不痛了。”
尤卢撒身子一缩,只觉得有种酥麻感从气流拂过的位置窜到尾椎骨,他下意识一尾巴打在伊斯维尔手背,本想说些回击的话,但嗓子发紧,半晌没能开口。

下一秒,肩头一沉,尤卢撒一时没坐稳,被伊斯维尔推进了枕头里。
“帮你擦药你还抽我?”伊斯维尔笑骂,“都抽肿了。”
他单手按住尤卢撒的两条胳膊去挠他的痒痒肉,尤卢撒笑得直躲,奈何两条手腕被伊斯维尔紧紧按在头顶,只能小幅度挣扎:“谁让你先……喂,别挠了!”
伊斯维尔倒真的依言停了手,他俯下身,食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别把其他人引过来了。”
尤卢撒一滞,彼时灯光有些恍惚,打在伊斯维尔脸上的阴影朦朦胧胧,像幅油画。
鼻尖尽是熟悉的香氛气味,近在咫尺的眼睛幽蓝深邃,让尤卢撒产生了一种将被裹挟其中的错觉。
他喉结滚了滚,在打闹中消散下去的异样感卷土重来。
伊斯维尔本也只是想逗逗尤卢撒,终于还是担心他的伤口裂开,见好就收,没成想眼前一黑,尤卢撒竟是抄起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伊斯维尔挣扎着探出头来,只见尤卢撒穿衣下床熄灯一气呵成,还不忘把伊斯维尔连人带被子一道抱住,防止他挣脱。
“睡觉。”尤卢撒命令,语气生硬。
伊斯维尔试着动了动,却被尤卢撒按得更紧,只好道:“记得盖被子,别感冒了。”
尤卢撒含糊地应了一声,揪起被褥一角搭在身上。
几秒钟后,伊斯维尔听见尤卢撒小声问:“真肿了?”
“嗯,肿了。”
“……给我看看。”
“不给。”伊斯维尔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勾了勾嘴角。
当然是骗他的,实际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尤卢撒大概也知道,他和伊斯维尔玩闹起来从不会用太大的力。
他把被子往外抽了一点,轻哼一声:“痛死你活该。”
*
在神庙附近的某处山腰,精灵建了一座小亭。从那座悬崖边的小小建筑,可以将梦尼山尽收眼底。
尤卢撒此时正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俯视此方景色。
白雾之下,一条光带从山脚一路延伸至山顶,提灯的精灵向山顶神庙行进,几个盛装华服的身影走在队列最前方,尤卢撒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他知道伊斯维尔一定就在其中。
精灵族圣树在山顶屹立,从这个距离,尤卢撒也能望见满树银花。
他有些无聊,一分钟要戳口袋里的白鸟三次,哥莱瓦不胜其烦,边躲边啄他的指甲盖。
似有若无的歌声飘过耳畔,尤卢撒今天起得早,不免有些犯困,他在小亭的长椅上坐了,模模糊糊就进了梦乡。
尤卢撒再醒过来的时候听见身边多了一道呼吸,他扭头望去,果不其然,伊斯维尔正坐在他身边,腿上摊了几条摘下来的金饰银链。
尤卢撒身上盖着伊斯维尔的外套,他打了个哈欠,把外套披回伊斯维尔肩头,按住他的手帮人卸下琳琅满目的饰品。
不得不说伊斯维尔确实适合这种花里胡哨的首饰,尤其是前额的蓝宝石银链着实漂亮,尤卢撒犹豫了几秒钟才把它小心翼翼摘下,与那些昂贵的装饰品一起收进提前备好的口袋。
“要不要去看圣树?”伊斯维尔问。
他每年都要带尤卢撒上一次山顶,尤卢撒对赏花没有太大兴趣,但伊斯维尔坚持这是一年一次的机会,尤卢撒也只好随他去。
祭祀活动已经结束,神庙外的广场上只剩下几名祭司四处打扫,见伊斯维尔去而复返,他们也没多留意,颌首问候之后便重新低头干着自己的事。
圣树开的花比寻常花朵大得多,那银色的花瓣似乎在散发微光,淡香在他们周身浮动,像无形的雾,让人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却绝不会浓到发腻的地步。
“你今年也没有新的弟弟妹妹?”尤卢撒绕着圣树转了一圈,问。
“没有,”伊斯维尔笑了,“你很想见见?”
尤卢撒心说怎么说得和要孩子一样:“就算几百年都没一个新的也和我没关系。”
他只是想,如果有新的王族精灵诞生,多多少少能为伊斯维尔分担些。
伊斯维尔却想到了临行前提莎长老投向他的目光,这一个月他一直以事务繁忙为理由推拒她的邀请,害得她在祭典期间让王子订婚的计划打了水漂。
离开雾兰前,怕是免不了去提莎长老那儿一趟了。
那之后两人赶回王宫,伊斯维尔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回到王宫外时便见尤卢撒被一群少男少女围在中间,他的朋友看上去很不自在,兜帽都快拉到下巴上了。
尤卢撒这些日子闲得无聊,吉尔薇拉拜托他在王宫里帮忙干些活计,这些精灵约莫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他们只当尤卢撒是伊斯维尔信赖的护卫,一般而言,护卫们在祭典那天都会拥有一个小假期,精灵们会找上尤卢撒并不奇怪。
伊斯维尔来到众人身后几米之外,扬声笑道:“早上好,各位看上去精神不错。”
精灵们没察觉他的到来,闻言皆是吓了一跳,纷纷回头行礼。
“在邀请他参加祭典吗?”伊斯维尔走到尤卢撒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了身后。
就算在精灵之中,伊斯维尔照样称得上外貌出众,尤其是那双温和的蓝眼睛,光是一扫就让精灵们纷纷红了脸。
见他们默认,伊斯维尔带着歉意道:“抱歉,我想他有约了。”
“啊,是吗……”精灵们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分寸,没多纠缠,“那我们就告辞了,殿下。祝二位享受美好的一天。”
“诸位也是。”伊斯维尔笑道。
他们嬉闹着跑开,伊斯维尔还能听见精灵们的小声谈话。
“他不会真的要和殿下一起吧?”
“殿下只说他有约,又没说和谁。说不定就和哪个心上人一起走了呢。”
“啊啊啊你闭嘴!”
“那又怎么了,你又不是没和他说上话!还和殿下聊了两句,抱怨什么?”
“……”
“平日里伶牙利嘴的,怎么这时候就说不出话了,”伊斯维尔拉下尤卢撒的兜帽,低声道,“这样可不太好。”
尤卢撒松了口气,也觉得有些丢人。
他以前很少来雾兰,大部分时候面对的是意欲使他家破人亡的强烈恶意,乍一对上这群善良而热情的精灵,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
“下次就不会了。”他板着脸道。
伊斯维尔的指尖状似无意间拂过尤卢撒的侧脸,他应了一声,嘴角不似往常勾起:“如果不是我来了,你不会真要和他们一起走吧?”
伊斯维尔很少动情绪,他大部分时候都相当温和大度,也并不在意尤卢撒广交朋友。
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尤卢撒真的没有拒绝精灵们的邀请,抛下他和别人走了的话,他大概是会生气的。
气谁呢?伊斯维尔也不知道。
尤卢撒讶然地扫了他一眼:“怎么可能,除了你我还能和谁一起?”
他这句话只是在陈述事实,但伊斯维尔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他轻咳一声,道:“多和别人相处也不是坏事。”
雾兰各处搭建了大大小小的集市,伊斯维尔挑了最繁华的那个,和尤卢撒二人一逛就是半天。
同往年一样,尤卢撒喜欢四处转转,对购物倒是没什么需求,反而是伊斯维尔,半天下来买了不知多少甜口零嘴,尤卢撒手里的包裹一小半归他自己,剩下的都是伊斯维尔的东西。
天色渐晚,伊斯维尔今晚还有个宴会要参加,两人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踩着时间相携往集市边缘走。
两人穿过人山人海的街道,尤卢撒似有所觉,佯装逛集市回头看了好几眼,忽然扯了扯伊斯维尔,放慢了脚步。
“有人在跟踪我们。”他道。
第13章
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城镇外沿过去,渐渐地离开了集市的范围。
黑雾在不知不觉间包裹住了这一小片树林,伴随着一声失措的惊叫,一名男子被凝成实质的黑雾给拖了过来,手脚还在不住扑腾,边挣扎边叫:“英雄饶命!英雄饶命!”
尤卢撒提起那人的衣领将他掼在树上,那人一头黄发,发梢泛着青绿,像株枯萎的野草,耳廓浑圆,并不是精灵。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中,伊斯维尔立刻将尤卢撒拉住:“等等,这位是雅欧族的使者阁下。”
布劳尼亚前几天已经启程离开雾兰,只是还有几名使者受精灵王的邀请留了下来,这名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尤卢撒依言松了手,狐疑地垂眸望向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的男人:“雅欧族的使者怎么会跟踪你?”
“这要问这位乌姆斯特德阁下了,”伊斯维尔歉意地将男子扶了起来,“您还好吗?”
乌姆斯特德拍了拍胸口,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身上来回瞟着,尴尬道:“我原本在逛祭典来着,没想到遇到了殿下,担心出什么事就跟过来看看。”

这个借口找得不怎么好,伊斯维尔出门前特意做了伪装,将发色和瞳色都改变了,披上宽大的斗篷,一般人认不出伊斯维尔的身份。
伊斯维尔没说什么,他谢过乌姆斯特德的关心,正欲告辞,男人又拉住了他,支支吾吾道:“听说殿下计划离开雾兰?”
见伊斯维尔颌首,乌姆斯特德竟是急了,语速飞快道:“殿下,现在外界局势算不得好,单独出去怕是不安全啊。”
伊斯维尔看了尤卢撒一眼,转而笑道:“多谢您的关心,不过,精灵总不能一直安居一隅。关于自保的能力,我自认还是有些的。”
他没透露和魔族有关的一星半点,王宫宴会举办在即,伊斯维尔没多耽搁,礼貌道别之后便与尤卢撒回了王宫。
“单独出去确实不算安全,”伊斯维尔将马交给仆役时道,“你觉得呢?”
他对尤卢撒微笑,后者轻咳一声,正欲说什么,匆匆忙忙赶来的恩多拉就把伊斯维尔给拽走了:“殿下!您怎么才来,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难道您想穿这身去见各族首领大臣吗?”
伊斯维尔有些无奈,他对尤卢撒点头表示晚上再见,而后带着恩多拉离开了。
尤卢撒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耸了耸肩。
按照惯例,祭祀诺德女神后的当天晚上,精灵王宫将设宴招待各族首领与贵族名臣,伊斯维尔作为王储自然应当出席。
他换上一身盛装接待来自各方的宾客,觥筹交错间,王族精灵的八面玲珑展现得淋漓尽致,虽是来宾众多,伊斯维尔习惯了这种场合,倒也游刃有余。
欢歌,起舞,曲意逢迎,宫廷的宴会不外如是,伊斯维尔不觉得累,但总是不由得想起他那孤身一人的朋友。
听见下面这样热闹,尤卢撒会觉得寂寞吗?
想到这个,伊斯维尔就坐不太住,终于是找了个理由暂时离开,上楼回了房间。
尤卢撒似乎出去了,屋内空无一人,只是窗户还开着,轻薄的纱帘在夜风中飘拂,露出微掩的窗。
伊斯维尔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目光无意间往窗外一瞥,动作顿了顿。
由于王宫建在山谷之间,建筑体顺山势而建,从伊斯维尔的房间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的宫殿上久置不用的露台。
而就在那座露台边,一名青年坐在那儿,似是无聊极了,仰着脑袋放空,偶尔晃一下小腿。
伊斯维尔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看着时间还早,取了件外套便转身出门。
精灵推门而入的时候,尤卢撒明显吓了一跳,险些从栏杆上滚下去:“伊斯维尔?”
他跳下来,拍了拍身后的灰,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现在宴会不还没结束吗?”
这处露台只有几个房间能看见,尤卢撒是算准了这时候王宫人人都在宴会大厅,这才来了这儿。
伊斯维尔把外套给尤卢撒披上,笑道:“刚刚回房间看了一眼,发现你不在,结果从窗外看见了你。”
“……那你现在要不要回去?”
“不急,”伊斯维尔摇了摇头,“舞曲才放了一半。”
“原来是跳舞去了,”尤卢撒倚在露台的栏杆上,揶揄地笑了笑,“我说怎么香水气味这么浓。”
伊斯维尔闻言偏头嗅了嗅,他在宴会大厅待了几个小时,嗅觉已经在各类香水的浸染中趋于麻木:“你闻不惯?那我走远点。”
尤卢撒无奈地把他拽回来:“待着。”
伊斯维尔笑了,他扶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发饰,往尤卢撒的方向靠了靠:“下午我和你说的事……”
尤卢撒挑了挑眉,明知故问:“什么事?”
“一起离开雾兰的事,”伊斯维尔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直接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你原本就打算出去,对吧?”
尤卢撒没立刻回答,他单手撑着脑袋,墨绿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视着伊斯维尔,似乎在评估这个同行者是否够格:“先声明一点,我可不需要你的保护。”
“那你保护我,好吗?”伊斯维尔笑问,“有你在的话,我会安心很多。”
彼时云层缓缓飘移,露出夜空中的一轮圆月。清凌凌的月光洒在伊斯维尔眉间,那枚缀着蓝宝石的华美金冠悬在精灵前额,犹如火把之于太阳黯然失色。
他偏头望过来,笑意温和,蔚蓝色的眼睛似有潮水涌流,轻易让人沉溺其中。
尤卢撒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一时恍然,不知道自己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见伊斯维尔笑意更深,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只不过,我们的路可能要走得远些。”
没关系。尤卢撒想。
就算走一辈子都没关系。
这时候他意识到或许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一般的朋友不会想两个人一起走一辈子,不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红了耳廓,更不会因为对方与其他人靠近了那么一毫米,就不由自主地心神不宁。
尤卢撒终于意识到,或许是他的心出了差错。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森林那端起伏的山峦出神。
露台正对面是一处掩映在山色中的瀑布,河水从山崖倾泻而下,与深潭底部的山石相撞,激荡出千万朵银白水花。
尤卢撒觉得自己的心绪也被裹挟其中,在裂岸涛声里挣扎沉浮。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伊斯维尔的话打断了尤卢撒的思绪,后者胡乱应了几声,没有回头。
伊斯维尔迈出一步,又顿住,竟是靠近过来,指尖温热,在尤卢撒额头一触即分。
“粘上叶子了。”伊斯维尔将那片不听话的树叶在尤卢撒眼前晃了晃,将手一松,任由它随风飘落。
伊斯维尔走了,而尤卢撒停在原地,呆呆地放空半晌,最后将通红的脸缓缓埋进了臂弯里。
衣摆之下,那条光滑乌黑的长尾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腿,尾尖在膝弯轻敲,似乎是某种凌乱心绪的外露。
*
伊斯维尔不常做梦,他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
但兴许是即将离开家乡的缘故,潜意识将相隔已久的记忆挖掘出来,以梦境的形式浮现脑海。
那时二人尚且年幼,在一个傍晚,他们在盖敏森林遭遇了一名赏金猎人。
事后他们知道他的阶层足有三星之高,这名赏金猎人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目的不是魔女的项上人头,却是精灵王子这个香饽饽。
伊斯维尔觉得自己晕了过去,不知是幻想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奇异地能看见真实世界的景状。
他看见尤卢撒死死护在他身前,赏金猎人干枯的手指揪住了男孩的头发把他甩到一边,嗤笑着说这样的货也能卖个好价钱。
温热的血滴在他的脸上,这是伊斯维尔第一次见血。
那不属于他自己,不属于尤卢撒,它来自那名赏金猎人。
伊斯维尔垂眸,看见那个年逾五十的赏金猎人匍匐在他脚边乞求他的饶恕。
这很奇怪,伊斯维尔向来性格温和,尤其是对方还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类。
现在他却蹲下身,用那双尚且稚嫩的手抓住男人的头发,对方惊恐的眼睛里倒映着男孩冰冷的笑容。
“晚了。”他说。
这是伊斯维尔能记起的最后一幕,那之后他晕了过去,没人知道森林里发生了什么,当捷琳的魔兽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并肩躺在树下,面颊带伤,却不见那名赏金猎人和他的同伙。
就连尤卢撒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伊斯维尔几乎要以为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疯狂的梦。
如果他没有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那本属于三星赏金猎人的手册的话。
将伊斯维尔惊醒的是恩多拉的哭声,那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将他的耳膜震了三震。
他茫然睁眼,尤卢撒欲言又止的神情映入眼帘。
“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尤卢撒道。
第14章
“……发现?什么发现?”伊斯维尔还没从那个混乱的梦中回过神来,他茫然地起身四顾,意识到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思绪逐渐回笼,伊斯维尔终于回想起来,前些日子尤卢撒将从暗夜之森搬回来的东西都收拾进了吉尔薇拉给安排的房间。
原本两人已经分开睡了,但昨晚宴会开得着实晚了,伊斯维尔又喝了些酒,头脑昏昏沉沉的,回屋之后没看见尤卢撒,脑子一抽抽就推门进了对面房间。
伊斯维尔今天难得起晚,结果就被恩多拉逮了个正着。
他觉得头开始痛了,迅速起身套上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同时飞快思考要怎么才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两人睡在一起显然是不合精灵族的规矩的,但这些日子伊斯维尔瞒得很好,其他人倒也没发现,要是被王后知道了……
听见屋外的哭声逐渐远去,伊斯维尔知道恩多拉大概是要跑去找王后了,立刻拉开房门,唤道:“恩多拉?”

水精灵女仆脚步一顿,哭声响了一个度,哭哭啼啼地滑了回来:“殿下!您去哪儿了啊?屋里没人,我还以为,还以为……”
伊斯维尔短暂沉默,正欲开口,忽觉肩头一沉,尤卢撒走了过来,对恩多拉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早上临时有事找他。”
他没好好穿睡袍,领口半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向来保守的水精灵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捂住脸,支支吾吾道:“我,我知道了……殿下没事就好,有事找我,有事找我!”
恩多拉急急忙忙跑了,连理由都没仔细问。
伊斯维尔目送她远去,回头把尤卢撒的衣领给拉上:“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不把她吓走,让她继续问一些别的话让我们露馅?”尤卢撒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反问。
伊斯维尔语塞,尤卢撒说的确实没错。
伊斯维尔两天后就要出发,应精灵王的要求,伊斯维尔去了精灵王的书房。
虽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血缘关系,但精灵王与王后是看着伊斯维尔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今天的精灵王难得地啰嗦,他交给了伊斯维尔充足的银钱,又陆陆续续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听闻尤卢撒也要和伊斯维尔一起去,精灵王欣慰颌首:“他也是个可靠的孩子。”
精灵和魔族,这个在任何人眼里都堪称荒唐的搭配,放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身上倒也显得合理起来。
吉尔薇拉大概来找过伊斯维尔,结果跑了个空,因为在他回去之后,尤卢撒将一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王后陛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伊斯维尔认出了信封表面的火漆印,伸手要接,尤卢撒却将手腕一提,避开了他的手:“这似乎是封邀请函?总不会是王后的,又是哪位贵族小姐?”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成想伊斯维尔竟是颌首,道:“大概是提莎长老找我谈婚约的事。”
……婚约?
这下懵的成了尤卢撒,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你不是要离开雾兰了吗?现在找你谈婚约?”
“可能长老想要早些定下来。”伊斯维尔没有多谈,在外面说这些对女方影响不好。
尤卢撒此前并不知道伊斯维尔还有个婚等着他结,他不问,伊斯维尔也不会主动提。
以至于现在,尤卢撒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句话——
我居然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怔愣之间,伊斯维尔趁机把信给夺了回去。他拆开信,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着将那封邀请函收进了抽屉。
见尤卢撒怅然的模样,伊斯维尔有些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尤卢撒瞥了他一眼,闷闷道:“我现在不是很想和你讲话。”
“为什么?”伊斯维尔不解,他靠近过去,弯下身子仰头望着尤卢撒,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我做错什么了吗?”
做错了?伊斯维尔何错之有,错的是尤卢撒自己。
尤卢撒突然意识到王储之位对伊斯维尔意味着什么,交际、婚约,甚至联姻,王族额头的冠冕带来的并不仅仅是荣耀。
森林之主又如何?那依然是一个他无法踏足的世界。
尤卢撒笑了笑,掸去自己无望的念想似的,在伊斯维尔肩头轻轻拍了拍:“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想再补一觉。”
*
作为当前雾兰资历最老的长老,提莎已经亲手培养了两任王后。
这在精灵族是项了不起的成就,王族长寿,因此精灵王的迭代也相当缓慢,虽说大部分精灵王都没法寿终正寝,或是在战乱中牺牲,或是过劳而死,但每位王都能在任至少一千年。
作为这一代唯一的旁支王族,的奥伦妲自然也由提莎亲自抚养,两人平日里并不久居王宫,而是住在靠近水精灵部落的住处。
奥伦妲在门外迎接伊斯维尔的到来。
从门口到屋门还要走上一段路,伊斯维尔清楚这是提莎长老在为他们制造相处的时机,她向来如此。
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伊斯维尔记得奥伦妲对兵器感兴趣,于是道:“听说隆纳迪翁将军过些日子准备遴选学徒。”
奥伦妲闻言眼睛亮了亮,问:“我怎么没有听说?”
“前几天在宴会上见了将军一面,随便聊聊罢了。”
隆纳迪翁是雾兰首屈一指的战士,也是先代精灵王的得力部下,只是年事已高,也是该择取学徒的时候了。
只是如果奥伦妲想要拜隆纳迪翁为师,提莎想必第一个不同意——从没有王后会亲自上战场的。
伊斯维尔顿了顿,轻声问:“您愿意吗?您不愿意的话,我们就不会成婚。”
奥伦妲脚步一滞,一双明亮的鹿眼望向伊斯维尔,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可置信。
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听殿下安排。”
成婚是两个人的事,又怎能全凭他安排呢。
伊斯维尔笑着摇摇头,心里有了定数。
提莎已经设了茶在花园里静候,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相谈甚欢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先是询问了伊斯维尔的近况,又谈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后才开启了主题:“殿下与奥伦妲已经步入王族精灵的成熟年岁,恰好你们年纪相仿,不如今日就把婚约给定了吧。”
提莎垂眸啜饮一口茶,终于了结了一桩心事。
没成想,伊斯维尔接下来的一句话险些让她一口茶喷出来。
“我很抱歉,长老,”伊斯维尔温声道,“不过我想,这样似乎不大妥当。”
奥伦妲也诧异地望向他,而伊斯维尔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像引起这番震动的不是他一样。
“您的意思是,您不准备应下与奥伦妲的婚约,是吗?”提莎再次啜饮一口茶水,看似云淡风轻,但不住跳动的眉梢暴露了她的情绪。
见伊斯维尔颌首承认,提莎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操办的王族婚姻没有八场也有五场,提莎见过大风大浪,哪能拿捏不了伊斯维尔这个小王子?
提莎试图从别的角度攻破:“您现在不愿成婚,是因为年纪太轻。有王妃在侧辅佐您又有什么不好?
“先王原本同您一样,并无缔结婚姻之意,成婚之后不也与先王后双宿双飞,比翼连枝?
“现任陛下更是如此,与王后情同手足,可谓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您与奥伦妲相处久了,想必也能心意相通。”
“我只怕时间不够充裕,”伊斯维尔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不日便要启程离开雾兰,又何来时间与奥伦妲小姐朝夕相处?”
“时间算什么,等着就是了,”提莎不悦道,“她自幼对您崇敬万分,又怎会不愿意?精灵寿数无尽,等几百年又何妨?”
她望向端坐一旁的奥伦妲,发问:“奥伦妲,我说的可是实话?”
奥伦妲没想到提莎会询问自己,闻言愣了一瞬,下意识望向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却只是微笑着望向她,目光同最开始那样温和包容,像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回答,他都会欣然接受。
同王后吉尔薇拉一样,奥伦妲由提莎长老抚养长大,她深知作为王族旁支,自己的职责就是为本支的王储分忧,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成为一名足够完美的王后。
她偶尔也会想,像这样为了一个人付出一生是否值得,但历代王后与王妃都走上了这条路,奥伦妲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偏离。
她从未想过伊斯维尔会那样说。
从没有人这样问她。
提莎似乎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没等奥伦妲回答便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愿又如何?您总不能不成婚吧?”
这句话让伊斯维尔勾了勾唇,他望向提莎,不紧不慢道:“难道说,您更希望我与外族联姻?”
“那可不行!”提莎立刻反驳。
伊斯维尔从未踏出过雾兰一步,对世界认知不清,提莎却清楚,外面的女人一个个如狼似虎,远不如精灵族这样守规矩。
王族精灵皆是冰清玉洁之身,万一伊斯维尔与外族联姻,被人骗得团团转怎么办?
“如果您要与外族成婚,倒不如一直保持独身!”提莎脱口而出。
第15章
提莎说完便后悔了,但伊斯维尔没有给她补救的机会,闻言施施然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我还要准备出发的行囊,容我先告辞了。”
语罢,他不带留恋地转身就走。
提莎跌坐回椅子里,只觉得糟心:“奥伦妲,你送送他,别让殿下以为我们礼数不周。”
奥伦妲应了一声,依言跟了出去。
伊斯维尔已经将马牵了出来,见她跟来,他也不恼,笑道:“奥伦妲小姐,隆纳迪翁将军曾夸赞您悟性奇佳,若您提出要拜入他门下,将军想必不会拒绝。”
奥伦妲一愣,低垂下头,手指在胸前绞紧,低低应了一声。

为了一个人付出一生是否值得?
在某一瞬间,奥伦妲居然觉得,如果对象是伊斯维尔,也无不可。
她突然想问伊斯维尔,他会愿意吗?
只是这话终究只能如融冰消散于喉舌,奥伦妲终究是舍不得,她梦想如一头雌鹿奔于战场,保家卫国,而非如金丝雀般被关入铁笼,囿于深宫。
伊斯维尔为她划出了一条崭新的航道,而剩下的路,奥伦妲得自己去走。
要准备出发的行囊并不是借口,伊斯维尔本打算和尤卢撒一起收拾,但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尤卢撒已经开始了,地图、药剂、简单的换洗衣物等物件摊了一地。
见他回来,尤卢撒也没问什么,神色如常地将银钱分装进一个个小袋子:“收拾几件衣服出来,尽量轻便的那种。”
伊斯维尔依言打开衣柜翻找起来,他莫名觉得今天的尤卢撒有些低气压,准备好了自己的弓和剑便凑过去问:“尤卢撒,你是不是不高兴?”
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有哪儿惹尤卢撒生气了。
换句话说,尤卢撒的喜怒在伊斯维尔面前都表现得相当明显,如果他闹了什么情绪,一定是会让伊斯维尔知道的,但这次尤卢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让伊斯维尔不知道尤卢撒究竟是气还是没气,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尤卢撒闻言一愣,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伊斯维尔熟悉的笑:“我哪里像是生气了?”
伊斯维尔垂眸凝视着他,从眉梢到嘴角,不放过一丝微表情,却并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
嗯,现在好了。
伊斯维尔放心了,着手和尤卢撒一块儿收拾起来。
*
王子要离开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传遍了雾兰,临行那天,港口人山人海地挤满了精灵,不是为了乘船,而是为了给伊斯维尔送行。
所幸精灵族的平均素质颇高,加之有护卫维持秩序,人们也只在安全地带站着,不推不搡的,生怕挤到他们的王子殿下。
伊斯维尔提前登上了船,尤卢撒站在角落里,抱臂看他冲精灵们挥手致意,微笑着劝他们早些回家去,并熟练地画了几张平安归来的饼,一时没忍住笑意。
待船只终于启航,与精灵们友好道别的伊斯维尔也回了船舱。
这里是船主特意为伊斯维尔留的头等舱,位于船的最高层,少有人打扰。
这是两人第一次离开雾兰,窗帘全程没有合拢过,这些日子天气不错,偶尔的薄雾也不影响视野,他们大部分时候凑在窗边眺望窗外滑过的河岸和树林,以及船后逐渐远去的家乡。
“这艘船会停靠在贝尔迪诺王国,”尤卢撒翻开地图,贝尔迪诺是个人类国度,这座名为法顿的小岛只有雾兰和贝尔迪诺这两个国家,“你打算在贝尔迪诺待上一阵,还是直接乘船到别的大陆去?”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道:“在贝尔迪诺待一阵吧,我们对外界的局势也不大了解,先收集些情报也是好的。”
尤卢撒刚收起地图,一只白鸟就从窗外飞了回来,站在尤卢撒胳膊上要肉吃。
“饿了知道回来了?”尤卢撒戳了戳哥莱瓦的脑袋,笑骂,“饿死你得了。”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取出提前准备好的肉食,白鸟一头扎进碗里,吃得不亦乐乎。
尤卢撒向窗外扫了一眼,意识到船只已经驶出河口,进入近海。
“看,”尤卢撒抬了抬下巴,示意坐在他身边的伊斯维尔往窗外看,“我还没见过海呢。”
两人向那片沉静的、微微泛着波涛的水面望过去,这是很好的天气,暖阳高照,海天近乎一色,叫不出名字的海鸟从海面上掠过,宽大的羽翅从容地张开,乘风滑翔。
伊斯维尔眼皮微掀,目光转而落在了尤卢撒身上。
尤卢撒的侧脸立体分明,鼻梁高挺而笔直,鼻尖却微微地翘,这让他的侧脸少了几分冷厉,能够从那副冷淡的表皮下窥见富有活力的灵魂。
正午的阳光洒在青年脸上,染黑的睫毛抖了抖,在面颊投下一片阴影,为他苍白的肤色添上几分暖意。
“真漂亮啊。”伊斯维尔喃喃。
尤卢撒回头看了伊斯维尔一眼,他并不觉得这片海看久了会有什么新意,但为了不扫伊斯维尔的兴,还是附和:“对啊,真漂亮。”
当天傍晚,船只在贝尔迪诺公国的海港靠岸,精灵族没有远洋航行的船只,它们通常只在两国的港口之间往返,再之后的旅途需要精灵们自己规划。
这里的港口比雾兰要拥挤得多,两人等在最后,与船主道别之后下了船。
咸湿的海风和混乱的人群让空气变得沉浊黏重,毫不收敛音量的吆喝和谈笑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两人都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伊斯维尔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王子,尤卢撒担心他不习惯,全程把精灵护着走。
“东西看好,”尤卢撒叮嘱,“别被人摸走了。”
他瞥了一眼故意撞上来的男人,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扭,差点没把人胳膊给折了。
那人本以为他俩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想讨点便宜,没成想啃到了硬骨头,东西没摸到,反而险些把吃饭的手赔在这儿,只好陪着笑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伊斯维尔敛眸笑了笑,依言将行囊在怀里护好了。
离了港口,周围才渐渐清净下来,尤卢撒早前已经向船长打听过了靠谱的旅店,他让伊斯维尔在原地待着,自己去打探路线。
贝尔迪诺王国的通用语相当普及,虽然伊斯维尔的母语是精灵语,但他和尤卢撒一样,也是自幼学习通用语,最基本的交流不成问题。
伊斯维尔拿着两人的行李打量着这座小镇,由于临近港口,这里的旅馆众多,几乎每家都热闹地亮着灯,多的是像二人一样暂时落脚的旅者。
尤卢撒还没回来,一名渔民打扮的妇女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她头发凌乱,衣着勉强称得上整齐,只是看着失魂落魄的,见着一个人就要拉着他们展示手里的布片,行人不胜其烦,纷纷避让。
不多时,那女人便来到了伊斯维尔面前,她见伊斯维尔气质不俗,一时踌躇不敢上前。
“我有什么能帮助您的?”伊斯维尔主动问。
女人闻言立刻上前,将那块灰黄色的布片交给伊斯维尔看,手里不住比划:“您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女孩?六七岁左右,穿着这样黄色的衣服,脖子上有一个护身符,黑头发棕眼睛,瘦瘦小小的,左脸上有一个小酒窝……”
她的措辞凌乱,没什么逻辑,伊斯维尔勉强拼凑出,是她的女儿在三天前丢了。
迎着女人期盼的目光,伊斯维尔歉意道:“抱歉,我没见过她。”
他思索片刻,让女人稍等,来到路边的商铺买了纸笔,照着女人的描述画了一副简单的肖像画,寥寥几笔,却形神俱备:“您看看?”
女人连连点头,鼻头通红:“对对,我家卡莉就长这样!”
“拿着这副画去寻应该会方便些,”伊斯维尔将画交给了她,“我日后会留意的。”
女人双手接过那幅画,连连称谢。
伊斯维尔送走了她,回头便见尤卢撒从街对面走了过来,他大概看见了方才的小插曲,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道:“问到路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剩下。”
所幸二人运气不错,他们到的时候还剩最后几间双人房,安置好行李之后,他们便来到楼下大堂餐厅等候晚饭。
尤卢撒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不太起眼,但能够将大堂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听说阿德尔又在召集探索世界边缘的队伍,”隔壁桌的某人对同伴道,“说是报酬非常丰厚。”
“那个魔王?得了吧,给我一个岛我都不去,谁不知道每次这些所谓的探险队都有去无回?”
“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就成了呢?”
尤卢撒的指尖在桌面无规律地敲击着,他本想继续听一耳朵,那桌人却改了话题,开始谈论某个寡妇和小伙子的桃色秘闻来。
污言秽语的,尤卢撒拧了拧眉,抬眸望向伊斯维尔,后者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低声道:“魔王在波丹大陆,但那边的港口一般不欢迎外来船只,我们如果要去那里,只能从临白大陆转乘。”
临白和波丹分别是世界上面积排行第一和第二的大陆,目前,整块波丹大陆几乎都由魔族控制,魔王拉德尔所在的魔族王都就在那里。
法顿岛作为临白和波丹之间的一座岛屿,严格说来其实并不安全。
尤卢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一名醉醺醺的男子从大堂另一端晃到了两人的桌边。
他手中酒瓶往桌上一砸,竟是提着伊斯维尔的衣领将精灵给拽了起来:“你个不孝子,可算是被我抓到了!”
第16章
伊斯维尔仔细打量着醉汉的脸,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您是……?”

“别装了,”醉汉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响嗝,“你以为换个发色换身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跑出来花天酒地,看我不打死你!”
这边的动静引发了其他食客的好奇,纷纷向这处张望,被醉汉一一骂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打儿子啊!”
他说着,抬手便要给伊斯维尔一个耳光,但手臂刚举到半空,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掌给截住了:“我记得,不知哪个国家有句俗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有眼无珠,这位难不成……是落了毛的神鸟?”
区区一个流氓,伊斯维尔也能自己解决,只是这人越闹越凶,尤卢撒看不惯他欺负伊斯维尔,手里使了暗劲,痛得那醉汉脸色煞白,一时松了揪住伊斯维尔的手,哎哟直叫唤,就差跪地上了。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倒真开始打量起伊斯维尔和那醉汉来,两人一个面容白净,温润贵气,一看就教养不俗,另一个衣衫褴褛、浑身酒气,活脱脱一个地痞浪汉,眉眼无半分相似之处,哪像一家子出来的?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看了这热闹的一个跟着一个笑了起来。
“人家根本不认识你,耍酒疯也得有个限度不是?”
“我说人还是得有点自知之明,还赖上人家了。”
那醉汉的面色更白一分,这次不是痛的,是气的。
他自觉受辱,一手缓缓伸进口袋里,银光一闪而过。
尤卢撒眼皮一跳,正欲抬腿把人踹出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那醉汉的肩。
“这位阁下怕是喝醉了,”来者将那醉汉从地上扶起来,在他肩头重重拍了拍,“时候不早,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那醉汉似有不服,下一秒那男人便塞给了他一张票子,醉汉虽不满意,但还是将钱连带着匕首塞进口袋,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二人一眼。
伊斯维尔二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男人转过身来,他身材高大,比伊斯维尔还高半个头有余,相貌算不上太出众,单眼皮,厚嘴唇,但上唇两瞥胡子恰到好处地为他添了些成熟的魅力。
他耸了耸肩,对两人道:“二位受惊了,我叫雷,交个朋友吧?”
尤卢撒觉得这人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并不是因为先前见过,而是某种源自血液的东西……
但雷毕竟帮了他们,尤卢撒没说什么,挨着伊斯维尔坐了,雷自觉地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
伊斯维尔理了理被那醉汉扯皱的前襟,面上没有丝毫不快,分别介绍了自己和尤卢撒。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雷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二位没有姓?”
精灵没有姓,尤卢撒随了父亲的姓氏,“万汀”,一听便是个魔族姓氏,在这个人类的国度,他并不打算用。
雷也没有介绍自己姓氏的打算,转而道:“二位是初来这镇子吧?你们有所不知,刚刚那人来头不小,若是起了冲突,怕是难以收场啊。”
“来头不小?”伊斯维尔确实没听过这事,“您的意思是?”
雷却也没直说,他摇了摇头,道:“这边是个什么状况,您多加留意便能察觉。我的同伴在等候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二位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他对二人颌首致意,起身走出大堂,伊斯维尔眼尖地看见他和一名金发男子一道离开了旅店。
正巧这时伙计将饭菜端了上来,两人见人多眼杂,只好收起话头,默默开饭。
这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其一是雷的话成了两人的一桩心事,二是,这家旅店饭食的味道确实不怎么好。
“那盘炖鸡吃起来简直就像在泥巴里泡了半个月的史莱姆,”尤卢撒关上房门,靠在门上翻了个白眼,“又软又腥,把炖鸡做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连哥莱瓦都吃不下,是不是?”
他把口袋里的白鸟挖出来,哥莱瓦歪歪扭扭地飞到了窗边,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伊斯维尔没忍住笑了,和他一贯的生活环境相反,他对食物的味道其实算不上太讲究,只是美味的食物总会让他更喜欢。
他在屋里布下一个隔音结界,开始说正题:“刚刚在镇子上我碰见的那位夫人,她的孩子丢了。方才我们在楼下的时候,那位阁下大概是想要带我走。”
加之雷的警告,这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当地可能有秘密组织在进行奴隶买卖。
两人对视一眼,尤卢撒问:“你想调查?”
“这里毕竟距雾兰很近,”伊斯维尔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坐下,解释,“有很多精灵也会在这里落脚。”
尤卢撒怀疑,就算这里没有几个精灵,伊斯维尔也会决定插手,仅仅是因为今天傍晚遇见了那位心碎的母亲。
“……随你,”尤卢撒叹了口气,“反正也不着急。”
第二天早晨,伊斯维尔准点醒了过来,意外地发现尤卢撒今天起得比他还要早些。
不便于暴露身份的时候,尤卢撒通常会把尾巴缠在腰上。
他已经穿戴整齐,口中咬着衣摆背对着伊斯维尔,那条黑色的长尾在腰身最窄的那一段绕了差不多两圈,露出的那一片苍白皮肉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疤。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伊斯维尔下床披上衣服,随口问。
尤卢撒吓了一跳,迅速拉上衣摆,含糊道:“认床,醒了就起床了。”
伊斯维尔也没多问,洗漱之后一起下了楼。
他们在旅店外的小摊买了简单的早餐,走着走着,尤卢撒拐了个弯,向伊斯维尔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伊斯维尔落了单,状似无意间来到了一片行人相对较少的街区,悠闲地逛了几家店铺后,正欲返回,转身却见身后的路被几名平均身高有两米的壮汉堵得严严实实。
“就是他,”一名男子在壮汉们身后道,“要能把这好货带回去,主人肯定要赏你们!”
伊斯维尔定睛一看,正是昨晚那醉汉。
昨晚伊斯维尔一直没出手,对那醉汉的冒犯也不急不恼,让这群打手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同行者暂时走了,赶忙抓住机会撵了上来。
“几位……有什么事吗?”伊斯维尔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脸僵得像埋了三天从地里挖出来的死尸。
这是他昨晚和尤卢撒学了半小时惊恐苦脸的成果。
对面只以为他被吓傻了,趁热打铁威胁道:“识相点就乖乖跟我们走,小少爷,免得还要挨一顿打。”
一人拿出绳索,伊斯维尔顺从地伸手让人给绑上了,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他这态度属实奇怪,领头的在他肩头推搡了一把,警告:“别想着你的侍卫会来救你。”
伊斯维尔回忆起尤卢撒的教导,慢吞吞地打了个抖,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几人没回答他,蒙住伊斯维尔的眼睛,又用胶布贴上嘴,拉着人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城镇的人声逐渐远去,伊斯维尔于是知道他们来到了城郊。
一阵栅栏的磕碰和陌生的吆喝之后,伊斯维尔走了一段向下的楼梯,伴随着铁门开合的声响,伊斯维尔被人推进了门。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伊斯维尔活动一下刚松了绑的手腕,摘下蒙在眼前的布条。
这是间窄小的囚室,密密地挤着十几个人,皆是衣衫褴褛,有男有女,最年轻的看上去不到十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见屋内多了个人,那些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伊斯维尔一眼,便麻木地收回了目光。
又是个倒霉蛋。
伊斯维尔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坐了下来,通过铁栅栏打量着四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伊斯维尔估计两侧还有十几间类似的囚室,关押着上百人。
走廊靠近楼梯的尽头有一个单间,大概是那些打手监视休息的地方,刚才路过的时候,伊斯维尔听见有人在里面喝酒划拳。
虽说他们没给伊斯维尔戴上魔法抑制器,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或许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为好。
他正思索着,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
伊斯维尔偏头望去,一个女孩扒在对面囚室的门边,眼巴巴道:“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那个?”
几步之外,一枚玻璃球躺在那儿,看样子像个挂坠。
女孩努力伸手够了够那枚挂坠,不时回头看看楼梯的方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大哥哥……”
伊斯维尔将胳膊探出铁门的缝隙,轻轻松松抓住了那条挂坠。
他觉得女孩有些眼熟,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或许是伊斯维尔的笑容过于温和,天然地就会让人产生好感,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卡莉,”女孩怯生生道,“我叫卡莉。”
第17章
卡莉?
这个名字伊斯维尔记得,他昨天遇到的那位母亲,她的女儿就叫卡莉。
他笑了笑,没等他把那颗玻璃球滚回去,远远地就传来了脚步声。
“装货的船今晚就到了,”男人的声音从楼梯那端传了过来,“没卖出去的货都送到上面去。”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讪笑道:“刚到了一个上等货,您看……”
那人似乎并不很信:“上等货?带过来画个像,要真的好,我拿过去给主人看看。”
说着,那几人来到了伊斯维尔的囚室前,昨晚那醉汉点头哈腰地跟在一名男子身后,忙不迭开了门。
那男子看上去是这里的头目,身高一米出头,伊斯维尔猜测他约莫是个矮人。
对面的卡莉投来担忧的目光,伊斯维尔将玻璃球藏进口袋,用目光示意卡莉之后还给她。
伊斯维尔被带进了那间休息室,两名壮汉将他制在墙角,那矮人抱臂在几步之外上上下下打量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确实是上等货,”矮人伸出胳膊,那醉汉立刻弯下腰来,好让他拍到自己的肩,“到时候主人赏赐下来,少不了你的。”
矮人跳上椅子,接过醉汉适时递过来的纸笔,还未来得及提笔作画,忽听头顶一阵轰响,好似地动山摇。
也差不多了。伊斯维尔看着头顶倾泻而下的阳光,心想。
是的,阳光。
这座充作奴隶贩子窝点的旅店脱离了大地的束缚,整座建筑像是从一楼地板被横劈了一刀,地面之上的部分缓缓升空,徒留一座地下监狱暴露在空气中。
破碎的建材劈里啪啦落了下来,又被泛着黑色的屏障阻隔在外,而那房屋像被巨人的手端起又放下,给地下室众人晒了个日光浴。
在场众奴隶贩子目瞪口呆。
那矮人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我在做梦?”
“老天,什么玩意儿?”头顶传来旅店上层众人惊恐的哀嚎,提醒地下室众人这并不是某人的幻想。
“啊,找到了。”带着玩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休息室内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只见五六名壮汉一个接一个被踹了下来,皆是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
青年在众人面前轻巧落地,他冲墙边的伊斯维尔笑了笑,道:“你们请了我的……朋友来做客是吗?现在可以把他还给我吗?”
此话一出,那矮人便得知了他的来意。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伊斯维尔身边,抽出一把小刀来抵在精灵小腹,威胁道:“滚出去!否则我就杀了他!听见没有,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尤卢撒挑了挑眉,依言后退了一步。
“魔力抑制环呢?找个魔力抑制环给他戴上!”矮人命令,立刻有人忙不迭地翻出一个魔力抑制环抛了过去,“该死,那个魔法师呢?我们雇佣他是来吃白饭的吗?”
“大,大概是出去喝酒了,早上我还看见他出去……”一人尴尬地答。
就在这时,一道狂风倏然席卷而来,带着醉意的嗓音奇道:“怎么我出去买个酒的功夫,咱的屋子就移位了?”
一名身披法师袍的男子从半空轻飘飘跳了下来,他似会御风而行,下落的速度均匀而和缓,不见丝毫醉了酒的混乱。
矮人见状面上一喜,扬声道:“阁下,您终于回来了!快把这傲慢的怪胎轰出去!”
魔法师喝了口酒,心不在焉地扫了尤卢撒一眼,道:“晓得了,我这工资也不能白拿。”
他打了个响指,周身气流瞬间汹涌,风刃如海流般铺天盖地涌向尤卢撒。
魔法师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行了,过会儿去绑人吧。我看这脸长得还不错,把手脚砍了还能回点本。”
矮人大喜过望,搓着手道:“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这里就只有这一位魔法师吗?”另一道声音问。
“哪用得着第二个?再说了,同时雇两名,我们生意还要不要做了?”矮人下意识地答,语毕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似乎有些陌生。
他惊恐抬头,才发觉那两名壮汉早已软倒下去,翻着白眼不省人事。
伊斯维尔甚至贴心地托住了二人以免他们后脑勺着地,接着毫不心慈手软地把他们五花大绑摆在了墙角。
矮人吓得连连后退,指着伊斯维尔道:“阁下,他,他……”
那魔法师转头望向伊斯维尔,眼里多了几分兴味:“哦,巧了,你也会一些魔法?可惜了,如果你早点出手,你的朋友还不会这么惨。”
“您说得或许没错,”伊斯维尔面不改色,“但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与诸位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谈?年轻人,你很快就会懂了……”魔法师冷哼一声,周身气流暴涨,“只有足够的实力才有资格坐下来谈。”
五分钟后,一干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魔法师烂泥似的从半空掉了下来,面朝下吧唧趴在了地上。
伊斯维尔扶起那魔法师,顺手将他和那群壮汉绑在了一块儿,不忘解释:“别担心,他只是昏过去了。”
两人打斗的时间虽短,但动静极大,目之所及处有如台风过境,各种物什乱七八糟堆作一团。
伊斯维尔拨开那些垃圾,温声道:“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矮人:……
他干这行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每个据点都会花大价钱请一名魔法师驻守,成本虽高了些,但胜在安全。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把魔法师都干掉了!这哪是软柿子,根本就是块硬石头,浑身是刺的那种!
事已至此,只能等援军到达……
矮人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忽见一团白影从天而降,是两只白鸟。
它们体型差距差不多有两倍,但小的那只竟是压着大的打,刹那间白羽纷飞,那被压着啄的那只赫然就是矮人暗中让人放出去联系同伴的信鸽。
矮人两眼一黑,突然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你动作还挺快,”将尤卢撒缠绕其中的风刃随之散去,青年掸了掸衣服,毫发无损,“干活吧。”
伊斯维尔二人将地下的打手一一解决了,又把楼上的那群也给拉了下来,尤卢撒手脚麻利地把那群奴隶贩子和打手一个挨着一个绑在一起,像他们曾经对待奴隶那样让他们排成一排坐着。
“抱歉,来晚了,”尤卢撒确认了伊斯维尔没有受伤,这才解释,“外面有个魔法阵藏住了这窝点,找到这里花了些时间。”
伊斯维尔摇头示意无碍,他走向那群安静如鸡的奴隶贩子,问:“诸位在这片区域还有其他同伴吗?”
众人皆是拨浪鼓似的摇头,尤卢撒一眼就看出他们在说谎,笑道:“如果你们如实招供,他就放你们走。”
他抬手指了指伊斯维尔,后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好应下。
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还是有人挨不住说了:“在王都附近还有一个,比这儿还要大,我们这里充其量是个中转站。”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了上来,将同伴的老底透得干干净净。
没说话的那些面色煞白地坐在原地,其中尤以那矮人为最,他愤恨地瞪着那群墙头草,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该说的都抖得差不多了,尤卢撒扫视一圈,那一双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睛带着期待。
他笑了笑,慢悠悠道:“我说他会放你们走,没说我会放你们走啊。”
伊斯维尔轻咳一声,没忍住笑了。
自知受了蒙骗的众人:“……”
这个人是魔鬼吗?奴隶贩子都没他过分!
尤卢撒耸了耸肩,将他们绑得更紧了些:“别挣扎了,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
他从那矮人身上摸出钥匙,一个挨着一个打开那些紧闭的囚室。
人们蜂拥而出,这些被拐来当奴隶的人有些已经被关了许久了,看那面黄肌瘦的模样,约莫也没少挨打受饿,见状一时犹豫着不敢离开。
伊斯维尔耐心地向他们解释了目前的状况,人们半信半疑的,他们也知道那群奴隶贩子养着几个魔法师,又怎么会轻易地被这两个年轻人一窝端了?
但当他们看见角落里那些坐成一团的打手时,他们终于不再怀疑自己在做梦,匆匆道了谢之后,相互扶持着到那幢被移了位的屋子里寻自己的东西。
“骑士团应该也在追查那些奴隶贩子,”一人好心提醒道,“各个骑士团的信息都是相通的,阁下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那里看看。”
伊斯维尔询问了他骑士团的所在地,得知那儿就在小镇的市中心位置。
名为卡莉的女孩一直躲在门后注视着这一切,伊斯维尔瞧见了她,将那枚玻璃球取出来递了过去。
女孩低头说了句“谢谢”,这时候伊斯维尔才发现,这一间关着不止一个孩子,年纪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过十岁左右,虽说现在重获了自由,他们也不知该往哪儿去。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蹲下身对卡莉道:“卡莉和他们认识吗?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见女孩点头,伊斯维尔笑道:“帮哥哥告诉你的朋友们,待会儿我会带他们去找爸爸妈妈,不用害怕。”
卡莉眼睛亮了亮,点头应下。
伊斯维尔微笑着目送她钻进了孩子堆里,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殿下?是殿下吗?”
伊斯维尔一顿,回过头去,那人衣衫尚且整齐,看上去刚被带来这里不久,耳廓浑圆,伊斯维尔看出大概是用什么法子隐藏了原本的形状,就像他一样。
是名精灵。
“真的是殿下!”那人惊喜道。
伊斯维尔认出他是和自己同一批出航的旅行者之一,他笑了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精灵立刻捂嘴,疯狂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旋即用气声问:“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罢了,”伊斯维尔摇了摇头道,“您这是……”
“昨天大意了,被他们下了药带了过来。这些人简直太猖狂了,不知道有多少族人落在了他们手上。”谈到这个,那精灵又是气愤又是担忧,恨不得把那群奴隶贩子暴揍一顿才好。
“别担心,我会追查下去。”伊斯维尔安慰。
有他的承诺,精灵登时放下了心,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家王子无所不能。
想到什么,他忽然道:“对了,殿下,我之前被他们带去画像的时候,好像在他们用的信纸上看见了一个类似于图腾的东西,长得有点像是……对了,像蝎子!”
第18章
伊斯维尔确认:“您确定是蝎子?”
“千真万确!”那精灵生怕王子不信他,就差赌咒发誓了,“我别的不行,视力还是不错的!”
伊斯维尔若有所思,他又问了几句别的,但那精灵知道的信息也有限,他便没耽误人家,告诉他或许能在楼上找到自己的行囊,便与他道别了。
“多谢你提供的情报,”伊斯维尔笑道,“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些,一路顺风。”
那精灵捧着心走了。
得到王子殿下的感谢,他能吹一辈子!
伊斯维尔尚且还有安抚的闲心,尤卢撒可没工夫一个个安慰过去,他将那些铁门统统打了开,里面的人爱走走,不走也不管他事。
最后一扇门里的人大概都被关进来不久,用不着尤卢撒催促就一窝蜂离开了,只留下角落里的一名少女。
尤卢撒见她没有出来的意思,正欲转身离开,但那少女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我是贝尔迪诺的公主琪丽玛·兰凯利特,”少女抬着下巴道,“我给你一个拯救我的机会。”
尤卢撒眼皮跳了跳,反手把门关了:“谢谢,并不需要。”
他转身就走,少女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吼了几句什么,他揉了揉耳朵,权当没听见。
尤卢撒来到楼梯口,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伊斯维尔站在那儿等他,身边围着一群小孩。
“……你这是?”尤卢撒颇有些哭笑不得,看见他过来,那群小孩似乎是有点害怕,往伊斯维尔身后直躲,像一群小鸡崽。
“你们不要这样,”一个脖子上挂着玻璃球的小女孩出声维护秩序,“这个大哥哥是大哥哥的朋友,这样不礼貌。”
她叉着腰站在那儿,指挥着小伙伴排排站好,活脱脱一个孩子王。
不对,真正的孩子王应该是伊斯维尔。
孩子王伊斯维尔好容易从小孩们的包围圈中挤出来,也没憋住笑:“这些孩子说不出家在哪儿,我打算先带他们去骑士团看看。”
当然,还要加上这些奴隶贩子。
当地的骑士团也没想到,困扰他们多时的人口失踪案件就这样被解决了,当那名打扮体面的金发年轻人来到骑士团办公楼说明情况的时候,骑士们险些把他给赶出去。
直到那年轻人来到门前,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长串垂头丧气的奴隶贩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坐享其成。
“他们还有另一个据点,”伊斯维尔补充,“并且今晚接应他们的同伙会来到港口。”
那一群孩子和其他一些无家可归的人被骑士们领进了大楼,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和伊斯维尔道别,他们还是有点害怕另外一个看上去很凶的大哥哥,但依然心存感激地小声道谢。
尤卢撒并不习惯这种稚嫩的谢意,偏过头胡乱应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卡莉!”女人惊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名为卡莉的女孩愣了愣,红扑扑的脸蛋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接着迈着两只小脚向母亲飞奔而去。
女人脱下外套将女儿裹紧,不顾脏污在她脸蛋上亲了好几口,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热泪盈眶:“光明神庇佑,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搂着女儿再也不肯松,待她终于冷静下来,能够好好打量四周时,她惊讶地发现了不远处的伊斯维尔二人:“您……您难不成……”
卡莉差点被母亲勒得透不过气来,她趴在女人肩头,小声道:“妈妈,是这两个大哥哥救我们出来的。”
女人愣了愣,她本以为伊斯维尔那句话不过是随口安慰,从未想过,他居然真的把她的女儿给找了回来。
见伊斯维尔在骑士的接引下往楼里走,女人忙叫住他,却因哽咽而一时说不出话:“阁下,您……”
伊斯维尔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摇了摇头,微笑道:“带着卡莉回家吧,夫人。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颌首与母女俩道别,转身进了大楼。
女人凝视着他的背影,郑重万分地鞠了一躬。
“愿光明神赐福于您……”她喃喃。
一切的经过其实很简单,两人把他们半天下来的行动和盘托出,顺带拒绝了骑士队长要授予他们优秀市民勋章的好意,并肩离开了大楼。
伊斯维尔刚走下骑士团办公楼的阶梯,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尤卢撒适时地把他拉到了一边。
一名少女被骑士提着后衣领撵了出来,她多有不服,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放肆!你们都放肆!我可是公主,公主懂吗?我要让父王把你们统统革职!”
那骑士毫不留情地把她丢了出去,道:“公主殿下在王都好好待着呢,这位小姐,您这么生龙活虎的,不如早点回家里去找点事做。”
少女摔了个屁股蹲,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嘀嘀咕咕:“统统革职……”
那骑士看她这可怜样子,叹了口气,劝道:“这位小姐,您还年轻,体力够脑子也聪明,又何必出来招摇撞骗呢?以后小心些,别再被奴隶贩子盯上了。”
“我没有招摇撞骗!”少女气得张牙舞爪,那骑士好话说尽,见她不领情的样子,也只得摇摇头走了。
少女不甘心地擦了擦眼泪,或许也是觉得丢人,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一个抬眼,正好与看热闹的两人对上了视线。
尤卢撒心知不妙,拉着伊斯维尔掉头就走。
少女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什么脸面什么尊严统统不要了,一个滑跪扑了上去:“英雄!英雄求求你帮帮我英雄!”
“等等,这位小姐,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行吗?”伊斯维尔哭笑不得,试图劝少女先冷静下来。
少女不敢去惹尤卢撒,抱着伊斯维尔的腿说什么都不肯松:“您救救我吧!不能带我去王都,给我两个硬币也好啊,呜呜呜我已经吃黑面包吃怕了!”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到饭点了,两人索性把少女带到附近的餐馆点了一桌子菜。
少女自称琪丽玛,是贝尔迪诺王国唯一的公主。
她吃得又快又急,但细枝末节的动作和讲究又不显得粗鲁,伊斯维尔猜测她就算不是公主,也应该是哪个颇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女儿。
尤卢撒早早地吃完了,托腮问她:“你说自己是公主,骑士团怎么不信你?难道没有画像之类的吗?”
琪丽玛咽下口中食物,小心擦了擦嘴,这才道:“公主的芳容哪里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见的!”
伊斯维尔看了尤卢撒一眼,后者于是知道他又善心大发了。
……算了,谁让尤卢撒也喜欢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道:“你是想去王都,对吧?”
琪丽玛连连点头。
两人本就打算去王都转一圈,毕竟那些奴隶贩子的另一个据点就在王都附近,说不定那边的人会知道和蝎子图腾有关的消息。
虽说骑士团已经受理了这件事,但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这边的窝点,用尤卢撒的话来说,就是不大靠得住。
“我们也打算去王都,您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们同行,”伊斯维尔笑道,“您是本地人对吧?如果可以,或许还要麻烦您帮我们领路了。”
琪丽玛闻言大喜过望,拍胸脯保证:“交给我吧!这路我熟!”

——“这就是你说的熟?”尤卢撒翻了个白眼,身下租来的马因为在原地站了太久,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琪丽玛捏着地图满头大汗:“地图明明说往这个方向走就到城镇了!”
见尤卢撒一脸不信,琪丽玛忙补充:“这条路我确实很熟,每次乘马车到附近郊游都要走的!”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乘马车走的路,和这条骑马走的路,好像似乎大概……不是同一条?
尤卢撒叹了口气,懒得和她计较。
几人头顶上空盘旋的哥莱瓦叫了一声,伊斯维尔抬眸望过去,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幢小屋。
伊斯维尔打圆场道:“走了这么久,我们索性休息会儿吧。你们看,那边好像有户人家,我们说不定可以去问个路。”
那是间农家小屋,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破败,四周的围栏多有刀痕与焦痕,看上去还是新的,几只落了毛的鸡在院子里缩着脖子走来走去,见有人过来,立刻扇着翅膀跑进了鸡窝。
三人将马系在了院子外面,伊斯维尔摇了摇门铃。
半分钟后,门终于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颤声问:“你们……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来问个路。”伊斯维尔温声道。
老人没有请他们进来,警惕道:“你们要去哪儿?”
“去王都,”琪丽玛抢答,“最近的那条路!”
老人从门缝后面打量着他们,似乎觉得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傻姑娘看上去不像坏人,犹豫再三,还是颤巍巍地把门拉了开:“三位……进屋再谈吧。”
三人越过篱墙,穿过那条狭窄的、落满鸡毛和灰褐色斑痕的小路进了屋子。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比起屋内的景象,院子里几乎称得上整洁了。
家具东倒西歪地摆着,几张折了腿的凳子堆在角落,满地木屑和碎石块,窗户被牢牢钉上,似乎在防范着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这座小屋以及它的主人所恐惧的究竟为何。
“我劝你们还是别往王都去比较好,”老人哑声道,“那条路上,有山贼。”
第19章
“山贼?”闻言最震惊的是琪丽玛,“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们不住在这一带,没听说过也是正常的事,”老人长叹一声,哀哀道,“早几年就有了……几个星期就要来一次,家里的牛啊鸡啊都要被他们抢完了。这一带本来很热闹,都被他们杀光了。我儿子儿媳也受不了整天担惊受怕的,早早地就逃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木腿,无声示意自己仍孤身留在此处的原因。
“如果你们要去王都,最好换条路,绕开那些山贼,”老人继续道,“你们年纪轻轻,别折在山贼手上。”
“绕路需要多久?”尤卢撒问。
“大概……多个十几天吧。”
三日面面相觑,虽说他们不赶时间,但十几天的路未免也太远了些。
“喂,我说,你们两个这么厉害,不如直接去把那群山贼一窝端了,”琪丽玛背过身怂恿,“就像对付那群奴隶商人一样。”
伊斯维尔摇摇头没应下,转而问那老人:“还是请您告诉我们通往王都的近路吧,我们留意些,说不定能避过。”
见劝不动他们,老人只得给几人指明了方向。
老人把他们送到了门外,琪丽玛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属实于心不忍,暗中戳了戳比较好说话的伊斯维尔,小声道:“能不能给这位老人家留点财物?回到王都之后我会还给你们的。”
伊斯维尔看了尤卢撒一眼,见后者没有反对,便拣了一小袋银钱交给琪丽玛,示意她给老人送去。
琪丽玛在老人的再三推拒中把钱塞进他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回去,脚下一蹬侧骑上马:“老人家,有缘再见!”
三人纵马而去,琪丽玛似乎有话想说,犹豫半天问:“哎,伊斯维尔,你为什么没和老人家说要搞定那帮山贼,却还要往这条路走?”
“那群山贼的状况我们并不清楚,若是现在就许下承诺,届时失了手,让老人家希望落空就不好了。”伊斯维尔道。
他的解释让琪丽玛打了个寒战,她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你们两个并没有信心能打赢山贼?”
“不排除这种可能,”伊斯维尔没有把话说死,“总要试试。”
或许是还没到山贼出没的时间,直到他们扎营休息了,三人都没见山贼的影子。
尤卢撒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面包,提起水壶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空了。
伊斯维尔见状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喝我的吧。”
琪丽玛抱着水壶小口啜饮,沉默地注视着两人共用一个水壶,觉得画面异常和谐,和谐中带着一丝古怪。
感觉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琪丽玛轻咳一声,为了不让自己的存在显得太过悲哀,没话找话:“伊斯维尔,你是贵族吗?你的气质看上去不像平民。”
“啊,算是吧,”伊斯维尔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过您知道,我和尤卢撒并不是贝尔迪诺的人民。”
琪丽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一转,却见尤卢撒已经蜷着身子躺下了,小声道:“你们两个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像,会成为朋友还挺神奇的。”
尤卢撒半闭着眼,随口接话:“你说他像贵族,那我像什么?”
琪丽玛摸了摸下巴:“你吗……呃,山里长大的小野猫?”
周遭静默一瞬,伊斯维尔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尤卢撒轻轻踢了伊斯维尔一脚,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伊斯维尔真诚的样子让人分不出他是在逗趣还是在陈述事实:“别生气,我觉得还挺贴切的。”
“……哥莱瓦,咬他。”尤卢撒冷着脸命令。
白鸟飞了一天,已经有点累了,只好依言落在伊斯维尔肩头,敷衍地啄了啄他的下巴。
伊斯维尔将哥莱瓦抓住从头到尾撸了一遍,很快白鸟便只会瘫在他掌心享受,正式宣告投敌。
“叛徒。”尤卢撒骂了一句,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蒙着脸不理伊斯维尔。
琪丽玛缩在角落,孤苦伶仃地抱紧自己,更悲哀了。
啊,明明是三个人的旅行,我却不配拥有姓名。
露宿的时候,伊斯维尔和尤卢撒是轮流守夜的,昨晚尤卢撒打头,今天便由伊斯维尔先守。
尤卢撒和琪丽玛先后睡了,伊斯维尔坐在那儿,腿上躺着投敌的哥莱瓦,它虽为尤卢撒的契约魔兽,但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白鸟对伊斯维尔也相当亲近,就同两人日渐紧密的关系一样。
伊斯维尔并不排斥这种亲近,或许就像琪丽玛所说,他们完全是两类人,但伊斯维尔认为,正因如此他们才能被彼此身上的特质吸引,相处坦然,毫无芥蒂。
他对这种亲近没什么概念,思来想去,或许称之为信任更贴切些。
伊斯维尔拨了拨柴火,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忽然,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偏头,箭矢带着破空声划过伊斯维尔耳畔,扎进了几步之外的土壤。
哥莱瓦被伊斯维尔的动作惊醒,呱呱叫着飞进了夜空。
无需伊斯维尔推醒,尤卢撒便一骨碌翻身坐起,扭头望向身后,目光如炬。
见偷袭不成,箭矢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飞掠而出,尤卢撒捞过睡得正香的琪丽玛迅速后退,接着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熊熊燃烧的火焰倏然暴涨,高温将箭矢燃烧殆尽。
琪丽玛刚迷迷糊糊地醒来,入眼就是这一幕,吓得发出无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伊斯维尔身后。
升高的火焰照亮了大片的空地,黑暗之中,一群猎户打扮的人提着武器站在那儿,粗略估计有十几人,面容在火光和神情的作用下凶恶可怖,他们成一个包围圈,向三人围拢过来。
琪丽玛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你们两个……能打得过吧?”
——“打得过能不能早说?”琪丽玛不满地蹲在那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害我白担心一场。”
“担心也没用,”尤卢撒顺手堵住了一人的嘴,幽幽道,“反正你也没什么用。”
琪丽玛:“……”
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也太伤人了!
那群山贼被五花大绑排在一起,恍惚间琪丽玛觉得自己看见了几天之前的那群奴隶贩子。
伊斯维尔拨开在周围摇摇摆摆巡视的哥莱瓦,在为首的那名山贼面前半蹲下来,笑问:“这位阁下,请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是否还有别的同伴呢?”
他看着笑意温和,那山贼却仍然记得这两人是怎么把他们一干兄弟揍得落花流水的,闻言“呸”了一声,怒道:“老子会告诉你才是——”
山贼后背一凉,缓缓抬头,尤卢撒正站在伊斯维尔身后,目光不善地将手中的匕首转了一圈。

“——才是为民除害,”山贼咽了口唾沫,“咱贝尔迪诺就缺您这样的大善人。”
山贼们带着绑俘虏的绳子绑上了他们自己,他们连成一串儿慢吞吞地走,伊斯维尔三人牵着马走在最前面。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火魔法师,”琪丽玛凑近伊斯维尔,小声道,“你藏得好深哦,我之前见过的魔法师都恨不得把他们的徽章贴在脑门上。”
琪丽玛没有看见伊斯维尔二人对付那群奴隶贩子的场面,因此也不知道伊斯维尔居然还会用魔法。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称得上是一种稀缺资源。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过去,魔法师就像走地鸡一样普遍,但在魔法式微的今天,光是学会用指尖升起火苗就是一件足够了不起的事,更别提一名力能左右国力的大魔法师了。
魔法被分为自然、时空、精神、召唤以及黑魔法五个大系,系下分若干属,能将某一属钻研至精通的魔法师就会被各个社团和公会竞相争抢,若是能掌握两属以上的魔法,在人类中就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了。
而尤卢撒,自最开始他就没再用过黑魔法,琪丽玛只以为他专攻体术,也没有多加在意。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没什么好宣扬的。”
山贼的大本营在大道之外的山林里,众人在山中行进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远远地瞧见了火光。
那是一个掩蔽于山谷之中的村落,周围建起了高大的木城墙,墙体之上与门外皆有卫兵值守,乍一眼看去像一座简陋的堡垒。
尤卢撒回头看了一眼,把那小头目揪了出来:“你,去和那边通报,说抓来了三个俘虏。”
在匕首的淫威下,那小头目不情不愿地去了。
他在村子里还算是有些声望,门口值守的卫兵看见他便开了门。
小头目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外面有几个来闹事的,我受了他们胁迫,赶紧通报大首领。”
那卫兵面色一凝,转身吩咐下去,立刻有人跑进了村子里。
树林与村子大门相隔太远,看不清门口的景状。
琪丽玛在眉间支起小棚遥望过去,只见那木墙之上突然爬上了一群卫兵,他们拉弓搭箭,目标的方向……似乎是他们这边?
琪丽玛吓了一大跳:“伊斯维尔!他们埋伏我们!”
然而为时已晚,刹那间,万箭齐发。
第20章
琪丽玛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霎时间,箭矢已至眼前,琪丽玛只觉眼前一黑,有什么人护着她滚到了一边。
预想中被箭射成筛子的惨状没有出现,琪丽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刚才扑过来的是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歉意颌首,把琪丽玛给扶了起来:“失礼了。”
这时候琪丽玛才有心思打量四周,这么一看,她险些又双腿一软跪倒下去。
原因无他,眼前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道高大的土墙,将那些箭矢一根不落地挡在了外面。
琪丽玛的第一反应是尤卢撒干的,但她回头一看,那群连在一块儿的山贼这时候东倒西歪,哪还有尤卢撒的影子?
“他,他人呢?”琪丽玛僵硬地把脖子拧了回来,“我说,这墙该不会是你建的吧?”
伊斯维尔会两属魔法?
她大脑空白地看着伊斯维尔,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就竖起了这么大一道墙,这人该不会是哪个世外高人跑出来拯救苍生的吧?
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土墙便缓缓沉入地底,那座村庄再次出现在眼前。
入侵者中有魔法师这件事也震惊到了众山贼,当然,最震惊的是被伊斯维尔二人抓获的那批,他们踌躇着,还是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有这样一名魔法师在,他们村……估计是要完蛋了。
城墙之上的山贼见一发不成,一咬牙刚要下令继续射箭,忽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大喊了一声“住手”。
众山贼回头看去,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身影。
“大首领?!”一人失声叫道。
那被人挟持的,不是山贼的大首领又是谁?
众人皆是震撼,他们大首领身手不凡,且住处在村落中央,这人是怎么用这么短的时间挟持了大首领又把他带到这儿来的?
尤卢撒将匕首往那男人脖子上凑了凑,道:“把武器放下。”
一只白鸟落在他身后的木桩上,张牙舞爪地“呱”了一声。
众山贼面面相觑,那首领接着喊了一声:“都放下武器!把门打开!”
“可是首领……”
“照我说的做!”大首领厉声道。
从这名年轻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大事不妙。现在一看,对面居然还有个魔法师,他当了山贼这么多年,对危机最基本的敏锐还是有的,心知自己的村落此次在劫难逃了。
他们十有八九是骑士团|派来的,若不从命,怕是要多不少伤亡。
山贼还有不服的,被同伴一扯也消停了,只得依言开了城门,将伊斯维尔二人与那些弟兄都给带了进来。
首领将三人领进了自己的住处,有下属想要在旁保护的,都被他拒绝了。
如果这两人想毁掉这整个村落,他们谁也拦不住。
“几位来我们这里是想要什么?”首领尽力保持镇定,问对面三人,“钱财?货物?还是赏金?”
而伊斯维尔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们只是想来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
“关于你们以山贼谋生的这些年里做了些什么。”
首领闻言愈发确定了这几人是骑士团|派来的,这三人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刺客,剩下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会些什么,心里多有忌惮,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伊斯维尔二人面色不改地听完了全程,而琪丽玛越听眉毛拧得越紧,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杀人放火,抢劫盗窃,你们做这些是图什么?他们不是你们的同胞吗?”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首领,他冷笑一声,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讥讽:“同胞?这个村落里的才是我们的同胞。
“十几年前,那个安萨公爵说要建一座马场,把我们祖辈生存了几百年的村子夷为平地,我们被迫背井离乡的时候,又有谁求过情?不,我们没有同胞,小姑娘,我们只有敌人。”
琪丽玛愣了,她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反驳:“可,可你们也不能……”
那首领摇了摇头,没有和她争论的意思:“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我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只是……”
“只是什么?”琪丽玛愣愣地问。
“放过孩子,”首领哑声道,“他们年纪还轻,什么都不知道……”
琪丽玛彻底没了话说,她无措地望向伊斯维尔,小声道:“这个怎么办啊……”
伊斯维尔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善解人意,他笑了笑,问:“琪丽玛小姐,您想怎么办?”
她想怎么办?
琪丽玛手足无措起来,她瞅瞅对面的首领,又看看伊斯维尔,急得满头是汗,却憋不出一个词。
在伊斯维尔鼓励的目光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捋平了打结的舌头,小声道:“我,我们能不能先去外面走走?”
首领没有拦他们,大概也知道阻拦并没有太大用处,只是让他们穿上了村落的衣袍,免得和居民起冲突。
从屋里出来,琪丽玛才感觉压抑的情绪松懈了些,她独自走在前面,两人在她身后轻声交谈。
“刚刚受伤了吗?”伊斯维尔问。
“哪有这么容易伤着。”尤卢撒嘀咕,却还是老老实实放慢脚步,让伊斯维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伊斯维尔放了心,转而将目光投向这个小型堡垒似的村落,它很大,几乎比得上一座小型城镇。
很难想象一群背井离乡的人在这些年里经营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努力,若是不提他们如今的资源是从何而来,光是这份毅力确实足够令人敬佩。
琪丽玛注视着一群孩子嬉笑着从身边跑过,心不在焉地问:“伊斯维尔,你为什么问我想怎么办啊?”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们两个都不过是外乡人。我认为,还是交由对本国律法更熟悉的人来决断更好些。”
琪丽玛一滞,她对政事一窍不通的,什么律法敕令更是翻都没翻过,哪来的底气做决定?
看出她的窘迫,伊斯维尔轻轻巧巧地转移了话题:“您最开始不是说要把他们全部干掉吗,现在怎么犹豫了?”
“可是……可是我现在觉得他们有点可怜,”琪丽玛小声道,“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这是安萨的错,他们只是……”
“但他们依然对其他居民造成了伤害,”伊斯维尔温声道,比起劝诫,更像是不带情绪的陈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琪丽玛咬了咬下唇,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忙着逗鸟的尤卢撒,后者意料之中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插不上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茫然抬头,低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去,再通知骑士团到这里来吧。”
“把这件事交给骑士团,然后自己抽身而出,由骑士团决断,您是这样打算的,对吗?”伊斯维尔问。
他直白的话让琪丽玛有些难堪,她想反驳说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但又不得不承认,伊斯维尔没有说错。
她确实退缩了,她想逃跑。
“我的本意不是说教,不过,琪丽玛小姐,统治者在困境面前拒绝退缩,不是因为不想,”伊斯维尔垂眸与琪丽玛对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是他们不能。”
他们因民而立,也当为民而立。
琪丽玛张了张嘴,她想问伊斯维尔是不是相信了自己的身份,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即便是一国公主,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特权。
她又咬了咬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伊斯维尔郑重地鞠了一躬:“您能帮帮我吗?”
当伊斯维尔熟练地对山贼首领施了一个暗示魔法的时候,琪丽玛已经没那么震惊了。
她平静地目送山贼首领带着人往城镇的方向去,道:“骑士团处理问题的效率并没有那么高,起码要几个月后才会下达对他们的处理决定。”
琪丽玛最终选择将山贼们交给贝尔迪诺的律法决断,而法律是人定的,如果她动作够快,或许还来得及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想必难逃一死,但至少在他们魂归天地之前,琪丽玛想摘下他们头上过于沉重的骂名。
至于那个安萨公爵……
她暗自冷哼一声,把整个名字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加了一条红杠杠。
附近的小镇,骑士团再次迎来了一次震动。
那群困扰当地居民许久的山贼的头目,居然带着手下来自首了。
“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某骑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山贼们正排排列在大楼之外,以头抢地袒露自己的罪行。
信仰虔诚的同事默念了一句“光明神庇佑”,郑重其事道:“一定是神明下凡除害了。”
这块区域距王都不算太远,三天之后,他们顺利抵达了王都之外的小镇。
彼时刚好到了傍晚,三人商量着第二天再进王都去。
寻找住处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小镇的旅店称得上人满为患,三人寻了近十处才找到一家旅店尚余两间空房。
打听过后他们才发现,原来王都在几天前不知因为什么封了城,目前出入均需经过严格审查,大部分人都被堵在了这座小镇,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琪丽玛寻思她要回个家应当不是难事,因而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哼着小曲就拐回了自己的屋。
伊斯维尔洗完澡,如往常那样理了理尤卢撒的头发,发现黑发之下冒出了短短的银色发茬,睫毛与眉毛中也混杂着几抹银白。
“发根有些长出来了,”伊斯维尔从行囊里取出了染发的药剂,“我帮你处理一下?”
尤卢撒无可无不可,他把赖着不走的哥莱瓦拨到一边,方便伊斯维尔动作。
伊斯维尔化开药水,将黑色的溶液在发丝上抹匀,他抬眼望向镜子,尤卢撒原本蓬松的发丝现在一根一根垂落下来,让他看上去像只落了水的猫。
“你笑什么?”尤卢撒透过镜子观察着伊斯维尔的一举一动,见精灵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觉得他没在想什么好事。
伊斯维尔轻咳一声,如果实话说,尤卢撒又要置气了:“没什么。你闭上眼睛,眉毛和睫毛也要涂上。”
他按住尤卢撒的肩头把人转过来,用棉棒沾了些药水,柔声道:“稍微忍一下。”
尤卢撒还是觉得伊斯维尔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每次上药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像尤卢撒忍不住疼似的。
精灵轻浅的呼吸打在脸上,睫毛上传来些微的凉意。
尤卢撒忽然感觉有些痒,他觉得或许是伊斯维尔的发梢垂落下来刺到了自己的脸,但转念一想,今天伊斯维尔的头发在脑后编得很整齐,还是尤卢撒自己给弄的。
于是伊斯维尔看见尤卢撒无意识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不适。
担心他突然动弹,伊斯维尔腾出一只手捧住了尤卢撒的脸:“痒吗?很快就好了。”
两人的距离一时挨得极近,尤卢撒下意识地仰起头想说什么,然而他预估错了距离,呼吸一瞬间交错,一抹温热的触感擦过了嘴唇。
尤卢撒登时僵在了原地。
第21章
“叫你别动吧,”伊斯维尔嗔怪道,“好好坐着。”
尤卢撒咽了口唾沫,刚刚……应该是下巴。
只能是下巴。
不像尤卢撒自幼做惯了挑水劈柴之类的家务事,伊斯维尔的手一看就是没有干过粗活的,十指修长,皮肤细腻,唯一的茧还是练剑拉弓时留下的,掌心覆在脸侧,像贴上了一块上好的美玉。
他双眼紧闭,唯有响在耳畔的呼吸与面颊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
尤卢撒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猛烈跳动,他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握住了伊斯维尔的手腕:“差不多就行了,眉毛我自己来。”
“药水要留十五分钟,”伊斯维尔提醒,“否则维持不了太久。”
这十五分钟伊斯维尔通常是不会走开的,尤卢撒得一直闭着眼,伊斯维尔怕他磕着碰着。
尤卢撒只得试图转移注意力:“琪丽玛好像来了。”
“我听见了,不过,总不能让琪丽玛小姐看见你现在这样,”伊斯维尔无奈道,“她现在应该回去了,我待会儿过去找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氛围过于和谐,因而谁也没有发现,有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琪丽玛在门外蹲了十分钟。
她本来是打算问问两个人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但敲门没人应她,悄悄打开门缝看了一眼,发现伊斯维尔捧着尤卢撒的脸不知道在干嘛,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像要亲上了。
吓得她立刻合上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来都来了,灰溜溜地回去有点丢人,琪丽玛心想两个人应该用不了太久,结果一等就是十几分钟。
少女双目放空,生无可恋地数着天花板上的灰尘。
光明神啊……有没有人来管管这两个人?
第二天早晨,琪丽玛借口买礼物早早地就跑了出去,王都近在眼前,但琪丽玛并不想现在就回去。
原因无他,怕挨骂。
她当初任性地偷跑了出来,现在要她巴巴地跑回去,就算父亲不骂她,她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
琪丽玛心不在焉地买了几个早饭的面包,正准备回头去找伊斯维尔他们,没留意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不迭道歉,刚要绕开那人离开,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琪丽玛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枚耳饰挺称你的,”伊斯维尔将一枚绿宝石耳坠展示给尤卢撒看,笑道,“和我的伴生宝石有点像呢。”
尤卢撒知道他在拿自己逗趣,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琪丽玛呢?怎么买个东西这么久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远地便传来了少女耳熟的呼叫。
两人回过头去,正见琪丽玛拨开人群向他们拔腿狂奔,边跑边吼:“伊斯维尔——尤卢撒——有人贩子要抓我啊啊啊啊啊!”
眨眼之间,琪丽玛便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伊斯维尔身后,差点没喘过气来。
“琪丽玛小姐,这是……”伊斯维尔扫了一眼紧随其后的一男一女,轻声问。
男人深肤蓝眼,身材矮小,身披颜色怪异的短袍,女人则高挑修长,气质凌厉,金黄的双眼周围有一圈同色的眼线似的纹路。
是矮人和……兽人?
“抱歉,抱歉,我们没有恶意的,”矮人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苦笑道,“我们只是想和这位小姐谈谈。”
“别胡扯了!”琪丽玛喘过气来,从伊斯维尔身后探出脑袋指指点点,“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一看就是人贩子!”
那矮人颇为受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不明白他的审美怎么就怪里怪气了。
而那女人的脾气似乎更暴躁些,见状直接道:“还废话什么,直接带回去。”
琪丽玛刚想说什么,就被尤卢撒按着脑袋推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冷笑道:“怎么,你们还想当街抢人不成?”
“是又怎么样?”那兽人反手就要去摸武器,被矮人急忙拦下了。
“哎,梅,别冲动,这地方人多。”矮人小声劝着,但他的面子似乎不够大,被称为“梅”的兽人理都不理他,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尤卢撒微微俯下身,手滑到了腰间,蓄势待发。
——“哎,格尔罗伊说的没错,在这儿打起来,伤着人怎么办?”
身后传来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几人循声望去,那张面孔他们几日前还在港口的旅店见过。

“雷阁下?”伊斯维尔向来人颌首,笑道,“您怎么在这儿?”
雷歉意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道:“我管教下属不利,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正好是午餐时分,不如这样,我们换个地方一叙如何?由我请客,就当赔罪。”
梅不大服气,正欲反驳,雷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半小时后,几人坐在了一家餐馆的包间里。
对面只有雷一人,他大手一挥,伙计上了满桌的菜,散发的香气登时充满了整个包间。
琪丽玛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雷低头抿了一口酒,笑道:“关于送您回家的事,公主殿下。”
琪丽玛一惊,下意识去看伊斯维尔二人的反应,他们面上却没表现出多少异样,反倒平静得很。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和行踪?”琪丽玛警惕起来,“我没和其他人说过。”
“您就当是我有特殊的消息渠道吧,”雷耸了耸肩,“说起来,几位应当已经知道,王都近些日子封城了。”
“封城又怎么样?”琪丽玛警惕道,“王都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伊斯维尔闻言,低声对琪丽玛道:“您失踪的事,想必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如果这样贸然出现在公众面前,怕是会引起恐慌。”
尤卢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雷的反应,问:“那你打算怎么送她回去?”
“这并不难,”雷摇了摇头,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卷扎着缎带的羊皮纸,“若是有这个的话。”
他将羊皮纸在三人面前抖了开,那是一纸公文,由花体的通用语书写,最下方加盖了一个印章。
“这是……隐峰的特许通行书?”伊斯维尔认出了这份公文,特许通行书通常由一国的最高领袖特批,持有者可借此出入友好邻国。
隐峰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强国,若是持有该通行书进入王都,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通行书只能给你们自己使用,”琪丽玛这下脑子倒是转得快,“我可不能把他们两个丢在外面。”
她还想和父亲炫耀她新交的两个朋友呢,他们比国王花大价钱雇回来的公会魔法师都要厉害得多。
“这并不是问题。”雷道。
——“我还是觉得他不靠谱,”琪丽玛小声说,“让你们作为他的队员和他一起进城,真的没问题吗?”
尤卢撒难得赞成了琪丽玛的看法:“确实有点悬,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奴隶贩子在王都的据点至今没有找到,按照目前所知的情报,可以推断那据点十有八九是在王都之内。
这对伊斯维尔来说是条重要的线索,他们必须抓住。
不仅如此,尤卢撒此前打听过,贝尔迪诺王国的赏金猎人协会分部有且只有一家,恰恰设在王都之内,若这次他没能抓住机会,怕是得等到隐峰了。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伊斯维尔安慰,“您不是说王都是您家吗?要真出了什么事,您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这番话极大地满足了琪丽玛的虚荣心,她昂首挺胸,拍胸脯保证:“当然了,交给我吧!”
“不过,没想到你还是个公主。”尤卢撒冷不丁道。
“别说你没想到,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琪丽玛哼哼,叫尤卢撒以前不相信她,现在后悔?晚了!
就在她美滋滋地畅想尤卢撒会来个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变的时候,尤卢撒幽幽道:“是啊,我确实没想到……这个国家的国民也太可怜了。”
琪丽玛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尤卢撒在骂她,气得直跺脚:“你不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待着吗?”
她轻率了,尤卢撒这个人根本不怕什么国王公主,他根本就是个叛逆的无神论者!就算是教皇得罪了他,说不定都会被他毫不留情来上一拳。
如果不是刚刚尤卢撒护了她一次,琪丽玛一定要让他尝尝公主的铁拳是什么滋味!
伊斯维尔哭笑不得地送走了气呼呼的琪丽玛,转头望向罪魁祸首:“尤卢撒,你也别总惹她。”
“像你这样一天到晚夸赞她,她得飘到天上去了。”尤卢撒翻了个白眼道。
他们与雷约定好第二天早晨在旅店外见,届时一同前往王都。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琪丽玛抓住时机瞪了尤卢撒好几眼,后者知道她仍对昨晚怼她的那句耿耿于怀,也没多在意。
瞪几眼就瞪几眼,她又不是伊斯维尔,尤卢撒懒得安慰,她爱气就让她气着。
于是前来接应三人的雷成功看见了气成一个球的琪丽玛。
“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雷悄声问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所幸回家的喜悦占据了上风,琪丽玛气了一会儿就把自己调理好了,她兴高采烈地爬上雷给她安排的马,招呼着同伴赶紧跟上。
同行的人除了雷和昨天见过的梅·布伦,还有一个名为里德尔?特纳的魔法师,而格尔罗伊并没有来,加上伊斯维尔、尤卢撒和琪丽玛,这支队伍一共六人。
虽是清晨,但大街上的人也不算少,有一小部分也是往城外走的。
王都的城墙屹立在城镇尽头,向两侧绵延数千米,或俭朴或豪华的马车在城门口排成长队,占据了那条蜿蜒没入城墙的小道。
这时候三人才意识到,为何雷要选择在凌晨出发。
这条长队移动的速度似蜗牛缓行,进入王都的手续极其严格复杂,队伍中不乏在这儿滞留了好几日的,也都被灰溜溜地赶了回去。
琪丽玛握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即将归家的喜悦荡然无存。
“我是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了?”她小声问。
尤卢撒瞥了她一眼,没有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道:“你当时跑出来是干什么?”
琪丽玛有些扭捏,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半晌才道:“我,我爸爸要把我嫁给一个又坏又丑的老男人……”
“哦,”尤卢撒若有所思,“那个安萨?”
琪丽玛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的,”尤卢撒耸了耸肩,“问题不大,我看你爸还挺重视你,至少不会这么随便地把你嫁出去。”
琪丽玛吸了吸鼻子,从帽檐底下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你,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她还以为这只养不熟的小野猫只会蹭伊斯维尔的手,现在他居然,居然……会安慰人了!
尤卢撒冷漠地对上琪丽玛欣慰的视线,接着抬腿在她的马屁股上踹了一脚。
琪丽玛:“……伊斯维尔,你看他!”
第22章
尽管他们到得足够早,但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入城的队伍才排到他们。
伊斯维尔落在最后看见,雷向守城的卫兵递交了基本的材料,其中就包括那份特许通行书。
那卫兵审阅之后,面色逐渐凝重,很快吩咐人入城通报。
半小时后,通报的人赶了回来,不多时,城门敞开一条缝隙,以雷领头,六人终于成功进了城。
王都人口众多,房屋平均在两三层高,不似雾兰那般比树而建,最高大的建筑除了王都中心的教堂,就是占据了大片土地的王宫。
那精致华美的建筑几乎是为瞻仰所建,一眼望去,最显眼的便是它那在阳光下泛着光亮的尖顶群。
贝尔迪诺的王宫戒备森严,要见国王一面须经重重关卡,若非有雷的特许通行书,这一过程约莫要延长至数天。
“我家还行吧?”琪丽玛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过会儿我带你们到处逛逛。”
她显得有些忐忑,时常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连前方的走廊拐角什么时候来了个人都没察觉。
“小心。”伊斯维尔适时在琪丽玛肩头揽了一把,避免了她与对面那人迎头撞上,但少女的肩头仍不小心把那人撞了个趔趄。
“走路不看路吗?”身材矮小的魔法师瞪了琪丽玛一眼,后者自知理亏,立刻道了句歉。
那魔法师冷哼一声,刻薄的目光将众人扫了一遍,嘀咕:“大蠢货带着一群小蠢货……嗯?”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狐疑地打量着伊斯维尔和特纳,特纳没有理他,径自跟着雷走在了前面,而伊斯维尔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侍从将他们领到了王宫大殿内便退了出去,国王还没有来,王座上空空如也。
尤卢撒站在最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殿内的一切,从出入口位置到守卫薄弱处,无一遗漏。
或许是他多虑了,但他总觉得有些古怪,究竟是出于雷还是那个尚未谋面的国王,他说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滑开,伴随着骑士沉重的脚步声,一名华冠丽服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他留着浓密的胡须,一头棕发与琪丽玛如出一辙。
“父王!”琪丽玛喜上眉梢,她摘下兜帽,挤到了人群的最外面。

“……琪丽玛?”国王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
一时间,归家的喜悦压过了心虚和忐忑,琪丽玛再也忍受不住,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了国王怀里。
“父王!我好想你啊,父王……”琪丽玛嚎啕大哭起来,连日的奔波和离家的恐惧委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清。
而国王俯下身抱住她,满是沧桑与病意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了些许柔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琪丽玛终于冷静下来,想向父亲介绍自己的两个朋友时,国王先一步开了口:“就是这几位送你回来的,琪丽玛?”
琪丽玛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只听国王冷哼一声,对身后的骑士队长吩咐:“把他们带到地牢里去。”
在场人皆是一愣。
“……什么?”梅面色不善,眼中金光暴涨。
特纳也做出了施法的手势,一时间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雷出声拦住了特纳二人:“等等,把武器放下。”
他转向国王,面带微笑,众人一度以为他要为自己作出一番辩白,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笑颌首,带着自己的两名下属一道走向了那两名骑士。
伊斯维尔和琪丽玛交换了一个目光,接着按住了尤卢撒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关于几位的来意,我过些日子再听你们解释。”语罢,国王没再多留,在侍卫的搀扶下拂袖而去。
“等等,父王?”琪丽玛脸都白了,她急忙跟上国王的步伐,试图拦住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
“你知道隐峰的特许通行书意味着什么吗?”国王回头望向他风尘仆仆的女儿,长叹一声,终究是不愿苛责她,“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强国,突然派遣使者来临我国,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伊斯维尔他们……”琪丽玛百口莫辩,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立刻帮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划清界限,“他们不是一伙的!”
国王却没有听信她的解释,长期身居高位令他骨子里带上了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固执:“他们在同一支队伍里,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吩咐女仆:“把公主送回房间。”
“等等!父王!”琪丽玛挣扎着想要追上去,但那女仆身强体壮,一拳能打十个她,琪丽玛哪有反抗的分,只得跟只小鸡崽似的被提溜回了房间。
再次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房间,琪丽玛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悦。
琪丽玛滑进浴缸,让水淹没自己的头顶,那一瞬间她产生了就这样淹死自己的冲动。
尤卢撒说的没错,有她这样的公主,贝尔迪诺确实有够倒霉的。
她抱着膝盖自闭了一阵,直到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她才一个猛子钻了出来。
不能这么颓废,琪丽玛。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的朋友还在监狱里受苦,现在哪是自闭的时候!难不成真要尤卢撒那个混蛋的话成真吗!
琪丽玛下定决心,就算再骗国王一次,也要帮助伊斯维尔和尤卢撒逃出去。
——“不如我们找个机会逃出去吧。”尤卢撒双臂交叉垫在脑后,闭着一只眼睛道。
哥莱瓦在他胸前蹦蹦跳跳,“呱”了一声以赞同他的说法。
魔法师与常人比起来并无区别,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团队里会有两名魔法师,那些骑士为特纳戴上魔法抑制器后就没再管其他人,面前的铁门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起到一个道德上的规制作用。
而尤卢撒自认并没有什么道德。
他们的待遇不算太差,至少还有张正儿八经的床让他们躺着,伊斯维尔刚好和尤卢撒住在一间,这时候抬眸望了过来。
“先等几天吧,”伊斯维尔安慰,“琪丽玛小姐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如果她也束手无策,我们再出去也不迟。”
就在这时,监狱外的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哥莱瓦扑扇着翅膀钻进了床铺角落。
首先来到他们面前的是一股浓郁过头的香水味,尤卢撒皱着眉头向后退了退,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出现在狱门之外,她一头棕色卷发,皮肤白皙,一举一动尽是优雅:“你们两个还好吗?”
尤卢撒眯了眯眼:“你哪位?”
“是我啊,是我!”琪丽玛气得跳脚,优雅的气质荡然无存,“你这个混蛋!等你出来了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伊斯维尔起身来到狱门前,琪丽玛身后的骑士警惕地举起了长枪,被琪丽玛扬声喝止:“都退下!”
她耍起威风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骑士见状果然依言后退,只是目光仍紧锁伊斯维尔的一举一动。
伊斯维尔没有在意,即便在这种阴暗简陋的环境下,他依然从容得像个贵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让你们不用担心,”琪丽玛用气声道,“我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她对伊斯维尔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冲着尤卢撒做了个鬼脸,接着脚步匆匆地走了,像有什么要紧事,还不忘警告狱警:“敢亏待他们,我要你们好看!”
伊斯维尔哭笑不得地目送她风风火火地离开,回头道:“你看,我们再等等吧。”
尤卢撒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伊斯维尔,呼吸逐渐平缓。
嗯,好像笑了。
伊斯维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头看去,对面就是雷和特纳被关押的监狱,冷不丁地,他与雷对上了视线。
雷看上去和在监狱外没什么两样,像这次入狱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烦恼似的,看见伊斯维尔望过来,还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不知是不是错觉,伊斯维尔似乎看见了对面监狱的墙壁上有一个形状古怪的花纹,但很快特纳便翻了个身,将那花纹挡得严严实实。
他似有所觉,也没点破,颌首致意之后便坐了回去。
*
“这次回来倒是不挑食了。”国王看着琪丽玛将晚餐吃得干干净净,连她一向最讨厌的蔬菜水果也没留下,不免欣慰出声。
琪丽玛立刻蹬鼻子上脸:“既然这样,父王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而国王面不改色:“不行。”
琪丽玛有些丧气,愤愤地将一块番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这些日子琪丽玛绞尽脑汁用了各种办法,但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国王都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
老顽固!琪丽玛心想。
“好了,你慢慢吃,我之后还要招待客人。”国王擦了擦嘴,对琪丽玛道。
“客人?谁?”
“自然是法利阁下,”国王道,“现任宫廷魔法师首席阁下不日便要退休,法利阁下继任的事宜,我需要亲自商议。”
法利就是琪丽玛回宫时撞见的那人,他是国王几年前花了大价钱从某个公会挖来的宫廷魔法师,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精通两属魔法。
由于年纪尚轻,他目前仍屈居于首席之下,但明眼人都知道,下一届的首席之位非他莫属。
琪丽玛刚被国王拒绝,此时满心不服气,嘀咕:“两属算什么,伊斯维尔可会三属两系呢……那他在贝尔迪诺岂不是能做国王了?”
“当啷”一声响让琪丽玛吓了一跳,她抬眸望向国王,却见父亲拉下脸来,神情严肃:“琪丽玛,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我才没开玩笑!”琪丽玛反驳,“我亲眼见过的!”
国王张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急急忙忙地敲门进屋,神态慌张:“陛下,囚犯,有囚犯越狱了!”
第23章
一小时前。
特纳画完法阵的最后一笔,吮了吮血流不已的食指:“可以了,雷阁下。”
他脖颈间的魔法抑制器不翼而飞,除了皮肤上的印痕,没有什么能证实它曾存在过。
雷来到他身后,囚室角落的墙壁上画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法阵,以鲜血为染料,最开始涂抹的几笔已然变成了褐色。
雷从上衣的夹层里掏出一枚指腹大小的金属薄片,小心按进了法阵预留的空隙里。
严丝合缝。
雷似有所觉,他回头望去,对面囚室的青年正毫不遮掩地凝视着他们。
看见雷回望过来,尤卢撒回以一个带着讽意的笑,他看上去并不打算报告值守的骑士,但也不打算为雷的这次逃脱送上祝福。
他对面的床上,精灵正一无所知地睡着。
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彼时无风,无形的力却将那物什送出牢门,穿过走道,落在了对面的尤卢撒手里。
一个法阵在囚室内展开,它足有一人高,繁复的古代咒文在边缘旋转,深紫色的微光照亮了小半的空间。
不凑巧地,巡逻的骑士在这时候来到了囚室之外。
他大惊失色,高声呼唤同事前来援助,他打开狱门,冲进囚室试图阻拦二人。

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发挥了作用,骑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便飞了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对面的铁门上。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法阵中央,几秒钟后,法阵逐渐收缩黯淡,最终只留下一地墙灰以及一块焦黑的铁皮。
王都之外,四名黑袍人牵着马等候在此。
雷接过金发男子递来的斗篷披上,黑色齐肩发的少女忍不住问:“雷阁下,那精灵那边……”
“算了,”雷摇摇头,似是无奈,“野猫守着呢。”
他们此行的目的原是森林中的魔女,但似乎被人捷足先登了。不过,有了精灵的消息,倒也是不虚此行。
雷本想和贝尔迪诺的国王商量些要事,只是可惜,那位国王似乎并没有友善交流的意思,他们也只得暂时撤离。
见下属皆是失望,雷安抚道:“干我们这行就要学会接受徒劳无功。走吧,我们回波丹去。”
夜风掀起了他的衣领,麦色的皮肤之上,漆黑的斑纹盘绕纠缠,宛如汲取生命的藤蔓,所过之处,皆是枯痕。
*
国王赶到监狱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消失了?你们没给他们戴魔力抑制器?”国王质问骑士队长,“那名关在女子监狱的囚犯呢?”
“也跑了,”骑士队长颤声道,“有囚犯看见,在她越狱之前,那间囚室里凭空出现了一名陌生少女。”
国王正欲再问,走道另一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名小个子魔法师走了过来,面色不虞。
“大人,请您留步!”骑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团团转。
“法利阁下?”国王立刻迎了上去,奇道,“您怎么来了这儿?”
法利比国王矮了近一个头,他抱臂昂首站在那儿,气势倒丝毫不输:“听说陛下有要事耽搁了会面,我就过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这不大符合规矩,但对于一名足够天才的魔法师来说,他自己就是规矩。
国王只好让人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法利,后者心不在焉地听着,脚尖偶尔在地上打上几下,多有不耐。
听见凭空消失这一推断,法利不屑地冷哼一声,拨开门口的骑士,径自进了原本关押雷和特纳的囚室。
他四处看了一圈,在囚室的角落里蹲了下来。
“喏,这就是你们说的凭空消失,”法利捻起那块金属薄片,扬声道,“远程传送的魔法器罢了。监狱的检查倒是宽松,居然还让囚犯把魔法器给带了进来。”
骑士队长登时面色煞白,顶着国王不善的目光,他硬着头皮道:“陛下,是我们的疏忽……”
法利又到处转了转,没什么新的发现。
今晚的会面必定是告吹了,国王好歹劝走了法利,用帕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接着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囚室。
尤卢撒本坐在那儿看热闹,见国王过来,立刻拦在了伊斯维尔身前。
国王偏过头咳嗽一阵,声音干涩:“请问哪位是伊斯维尔阁下?”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尤卢撒不大适应,伊斯维尔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道:“我是。”
大殿内初见时,伊斯维尔混在人群之中,国王也没仔细分辨,现在面对面交谈,国王才发现这名年轻人的风度远超他想象。
他至今仍没有全信琪丽玛的说辞,那孩子救人心切,会胡编乱造也并不奇怪。
两系三属?这是什么概念?
当今举世闻名的魔法学院塞科斯特的传奇校长儒恩,掌握了时空、精神两系魔法,就已经屹立于世界魔法师的顶端,就算对魔法一窍不通,国王也知道跨系学习魔法何其艰难。
可琪丽玛居然说,这名年轻人掌握了两系三属?这岂不是能与那位儒恩阁下并列?
但没人愿意与这样一名魔法师交恶,就算是国王也一样。哪怕是些微的可能,他都要自己确认。
国王轻咳一声,不由得郑重了几分:“听公主说,您是一名魔法师?”
“……您可以这么认为。”
“我的请求可能有些失礼,”国王顿了顿,接着道,“我能有幸目睹您的魔法吗?”
抛开所处环境,这话确实再礼貌不过,换作平时,伊斯维尔大概就答应了。
但现在,他只是摇了摇头,道:“比起这个,我想您还是先寻医生为这位阁下疗伤来得好。”
国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步之外,一名骑士正在接受问话,正是抓住雷二人越狱的那人,为了配合调查,他一直被留在这里。
那名骑士身披战甲,国王看不出他受了怎样的伤:“您的意思是?”
“那位阁下攻击了他,”伊斯维尔解释,“我已经为他进行了临时的治疗,但他伤得很重,普通的治疗魔法不能完全治愈,还需辅以后续措施才行。”
那骑士几分钟前刚刚苏醒,国王命令问话暂停,先为那人检查伤势。
正如伊斯维尔所说,那骑士后背有数道淤痕,随行的骑士懂一些医术,越看越心惊:“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那骑士嗫嚅着低下了头:“是我的疏忽让囚犯越狱,还是抓捕逃犯更加重要。而且那位阁下方才帮我进行了治疗,我觉得好多了。”
国王无声叹了口气,让人先带着那骑士下去接受治疗,再望向伊斯维尔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公主没有告诉我,您还会使用治疗魔法。如果您愿意,我们将对您报以贝尔迪诺的最高礼节。”
治疗术一般来说属于水属魔法,究竟是琪丽玛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
国王不敢想象另一种可能,但他对琪丽玛的说辞已然信了几分。
伊斯维尔没有立刻接受,反而道:“如果您不介意,请先进行调查吧。我们知道您对我们还抱有怀疑,若仅仅因为我是一名魔法师而释放我们,对其他人来说并不公平。”
语罢,他回头看了尤卢撒一眼,后者耸耸肩,没有表示反对。
国王没想到伊斯维尔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沉吟片刻,道:“如您所愿。”
这里确实没有多少痕迹可供调查,很快,国王便带着骑士们离开了此处。
“抱歉,尤卢撒,我们得再等几天了。”伊斯维尔在尤卢撒身边坐下,道。
“你在这儿先斩后奏呢?”尤卢撒无奈地撞了一下伊斯维尔的小腿,“算了,随你。”
反正就算伊斯维尔提前问他,尤卢撒也会同意的。
所以尤卢撒总是说伊斯维尔很狡猾,并且有一种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控制欲,一旦伊斯维尔下定决心,没人能动摇他。
但尤卢撒并不讨厌。
*
第二天中午,国王就拿到了他想要的全部资料。
他本以为伊斯维尔二人或许是受雷的指令特意接近琪丽玛,但一切痕迹都标明,他们与雷完全是两路人,他们确实认识,不过只能归结为巧合,或是某种雷单方面的设计。
他们一路下来为贝尔迪诺帮的忙还不少,几个骑士团分部都提供了能够证明二人清白的证据。
那群前些日子刚自动投案的山贼甚至表示,他们亲眼见过伊斯维尔使用两系三属魔法,并且与他同行的那名刺客也实力不俗。
国王越看越心惊,立刻下令释放二人,并设宴亲自款待。
“非常抱歉对二位造成了误会,”国王举杯,举手投足都带着无上的尊敬,“希望二位不要介怀。”
伊斯维尔从容地回礼,笑道:“自然不会。”
即便国王并未在明面上提出,但他的拉拢之意已经足够明显,伊斯维尔却也不像一些魔法师那样趾高气昂,仍表现得不卑不亢,这搏取了国王的好感。
在国王询问二人有何需求时,伊斯维尔沉吟片刻,道:“我们有一事相求。这本是贵国内部事宜,不过,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参与奴隶贩子一案的调查?”
国王没想到他要的居然是这个,多一个魔法师对贝尔迪诺的骑士团有百利而无一害,斟酌之后,国王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两位阁下可真是青年才俊,”送走伊斯维尔二人,国王不由得向琪丽玛感叹,“一位温文尔雅,一位沉稳内敛,若能将他们都留在贝尔迪诺,该是件多大的幸事。”
琪丽玛也很为伊斯维尔二人高兴,但她并不认为他们会乖乖地留在这儿给她父亲打工:“他们有自己的追求,不会留在这儿的。”
“那可说不准。”国王微笑一下,将目光投向了自家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
琪丽玛打了个寒战。
“你觉得,把他们二人中的一位招为亲王,如何?”
第24章
琪丽玛歪头,一双杏眼缓缓瞪大:“……什么?”
她父亲刚刚说什么?亲王?那不就是又想把她嫁出去?
对象还是伊斯维尔他们两个之一?
琪丽玛恨不得掐着自家老爸的脖子让他清醒点,她会喊伊斯维尔祖宗不意味着她愿意给他暖床啊喂!

她敢肯定,如果国王真胆敢当着那两人的面作出这个提议,尤卢撒绝对会把他们一家子都给宰了,没开玩笑。
留意到女儿吃了苍蝇般的神情,国王以为她不愿意,改口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愿就罢了。我本以为,你们几个朝夕相处这么久,多多少少也会发展出些感情。”
发展出感情的是他俩,不是我。琪丽玛心说。
前来禀报的骑士吸引了二人的注意,没等他说明情况,一名小个子魔法师便走了进来,正是法利。
他在王宫内一向来去自如,国王也没有责怪他,正欲让琪丽玛暂时回避,法利便出声道:“我有事要问公主殿下。”
他说着敬语,一边用鼻孔看人,琪丽玛知道他不是单单鄙视自己,只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但这并不能让她的不爽减少半分。
人伊斯维尔比你厉害得多,也没见他这么没礼貌。
“您有什么事呢?”琪丽玛强迫自己挂上甜美的笑容,问。
“这些日子陛下款待的那名魔法师是您带回来的?”法利问,“他是什么情况?”
琪丽玛悄悄看了国王一眼,从父亲的神态看出,他并不想透露太多,于是道:“他是我的朋友,一名绅士,很有礼貌。”
她强调了“礼貌”两个字,只可惜法利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只有这些?您确定?”
“当然了。”琪丽玛斩钉截铁,坚决不多透露半个字。
法利见状有些失望,也没有再待下去,同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国王习惯了他的脾气,也没多在意,转头问琪丽玛:“那二位的房间是你安排的吧?他们在哪儿休息?”
琪丽玛随口报了一个位置,国王却拧起了眉:“如果我没记错,那儿只有一个空房间。”
“啊,没错,他们住一块儿,一间房就够了。”
“一间房就够?”国王面色复杂,他能理解亲密而深刻的友情,不过关系好到连睡觉都要黏在一起,会不会太……
琪丽玛刚想解释他们的关系,突然,脑中划过什么,让她险些叫了出来。
对啊,谁也没有说过他们两个是一对,可为什么她就默认了呢?
琪丽玛大惊失色的时候,伊斯维尔二人也因为她的安排有些困惑。
只是他们没那么讲究,一间房也不是不能睡,只是尤卢撒相对来说会不那么自在罢了,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大床。
或许是近些日子的狱中生活过于紧绷,尤卢撒洗完澡回来的时候,伊斯维尔已经躺在床上睡了,面容平静祥和,光是凝视着他的睡颜,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哥莱瓦躺在床边的婴儿床里安睡,这还是琪丽玛专门为它搜刮来的小窝,在她眼里,尤卢撒的小宠物比他本人可爱得多。
尤卢撒的目光软了软,他轻手轻脚地为伊斯维尔拉上被子,拨开精灵的长发以免扯疼了他。
伊斯维尔入睡还没有多久,感受到暖意的靠近,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尤卢撒的手,迷迷糊糊道:“你回来了……”
“嗯,睡吧。”尤卢撒把伊斯维尔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声道。
耳边的呼吸逐渐平缓,尤卢撒起身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却没立刻入睡。
他侧过身,翻出了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这是雷在离开之前留下的,准确来说,是留给尤卢撒的。
这是一封邀请函,纸页上印着双头火鸟的暗纹,来自魔族。
在邀请函中,雷自称来自普里迪家族,他点出了尤卢撒魔族的身份,并以丰厚的报酬邀请他加入。
在雷脱逃的时候,尤卢撒亲眼看见他使用了黑魔法,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意识到那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是来自民族的刻印,奔腾于血液之中的共鸣。
尤卢撒不清楚雷来此的目的,但他知道,魔族出现在这座小岛上绝非善事。
伊斯维尔得知此事后却没有显得过于担忧,只是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对雾兰采取的行动并非魔王的旨意。只有少数魔族知道雾兰的存在,否则他们也不会派遣队伍前来探查情报。”
比起整个魔族,一个家族显然好对付得多。
伊斯维尔并不担心尤卢撒会应了雷的约,或者说,尤卢撒会抛下他转而跟旁人离开这件事,本身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笃定了尤卢撒不会离开。
尤卢撒时常会为自己被伊斯维尔拿捏而不爽,但他无可奈何。
因为他确实不会。
*
奴隶贩子在王都内据点的情报很快被送到了国王手上,经过几轮的排查,最终锁定了一家位于王都中心区的酒馆。
这次行动引起了国王的高度重视,原因无他,这座酒馆为安萨公爵所有。
安萨公爵在王都可谓是臭名昭著。
他至今未婚,生活作风骄奢淫逸,他与当今国王年纪相仿,却多次求娶公主琪丽玛,若非其军权在手,国王不会容忍他至此。
在征求伊斯维尔的意见之后,国王定下了调查日期,并派遣了一支骑士队前往。
而在此之前,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法利得知了伊斯维尔要随骑士队出任务的消息,当即找上了国王,希望能够一同前往。
伊斯维尔并不在意多一名魔法师同行,而对于国王来说,他并不清楚伊斯维尔的实力,他年纪太轻,钻研魔法浅尝辄止的可能性太大,有法利跟着也多一分保障。
骑士队的成员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两名魔法师的队伍,法利性子高傲,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伊斯维尔也这样,因而全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尽量减少对他的冒犯。
伊斯维尔在雾兰的时候,从未到过酒馆之类的地方。
听说外界的酒馆通常充斥着混乱与肮脏,色|情、赌|博之类的交易随处可见,这是尤卢撒听他的老师希尔戈说的,而今天他本人并没有随伊斯维尔一同前来。
如果尤卢撒知道伊斯维尔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家酒馆,伊斯维尔独自出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法利反手设下一个结界隔绝了酒馆与外界,骑士们正欲行动,忽见酒馆二楼的一扇窗户打了开,强劲的水流从天而降,须臾间便将几名骑士裹挟其中。
伊斯维尔正欲上前阻拦,法利便抢先一步拦在了他身前,一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将那水龙横空截断。
小个子的魔法师挑衅地看了伊斯维尔一眼:“起不到太大作用的话,就好好待着吧。”
他似乎将伊斯维尔当成了某种假想敌,但精灵只是宽和地笑了笑,道:“那就麻烦您了。”
法利一哽,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几道水柱冲天而起,对面的魔法师从二楼一跃而下,与法利纠缠在了一块儿。
伊斯维尔见状后退一步,将战场留给了二人。
两人都是实力强劲的魔法师,只是法利约莫是实战经验太少,隐隐有被对面的魔法师压过的趋势,但终究是为骑士队开了一条路出来。
骑士们趁此机会蜂拥而入,伊斯维尔最后看了一眼法利的方向,跟在最后进了酒馆。
酒馆内一片兵荒马乱,寻欢作乐的人们挤在角落惊恐地看着骑士涌进屋内,到处都是打翻的酒瓶与餐盘,桌上散落着纸牌和钱币,屋内弥漫着混杂了汗臭味的酒气。
骑士队分成数支开始搜寻,伊斯维尔面不改色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在一楼大致看了一遍,没发现类似于办公室一类的屋子。
他又转了一圈,最后登上了角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一楼是喝酒的大堂,二楼则多是包间。
伊斯维尔跟在搜查的骑士身后,目睹了不少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他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不大雅观,没有多看便移开了视线。
一名骑士从走廊尽头小跑至伊斯维尔身前,报告道:“我们发现了酒馆老板的办公室,您看?”
伊斯维尔道了谢,接着拔腿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过去。
办公室的角落坐着两名男子,他们满头大汗地被骑士压在原地,各色文件摊了一桌。
这些纸张大多数都是酒馆的出入账记录,伊斯维尔敏锐地发现某些账单存在着隐蔽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将那些账本归到了一边。
明面上的资料并没有什么异常,直到另一名骑士匆匆上楼,告诉伊斯维尔,他们发现了一条地下通道。
国王的判断没错,这里确实是奴隶贩子的据点。
这里的地下基地比港口附近的那一处更大,关押的奴隶几乎是先前的数倍,团伙的头目被骑士们缉拿,角落有一堆被踩灭的余烬,在骑士到来之前,他们似乎正准备将这些纸张销毁。
伊斯维尔在灰烬里翻了一阵,一片尚未烧尽的纸出现在他眼前。
他心头一动,捻起那张纸片,其上内容令他收紧了指尖。
那是一份信纸的残片,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和角落残留的图案相比,其上内容显然无关紧要。

正如那名精灵所说,这是一只蝎子。
伊斯维尔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中的笔,他抖净纸片上的灰尘,将它收进了口袋。
奴隶的处置轮不到伊斯维尔插手,他索性上了楼,想看看法利那边的战况如何。
他刚踏出酒馆的门,一条水龙便扑面而来,气势汹汹,让伊斯维尔不由得脚步一顿。
精灵后退一步,下意识一巴掌将那水龙给拍了回去。
水龙的控制者并没料到自己竟会就这样被夺了主动权,他连吃惊都来不及,便被反噬的水流一瞬间吞没。
上一秒还在苦战的法利:“……”
围观的骑士:“……”
第25章
滔天水流失了魔力支撑,很快便淌进了道路两侧的排水通道里,留下那名被自己的魔法打昏的落水狗般的魔法师。
伊斯维尔凝视着那名倒霉魔法师,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众人,沉默片刻,若无其事道:“没人受伤吧?”
骑士们反应过来,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您辛苦了。”
一旁的法利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还维持着方才与那魔法师搏斗的姿势,久久没能回神。
伊斯维尔见现场实在没什么他能做的,主动把地上的魔法师绑了,礼貌道:“我先把这位阁下带走吧。”
他询问了骑士团大楼所在地,架起魔法师离开了。
没走几步,伊斯维尔忽觉肩头一轻,扭头一看,法利站在另一侧,将那魔法师给扛了过去。
“法利阁下?”伊斯维尔有些意外,“请问有什么事吗?”
法利吭哧半晌,突然用力向伊斯维尔垂下了头:“阁下,我能向您讨教魔法吗?”
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可以啊。”
在伊斯维尔顺手解决了骑士团的麻烦时,尤卢撒来到了王都的赏金猎人协会。
尤卢撒对赏金猎人这个群体本身并没有太大意见,就像任何一个团体一样,卑劣者有之,高尚者亦有之。
只是协会的运作方式决定了赏金猎人多是追名逐利者,为了完成委托不择手段,再加上这些人与尤卢撒多有结怨,他其实并不愿与他们多打交道。
协会大楼金碧辉煌的,足有十几层高,若非有王宫与教堂在上面压着,怕是还得再多建上几层。
大厅内人来人往,尤卢撒排了半小时队,终于坐在了服务台前。
面容精致的接待员微笑道:“请问您的身份是委托人还是赏金猎人?”
“委托人。我想查询和魔女有关的委托。”
接待员面露难色:“抱歉,阁下,和魔女有关的委托大多在三星以上,是不对外开放查询的。不过,如果您想知道赏金数额,我倒是能为您估算一下……一颗魔女头颅的历史最高价是十五亿通用币,最低是三亿。”
在接待员看不见的地方,尤卢撒暗自扣住了膝头,指尖发白:“如果要查询有关情报,需要我做什么?”
“委托的有关情报只有赏金猎人才能查询的,阁下。如果您有意愿的话,可以在这里填一份表格,我们会为您制作证书。”接待员笑了笑,抽出一张羊皮纸在尤卢撒面前展开。
真是随便的入会方式。
尤卢撒垂眸,指腹重重抚过那张羊皮纸,眸光晦暗不明。
琪丽玛放下手中的一叠羊皮纸,面露困惑。
“这是什么,伊斯维尔?”她眨了眨眼睛,不忘把一块小蛋糕送入口中,“账单?”
“您之前不是说想要和安萨公爵有关的情报吗,我询问了陛下,将账单复制了一份。”伊斯维尔道。
两人此时此刻正在享用贝尔迪诺的下午茶,摆放各色茶点的金属架足有三层高,琪丽玛挥挥手赶走停在头顶的蝴蝶,依然没搞明白伊斯维尔给她带来这份账单的意思。
伊斯维尔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问:“您对酒的价格有了解吗?”
“稍微知道一点,”琪丽玛扫了一眼账单的标价,“哦,他们家的酒比外面贵了两倍。不过这家酒馆环境不错,接待的也多是上流人士,贵一点也没什么。”
“您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比如说……时间。”
琪丽玛愣了愣,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账单,连翻数页,突然福至心灵:“凌晨的时候,他们卖的酒特别多。这时候不是酒馆的主要营业时间,周围的店也还没开,难不成……”
她用目光询问伊斯维尔,后者笑了笑,道:“或许与奴隶交易有关。”
如果说地下的奴隶中转站尚且可以用手下运营,安萨自己并不知情来搪塞,那对这账本的问责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
酒馆为奴隶交易提供场所当然会有相应收入,而酒馆本身也是将这些收入由暗处转移到阳光下的最优渠道。
贝尔迪诺王国公爵名下的营业场所并没有免税的特权,酒馆收入与报税息息相关,安萨公爵有监管的责任。
“伊斯维尔,你太天才了!”琪丽玛嚷嚷,她将那羊皮纸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觉得午后的阳光都因此明亮了些。
“什么天才?”青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闻声望去,尤卢撒出现在花园的小径上,看见摆了一整桌的红茶点心,挑了挑眉。
“下午茶?真有闲情逸致,”尤卢撒拉开伊斯维尔身边的椅子坐下,琪丽玛从小架子上端了一块蛋糕给他,“蛋糕就不必了,我不喜欢吃甜。”
“好吧,我猜到了。”琪丽玛吐了吐舌头,转而给人倒了杯茶。
尤卢撒将面前的蛋糕往伊斯维尔面前推了推,后者切了一小块,却是递到了尤卢撒唇边:“尝尝?不是很甜。”
琪丽玛见尤卢撒眉毛都皱起来了,不由得为伊斯维尔捏了把汗,刚想劝他不用为了她的面子这样做,就见尤卢撒靠近过去,不情不愿地咬下。
“确实还行。”他评价。
琪丽玛默默咽下了劝阻的话。
“你去做什么了?”伊斯维尔抿了一口红茶,问尤卢撒。
尤卢撒一顿,还是将赏金猎人协会的事告诉了伊斯维尔。
“哎,你成了赏金猎人?”琪丽玛吓了一跳。
比起琪丽玛纯粹的惊讶,伊斯维尔多了几分担忧:“这样没关系吗?或许我们还能从别的渠道进行调查。”
“这样最快,”尤卢撒摇头,“更何况,从别的渠道得知的不见得有第一手消息来得准确。还多了一条收入来源,也还算不错。”
伊斯维尔便没再多问,尤卢撒自己都不甚在意,那他也没有插手的必要。
琪丽玛记得尤卢撒曾说过他父亲是赏金猎人,不由得惊叹:“哇,那你岂不是可以和你父亲一起出任务了?”
“我父亲早死了。”尤卢撒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琪丽玛一噎,找补道:“哈哈,那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应该吧,如果她泉下有知的话。”
琪丽玛:“……”
伊斯维尔见气氛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忙给尤卢撒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琪丽玛小姐,请问王宫里有与魔族有关的记载吗?”
这并不是一个临时出现的话题,树精灵叛乱之后,伊斯维尔曾试图在王宫图书馆寻找有关资料,但精灵族对魔族的记载甚少,他一无所获。
“魔族?应该有吧……我去问问父王好了。”琪丽玛两三口把蛋糕塞进嘴里,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尤卢撒本无意破坏气氛,在他看来这只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他的人际交往圈子太小,并且充斥着极端的暴力与极端的爱,导致他压根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才是正确的。
他求助地望向伊斯维尔,后者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思索片刻,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块小点心。
尤卢撒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轻咳一声,将那点心推到了琪丽玛面前:“不用可怜我,我不难过。”
至少现在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琪丽玛也觉得自己因为尤卢撒的身世哭了还要他安慰蛮丢脸的,她暗中掐了自己好几把,几口将点心扒拉进嘴里,接着急匆匆地跑去找国王谈关于魔族资料的事情。
“贝尔迪诺确实编撰了有关资料,”国王听罢,对伊斯维尔二人道,“不过,我能问问二位为什么对此有兴趣吗?”
伊斯维尔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只是道:“我在酒馆的奴隶贩子那儿发现了一张画着蝎子的信纸,那天雷阁下越狱的时候,尤卢撒也目睹他使用了黑魔法,我怀疑奴隶交易与魔族有关。”
“魔族?难不成他们不是……”国王捂着嘴闷咳几声,接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您本来认为他们来自哪里?”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您了。事实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旅者’的成员。”国王道。
“‘旅者’?那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琪丽玛忍不住问。
“那是一个由强盗和流浪汉组成的团体,”谈及这个组织,国王像是怕沾上什么臭虫,语气都厌恶了几分,“四处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他们的总部就设在隐峰王都。”

伊斯维尔明白了什么:“他们背后的势力是隐峰?”
“我只是怀疑,”国王道,“他们经常在各国奔波,而他们所持大部分的特许通行书,都来自隐峰。在他们手里,特许通行书不算什么稀罕物什。”
他唤仆从取来钥匙,道:“和魔族有关的资料都存放在王宫的资料室,我带二位过去吧。”
贝尔迪诺王宫的资料室设在一座尖塔之中,和精灵王宫的图书馆有些相似,只是规模要小些,但照样占据了几层楼,高至天花板的巨型书架存放着数不清的史料书籍。
国王亲自领伊斯维尔二人来到了收藏魔族史料的区域,道:“这些就是全部了。”
尤卢撒灵活地爬上书架,根据指引在五花八门的资料册中找到了他们需要的那本。
“是这个吗?”他垂眸问。
国王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忽觉胸腔一阵窒闷,他眼前的画面突然晃了晃。
他捂住下半张脸咳嗽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国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便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第26章
当伊斯维尔二人将国王架出资料室时,琪丽玛陷入了呆滞。
“你爸晕了,”尤卢撒拧眉道,“赶紧把医师找来。”
琪丽玛如梦初醒,忙唤人去叫宫廷医师,跟在二人身后急急忙忙将国王送了回去。
“父王这是怎么了?”琪丽玛不时看一眼屋内,医师不让陪同,她也只得灰溜溜地站在外头,“是太累了吗?”
伊斯维尔自见到国王的第一眼就有了猜想,他没料到琪丽玛对此一无所知,没有点明,只是道:“看医师怎么说吧。”
不出伊斯维尔所料,医师很快推门而出,从他的脸色看,情况不容乐观。
“陛下的肺部出了些毛病,”医师说得委婉,但明眼人都知道,国王怕是已经病入膏肓,“陛下让我对公主殿下保密,但现在瞒不住了,我就和您说了吧。陛下的状况已经持续半年多了,此前一直用药压着,现在只怕……”
他本以为任性的公主会崩溃大哭,或至少是流一滴眼泪,但琪丽玛出奇镇静,只是询问了国王的具体状况和用药,接着便推门而入。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轻轻为她关上了门。
国王此时已经苏醒过来,这时候琪丽玛才意识到,自己印象中那个高大健壮的父亲如今瘦成了一把骨头,他躺在那儿,注视着琪丽玛慢慢趴了下来,用干瘦的手轻柔地抚摸她棕色的卷发:“他告诉你了?”
琪丽玛不回话,国王便自顾自道:“我第一次见你母亲的时候,她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别把我嫁出去,”琪丽玛理解错了国王的意思,喃喃,“我会帮您的,我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来治您的病,别把我嫁出去……我讨厌安萨公爵。”
国王怔愣一瞬,暗自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嫁给安萨?”
“可是您……”琪丽玛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国王确实从未表露过要接受安萨求亲的意思。
她只是听仆役多嘴,说是国王收下了安萨的礼金,加之她前些日子情绪不佳,便一气之下跑了出去。
见琪丽玛愣在原地,国王无奈地摇摇头,缓缓道:“琪丽玛啊,王位不能一日无人。”
起码在他离开之前,他得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照料他的国家,照顾他的女儿,一个能够包容她的所有,保证她后半生平安顺遂的人。
他只是希望,他的女儿能够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琪丽玛死死咬牙,这才勉强把眼泪咽了回去。
她直起身,握住国王的手,一字一顿道:“交给我,父王。把贝尔迪诺交给我。”
国王愣了愣,他紧紧回握住琪丽玛的手,笑道:“好。如果你能成为一个够格的国王的话。”
自王后死后,他就再也没那样笑过。
琪丽玛魂不守舍地从屋里出来时,发现伊斯维尔二人还在外面没有走。
她默不作声地望向伊斯维尔,后者用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回望她,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琪丽玛用力咬了一下下唇,眼泪夺眶而出。
伊斯维尔适时递上一块手帕,琪丽玛一把抓过,捂着脸猛擤鼻涕,所幸国王卧房外的走廊没什么人,她才能肆无忌惮地当着两个朋友的面哭成一张大花脸。
尤卢撒自觉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把路过的仆从卫兵挡在外面。
“伊斯维尔……”琪丽玛抽泣着道,“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爸爸?”
伊斯维尔沉默,精灵善医,但他们毕竟无起死回生之能,国王目前的状况,大概吉尔薇拉来了都束手无策。
琪丽玛读懂了他的沉默,她擦干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不抱期望地问:“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做一个好国王?”
话音刚落,她便回想起来,明天早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就要启程前往港口,搭乘远洋渡轮离开贝尔迪诺,船还是她给安排的。
他们不能一辈子留在贝尔迪诺,就像琪丽玛不能一辈子当个公主。
她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简单和伊斯维尔道了个别就提着裙摆跑开了。
伊斯维尔目送她离去,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黄昏的阴影里,一阵微风穿过走廊,吹散了空气中那抹几不可察的哀伤。
“她没哭了?”尤卢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伊斯维尔身后,问。
精灵这才回过神来,应道:“看上去是没事了。”
两人并肩回了屋,伊斯维尔似乎是觉得闷了,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贝尔迪诺笼罩在黄昏的橘黄色调下,一群白鸟掠过屋顶,在教堂的钟声下飞向远方。
“哥莱瓦又溜出去了,”尤卢撒来到伊斯维尔身后,用资料册轻轻拍了拍伊斯维尔的脑袋,“既然如此,来看看这套资料册吧。”
精灵闻言接过资料册,在窗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虽然远离大陆的纷争,但贝尔迪诺这本有关魔族的资料册依然内容齐全,堪称一本魔族图鉴。
尽管如此,两人将资料从头翻到了尾,也没有发现有哪个魔族家族的图腾用的是蝎子,只发现了某几个家族的图腾里有蝎尾的要素。
“这都是些什么拗口的姓氏……龙奇姆?曼克拉?”尤卢撒倚在沙发背上嘀咕,“就没有一个简单些的图腾吗?”
伊斯维尔摇摇头,他将那些与魔族家族有关的信息一一记下,仰头望向尤卢撒:“如果和家族没有关系,也有可能是魔族内部的组织,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收集情报。”
精灵的发顶近在眼前,尤卢撒没忍住搓了一把,道:“我会留意的。说起来……我们可能会面对一整个家族,甚至是一个国家,你有没有担心过?”
家族称得上是魔族的基本组成单位。魔王之下设有三十六领主,领主之下又分为数个家族,家族间关系错综复杂,发展年岁有时候比一个国家都要久。
见伊斯维尔摇头,尤卢撒又笑了道:“我就知道,没什么东西能让你害怕。”
他曾用过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测试伊斯维尔所恐惧的东西,无一以失败告终。
“不对,”伊斯维尔冷不丁道,“我会怕的。”
尤卢撒愣了愣,伊斯维尔连死都不怕,尤卢撒实在想不到他能害怕什么。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尤卢撒问。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道:“在之前山火,我以为你会死的时候。”
尤卢撒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那时候我心跳得非常快,手脚却很冷,”伊斯维尔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呼吸比平常快得多,还有点想吐……你脸怎么红了?”
尤卢撒僵硬地转身,抬腿便走,伊斯维尔以为自己又那句话不留意惹恼了他,忙伸手把人给捉回来:“尤卢撒?我说错什么了吗?”
“……让我冷静会儿。”尤卢撒捂住脸,他感觉原本好端端缠在腰上的尾巴尖不安分地弹了弹,若非有衣服挡着,怕不是就要缠到伊斯维尔胳膊上去了。
这是个有妇之夫。尤卢撒警告自己。
你还指望一个不懂感情的笨蛋有多少距离感?
身后的伊斯维尔还在追问,尤卢撒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有点热了,放手,别逼我揍你。”
伊斯维尔依言放了手,他看出尤卢撒可能有点恼羞成怒了。
至于揍他?
尤卢撒才不会。
*
“我就不送你们到港口了,”琪丽玛道,“我待会儿要去骑士团总部一趟,山贼那桩事终于给提到了这边。”
她不舍地搓了搓哥莱瓦的脑袋,隔空给了它一个吻。
尤卢撒挑了挑眉,他没想到琪丽玛居然真的开始奋发图强了。
琪丽玛瞪了他一眼,转而塞给伊斯维尔一个小袋子:“喏,之前借你们的钱,你们收着。”
伊斯维尔顺手把钱袋交给了尤卢撒,琪丽玛又唤来仆役递给两人一个小包裹:“打开看看这个。”

伊斯维尔将布包打开,一份特许通行书,加盖了贝尔迪诺的印章,还有一卷羊皮纸,伊斯维尔看出那是份魔法器。
“这是……”伊斯维尔面露惊讶,“太贵重了。”
“哪有的事,这份通行书是父王下令给的,他今天来不了,就当是临别赠礼了,”琪丽玛指了指那卷羊皮纸,“这是通讯魔法器,在上面写字的话,我这边能看见,反之也一样。”
伊斯维尔顿了顿,理解了她的意思:“既然如此,如果有我能帮忙解决的麻烦,告诉我即可。”
琪丽玛嘿嘿笑了,她目送二人跳上马,想到什么,扬声道:“喂,尤卢撒,你下次再来贝尔迪诺的时候,就准备好大跌眼镜吧!全贝尔迪诺都会庆幸他们有我这个国王!”
尤卢撒扑哧笑了,他难得没有扫琪丽玛的兴,笑道:“知道了,我等着看。”
琪丽玛挠了挠脸,意识到这好像是尤卢撒第一次对她笑。
“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琪丽玛嘀咕,“我敢打赌,追你的人能从王都排到港口。”
尤卢撒没听见这句话,两人一前一后奔驰而去,阳光从白鸟与马背上滚落,洒下一串生气勃勃的脚印。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噎,琪丽玛回头,却见法利深情凝望着伊斯维尔离去的背影,不住用手帕拭泪。
琪丽玛:“……你干什么?”
难不成是被伊斯维尔揍了一顿转性了?
“和我的恩师道别,”法利用看蠢货的目光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别说话。”
琪丽玛拳头硬了硬,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转身就走。
你活该挨揍!
第27章
“人真多啊。”伊斯维尔感叹。
尤卢撒揽着伊斯维尔侧了侧身,将人流挡在了身后:“是啊,真不凑巧。”
两人在船启航之前赶到了港口,此时正是登船的高峰期,港口人头攒动,为了避免走散,两人挨得几乎贴到了一块儿,哥莱瓦被挤得嗷嗷直叫,又被主人摁着脑袋塞了回去。
好容易挤上了船,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这些日子休息的房间,尤卢撒已经累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船只已经启航了,伊斯维尔坐在窗边,偏头凝视着窗外。
琪丽玛安排的船舱是双人间,尤卢撒把靠窗的床留给了伊斯维尔,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被子。
尤卢撒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抬眸去看伊斯维尔。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累,就像以往在雾兰的时候,就算几天几夜没合眼,伊斯维尔都能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他的族人。
很多时候尤卢撒会想,精灵对王族的依赖不是没有原因的。
王族之于精灵,是希望,是信仰。天边的神明高高在上,对于精灵来说,近在咫尺的神明,是他们的王。
世人很难不被这样耀眼的存在吸引,尤卢撒也不能免俗。
或许是尤卢撒的目光过于强烈,伊斯维尔似有所觉地回头,正好对上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尤卢撒?”他笑了笑,“看我做什么?”
“……谁看你了,我在看海。”尤卢撒一骨碌坐起来,背对着伊斯维尔套上了外套。
可你那个角度是看不到海的。
伊斯维尔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戳穿他,提议:“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去吃饭吗?”
尤卢撒应了一声,他现在急需做点别的事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哥莱瓦有些恹恹的,见尤卢撒起身要走,忍不住叫了一声。
“在这儿待着,”尤卢撒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回来给你带饭。”
船上的服务显然都是上等,餐厅有一个小广场大,风琴手在角落占据了一席之地,为食客演奏悠扬的乐声。
只是餐桌的数量似乎不太够,他们到的还算早,再之后的就只能暂且等位,或是将晚餐送回船舱了。
两人的餐食还没上桌,不远处闹哄哄的说话声忽然停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噤声,似乎在恐惧什么。
两人回头望过去,正巧与一名寻位的女人对上视线,她身材高大粗壮,肩膀宽阔,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大大小小的浅色疤痕。
看见伊斯维尔,女人不知为何勾唇笑了笑,细长的眸子闪过一抹凶光。
见她竟是拔腿向他们走来,尤卢撒立刻警惕起来,右手滑至腰间,那儿通常是他放匕首的地方。
伊斯维尔觉得他像只炸了毛的猫,抬手按住他的肩,安抚道:“别担心,那位女士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怎么看出来的?
尤卢撒狐疑地扫了眼伊斯维尔,但终于是没有反驳。
此时女人已经走到了两人的桌边,她俯下身,大大方方地问:“我能和你们拼个桌吗?”
伊斯维尔闻言看了尤卢撒一眼,见后者面无表情地点头,于是对女人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小姐。”
他拜托侍者加一张椅子,那女人自然地坐下,随便点了几个菜,从她口中两人得知她叫乔凡娜。
“二位看上去很年轻,”乔凡娜靠在椅背上,宽厚的胸膛随着她的笑声震动,“嗯,你身上有股赏金猎人的味道。”
她拿一个指头点了点尤卢撒,后者冷着脸没开口。
“您看上去对这些行业很了解,”伊斯维尔笑着接话,“您是赏金猎人?”
乔凡娜还没回话,几人身后便传来了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男人猛然滑跪到伊斯维尔脚边,痛哭流涕:“伊斯维尔阁下?是您吗?”
伊斯维尔定睛一看,男人一头黄发,发梢带青,像棵草似的,赫然是先前在雾兰遇见过的雅欧使者乌姆斯特德。
“好巧,您也搭乘了这艘船?”伊斯维尔起身将人扶起来,道。
乌姆斯特德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
他蹲了伊斯维尔半个月,能不巧吗?
乌姆斯特德原是与伊斯维尔二人搭乘了同一艘船离开雾兰,没成想一进港口就把人跟丢了,这两天才好歹打听到了伊斯维尔的位置。
结果刚找到人,就见一个看上去就不怀好意的女人缠上了伊斯维尔,乌姆斯特德登时回忆起了自家圣子神奇的体质,脑中警铃乍响。
要是圣子大人在人间被什么来历不明的人给拐走了,圣女大人得生撕了他。
“阁下,我能不能和您拼个桌?”乌姆斯特德尽力瞪大眼睛,努力摆出一副会让伊斯维尔心软的样子。
见他风尘仆仆的,伊斯维尔也不忍心拒绝,有些为难地望向他的朋友:“尤卢撒……”
尤卢撒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
乌姆斯特德的目光如芒在背,乔凡娜混不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猜错了,我不是赏金猎人,”乔凡娜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血腥残忍的笑,“我是名刺客。”
“原来您是刺客,”伊斯维尔微笑点头,“确实与您的气质很相称。”
乔凡娜愣了愣,露出一个两倍血腥残忍的笑:“您大概还不知道刺客是个怎样的职业吧。简单来说,我们在各个雇主之间游荡,满手鲜血,刀下亡魂数不胜数。”
“原来如此,”伊斯维尔微笑点头,“刺客的工作就是这些。”
乔凡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他怎么不怕啊?
乌姆斯特德轻嗤一声,讽刺道:“我听说,顶好的刺客行动起来悄无声息,我看你这满身伤痕的,工作想必十分辛苦。”
“这你就想错了,”乔凡娜回过神来,回敬了乌姆斯特德一个白眼,“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苦头。”
这些伤疤的来历并不光彩,每一道都流淌着罪恶的血。
不过,最大的那道,是为救人而留。
乔凡娜和乌姆斯特德二人开始互骂,尤卢撒把凳子往伊斯维尔的方向挪了挪,耳语道:“不如我们把饭带回去吃算了,他俩关系这么好,桌子留给他们。”
伊斯维尔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他起身与二人道别,乔凡娜与乌姆斯特德骂战正至高潮,没怎么留意就随便点了点头。
半分钟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彼时伊斯维尔二人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尤卢撒一手搭在伊斯维尔肩头,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冲着呆愣的二人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乌姆斯特德:“……那个混账!”
该死,原来该提防的是他!
乌姆斯特德气得直跺脚,回头看时,却见乔凡娜已经抓起刀叉开始吃饭了。
乌姆斯特德:“……你等等,那是我点的菜!”
——“乌姆斯特德阁下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伊斯维尔拧眉思索,“按照雅欧族使者的行程,他应当在半个月前就搭乘船只离开了才对。”
尤卢撒没回话,他看出这个乌姆斯特德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伊斯维尔来的。
他回忆起那名布劳尼亚以及她私下送给伊斯维尔的蓝宝石,心情愈发不快。

“他或许只是在这里随便逛逛,”尤卢撒装作不经意道,“他也有自己的行程,我们没必要揣测太多。”
把两人晚餐变成四人就已经足够让他懊恼了,现在还要他接受乌姆斯特德的存在?门都没有。
伊斯维尔觉得今天的尤卢撒善解人意得有些吓人,不禁失笑。
晚上洗漱完之后,尤卢撒便坐在床上喂鸟,哥莱瓦晚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现在倒是饿了,绕着尤卢撒呱呱呱边叫边飞。
“惯的你这臭毛病。”尤卢撒嘀咕,将包好的肉重新拆开,一块块丢进哥莱瓦的碗里。
“哥莱瓦是不是不太舒服?”伊斯维尔问,“今天我想放他出去转转,他在屋里不肯挪窝。”
换作平时,哥莱瓦应该早就乐不思蜀了。
尤卢撒闻言把白鸟从碗里提溜出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猜测:“可能有点晕船,犯懒了。”
“那就好。”伊斯维尔笑了笑,起身关上了窗。
一望无际的海面此刻完全笼罩在深沉的夜色里,就同以往那样平静,只偶尔泛起一丝波澜。
是离大陆远的缘故吗?晚上似乎格外地冷。
哥莱瓦没什么心事,吃饱了就是睡觉,二人又聊了会儿天,很快便也熄灯睡了。
几层楼之外,乌姆斯特德也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得知伊斯维尔与同行的那人住的是双人间的时候,乌姆斯特德就开始坐立不安。
一方面,他觉得这简陋的条件实在是委屈了他们圣子大人,另一方面则是担心,那个看上去很凶的人会不会趁着夜色,对他们纯洁善良的圣子大人下手。
那个人看圣子大人的眼神,绝对不正当!
乌姆斯特德越想越担心,刚起床就匆匆跑去了伊斯维尔房间。
还没等他站稳,一名不速之客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怎么是你?”乌姆斯特德诧异地瞪着乔凡娜,“你怎么知道阁下的房间?”
“我还想问你呢,”乔凡娜漫不经心道,“大清早的偷听别人船舱,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乌姆斯特德气得暴跳如雷:“谁偷听了!我是站在这儿等阁下出来!”
两人针锋相对,火花带闪电,就差撸起袖子干一架了。
突然,房门砰一声开了,尤卢撒站在门后,面色不善地瞪着二人,一把匕首在他手里打转,闪着塑料的光泽。
不对。
乌姆斯特德揉了揉眼睛。
是梳子。
第28章
他为什么会把梳子看成匕首?
乌姆斯特德咽了口唾沫,产生了一种尤卢撒会用这把梳子割断他喉咙的错觉。
“大清早的,别挤在别人房间门口,”尤卢撒冷冷道,“要吵回自己房间去,你们买的是站票不成?”
语罢,他也没给二人反驳的机会,径自关上门,留给两人一道冰冷的门板。
乔凡娜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没显得挫败,双手插兜就晃悠晃悠走了,留下乌姆斯特德一个人在外面和门板大眼瞪小眼。
“……会疼吗?”屋内隐隐传来尤卢撒的声音。
“还好……慢点……”这是他家圣子大人。
乌姆斯特德:……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担忧成真了!
他急得直咬手指,地板烫脚似的在门口一刻不停地转来转去。
巡逻的警卫恰好从这层楼经过,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房门口徘徊,疑心顿起,上前一步拦住了乌姆斯特德,狐疑道:“你是做什么的?”
乌姆斯特德:“……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良民。”
“是不是良民,调查之后就知道了,”警卫不容置疑道,“跟我走一趟吧。”
伊斯维尔听不见乌姆斯特德在如何哀嚎,他今早起来有些头昏脑胀,尤卢撒给他按摩了半小时,这才有所好转。
“没想到你也会认床。”尤卢撒将伊斯维尔的头发理顺,笑道。
“本来不认床,”伊斯维尔解释,“只是昨晚有些不安。”
至于究竟是为什么,伊斯维尔自己也不清楚。
早餐之后,两人来到了甲板上散步。
哥莱瓦依然没有出门的兴致,尤卢撒便也随它去了。
今天天气不似昨天那样好,海上风浪有些大,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尤卢撒打了个寒战,搓着胳膊嘀咕:“这块地方怎么这么冷,跟入冬了一样。”
伊斯维尔担心他受凉,道:“我们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两人正说着,一名男子突然从拐角处大步走了出来,正好与伊斯维尔迎面撞上。
那人身材干瘦,力气却大得吓人,伊斯维尔被撞得后退一步,只觉得胸口直发闷。
“伊斯维尔?”尤卢撒在他后背扶了一把,后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转而望向了那名男子。
“您还好吗?”伊斯维尔问。
那人却垂眸不语,过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不知为何,伊斯维尔竟觉得这人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死气。
他冲那人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忽见另一名身材高壮的男人紧跟着追了上来。
看见伊斯维尔二人,他立刻将那干瘦男子拉过去赔罪:“不好意思二位,阿普这人脑袋不太灵光,希望二位不要计较。”
他按着阿普的脑袋,凑近他耳边催促:“还不快道歉!”
阿普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慢吞吞地冲伊斯维尔鞠了个躬。
“没什么,我也没有看清路。”伊斯维尔笑道。
见他不计较,那后来的男人这才松了口气,他抬眸打量二人,见他们衣着得体,一个金发蓝眼,另一个黑发绿眸,突然觉得这长相有些眼熟。
等会儿,之前王都传命过来,让他们安排上等船舱接待的,该不会就是这两位吧?
男人越想越心惊,心说绝对不能得罪了他们,忙搓着手笑道:“不如这样,为了赔罪,我们请二位喝杯茶如何?”
伊斯维尔本想拒绝,但对方热情难却,见尤卢撒没意见,于是同意了。
男人名为里扣,和阿普一样,都是这艘渡轮上的船员,在海上工作已经十年有余了,为人处世相当老道。
他请伊斯维尔二人进了一间小船舱,那儿装潢得像个酒馆,器具摆设皆是考究,屋内只有寥寥数人。
“哟,里扣,这两位是……”柜台后正在擦酒瓶的女人难掩诧异,“这大白天的,怎么来了客人?”
“贵客,”里扣轻声道,“王都来的。”
招待心领神会,请伊斯维尔二人坐了,热情地问他们想喝些什么。
“来杯麦芽……”“酒”这个字还未来得及吐出,尤卢撒就在伊斯维尔温和的目光下给咽了回去,“咳,白水就好。”
捷琳善酿,尤卢撒的父亲和老师希尔戈也都喜欢喝酒,这或许是遗传,也可能是魔族的通病。
伊斯维尔知道尤卢撒对酒拥有同一般魔族那样的喜爱,这不是好事,偶尔一壶酒无伤大雅,但酒瘾是个恶魔。
尤卢撒接过那杯白水灌了一口,见里扣几人皆是穿着单薄,奇道:“你们不冷吗?”
里扣苦笑一下,道:“这条航线我们已经走了很多次,气候一直温暖适宜,所以也没带什么御寒的衣物。这些日子约莫是寒龙的繁殖期,是我们疏忽了。”
“寒龙?”伊斯维尔心头一动,“这是一种魔兽?”
“对,这个种族是这片海域的霸主,”里扣解释,“不过您不必担心,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它,这种魔兽通常和人类相安无事。”
“就算真遇上了,查恩斯阁下也会出手的,他以前可是宫廷魔法师,非常擅长使用水魔法。”招待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的男人,笑道。
两人闻言向角落望过去,一名长袍男子坐在那儿,见状举起酒杯对二人致意,举手投足间显露出刻入骨髓的孤傲。
伊斯维尔回以一个微笑,他听说过一般的远洋渡轮都有随船魔法师,以解决漫长航行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里扣见他们没有不满的意思,便也安下心将人给送走了。
走出船舱的时候,伊斯维尔察觉到了一道格外明显的视线,他回头看去,那名为阿普的船员正蜷缩在角落里,漆黑的眼睛死气沉沉地望着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莫名觉得这目光让人不大舒服。
他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在此之前,乌姆斯特德又从不知那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
“阁下身边还缺背行李的人吗?”乌姆斯特德眼巴巴地问。
伊斯维尔意识到他是想要跟着自己,但精灵和雅欧族关系再亲密,乌姆斯特德毕竟是来自另一个国家的使者。
“我们的行李很轻便,”伊斯维尔不知乌姆斯特德是何意,委婉道,“您之后要回雅欧去了,是吗?”
乌姆斯特德干笑了两声,没说自己这次的任务就是跟紧伊斯维尔。

尤卢撒哪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他只奇怪为何这名他国使者要缠着伊斯维尔不放,就算是盟友,这也有点过界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乌姆斯特德,先是跟踪,再是请求同行,这人要没点不正当目的,尤卢撒都不信。
他的余光留意着伊斯维尔,想看看他作何反应。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笑道:“我此次出行有任务在身,想必您也是一样。”
他握住尤卢撒的手腕,对乌姆斯特德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拉着人离开了。
墙角传来一声嗤笑,乌姆斯特德猛地回头,只见乔凡娜抱臂靠在那儿,面露嘲讽。
“你刻意接近伊斯维尔阁下,究竟有什么意图?”乌姆斯特德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去,试图从乔凡娜身上看出某些来自敌人的印记,但他失败了,这个女人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没什么意图,”乔凡娜轻飘飘道,“倒是你,缠得太紧了,怕是只会招来厌烦。”
见乌姆斯特德愣在原地,乔凡娜冲他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
乌姆斯特德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看伊斯维尔离去的方向,双拳无意在身侧紧握。
他又怎会不知,但要让圣子大人一人在凶险的人间游历,他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没有天使愿意看见那桩惨案重演……
这次,他们绝对要保护好他。
伊斯维尔把尤卢撒拉到无人的甲板才停下脚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苦笑道:“抱歉,我可能有些激动了。”
尤卢撒的皮肤本就苍白,伊斯维尔方才又忘了收力,青年的手腕直接红了一片。
“没什么,”尤卢撒把手揣进口袋,随便靠在了船舷上,“他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轻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琪丽玛小姐毕竟是暂时同行。如果又会有第三个同伴插进我们的旅行……总觉得有些不愉快。”
他笑了笑,蔚蓝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了几分不好意思。
尤卢撒一个没站稳,险些从船舷上滑下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有第三个人,是……难不成是,喜欢和他两个人一起……?
尤卢撒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偏偏伊斯维尔又问:“尤卢撒呢?尤卢撒会介意吗?”
“要说介意……确实有点……”尤卢撒的耳朵尖红得发烫,他低垂着头,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伊斯维尔没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凑近过去,还没来得及问,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声。
这响声伊斯维尔知道,是船只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船员发出的信号。
不多时,一名船员心急火燎地爬上甲板,吼道:“甲板上的乘客都回船舱去!暴风雨要来了!”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依言下了楼梯。
走道里比平时挤了很多,二人花了一番功夫回到房间,从窗户往外看时,天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
伊斯维尔正欲关窗,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一阵动荡,扬起了较之寻常高上数米的水花。
一条布满鳞片的粗壮长尾从一片灰白的海面上一闪而过,光是简单目测,就有将近十几米长。
伊斯维尔关窗的手一顿。
那是……魔兽的尾巴?
第29章
尤卢撒只见伊斯维尔飞快地关上了窗,接着大步流星出了门:“我出去一下。”
“伊斯维尔?你去哪?”尤卢撒立刻跟了上去。
见他离开,哥莱瓦在他身后尖声啸叫,尤卢撒脚步一顿,回头安抚道:“我马上回来。”
哥莱瓦急了,扑棱棱从床上飞起来,一头栽进了尤卢撒怀里,一副生死由命的做派。
尤卢撒只好带上它,他掩上门,急匆匆地跟上了伊斯维尔的脚步。
两人逆着人流往甲板上去,伊斯维尔没有回头,他知道尤卢撒会跟来:“我刚刚看见了魔兽。”
“魔兽?难道是寒龙?”
“不清楚,不过……”伊斯维尔回忆起方才的匆匆一瞥,以及它带来的彻骨寒意,“很难对付。”
在船员的组织下,甲板上已然空空荡荡,见伊斯维尔二人竟是折返回来,船员忙扬声驱逐:“你们两个做什么的!暴风雨来了没听见吗?”
他跨上来就要推人,伊斯维尔反手扣住他的肩,沉声问:“船长在哪?”
“你,你找船长做什么?”那船员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刚想追问,忽觉船身一阵剧烈震颤,几人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下去。
尤卢撒在伊斯维尔跌倒之前接住了他,另一手紧攥住船舷的扶手以稳住身形:“伊斯维尔?你——”
他瞳孔骤缩,伊斯维尔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有片刻怔愣。
船身剧烈摇晃,一双硕大的、带蹼的爪扒住船舷,将船身硬生生地按出了几个深坑,四溢的寒气在船面上密密落了一层坚冰。
滔天水瀑倾泻而下,一头几十米高的巨兽破海而出,吻部粗长如鳄,鳞片细密光滑,细长的兽瞳微微眯起,在阴云翻涌的天空之下斜睨众人,紧盯猎物的视线令人头皮发麻。
那船员脚下一滑,在甲板上连滚数圈,伊斯维尔忙将他挡了下来,船员吓破了胆,没来得及站稳便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要打吗?”尤卢撒低声问伊斯维尔。
话音刚落,一道数米高的巨浪便劈头盖脸砸向那魔兽,后者低吼一声,顺势滑入了海中。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男声从头顶传来,二人循声望去,正是那名为查恩斯的随船魔法师。
他收回施法的手,语气温和,吐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热闹还是之后再看吧,寒龙可不会优待贵客。”
尤卢撒拧眉,正欲反驳,伊斯维尔便按住了他。
“这边交给查恩斯阁下吧,”伊斯维尔轻声道,“我们还有个暴风雨要扛。”
“你想做什么?”跟着伊斯维尔来到另一边,尤卢撒才问,“他对付不了寒龙。”
那厢的查恩斯与寒龙已经缠斗起来,尤卢撒对魔兽再了解不过,光看这几眼,他就知道查恩斯不多时便会落败。
“帮我设一个结界吧,尤卢撒,”伊斯维尔说着,抬手覆上了船身,浅金色魔力从掌心流淌而出,“风浪太大,加之寒龙干扰,这艘船怕是撑不住。”
“……你想得还挺周全。”
霎时间,甲板上黑雾弥漫,与金光交织着融入船身,黑金色的结界在虚空中一闪而过,只在海浪击打的瞬间显露片刻。
防护结界逐渐成型。
渡轮另一边,寒龙猛地扎入水中避开笨重的冰柱,接着一个甩尾将其尽数砸了回去。
查恩斯忙唤来海流抵挡,冰柱穿透水墙,在甲板上砸出了几个深坑。
彼时暴雨骤至,末日般的风浪将渡轮如一艘纸船般揉捏作弄,甲板上积满了水,又从开裂的船舷处倾泻而出。
“让你们加速把寒龙甩掉,你们都在做什么?”查恩斯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因暴雨含糊不清。
几米之外的驾驶舱,船长正带着几名船员心急火燎地掌舵。
“风浪太大了!”一人急道,“魔力驱动装置不起作用!”
又是一阵剧烈震颤,几人没留意一头栽倒,接连滚了出去。
船长死死把着舵,勉强稳住了身形,他惊恐万分地抬头望去,只见船头的船舷豁了个大口,几步之外,赫然是一摊鲜血。
寒龙在波涛起伏中缓缓起身,粗长的吻部死死咬住了查恩斯的半边身子。
“不……等等,放开我……我可是……”魔法师涕泗横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直,四肢无意识抽搐,惧怕着死神的来临。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呼啸而来,正中寒龙的下颌。
魔兽吃痛地低吼一声,不自觉地松了口,查恩斯从空中直直坠下。
魔法师的意识已然模糊不清,他只感觉有一双手臂接住了自己,温热的手掌覆盖了他肩头的伤,源源不断地输送来魔力。
查恩斯艰难睁眼,雨幕中的轮廓模糊而温和,天地喧嚣中,似在散发着金色的柔光。
好似神明。
一整个驾驶舱目瞪口呆地看着伊斯维尔把昏迷的查恩斯架了进来,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
“我们会拖住寒龙,”伊斯维尔语速飞快道,“你们尽快往反方向撤离。”
语罢,他便匆匆离开了驾驶舱。
“那您……”船长欲出声唤住他,后续的话语却堵在了喉咙里。
“船长,魔力驱动装置开始运作了!”一名船员惊喜道。
船长立刻折返回去,迅速布置下属启航。
绝对不能辜负那位阁下的心血。
观景台内,乔凡娜举着望远镜,观望着不远处的战况。
“一定是那位阁下设了结界!你有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乌姆斯特德急得团团转,他一心牵挂着伊斯维尔,想看却又不敢。

若不是神之力在人间发挥不了作用,哪能轮得到那头畜生来逞威风!
“我真没用……”他双手抱头缓缓蹲下,喃喃。
“你就别担心了,他们两个比我们一船的人加起来都能打,”乔凡娜慢悠悠道,“更何况,据我所知,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她唇角微勾,不知在和谁说话:“如果他会成为你们的王,我想你大可以放心了……”
就在这时,观景台的门嘎哒一声开了,两人循声望去,一名干瘦的船员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根沾血的木棒。
望见二人,那船员空洞的双眼倏然瞪大,竟是拎着木棒猛冲过来。
乌姆斯特德悲愤抬头,一脚踹飞了他:“我正烦心着呢!别给我来捣乱!”
乔凡娜挑了挑眉,她向那船员走过去,后者被踹得不轻,却仍蛄蛹着想要爬起来,艰难地伸手去够几米之外的木棒。
女人没有手下留情,手起刀落抹了那船员的脖子。
那人抽搐片刻便不动了,脖子的豁口缓缓淌出几滴黑血,连地板都没沾湿。
乔凡娜拧眉。
这人……怎么不像个活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穿透暴风雨,整艘船的人都为之震了三震。
尤卢撒捂住耳朵,不快道:“真烦人。”
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实体,巨剑顺着肌肉纹理刺入寒龙后背,霎时间血流如注,深色的血迹染红了一小片海域。
寒龙痛苦地嘶吼,一个猛扎潜入水中,两条前臂与长尾疯狂搅动海水,掀起数米高的水波。
尤卢撒立刻抽身而出,他借助黑雾悬于半空,俯视着脚下波涛在逼人的寒意中静止,成片的海面冻结成坚冰,暂时隔开了寒龙与二人。
“受伤了吗?”伊斯维尔拉过尤卢撒的手,掌心覆上对方手背的一小片碎冰,“别急,海洋毕竟是它的领域。”
尤卢撒长出一口气,目光随着冰层下徘徊不去的黑影移动,轻声道:“我刚刚好像看见,那条寒龙的脖颈下方有一个图腾似的东西,有点像……一个蛇头的四足怪物。”
蛇头的四足怪物?
伊斯维尔回忆起在贝尔迪诺王宫拿到的魔族家族图鉴,难不成……
“怒蛇,斯瑞舍家族的图腾,”伊斯维尔低声道,“这个家族以驯兽师为名。”
“召唤系魔法?你会吗?”
尤卢撒与伊斯维尔对视一眼,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并不是解决不掉这头魔兽,只是暴风雨将近,再拖下去怕是难以脱身。
“我拖住它,”尤卢撒果断道,“你抓紧时间。”
下一秒,寒龙怒吼着破冰而出,尤卢撒绕过它那张血盆大口,一刀落在了魔兽的后脖颈。
趁着寒龙抬头追咬的功夫,一只雪白的巨鸟在风浪中长啸一声,尖利的趾爪深深陷入寒龙光滑而坚硬的脖颈,一个俯冲将魔兽掀翻了过去。
那魔兽正欲翻身,忽觉下颌下方攀住了什么东西,它身形一顿,紧接着疯狂挣扎起来。
“伊斯维尔!”尤卢撒见寒龙带着伊斯维尔没入水中,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紧跟着从海面一跃而下。
伊斯维尔只觉冰冷的海水灌入耳中,他牙关紧咬,死死攀住了寒龙的脖颈,一手覆上了那个怒蛇的图腾。
尤卢撒并没有看错,这确实是召唤术的印记。
在此之前,伊斯维尔只是系统学习过召唤术的咒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
但他却觉得,类似的咒法,他曾使用过无数次。
炽热的红光从掌心升起,流动的魔力无视了物理的规则,瞬息便将那枚图腾尽数覆盖。
属于另一名魔法师的魔力在拼命对抗伊斯维尔的入侵,寒龙的挣扎愈发剧烈,翻滚的水流几乎将精灵撕碎。
伊斯维尔闭上双眼,他靠近过去,用面颊轻轻贴住了寒龙的脖颈。
“别害怕,乖孩子,”伊斯维尔道,“马上就结束了。”
眨眼之间,红光大作。
第30章
紧随而来的尤卢撒只觉周身海流剧烈翻涌,他举起小臂护在眼前,竭力睁眼去看眼前景象。
失败了?
尤卢撒咬了咬牙,不顾水流撕扯逆流而下,忽然,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熟悉的力道令尤卢撒下意识放松了戒备。
精灵的金发在海水中飘荡,如同某种金灿灿的藻类植物。伊斯维尔在尤卢撒后背轻轻拍了拍,带着他迅速上浮。
两人猛然浮出海面,因缺氧剧烈喘息。
“怎么样?”尤卢撒将垂落的湿发梳到脑后,问。
伊斯维尔笑了笑,语气轻松:“成功了。”
尤卢撒暂时松了口气,他仰头吹了声口哨,白鸟踩着水花扑进了他怀里。
“暴风雨要来了,”尤卢撒举目四顾,那艘渡轮早已不见踪影,“你打算怎么做?”
此时阴云压顶,苍白的闪电不时在头顶掠过,开始坠落的雨丝带起隆隆的雷声,浪头向两人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令人难以呼吸。
“不如……去海面下避一避?”
伊斯维尔话音刚落,一头巨兽破水而出,喉咙发出的低吼令海面都为之震颤。
它猛然张开巨口,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寒龙一口吞入口中。
尤卢撒下意识地拔刀要砍,但伊斯维尔按住了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一个气泡从伊斯维尔指尖冒出,晃晃悠悠地贴住了尤卢撒的鼻尖,几番延展过后,尤卢撒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它这是想干什么?”尤卢撒问。
他感受到寒龙正带着他们迅速下沉,怀中的哥莱瓦因另一头强大魔兽的气息躁动不安,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伊斯维尔拍了拍寒龙的口腔壁,魔兽将利齿小心地收得很好,但也看不清外界景状:“我也不清楚。”
和尤卢撒不同,伊斯维尔和寒龙缔结的并不是死契,相对地,双方之间的联系也不很紧密,伊斯维尔没法清晰地知晓寒龙的想法。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寒龙下潜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直到抵达一个它认为恰当的深度。魔兽悬浮于海水中,缓缓张开了口。
“等等……这该不会是?”尤卢撒诧异地与伊斯维尔对视一眼,后者也难掩惊讶。
因为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艘船的尸骸。它比两人搭乘的那艘渡轮还要大上一倍,桅杆与帆布早已在积年的海水腐蚀中崩毁,船身破碎扭曲,深深纠缠于从海底延伸而出的巨型魔植之间。
他们游出寒龙的口腔,魔兽随即在那艘沉船上方打着转游了一圈,有力的鱼尾不住晃动,像在呈现它心爱的宝物。
船里有东西?
伊斯维尔抬眸望向头顶,暴风雨还没有停歇,在这儿逗留片刻也不碍事。
脚下是一片由魔植竖起的远古森林,其下便是无底的海洋深渊,周围幽深一片,不时能看见海兽在周围游荡,又因寒龙的威势仓促溜走。
尤卢撒觉得手腕一紧,偏头望去,伊斯维尔对他笑了笑,道:“这里黑,别走丢了。”
尤卢撒恍惚想起伊斯维尔第一次去暗夜之森,两人并肩走在森林里,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相互之间挨得很近,双手紧紧相握。
“你看,从那里可以进去。”伊斯维尔发出了和幼时相差无几的惊叹,他拉了拉尤卢撒的手,缓缓下潜。
沉船的甲板已经被腐蚀得脆软,鞋底甫一接触便塌出一个凹痕,两人小心翼翼地步入船舱,四处打量。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尤卢撒戳了戳一只缩在角落里装死的软体动物,“这里是寒龙的粮仓不成?到处都是魔兽。”
确实如此,沉船内的尸身都成了支离破碎的骷髅,与之相比,这里成了各种贝类生物栖居的家园,它们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触须随水流飘荡,用密密麻麻的眼睛注视着两名入侵者。
他们本也是在等暴风雨过去的时候打发时间,他们随处转了转,为防止船身忽然断裂带着他们沉入海底,他们很快便准备离开。
“嗯?这是什么?”尤卢撒脚步一顿,拉住了伊斯维尔的衣角。
精灵扫了一眼友人牵着他衣角的手,竖起一根手指,指尖随即散发出微光:“哪儿?”
他循着尤卢撒的目光望过去,一堆杂乱的水草中间,一枚环形的东西反射出微光。
伊斯维尔上前拾起那件物什,竟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它样式简单,除了几条精细的刻痕外没有别的装饰,在海水中泡了不知几十几百年,竟也没有丝毫腐蚀的迹象,依然光洁如新。
它静静地躺在伊斯维尔手心,引发精灵的一阵悸动。
“魔法器?”伊斯维尔将那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却看不出它的具体用途,索性把戒指递给了尤卢撒。
尤卢撒下意识接过,在意识到掌心躺着的是一枚什么样的东西之后一僵,忙将戒指丢了回去:“给我干什么?”

伊斯维尔不明白尤卢撒为什么炸毛了,如实道:“不是说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保管吗?”
“这个你自己拿着。”尤卢撒冷着脸道。
哪有随随便便把戒指送人的啊?
寒龙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暴雨已经停歇,只有尚未平息的风浪与阴沉的天色暗示着这片海域曾经的动荡。
伊斯维尔对这片海域并不熟悉,要去追赶渡轮显然不太现实,因而他拜托了寒龙送他们到最近的大陆去。
魔兽最终在一片沙滩上停了下来,二人趟过起伏海潮,衣物尚未干透,带着满身疲惫将他们压倒在了沙滩上。
“还是地面踩着让人安心。”尤卢撒抬起小臂遮住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眼睛还没来得及闭几秒钟,伊斯维尔就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尤卢撒,你看。”
青年掀起眼皮,一缕阳光恰巧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入了他墨绿的眼里。
头顶的云层仍是阴沉的蓝紫,远方的海平面上,却有一轮金黄从厚重的云层之后显露身形,于一片灰蒙之中投下万道金光。
成片的海鸟掠过头顶,白色的,像无数小小的旗帜飘荡在波涛之上。
“这样的景象,在森林里可看不见。”伊斯维尔笑道。
尤卢撒慢吞吞地坐起来,因阳光眯了眯眼,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伊斯维尔回头望去,这时候他才发现,怎么看这儿都只是一个小岛,与所谓大陆相差甚远。
寒龙仍在岸边徘徊不去,伊斯维尔起身,重新踏入海水中,寒龙随即挨了过来,用脑袋蹭伊斯维尔的手。
“它说海洋的另一端有可怕的东西,”伊斯维尔摸了摸寒龙的脑袋,对尤卢撒解释,“这是它能送我们到的最远的地方。”
“可怕的东西?”尤卢撒奇道,“这片海域有什么比寒龙还可怕?”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寒龙没能把这层信息传递给他。
尤卢撒坐在那儿,看这头几小时前还与他们大打出手的巨兽缠着伊斯维尔撒娇,甚至努力着试图把自己拱进他怀里。
在它脖颈下方,原本怒蛇的图腾所在的地方,一枚蔚蓝色的独眼花纹取而代之。
“这是你的标记?”尤卢撒抬手指了指那枚花纹,“看着有点……”
尤卢撒住了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图案瘆人。
明明它很漂亮,颜色也好,线条也罢,但尤卢撒就是不愿靠近它。
“下意识就打了这样的图案,”伊斯维尔道,挥手和寒龙道别,“你不喜欢?”
“也说不上,”尤卢撒扯开了话题,“它前后性子相差这么大,还怪稀奇的。”
“听说契约魔兽的性格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缔结者的影响。”伊斯维尔笑道。
伴随着噗叽一声响,哥莱瓦从尤卢撒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目光落在了撅着屁股昏睡的白鸟身上。
尤卢撒扭过头去,假装没有听见。
开什么玩笑?不承认,绝对不可能承认。
经过一番探查,两人确定了这是一处无人岛屿,而且距其他陆地都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就算从最高的山顶向四周眺望,也不见任何陆地的影子。
“看来只得想个办法自己从这里离开了,”尤卢撒从树梢一跃而下,苦恼地搓了搓自己开始掉色的短发,“还好我们随身携带交通工具。”
他口袋里的哥莱瓦恹恹地探出脑袋,为他把自己当作工具鸟十分不满。
这儿只有中小型魔兽,相比之下还算安全,两人轮流值守过了一夜,第二天,恢复精神的哥莱瓦进入森林开始四处打听情报,临近中午的时候,它欢快地飞了回来。
午餐是尤卢撒在森林里打的猎物,他一边给哥莱瓦喂肉一边交流,凝重的神色终于有些许和缓。
“有一只鸟愿意帮我们带路,”尤卢撒道,“不过它想尝尝哥莱瓦的午餐。”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枝上停着的一只红黑相间的鸟,它不仅不害怕,反倒相当期待地在原地蹦蹦跳跳。
伊斯维尔冲它招招手,这名新鲜出炉的导游便屁颠屁颠地飞了过来,相当大方地停在了精灵的小臂上。
哥莱瓦躲在尤卢撒的口袋里,脑袋哀怨地探出来,尤卢撒一指头把它塞了回去:“小心眼,你又吃不完。”
午餐过后他们便准备启程,极巨化的哥莱瓦振翅起飞,载着二人飞离这座逗留一天的无人小岛。
中途尤卢撒为白鸟补充了几次血液,渐渐地,那领路鸟的飞行速度慢了,约莫过了二十几分钟,它掉转方向从来时的路飞了回去。
哥莱瓦叽叽咕咕了一阵,似乎在解释什么。
“那座岛快要到了,”尤卢撒道,“那海鸥不肯继续往前,不过给哥莱瓦指好了路。没想到它这样怕人。”
两人向地平线望过去,前方的海面逐渐显出了一座岛屿的轮廓,这让两人的精神振奋了起来。
尤卢撒支起上身眺望那座岛,它面积不小,放眼望去山峰林立,广袤的森林之上,五彩的群鸟悠然回旋。
“等等。”伊斯维尔按住了尤卢撒的肩头,示意他留心。
尤卢撒也发现了异常,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群鸟,疑心渐起。
正常的鸟,有那么大吗?
尤卢撒正欲让哥莱瓦放缓速度,忽觉头顶一阵劲风,危机感从尾椎骨直窜到了太阳穴。
他心中一咯噔,扬声道:“哥莱瓦,俯冲!”
尤卢撒回身护住伊斯维尔,几乎就在下一秒,一束火焰呼啸而来,滚滚热浪贴着他们的头顶擦了过去。
第31章
两人惊诧回头,入眼便是一张血盆大口,壮如小山的身躯,翼展极宽的双翅,以及锐利的趾爪与尖牙……
“巨龙?”尤卢撒不由得错愕,这种生物大多数时候只出现在吟游诗人的歌词里,怎么这么巧被他们给碰见了?
他骂了一句什么,在白鸟的疾速俯冲中紧紧揽住了伊斯维尔。
又是一束热浪,伊斯维尔猛地竖起手掌,一道光屏浮于白鸟身后,将火焰尽数阻隔在外。
哥莱瓦已然掉头远离岛屿,但这里的主人显然不愿意就此轻易放过入侵者,千米之外的岛屿上,成群的巨龙振翅高飞,黑压压地疾驰而来。
“真该死,怎么到巨龙的领地来了,”尤卢撒回头打量那群巨龙,掂量着自己能对付几头,“哥莱瓦,再快点!”
他撕扯开掌心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又被哥莱瓦洁白的羽毛尽数吸收。
白鸟长鸣一声,速度肉眼可见地再次提高了一个层次。
要论飞行,巨龙的速度显然不及鸟类,不多时,身后的追兵便逐渐掉队,仅有寥寥几只仍在穷追不舍。
“我试着和他们谈谈吧,”伊斯维尔提议,“他们——”
强烈的危机感窜上他的心口,伊斯维尔目光一凌,一把将尤卢撒揽入怀中。
下一秒,一头纯白水龙破海而出,将白鸟一口衔进嘴里。
两人疾速下落,伊斯维尔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仅凭本能向下一撑,与此同时,海面泛起一层寒冰,随着波涛起伏迅速加厚升高,最终形成了一条弧形的滑道。
在滑道的缓冲下,两人顺利滑入海中。
“哥莱瓦!”尤卢撒浮出水面,一眼便看见了在水龙口中挣扎不已的白鸟。
黑雾倏然浓重,伊斯维尔立刻按住尤卢撒的肩,低声道:“我们得和他们谈谈。哥莱瓦暂时没事,他们看上去不准备伤他。”
尤卢撒闻言,只得勉强按捺下躁动的心绪,静看巨龙群的反应。
须臾间,几十头巨龙围拢过来,水龙有之,飞龙亦有之,五花八门的巨龙呈一个圈围在他们身边,或许有所忌惮,他们与二人之间相隔了一个谨慎的距离。
一头水龙拨开围观龙群而来,她体型稍小,却威严颇盛,在场的巨龙纷纷安静下来,用或好奇或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二人。
“你们是何人?”那水龙用通用语问,原本简洁的通用语因过度的共振显得含糊不清。
“我们是来自法顿岛的旅人,乘坐的渡轮在海上遭遇了事故,试图寻找大陆的时候,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伊斯维尔不卑不亢道,“打扰了巨龙族的平静,我们十分抱歉。”
那水龙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头浑身赤红的巨龙便忍不住道:“他们好小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人呢。”
“他们真漂亮,”另一头绿色的飞龙摸了摸自己额头突起的长角,附和,“亮晶晶的,像两块宝石。”
另一头水龙则更直接些,他大胆地游到二人身边,锯齿状的舌头舔了伊斯维尔一口,甚至贴心地把舌面的肉刺给收了起来。
伊斯维尔被他舔得浑身湿透,他按住下一秒就要暴起的尤卢撒,抹了把脸道:“我没事。”
“你真可爱,”那头水龙托腮表白,“我好想把你吃进肚子里。”

水龙首领适时地轻咳一声,呵斥:“别把好感和食欲混为一谈!退下!”
巨龙们被骂得纷纷后退,个个低眉顺眼,有些泪腺发达的,甚至躲在同伴身后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水龙首领没理他们,垂眸睨着伊斯维尔二人,道:“我暂且相信你的话,不过,闯入龙族领地一事可不能就此揭过。如何处置你们,需要遵从龙王陛下的指示。”
“听诸位吩咐。在此之前,您能把我们的同伴还给我们吗?”伊斯维尔笑问。
水龙首领扫了一眼那头白龙,后者晃了晃脑袋,想把哥莱瓦给吐出来。
突然,那只垂着翅膀装死的白鸟消失不见,而白龙瞪大了眼,细长的爪子和唇边的触须并用,伸进喉咙里疯狂抠挖。
尤卢撒心头一紧,忙飞身上前,接住了那只从巨龙的喉咙口被抠出来的、湿淋淋的白鸟。
龙口逃生,哥莱瓦躺在尤卢撒掌心,成了生无可恋的一坨。
尤卢撒小心地洗净白鸟羽毛上的粘液,将哥莱瓦揣进了口袋。
水龙首领给了那惹祸的白龙一尾巴,后者抱头逃窜。
尤卢撒沉着脸游回伊斯维尔身边,忽觉脑袋一沉,愕然回头,刚好看见那水龙首领暗搓搓收回了爪子,仰头望天装作无事发生。
她没忍住在尤卢撒的发顶搓了一把。
“至少他们没有太大恶意。”伊斯维尔边帮尤卢撒治疗已经泡白了的伤口,安慰。
两人正坐在一头飞龙后背,十几头巨龙围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往龙岛中心前进,并且这队伍还在不断壮大。
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令尤卢撒不大舒服,他不自在地动了动,道:“只要他们能按捺下自己的食欲。”
伊斯维尔失笑,他捻起尤卢撒的一缕头发,距上次染发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这两天又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久,染发剂早就掉了色,露出银白的发丝来。
他们的行李都落在了渡轮上,染发剂没了不说,现在两人称得上身无分文。
巨龙从龙岛上空飞过,脚下岛屿的景色一览无余。
龙岛地形崎岖,森林覆盖了大半的土地,五颜六色的巨龙在岛屿各处栖息,森林、河流、湖泊,甚至是远处的火山岩浆里都能看见巨龙的踪影。
他们越过不知多少座山头,龙群的速度终于慢了。
眼前出现了一座格外高大的山,形如宫殿,半透明的表面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靠得近了,伊斯维尔才发现,这座山是由水晶构成的。
几头黄龙在山崖之上休憩,见龙群浩浩荡荡地来了,立刻飞身而下挡在了他们面前:“做什么的?”
“我们发现了两个入侵者,”一头巨龙老老实实道,“来交给陛下定夺。”
一头黄龙凑近过来,伊斯维尔从他皱巴巴的脸上读出了几分严肃。
黄龙把两人上上下下嗅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后,这才道:“交给我吧。”
他垂下硕大的脑袋,好让伊斯维尔二人顺着他鼻子上的角爬到他的脊背上。
其余几头龙开始驱逐围观群众,被拦在外头的龙群徘徊多时,见实在没有热闹可看,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水晶山内洞穴遍布,没有点灯,但随处都在水晶的照耀下散发微光,视野极佳。
“那是什么?”尤卢撒眯了眯眼,抬手一指不远处的一道金光。
“金子?”伊斯维尔不确定道。
他的判断没错,随着金山逐渐升高,黄龙的速度慢了下来,伊斯维尔突然瞥见那成堆的黄金之中有一条乌黑油亮的东西缓缓甩动。
那是一条龙尾。
黄龙终于着陆,他小心地用尾巴在金山之中扫出一块空地,接着将两人放下,用龙语说了句什么。
金山震动起来,高处的财宝往下簌簌滚落,尤卢撒拉着伊斯维尔后退几步,避开山崩一样的钱币和各种宝石。
一个黑色的龙头从金山中钻出来,没睡醒似的晃了两下,细长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金黄的竖瞳。
那对直径足有两米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定格在了两人身上。
“日安,陛下。”伊斯维尔礼貌道。
“金发精灵?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金发的精灵了。哦?另一个是……”龙王慢吞吞道,“真稀奇,现在居然还能看见精灵和魔族厮混在一起。”
他硕大的头颅靠近过来,那双竖瞳用一种打量猎物的方式眯起,头顶两根长而曲折的角几乎戳到伊斯维尔的前额。
精灵不闪不避,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自若地与这头屹立于世界顶端的生灵对视。
“哦……精灵……”龙王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些日子我的臣民会启程前往巨人国度如乔,你们可以从那里乘船回到人类的世界。”
巨人国度?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应了下来。
有龙王的吩咐,巨龙们对二人也不再警惕,作为八大智慧种族之一,他们拥有人的智力,却还保留着兽性,处事要单纯得多。
两人寻了一处尚未被占据的山洞作为临时居所,他们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解决三餐,没成想,他们刚打算出门捡拾过夜的柴火,便看见山洞外躺着几尾被开膛破肚的鱼。
伊斯维尔不免惊讶,他对躲在灌木丛里暗中观察的几头巨龙微笑点头,笑纳了他们的好意。
龙岛的生物都出奇巨大,一条鱼就够两人吃上好几顿的,尤卢撒将鱼肉切成小片穿在竹签上,解决了今天的晚餐。
“寒龙恐惧的生物应该就是这群巨龙了,”尤卢撒躺在伊斯维尔用藤蔓编的吊床上,若有所思,“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个什么叫斯瑞舍的家族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头魔兽在这片海域?”
魔族所在的大陆与这片海域相隔甚远,很显然,斯瑞舍家族将寒龙安排在这边并不是为了放养,必然有别的什么目的。
伊斯维尔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不过我觉得,这些巨龙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话音未落,伊斯维尔察觉到什么,翻身向外一滚,那张还没躺热的吊床便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尤卢撒:“……你的床怎么回事?”
伊斯维尔轻咳一声,将那堆藤蔓收拾到了一边:“刚刚没找到太多适合编吊床的藤蔓。”
“那怎么办?要么我这张给你……嘶,你做什么?”尤卢撒吓了一跳,忙攀住吊床两侧稳住身形。
伊斯维尔稳住尤卢撒的吊床,竟是直接翻了上来。
第32章
“再编一张太麻烦了,”伊斯维尔理所当然道,“就一晚上,挤一挤吧。”
尤卢撒合理怀疑是伊斯维尔觉得冷了故意为之,这森林里这么多藤蔓树枝,哪还凑不出一张结实的藤床?
伊斯维尔打了个哈欠,舒展手臂自然地把尤卢撒往怀里带:“有点累了,我们……”
“等等,”尤卢撒忙挣开他的手,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吊床因此剧烈摇晃起来,“不行,我睡地上去。”
“为什么?”伊斯维尔面露困惑,“吊床足够躺两个人的。”
尤卢撒编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和伊斯维尔保持距离,支吾半晌,似乎是下了决心,终于道:“你都有未婚妻了,总和别人这么亲昵,也不太好……”
伊斯维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盯着尤卢撒,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是否存在别的含义。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句:“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分钟后伊斯维尔问:“我哪儿来的未婚妻?”
“可你之前不是说……长老找你去谈婚约的事情吗?”尤卢撒同样困惑。
“去谈了就一定要答应吗?你放心,奥伦妲小姐志不在此。”伊斯维尔觉得有点好笑,只是顾及着尤卢撒的薄脸皮,还是忍住了。
如果笑出声的话,尤卢撒可能会气到哭出来。
尤卢撒有些发愣,直到伊斯维尔把他拽进怀里搂住,青年僵化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转动。
“你没有婚约?”尤卢撒在伊斯维尔怀里抬起脑袋,再次确认。
“没有,”伊斯维尔耐心回答,“我还是独身。”
吊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伊斯维尔垂眸瞟了一眼,发现是尤卢撒的尾巴在床上拍了一下。
“在完全安定下来之前,我是不会结婚的。”伊斯维尔补充。
尾巴又拍了一下。
伊斯维尔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用下巴蹭了蹭尤卢撒毛茸茸的发顶,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尤卢撒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
尤卢撒没回话,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心思不纯,不敢和伊斯维尔太亲近吧?
就连先前在贝尔迪诺王宫的时候,他都是半夜悄悄地去睡沙发,生怕自己睡着之后不安分对伊斯维尔动手动脚的。
伊斯维尔也没有追问,他确实困了,怀里又抱着一个暖呼呼的热源,睡意飞快袭来,他双眼一闭,呼吸逐渐绵长。

……原来没有婚约啊。
尤卢撒突然有些安心,他闭上眼睛,小心地抱住了伊斯维尔的腰身。
两人相拥而眠,直到半夜时分,尤卢撒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束月光从洞穴之外照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人身上。
伊斯维尔用藤蔓在洞穴门口拉了一张帘子,能够起到挡风隔光的作用,但现在,那道帘子被拉了开,几只硕大的眼睛鬼鬼祟祟地凑在洞穴外,使劲儿往里瞧。
“他们抱在一起哎!”
“真漂亮,好像两块可爱的小点心!”
“好想把他们留在这里,生出许许多多的小点心……”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人手一只小点心?”
倏然升高的音调吵醒了伊斯维尔,他揉着眼睛起身,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哥莱瓦还在熟睡,尤卢撒无语地指了指洞穴之外,伊斯维尔打了个哈欠,发现几颗龙脑袋凑在洞穴外,此时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察觉到他们醒来,巨龙们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用正常的音量理不直气也壮地讨论起来。
“可他们看上去都是雄性,两只雄性应该不能生孩子吧?”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银色的小点心是魔族,魔族的雄性可以生孩子!”
此话一出,不仅其余巨龙发出惊呼,就连伊斯维尔也惊讶地扫了一眼尤卢撒。
“看什么看?”尤卢撒的耳朵红得发烫,他给了伊斯维尔一尾巴,扭身跳下了吊床。
伊斯维尔确实不清楚魔族身体的构造,王族精灵无需承担生育职责,宫廷教师也未曾传授给他类似的知识。
因而他也不知道,魔族的肠胃早已进化到能将所有食物尽数消化成液体,其他种族的肠道对他们来说,已经全然成了繁殖和其他用途的器官。
伊斯维尔怔愣片刻便反应过来,他随着尤卢撒来到洞穴之外,温声道:“几位为何深夜来此?”
一头巨龙或许是觉得趴伏的姿势太累,索性躺了下来,颊边的触须跟着一甩一甩:“来看看你们。”
“我们刚刚的提议怎么样?”另一头巨龙用蹩脚的通用语问,“留在龙岛,你们不用担心食物,至于穿的,我们可以给你们准备玩偶用的小衣服。”
伊斯维尔摇头拒绝:“抱歉,我们之后还有事情要做,不能留在这里。”
“如果没有事情做,那就可以了吗?”另一头龙歪了歪脑袋,“生孩子也可以?”
尤卢撒用力地咳嗽一声,周身隐隐冒出杀气。
伊斯维尔正欲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巨龙们身后炸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几头巨龙吓了一跳,他们原本一个叠着一个,这时候纷纷避让开去,有一头龙一个没站稳,咕噜噜滚进了邻近的树林里。
来者赫然是水龙首领,她方才约莫是将几头巨龙的谈话听了个大概,劈头盖脸地将他们一顿臭骂:“谁教你们大半夜跑来打扰他们休息的?嗯?还当宠物养起来?太不尊重龙了!就算种族不一样,他们也是有健全龙格的!”
巨龙们被骂哭了,离开的时候还在抽抽嗒嗒,哭声震天动地,硕大的眼泪把地面砸出了一个个水坑。
水龙首领长舒一口气,道:“让二位见笑了。”
伊斯维尔微笑表示无碍,至于这片区域并不靠近海洋,而水龙首领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他识趣地选择了没有多问。
道完歉之后,水龙没有立刻就走,反而在月光下趴伏下来,垂眸凝视着伊斯维尔,长长的白色触须垂落于草地,像一把柔软的胡须。
尤卢撒不动声色地在伊斯维尔面前挡了挡。
伊斯维尔被她盯得有些困惑,只好微笑道:“您为什么看我?”
水龙用长长的吻部拱了拱伊斯维尔,答非所问:“龙岛很久没来过精灵了。”
“您的意思是……”伊斯维尔回想起与龙王的对话,看对方的样子,似乎也和精灵打过交道。
“曾经也有一名精灵来过龙岛,”水龙道,“不过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也生着一头金发,这是王族的标志,对不对?”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试探地问:“那位精灵是……”
“他叫亚希伯恩,或许你听说过。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欧魁和昆图还是两只幼崽。”
亚希伯恩,精灵族早逝的王子,伊斯维尔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每名王储都会在成长到一定年岁之后出门游历,亚希伯恩想必就是在那时候来的龙岛。
伊斯维尔对亚希伯恩在龙岛的经历来了兴趣,水龙也乐得与他们多聊一阵,便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
欧魁是现任龙王的名字,而昆图是他的兄弟。当年亚希伯恩意外来到龙岛,与黑龙兄弟俩成了至交好友。
水龙至今没能定论,这场相遇究竟是灾难抑或是赐福。
“昆图对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水龙偏过头叹了口气,以免龙息把两人给吹飞,“亚希伯恩离开之后,昆图一直想去外界看看。你知道,巨龙对那些工匠来说是行走的材料库,这也是我们一直避世不出的原因。”
“大概是五百年前,昆图参加了那场前往世界边缘的探险。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气氛一时陷于凝滞,水龙甩了甩尾巴,道:“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昆图自己的选择,怨不了任何龙。我们很欢迎二位的到来。”
她用光滑的尾巴将两人圈在其中,轮番搓了搓他们的脑袋。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其间两人又遭遇了数波巨龙的骚扰,或许是受到了警告,巨龙们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出格,顶多是为两人提供一些食物,并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被香气吸引,前来要一口吃的。
伊斯维尔二人在龙岛上探寻了不少地方,由于行李丢失,其中的植物也一道被带走,伊斯维尔便留心收集了不少种子。
离岛的时刻终于来临,在巨龙们的含泪挥别下,伊斯维尔和尤卢撒跟随着巨龙群离开了龙岛。
龙岛与巨人王国如乔一直保持友好的邦交,二者各取所需,平日里也多有来往。
在将近一天的飞行过后,龙群抵达了如乔的港口。
“……这也太大了吧。”尤卢撒用手比划着,试图比较自己与这座港口的体格。
不怪他惊讶,两人在各自的群体中都算是比较高的那一批,但在巨人动辄十米出头的身高面前,他们就像两个小矮人。
而这里简直就是他们曾经到过港口的等比例放大,连植物和魔兽都相应地增长了体型,在这块土地,他们不会觉得是其他事物过于庞大,而会怀疑是自己变小了。
几名巨人在港口接应龙群,领头的巨龙将一批货物交了过去,接着又说了些什么,那几名巨人便纷纷望向了伊斯维尔二人的方向。
领头的巨人一头金色卷发,她来到他们所在的巨龙面前,平直地摊开手来,好让两人跳上她的掌心。
“再见,小点心,”一头巨龙依依不舍地吻了吻伊斯维尔,担心被揍,他没有对尤卢撒这么做,“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挥别巨龙之后,伊斯维尔二人和那名金发巨人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那巨人的通用语很流利,她自称洛里,是如乔王国兰卡家族的一员,也是本次前往北部港口的领队。
伊斯维尔本以为,他们和巨人拥有相同的外貌,只是体型更小些罢了,但洛里的表现显然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她把伊斯维尔捧了起来,像人类吸猫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陶醉道:“哦,小家伙,你漂亮得像个玩偶。”
洛里试图对尤卢撒做一遍同样的,但后者忙不迭避开了,他可不想像个小宠物一样被蹭来蹭去。
“以前我抱你的时候你也是这种感觉吗?”尤卢撒戳了戳哥莱瓦的脑袋,心有余悸。
倏然,尤卢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跳到了他身后的木桩上,下一秒,他只觉领口一紧,有人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给提了起来。
尤卢撒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恶意。
第33章
尤卢撒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腰间,只听头顶响起一阵“吱吱”的嗤笑,他回头望去,抓住他的赫然是一只五米多高的猴子。
但很快,那恶意便消失了,一张巨大的方脸出现在尤卢撒面前,右侧鼻翼有一个肉瘤。
“哎,汤米,别欺负人家,”那巨人从猴子手里把尤卢撒接了过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对宠物管教不严,吓到了吧?”
尤卢撒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再晚一秒,这猴子的脑袋就该落了地。
“叫我西斯利就行,”那巨人一无所觉地笑道,“哎,洛里,我们该走了,别耽搁了时间。”
这支队伍约莫有二十几人,见到洛里带了两个袖珍的小家伙过来,皆是新奇,纷纷投来自以为隐秘的好奇目光。

“别见怪,这岛上很少有人类会来,他们比较激动。”洛里笑道。
几十车货物被防水布紧紧包裹着,在巨人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临行前,队伍里一个手巧的巨人编了一只小巧的篮子,洛里将它挂在脖子上,伊斯维尔二人此时便坐在那儿。
“巨龙送你们过来的港口在最南部,我们要去最北边的港口,那里会有船只到隐峰去。”洛里解释。
入夜,队伍停下脚步扎营休息。
草地上架起了火堆,就地取材的食物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巨人们捧着碗高声谈话,草原上满是丰沛的人气。
洛里打了一碗肉汤,又从干粮里掰了一小块给伊斯维尔二人作晚餐。
她注视着两人把那些在她眼里只有米粒大的食物一点点吃完,不禁捧脸:“啊,真可爱。”
哥莱瓦从尤卢撒的口袋里钻出来,它并不习惯这些庞然大物,因而一直缩在尤卢撒口袋里自闭。
见尤卢撒起身要走,洛里喊住他,问:“你做什么去?”
“它肉食的,其他食物吃不惯。”伊斯维尔解释,跟着尤卢撒站起了身。
不想,洛里伸出两个指头按住他们的发顶,一边一个把人给摁了回去:“好好坐着,这地方这么多人走来走去,受伤了怎么办?”
她回头喊了句什么,立刻就有一名巨人跳起来冲进了草原。
十分钟之后,那巨人提着一只大鸟回来了,他背过身去鼓捣一阵,没一会儿便把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肉块递了过来。
看得出那巨人已经努力把肉往小里切,但每一块依然有伊斯维尔一个脑袋大。
尤卢撒将那些肉切成小块,用匕首扎着喂给哥莱瓦。
洛里对小人养的小小鸟很感兴趣,她俯下身,尽力眯起眼睛,却还是没能看清哥莱瓦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伊斯维尔擦了擦手,忽然觉得眼前光线暗了下来,他困惑回头,那名打鸟的巨人蹲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见伊斯维尔回望过来,羞涩地笑了笑。
“他叫科迪,”洛里介绍道,“兰卡家族的护卫,也是我的好友。”
伊斯维尔笑着对科迪点了点头,后者用手捂住了脸,起身跑开了。
科迪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朵粉色的小花。他在伊斯维尔面前趴下,眼睛亮亮地将花递了过去。
“给我们的吗?”伊斯维尔有些惊讶。
科迪大概是不会通用语,只是抿唇笑了笑,面露希冀。
伊斯维尔张开双臂抱过那朵和他差不多高的小花,笑道:“那就多谢您了。”
洛里哈哈笑了,她用巨人语和科迪说了句什么,后者腼腆地笑了笑,同样用巨人语回话。
“他很喜欢你们,”洛里道,“他说,你们两个让他想起话本上的小精灵。”
尤卢撒呛到了,尾巴下意识地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腰,扎肉的匕首险些掉到地上去。
就在这时,似乎留意到什么,洛里倏然抬头,屏息静听片刻后,面色一变。
“都停下!”她扬声吼道,“找掩体!”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草垛之外便射来了密密麻麻的箭雨,洛里拔出长剑,带着科迪冲了出去。
这场混乱没有伊斯维尔二人插手的余地,他们寻了一处掩体在角落藏好,避免被战火波及。
尤卢撒扒着货物悄悄向外探头,见战况激烈,不由得猜测:“难不成是马贼?”
伊斯维尔随着他探出头去,对面那群巨人装备齐全,但队伍分散无序,看上去是临时拼凑而成。
“不太像。”伊斯维尔摇摇头,他护着尤卢撒的脑袋把人按回去,以免他被暗箭误伤。
忽然,伊斯维尔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他回头望过去,一只猴子正趴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阴恻恻地望着二人,嘴里鼓鼓囊囊,似乎在嚼着什么东西。
尤卢撒察觉到什么,立刻捂住了伊斯维尔的眼睛。
那猴子偏头与尤卢撒对上视线,突然咧开嘴笑了,一只爪子探入口中摸索一阵,竟是扯出了一只鸟。
那鸟还没有死透,猴子衔住它的脖子,两爪一抓一扯,竟是生生将那鸟的双翅给扯了下来。
鸟发出一声悲鸣,两只脚爪在空中无助地颤抖。
尤卢撒面色一变,在他行动之前,那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扯掉了鸟的两只爪子,接着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把那具破碎的尸体往地上一吐,转身跳进了黑暗中。
“尤卢撒?”伊斯维尔没看见在猴子手中上演的血腥场面,他握住尤卢撒的手腕,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
尤卢撒回过神来,捂住伊斯维尔眼睛的手转而捏了一下他的耳尖,道:“没什么……那是西斯利的猴子。”
看得出西斯利对宠物的管教确实不严,主人在那边与敌方缠斗,它却在后面抓鸟来玩。
那厢,洛里率领的队伍显然更加训练有素,这场混战以洛里一行人的胜利收场,偷袭者落荒而逃,但洛里也没能抓住一个俘虏。
“没事吧?”洛里花了一番时间找到二人,问。
伊斯维尔摇摇头,问:“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这话似乎让洛里有些惊讶,她瞪大了眼睛,忙道:“哪里用得着你俩帮忙,在这儿好好待着就成了。有事叫我就行。”
她用指腹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的脑袋上分别搓了一下,接着转身走进了人群。
洛里率领的队伍显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放眼望去都躺着不少伤员,他们互相包扎伤口,神态自若地聊着天。
一名巨人神色匆匆地跑到了洛里面前,伊斯维尔听不懂巨人语,但从那巨人与洛里骤然凝重的神色看出,应当是有人受了比较严重的伤。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拔腿跟了上去。
那受伤的巨人在队伍的角落里,伊斯维尔二人赶到的时候,他正捂着侧腰躺在那儿,面色苍白,嘴唇乌紫,另一名巨人在为他清理伤口。
“洛里小姐,出了什么事?”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让洛里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去,在一辆货车上看见了伊斯维尔和尤卢撒。
“你们怎么来了?”洛里伸手把他们接下来,不赞同地拧眉,“随便乱跑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现在是这位阁下受了伤,我们希望能够帮上忙。”伊斯维尔道。
对着这两个小家伙,洛里总有对待孩子的纵容,只得把那巨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涂了毒的箭?”伊斯维尔沉吟片刻,“解药的药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了?”
“不是很强烈的毒,但一直拖下去也会要人命,”洛里无奈道,“再不成,只得派人先把他送回去了。”
似乎听懂了洛里的话,那巨人猛地弹了起来,焦急地说了几句什么。
伊斯维尔在口袋里翻了翻,拣了几颗种子出来:“不介意的话,我能试试吗?”
洛里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惊诧道:“试什么?你想用这些小灰尘解他的毒?”
“让他做吧,反正你们也不吃亏。”尤卢撒抱臂道。
洛里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阻拦。
伊斯维尔没有为自己辩驳,他挥手洒下几粒种子,不多时,草地上便冒出了几个小芽。
在魔力的催生下,小芽迅速拔高,蛇头般的尖端在空中飘荡一阵,竟是攀上了那中毒巨人的腿。
那巨人吓了一跳,只见那蛇头钻入了那道尚未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如婴儿吮吸母乳般鼓动起来。
“它在做什么?”洛里奇道。
“这是蛇草,以毒为生,”伊斯维尔解释,“龙岛的森林里有这类魔植。”
果不其然,随着蛇草的茎秆逐渐转黑,那巨人的嘴唇也从乌紫逐渐转白,最终竟有了几分血色。
周围的巨人震撼地看着这一切,他们都没想到,这样一具小小的身躯竟然蕴含着如此能量。
“你居然会魔法?”洛里的惊讶不比其他人少,“这是木属魔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略知一二罢了。”
见蛇草吸饱了毒,从巨人的伤口中抽身而出,伊斯维尔低声念咒,那蛇草开始以数倍的速度走过了它的壮年,最终它开花结果,迅速枯萎凋敝,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颗种子。
伊斯维尔拾起种子装进口袋,笑道:“这样就没事了。晚上好好休息。”
他冲众巨人点了点头,带着尤卢撒离开了现场。
伊斯维尔原以为解完毒便是结束,没成想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觉身上格外沉重。
精灵在一片嘈杂声中苏醒过来,他本想问问尤卢撒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身上盖了十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伊斯维尔陷入了片刻的呆滞。
嗯?怎么回事?
第34章
伊斯维尔缓缓起身,足有他一人高的小花纷纷滑落,花瓣洒了他一身。

他偏头一看,尤卢撒正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尤卢撒?”伊斯维尔困惑地摸了摸尤卢撒的脸,“这是怎么了?”
尤卢撒噗嗤笑了,他回头指了指那群暗中观察的巨人们,道:“他们送的。”
伊斯维尔回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呃,谢,谢谢?”伊斯维尔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拿出自己对待善意的惯常态度。
尤卢撒见状笑得更欢了,伊斯维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就这么开心?”
“毕竟他起来之后看着你笑了十分钟。”洛里在一旁插话。
这下沉默的成了尤卢撒,他用力咳嗽几声,避开伊斯维尔揶揄的视线,转身去喂哥莱瓦了。
“洛里小姐,您能教我一些巨人语吗?”伊斯维尔问洛里。
一行人此时已经启程,伊斯维尔觉得和其他巨人的交流完全依靠洛里不大方便,想稍微学一些巨人语。
一人提醒:“巨人语学起来会比通用语要难些,外邦人很难掌握。”
伊斯维尔回头望去,正是西斯利。那只猴子蹲在他肩头,捂着嘴咯咯直笑。
“汤米性子比较野,别介意,”西斯利拍了拍猴子的脑袋,道,“我自幼和这小子在一块儿,也不忍心责罚它。我和它的关系就像……尤卢撒和他的小鸟一样。”
他对尤卢撒笑了笑,后者勾勾嘴角,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正躺在腿上呼呼大睡的哥莱瓦。
伊斯维尔的学习能力很强,基本上学一遍就能记住,不过几天,他就能用巨人语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洛里惊叹:“我从没见过有外邦人像你学得这样快。”
尤卢撒对伊斯维尔超强的学习天赋早已见惯不怪,他甩了甩尾巴,有些骄傲:“他是天才。”
伊斯维尔轻咳一声,没什么羞耻心的他难得有些脸红。
夜幕降临后的草原广阔而空荡,远处的地平线上,几道重叠的山影若影若现,那是他们抵达北部港口的必经之路。
伊斯维尔在篝火环绕下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并不怎么安稳,分明距火堆还有相当的距离,心口却是一阵滚烫。
“孩子……”他听见有人这样唤他,“苏醒过来,我的孩子……”
伊斯维尔猛地睁眼,伸手一摸,胸前的衣袋里除了在海底找到的那枚戒指外空无一物。
它静静地躺在伊斯维尔掌心,触感冰凉,就像那阵地狱之火般的炽热只是梦魇。
伊斯维尔长舒了一口气,他扭头望向四周,彼时大部分巨人已经休息,只剩寥寥几个守夜的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不时伸手拨一下火堆。
尤卢撒躺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刀鞘上,双眼微闭,呼吸轻浅。
伊斯维尔出了一身的汗,莫名的担忧让他暂时失了睡意。
尤卢撒睡眠浅,伊斯维尔起身的动作很小心,确定没把人吵醒之后,伊斯维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草原的夜风凉爽,如母亲的手般轻抚伊斯维尔的脸,他在营地各处转了转,待莫名的心悸多多少少消散了些,他拢了拢外袍,准备原路返回。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阴影里。
伊斯维尔尚未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焦糊气味让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会有焦味?
伊斯维尔立刻向气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货车上,一朵小小的火焰在角落里跳动,小半篷布已然烧焦,露出下方被另一层麻布包裹着的货物。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一个助跑跳上车轮,迅速攀上了那辆起火的货车。
火焰静止了。
伊斯维尔勾了勾指尖,那道火焰旋转起来,宛如河水流淌,终于脱离了货车的篷布,缓缓升到了空中。
如同一道流星在空中划过,那火焰倏地扎进了最近的火堆中。
做完这一切,伊斯维尔原路返回,叫醒了熟睡中的洛里:“洛里小姐,货车失火了。”
“失火”两个字让洛里一骨碌坐了起来,她登时睡意全无,急切到近乎破音:“哪儿呢?”
“已经扑灭了,但我想您还是去看看来得好。”伊斯维尔跳上洛里的手,见尤卢撒被方才的动静惊醒,摇摇头示意他无需在意。
洛里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火焰早已熄灭,只是燃烧处仍一片焦黑,随风吹送刺鼻的焦糊气味。
洛里仔细检查了货物,确定皆是完好无损之后,暗自松了口气,用麻布将它们重新裹了起来。
“你有看见是谁放的吗?”她低头问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回想起那个黑影,不确定道:“我没有亲眼看见,不过,我在附近遇到了一个影子,大概两三米左右,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两米左右?”洛里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在货车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有些颓唐。
“这是怎么了?”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两人循声望去,是西斯利。
“抱歉,把你吵醒了?”洛里上前拍了拍西斯利的肩,问。
西斯利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怎么一股焦糊味?”
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西斯利摸了摸下巴,似在回忆:“说到两米左右的东西……我睡前倒是看见营地附近有人类模样的家伙徘徊,只是他们躲得很快,我没看清他们的模样。”
语毕,他有意无意打量了伊斯维尔几眼,他和尤卢撒二人皆是一米八出头,要说两米左右,倒也说得过去。
洛里把伊斯维尔往身边护了护,拧眉道:“他俩不过是偶然与我们同行,又哪来的动机毁我们的货?我知道你担心,但这太离谱了。你去休息吧。”
她挥挥手把西斯利赶去睡觉,伊斯维尔见她烦闷的样子,关切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洛里摇了摇头,似在犹豫。
半晌她问:“你可知如乔有两大家族,兰卡和肖斯?”
“大概听过一些,难不成……”
“对,这一路下来,十有八九是肖斯的那帮孙子在捣鬼。”洛里沉声道,她起身解开蒙住货物的篷布,货车上躺着的,赫然是一艘船只的残骸。
“隐峰帝国的舰队几个月前在附近海域遭遇伏击,隐峰委托如乔进行打捞。这批沉船对于如乔和隐峰两国关系重大,若是出了闪失,肖斯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
“可他们又为什么……”
“兰卡和肖斯的先祖是如乔开国皇帝的左右手,只是至今,两个家族在朝堂之中已是水火不容。”洛里搓了搓伊斯维尔的发顶,抬眸望向天边的薄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和兰卡家族不同,肖斯对人类极其厌恶,他们一直反对与人类帝国隐峰建立交往,但他们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因而一直都在暗地里行动。
“这次出行,我挑选了一批兰卡家族的心腹,只是……”
洛里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伊斯维尔明白她的未尽之言,这支队伍里,大概有人存了异心。
“你不用担心这些问题,”洛里笑了笑,用指节蹭了蹭伊斯维尔的脸,“我会护你们安全到达港口。”
回去的时候,尤卢撒还没有睡,见状往伊斯维尔身边靠了靠,问:“怎么了?”
伊斯维尔简单和他说了前因后果,尤卢撒安静听完了他的叙述,若有所思。
“你有什么头绪吗?”伊斯维尔问。
尤卢撒摇了摇头,没有断言:“猜测罢了。”
两天之后,队伍离开了草原,来到北边的丛林。
踏入丛林前,洛里率领队伍做了一次长达十分钟的祷告,凭借伊斯维尔这两天学习的巨人语,他听出他们大概是在向丛林之中的某位神明庇佑他们此行顺畅。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如乔北面的丛林中诞生过一位森林之神,名为西埃特。由于这里魔兽横行,我们在通过森林之前总会向神明祈祷。”西斯利笑着解释。
他看上去对伊斯维尔二人同样感兴趣,这些日子有事没事便往他们身边凑,伊斯维尔有一小半的巨人语都由他所教,像先前的怀疑从来不存在似的。
洛里接话道:“如乔的神明有不少传说。”
“银戒纤尘不染,金杯铸于神龛。智慧施恩于我,妙种天地勾连。魔女飞梭如翼,黑羽满溢圣殿。帝王身携宝剑,利刃斩裂天眼,”洛里随口吟道,“这是如乔的一首童谣,大概就是先祖开辟大地的故事。”
“魔女?”尤卢撒插话道,“如乔有魔女?”
“传说而已,都说如乔先祖与魔女有不解之缘,只是如乔至今未出现过魔女的消息。”洛里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这片静谧的树林。
午餐时分,队伍扎营休息。
“那边有条河,”一名前往捡拾柴火的巨人道,“你们要不要去洗把脸?”
伊斯维尔二人对视一眼,走向了巨人指的方向。

“会不会出什么事?”科迪担忧道。
“放心好了,他们比我们想象得厉害。”洛里笑道。
顺着巨人所指的方向,两人很快找到了那条河流。
这是一片挺大的河滩,最小的一块岩石都有他们身高的两倍,水流湍急,两人拣了一处水浅的地方停了下来。
“呼,还是这水舒服。”尤卢撒往脸上扑了一把水,也没留意擦,任由水珠从下巴滴滴答答往下落,打湿了一片前襟。
伊斯维尔无奈地按住尤卢撒,捏住他的下巴给人擦脸:“怎么把衣服都弄湿了。”
手帕轻轻揩去右眼下的水珠,尤卢撒闭了闭眼,嘀咕:“管那么多……”
伊斯维尔微笑:“嗯?”
“没什么,”尤卢撒轻咳一声,目光往伊斯维尔身后瞟了一眼,“等等,那是什么?”
伊斯维尔回头望去,只见方才空无一物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束绿芽,于激流之中平静而缓慢地生长,茎秆没有颤动分毫,恍若身处平地。
一阵强烈的热意从胸口发散,伊斯维尔意识到那是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传出来的,他伸手一探,翻出了那枚戒指。
戒指在发光。
尤卢撒也发现了异状,他拧眉挡在了伊斯维尔身前,轻声问:“怎么回事?”
伊斯维尔没来得及回话,相互照应似的,那绿芽倏然发出金光,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的根部,绿芽迅速生长抽条,在几秒钟内长到了数米高。
下一秒,枝干骤然弯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尤卢撒,瞬间穿透了伊斯维尔的胸膛。
第35章
那一瞬间的伊斯维尔其实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几乎是下一秒,现实便如潮水般从他眼前退去,露出其后的一片空旷虚无。
“他醒了。”一个辨不出性别的声音说。
“不,他还没有,”另一个声音道,“上一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精灵。”
“魔神依然没有抹去他身上的印记……”
两个声音在伊斯维尔耳边交错响起,回旋反复,有如回音。
“你们是谁?”伊斯维尔试探道。
“世界的碎片。”一个声音回答。
另一个声音耐心劝道:“回去吧,这里并非你安身之处。”
“如果二位不能给我一个原因,恕难从命。”伊斯维尔道。
两个声音同时叹了口气。
“也罢,命该如此,”一个声音道,“你并非凡人。”
白光大盛,伊斯维尔只觉胸口一片炽热,前所未有的滚烫激烈。
他猛地睁眼,视野在眼前晃动,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有人背着他在山间的小路上行走。
“……尤卢撒?”伊斯维尔有些茫然,他蹭了蹭近在咫尺的银色脑袋,试探地轻唤。
青年脚步一顿,怅然回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伊斯维尔?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嗯。我没事,把我放下吧。”伊斯维尔拍了拍尤卢撒的肩,这时候他意识到,尤卢撒的后背上,就在左肩胛的位置,有一片血红的湿痕。
伊斯维尔心头一紧,本以为尤卢撒受伤了,直到他察觉胸口有些紧绷,困惑地伸手一摸,竟是被细细包扎过。
尤卢撒将伊斯维尔扶到树下坐着,举手投足带着小心翼翼。
伊斯维尔摸了摸胸膛,困惑道:“我是怎么了?”
他分明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两人还在河边。
这一问,竟是让尤卢撒眼眶红了一圈。
“那魔植穿透了你的左胸,”尤卢撒半跪在伊斯维尔身边,声音嘶哑,“你的心脏刚刚……停止跳动了。”
伊斯维尔闻言下意识地按上心口,胸腔之内,心脏依然富有生机地搏动。
他在尤卢撒无措的注视下解开绷带,将上衣撩了起来。
“怎么会……”尤卢撒有些发愣,他仍记得那个血洞的狰狞模样,但现在,伊斯维尔左胸膛的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丝伤痕。
伊斯维尔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尤卢撒看上去快哭了。
“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伊斯维尔拉过尤卢撒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你看,心脏还在跳……嗯?”
他蹙眉,捞过尤卢撒的手细看,只见原本骨节分明的手布满血口,因太久没处理而结了痂,甚至指甲盖都翻了一片。
“怎么回事?”伊斯维尔握住尤卢撒的手帮人治疗,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不知道是确认伊斯维尔没事终于放下心来,还是伊斯维尔的目光过于严厉,尤卢撒抿了抿唇,没忍住吧嗒掉了一滴眼泪。
“……怎么哭了,”伊斯维尔无奈地松开尤卢撒恢复如初的手,揽住人的后背把他捞进怀里,“我没有在怪你。”
尤卢撒把脸埋进伊斯维尔肩窝,小幅度地摇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他说过会保护伊斯维尔的。但他只能看着伊斯维尔的血液从指缝漏出,心脏缓缓停跳,胸膛停止起伏。
就像他只能看着火焰吞噬他的母亲和他的家,像个废物一样无能为力。
伊斯维尔搓了搓尤卢撒的后脑,感受到青年的尾巴缠住了自己的腰。
不用尤卢撒说,伊斯维尔也能推出一二,他想必是和魔植有过一番搏斗,仗着魔族恢复能力强,一点儿都没留心自己的身体。
伊斯维尔叹了口气,把尤卢撒从自己怀里挖出来,捧着人的脸低声道:“以后别这样了,先保护好自己,好吗?”
尤卢撒瞪着他,吐出一句:“不好。”
“……为什么?”
“你自己做得到吗?”谈到这个,尤卢撒就气不打一处来,眼泪都没抹就戳了戳伊斯维尔的肚子,瞪圆了眼睛,“我保护自己,然后你牺牲自己?”
尤卢撒敢肯定,在救人与自救之间,伊斯维尔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我没这么说,”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有别的办法,我当然会保自己周全,但你不一样,你没必要受那些伤。”
尤卢撒发出一声冷笑,由于声音里的哭腔还没下去,这声冷笑落在伊斯维尔耳朵里像小猫哼哼:“等你自己能做到再说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伊斯维尔也来了气,他想回怼过去,但尤卢撒刚刚哭过,伊斯维尔又不舍得骂太过,只好捏着尤卢撒的脸用力揉了揉,咬牙道:“你这只讨厌的小猫!”
尤卢撒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但耳朵还是好的,闻言,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笑什么?”伊斯维尔停了手,尤卢撒的脸都给他揉红了,嘴角有些抽抽,似乎在为了保持严肃努力把笑憋回去。
“没有,”尤卢撒绷紧了嘴角,“就是笑某人嘴笨,连骂人都不会。”
要说牙尖嘴利,一百个伊斯维尔都比不过尤卢撒,可每次两人吵架都是有来有回的,主要原因还是尤卢撒舍不得骂太狠。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回到营地时还在相互冷脸闹别扭。
“啊,你们回来了,”洛里一眼就看见了一前一后回来的两人,打了个招呼,“午饭也快好了,来吃一点。”
伊斯维尔取了午餐,礼貌道了谢,坐到角落里吃饭去了。
“你们吵架了?”洛里问尤卢撒,“本来你们黏得很紧,睡觉都在一块儿。”
尤卢撒轻咳一声,选择将这桩糗事按下不提:“没有,他可能有点累了。”
他端着饭在伊斯维尔身边坐下,后者扫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吃饭,没有说话。
尤卢撒也没开口,光是端着自己的饭埋头吃,眼神都没给伊斯维尔一个。
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连科迪都看出来了,他暗自戳了戳洛里,小声问:“他们吵架了?”
“朋友吵架,正常,”洛里顺手给他添了碗汤,“再说,你看看他们两个,哪有人吵架还挨这么近的,说不定待会儿就好了。”
洛里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正是两人过去十几年的真实写照,虽然两人都认为自己不会像之前那样这么快就原谅对方,但毕竟还是保持一个能够相互照应的距离比较令人安心。
伊斯维尔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刚想起身把充作碟子的树叶收拾起来,忽觉腰间一紧,他了然地低头一看,果真是尤卢撒的尾巴。
“你这样,我就要认为你在道歉了。”伊斯维尔坐了回去,神色淡淡,看不清情绪。
而尤卢撒只是低着头用尾巴圈着伊斯维尔,尾巴尖在精灵手背上拍了拍。
“嗯?不说话?”伊斯维尔摸了摸尤卢撒的发顶,刚想抬起人的脸看看他现在是什么神情,尤卢撒便抬头瞪了他一眼,松开尾巴跳了起来。
“谁认错了?”他抛下一句,三两步就跑没影了。
伊斯维尔都给气笑了,他决定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再搭理尤卢撒。
当然,如果尤卢撒自己找过来除外。

之后的半天,尤卢撒也没主动再来找过伊斯维尔,两人打定了主意要让对方先让步,以至于到了夜晚扎营时都没说上一句话。
伊斯维尔独自一人进了森林,有些事情他需要避开巨人的视线自己弄清楚。
他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解开上衣,手指细细抚过左胸膛的皮肤,却一无所获。
在昏迷过去之前,那枚戒指还放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醒来之后却消失不见了。
伊斯维尔心里升起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那戒指或许融入了他的体内。
他随手凝出一面冰镜想细看,没成想,随着魔力在他周身流转,左胸前居然显露出了一块金色的花纹。
那是一株幼苗,根部套着一枚指环。
是那枚戒指……还有那株魔植?
伊斯维尔凝神观察那枚花纹,终于还是将衣服拢了回去。
他出来太久,洛里已经派了巨人来找他回去,那女巨人把伊斯维尔放到肩上,指了指不远处的森林:“小家伙,别过去那边。”
伊斯维尔回头看了一眼森林深处,问:“那边有什么?”
“悬崖,”巨人抱了一臂弯的果子,随口道,“那是条坏路,不少商队都折在了那儿。”
她带着伊斯维尔回了营地,将果子切成了几瓣,取了一小片递给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回去的时候,尤卢撒正躺在树下,不知在做什么。
伊斯维尔顿了顿,心知这样冷战下去也不是办法,在尤卢撒身边坐下,把果片分给他一半:“吃吗?”
尤卢撒看上去有些迷瞪,他接过果片,半晌才道:“哦,谢谢。”
他的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后甩来甩去,偶尔几次不经意间擦过伊斯维尔的后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不舒服?”吵架归吵架,伊斯维尔可不希望尤卢撒病了,“我看看?”
他掰过尤卢撒的脸,后者愣了愣,竟是避开了他的手飞快后退。
“我没事……我出去一下。”他急匆匆地抛下一句,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斯维尔困惑地注视着他离开,只好随他去了。
半夜时分,伊斯维尔从深睡眠中缓缓抽离,不知为何觉得浑身发热。
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蹭了蹭自己的脑袋。
“……尤卢撒?”伊斯维尔没有睁眼,他伸手想把人捞进怀里,没成想肩头一紧,有人捏着他的胳膊把他给抓了起来。
伊斯维尔惊醒了。
第36章
一声嗤笑从头顶传来,伊斯维尔试图抬头,但不知为何,他只觉从头顶到指尖都酸软无力,使不出一点儿多余的劲。
但很快他便知道那是谁。
一张放大了的猴脸出现在眼前,猴子抓玩偶似的单手将他提了起来,窃笑着捏着他的胳膊,似乎在考量从哪一处下手比较方便。
“汤米?”熟悉的男声从远处响起,“你在做什么?”
猴子闻言,带着伊斯维尔小跑过去,一个起跳跃上了那人的肩膀。
正是西斯利。
从这个高度,即便伊斯维尔视野有限,他依然看清了昏睡不醒的巨人以及熄灭了的篝火。
“醒得还真够快的,是食量比较小的缘故?”西斯利用火把找了找伊斯维尔的脸,面上划过一丝嫌恶。
汤米将伊斯维尔向上举了举,渴望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西斯利。
“拿着玩吧,”西斯利相当大度,“这种等比缩小的人玩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伊斯维尔出了一身的汗,但不是吓的。
他从醒来开始便浑身发烫,像身体里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四肢百骸胀痛不已。
但随着热意缓缓消退,伊斯维尔竟觉得手脚灵便起来,因药物而生的麻痹感逐渐褪去,他动了动小指,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
猴子带着伊斯维尔跑进了树林,在他身后,西斯利挥舞着火把,驱赶马匹向前行进。
而巨人们一无所觉。
猴子刷刷爬上了树,它用两个指头捏着伊斯维尔,揪起了他的一撮头发。
伊斯维尔的体力在慢慢恢复,但要反抗显然太勉强了。
拉扯的力道从头皮传来,伊斯维尔闭上眼,忍下即将到来的疼痛。
倏然袭来的失重感席卷了他,下一瞬间,一双熟悉的手臂稳稳托住了伊斯维尔,耳边风声呼呼,像巨鸟载着他在树林间穿行。
……似乎还真是。
伊斯维尔睁眼,眼前不出所料的是尤卢撒。
“没事吧?”尤卢撒已然忘记了头一天晚上的别扭,他擦去伊斯维尔面颊上的血迹,面色难看得吓人。
他似乎刚刚淋了一场雨或是趟过了一条河,全身上下看上去湿漉漉的,轻薄的衣料贴在身上,水珠从银色的发梢滴落下来,砸在伊斯维尔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你去哪儿了?”伊斯维尔的胳膊已经能勉强动弹,他挣扎着坐起来,回头望向那只猴子所在的方向。
树梢上空无一物,视线缓缓下滑,那猴子蜷成一团躺在树底下,不知生死。
尤卢撒没回话,他拍了拍哥莱瓦的背,很快白鸟落了地,哥莱瓦张开翅膀,将伊斯维尔拢在了身下。
“我很快回来。”尤卢撒道。
伊斯维尔确定西斯利在他们的晚饭里下了药,但尤卢撒健步如飞,看上去并不像是吃了药的样子。
他不放心尤卢撒一个人过去,抬手摸了摸哥莱瓦的脖子,哄道:“好小鸟,带我回去,嗯?”
大概是被特意叮嘱过,哥莱瓦坚决摇头。
“我已经没事了,”伊斯维尔活动一下胳膊,随手一指,几步之外的一株幼苗在几秒钟内生长成形,“魔法师用不着太多体力。如果你带我过去,我给你买些玩具,好不好?”
尤卢撒出门之前是给哥莱瓦备了些玩具解闷的,但它们早就随着那艘渡轮一起开走了。
它犹豫了不到半秒,果断投敌。
一人一鸟路过最开始那棵树的时候,伊斯维尔发现那只名为汤米的猴子不见了。
很快他就知道它去了哪里。
“解药交出来,”尤卢撒一手拖着汤米,语气不善,“如果你还想要回你的猴子的话。”
西斯利缓缓放下火把,似笑非笑。
伊斯维尔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暗中取过了巨人周身树林的主导权。
“你也说了,猴子不过是猴子而已,”西斯利耸了耸肩,“宠物就是宠物。”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似乎在嘲笑尤卢撒白费功夫。
尤卢撒脸色一黑。
与此同时,西斯利倏然挥臂,一棒砸在尤卢撒原先站立的位置,若不是尤卢撒躲闪及时,免不了被砸成肉泥。
眼前一暗,伊斯维尔困惑抬头,哥莱瓦张开翅膀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往右转了转脑袋,哥莱瓦也往右跳了跳。
他往左挪了挪,哥莱瓦一个飞扑挡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伊斯维尔哭笑不得,“不给我看?”
“呱!”哥莱瓦拍了拍翅膀,说什么都不让开。
伊斯维尔心知是尤卢撒吩咐的,叹了口气,也只好随它去了。
当哥莱瓦让开的时候,尤卢撒已经架着那一口大锅,把巨人们吃剩的晚饭往西斯利嘴里灌了。
“还想说吗?”尤卢撒一脚踩在西斯利下巴上,冷笑道,“想把自己毒死的话,我也没意见。”
西斯利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什么,菜汁和□□的混合物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流出来。
尤卢撒的面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
他刚想回去找伊斯维尔,一转身就与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对上了视线。
尤卢撒:“……”
他僵硬地扭过头,眼里的凶狠还没消退。
喔,好凶的猫。伊斯维尔心想。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尤卢撒质问哥莱瓦,“你这个叛徒!”
哥莱瓦为他只舍得骂自己的行为颇为不满,委屈地呱了半分钟。
伊斯维尔望向躺在地上的西斯利,他双眼紧闭,口鼻外挂着稀稀拉拉的米浆,急促地不住呛咳,模样甚是狼狈。
“滚开,”西斯利道,此时此刻他终于卸下伪装,语气满是恶意,“无用的米虫,带着你们的魔法滚出如乔。”
伊斯维尔没有在意,他用水冲净了西斯利脸上的污秽,转身离开。
尤卢撒刚想说什么,忽见伊斯维尔双腿一软栽倒下去,忙上前一步扶住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没力气,”伊斯维尔顺势揽住尤卢撒的腰,在他耳边道,“帮我个忙,尤卢撒,去叫洛里小姐他们起来。这是巨人族内部事务,最好让洛里小姐自己处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尤卢撒痒得一缩,将伊斯维尔交给哥莱瓦照看,忙不迭地跑去找洛里了。
几分钟后,洛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你们都没事吧?”她半跪在伊斯维尔面前,担忧道,“是我考虑不周,这才让你们……”
尤卢撒已经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明,确认两人都安然无恙之后,洛里才放下心来,起身把其他巨人一个个叫了起来。
“说起来,那药就这么放着没问题吗?”伊斯维尔被尤卢撒扶着在树下坐了,问。
“有麻痹效果的安眠药而已,药效过了就好了,”尤卢撒随口答,“他也就在晚饭里洒了一把。”
伊斯维尔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只有晚饭里有的话,你怎么没事?尤卢撒,你没吃晚饭?”
精灵眯了眯眼,目光变得有些危险。
说起来,刚刚尤卢撒回来时也是一身的水,都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生病了?”伊斯维尔猜测,“难不成是先前捷琳夫人记载的那种病症?”
尤卢撒心虚地移开目光,解释:“我没病,就是没胃口,明天就好了。”
伊斯维尔并不很信,他撩起尤卢撒的袖子细细摸过去,没发现一条伤口才放心。
“饿了吗?要不要……”话音未落,伊斯维尔便觉肩头一沉,尤卢撒把脑袋搁了上来。
“我不饿,”尤卢撒小声道,“能不能稍微抱一下?”
他蹭了蹭伊斯维尔,尾巴再一次缠住了精灵的腰。
伊斯维尔觉得尤卢撒今天有些反常,但又说不出具体原因,只以为他是冷战了半天有些不自在,这才变得这样黏人。
算了。揪着这个点不放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强迫尤卢撒答应了,他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的,没人比伊斯维尔更了解这点。
他叹了口气,把尤卢撒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就好。”他道。
在伊斯维尔看不见的地方,尤卢撒双眼紧闭,银白的睫毛湿了一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鼻尖抵着伊斯维尔颈侧,轻嗅他身上独属于精灵的草木气息。
尤卢撒哑声问:“伊斯维尔,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摸摸我的尾巴?
“嗯?什么?”伊斯维尔揉了揉他的后脑,问。
“……没什么。”尤卢撒用力咬了咬嘴唇,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算伊斯维尔现在是独身,这样也太越界了。
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他必须自己熬过去。
折腾了这么久,天色也逐渐泛白,巨人们索性放弃了睡回笼觉的打算,将昨日的餐具彻底清洗过后,着手准备今天的早饭。
“西斯利果然是肖斯家族的人,”洛里烦躁地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搓得更乱了些,“他准备了炸药,想偷走货物后人为制造山崩,之后再求援于肖斯家族的驻军将货物护送到港口。之前几次也是他和他的猴子搞的鬼。”
“他们都是我从兰卡家族的亲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想到西斯利居然……”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从这以后到抵达港口的一路上都没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只是巨人们的话少了些,伊斯维尔也再没见过西斯利。
“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洛里颇为遗憾地搓了搓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的头毛,不舍道,“有缘再见了,小家伙们。以后你再遭遇巨人,报出我的名号,兰卡家族会保护你们。”
伊斯维尔拉着尤卢撒和每一名巨人道别,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人,并能用巨人语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祝,祝你们一路顺风,”科迪磕磕巴巴道,“好朋友之间吵架很正常的,我相信你们可以一直走下去。”
伊斯维尔知道他是在指他们前两天的矛盾,偏头看了尤卢撒一眼,后者别过脸去,耳廓通红。
“借您吉言。”他对科迪笑道。
第37章
“从隐峰港口扎思力到波丹大陆的船大概半个月一趟,”伊斯维尔展开地图和随船派发的扎思力港口航行时刻表,“我们还要在隐峰逗留一阵,如果可以,最好先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此时正乘坐渡轮前往隐峰,所幸同上一次不同,这回的天气风平浪静。
虽说巨人们帮助他们买了前往隐峰的船票,并给了他们一些财物,但他们没好意思要太多,之后的行程只能靠他们自己。
伊斯维尔偏头看了尤卢撒一眼,后者直愣愣地瞪着虚空,似乎在出神。
“怎么了?”伊斯维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在想什么?”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含含糊糊接道:“知道了,我们可以先去赏金猎人协会看看。”
他自上船开始就是一副游离天外的样子,让伊斯维尔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你没事吧?有什么不舒服吗?”
“晕船而已,”尤卢撒说着,在前额扶了一把,“休息一阵就好了。”
伊斯维尔担忧地目送尤卢撒回到自己的房间——是的,尤卢撒不知为何执意要分开住两个单人间,虽说就在隔壁,但伊斯维尔还是很难放下心。
饭点的时候,尤卢撒还没出来,伊斯维尔只好自己去了餐厅。
他牵挂着尤卢撒的状况,稍微垫了肚子便带着一份晚饭下了楼。
“尤卢撒?”伊斯维尔敲了敲尤卢撒的房门,“你怎么样?”
屋内静默片刻,接着尤卢撒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还好,怎么了?”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放门口吧,谢谢。”
伊斯维尔等了几分钟,尤卢撒却没有要出来拿的意思。
“尤卢撒?”伊斯维尔试探地又唤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找船医过来吗?”
大概是听出他语气的焦急,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尤卢撒过来开了门。
“我真的没事,”尤卢撒对伊斯维尔笑了笑,“你不用管我,好好休息。”
他接过餐盘,伊斯维尔察觉到他的手臂隐隐发颤。
“尤卢撒,你……”伊斯维尔一把攥住尤卢撒的手腕,意外地发现对方的皮肤烫得吓人,“你发烧了?不能拖下去了,我……”
话音未落,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尤卢撒将他一把拽进了门。
伊斯维尔堪堪将餐盘搁在门边的柜子,就被尤卢撒抵着肩膀按在了门上。
“伊斯维尔……”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紧紧搂着伊斯维尔的腰身,凑在他脖颈边轻嗅,尾巴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腿,“我喜……”
后半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青年受惊般跳了开,他呼吸急促,目光再一次落在伊斯维尔身上。
精灵依然如此俊美而圣洁,屋内浓重的黑暗也没有吞噬他分毫。但现在,他衣襟被蹭得乱了,清澈如一汪甘泉的蓝眼睛困惑地凝视着他,眼里的担忧几乎满溢出来。
尤卢撒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后退一步:“别担心我,这是正常的……哎,等等!”
尤卢撒的眼睛猛地瞪大,伊斯维尔竟是将他抱了起来。
“我去找船医,”伊斯维尔把尤卢撒抱到床上,语气不容置疑,“你待在这儿别乱跑。”
他转身欲走,小臂又是一紧,低头一看,果然又是尤卢撒的尾巴。
“尤卢撒,生病了不能拖着,”伊斯维尔叹了口气,无奈又坚决地捏住尾巴尖,一点一点把紧缠住他的尾巴解了开,“我很快回来,好不好?”
掌心的尾巴猛然抽弹一下,劲瘦的腰绷直到僵硬,尤卢撒捞过枕头盖住了脸,却没能堵住溢出的呜咽,全身上下都在细细发着颤。
伊斯维尔愣了愣,握住尾巴的手下意识松了。
乌黑的长尾垂落下去,在纯白的床单上蜷缩、抽搐,像僵死的蛇。
精灵有些手足无措,又担心尤卢撒闷着自己,俯身把枕头给抽了出来,意外地发现尤卢撒已经哭花了脸。
那么难受吗?
伊斯维尔有些不知所措,他摸了摸尤卢撒滚烫的额角,又帮人擦了擦眼泪,还没来得及安慰两句,手腕就被扣住了。
好烫。他想。
“伊斯维尔……”青年的声音低哑,像鞋底与枯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痴迷的,有些许餍足,带着伊斯维尔听不懂的东西。
伊斯维尔只觉掌心一热,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回手,掌心一片濡湿。
未收回的殷红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尤卢撒缓缓支起上身,墨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紧盯住伊斯维尔,竟让精灵产生了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伊斯维尔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尤卢撒搂着脖子拽了下去。
毛茸茸的银色脑袋在肩头拱了拱,尤卢撒的掌心摩挲着伊斯维尔的后背,抬眸试探地看了精灵一眼,眼角泛红,似乎在确认什么。
伊斯维尔僵在了原地,他不知道尤卢撒想要做什么,只是隐隐察觉到,尤卢撒的病症似乎与寻常的发热晕船不大一样。
颤抖的双手解开了衣扣,外袍从肩头滑落,又被仓促地扒了下来。

伊斯维尔被弥漫与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感染了,他覆上尤卢撒的发顶,感受到柔软的发丝从指尖垂落,正想说什么,忽觉胸口一阵推力,尤卢撒抱着他的外袍滚到了一边。
“你出去吧……”尤卢撒把脸埋在外袍里,耳廓一片绯红,“这两天别进来。”
伊斯维尔有些发愣,尤卢撒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犹疑着走了。
直到站在门口关上了门,伊斯维尔依然一头雾水。
尤卢撒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外袍?
一只鸟飞了出来,伊斯维尔伸手接住,哥莱瓦拍了拍翅膀,乖顺地窝在他掌心,亮晶晶的豆豆眼似乎在说,接下来的几天就靠你了,饭票二号。
伊斯维尔把哥莱瓦带回自己的房间,他担心尤卢撒出事,匆匆赶去了船医那儿。
船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头花白卷发,他捏着镜片上上下下扫了一眼伊斯维尔,狐疑道:“你看上去很健康,小伙子。你得了什么病?”
“是我的朋友得了病,”伊斯维尔依然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只是语速快了将近一个度,“他发了烧,体温很高。”
他将尤卢撒的状况详细描述了一遍,船医若有所思地在纸上记了几笔,确认:“没有头晕也没有呕吐,就是浑身发烫,没有食欲?还有没有别的?”
“他……他好像有点激动,”伊斯维尔回忆,不知为何有些尴尬,“他拿走了我的外袍,还……”
“我请问一下,小家伙,你的朋友是什么种族?”
这块区域对魔族并没有那么敏感,因此伊斯维尔如实答道:“是魔族。”
船医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接着摘下镜片,撕下最上面那张写了字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没什么事,”他看上去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很正常。”
“但是他看上去很难受。”
“难受才正常,”船医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自己起了雾的镜片,“有谁发q期不难受的?看他的年纪,大概还是第一次。”
还把人外袍扒走了,真酸涩哟,小年轻。
他边擦镜片边摇头,心说这么俊俏一个小伙子,怎么是个傻的。
“发,发q期?”伊斯维尔懵了,这个名词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但他只以为兽类会有,没想到魔族也……
“对,发q期,”船医耐心地重复,“发泄出来就好了,按时送饭送水就成,时候过了他自己会出来的。”
他本想说找个人解决也行,但思及两人年纪不大,对此应该一窍不通的,也就把话给咽了回去。
“那他……为什么要拿我的外袍?”伊斯维尔面露困惑。
船医:“……你自己问他吧。”
他是船医,不是爱神。
就连船医都发了话,伊斯维尔也只好按捺下来,按照船医说的,每天给尤卢撒送饭过去。
在渡轮抵达隐峰港口扎思力的前一天,尤卢撒终于出了房间。
他看上去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话语间多次回避伊斯维尔的目光,在精灵提及那件被没收的外袍时,尤卢撒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我喜欢,归我了,”尤卢撒干巴巴道,“去扎思力还你件新的。”
伊斯维尔倒是不在意缺一件衣服,既然尤卢撒喜欢,那就给他了。
虽然他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尤卢撒要在那时候拿走自己的外袍。
这次的渡轮平安地抵达了港口,两人顺着人流涌入这座名为扎思力的港口城市,一时新奇。
看得出这座城市经过了细致的规划,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处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没有一处过分空旷或是拥挤,像神明用规尺特意丈量过。
扎思力本地就有一家赏金猎人协会,两人商量之后,便相携往市内去。
这里的骑士似乎格外地多,光是从港口到市中心,两人就遇到了不下三支队伍,他们身佩长剑走过街头,不时停下来贴一张告示,过路人纷纷避让。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并不像旁人那样对骑士怀有畏惧之心,他们避让开骑士巡逻的路线,在街边买了张地图。
就在两人凑在地图前研究赏金猎人协会所在的方位时,一名骑士脱离了不远处的队伍,向二人走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二人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尤卢撒那头显眼的银发上。
“你是魔族?”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第38章
闻言二人对视一眼,搞不明白他们怎么又被骑士团给盯上了。
“请问您找他是做什么呢?”伊斯维尔问,“我们刚来扎思力,如果这边不允许魔族进入,我们离开就是了。”
他对骑士歉意地笑笑,态度温和有礼,挑不出丝毫差错,骑士对上他那双包容的蓝眼睛,竟是生出了几分怯意。
“不,这倒不是,”骑士尴尬地笑了笑,刻意压低了声音,“实际上,扎思力这些日子出了一桩绑架案,我们怀疑是魔族所为。不过,既然你们刚到扎思力,应该就与此无关了。”
骑士团对魔族怀有警戒之心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魔族的犯罪率实在是居高不下
魔族社会松散混乱,一些在其他王国被视为违法甚至犯罪的行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日常的小打小闹,稍微有良知的还好,最怕的就是一些魔族根本没有遵守其他国家律法的觉悟。
不过,既然这名魔族与这样一位绅士同行,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骑士没有透露更多,他检查了两人的船票,确认无误后便把他们放走了。
两人顺着地图的指引一路往市中心去,很快,赏金猎人协会的大楼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和尤卢撒在贝尔迪诺公国见过的那处大差不差,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金钱气息,只是更加热闹些,宽敞的大厅都挤满了人。
两人取了号,在大厅寻了个角落等候。
尤卢撒的银发确实足够显眼,来来往往的人都免不得有意无意打量他一眼,都被尤卢撒一一瞪了回去,大概是他那模样实在太凶,两人终于获得了暂时的清净。
伊斯维尔从隔壁的置物架上抽了一张羊皮纸,这是一张拍卖会的物品清单,大抵是为了宣传之用,在协会里摆得到处都是。
尤卢撒凑过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目光接触到最下方那行特意加粗过的字体时一顿。
伊斯维尔也看见了这行字,他将宣传单交给尤卢撒,同时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肩。
在宣传单的最下方,作为本次拍卖会压轴的,赫然是“魔女头颅”。
尤卢撒一时没克制住,把那张宣传单捏了个稀巴烂。
“尤卢撒?”伊斯维尔凑近过去拍了拍尤卢撒的脸,“你想去看看吗?”
尤卢撒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个破破烂烂的纸团丢进垃圾桶,又取了一张宣传单。
这次他看清了拍卖会的时间和地点,一个月后,在赏金猎人协会总部。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手里的魔法器亮了起来,示意已经轮到了他们。
“请问您的身份是委托人还是赏金猎人?”接待员笑问。
“赏金猎人,”尤卢撒掏出一本小册子交了过去,“我想问问一个月后总部拍卖会的事。”
接待员扫了一眼他的等级,遗憾道:“非常抱歉,阁下,这次拍卖会只有三星以上的赏金猎人才能参加,您现在完成的委托数量为零,赏金猎人的等级提升需要经过严格的核查,一个月内怕是没办法成为三星猎人。”
尤卢撒不由得咋舌,周身戾气让接待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在青年肩头拍了拍,那骇人的戾气倏然就散了。
那金发的青年笑问:“那请问现在可以接什么委托呢?”
接待员小心地看了尤卢撒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翻出一本册子在二人面前摊开:“这些都是一星赏金猎人可以接的委托。”
尤卢撒大致扫了一眼,不外乎是寻找走失的阿猫阿狗,采几株野菜药材之类,难度不大,但报酬也少。
他挑了几个报酬相对较高的接了,然后带着伊斯维尔离开了赏金猎人协会。
尤卢撒没再提拍卖会的事,但伊斯维尔知道,就算是强闯,他也要进去。
“先买些东西吧,”尤卢撒清点了两人剩下的钱,估算着还能撑上多久,“得准备些药物和食物之类的。”
两人又比着地图来到了扎思力最热闹的集市,采购了必要的食物和药品。
就在他们打算直接离城的时候,一名高个儿男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一头黑色长发,戴着副单片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见到他们,满脸惊喜。
“我们不是本地人,”尤卢撒在他开口之前道,“要问路去找别人吧。”
那人愣了愣,忙不迭道:“不不,我是来找二位的。”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从肩头解下一只行囊递了过去。

伊斯维尔接过一看,竟是他们留在那艘渡轮上的那只。
“托二位的福,那艘渡轮成功抵达了隐峰,”那人笑道,“我和船长有些交情,他放心不下,托我将这行囊交给二位。”
“船长?”伊斯维尔微微一顿,“真是多谢您了。”
“没关系没关系,”那人忙不迭摆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实际上,我还兼任导游的工作,如果二位不介意,我可以为你们领路。”
尤卢撒眯了眯眼,掏了些钱交给对方作为保管行囊的报酬:“不必了,我们不缺导游。”
“扎思力是个大城市,没有人领路,初来乍到怕是很难找到路啊,”那人继续劝道,“我听船长说了二位的事迹,深感敬佩,这一次就当免费,怎么样?”
尤卢撒更觉得他可疑,他在伊斯维尔回复之前拉住了精灵,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些东西要准备,就麻烦你稍等了。”
那人对这个提议并不乐意接受,但又不想伊斯维尔为难,只好苦哈哈地答应下来。
临走之前,尤卢撒从人群之外留心观察那名导游,只见他随便寻了家酒馆坐了,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叠像是地图的东西反复翻阅,似在记忆。
“他不是导游,”尤卢撒拧眉道,“他想接近你,别有用心。”
伊斯维尔顿了顿,又回头看了眼那“导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两人远离之前,伊斯维尔抽了一张纸写下几行字,接着用魔法送了出去。
“这是什么?”尤卢撒奇道。
伊斯维尔回答:“致歉信。”
那厢,乌姆斯特德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等着伊斯维尔归来,地图都快被他给翻烂了。
渡轮抵达扎思力之后,乔凡娜那厮拍拍屁股就走了,乌姆斯特德忧心伊斯维尔的状况,在这儿一直等候到今天。
顶着别国使者的身份,要跟着伊斯维尔难度太大,乌姆斯特德索性换了张脸,试图以导游的身份加入其中。
然而,就在他思量着扎思力一行后该怎么跟着伊斯维尔时,一只纸蝴蝶飘飘悠悠地停在了他手边。
感受到其上属于圣子的熟悉魔力,乌姆斯特德忽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那纸蝴蝶在他手中展开成了一封小信,乌姆斯特德将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双眼缓缓瞪大。
这封小信总结而来就是一句话,“我们走了,您不用继续等了”。
他俯下身,捂住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圣子大人——
既然行李已经找了回来,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尤卢撒便给伊斯维尔买了件新的外袍。
“干什么?”尤卢撒感觉哥莱瓦啄了啄自己的指甲盖,伸手把白鸟给掏了出来。
哥莱瓦转了个身面对着伊斯维尔,扑扇翅膀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期待。
伊斯维尔在如乔答应过它要买玩具,不能反悔。
“知道了,给你买新的。”伊斯维尔用指腹揉了揉哥莱瓦的脑袋,虽说现在玩具找了回来,但他答应过的。
尤卢撒完全不知道一人一鸟又达成了什么交易,他付了账,拍了拍伊斯维尔手里那一袋子玻璃球,哭笑不得:“你就惯着他好了。”
采购完毕,两人便循着地图离开了城镇。
扎思力之外的群山地形崎岖,一般人若无准备极易受伤,只是二人自幼在山林间长大,这些攀爬的难度对他们来说不在话下。
“委托上需要的东西都能在这片区域找到,”尤卢撒边看地图边道,“如果顺利,我们可以在傍晚之前回去。”
伊斯维尔留心着两人脚下的状况,问:“这里有魔兽吗?”
“有,但大部分威胁不大,”尤卢撒道,“不过,我们最好注意一下脚下的山。”
这片山林魔兽不多,且盛产珍贵的魔药原材料,但一直人烟稀少,原因就是一种名为“活岩”的生物。
它是一种魔植,通常栖身于土地之下,捕猎用的口器能够与地面完美融合,猎物稍有不慎便会被这魔植整个儿吞入腹中,其捕猎范围甚至可以覆盖小半座山峰。
“这种魔植很狡猾……等等。”尤卢撒抬手拦住伊斯维尔,示意他停下脚步。
伊斯维尔也察觉到了什么,这片森林里,除他们之外,似乎有第三人的脚步声。
两人屏息凝神,几秒钟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对他们毫无觉察。
“可能是其他的赏金猎人,没人闲的没事干会在这里瞎晃荡,”尤卢撒说着,尾巴极其自然地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腰,“走吧。小心看路,别摔了。”
伊斯维尔下意识想摸一摸腰间的尾巴,不知想到什么,他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身手不错,对魔植和魔兽也多有了解,很快,他们毫发无伤地收集到了委托需要的全部材料,准备启程回城镇去。
就在他们暂作休息,在树下开始他们简单的晚饭时,一声属于孩童的嚎哭在远处的森林里响起,声音尖锐,惊起了一片飞鸟。
第39章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该死的苦日子?”龅牙的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没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他身边的男人面容白净,勉强称得上清秀。他幽幽叹了口气,道:“等那个人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们,我们就能走了。”
“废话!问题是那混账什么时候过来!”龅牙剜了同伴一眼,烦躁地搓了搓油腻的头发,“这都五天了!我们该不是被那厮给骗了吧!”
他们本都是一星赏金猎人,在协会位于最底层的存在,平日收入不高,只能勉强糊口。
这点收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喝口酒打个牌都不够花,哪里满足得了他们的花销?
正当他们为生计苦恼时,半个月前,一个蒙面的男子找上了他们。
“十天后,拉莫塔尼伯爵夫人将携幼子出游。伯爵对幼子极尽宠爱,若是幼子失踪,想必会花大价钱寻人。我们演一出戏如何?你们掳走幼子,我过些日子便来带人离开,赏金我二你七。”
几人也是被钱迷了心窍,竟是就这样同意了。
剩下的那个光头壮汉正忙着逗孩子,他用野草艰难地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不耐道:“等着就成了,他要真敢骗我们,老子剁了他的脑袋!”
红发的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汪汪。
“哎哟小祖宗,没在吼你,不哭不哭啊。”光头满头大汗地把孩子抱起来哄,其余两人也围拢过来,扮鬼脸学狗叫,可算是把孩子给逗笑了。
“这养个孩子可把我秃噜一层皮……嗯?什么人?”龅牙站起身,拔出腰间老旧的手|枪,警惕地指向空地外的森林。
无人应答。只有傍晚的风从林间穿过,吹送的凉意让几人打了个寒战。
“少见多怪!”光头骂道。
话音刚落,另一人头顶的树枝甩了甩,打招呼似的活泼。
“你,你们头顶……”龅牙面色白了白,下一秒,周身树干发了疯似的飞快生长,将几人团团围在其中。
“魔法师,是魔法师!”三人惊骇万状,拔出砍刀一通乱劈,但那些树木断了又长,藤蔓攀援而上,死死缚住了他们的手脚。
孩子被留在了空地外侧,他懵懵懂懂地看着三人,不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游戏。
“三位最好不要挣扎,会越缠越紧的。”青年清朗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三人艰难地回头望去,只见两名青年一前一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个金发蓝眼,一个银发绿眸,皆是容貌上乘。
“你们,你们做什么!”光头虚张声势,“随随便便对无辜平民出手,就算是魔法师,骑士团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无辜平民?”尤卢撒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几步之外的孩子,“那你们要不要说说,这孩子和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带少爷出来玩玩罢了……”那清秀的赏金猎人嘴硬。
这谎话他们自己都不信,哪有带着少爷到这深山老林里玩的?
尤卢撒翻了个白眼,正欲说些什么,那龅牙突然奋力一挣,竟是将胳膊从藤蔓的束缚下挣脱出来,举枪便射。
震耳欲聋的枪响让人头皮一麻,尤卢撒后退一步,黑雾及时将子弹挡了下来。
伊斯维尔揉了揉耳朵,还没来得及把枪收走,空地上便紧接着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呜呜,妈,妈妈……”那孩子被枪声吓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妈妈……”
他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几人,似乎是觉得害怕,竟是掉头就跑。
“喂,等等!”尤卢撒与伊斯维尔对视一眼,赶忙追了上去,“给我回来!”
这地方地势起伏不定,现在临近入夜,正是魔植开始活动的时期,这样小一个孩子独自一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尤卢撒个高腿长,然而那孩子对这里的地形似乎相当熟悉,东绕西绕的,尤卢撒一时竟也没追上他。

大概是体力受限,很快,那孩子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吧唧一下跌倒在地。
“喂,你……”尤卢撒刚想上前,耳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下意识往后一躲,生着粗刺的藤蔓擦着他的脚尖过去。
下一秒,地面竟是裂开了一道数米长的开口,那孩子摔了一跤,还没缓过神来,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那开口吞吃入腹,小小的身影霎时间消失在尤卢撒视野中。
尤卢撒心头一紧。
是活岩。
与此同时,一根长鞭破开裂口上方的空气,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入了裂口,将那孩子生生拽了出来。
“接着。”一道女声在头顶响起,尤卢撒下意识伸手,一把接住了那孩子。
尤卢撒觉得那声音耳熟,回头看去,只见在裂口的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身量高挑,银发及肩,眉眼俏丽而浓艳。
她抬起那条爬满漆黑魔纹的右臂,手指虚握成爪,漆黑的虚影奔涌而出,如野兽咆哮,硬生生顶开了活岩行将闭合的缺口长驱直入。
尤卢撒意识到什么,抬手捂住了那孩子的眼睛。
那虚影在裂口之中疯狂搅动搜寻,终于,似乎触及到什么,女人挑了挑眉,手指轻飘飘地一勾,那虚影便将一团血红色的东西扯了出来。
它有常人头颅大小,表面布满突起的经络,好似一颗不住跳动的人脑,密密麻麻的触须仍在空中不住挣扎摆动。
地面的裂口随之消失,女人将那团东西塞进随身的麻袋,向尤卢撒走了过去。
“哟,小鬼,好久不见。”她笑道。
*
伊斯维尔在原地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尤卢撒却还没有回来。
他疑心出了什么事,正准备动身去寻,却见尤卢撒抱着那孩子从空地边的灌木丛走了出来,身后还有一名银发女子。
“您是……希尔戈小姐?”饶是伊斯维尔也有些惊讶,那女人见到他也不意外,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她便是希尔戈,与捷琳夫妇是多年老友,时常去暗夜之森串门,尤卢撒的体术大部分都由她所教。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道身份——四星赏金猎人。目前,协会认定的四星赏金猎人只有二十八名,希尔戈便是其中之一。
“上次见面还是在七月份,”希尔戈拍了拍尤卢撒的肩,笑道,“我倒也没想到,你还真忍心留你妈一个人。”
尤卢撒目光暗了暗,没有回话。
伊斯维尔见状上前一步接过那孩子,转移话题道:“希尔戈小姐来这边是有任务在身?”
“算是吧,最近闲得无聊,来做个任务打发时间,”希尔戈拍了拍腰间那个装活岩本体的袋子,“这东西在黑市上卖得很好,本来隐峰这带没有这个,是从波丹大陆那边过来的。”
她留意到了被伊斯维尔绑在角落的那三名绑匪,又转头看了一眼窝在伊斯维尔怀里不愿抬头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听说拉莫塔尼伯爵的幼子前些日子被绑架了,难不成你俩是来找他的?”希尔戈捏了一把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后者似乎有点怕她,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碰巧遇见罢了。”尤卢撒的目光在孩子搂着伊斯维尔脖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接着扭过了头,抱臂在那三人面前站定。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讨饶道:“我们受人欺瞒,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我们这两天都把小少爷像祖宗一样供着,不敢打不敢骂的,求你们绕过我们吧!”
他把嘴一张,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一切和盘托出。
希尔戈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听完了全程。
“他们有欺负你吗?”伊斯维尔问那孩子。
比起两个银发的魔族,那孩子显然对伊斯维尔更有好感。他怯怯地握住伊斯维尔的一缕发丝,小声道:“是……叔叔们对我很好。”
这三个绑匪说的是实话,但他们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受何人支使,只知道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
“看来这桩绑架案没法这样结束,”希尔戈揉乱了一头银发,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先把这孩子给送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四星猎人的人脉与调查力比他们优越得多,因而伊斯维尔二人也没多纠结,带着孩子便离开了。
三人走后,光头讪笑道:“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希尔戈垂眸凝视着那宛如鹌鹑般挤作一团的三人,目光幽深。
“当然,”她笑了笑,“你们可以走了。”
银光一闪而过,血液飞溅而出,那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人头便咕噜滚落在地。
“到地狱里去。”女人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伊斯维尔蹲下身,柔声问孩子。
“瑞,瑞奇。”那孩子只有五六岁的模样,他受了惊吓,声音细细的。
“哦,瑞奇,”希尔戈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他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尤卢撒。”
尤卢撒狠狠瞪了她一眼,希尔戈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为了避免尤卢撒当场和她打起来,伊斯维尔忙转移了话题:“希尔戈小姐,那三位呢?”
“放走了,”希尔戈面不改色,“之后有情况再喊他们。”
她顿了顿,腰间的刀缓缓出鞘。
刀刃剧烈相撞,希尔戈后退一步,手腕一沉,将来者给挡了回去。
三名身披斗篷的人从森林里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秀美的面容。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浑圆的耳廓上。
希尔戈吹了声口哨:“哟,看看是谁来了。”
第40章
领头的女人棕发黑眸,她以剑拄地,冷声道:“花腕?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你猜猜?”希尔戈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下一秒,那女人便再度挥剑,刀刃二次相撞,火花四射:“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厢伊斯维尔二人也没能安生,一名皮肤黝黑的高壮男子飞奔至伊斯维尔面前,嘿嘿笑了一声:“抱歉了,小魔法师,你跟谁不好,跟着那个赏金猎人。”
双方对阵,魔法师是最大的变数,因而有经验的战士通常会率先解决敌方的魔法师。
而伊斯维尔也是这么想的。
匕首抵住了男人的长剑,尤卢撒如鬼魂般的身形须臾间拦在了两人之间,他一个抬膝猛顶男人小腹,对方措手不及,吃痛地连退数步。
他愕然回头,只见金发青年已借此机会来到最后那名黑长发男子身前,他拔剑出鞘,一剑挑飞了对方正欲施法的魔杖。
“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伊斯维尔怀里还抱着瑞奇,他将孩子往怀里裹了裹,抬眸对上那人带着错愕的目光,温声道。
带着杀气的刀光骤然袭来,男人措手不及,忙回身格挡,尤卢撒嗤笑道:“你还是先顾着自己来得好。”
“哎,不是说坐下来好好谈吗?”
“当然,”尤卢撒顺势扭住男人的胳膊,一脚踢在对方膝弯强迫他跪倒在地,“我坐着,你躺着。”
——“看来你们讨不着好,木槿……不,伦塔小姐,”希尔戈绕至那女人身后,轻笑道,“话说回来,在动手之前,你要不要先看一看那是谁?”
伦塔动作一顿,来时她便有所察觉,只是她的注意力都在希尔戈这个狡猾的女人身上,以至于她下意识排除了这项可能,难不成……
她愕然回头,金发青年温润的面容映入她眼帘。
伦塔一时忘却了身前的敌人,失声叫道:“都住手!”
长发魔法师放下了正欲施法的手,而那深肤男人被尤卢撒扭着胳膊按倒在地,连连痛呼:“哎疼疼疼疼疼,不打了不打了!”
希尔戈适时收了刀,她抱臂看着伦塔遥遥打量着伊斯维尔的状况,戏谑道:“怎么说,还打吗?”
伦塔目光沉沉:“那位阁下怎么会和你在一块儿?”
“碰巧遇见罢了,”希尔戈比伦塔高了将近半个头,对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带了些俯视,“那孩子也是他俩救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伦塔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信息,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那名银发青年,后者刚刚松开那名深肤男人,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伊斯维尔二人。
“不怕,哥哥在这儿。”伊斯维尔正在哄孩子,突如其来的打斗把瑞奇吓得不轻,小嘴一撅,在伊斯维尔的安慰下好歹没有大哭出声。
感受到尤卢撒戳了戳他的后腰,伊斯维尔抬眸望向走来的女人,眼底滑过一抹惊讶。
“伦塔小姐?”伊斯维尔轻声问,“您怎么在这儿?”
伦塔面色复杂,她又扫了尤卢撒一眼,低声道:“说来话长,阁下。实际上,我们正在寻找这位少爷的下落。”
她简单说明了来意,他们受拉莫塔尼伯爵所托,四处寻找几日前被掳走的伯爵幼子,现在找到了瑞奇,他们当然希望能把他安全带回去。

“您与他的父母有联系?”伊斯维尔顿了顿,拍了拍瑞奇的脑袋,柔声询问他的意见,“想不想见爸爸妈妈?和这位阁下一起走好不好?”
瑞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伦塔,紧紧搂住了伊斯维尔的脖子,把脸埋进伊斯维尔怀里不敢抬头:“不,不要……哥哥要丢下我吗?”
孩子似乎又要哭了,伊斯维尔也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只得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
尤卢撒咋舌,在哥莱瓦震惊的注视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玻璃球塞给了瑞奇。
所幸孩子很好哄,攥着玻璃球抽噎了几声,就趴在伊斯维尔怀里不动了。
“你还真是男女老少通吃,”尤卢撒挠了挠哥莱瓦的脑袋,后者报复地啄了一口他的指甲盖,“这位小姐,他似乎不太愿意和你们一起走。”
后一句话是对伦塔说的,她也看出了这一点,面上带了几分无奈。
“既然这样,把他们一道带去伯爵府得了,”希尔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插话道,“我想伯爵大人也挺想见见这孩子的救命恩人的。”
伦塔回头扫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我觉得这样也行,总不能白抢人家的功劳,”深肤男人吃痛地揉着胳膊,在一旁道,“刚刚看见你们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们这么凶残呢。”
伊斯维尔顿了顿,意识到或许最开始他们听见的脚步声就来自伦塔几人。
伦塔垂眸思量片刻,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叹道:“二位愿意和我们同行吗?”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稍作犹豫,还是应了。
“那我就先走了,”希尔戈拍了拍尤卢撒的肩,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循声望过来的伦塔,“有我在这儿,这位阁下怕是难以放下心来。”
她勾了勾手,示意尤卢撒有话要说。
尤卢撒不太放心伊斯维尔一个人,一步三回头地跟了上去。
“今天时间太晚,我们暂且找个地方扎营休息吧。”伦塔道,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发魔法师。
后者会意,低念一句咒语,便有数条赤红光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嗖地飞进了密林里。
很快尤卢撒便回来了,前后脚到的还有两人,都是伦塔的下属。
“带干粮了没?”名为巴纳多的深肤男人翻开行囊掏出干粮分发,“没带的话过来拿点儿,饿着肚子总不行。”
他看上去凶悍,但实际上很好说话,见伦塔和伊斯维尔认识,就没把他们当外人,行动间处处照料。
“这些日子来得着急,很久没生火做饭了,你们别介意。”另一名长卷发的女子提着药箱走了过来,她名为奎比拉,听伦塔介绍,她是名专攻医术的魔法师。
巴纳多闻言呛了一下,忙摆着手道:“没事没事,干粮我们也吃得挺好的。”
“谁问你了?”奎比拉瞪了他一眼,见金发的兽人少女捧着柴火过来,道,“莱恩回来了?哎,巴纳多你搭把手。”
莱恩将柴火交给巴纳多,礼貌道了谢,脑袋两侧圆滚滚的兽耳动了动。
“哎,阿塞洛缪和伦塔呢?”巴纳多叼着干粮四处张望,“打猎去了?”
“大概在布法阵,”奎比拉回答,“这一带晚上确实不够安全。”
伊斯维尔二人听着几人松弛地聊天,也把干粮掏了出来。
“瑞奇饿了吗?”伊斯维尔问男孩。
瑞奇正和哥莱瓦大眼瞪小眼,白鸟自认自己的玩具被这个小号的人类抢走,心有不甘,站在几步之外想吓吓他,扑扇翅膀叫了一声,没成想把男孩给逗笑了。
“鸟,小鸟。”男孩向伊斯维尔跑过来,手舞足蹈地分享自己看见的趣事。
伊斯维尔把瑞奇抱在自己腿上坐着,耐心把干粮一口一口喂给他,男孩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不时回头看一眼在原地啄玻璃珠玩的哥莱瓦。
“过来。”尤卢撒对哥莱瓦吹了声口哨,白鸟“呱呱”叫了两声,大概是还在生气,拿屁股对着尤卢撒,扇扇翅膀飞进了林子里。
“啧,这小子。”尤卢撒翻了个白眼,见瑞奇一脸失望的小模样,本想再翻颗玻璃珠送过去,想了想还是作罢。
瑞奇正失落着,忽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面前晃了晃,抬头看去,竟是一条乌黑的尾巴,比蛇还要漂亮。
他伸手去够,那尾巴却总在前一秒钟灵巧地避开,抓了半天都抓不住。
尤卢撒噗嗤笑了,伊斯维尔把最后一口面包喂给瑞奇,意味不明道:“你不是说尾巴不能乱碰吗?”
尾巴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秒,险些被瑞奇抓到。
你都碰了多少回了?
尤卢撒轻咳一声,道:“不被抓到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他只觉尾巴尖一热,长尾在伊斯维尔掌心扭了扭,却被精灵紧紧握在了手里。
尤卢撒呼吸一滞。
“现在呢?”伊斯维尔笑问。
他很快松了手,只见那条长尾逃跑似的嗖地缩了回去,还在主人腿上紧紧缠了好几圈。
瑞奇困惑地看着尤卢撒满脸通红地抱膝把脸埋进了膝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漂亮的小玩具突然不见了。
“玩会儿这个吧。”伊斯维尔对他笑笑,把一枚玻璃球塞进了瑞奇手里。
不多时,伦塔和阿塞洛缪便回来了。
伦塔没有去动准备好的晚饭,反而径自来到了伊斯维尔面前:“我能和您谈谈吗?”
伊斯维尔看了尤卢撒一眼,将吃饱了就开始犯困的瑞奇交到了他怀里。
两人离开营地,来到了一个不会被谁听见谈话声的位置。
伦塔长长吐出一口气,用精灵语问:“您怎么离开雾兰了,殿下?”
伦塔曾经是精灵王族的宫廷教师,在伊斯维尔尚且年幼的时候,曾在王宫任职过一段时间,伊斯维尔的通用语和一部分魔法都由她教导。
只是后来她离开了雾兰,至今已经七年有余,伊斯维尔也是这么多年下来第一次见到她,他没想到竟会是以这种方式。
伊斯维尔将雾兰的状况简单说了,听得伦塔的眉头越拧越紧:“可您才十九岁,陛下怎么能……”
她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轻咳一声,将这话题揭了过去:“好吧,我还有一事想向殿下您确认。”
伊斯维尔察觉到她的神情逐渐严肃,心下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伦塔沉声问:“您身边那个魔族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伊斯维尔不紧不慢道:“他是我的朋友。”
伦塔本想进一步追问下去,但思及伊斯维尔的交友也不是她能置喙的事情,只好委婉提醒:“魔族和精灵族毕竟是两个不同的种族,殿下也应该注意些才是。”
伊斯维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眸转移了话题:“您找我出来,约莫还有别的事想同我说吧?”
伦塔看出他不想继续就方才那事谈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他的话道:“恕我冒犯,殿下,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在伯爵府一行之后立刻回雾兰去。”
“为什么?”
“……现在外界并不安全。”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伊斯维尔信服,他回头扫了一眼营地的方向,道:“我能问问您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判断吗?”
见伦塔不回话,伊斯维尔继续问:“和您现在在做的事有关,对吗?”
“……您还是这样敏锐,”伦塔抱臂靠在树上,眼底闪过一抹疲惫,“您听过‘旅者’吗?”
伊斯维尔脑海中闪过自己在贝尔迪诺公国所遇:“听过一些。您是……”
“对。我们这次来到隐峰,是为了参加‘旅者’下个月的会议。这个组织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从魔族的蚕食下保护幸存的民族,这次会议在组织的行动中尤为重要。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针对魔族采取什么行动,我只是希望您能了解,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回到雾兰去是最好的选择。”
伦塔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伊斯维尔的目光满是关切,像他仍是个孩子。
而伊斯维尔笑了笑,看见他的笑容,伦塔就知道,自己的劝诫又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起不到任何效果。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精灵族无法在魔族的攻势下独善其身。死于压制反抗的剑下,抑或是死于汹涌的战火,又有何区别?”
他垂眸凝视着伦塔,不见分毫怯意。晚风撩起他象征王族的淡金色长发,坚毅攀上他的眉眼,一如往昔。
伦塔有片刻的愣神,她突然回忆起来,这样的神情,她也曾在一个已逝之人面上见过。
“您是精灵族唯一的王储……”伦塔颤声道,“若您出了意外,精灵族又该如何是好?”
“若王族都为自保畏缩不前,精灵族才将走向灭亡。”伊斯维尔摇摇头,终究是没再说下去。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晚,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守夜的阿塞洛缪坐在距火堆数米远的位置,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

看见他回来,黑发的魔法师对伊斯维尔点头致意,伊斯维尔微笑回礼,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尤卢撒还没有休息,瑞奇抱着哥莱瓦躺在他身边,身上裹着尤卢撒的外套。
“怎么不睡?”伊斯维尔挨着尤卢撒坐下,笑问,“等我回来?”
尤卢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拿尾巴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腰,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劝我回去,”伊斯维尔暗叹一声,“我预料到了。”
尤卢撒已经猜到了结果,闻言笑着调侃:“谁让你身子金贵,大少爷。”
伊斯维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呢?希尔戈小姐说什么了?”
“哦,我把暗夜之森的事情和她说了,”尤卢撒轻描淡写地道,“她说那场拍卖会下个月会在斑澜岛召开,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斑澜岛位于临白大陆南部,正是赏金猎人协会总部所在地。
伊斯维尔一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再想想,”尤卢撒的声音不知为何低了一个度,“我还没问……你的意见。”
“……下个月什么时候?”
“月中那段时间。”
和“旅者”的会议正好在同一时间段。
大概是觉得冷了,尤卢撒往伊斯维尔的方向挪了挪,毛茸茸的发顶在精灵鬓边拂过,有些痒。
伊斯维尔见状翻出件衣服来给人披上,他理了理尤卢撒长长了的发梢,指腹从后颈擦过,带着些微的暖意。
尤卢撒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蹭了蹭伊斯维尔的手。
伊斯维尔本打算收回去的手又放了回去。
“怎么了?”尤卢撒偏了偏脑袋,觉得伊斯维尔掌心的力道有些重,“手冷?”
他不觉得自己的脸比伊斯维尔的手暖到哪儿去,但还是把精灵的手捞了过来,揣进口袋里暖着。
“尤卢撒……”他听见伊斯维尔唤他。
尤卢撒抬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伊斯维尔却不说话了,只是偏头凝视着尤卢撒,侧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光洁如玉,淡金色的发梢染了些许篝火的红,为他的目光增添了几分暖意。
尤卢撒的心跳变快了,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有些干。
“怎,怎么了?”他磕磕巴巴地,觉得伊斯维尔的手烫得像块热铁。
掌心一凉,伊斯维尔把手抽了出来,转而拍了拍尤卢撒的后脑。
“没事,”他笑道,“先休息吧。”
第二天早晨,一行人便启程前往伯爵府。
昨晚伊斯维尔不在的时候,瑞奇和哥莱瓦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成了朋友,白鸟窝在孩子怀里,任由他软乎乎的掌心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拉莫塔尼伯爵府位于扎思力郊外的一处庄园,伦塔约莫很早就将瑞奇的事告知了伯爵,一行人抵达的时候,道路两旁迎接的仆役把众人吓了一跳。
“好大的场面,”巴纳多小声嘀咕,“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可一个人都没有。”
“有的,”莱恩淡淡道,“上次有一位女仆小姐在这里摘花,你还盯着人家看了好久。”
巴纳多被呛得咳了半分钟,在奎比拉鄙夷的目光下连连摆手:“不是,我这不是看花漂亮吗?”
尤卢撒闻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的那群仆役,大概也是经过精心挑选,容貌都不算太差。
他又用余光扫了一眼伊斯维尔,见精灵正抱着瑞奇耐心听他说话,稍稍松了口气。
也对,在精灵族那样的美人部族里都没见他动心,想必不会轻易被皮囊所惑。
就是块木头。
想到这儿,尤卢撒不禁咬牙切齿。
在一行人被请进庄园之前,伯爵长子与次女就获知了消息。
“瑞奇回来了,”长子梅里西敲响了妹妹的房门,“父亲和母亲已经吩咐下去设宴招待客人。”
房门应声而开,两双褐色的眼睛对视一瞬,塞雷娜随即笑道:“这么说,‘旅者’的几位阁下比骑士团效率高得多。”
梅里西轻哼一声,没有搭她的话。
路过走廊的时候,塞雷娜随意扫了一眼窗外,正巧看见伊斯维尔一行人在仆役的迎接下走进庄园。
“‘旅者’难不成是看脸选的人?”塞雷娜叫住梅里西,示意他往外看过去,“样貌倒是个顶个的好。”
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几人的模样显得愈发出众,尤其是那名抱着瑞奇的青年人,虽看不清正脸,但光是他挺拔的脊背与绸缎般柔顺的金发,就让塞雷娜的目光情不自禁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骑士团可不看外貌,他们只要刚直的勇士。”梅里西嗤了一声。
“当然啦,”塞雷娜微笑起来,她容貌姣好,象征拉莫塔尼家族血统的赤红秀发如同一团温顺燃烧的火焰,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还有出众的家世,你说是吧?”
梅里西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拉莫塔尼伯爵夫妇热情迎接了一行人,瑞奇见到父母也是高兴,迈着小短腿就飞扑进了母亲怀里。
“哦,瑞奇,我的宝贝……”伯爵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在男孩的脸蛋上亲了好几下。
拉莫塔尼伯爵笑看他们母子情深,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伦塔:“多亏了诸位寻回瑞奇,伯爵府不胜感激。”
“要谢就谢这两位阁下吧,”伦塔让开一步,让拉莫塔尼伯爵看清她身后的伊斯维尔和尤卢撒二人,“我们不过是引路罢了。”
伯爵望向伊斯维尔二人,眼里闪过一抹赞许:“真是青年才俊,伯爵府今晚意欲设宴款待,不知……”
话音未落,楼梯口便传来了脚步声,正是梅里西与塞雷娜。
“多有怠慢。”拉莫塔尼伯爵低叱一句,将两人引到了众人面前。
梅里西行了一个骑士礼以示歉意,随后便退到了一边。
塞雷娜则更直接些,她曾见过伦塔一行人,因而对伊斯维尔和尤卢撒这两张新面孔十分好奇。
此人果然相貌出众,只是不知内涵是否也像外表一样漂亮。塞雷娜心说。
在拉莫塔尼伯爵的再三邀请下,一行人留在伯爵府参加了晚宴。
拉莫塔尼伯爵个性平易近人,或许正因如此,拉莫塔尼一家的家风并不拘谨,连带着宴会的气氛都轻松活跃起来。
众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之后,伦塔便找上了拉莫塔尼伯爵,约莫是有重要事宜需要商谈。
伯爵临走之前为其余人安排了房间,众人尚未离席,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塞雷娜提着裙摆来到了伊斯维尔面前,对他颌首笑道:“伊斯维尔阁下,不知能否有幸带您在府上逛逛?”
拉莫塔尼伯爵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却也没多加阻拦。
而梅里西惊诧地扫了塞雷娜一眼,又偏头打量伊斯维尔的神色。
伊斯维尔心知此情此景不能拂了塞雷娜的面子,因而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小姐。”
尤卢撒面色一黑。
第42章
“伊斯维尔阁下是第一次到隐峰来?”塞雷娜奇道,“确实,您看着并不像隐峰人。”
两人在花园的小径缓步前行,月色清朗,为花园的一花一叶,以及青年柔顺的金色长发都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塞雷娜偏头凝视着微笑颌首的伊斯维尔,他并不像想象中的旅人那样风尘仆仆,反倒因自身的教养优雅至极。
“拉莫塔尼小姐邀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听旅途的故事吧?”伊斯维尔笑问。
塞雷娜脚步一顿,为他的敏锐笑了笑:“说得不错,实际上,我有一事相求。”
伊斯维尔寻思她或许想让自己帮忙寻一些稀罕物什,旅人在这方面总有些优势。
塞雷娜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望向伊斯维尔。
“您能不能把梅里西揍一顿?”她诚恳地问。
伊斯维尔顿了顿,微笑着询问:“我可能听错了,您能再说一遍吗?”
“您没听错,”塞雷娜郑重点头,“三日之后,父亲将举办一场比武竞技,我不希望梅里西参加。”
伊斯维尔沉默片刻,问:“我能问问原因吗?如果我没记错,子爵阁下与您是亲生兄妹。”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塞雷娜转过身去低喃,“他会死的。”
“您的意思是,有人意图加害子爵阁下?”
“我不知道……”塞雷娜摇摇头,神态急切,“总而言之,绝对不能让梅里西参加那场竞技!请您帮帮我,您要什么报酬我都会给您!”
伊斯维尔垂眸与塞雷娜对视,包容的蔚蓝色眼瞳让女子不禁瑟缩。
“很抱歉,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伊斯维尔轻声道,“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我没法对任何人动手。时候不早,我送您回去吧。”
塞雷娜瞳孔一缩,她凝视着伊斯维尔向她伸出的手,心情复杂。

“……梦,”她哑声道,“我做了个梦。”
伊斯维尔一顿:“什么梦?”
“我梦见了梅里西在竞技中拔得头筹,被扎思力的骑士团团长招进了骑士团。在那里,他……”似乎恐惧极了,塞雷娜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双肩,牙关打颤,“他被关进了阴森的地下监狱,有一群怪物……把他活生生咬死了。”
“这或许只是个梦而已。”伊斯维尔试图安慰她。
但塞雷娜的回复异常坚决:“不,我不敢赌。”
她垂下眼眸,踌躇半晌,还是问:“接下来的话,您能为我保密吗?”
“我发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一星半点。”
塞雷娜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实际上,自我年纪尚小的时候,我总是会反复做一些梦。
“我梦见梅里西在训练时跌了一跤,第二天他果然摔断了几颗牙。我梦见家族将诞生新的成员,过了一阵子,医师便告诉我们,母亲怀孕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这太巧合了,不是吗?关于梅里西的梦也是,过去一个月,我一直受它所困……我不敢赌,阁下,万一它是真的该怎么办?万一它发生了,我……”
伊斯维尔安静地听她倾吐完一切,柔声问:“您的梦境有预知的能力?伯爵阁下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他们,”塞雷娜低声道,“因为预知是只有魔女才有的能力。”
伊斯维尔一滞,他对上塞雷娜渴求的目光,说不出拒绝。
“子爵阁下很向往作为一名骑士加入骑士团,”伊斯维尔没有正面回答塞雷娜的问题,反而道,“我认为,或许不该干预他参加这场竞技。”
“可难道就看着他这样死去吗?”
“不,”伊斯维尔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能拜托我的朋友帮忙吗?”
塞雷娜愣了愣:“当然可以……”
伊斯维尔将塞雷娜送了回去,接着来到了伯爵安排的住处。
伯爵为他们安排了独立的单间,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的房间就在隔壁。
尤卢撒想必已经休息了,伊斯维尔没去打扰他。房间另一端设有一处小阳台,伊斯维尔走过去,正要把门关上,忽见阳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定睛一看,是一枚湿漉漉的脚印,脚印的主人大概是光着脚过来的,看上去刚印上不久,水渍尚未完全干透。
伊斯维尔唇角微勾,他抬眸望向隔壁的阳台,对方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看不清其中景状。
没过多久,尤卢撒的房门被敲响了。
将近过了一分钟尤卢撒才来开门,他肩头随便披着外衣,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你干什么?”
伊斯维尔周身有些湿气,大概是刚洗过澡:“我房间里好像进贼了。”
“进贼了?”尤卢撒拧眉,绕过伊斯维尔就要出去,“你什么东西被……”
他脚步一顿,刷地回头看向伊斯维尔,后者笑笑,不紧不慢道:“进了只小贼猫。”
尤卢撒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小贼猫”是在指他,一张脸登时红了个彻底:“你说谁是贼猫?就进你房间怎么了?”
他说着便要往外赶人,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我又没说不让你进,”伊斯维尔笑着避开他的手,“我的房间你随便进成吗?”
他一闪身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了,堵在门口不肯出去。
尤卢撒本也没真心要赶他,见状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别别扭扭道:“你来做什么?看来聊天聊得兴致很高嘛。”
伊斯维尔失笑,他在尤卢撒身边坐了,故意道:“我和拉莫塔尼小姐确实有些共同语言。”
尤卢撒面色黑了黑,一骨碌翻身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那你去聊吧,我睡觉了。”
听见身后伊斯维尔的笑声,尤卢撒气得踢了他一脚:“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聊了几句天而已,”伊斯维尔避开他,俯下身去摁着尤卢撒的手不让人动,“为什么不高兴?”
尤卢撒挣了挣,奈何伊斯维尔力气实在太大,他动弹不得。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吃醋了吧?
尤卢撒恨不得给伊斯维尔一个爆栗,他扭过头,粗声粗气道:“没什么。”
“别气了好不好?”伊斯维尔拍了拍尤卢撒的脑袋,“我和你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不会有别人的。
尤卢撒:“……”
他只觉得有一口气哽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地,险些把他给憋死。
尤卢撒深呼吸了数次,终于说服自己平静下来。
算了,和傻子置什么气。
“我不气了,”尤卢撒宣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僵硬,“那你们刚刚谈了什么这么开心?”
伊斯维尔这才松开了尤卢撒,笑道:“实际上,我和拉莫塔尼小姐做了一个约定。”
他将塞雷娜的请求简单说了,掠去了和预知梦有关的部分。
“你想参加这场竞技?”尤卢撒挑了挑眉,“这么麻烦,我直接去偷偷把那子爵揍一顿,让他七天下不来床不就成了?”
他心知伊斯维尔大概没把事情说全,精灵很少有事瞒着他,那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塞雷娜的要求了。
尤卢撒没有深究的打算,他摸着下巴道:“或者我上场,你总不能加入骑士团不是。”
伊斯维尔哭笑不得:“这事急不来,我可能需要你帮忙,不过不是现在。”
尤卢撒的专长并不在一对一拼剑术,强行上场过于憋屈不说,还容易受伤。
他拍了拍尤卢撒的发顶,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走了。
尤卢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伊斯维尔这段时间好像特别喜欢摸他的脑袋。
第二天早晨,伊斯维尔碰见了伦塔。
“几位打算什么时候启程?”伊斯维尔问。
“过段时候,”伦塔似乎并不愿意和伊斯维尔提起这个,“越过飞瀑的魔法船半个月才有一趟。”
扎思力不仅是隐峰的重要港口,更是一道从海洋到内陆的防线。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那道横贯山峰的巨型瀑布。
这道瀑布长数千米,几乎横贯了整条扎思力边界线,其间地势崎岖,除了依靠通往内陆的魔法船,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越过瀑布。
见伊斯维尔若有所思,伦塔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警告:“我是绝对不会带上您一块儿的,阁下。伯爵阁下已经为我们签发了通行许可证,没有第六个人可以借此搭上魔法船。”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颇有些无辜:“当然,伦塔小姐。”
由于伯爵热情招待,一行人在伯爵府留宿了一夜,只是要继续打扰下去未免有些失礼,第二天早饭过后,伊斯维尔与伦塔一行人道别,后者先行离开了伯爵府。
而就在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出现了一些意外。
“哥哥……”瑞奇抱着伊斯维尔的大腿不肯松,精灵退一步,他就紧跟着走一步,“别走,别走。”
女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少爷,别给阁下添麻烦。”
“我以后再来看瑞奇好不好?”伊斯维尔蹲下身与瑞奇平视,笑着把一颗糖果塞进了他掌心。
男孩撅了撅嘴,他终究是不想让伊斯维尔为难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被女仆抱了过去,走一步要回三次头。
两人离开了伯爵府,刚行至门前,便有一人将伊斯维尔叫住了。
两人循声回头,来者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红发褐眸,面容俊朗如刀削,正是梅里西。
“请等一等,”梅里西来到两人面前,虽用着敬语,态度和语气却不那么友善,“我有事找您,阁下。”
第43章
“请问是什么事呢,子爵阁下?”伊斯维尔问。
梅里西也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见状直言道:“我能问问昨晚塞雷娜和您说了什么吗?”
尤卢撒闻言挑了挑眉,望向伊斯维尔的目光带了几分兴味。
伊斯维尔不卑不亢道:“随便聊了几句天罢了。听拉莫塔尼小姐说,这些日子伯爵阁下将举办一场骑士比武竞技,我便向她了解了一二。”
梅里西一愣,眼中的警惕立刻转变成了遇到志同道合者的喜悦之情:“您对比武竞技感兴趣?”
“我初来隐峰,对贵国的骑士精神颇为崇敬,若是能亲身体验,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还不容易!”梅里西拍了拍伊斯维尔的肩头,露出一个微笑,“跟我来吧,我今天就帮您把名给报上。”
说走就走,梅里西带着伊斯维尔二人折返回去,抽出一份报名表交予伊斯维尔。
“三天后就是第一场比赛,前一天晚上,伯爵府将会公布赛事名单,”梅里西边指引伊斯维尔填表边道,“希望我们不要第一场就对上。”

他抽出第二份报名表,望向尤卢撒的目光跃跃欲试。
尤卢撒假装没看见,比起挥舞着长剑在竞技场上彰显什么骑士精神,他更愿意接几个任务赚点生活费。
梅里西愉悦地送走了二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找伊斯维尔的目的。
两人在扎思力寻了一处性价比过得去的旅店住下,尤卢撒去了赏金猎人协会交差,而伊斯维尔为三天后的竞技做准备。
临近傍晚,尤卢撒才回到旅店,来时带了一条消息:“楼下有人找你。”
他看上去情绪不佳,伊斯维尔猜测来的难不成是他不喜欢的人:“是谁?”
“伯爵家的小姐。”尤卢撒淡淡道。
他随手将一个纸包搁在床头柜上,伊斯维尔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甜香:“给我的?”
“不然还能是路上捡的吗,”尤卢撒转身脱了外套,没去看伊斯维尔,“你早点下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伊斯维尔的目光在他后腰贴身的黑衣上停留了片刻,道:“天气冷了,别穿太少。”
他转身下了楼,塞雷娜披着斗篷等在楼下,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塞雷娜向伊斯维尔颌首:“贸然前来,没有打扰您吧?”
“当然不会,”伊斯维尔笑道,“您有什么事吗?”
“我听梅里西说,您已经报名参加了比武竞技?”塞雷娜低声问,“我并非在质疑您的能力,但这场赛事大部分参赛者都是扎思力有名的骑士,我担心……”
“我虽对贵国的骑士精神不甚了解,但自诩对剑术略知一二,拉莫塔尼小姐无需为我担忧。”伊斯维尔道。
塞雷娜半晌才问:“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没人敢确保自己不会在精英云集的赛事中受伤。”
“我承诺过会帮助您。更何况,我也不希望看见您的梦境成真。”伊斯维尔道。
塞雷娜愣了愣,她仰头与伊斯维尔对视,除了真诚,她没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任何东西。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她笑道。
伊斯维尔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出于礼貌还是道:“谢谢。”
塞雷娜噗嗤笑了,她越过伊斯维尔的肩头看见了什么,道:“算了,不打扰您了,我会让扎思力最好的医生随时待命,您不需要有太大压力。”
她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接着转身挑上马车扬长而去。
伊斯维尔似有所觉地回头,他和尤卢撒房间正对着街道,这时候窗户虚掩着,隐约可见窗帘在其后随风飘拂。
伊斯维尔回到房间的时候,尤卢撒给他带的点心还热着。
他揭开纸包,形状漂亮的小饼干整齐码放其中,连碎渣都很少有,看得出带回来的路上被照顾得十分细致。
伊斯维尔拣了一块送入口中,双眼因满足微微眯起。
尤卢撒手里揉搓着哥莱瓦,在一旁托腮看着他,情绪看上去比起先前和缓了许多:“她为什么找你?按道理来说,那位伯爵小姐应该和伦塔他们更熟。”
伊斯维尔回忆起头一天晚上,他也在花园里问过塞雷娜这个问题。
“旅者一支队伍只有六人,上一次伦塔小姐过来的时候,她的队伍只有五人,”塞雷娜如是道,“您和您的朋友并不属于‘旅者’,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父亲与‘旅者’的关系比看上去更加紧密,因此我不能委托他们。”
“至于为何拜托您……大约是因为您比较面善吧。”
而伊斯维尔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您不必担心,若是您委托于尤卢撒,他也不会拒绝您的。”
只是嘴硬心软罢了。
思及此,伊斯维尔嘴角的笑意扩大了。
见尤卢撒面露困惑,伊斯维尔喝了一口茶,若无其事道:“可能因为你看上去比较凶。”
尤卢撒:“……”
三天后,比武竞技如期举办。
伊斯维尔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一名体型中等的骑士,尤卢撒事先收集了情报,他告诉伊斯维尔,这名骑士已有十几年的资历,剑术非常纯熟。
那骑士见对手是一名长相温和俊美的外邦人,不自觉放松了些警惕。
塞雷娜坐在观战席前排,她也知道这次对手的棘手,悄悄为伊斯维尔捏了把汗。
“你担心他?”一旁的梅里西问,“真奇怪,你以前可从来看不上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骑士。”
最后一句话明显带了调侃的意味,塞雷娜听出来了,她轻笑一声,道:“确实如此,毕竟人的智力不会因为群体中出现了一个天才而改变。”
梅里西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刚想反驳,便听观战席上一阵欢呼,场上二人赫然已经缠斗在一块儿。
约莫是想尽早结束战斗,那骑士剑势凌厉非常,剑锋直取伊斯维尔薄弱之处,却又每每被对方的剑轻飘飘地挑开,化力于无形。
伊斯维尔却也没立刻反击,光是以守代攻,似乎在观摩对方的招数。
大部分观众对骑士的表现抱有相当的期待,见他招招凌厉却始终未能取胜,还以为他在戏耍对方,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
“别拖沓了,赶紧把那公子哥打下去!”一人起哄道。
“就是啊,耍着人家玩有意思吗?”
观战者并不限于懂行的贵族,一般人不知门道,但梅里西却看出来,伊斯维尔进退皆是从容有度,丝毫没有被压制的劣势,反而隐隐占了上风。
梅里西若有所思地观望赛场,见塞雷娜依然紧张,出声安慰:“别太担心,他会赢的。”
不出他所料,不出五分钟,伊斯维尔便开始反击。
在梅里西眼里,伊斯维尔绝对是个称得上剑术天才的人物,无论在速度、力量抑或是技巧,他都超出对手的骑士不止一星半点。
他此先与隐峰的骑士并未打过交道,光是短短的几分钟比试,他却已经摸透了对方的习惯,挡下对方进攻的同时步步近逼,长剑以刁钻的角度打在对方盔甲之上,直把骑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一记干脆利落的击打过后,骑士力有不敌,应声倒地。
观众本以为骑士赢下这场比赛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令他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场上有了片刻的寂静。
伊斯维尔俯身将对手拉了起来,对方没受什么伤,见状苦笑道:“是我轻敌了。败给阁下您,我很荣幸。”
“我也很荣幸能与您一战。”伊斯维尔微笑颌首,他随手摘下头盔,淡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阳光下的面容俊美如同雕塑,让前排的观众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句什么,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欢呼起来,观战席上的喧闹一阵盖过一阵,有些胆大的未婚女子甚至脱下手套丝巾往场地中央扔了出去。
梅里西兄妹也跟着他们鼓掌,子爵不由得纳闷:“外邦人都这么厉害吗?”
“……谁知道呢。”塞雷娜注视着伊斯维尔的身影,心情复杂。
如果早就知道,她刚刚哪里用得着这么紧张?
伊斯维尔微笑着对观众们颌首致意,在一片欢呼声中走了出去。
“你还真是有够引人注目的。”青年的声音让伊斯维尔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去,正是尤卢撒。
“你看我比赛了吗?”伊斯维尔卸下盔甲,笑问。
“看了一点。”尤卢撒含糊道。
伊斯维尔笑笑,从他进场的时候,他就看见看台视野最好的位置有一抹熟悉的身影,尤卢撒戴着兜帽,似乎不愿被人察觉自己的行踪,但伊斯维尔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伊斯维尔也没点破,只是道:“既然我赢了,不给我些奖励吗?”
“……这才第一场,”尤卢撒翻了个白眼,“等你拿到冠军再说吧。”
话虽如此,尤卢撒还是在回去的路上给伊斯维尔买了他喜欢的、新鲜出炉的点心。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伊斯维尔一路取胜,势如破竹,在观众中的呼声也愈发高涨,甚至专门赶来看他比赛的也大有人在。
伊斯维尔赢得半决赛的当晚,尤卢撒带着一叠资料回来了。
“另一场半决赛的结果出来了,决赛时间安排在明天早上。”他道。
彼时伊斯维尔正在放松紧绷了一天的肌肉,闻言他拉起衣襟,问:“是谁赢了?”
尤卢撒耸了耸肩,把一份羊皮纸交给了伊斯维尔。
“梅里西·拉莫塔尼。”他道。
第44章
这个结果并未出伊斯维尔所料,这场比赛面向的主要是资历尚浅的青年才俊,而梅里西在同年龄段中确实是一名足够强大的剑士。
“他打不过你,”尤卢撒下了定论,“你要放水吗?”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不公平的对决不符合骑士精神,尤卢撒。”
“好吧,好吧。”尤卢撒耸了耸肩,他不会贬低诸如隐峰这类国家的骑士道,但他也不会去践行。

他生长在满是精灵的土地,但依然接受着魔族的教育,这个狂野的民族漠视规则,更别提用崇高的道德去践行它了。
这或许就是魔族没有骑士的原因。
第二天上午,比武竞技的决赛在扎卢其的斗技场正式开始。
往年的拉莫塔尼伯爵也曾举办过类似的竞技,但决赛中的两名对手均未取得骑士身份,这种情况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不过,由于两名对手本身自带的话题,观战席上的呼声只增不减,女士的手套和丝巾险些把二人淹没。
“伊斯维尔阁下,若您取得了冠军,我们共进晚餐吧!”尤卢撒身边的一名女子高喊。
这类呼声层出不穷,由于梅里西出身隐峰望族拉莫塔尼,表达好感多有约束,反倒是对伊斯维尔的邀请更多些。
尤卢撒面色黑如锅底,他抱臂靠在角落,尾巴不安地在大腿上拍打。
周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尤卢撒面无表情抬眸看去,却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伊斯维尔单手抱着头盔,在场地中央向他挥手致意。
周围观众不明所以,但并不妨碍他们尖叫着高喊伊斯维尔的名字。
尤卢撒往下拉了拉兜帽,整个人缩进了座椅里,耳廓一片通红。
“若您留在隐峰,必然会是骑士中最受欢迎的一位,”梅里西戴上头盔,陶侃道,“在大街上巡逻会被鲜花淹没的那种。”
“您似乎很有经验,是曾经历过?”伊斯维尔笑问。
梅里西闷声笑了,没有回话。
决赛终于拉响。
一声指令,场上二人便缠斗在一起。
看得出梅里西练剑的时间很长,基本功足够扎实,一砍一劈都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因为年纪尚轻,使剑的技艺仍有些青涩。
伊斯维尔接了梅里西两剑,突然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这场竞技并非赌上生死的决斗,因而双方所用的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钝剑,从表面上看与寻常长剑无异,足以伤人,但绝不至于流血送命。
然而,伊斯维尔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这把锐利非常,赫然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他暗自责怪自己没有提前检查,挥剑的动作都不由得收了几分力道,由积极进攻隐隐转守。
对伊斯维尔的变化,场上的对手最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梅里西察觉到了伊斯维尔的弱势,不快道:“您今天的剑势异常软弱,早餐没吃饱不成?”
他矮身侧劈,伊斯维尔反手挡下,顺势挑开梅里西的长剑,连退了数步。
观战席上的尤卢撒也察觉到了伊斯维尔的异常,微微拧起了眉。
昨天伊斯维尔亲口说不会放水,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身体出了状况?
尤卢撒的神经紧绷起来,若是伊斯维尔有受伤的一星半点可能,他就算闯入赛场也要把人救下。
场上的缠斗愈发激烈,梅里西被伊斯维尔的退让激起了怒火,攻势愈发猛烈,却都被伊斯维尔轻松化解,一时间僵持不下。
伊斯维尔心知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他手腕翻转,剑身击在梅里西身侧,后者被震得后退一步,战意却丝毫不减。
两把长剑激烈相撞,梅里西竟是上前一步直面伊斯维尔的长剑,剑锋一偏,险险刺入梅里西头盔与盔甲之间的缝隙。
伊斯维尔一惊,下意识收剑后退,没成想让梅里西抓住时机,一剑砍在了他侧腰。
这一下使了十成的力气,伊斯维尔腰身一麻,单手拄剑跪倒在地。
胜负已分。
场外观众的意见本就是一对一,支持梅里西的有之,认为伊斯维尔技高一筹的亦有之,见此情景,观战席上登时喧闹起来,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恭喜新鲜出炉的冠军。
梅里西摘下头盔,面色难看得吓人。
伊斯维尔喘了口气,笑道:“子爵阁下,祝贺您。”
梅里西大步走向伊斯维尔,正欲说什么,忽见一抹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伊斯维尔身后,一把将他牵了过去。
“受伤了吗?”尤卢撒帮伊斯维尔卸下盔甲,急冲冲地把人往场外带,“让医师看看。”
梅里西欲喊住他们,但从另一头涌下来的骑士与观众挡在了他们之间,簇拥着他往颁奖台走去。
“喝药就好了,这些日子不要有什么大动作。”医师检查了伊斯维尔的状况,将调配的药水交给了尤卢撒。
伊斯维尔体质不错,加上有盔甲的保护,他的伤势并不严重。
反倒是尤卢撒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让伊斯维尔觉得有趣,用搭在尤卢撒肩上的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小伤而已,又不是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尤卢撒瞪了伊斯维尔一眼,扶着他走出了临时搭建的简易医疗站。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方脸寸头的骑士走了进来。
“那位先生呢?”他问医师。
“刚刚离开了,”医师回答,他眯了眯眼,戴上单片眼镜打量这名骑士,疑惑道,“哎,您是副团长……?”
没等他说完,那骑士便像来时那样急匆匆地走了。
那厢伊斯维尔二人离开斗技场,正准备回旅店去休息。
“你们,等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伊斯维尔按住尤卢撒示意他稍安勿躁,顺势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见来者是梅里西,他像是早就料到似的,丝毫不显惊讶:“子爵阁下?请问有什么事吗?”
梅里西面色阴沉,如山雨欲来:“关于刚才那场比赛,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解释。”
“您想要什么解释?”
“关于您故意退让的解释!”梅里西振声道,他情绪激动,象征胜利者的花冠在他头顶歪了歪,被他一把扯了下来,“您是忧心于拉莫塔尼家族的权势,还是认为我根本不值得您全力以赴?”
伊斯维尔还未来得及回答,另一人便匆匆赶了上来。
“梅里西!”塞雷娜拽了大哥一把,“你为难伊斯维尔阁下做什么?”
这是梅里西和伊斯维尔的比赛,塞雷娜观看了全程,多多少少看出伊斯维尔状态不佳,因而在比赛结束之后,她专门找人去检查了双方的武器装备,没想到还真查出了些东西。
主办方交给伊斯维尔的,是一把真剑。
“他的所作所为有违骑士精神,”梅里西抽回胳膊,咬牙切齿道,“你看错人了,塞雷娜,他根本对骑士道一无所知!”
“骑士道?”尤卢撒冷不丁插话道,“你指的骑士道就是对你的对手,一个伤员纠缠不休?贵国的骑士精神还真是令我敬佩万分。”
他冷笑一声,拉着伊斯维尔转身就走。
梅里西气急,正欲拔腿追上去,塞雷娜慌忙拉住了他。
“你别闹了!”塞雷娜低声道,每一个咬字都格外清晰,“伊斯维尔阁下这样做事出有因,那是把真剑,如果他不收手,你会死的!”
梅里西约莫是气昏了头,他低头瞪视着塞雷娜,一字一顿道:“那就让我死了!”
他避开塞雷娜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哎,你……”塞雷娜被梅里西这顽固的样子气笑了,她瞪视着自家大哥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担心伊斯维尔的伤势,尤卢撒安排了马车,两人一路回了旅店。
伊斯维尔下场之后就把真剑的事向尤卢撒说了,见尤卢撒眉头紧拧的样子,故意叹了口气:“其他的没什么,只是可惜冠军的奖励没有了。”
“什么奖励?”尤卢撒扫了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那有什么……啧,你想要什么?”
颊边一暖,尤卢撒只觉伊斯维尔的指腹蹭了蹭他的嘴角,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能笑一笑吗?”伊斯维尔问,“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算什么奖励。”尤卢撒扯了扯嘴角,眉头倒是不皱了,只是耳朵根红了起来。
两人路经旅店大堂的时候,一名伙计叫住了他们:“二位,有一封信送了过来,说是给伊斯维尔阁下的。”
“好的,谢谢。”伊斯维尔接过那封信,像知道写信人是谁似的,丝毫没有惊讶。
两人上了楼,尤卢撒把伊斯维尔安顿好,倚在床边看他把信拆了,忍不住问:“谁寄的信?”
“隐峰骑士团的团长,贝林格阁下,”伊斯维尔细细将信读过一遍,回答,“他邀请我后天去骑士团做客。”
“找你做什么?邀请你进骑士团去?”尤卢撒不由得拧眉,他抬眸望见伊斯维尔从容的神色,内心浮现一个猜测,“难不成,你参加这场竞技就是为了这个?”
“你可以这么认为。”伊斯维尔将信收了起来,翻出医师给的药水,遵循遗嘱把药服了下去。
第三天下午,伊斯维尔如约来到了骑士团大楼。
“贝林格阁下,客人到了。”值守的骑士通报道。

办公室内的男子有着对于骑士来说略微壮硕的身形,他面颊红润,两侧的头发故意留得长了些,以掩盖微微发秃的头顶。
贝林格正在准备茶水,他侧身挡住骑士的视线,将一包透明的粉末加入了茶水之中。
“请他进来吧。”他笑道。
第45章
一名金发蓝眼的青年敲门进了屋。
伊斯维尔微笑向团长问候,后者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阁下愿意来此,真是荣幸之至,”团长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出众的年轻人了。”
他仔细询问了伊斯维尔的伤势,又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最终才进入正题:“我这次邀请您过来,主要是想征求阁下的意见,不知您对扎思力的骑士团是否有兴趣?”
伊斯维尔对此早有准备,闻言道:“我参加比武竞技,是因为对隐峰的骑士精神颇为崇敬,只是要加入骑士团,我怕是还不够格。”
这番话就算是婉拒了,团长也没强求,他又拉着伊斯维尔聊了几句,见他全程未碰面前的茶具,笑问:“阁下不喜茶水吗?这茶叶还是我特意托朋友从海外捎回来的,极其醇厚馥郁。”
伊斯维尔于是端起茶盏,团长注视着他将杯沿递到唇边,还未来得及抿上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约莫是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伊斯维尔手一抖,竟是不小心把半杯茶都泼在了身上。
“啊,非常抱歉,”伊斯维尔忙将茶杯放了回去,用两个指头揪起湿透的前襟,“失礼了。”
团长的笑容有些尴尬,他抹了一把头发,好让两侧的发丝重新贴在头顶:“没有的事。”
“既然团长之后有来客,我也不便多打扰了,”伊斯维尔摇了摇头,起身与团长道别,“我也该回去换身衣服。拂了您的好意,真是非常抱歉。”
伊斯维尔与门口前来报告的骑士擦肩而过,他一路走出大楼,意味深长地回头扫了一眼团长办公室的方向。
指尖在前襟轻拂,不出片刻,濡湿的布料便干透成了原本的模样。
伊斯维尔抚平衣襟的褶皱,转身走进了大街。
副团长进屋时只觉屋内气压低得可怕,只是团长平日里也喜怒不定,他便没多加在意:“阁下,我这些日子与拉莫塔尼子爵有过联络,但他坚称自己的冠军胜之不武,迟迟不愿加入骑士团。”
团长面无表情地听完,方才面对伊斯维尔的满面笑意此时不复存在。
见他不为所动,副团长继续道:“您也不是不知道,骑士团近年来人才凋敝,急需吸收新鲜血液弥补空缺……”
“我知道了,”团长不耐地打断他,“既然如此,你帮我联系他,我当面和他谈。”
副团长还欲说什么,便被团长挥挥手给轰了出去。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在比武竞技上大放异彩的两人,一个不愿意加入,一个连人都找不着,想招揽点人才进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忧郁归忧郁,但副团长一向工作勤勉,没多休息便前往检查执勤了。
一天的工作堪堪结束,转眼就入了夜。
副团长从办公室出来时,大楼里已经没多少人了,他问候了执勤的骑士,匆匆往家中赶。
在大楼门口,他与一名骑士擦肩而过。
副团长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骑士却已经拐进了走廊,鞋底与地面的磕碰声格外清晰。
是他多虑了?
副团长摇摇头,没再多留。
骑士穿过走廊,一路来到了监狱门前。
正是换班的时间,他向同僚出示了证件,畅通无阻地进了监狱。
骑士将监狱上上下下巡逻了一遍,这儿和他见过的其他监狱一样冰冷沉默,绝望的囚犯们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对骑士的到来习以为常。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尤卢撒心想。
伊斯维尔回去之后便简单和他讲述了骑士团大楼的布局,两人怀疑其中暗藏玄机,因而尤卢撒抓住机会潜了进来,只是此行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
他叹了口气,正欲打道回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巡逻的骑士,忙闪身避到一旁。
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士走了过来。
他步伐僵硬,肢体麻木,分明是巡逻,行走间却连脖子也没有扭动一下,沉默得像一具死尸。
尤卢撒起了疑心,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那骑士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目的,他一路向下,走过监狱的三层楼梯。
就在这时,他倏地停下脚步,缓缓扭过了头,另一手放到腰间,长剑缓缓抽出。
下一秒,一个黑影须臾间跃至他身前,那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身惊叫,便被悄无声息地拖到了墙角。
尤卢撒摘下对方的头盔,顺便堵住了他的嘴,正欲仔细观察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垂眸一瞧,却越看越心惊。
对方皮肤苍白不似活人,体温冷得像冰,一口龅牙在萎缩的肌肉下狰狞地突起,赫然就是之前绑架伯爵幼子的绑匪之一。
尤卢撒惊疑不定地扯开对方的领口,一道蜿蜒的伤疤爬在男人脖颈之间,如同斩首的痕迹。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青年肩头,尤卢撒一顿,低头望去——
被敲晕的男人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死气沉沉的、瞳孔扩散的眼睛。
*
“我的建议是,您大可以与伊斯维尔阁下再进行一场比试,”团长劝道,“这次堂堂正正地见分晓,如何?”
梅里西坐在他对面,沉着脸没有回话。
“只是再举办一场竞技不太现实,”团长继续道,“如果您愿意的话,私下来进行一场比试怎么样?”
“……不,”梅里西终于开口,吐出的话却是拒绝,“私斗不合规矩。”
团长暂时住了口,他打量着梅里西,目光慈爱,像一名再和蔼不过的长辈。
“我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梅里西,”团长缓缓道,“我与你父亲是旧识,因而也知道,你对骑士这一职业是如何地热爱。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不是吗?那又为什么要因为固执放弃这一切呢?”
见梅里西依然梗着脖子不说话,团长叹了口气,劝道:“既然如此,我请伊斯维尔阁下去我府上一叙,你们二位握手言和怎么样?他是一名再正直不过的年轻人,前几日之举想必不是出自他本心。”
这一番话说动了梅里西,尽管与伊斯维尔的理念多有冲突,梅里西还是打心眼里认同他的剑术与品格。
他犹豫半晌,还是道:“那就麻烦您了。”
团长微微一笑:“你们能握手言和,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天晚上伊斯维尔便收到了团长的邀请函,他没说什么,第二天晚上,他按照邀请函上的时间准时赴约。
团长的府邸在扎思力的郊外,只是位置比伯爵府更偏远些,放眼望去,除了这座三层的小楼没有其他人烟。
“阁下的伤势如何了?”团长热情地引伊斯维尔进门,不忘询问。
“已经好全了,”伊斯维尔礼貌颌首,“多谢您的关心。”
梅里西比伊斯维尔先一步到了,这时正在客厅里喝茶等候。
两人在礼节性的问候之后都没开口,还是团长出声道:“梅里西啊,决赛一事是主办方的疏忽,你也不必对伊斯维尔阁下过于苛责。”
梅里西闭了闭眼,僵硬地冲伊斯维尔颌首:“我这些日子也有过反思,是我冲动了。”
“我也有错,”伊斯维尔回答,“为您造成了困扰,真是抱歉。”
在团长的引导下,两人又聊了些旁的话题,凝滞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
“对于先前的冒犯,我十分抱歉,”梅里西喝了些茶,这句道歉终于以一个平和的方式说了出来,“以这样的心态……或许要成为骑士确实太早了些。”
团长不赞同地摇摇头:“您能有这种觉悟,就超越了许多人了。”
他偏头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剑,状似无意间道:“机会难得,不如二位稍加切磋,也好消除几日前的遗憾。”
见梅里西不赞同地望过来,团长笑道:“普通切磋罢了,又不是一对一死斗,难道骑士私下里就不会以领教剑术为目的切磋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梅里西也只得应允下来。
伊斯维尔也没有表示反对,团长笑了笑,带着两人来到了兵器储藏室。
“既然是切磋,也不必拘泥于形式了,二位不如直接用真剑比试一番。只有真剑才能看出骑士的水平,不是吗?”团长笑着看了梅里西一眼,约莫是被他的话戳中,梅里西竟也没反对,径自将剑接了过去。
“既然如此,二位就直接开始吧,”团长站在别墅的训练场边,对二人拍了拍手,“二位记得点到即止。”
两人各自错开数步,长剑出鞘。
不知是否是真剑的缘故,伊斯维尔察觉到梅里西的气势似乎变得比上一次愈发凶悍外露。

而实际上也是如此,两剑相撞,伊斯维尔错估了梅里西的力量,只觉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而出。
他似有所觉,余光瞟向团长的方向,视线却被上前一步的梅里西彻底占据,伊斯维尔意识到今日的梅里西不同往常,只得拿出百分百精力应战。
训练场的角落里,团长面带微笑注视着缠斗的二人,一手在口袋里把玩着什么。
如果有懂行的上前看一眼,就会发现,那是一包纯白色的粉末,效果不亚于最有效的兴奋剂。
不出十分钟,训练场上的战斗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梅里西的攻势愈发猛烈,伊斯维尔察觉到不对,欲收势却无从下手。
团长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
“噗嗤”一声,剑尖刺入护甲的缝隙,深深没入青年胸膛。
汩汩鲜血伴随着长剑拔出的动作喷涌而出,梅里西怔愣地凝视着手中滴血的长剑,忘了反应。
伊斯维尔嘴角淌下一丝鲜血。
他晃了晃,徒然栽倒下去。
第46章
男人匆忙赶了上来,俯身确认了金发青年的状况,接着面色凝重地对红发青年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了。”他这么说。
红发青年颓然跪倒在地,或许是由于初次夺走他人生命的恐惧,抑或是因为违背骑士精神的痛苦,他抬手掩住面颊,颤抖不已。
男人在他身边半跪下来,遗憾地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肩,凑近他耳边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红发青年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麻木的神色让人觉得话似乎从他耳朵边上溜走了。
但当男人住了口,红发青年竟也是俯下身去,将双眼紧闭的金发青年架了起来。
他们往地下室走去。
梦境在此刻停滞,光怪陆离的色彩似漩涡般旋转,黑暗与光明搅成一线,她只觉头颅剧痛难耐,令她恶心得想要呕吐。
“凡人怎可窥视神明之命?”不可名状的声音道,它无悲无喜,吐字之间蕴含着常人难有的超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祂向她伸出手去,霎时间世界崩裂,宛如天地闭合。
“不!”塞雷娜猛地睁开双眼,她目光茫然了一瞬,以为自己仍身处于方才那个梦境里。
那不是个噩梦,甚至称不上骇人,但那种宛如神谕的压迫感令她呼吸困难,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身大汗。
塞雷娜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在魔法的加持下,茶壶中的水依然温热,她却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彼时天还没有亮,塞雷娜估摸着约莫是半夜时分,她木然地站了一阵,接着掀开被子爬上了床。
她本想再次入睡,但方才的梦境犹如一把尖刀扎在她心头,令她心神难安。
伯爵府内时刻有仆役巡夜,见塞雷娜推门出来,那仆役奇道:“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塞雷娜摇摇头,她记得梅里西在入夜时分出了门,她临睡前还没有回来:“梅里西回来了吗?”
“还没有,”仆役摇了摇头,“大概是在外留宿了。”
他只见塞雷娜面色一变,倏然冲回了房间。
仆役困惑地挠了挠脸,见塞雷娜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只好提着灯走了。
塞雷娜迅速换上了骑马的裤装,披上斗篷,避开仆役的视线跑进了伯爵府的马厩。
梅里西离开前说过,他好像要去骑士团团长阁下家中……
她方才的梦境里,那名男子的模样也与团长有几分相似。
塞雷娜越想越心急,生怕这是另一场连接现实的梦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驱使着马匹向外奔驰。
梅里西……你可千万,千万别做傻事。
马匹一路疾驰,此时的扎思力刚经过一场骤雨,阴云还未散去,举目不见一缕月光,而夜半无人,道路上更是冷冷清清,唯有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而不知什么时候,塞雷娜似乎听见了另几道马蹄声。
这声音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塞雷娜心头一紧,催促着骏马加快行进的速度。
然而追兵似乎更快,不知疲倦似的一路狂奔,塞雷娜情不自禁回头看去,眼前景象令她心惊肉跳。
那是一群黑袍人,飞驰中的风勾勒出他们干瘪的身形,有几人的兜帽在颠簸中被抖落下去,露出其下苍白麻木的面庞。
不似活人。
塞雷娜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回头专注于前方道路,心脏却不由自主狂跳起来,咽喉干涩,紧握缰绳的掌心一片湿粘。
就在这时,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身骑骏马,身披黑袍,赫然是追兵的同行者。
他们拔剑出鞘,剑锋直指面色煞白的女子。
塞雷娜迅速勒马转向,然而,似乎是预判到了她的行动,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奔逃,不出几分钟前方必然会出现一队追兵,她就像一只误入囚笼的耗子,在机关的逗弄下仓皇逃窜。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骏马受了惊吓,不顾主人呵斥人立而起,塞雷娜握缰绳的手一松,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了下去。
她后背剧痛,眼前一阵眩晕,再睁眼时,立于身前的赫然是一把长剑。
死亡即将降临的恐惧扼住了塞雷娜,她僵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弹。
追兵高高挥起了长剑——
人头落地,如皮球般咕噜噜滚到了马匹脚边,没有溅出一滴血液。
劲风刮过,头顶的阴云总算四散偏移,露出其后被压抑多时的圆月。
塞雷娜愣愣地凝视着那头在月光下格外漂亮的银发,喃喃:“万汀先生?”
匕首在骨节分明的指间转了一圈,漆黑雾气攀附其上,竟借由刀柄凝聚成了一把长刀。
“待着别动。”尤卢撒嘱咐,修长身影一闪,随即跃入了人群。
塞雷娜只见银发的魔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人头,追兵潮水般向他涌过去,枪剑的碰撞声尤其清晰,塞雷娜却全然不觉紧张,就像她知道尤卢撒必然不会出事。
果不其然,当那片无头尸首纷纷倒地,尤卢撒身上甚至看不见一道新添的伤痕。
见他上马欲走,塞雷娜忙叫住他:“万汀先生,多谢您的搭救。”
“要谢就谢伊斯维尔吧,”尤卢撒偏过头去,没有与塞雷娜对视,“是他拜托我过来的。对了,在天亮之前,你最好别回家去,伯爵府被包围了。”
“包围了?被谁?”塞雷娜一愣,随即她反应过来,这些死尸似的士兵想必不止一批,“那父亲和母亲……”
“这个用不着担心,”尤卢撒淡声道,“伦塔小姐已经带着人过去支援,你也知道,他们队伍里有三名魔法师。”
塞雷娜闻言放下了心,她知道伦塔的能耐。
她在一具尸体前蹲下身,忍着恶心打量了它一番,疑惑道:“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我以前从没在隐峰见过。”
“这个可能得问你们尊敬的骑士团长了。”尤卢撒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驱使马匹迈开脚步,塞雷娜就再一次叫住了他。
迎着尤卢撒带着几分焦躁的目光,塞雷娜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您是要去找伊斯维尔阁下吗?梅里西应该也在那儿,我能和您一起去吗?”
尤卢撒沉默片刻,似乎是懒得与塞雷娜僵持,抛下一句“跟上”便策马离开,毫无绅士风度。
塞雷娜没有在意,她迅速上马,紧跟着尤卢撒的脚步飞驰进黎明前过于浓郁的夜色中。
*
“这只是场意外,”团长拍了拍梅里西的肩,温声安抚,“你不必介怀。”
梅里西将伊斯维尔已经开始发硬的身体搁置在了石床上,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自意外发生之后,梅里西的一腔热血冷却下来,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在团长的安排下,梅里西将失去意识的伊斯维尔架进了地下室。
他举目四望,地下室内整齐排列着几十张石床,光滑的表面皆是空无一物,只是床身比寻常要高上些许。
团长没有介意梅里西的冷淡,他拍了拍青年的肩头,道:“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你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
“可他……”梅里西犹疑了一瞬,神情动摇,似乎在走与不走之间挣扎。
“你留在这里,他也不会死而复生,”团长继续劝道,“你是尊贵的子爵,不能因为这场意外毁了自己的一生啊。你很快便能加入骑士团了,不是吗?”
骑士团……梅里西一时恍惚,在团长的坚持下,他还是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团长微微躬身,垂眸凝视着石床上的青年。
他双眼紧闭,嘴角的血痕已经被擦拭干净,浅金色的长发如碎金洒在肩头,似乎只是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沉睡。
“你还是落到了我手上……”团长微微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了什么。

瓶口抵在了青年唇边。
“我能知道这是什么吗?”青年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团长手一抖,瓶中液体随之洒出,滴落在了石床之上。
“你,你什么时候……”团长仓皇回头,原本应当躺在床上的青年却无端出现在了身后。
伊斯维尔面带微笑,扼住团长的手腕,随手将那小瓶接了过去:“我一直都看着您。”
团长大骇,他慌忙低头看去,那石床上躺着的哪是伊斯维尔,分明就是一个粗糙的草人!
剑光一闪而过,伊斯维尔松开扼住团长的手,手背被男人的剑锋划出了一道显眼的血痕。
剑上有毒。伊斯维尔意识到。
这毒不至于致命,熟悉的灼热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伊斯维尔摇晃一瞬,很快便缓过神来。
“魔,魔法师?”团长踉踉跄跄地绕过石床,逃往房间里侧,“你不是剑士吗!”
他不敢想象另一种可能,光是练成如此卓绝的剑术就要花上几十年之久,眼前的这名年轻人显然是一名天赋与努力并重的奇才,他又怎么可能分出精力再去练习这种精神系魔法?
团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八音盒,一手在侧边大力拨动,扬声道:“都给我起来!”
只听接连几声石块摩擦的轻响,地下室的石床轻微晃了晃。
伊斯维尔后退一步,将目光投向那些并排的石床。
只见那些石床的床身向两侧滑了开去,干枯的、苍白的尸体从其中缓缓坐起,它们一同扭头,空洞的双眼望向了伊斯维尔的方向。
“杀了他!”团长扬声命令。
第47章
伊斯维尔后退一步,他注视着死尸们从床上爬起,一手滑至腰间,才意识到佩剑早已被团长卸了。
就在这时,一道仓促的脚步声在身后的楼道内响起,青年坚定地扬声道:“贝林格阁下,我还是不能就这样离开。这是我的过失,就算我将因此失去骑士之名甚至于受刑,我都——”
梅里西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已然失去声息的伊斯维尔此刻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一群尸体似的人向他围拢过来,在他们的后方,团长惊疑不定地望向他,面色难看。
他在墙上扶了一把,面露震撼:“阁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回来做什么?”团长反问,“你本来能够继承伯爵之位,你知不知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梅里西面色变了变,只听一声巨响,通往上方的道路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彻底将几人困在了这间地下室。
“杀了他们。”团长更改了对死尸的命令。
梅里西缓缓拔出长剑,来到了伊斯维尔身边:“阁下,请您后退。扎思力骑士团长居然使用黑魔法,伯爵府有责任解决这件事。”
伊斯维尔笑着摇了摇头:“只怕您一个人力不从心。”
话音刚落,一具死尸便猛冲上来,照着伊斯维尔的脖颈挥剑便砍。
伊斯维尔闪身避过,一个手刀打在对方后颈,趁死尸行动延缓的几秒钟缴了它的剑,接着一剑劈下了对方头颅。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合作行动吧。”伊斯维尔吐出了未说完的话。
梅里西脚步一顿,默认了他的说法。
伊斯维尔与梅里西二人的剑术皆是上乘,只是那群死尸不知是被施加了什么魔法,若非斩下头颅、砍断四肢,无论受了怎样的致命伤,都仍能顽强地继续活动。
“该死的,贝林格,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梅里西一剑刺穿一具死尸的胸膛,一个没留意,手中油灯掉落在地,“如果我没记错,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早就下葬了!”
团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吃吃笑了,低沉嘶哑的笑声在冰冷的地下室显得极其诡异:“别担心,梅里西,很快你就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了。”
他留意到伊斯维尔趁机向前推进了步伐,忙呼唤更多的死尸上前围攻,硬生生把人逼退了回去。
伊斯维尔抹了把汗,他留意到什么,不动声色地望向油灯坠落的方向。
灯罩在地面摔得稀碎,火焰随着燃油飞溅了一米远,而在那之外,死尸们皆是踌躇着不肯上前,宁可隔开一米远的距离绕了过去。
梅里西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向后退至火堆边,刚要说什么,忽见伊斯维尔抬手一指,那火焰竟是腾空而起,烈烈红炎如火龙般在地下室内奔腾咆哮,死尸们竟是露出了几分活人的不知所措,纷纷后退避让。
梅里西缓缓睁大了眼。
金黄的火光将一整个地下室映照得亮如白昼,几步之外,金发青年一袭单衣,面庞轮廓分明如雕塑,火光熊熊,却愈发衬得那双蓝眼睛清澈而透亮。
从那里,梅里西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团长显然也不知道死尸们竟像活物似的怕火,见状面色一变,借着死尸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往门外去。
“看来团长先生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妥当。”
青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团长下意识拔剑迎击,却不知是因长久未曾握剑还是因为恐惧,持剑的手不住哆嗦,不出一分钟便被伊斯维尔轻松地挑了剑去。
“赶紧命令他们停下!”梅里西厉声道。
团长被伊斯维尔反扭住胳膊按在墙上,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只得依言掏出那只八音盒,颤巍巍地拨动数下。
死尸随即一个接一个停下了行动,他们立在原地,僵死的面容还带着几分面对火焰的惊惧,像一抹干枯的亡灵。
地下室终于复归平静,梅里西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望向伊斯维尔:“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不过是参与者罢了,至于如何处置,还是应当交由伯爵阁下定夺。”伊斯维尔颌首道。
三人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梅里西从屋子里翻出纸笔,给伯爵府送去了密信。
“接下来就等伯爵府的人过来把他带走吧。”梅里西将团长绑了起来,他犹豫片刻,将目光投向了伊斯维尔。
精灵正在逗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胳膊上的白鸟,察觉到梅里西的视线,他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了两道马蹄声。
两人推门而出,前方的尤卢撒等不及让马匹站稳便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伊斯维尔面前。
“伊斯维尔!”尤卢撒上下打量着他的友人,把外袍给人套了上去,“你没事吧?”
他满脸担忧,呼吸仍显急促,鼻尖还覆着一层薄汗,看上去是急着赶过来的。
伊斯维尔下意识做了个张开双臂的动作,本想把人揽进怀里,结果尤卢撒顺势抬起他的胳膊,开始检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磕碰来。
“我真的没事。”伊斯维尔哭笑不得,也只好随他去了。
而跟在尤卢撒身后前来的人迟迟没有上前,梅里西眯起眼睛,觉得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塞雷娜?”梅里西惊讶地看着马上的妹妹,“你怎么过来了?”
塞雷娜只好下了马,注视着梅里西,却不知该说什么。
确实如此,她来这里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一个普通的梦而已,她又何至于因此大半夜跑出来找人?
她正踌躇着,忽然,一支火箭从府邸外飞进围墙,熊熊烈火须臾间点燃了冷清的花园一角。
几人纷纷回头,只见府邸的大门大敞开来,一群身披盔甲的人带着武器摇摇晃晃涌入门内,赫然是一群同先前一般无二的死尸。
伊斯维尔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望向房门前,那本该被敲晕了绑紧的团长却不知何时站在了玄关之外,双臂下垂,面色惨白,赫然是一副行将逝去的模样。
伊斯维尔下意识打出一道咒语,轻盈的魔力须臾间将团长包裹其中,男人脚步一僵,短暂与那魔力对抗了几秒钟,接着颓然摔下了门口的台阶。
“伊斯维尔!”尤卢撒的呼唤吸引了伊斯维尔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翻过府邸的围墙,不出片刻便消失在了浓密的夜色中。
两人对视一眼,尤卢撒随即拔腿紧随其后。
偌大的花园里,火焰仍在熊熊燃烧。
尤卢撒追着那道黑影进了城镇,对方速度和他不相上下,但看得出对扎思力的地形十分熟悉,灵活地利用大街小巷隐蔽身形,有几次尤卢撒险些跟丢了他。
尤卢撒跟着那人跳上一座民房,却见对方立在屋顶的另一侧,遥遥地望向他。
尤卢撒没有靠近过去,一手滑至腰间,缓缓抽出了匕首。
“我无意与你争斗,”那人在尤卢撒行动之前开口道,声音似被砂纸磨过,沙哑刺耳,“同样地,你也没必要强行插足这桩事,这与你无关。”
他个子很高,斗篷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尤卢撒看不清他的面目,却能感受到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见尤卢撒只是警惕地瞪着他,那人转过身去,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他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尤卢撒同时闪身至那人身后,匕首接连相撞,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刀刺出,尤卢撒分明感觉自己刺中了对方,匕首拔出时,却没有带出丝毫血痕。
那人似乎不愿恋战,几番对抗之间,竟是后退几步,径自向后一倒,从屋顶栽了下去。
尤卢撒快步上前,却见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他惊疑不定地跳下屋顶,在四周仔细搜寻,却始终未见丝毫痕迹,像那人的存在不过是一道微风,吹拂过之后便了无踪迹。
*
那厢的梅里西自见到那群死尸起便拔出剑来,将塞雷娜拉到了身后,见状他不禁大骂:“哪来的这么多死尸!贝林格是把扎思力的所有坟场都刨了一遍么?!伊斯维尔阁下,您能用火驱逐他们吗?”
他回头望向伊斯维尔,却见对方面色凝重,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梅里西,那些死尸并不怕火,”塞雷娜从兄长背后观察那些死尸,沉声道,“你看它们,是踏着火过来的。”
梅里西抬眼望去,果真如此,与地下室内截然不同,那些死尸径直跨过了燃烧的草坪,任由火舌舔舐它们的身躯,没有流露丝毫怯意。
这让对付这群死尸成了难题,它们的速度似乎也有所提升,须臾之间,死尸群便来到了门前。
“子爵阁下,您先带着塞雷娜小姐撤退吧。”伊斯维尔在房屋之前竖起一道火墙,他心知这些死尸早已成为过去的亡灵,没有丝毫手软,一剑便能斩下一具死尸的头颅或是四肢。
梅里西却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可不是懦夫!区区死尸,斩了便是!”
伊斯维尔抿唇,刚想说什么,余光里,队伍边缘的一具死尸已然穿过了火焰,却没有如预期般向三人冲过来,反倒直直往屋内大步而去。
伊斯维尔反手掀起烈焰将那死尸淹没,当下起了疑心。
他留心观察着那群死尸的行动,发现它们显然分工有序,一部分冲着他们而来,而另一部分的目标显然是那座空无一人的房屋。
或者说……屋里的某件东西?
第48章
“子爵阁下,我猜那些死尸想要夺走屋内的某件物什,”伊斯维尔扬声道,“我想还是搞清楚它们的目的为好。”
梅里西立刻联想到了昏迷过去的骑士团团长,幕后显然还有更高层次的操纵者,那些死尸想要的,难不成是某些机密的资料?
他当下将塞雷娜往伊斯维尔身边一推,道:“我进去看看,劳烦您照顾我妹妹!”
塞雷娜打了个趔趄,她目送梅里西冲进屋内,心底不知为何再次燃起恐慌。
不行,如果放梅里西一个人,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追了两步,忽觉头脑一阵晕眩,几秒之内,场景的片段从她眼前持续不断闪过,几乎让塞雷娜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难不成是……
塞雷娜惊疑不定地扶了一把额头,她回头看了伊斯维尔一眼,一咬牙,转身冲进了屋内。
伊斯维尔留意到了她的离去,但没有阻拦。
目前这种情况,或许还是躲进屋里更安全些。
伊斯维尔后退一步,草坪再次燃起熊熊烈焰,但依然有死尸迈过同伴的尸骨,手持长剑,向伊斯维尔飞奔而来。
这些死尸背后,究竟有什么奥秘?
塞雷娜冲进大厅,却发现梅里西早已不知去了哪儿,她张口便喊:“梅里西?你去哪儿了?”
几秒钟后,走廊深处传来梅里西的应答,塞雷娜只见她的兄长从一间屋里走了出来,望向她时面色却倏然一变,边往她的方向飞奔,右手同时猛地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塞雷娜,低头!”
塞雷娜下意识蹲下身,只听一声钝器没入血肉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倒地。
她回头看去,赫然是一具死尸。
梅里西嘀嘀咕咕地走了过来:“这屋子里居然没有一个活人,真是稀奇。”
塞雷娜咽了口唾沫,她从死尸身上把梅里西的剑拔下交还给他,在兄长开口质问之前道:“你这样找效率太低了,跟我过来。”
她扫了一眼逐渐开始涌入死尸的门口,拽着不明所以的梅里西上了三楼。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梅里西跟着塞雷娜进了一间客房,他锁上门,反身靠在门板上,注视着塞雷娜在屋内东翻西找。
塞雷娜假装没听见他的问话,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衣柜底下,脚下一蹬踩了上去,在衣柜的顶部摸索。
这衣柜没有做到顶,而是留了一个一指宽的夹层,塞雷娜指腹抚过那块与周围严丝合缝的木板,却不知该如何打开。
就在这时,梅里西身后的门板被猛然砸向,死尸威胁的吼声传入屋内,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拼尽全力把松动的门板压回去,扯着嗓子嚷道:“你确定东西在这里?”
“我确定!”塞雷娜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你有没有从团长身上找到什么东西?这夹层应该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梅里西几乎站立不稳,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八音盒丢了过去:“我身上只带了这个!”
塞雷娜一把接住,她迅速将那八音盒摸了个遍,终于找到了底部一枚不起眼的一枚按钮,用力按下。
伴随着倏然迸发的亮光,那八音盒脱手而出,它缓缓浮空至与夹层一般高,一束亮光照入缝隙,咒文浮现其上。
终于,夹层“咔哒”打了开。
塞雷娜双手颤抖,她迅速把夹层内的一沓羊皮纸摸出来,确认里面再无他物。
与此同时,脆弱的门板再也抵挡不住死尸的攻势,脱离了门框向屋内倾倒,险些把梅里西压在下面。
梅里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衣柜前,一把捞起塞雷娜跳出了窗口。
三楼下方是一条铺满卵石的小路,梅里西咬牙护住妹妹,本以为后背会撞上坚硬的地面,没成想却落入了一团柔软的羽毛。
两人困惑睁眼,梅里西松开塞雷娜,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竟是伊斯维尔和尤卢撒:“是你们?”
兄妹俩发现自己身处一只巨鸟宽阔的脊背时都不由得惊讶,它载着几人越过混乱不堪的府邸,在围墙之外降落,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旅途。
梅里西回头望向府邸,眼里流露出担忧:“这些死尸若是跑出来伤人该怎么办?”
“二位找到那些死尸在寻找的东西了吗?”伊斯维尔反问。
见塞雷娜扬了扬手中的羊皮纸,伊斯维尔道:“既然如此,若伯爵阁下要以纵火罪逮捕我,还请子爵阁下为我说几句好话。”
梅里西正诧异伊斯维尔为什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却见金发青年徒手在空中画下一个法阵,赤红火焰随即奔涌而出,有如怒龙咆哮,瞬间吞没了这座宅邸。
兄妹两人被骤然掀起的热浪惊得不由得后退一步,不约而同地向伊斯维尔投去惊诧的目光。
“很抱歉,没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收尸。”伊斯维尔轻声道。
“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梅里西摇头道,“这遭之后,父亲约莫会下令普及火葬了。”
如果说最开始梅里西的态度不过是面对志同道合者的友善,那现在,经历了这一切,他待伊斯维尔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尊敬了。
普通人修习魔法就要花上数年精力才能入门,会魔法的剑士?梅里西从前也只在传言里听过几次,没成想今天真被他见着了。
伊斯维尔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笑着摇摇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帮我保密。”
梅里西知道他的意思,尽管内心多有疑虑,依然没有追问下去。
他转过头去,双手叉腰,无声地望向自家小妹。
塞雷娜脊背一僵,她情急之下利用能力脱困,现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梅里西却只是垂眸望着她,没有惊讶,更没有怀疑,与塞雷娜几乎一致的褐色眼眸里,只看得见无奈。
“没事的,”梅里西罕见地像个兄长似的摸了摸塞雷娜的头发,“我们回家吧。”
塞雷娜愣了愣,只觉鼻子一酸,一头扑进了梅里西怀里。
就算再如何坚强,她也不过是一个少女,自幼受贵族的淑女教育,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血腥,甚至连剑都没正经拿过几次,今晚却屡次置身险境,与一群剑士和刺客出生入死。
那厢伊斯维尔二人已经准备打道回府,塞雷娜听见他们牵马的动静,推开梅里西,小跑过去对着伊斯维尔深深鞠了一躬:“今天的事想也知道是梅里西的错,我代他对您说一声抱歉。还有,感谢您照顾他。”
“喂,什么叫想也是我的错?”梅里西在她身后不满地嚷嚷,“我要告诉母亲你又用跨骑出门!”

伊斯维尔忍俊不禁,道:“没有的事,子爵阁下也帮了我很多。”
塞雷娜还欲再说些感谢的话,尤卢撒突然在后面扯了伊斯维尔一下,道:“伯爵府的人来了。”
几人回头望去,果不其然,一队骑兵正从道路那头奔驰而来。
塞雷娜迅速退开,似乎想到今晚之后自己会有怎样的遭遇,不由得面如土色。
伯爵府的人来时,火焰已经在伊斯维尔控制下熄灭了。
他们动作很快,迅速包围了这座宅邸,押走了被伊斯维尔绑住的团长,在向几人了解情况之后,涌入宅邸开始进一步调查。
一番折腾下来,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几人一夜未眠,骑兵队长也没有强留他们,很快将人给送走了。
两人回到下榻的旅店时,周边的店铺已经有几家开了门,尤卢撒困得直打哈欠,进屋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伊斯维尔顺手布下隔音结界,将窗户拉得严严实实。
他似乎有心事,沉凝半晌才道:“尤卢撒……”
青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闻言歪了歪脑袋:“什么?”
他只觉身边床铺陷下一块,于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伊斯维尔留出位置来。
尤卢撒看伊斯维尔神采奕奕的,完全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以为精灵有什么事要说,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让我睡一觉,起来再……”
发顶一沉,尤卢撒有些困惑地从伊斯维尔的掌心下偏头望去,还是强打起精神,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伊斯维尔捻起一缕柔软的银色发丝在指尖轻捻,垂眸对上尤卢撒疑惑的绿眼睛:“尤卢撒,我想请伯爵签发一份飞瀑的许可通行证,可以吗?”
“哦,行啊,”尤卢撒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飞瀑是通往隐峰内陆的关口,和斑澜岛是两个方向……”
他意识到什么,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缓缓瞪大了。
“你难不成是想……”尤卢撒不可置信地望向伊斯维尔,睡意全无,“为什么?”
他看上去快哭了,伊斯维尔暗叹一声,安抚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尤卢撒。只是我对‘旅者’很感兴趣,为了参加之后的会议,很多高层会到王都来,和拍卖会的时间差不多。你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或许分开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是……”尤卢撒拧起眉,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
他想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回绝伊斯维尔的提议,但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都没能得到做法比伊斯维尔的解释更合理。
见尤卢撒困扰的模样,伊斯维尔也没有逼迫他,只是拍了拍人的肩,道:“先休息吧。”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侧过身躺了下去。
尤卢撒呆坐在那儿,凝视片刻伊斯维尔的背影,终于还是掀起被子盖住脑袋,缓缓蜷成了一团。
第49章
这注定不是安稳的一觉,当天下午起床时,伊斯维尔发现尤卢撒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显而易见的黑眼圈。
“没睡好吗?”伊斯维尔按了按尤卢撒发肿的眼睑,有些后悔,应该在起床之后再说这件事的。
尤卢撒没躲,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别开脸去避免与伊斯维尔对视。
当天傍晚,不出伊斯维尔所料地,伯爵派人送来邀请,刚睡醒的两人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往伯爵府。
伊斯维尔昨夜没有来过伯爵府,只是从光秃秃的花园与缺了许多的内外装饰看,这里昨夜大概经历过一场动乱。
梅里西想必把一切都说了出来,经过一日的调查,伯爵已然发现了团长隐藏许久的秘密,他将那些行动的死尸称为活死人。
“他与魔族存在不正当交往,”伯爵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居然利用魔族的手段操纵死者。他让阁下与梅里西比试,想必也是抱着趁机杀死您做成活死人,并借此操控梅里西的目的。”
伊斯维尔早有猜测,但“魔族”这个词语还是引发了他的兴趣:“魔族的手段?”
“我们猜测是亡灵法师,”伯爵回答,“他们只存在于传说中,但这毕竟是操纵死者的手段。”
“我不认为传说会成真。”尤卢撒拧眉道。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些活死人的状况,它们和亡灵终究不同,拥有□□,没有思想,且无法再生。
伯爵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这个问题。
“其他情况还需我们进一步调查,如果二位感兴趣,我会告知结果。”伯爵道。
其后伯爵郑重感谢了二人,并询问伯爵府是否有什么能帮到他们。
“如果可以……”伊斯维尔沉吟片刻,“您能为我签发一份飞瀑的通行许可证吗?”
尤卢撒垂眸,手指随着伯爵的应允紧紧揪住了裤缝。
“尤卢撒,我们谈谈?”从伯爵的书房出来时,伊斯维尔喊住了尤卢撒。
青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就蓬松细软的发丝被他弄得东倒西歪:“不……呃,我是说,我想自己稍微冷静一下。”
他拍了拍伊斯维尔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逃也似的下了楼。
伊斯维尔没有阻拦,他似有些恍惚,下楼的步伐都显得不怎么稳当。
他走进伯爵府的花园时发现天色已经晚了,血色晚霞喷洒在遥远的天边,为花园中残缺的蔷薇染上了几抹赤红。
“伊斯维尔阁下?”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伊斯维尔闻声回头,果不其然,正是伦塔。
她一身宽松衣袍,没有佩剑,想必是昨夜之后便被伯爵留在了府上,当下还没有准备出发。
“听说您与子爵阁下一起找出了活死人的源头?”伦塔问,面色多有复杂。
伊斯维尔颌首:“您听说了?”
“是啊,您向伯爵阁下求取了什么?通行许可证?”
见伊斯维尔默认,伦塔叹了口气,状似无奈。
“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伦塔低声道,“您应该知道,只要一声令下,全雾兰的精灵都会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而伊斯维尔的回答依然同往常一般无二:“我并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赴汤蹈火。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伦塔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位万汀阁下呢?我方才还看见您和他一起进来。”
伊斯维尔抿唇,提到这个问题,他显而易见地有些心不在焉:“他先回去了。”
他状态不佳,伦塔看出来了,尽管不知原因,但也没有多打扰,贴心地为他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尤卢撒先一步离开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伊斯维尔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对两人都好的提议,但现在的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伊斯维尔是知道尤卢撒会伤心的,但他依然认为,他们的目的终归不同,既然对双方都有利,为什么不呢?
——这个清晨之前的伊斯维尔以完全的理性做下了决定,直到他看见尤卢撒失魂落魄的背影,心底竟是泛起了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
第二次,伊斯维尔感觉后悔,为那或许不该说出口的提议。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伊斯维尔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因而翻遍自己的记忆,从头开始一一比对,然而一无所获。
回过神时,花园那端有一个矮小的身影风一般跑了过来。
“哥哥!”瑞奇迈着两条短腿扑进了伊斯维尔怀里,眼泪汪汪地搂着伊斯维尔的肩不肯撒手,“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大概是从家里人口中听到了伊斯维尔要启程的消息,精灵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我过些日子才走,别哭。”
男孩瘪了瘪嘴,大概是觉得过几天和今天没什么差别。
“不想和哥哥分开,”瑞奇在伊斯维尔颈窝蹭了蹭眼泪,小声道,“但是妈妈说,哥哥迟早要走的。”
他从伊斯维尔怀里抬起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会想你的,哥哥,我们之后再见好不好?”
见伊斯维尔有些怔愣,瑞奇以为他没听清,口齿清晰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伊斯维尔勾了勾唇,搓了搓瑞奇细软的发丝,应道:“好。还有,谢谢你,瑞奇。”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伊斯维尔要对他道谢,但这并不妨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道:“不客气!”
也是在这时候,伊斯维尔才意识到,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根本不希望和尤卢撒分离。
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他只是有些不舍而已。
比起他,尤卢撒更加清晰地了解这点。
他独自骑马离开了伯爵府,却没有直接回旅店去,或许分别的决定只有在他远离伊斯维尔的时候才能做得出来。
现在尤卢撒来到了扎思力临近山林的郊外,他将马系在视野之内的树下,随便拣了一株高大的树三两下爬了上去。
树。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树通常能给予他安宁。

尤卢撒倚靠在树干上蜷成一团,怀里的哥莱瓦察觉到他心绪的汹涌起伏,担忧地伸出翅膀抹去他面颊上的水痕。
“我没事,”尤卢撒使劲抹了抹脸,觉得因为这种小事就哭的自己没出息,“我没事。”
他强调了好几遍,不知是对哥莱瓦还是对他自己。
尤卢撒的目光放空地落在层叠的树林之间,他听见风抚过耳畔,只是少了一些家乡的回音。
“他是怎么想的呢?”尤卢撒喃喃。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头顶。
尤卢撒掀起有几分红肿的眼皮,女人从他头顶的枝干上倒挂下来,伸出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怎么又像只猫儿似的躲在这种地方,想着让谁来找你呢?”
尤卢撒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和捷琳闹了别扭或是别的什么,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去,也不走远,光是在后山的树上猫着,有心的一下就能找到。
见尤卢撒懒得理她,希尔戈轻笑一声,继续道:“之前说的事情,想好没有?明天到斑澜岛去的渡船就要启航了。”
“想好了,”尤卢撒慢吞吞地答,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已经平复下去的哭腔,“明天和你一起去。”
“怎么一副被抛弃的样子,”希尔戈冷不丁道,“被伊斯维尔甩了?”
尤卢撒一炸,险些从树上摔下去:“你胡说什么?”
“好好,我胡说,”或许是捞到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希尔戈今天难得地好脾气,“那就准备回去吧,亲亲热热地和你的朋友交换一个拥抱,紧握双手互诉一番衷肠,高高兴兴地约定下次再见。”
尤卢撒怀疑希尔戈在嘲讽他,因而只是瞪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地跳下树梢,解下缰绳,很快驾着骏马跃入树林。
希尔戈笑着摇摇头,身影须臾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尤卢撒回到旅店的时候,伊斯维尔还没有睡。
“你回来了,”伊斯维尔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尤卢撒一滞,他将哥莱瓦放进床边的篮子里,低声道:“不会。晚上我把行李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出发了。”
伊斯维尔一怔,下意识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尤卢撒的小臂。
“……怎么了?”尤卢撒撇下行李,他似乎想回头,只是心底翻涌的情绪作祟,他不敢直视伊斯维尔的眼睛。
伊斯维尔捏住尤卢撒的下巴把他的脸扶正,动作温柔,却也带着几分强硬的意味。
尤卢撒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伊斯维尔的眼睛。
他意外地从那片蔚蓝中看见了遗憾。
“尤卢撒,”伊斯维尔道,声音轻柔,如清泉淌过山石,“我也舍不得你。”
尤卢撒一僵,黑色的长尾在身后摆了摆,尾尖试探地蹭了蹭伊斯维尔的膝弯。
“这不是永别,”伊斯维尔继续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好不好?”
他蹭了蹭尤卢撒的耳廓,分明是微笑着,眉毛却耷拉下来,暗含几分愁绪。
尤卢撒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伊斯维尔脸上看见的情绪,怅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不似平日从容。
就连离开故乡的那天,伊斯维尔都没表现出这样的不舍。
尾巴尖向上缓缓攀爬,最后习惯性地缠住了精灵的腰。
尤卢撒靠近过去,勾住伊斯维尔的脖子,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好。”他道。
因为是伊斯维尔。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尤卢撒都会应的。
第50章
伊斯维尔揽住尤卢撒的后背将他搂得更紧,其中的留恋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这是件怪事,伊斯维尔的情绪通常是没有太大起伏的,尤卢撒却总是能准确击中伊斯维尔心头最柔软的那部分。
“尤卢撒,”伊斯维尔轻声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尤卢撒不说话,尾巴却将伊斯维尔的腰缠得愈发紧了。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精灵的气息,尤卢撒闭上眼睛,试图用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将它牢牢记住。
“伊斯维尔,我……”尤卢撒嘴唇翕动,那个词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伊斯维尔抬起头,温和的蓝眼睛恍若融化的春水,其中暖意几乎要将人淹没。
“……没什么,”尤卢撒在无法挽回之前改了口,“整理东西吧。”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这个拥抱里抽身而出,拾起先前被撇下的行李收拾起来。
精灵王给伊斯维尔准备的钱还余大半,加上琪丽玛添置的与尤卢撒这些日子做任务换来的,数额竟也有增无减。
见尤卢撒把大半的钱都划给了他,伊斯维尔不由得拧眉:“你多拿些,我用不了太多。”
“拿着吧,赏金猎人在哪都能找到工作,”尤卢撒说着,干脆利落地将钱分装整理好,“只是你得自己管钱了,大少爷。别乱花就成,听到没?”
伊斯维尔抿唇,轻轻应了一声。
他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在各处翻找,终于在熟睡的哥莱瓦身下发现了一只被遗忘的行囊。
伊斯维尔轻手轻脚地把睡成一摊的白鸟捧起来,取出行囊,翻出了一卷羊皮纸。
这是琪丽玛在分别的时候赠与他们的通信魔法器,这些日子,琪丽玛也陆陆续续地通过羊皮纸问了一些有关政事的问题,伊斯维尔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我出去一下。”伊斯维尔对尤卢撒道。
他下楼问旅店老板借了一瓶墨水和一张羊皮纸,在尤卢撒好奇的目光中提笔蘸墨,在羊皮纸角落画出精细的暗纹。
“这是在干什么?”尤卢撒凑过去,发现伊斯维尔绘制的暗纹与那份通信魔法器上刻画的有几分相似。
伊斯维尔又鼓捣了一阵,如法炮制地又做了一份,接着把那张还带着新鲜墨水香气的羊皮纸交给了尤卢撒:“试试看写点什么。”
尤卢撒闻言,接过羽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鸟,出乎他所料的,那墨水就如点入水中,须臾消失不见。
而在伊斯维尔面前的羊皮纸上,浮现出了一只如出一辙的鸟。
“我们可以用这个通信,”伊斯维尔笑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你可真是个天才。”尤卢撒喃喃。
“什么?”
“不,没什么。”尤卢撒道。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次分开也没有这么糟糕了。
第二天早晨,尤卢撒为伊斯维尔编了最后一支辫子,其后便带上行李出发,伊斯维尔把他送到了港口。
“一路顺风。”伊斯维尔笑道。
尤卢撒肩头的哥莱瓦不满地叫了一声,伊斯维尔忍俊不禁,用手指勾了勾它的脑袋:“你也是,哥莱瓦。”
彼时风平浪静,和煦的阳光洒在他的额角,为他的笑眼添了几分少年气。
尤卢撒勾了勾唇角,脱口而出:“伊斯维尔,你能……”
你能等我吗?
他顿了顿,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给咽了下去。
没人比尤卢撒更清楚,伊斯维尔或许会停下脚步等候,但他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尤卢撒笑了笑,搭在伊斯维尔肩头的手握紧了,用力到几乎发白:“我会追上你的。”
所以,尽管往前走吧。不论你走得多远,我都会与你并肩而行。
哥莱瓦跳上了伊斯维尔的手指,扑扇着翅膀原地转了一圈,似在告别。
尤卢撒给了伊斯维尔一个拥抱,像是担心抱太久不舍得走似的,只有短短的几秒。
他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终于转身离开。
伊斯维尔觉得手背有些微的痒,低头一看,黑色的尾尖正巧拂过手背,如一条小蛇灵活地溜走了。
“哎,你眼眶怎么红了?”希尔戈注视着尤卢撒向她走来,戏谑道。
尤卢撒立刻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粗声道:“不关你事。”
哥莱瓦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呱呱叫了两声,似在发笑。
一个人的回程出乎预料地安静,伊斯维尔在集市间缓缓而行,小贩的叫卖声与顾客的要价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令人亲切的市井气息。
鼻尖飘来一股甜香,伊斯维尔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几步之外的小摊,香喷喷的松软面点摆了一桌,角落里堆着一罐子的黄油、奶油和各色果酱,摊主正将一盘新鲜出炉的面包往外送。
“尤……”伊斯维尔下意识偏过头找人,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回过了头。
他仍记得尤卢撒说的要精打细算,选了一只性价比相对更高的面包作为今天的午饭。
尤卢撒今天似乎没哭了。伊斯维尔心不在焉地想。
伊斯维尔刚走到旅店门口,眼中就闯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莱恩小姐?”伊斯维尔惊讶地走上前,他记得这是伦塔队伍中的狮兽人莱恩,“您怎么在这儿?”

“伦塔小姐让我过来的,”莱恩对他点了点头,“她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
伊斯维尔没多做犹豫便答应下来,伦塔的意图很明显,她既知伊斯维尔心意已决,把他放在眼前看着肯定比让人独自行动来得安全得多。
伊斯维尔退了旅店房间,带着行李跟着莱恩离开了。
他们在另一处旅店下榻,莱恩将伊斯维尔领到伦塔的房间便走了。
“真没想到,我还有能和殿下结伴同行的一天,”伦塔叹了口气,将一张船票交给了伊斯维尔,“这是飞行船的船票,我们将在两日后启程。”
这些日子他们抽空出了趟海,回来时便收到了伯爵府的求救信,帮忙解决活死人之乱后,伦塔这才知道伊斯维尔做了什么。
伦塔想起那日在伯爵府花园里伊斯维尔说的话,不由得怅然。
或许她确实不应该抱有太多不必要的忧虑。
她打量着伊斯维尔,没见尤卢撒的踪影,状似不经意问:“您的朋友呢?”
“我们暂时分开了。”伊斯维尔道,没有过多解释。
伦塔没有从他面上看见不适当的悲伤与遗憾,因而也没有多加追问,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临走的时候,伦塔将一只包裹交给伊斯维尔,道:“能拜托您帮忙给阿塞洛缪送去吗?您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也好认识一下。”
伊斯维尔颌首应下,他顺着伦塔给出的指引来到自己房间放下行李,随即敲响了隔壁的门。
“谁?”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伊斯维尔,”精灵道,“我来送一份伦塔小姐的包裹。”
“……我在洗澡,你把东西放在桌上吧。”阿塞洛缪道。
伊斯维尔推门而入,浴室的门紧紧闭着,只是仍不免有几缕水汽从门缝间钻出来,整个房间雾蒙蒙一片。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不知是否是错觉,伊斯维尔觉得浴室的方向传来的光线格外明亮。
他礼貌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儿堆放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布包摊在一旁,散落着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瓶。
伊斯维尔将包裹放在了桌上,随即从屋内走了出去。
眼看着时间快到饭点了,伊斯维尔取出方才买的面包,脑中想着事,下意识地就把面包分成了两半。
回过神来伊斯维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没忍住勾了勾嘴角,笑自己头脑糊涂了。
一个人的日子……或许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习惯。
*
是夜,最后一艘渡轮缓缓入港,工人们将货物运下渡轮,整齐摆放在港口的货舱里,冷清的码头迎来了一天中最后一次喧闹,随即缓缓沉静下去。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十年如一日的海浪声与偶尔几道海鸟的尖叫飘入港口。
在货舱的角落,一只木箱动了动。
似乎有什么利器从中撬开了,那木箱的盖子猛地被顶了开,冒出一颗水肿的、黑乎乎的脑袋。
“他妈的,受了一路的罪。”黑脸男人骂了一句,蹑手蹑脚地从成山的货物堆上跳下来,四处搜寻着同伴的踪迹。
他将目标锁定了另一只木箱,男人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已然被撬开的箱子,怒道:“躺在这儿干嘛?天上还会掉面包和酒不成?”
络腮胡缓缓起身,回嘴道:“这该死的船坐得我骨头都痛了,躺几分钟怎么了?”
“哪里晓得那群精灵会把我们搬上货轮?亏得我们东西准备得多!”黑脸男人骂骂咧咧地,边摸索着货舱的大门,“那群该死的贱种,迟早有一天要买个精灵玩玩,让他好好舔我的口口。”
被那群精灵按着种了一山的树,两人命都没了半条,好容易逮着机会从那鬼地方逃出来,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故乡。
想到那个把他俩按着一顿胖揍的黑发精灵和看戏的金发精灵,黑脸男人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他们一枪毙了才好。
“咔哒”一声响,货舱的门应声而开。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要告诉我父亲才行,”黑脸男人幽幽道,“得让何萨大哥知道这件事。”
——“他会为我们出头的。”
第51章
飞瀑位于扎思力北部绵延的群山之中,横贯大陆,足有上千米高。
“您的船票是之后补的,房间不和我们挨在一块儿,您有需要的话,来找我就好。”伦塔叮嘱。
这话她已经对伊斯维尔说了三四遍,生怕王子失了自己的照顾出了什么差错,她把骨灰洒遍圣树都无法赎罪。
“伦塔,你操心太多了,”巴纳多扛着行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之前没有你的照顾,他一路下来不也过得挺好?”
莱恩面不改色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示意巴纳多闭嘴。
几人早早地便从旅店启程,来到了这座飞行船站。
说是飞行船,这艘飞跃飞瀑的交通工具更像一只硕大的圆盘,刻满法阵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
飞行船独特的外形与飞瀑的特征有关,除了滔天水雾,飞瀑周身还萦绕着大量尖锐的魔力,普通飞行船若是贸然闯入,必死无疑。
飞行船半个月才有一趟,因而乘客众多,全部登船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我的房间在二层,”伊斯维尔停下脚步,对同伴颌首致意,“我就先走了。”
阿塞洛缪落在队伍末尾,最后看了一眼伊斯维尔离开的方向,接着跟上了同伴的脚步。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翻出水壶为自己烧了些水,接着从包袱里翻出一瓶药来。
阿塞洛缪将药粉洒进水中搅匀,接着一饮而尽。
水温滚烫,阿塞洛缪皱了皱眉,起身拉上了窗。
屋内没有点灯,但依然亮堂一片。
阿塞洛缪回头望向房中唯一一面镜子,绚丽的五彩光芒从他微张的唇缝迸射而出,令左眼下方的两枚小痣添了几分妖冶。
他没有在意,闭眼感受一番体内魔力的流转,竖起了一根食指。
指尖升起一束纯白的火焰,温度冰冷,与寻常魔法浑然不同。
……还不够。阿塞洛缪想。
他并没有四处闲逛的习惯,长期东躲西藏的生活令他厌恶抛头露面,大多数时候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但飞行船的运作并不稳当,阿塞洛缪觉得头晕,待口腔中的热度消散下去,打算出门透透气。
飞行船已经起飞,环形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周围不时传来兴奋的惊呼,有干导游工作的趁机四处分发誊写好的传单和小礼品,阿塞洛缪也被塞了一份。
他敷衍地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靠着,好让新鲜空气充斥自己疲惫的肺腑。
阿塞洛缪闭上双眼,忽听两道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他把斗篷的兜帽向下拉了拉,没有回头。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坐船。”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这是通往内陆的唯一方式,”另一道低哑的声音劝道,“再忍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的那道声音令阿塞洛缪身形一震,他状似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者一高一矮,说话的那人身材高壮,容貌极其普通,是一张丢进人群便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脸。
但正是这张脸,曾无数次在阿塞洛缪的噩梦中出现。
要离开这处甲板必须经过那两人所在的楼梯口,阿塞洛缪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他用兜帽全然遮住了脸,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一只脚刚迈过楼梯口,突然,那男人从后面叫了他一声:“哎,那边那位阁下,您丢东西了。”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将那张传单和小礼品交还给了阿塞洛缪:“给……嗯,阁下,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比阿塞洛缪高了一个头,他面带微笑,低下头试图看清阿塞洛缪的面孔,后者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看错了。”他硬邦邦道,转身便走。
阿塞洛缪匆忙地上了楼,没等他爬上楼梯,身后却突然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
他登时起了一身冷汗。
那人对他起了疑心?
阿塞洛缪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他迅速穿过走廊,登上楼梯时,那脚步声已然来到了几米之外。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多事去甲板上通风,久违的恐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时慌不择路,竟在二楼就拐了出去。
当阿塞洛缪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他大脑飞快旋转,想到什么,循着记忆中的门牌号迅速穿过走廊,敲响了一道房门。
房间的乘客很快将门打了开,正是伊斯维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塞洛缪便按着他的肩一把将他推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前脚刚走进屋内,一名男子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一阵不见人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喂,霍西奥,你搞什么?”他的同伴气呼呼地追了上来,他容貌秀美,身形纤瘦,金发红眼,皮肤是如同巧克力般的深褐色,光滑而细腻。
霍西奥回过神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洛斯洁伦阁下。方才似乎看见了一位故人,这才失态了。”
“故人?”洛斯洁伦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的故人都在地狱里呢。”
霍西奥耸了耸肩,没有搭他的话:“午餐时间快到了,阁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洛斯洁伦对他哄孩子的态度十分不满:“别搞错了,我的年龄可比你大了五倍不止。”
他撇过头去,思索片刻,道:“我想吃南瓜布丁。”
——“这是怎么一回事,阿塞洛缪阁下?”伊斯维尔尚且不知阿塞洛缪的姓氏,因而直接用名来称呼他,“您看上去有些慌张。”
阿塞洛缪仍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伊斯维尔见状倒了杯温水给他,阿塞洛缪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接。
他花了几分钟冷静下来,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伊斯维尔阁下,我希望您能换一间屋子住。”
伊斯维尔有些意外:“我能知道原因吗?”
阿塞洛缪咬了咬下唇,并不情愿:“……不,您还是不要知道来得好。”
伊斯维尔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他回身拉上窗帘,阻挡那些让阿塞洛缪不甚舒适的阳光。
“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恕难从命,”伊斯维尔温声道,“您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并且正试图将我从这桩麻烦中摘出去。既然如此,我是否有知道真实情况的资格呢?”
阿塞洛缪必须承认,伊斯维尔非常聪明。他没有试图给予帮助或者怜悯,这正是阿塞洛缪本身所厌恶的东西。
正相反,伊斯维尔的要求完全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正是这点让阿塞洛缪无法反驳。
他数次张嘴,终于道:“我遇到了一个仇家,他大概认出了我。刚才我慌乱中走错了路,因而只能来寻求您的帮助。那是个危险分子,将您卷进来,我很抱歉。”
阿塞洛缪没有再说更多,但这些对伊斯维尔而言已经够了:“所以您认为,他会来找我的麻烦?”
“是这样。”
见伊斯维尔陷入沉思,阿塞洛缪催促:“您已经知道了原因,现在可以照我说的做了吧?”
伊斯维尔从思索中抽身而出,出乎阿塞洛缪意料地摇了摇头:“我认为,或许还是留在原地为妙。姑且不论飞行船上是否还有多余的舱室能够供我居住,临时更改房间动静也太大了,容易令对方起疑。
“依您的说法,他大概并不知道您究竟进了哪一个房间。我和几位的房间相距很远,只要之后保持距离,想必对方不会胆子大到直接在飞船上动手。”
阿塞洛缪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不是个好办法,”他觉得伊斯维尔过于自信了,“那是个暴徒,我也不确定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万一他真的有办法查出你我二人的同行关系呢?我们来时可没有特意掩盖行踪。”
还有一句话阿塞洛缪没有说。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真的有胆子把这一条走廊的人屠杀殆尽。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伊斯维尔读出了他的潜台词。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让他冲我来反而更好,”伊斯维尔平静道,“这艘船上有很多普通乘客。”
阿塞洛缪语塞,直到回到自己房间,他都没搞明白伊斯维尔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话不说,连被卷入那种近在咫尺的危险都能坦然接受?一般人就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会想要和他交换房间才对吧?
……算了。阿塞洛缪摇了摇头。
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行囊里翻出了一本发黄了旧笔记,看过无数次似的,准确地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
随即阿塞洛缪又取出一个纸包在面前摊开,大大小小的药材堆了一桌。
如果伦塔在这里,她会惊讶地发现,阿塞洛缪面前的正是他拜托她通过特殊渠道购得的、他自称治疗自己陈年旧疾的草药。
坩埚下的火焰燃烧起来,青年垂眸,依照着笔记上的药方将药材一一置入其中,无比虔诚,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恨意。
入夜,飞行船的乘客都进入了酣眠,周身只余机器运作与魔法碰撞的轰鸣。
一抹身影步入了二楼的走廊。
他身形高大,行动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撬门、潜入、离开一气呵成,熟睡的旅客没有丝毫察觉自己的房间内曾进入过一名奇怪的陌生人。
这一行动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男人在伊斯维尔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第52章
男人熟练地撬开门锁,接着推门而入。
床上的青年已然熟睡,他以一个极其端正的睡姿躺在被褥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缕月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间钻进屋内,洒落在他于床单上披散开的柔顺金发上。
男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注视着床上熟睡的青年,眯了眯眼。
一把骨刀滑出他的衣袖,刀身薄如纸片,在隐约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寒芒。
而金发青年一无所觉。
男人静静地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归于无声,像个死人。
终于,他收起骨刀,同来时那样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
房门恢复如初,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目光清明,不见丝毫睡意。
霍西奥回到自己的房间,意外地发现屋内多了一个人影。
“洛斯洁伦阁下?”霍西奥做出惊讶的样子,他脱下大衣,为自己倒了杯水,“您来这里做什么?”
洛斯洁伦倚在窗边,光裸的足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板,闻言冷笑道:“我倒是想问问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外面去做什么?”
“睡不着,散散步罢了。”霍西奥面不改色道。
“散步散到了别人房间去,你还真有闲情逸致。”洛斯洁伦半闭起一只眼睛,两个指头捏着一枚细珠子在月光下细看。
霍西奥顿了顿,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衣领,在衣襟内侧,不知何时沾上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
他心知自己的行动已然被洛斯洁伦尽收眼底,只好叹了口气,如实道:“实际上,阁下,我是去寻白天遇见的那位故人了。”
“故人,”洛斯洁伦重复,“你曾经的某个任务对象?”
“准确来说,是一条漏网之鱼。”
“嗯,找到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霍西奥身上并无血迹,也没有半分血腥味,显然是空手而归。
洛斯洁伦低低笑了一声,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单手揪住霍西奥的前襟,道:“你这一趟可不算白去,霍西奥……你为我找到了一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霍西奥不动声色地问。
“你还记得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吗?”洛斯洁伦道,“那个人,是个光明精灵。”
霍西奥没有搭话,只是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少年。
黑肤尖耳,这是黑暗精灵的标志。洛斯洁伦耳廓浑圆,是用了某种魔法掩盖这种对于人类来说过于明显的特征,那名光明精灵想必也是如此。
众所周知,光明精灵与黑暗精灵相看两厌,只是在几百年前的战争之后,光明精灵几乎从世界上销声匿迹,现在仍在大陆上活跃的,唯有黑暗精灵一族而已。
“您想怎么做?”霍西奥问。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支精灵族存在,”洛斯洁伦答非所问,血红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芒,“在完成任务之外,我们先找点乐子吧。”
*
第二天早晨,阿塞洛缪在飞行船的餐厅外遇到了伊斯维尔。
说遇到或许不大准确,看后者短时间内没有进门的打算,约莫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见伊斯维尔安然无恙,阿塞洛缪松了口气,突如其来的放松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本不想与伊斯维尔多接触,以免被追杀者发现他们的同行关系,没成想被伊斯维尔拦住了去路。
“我私以为,按目前的状况,您还是不要一人独行来得好。”伊斯维尔笑道。
阿塞洛缪警惕地向周围望了望,接着把伊斯维尔拉进了角落:“看见您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您的想法我不敢苟同,我不能把其他人也扯进这桩陈年旧事里来。”
“我不这么想,阁下,”伊斯维尔轻声道,“姑且不提其他人大概也会很高兴能帮助您,若您与无关人士同行,我想应该能降低受袭击的概率。”
“您这是什么意思?”阿塞洛缪拧眉问。
“昨晚有人来过我的房间,不过逗留了一阵就走了。他是一名……水平很高的刺客,”伊斯维尔道,“若非必要,我想他应当不会对无关人员出手。”

阿塞洛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似乎并不认为伊斯维尔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人便从背后拍了拍他:“哎,你们两个站这儿干什么?”
巴纳多大概是来吃早餐的,这时候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一起吃个早饭吧。”
阿塞洛缪还有些犹豫,但巴纳多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道:“难得碰上,一起去呗?”
阿塞洛缪无法,只得跟着进了餐厅。
伦塔三人已经在里面找好位置坐了,见三人一同进来,还有些惊讶:“今天怎么一块儿来了?”
“门口碰上,就给拉来了。”巴纳多一屁股在椅子里坐下,捏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
见众人都来齐了,伦塔索性把之后的安排和他们说了:“我们到了王都之后,没过几天,‘旅者’就会举办一场宴会,到时候我们一同前往。”
那最后一句话是对伊斯维尔说的,自重逢之后,伦塔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伊斯维尔放在身边看着,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对了,我之前还听说,皇帝陛下说不定也会参加。”奎比拉一锤掌心,道。
现任隐峰皇帝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如今上任刚满一年,还处于精力旺盛的阶段,会什么事都想掺和一脚也不奇怪。
伊斯维尔听着他们闲谈,无意识瞥了一眼阿塞洛缪,意识到他进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阿塞洛缪平日里虽寡言,但也不至于落到孤僻的地步,莱恩也发现了他今天异常的沉默,开口问:“是不舒服吗?脸色很差。”
此话一出,整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塞洛缪身上。
“你不会晕船吧?”巴纳多猜测,“之前也没见你晕船啊,难道你恐高?”
奎比拉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转头对阿塞洛缪道:“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我可是你们的医生来的。”
阿塞洛缪却只是摇了摇头,他僵硬地起身,牙关里迸出一句:“见谅,我先走了。”
伊斯维尔放下水杯,敏锐地察觉到了从眼底划过的一抹彩光,他垂眸望去,那是从阿塞洛缪指尖冒出的、如同钻石般绚丽的光泽。
伊斯维尔意识到什么,立刻脱下外袍,扬臂遮盖住了阿塞洛缪的头脸。
“我送阿塞洛缪阁下回去。”伊斯维尔顶着众人惊骇的目光道。
被裹在衣料里的阿塞洛缪已然开始粗重地喘息,伊斯维尔没有多留,架起阿塞洛缪就往外走。
搀扶的胳膊有力得令人安心,阿塞洛缪闭了闭眼,尽力稳住脚步,在伊斯维尔的指引下踉踉跄跄回到了房间。
门窗紧闭,因而伊斯维尔一进门便嗅到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郁药味。
他将阿塞洛缪扶到床边坐下,低声问:“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阿塞洛缪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揪紧了伊斯维尔的衣袍。
事到如今,这一层薄薄的布料已然遮不住什么,只见彩色的微光透过外袍映出来,让阿塞洛缪如同一枚会发光的人体宝石,怪诞的同时又带着复杂的美感。
“……伊斯维尔阁下,”阿塞洛缪哑声道,“能不能请您……忘记今天的事?”
伊斯维尔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了奎比拉不满的声音:“忘记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我们放着这样一个病号不管吗?”
伊斯维尔扭头望去,不止是奎比拉,巴纳多等人也推门而入,须臾间,屋内剩余的空间就被人给挤得满满当当。
“让奎比拉给你看看,阿塞洛缪,”伦塔拿出了领队的威严,不容置疑道,“要真是什么严重的病,拖延不得。”
阿塞洛缪没有回话,光是俯下身蜷缩起来,似乎痛苦至极,却不知这痛苦是出于内心还是肉|体。
奎比拉撸起了袖子,她命令巴纳多把不住抗拒的阿塞洛缪按在床上,回头对其余人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杵着。”
其余三人只好离开了房间,见伦塔也是一副困惑的模样,伊斯维尔问:“阿塞洛缪阁下先前没有过这种症状?”
“我们相处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从未有过,”伦塔摇头道,“只是他偶尔会拜托我帮忙采购一些药物,说是身有旧疾。他现在的模样……”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是让他自己和我们说吧。”伦塔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奎比拉便把其余几人再次叫进了屋。
“他体内魔力紊乱得厉害,我检查了他行囊里残留的药物,他应当是过度使用了某些激发魔力的魔药,”奎比拉擦了擦额头的汗,难掩担忧,“阿塞洛缪专精火属魔法,我们最好找一个会用火魔法的人过来帮他调节魔力。”
巴纳多和莱恩面面相觑,他们队伍中有三名魔法师不假,但奎比拉擅水而伦塔擅土,都对阿塞洛缪的状况无能为力。
只有伦塔将目光投向了伊斯维尔,目光带着些无奈的了然。
果然,伊斯维尔低声问:“我可以试试吗,奎比拉小姐?”
奎比拉知道伊斯维尔会一些魔法,见状只以为他恰好是名火魔法师,惊喜道:“那最好不过了!”
阿塞洛缪在中途就晕了过去,此时躺在被垫高了的被褥里,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皮肤却依然持续散发出微光。
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捏住阿塞洛缪的手腕,开始缓缓向他体内输送魔力。
这一过程持续了一整天,其间奎比拉数次担忧伊斯维尔会不会因魔力消耗过度导致队伍里又多一个伤员,但他的魔力却像用不尽似的,始终以一个平稳的速度持续流转,看得奎比拉目瞪口呆。
“这魔力储备,我攒一辈子都赶不上,”奎比拉对其余几人惊叹,“伦塔,你这小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伦塔却只笑而不语。
后半夜,劳累一天的奎比拉终于是熬不住,被伊斯维尔给劝回了屋。
阿塞洛缪的状态已然有所好转,伊斯维尔暂时停止了魔力的输送,在床边的座椅里闭目假寐。
就在伊斯维尔即将睡着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蓦然抬头,几步之外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与头一天晚上来到他房间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53章
月色下的黑影森然而诡谲,他举起手中针管状的木制器具,凑在唇边猛地一吹。
伊斯维尔忙避到一边,他反手扔出手边水杯,来者警觉地后退,在那东西来临之前将它劈成了两半,重物落地的声响令床上的阿塞洛缪皱了皱眉。
“我劝你还是别来掺和为好,”霍西奥劝道,声音嘶哑,“旧日余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伊斯维尔站直身形,温声道:“我并没有插手二位之间恩怨的意图,我只是在保护生病的朋友。”
霍西奥轻嗤一声,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阿塞洛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战乱中的城市,人民四散溃逃,成群的军队涌入山谷,长刀如血般鲜红,与五彩的光芒交相辉映,冰冷犹如死亡。
宫殿燃烧起来,红白二色火焰两相对抗,如同僵持着迟迟不肯交替的日夜。
“走,快走,”乳娘粗暴地将他推进狭窄的暗道,“忘了你的姓,忘了你的家族,从今往后,作为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苟活下去!”
她拨开阿塞洛缪挽留的手,毅然转身投入火海,带着一个和他相同打扮的、年纪相仿的孩子。
红火吞噬了白光。
这时候他惊觉,这并非梦境。
而是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活生生的过去。
阿塞洛缪只觉头痛难耐,情不自禁低吟出声,十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试图抓握住什么。
出乎他意料的,这一次,他居然真的抓住了某样东西。
那双有力的手紧握住他的,暖流从相触的肢体流入体内,滚烫得令人想要落泪。
阿塞洛缪拼命睁开双眼,试图看清那道模糊的人影,只是没等他的意识恢复清醒,那人便抽身离去。
走……为什么要走?
床上的青年猛地抽搐了一下,伊斯维尔分神望过去,却险些被骨刀削下一缕头发。
“这屋子似乎有些太小了,”深肤精灵提议,“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他血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锁定猎物般盯住了伊斯维尔。
自霍西奥之后,这间小小的屋子又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洛斯洁伦是伊斯维尔见过的第一名黑暗精灵,从那金黄的发色看,约莫也是名王族。
他目标相当明确,就是伊斯维尔的小命。
这地方确实太小了,无论是使用魔法或者体术都施展不开,但伊斯维尔没有移开半步。
在霍西奥来时,这房间就被黑暗精灵覆盖了一个隔音屏障,这也就意味着,伊斯维尔不会有任何同伴察觉这里的动静前来帮忙。

洛斯洁伦本以为,陷入这般孤苦无依境地的光明精灵起码会流露出些许慌乱,没成想,伊斯维尔非但没有后退,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压下去。
“你还笑得出来?”洛斯洁伦心头无名火起,现在除了身份之外,伊斯维尔身上又多了一种让他讨厌的东西——这该死的不动如山的个性!
他暗自咬牙,正欲指挥霍西奥进一步行动,忽觉角落的床铺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警觉回头,只见一团苍白的火焰凌空飞来。
洛斯洁伦面色一变,下意识闪身避开,那火焰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拐了个弯,竟是直直追了上来,精灵躲闪不及,被它撞了个满怀。
缠斗的伊斯维尔二人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物品被扫落在地、与地板碰撞的混乱声响。
“洛斯洁伦阁下?”霍西奥连退数步,他来到精灵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只见几秒钟前还生龙活虎的精灵此时双目紧闭,面容痛苦地扭曲,一手紧紧攥住前襟,冷汗淌了满脸。
霍西奥意识到什么,扭头望去,果不其然,阿塞洛缪已然从深眠中醒来,约莫是方才的魔法耗尽了力气,身子一歪栽倒在床上,手臂无力地垂下,捂住胸口不住喘息。
“……还是没能赶上。”霍西奥叹了口气,似乎对现在的阿塞洛缪多有忌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巴纳多的声音响了起来:“伊斯维尔?后半夜我来看着吧。”
伊斯维尔没有妄动,只是立在那儿注视着二人,警惕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霍西奥扫了一眼门外,没再多留,俯身将洛斯洁伦揽入怀中,三步并作两步破窗而出。
伊斯维尔踩着他的脚步赶到窗边,只见两道身影跃下飞行船,一双纯黑羽翼在风中展开,载着两人乘风滑行。
彼时飞行船正在跨越飞瀑,伊斯维尔注视着那两道身影一头扎入飞瀑上空翻滚的魔力乱流,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
他收回目光,为巴纳多开了门。
“这屋里遭贼了?”巴纳多看见屋内景状,难掩错愕,“怎么乱七八糟的?”
见阿塞洛缪已经醒了,巴纳多面上一喜,顾不上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头就出去叫人了。
伊斯维尔来到床边将阿塞洛缪扶稳,温声问:“您怎么样?”
阿塞洛缪面色依然苍白,但较之先前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倍。
见他嗓子发哑说不出话,伊斯维尔从一团凌乱的摆设中翻出一只水杯,为阿塞洛缪倒了杯温水。
这一次,阿塞洛缪没有拒绝。
“您难道一直……”他接过水杯,“您没必要为我做这些。”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笑意温和:“您才是没必要说这话。”
话音刚落,奎比拉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肩上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拉拢:“阿塞洛缪!你怎么样?”
她放下药箱就开始为阿塞洛缪检查身体,还不忘把伊斯维尔赶去休息。
奎比拉态度强硬,伊斯维尔摸了摸鼻子,只得照办。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伊斯维尔才从睡梦中醒来。
他再次来到阿塞洛缪的房间,发现这里热闹得很,其余四人不知为何都来了这里,吃的喝的摆了一地,活脱脱一个小型宴会。
“你们怎么……”伊斯维尔有些惊讶,抬眸望向床上的阿塞洛缪。
青年正在小口喝一碗浓汤,面色看上去仍有些虚弱,只是已然恢复了红润,约莫很快便能好全了。
阿塞洛缪对伊斯维尔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个微笑:“进来坐坐?”
没等伊斯维尔回答,巴纳多便一把将人拽了进去。
“阿塞洛缪有事要和我们说。”伦塔对伊斯维尔轻声道。
“你不用勉强自己,”奎比拉劝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谁还没点秘密?”
阿塞洛缪摇摇头,昨天这一番下来,这秘密再保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放下手中的汤碗,声音较之平常带了几分低沉:“你们知道克里斯特族吗?”
巴纳多和奎比拉面面相觑,莱恩想了想,道:“是一个人类民族,只是我记得他们的国家……早就灭亡了。您不会是……”
“……确实如此,”阿塞洛缪垂下头,握着水杯的手用力到近乎发白,“十几年前,魔族派兵攻打我的国家,克里斯特族十不存一,苟活下来的,也大都成了流民。昨天袭击的其中一人便是冲我而来,他曾是当时的一员。”
奎比拉呼吸一滞:“为什么魔族要……”
阿塞洛缪没有立刻回话,他注了些热水在杯中,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竟是将还冒着热气的水尽数泼洒在了自己手背上。
“等等,你——”巴纳多伸手去拦,眼前景象却令他呆愣在了原处。
阿塞洛缪举起自己的右手,那片被热水泼洒过的皮肤并未像寻常人那样发红起泡,渐趋透明的皮肤下,竟是散发出了绚丽的彩光。
“这是原因之一,”阿塞洛缪淡淡道,“我们的皮肤遇热水会发光,有些收藏家会花大价钱购入由克里斯特族的肢体雕刻而成的工艺品。”
奎比拉面色一白,下意识地往伦塔身边靠了靠。
“克里斯特族人能够使用一种特殊的火焰,与寻常火魔法不同,这种火焰能够直接燃烧灵魂。每一名克里斯特族人都有这种天赋,只是觉醒得相对较晚。”
克里斯特曾被誉为神眷之族。他们拥有惊为天人的容貌与万中无一的魔法天赋,只是当他们长到三十岁,这天赋才逐渐显现,在此之前,他们柔弱如初生孩童。
这究竟是神的眷顾,还是神的诅咒?
见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巴纳多打圆场道:“哎,民族不一样又怎么了,不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嘛。伦塔,那两个收割者确定已经离开这艘船了吧?”
陌生的名词吸引了伊斯维尔的注意:“收割者?”
“是魔族众多组织中的其中一个,”伦塔解释,“大部分领主都有自己的军队,但这支收割者的队伍,我们怀疑它直属于魔王。”
阿塞洛缪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伦塔几人,“旅者”和“收割者”针锋相对,伦塔对他们的行动再熟悉不过,想必是魔族听闻“旅者”会议,特意派了人过来打探情报。
阿塞洛缪灌下魔药强行激发了自己的魔法天赋,身体还未完全痊愈,其余人便也没多打扰,纷纷告辞了。
“等等,伊斯维尔阁下,”阿塞洛缪叫住了欲走的精灵,“我之前听说,您在寻找和蝎子有关的魔族图腾。”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
“我这些年下来,对魔族也自诩有些了解。您可知有一个家族名为曼克拉?”
曼克拉,伊斯维尔记得它的图腾,蛇头,狮身,蝎尾……
伊斯维尔意识到什么:“难不成……”
“对,”阿塞洛缪点点头,“实际上,这个家族分为三个部分,其中之一便以蝎子为图腾。但我对此也只是听说,具体如何,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伊斯维尔站在床边,垂眸望着阿塞洛缪。
就在阿塞洛缪以为他要进一步追问下去的时候,伊斯维尔却问:“您做这些,是为了复仇吗?”
阿塞洛缪一愣,坦然道:“正是如此。”
“您的复仇,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但阿塞洛缪并不觉得冒犯,他知道伊斯维尔不是出于坏心,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伊斯维尔曾从另一个人的眼里见过这种情绪,那是刻入骨髓的恨意,比寒潭还深,比永夜还黑。
“至死方休。”他道。
伊斯维尔回屋的时候仍有些心不在焉,他呆坐半晌,还是打开了那份通信羊皮纸。
出乎他意料的,一行字已经率先浮现其上,字体狂放洒脱,光是一行便占据了小半页。
是尤卢撒的通信。
第54章
——我到斑澜岛了,你那边怎么样?
伊斯维尔不知尤卢撒是什么时候留的消息,他翻出笔来,难得有些急切。
——还在飞行船上,很快着陆了。
他在空白处写下。
不出几秒钟,尤卢撒的那行字从纸面上消失无踪,新的一行浮现了出来。
——你怎么回复得这么快,我都要以为你没事就盯着这魔法器瞧了。
——尤卢撒会这么想,难道真是不时会翻出来看一眼?
伊斯维尔本是调侃,不料对面竟是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新的文字才浮现了出来。
——毕竟船上也没什么事做。
居然承认了。
伊斯维尔将那句话又读了一遍,脑中莫名浮现出尤卢撒红着耳根、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后乱甩的模样。
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提笔补了些墨,一笔一划地写。

——嗯,我也想你。
对面再次没了声儿。
这次间隔的时间比较长,就在伊斯维尔以为尤卢撒已经离开时,新的一句话又浮现出来。
——我刚刚在路上看见有店家端了新鲜出炉的树莓曲奇出来,差点就买了。
伊斯维尔已经习惯了尤卢撒一害羞就转移话题,见状轻车熟路地接:
——我之前也是,回过神来已经把食物分成两份了。
——哈,我就说你离不开我。
两人又聊了一阵,伊斯维尔得知尤卢撒已经在赏金猎人协会的总部落脚,正在等候拍卖会开始。
——对了,你如果缺钱用,去协会取钱就成。
尤卢撒附上了一段数字,正是他在协会的编号和密码。
这些天难不成赚钱去了?
伊斯维尔有些哭笑不得,现在他并不缺钱,至少不会心安理得地被尤卢撒养着。
不过这引起了伊斯维尔的思考,尤卢撒现在有了收入来源,但伊斯维尔对赚钱一事毫无头绪。
他本想向尤卢撒讨教讨教,但很快尤卢撒手头便来了事,急匆匆地告别之后便走了,伊斯维尔也只得作罢。
伊斯维尔收起羊皮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先前和尤卢撒分别的那段时候开始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削减分毫,反而愈发强烈。
如果能立刻见到他就好了。
伊斯维尔突然想。
第二天傍晚,飞行船顺利抵达隐峰王都,一行人先寻了一个地方落脚。
宴会过两天才会开始,在此之前的时间里,都是他们的自由行动时间。
“哎,伊斯维尔,你无聊不?”巴纳多趴在伊斯维尔门外鬼鬼祟祟地道,“要不要去找点乐子?”
“找乐子?”伊斯维尔重复。
“就是喝喝酒啦,打打牌啦!其他人都不愿意和我去,一个人太无趣了!”巴纳多抱怨。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同意了,总归在旅店闲得没事,出去走走也不错。
夜晚的隐峰王都比伊斯维尔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热闹,随处可见叫卖的摊贩和彩灯烟火,林立的店铺人山人海,若是第一次前来,很容易就会迷失在这种繁华之中。
当伊斯维尔踏进酒馆的大门时,他才意识到巴纳多说的找乐子究竟是什么。
细思之后其实不难发现,能让旅客又是喝酒又是打牌来找乐子的地方,除了酒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去处了。
这家酒馆生意似乎不怎么好,两人刚一进屋,店里的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需要些什么?我们提供的都是顶好的自酿酒,当然,如果二位想要,还有……”
他做了个伊斯维尔看不懂的手势,巴纳多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伙计道:“算了,我们就不用了。”
“刚刚那是什么意思?”两人落座之后,伊斯维尔问巴纳多。
“……不,你还是不要知道来得好,”巴纳多干笑两声,“你看上去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你和魔族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对这方面很精通呢。”
这时候他终于回想起来伊斯维尔是伦塔家的大少爷,以伦塔那种对喝酒赌|博深恶痛绝的个性,养出来的少爷大概也不会放|荡到哪儿去。
巴纳多心里直骂自己多事,如果被伦塔知道了他把伊斯维尔带来这种地方,伦塔非得把他生撕了不可。
而伊斯维尔不明白为什么和魔族要好就等于精通酒馆这样的地方,实际上,尤卢撒对这方面大概也不怎么了解。
即便离开雾兰已经几个月,伊斯维尔依然没怎么踏足过酒馆,因为尤卢撒总是很排斥他来这类地方。
要是尤卢撒知道伊斯维尔背着他偷偷来了酒馆,大概又会竖着尾巴瞪他。
巴纳多要的两杯酒很快来了,他口味偏重,喜欢烈酒,伊斯维尔对外界的酒没什么讲究,便也要了和他一样的。
“你以前喝过酒吗?”巴纳多豪饮一口,酒沫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被他随手擦去。
伊斯维尔抿了一口酒,道:“以前没有喝醉过。”
巴纳多瞟了他一眼,只以为他酒量不行,劝道:“这酒最好小心点喝,后劲十足。”
“我没问题,”伊斯维尔坦然道,“巴纳多阁下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好了。”
他知道巴纳多喊他出来并不是因为害怕孤独,巴纳多个性直爽,不管去哪儿都能交到一串朋友,十有八九是担心之后伦塔追问起来有个伴罢了。
巴纳多嘿嘿笑了,也没有推脱,端着酒杯就钻进了另一边的牌桌。
伊斯维尔又抿了口酒,突然想到,希尔戈好酒,尤卢撒跟着她会不会也一天到晚往酒馆里钻?
他有些担心,打算回去之后提醒尤卢撒几句。
就在这时,一名紫发女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对他抿唇笑了笑:“以前没见过你,是来王都旅行的?”
一条褐色的尾巴在她身后摇晃,纯黑色的花纹如爬山虎般从她的耳侧一直延伸至后颈,伊斯维尔知道她是一名魔族。
伊斯维尔颌首作为应答,态度不亲昵也不疏离。
那魔族偏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之中,金发青年腰背笔挺,衣衫拢得一丝不苟,浓密的金色眼睫下,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好似初春的湖泊,温和泛着暖意。
他似乎专注于面前这杯劣等酒,与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留意到对方的目光,伊斯维尔有些困惑地笑了笑:“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那魔族托腮笑道,“你的眼睛太漂亮了,我一不留神就看呆了。”
伊斯维尔闻言笑道:“您的眼睛也很漂亮,像两簇燃烧的火苗,极有生命力。”
那魔族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接着狐疑地望向伊斯维尔,想看出他是否在说谎。
伊斯维尔却只是微笑着回望她,眼里满是真诚。
那厢巴纳多正划拳划得起劲,身边一个新认识的哥们就拍了拍他的肩,道:“哎,你看。”
巴纳多闻言回头望向伊斯维尔的方向,只见一名美艳的魔族女人正捧着酒杯和伊斯维尔搭话,笑意暧昧。
“啧,美女看不上咱。”那哥们没发现对方魔族的身份,叹了口气,身边的巴纳多却突然站了起来,惹得他抬头望过去。
“漂亮吧,”巴纳多拍了拍哥们的肩,语重心长,“掏出来比你大。”
他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生怕这颗水灵灵的白菜被人给拱了,结果刚靠近过去,一耳朵就听见了伊斯维尔的那句夸赞。
只见对面那魔族面露惊讶,接着像是从没被夸过那样甜甜地笑了起来。
“你嘴可真甜,平日里没少骗人吧?”她调笑道。
而伊斯维尔认真地答:“事实没有什么好夸张的。”
那魔族笑得更欢了。
巴纳多默默收回了脚步,并为几秒钟前焦急的自己倍感悲哀。
那个男人,明明段位超高的啊!
伊斯维尔并不知道自己在巴纳多眼里的形象已经从清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成了一个八面玲珑的闷骚,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而巴纳多一副牌可以打那么久。
“这酒馆晚上的生意真不错。”离开的时候,伊斯维尔如是感叹。
不,他们只是来看你的罢了。巴纳多心说。
没看见那酒馆老板看你的目光像在看光明神下凡吗?
两人路经赏金猎人协会,伊斯维尔想到什么,问:“对了,巴纳多阁下平日里靠什么获得生活来源呢?”
“‘旅者’会为我们提供补贴,空的时候也会去工会接些体力活,”巴纳多摸着下巴想了想,“不过,魔法师最好还是别接那种活,你们这小身板一压就没了。”
伊斯维尔若有所思,看上去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巴纳多心知自己劝不动,只得摇头叹息。
年轻人总要吃点苦。
他喝了不少酒,此时已有几分醉意上头,伊斯维尔把巴纳多架回了旅店安顿好,之后去浴室冲去了一身酒气。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意外发现房门外被贴上了一张小纸片。
“工会招聘……?”伊斯维尔揭下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他不知为何这里会有工会的广告,但思及巴纳多回来路上说的话,伊斯维尔还是把纸片收好了。
第二天早晨,伊斯维尔照着纸片上的地址来到了王都的工会门前。
与赏金猎人协会类似,工会是一个民间组织,但人员流动性更强,入会甚至不需要登记,任务自由,只是报酬相对较低。
伊斯维尔在工会的公告栏前思索一阵,还未决定究竟做哪个任务来得好,忽有一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精灵回头望去,面前的女人一头紫发,耳侧有繁复的魔纹。
“哟,好巧,”她用那把磁性的嗓子笑道,“又遇见了。”

第55章
“您是酒吧里那位……”伊斯维尔认出了这魔族,昨晚人多起来之后她便走了,他们也没有怎样交流。
现在面对面,伊斯维尔才发现她个子很高,发顶几乎和他的眉头持平。
“叫我奈尔森就行。”那魔族笑道。
奈尔森?似乎像个男性的名字。
出于礼貌,伊斯维尔没有多问,他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奈尔森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你这是在找工作?”奈尔森问。
伊斯维尔点头,她大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伸手一指角落里的一张启事:“这个不错,周期短,报酬也高,就是累了些。”
伊斯维尔定睛一看,是和货运有关的工作。
见伊斯维尔伸手揭下了那启事,奈尔森不由得道:“哎,你就这样确定了?我骗你怎么办?”
“那您在骗我吗?”伊斯维尔反问。
“……那也没有。”奈尔森小声嘀咕。
伊斯维尔笑了笑,转身往前台去了。
——“哎,你干嘛要出来干这种脏累活啊,按你这种条件,随便傍个有钱人就吃喝不愁了。”奈尔森百无聊赖地抠指甲玩,她一路跟伊斯维尔去了郊外运货,任务却也没领,像是纯粹出来找乐子的。
伊斯维尔在车边欲坠的货物上扶了一把,道:“工作哪有身份之分呢?”
奈尔森瞥了他一眼,伊斯维尔大概是不怎么会出汗的类型,走了一路也没见湿了衣衫,只有面颊浮了一层薄红,简直像是贵公子出来郊游的。
伊斯维尔纯良的样子让她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这个人,怕不是被人卖了还会乐呵呵帮着数钱呢。
所幸这活计的雇主算是有良心,没有见伊斯维尔是外乡人便故意克扣他的报酬——否则他少不了挨一顿揍。
“你之后要回去了吗?”奈尔森问。
“我打算去一趟赏金猎人协会,”伊斯维尔道,“这些钱自己拿着不大方便。”
“你还是个赏金猎人?”
“我的朋友是。只是不知道,如果不是本人的话,能不能把钱一道存进去。”
“不是,你和你朋友把钱存在一起?”奈尔森惊诧道,“你傻啊,他卷了你的钱跑了怎么办?”
伊斯维尔微微蹙眉,他并不喜欢有人这样揣测尤卢撒,但他知道奈尔森也是好心,耐心解释:“他不会的,我们认识很久了。之前我们的钱也都是他在管,他的编号我也知道的。”
他满眼都是信任,让奈尔森不由得语塞。
这是朋友?是老婆她都信。
奈尔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那也别放赏金猎人协会,你找个商会存钱吧,你们的钱分别放在两个地方比较保险。”
伊斯维尔在雾兰的时候,从不需要担心理财的问题,出来之后也有尤卢撒帮忙管着,在这方面,他称得上一窍不通。
他觉得奈尔森说的有理,思索片刻便同意了。
只是若奈尔森知道,伊斯维尔当晚就反手把自己的新账户和密码告诉了尤卢撒,怕不是得把鼻子气歪。
*
隐峰王都,兰顿公爵府。
“事情就是这样,精灵那帮下贱的东西居然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阁下您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老头点头哈腰地乞求。
他身后并肩而立的络腮胡和黑脸男人连连点头。
沙发上的男人一头黑发,体态因年纪渐增与长期的不节制过度臃肿,只有眉眼勉强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度。
闻言他啜了一口红茶,温和道:“你们的诉求我都明白了,过些日子我会和陛下谈谈。”
老头三人还欲再说什么,便被冷面的管家给请了出去。
客厅沉重的门板将喧闹隔绝在外,兰顿放下茶杯,缓步来到装饰华美的落地窗边,凝视着窗外生机勃勃的花园。
“我并非不关怀你,约安,”兰顿眉眼含笑,低声喃喃,“只是你年纪尚轻,这个国家又太庞大,还是需要交给有能力的长者来治理。”
*
“要我说,你就该长在舞池里!”奎比拉第不知多少次惊叹。
今晚的宴会在侯爵府举办,一行人不说盛装出席,也多多少少收拾过自己。
伊斯维尔没有刻意打扮,只是他身材本就修长笔挺,剪裁普通的衣服却被他穿得像套宫廷礼服,看得奎比拉蠢蠢欲动,扯着人就要去店里好好打点打点,被伊斯维尔数次拒绝才作罢。
“你也该消停消停了,”巴纳多掏了掏耳朵,“叫多久了都,马都想捂耳朵。”
奎比拉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胳膊肘,她不会解决问题,但她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待会儿进去你们自在些就好,”伦塔笑道,“戴莫克侯爵是我的老友,‘旅者’首领托米奇阁下也会到场。伊斯维尔阁下,待会儿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伊斯维尔微笑着应了,他对“旅者”这个组织以及他们所采取的行动很感兴趣,自然也愿意见一见他们的首领。
戴莫克侯爵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因而比起其他单纯依靠封地赋税过活的贵族,侯爵府占地可谓不小,光是花园就足以与一座小村庄相比拟,更别提房屋的荣华。
“旅者”规模很大,由于首领托米奇只向部分领队发出了参会邀请,加上侯爵自行邀请的其他宾客,偌大的侯爵府倒也能招待得下。
“这次的宴会倒是来了许多生面孔,”一名留着胡须的男子笑道,他便是此次宴会的主人,戴莫克侯爵,“看着‘旅者’这样一天天壮大,我真是欣慰。”
他身边的男子身材粗短,一身赘肉包裹在偏紧的礼服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条塞了过多馅的肉肠。
托米奇轻嗤一声,道:“一千个废物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天才。”
“话可不能这么说,”另一名温文尔雅的男子慢条斯理地晃了晃酒杯,道,“究竟是不是废物,要等自行深入了解后才能清楚。”
“说得不错,白克加。听说伦塔的队伍不幸少了一人,她这次回来,也不知是否有中意的人选。”侯爵道。
“我倒是听说,她带来了一个新面孔,”白克加笑道,“想必今晚我们就能亲眼瞧见了。”
托米奇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宾客逐渐入场,这场晚宴并没有摆上成排的长桌与座椅,而是将食物分成小盘供宾客自行取用,人们可以选择在用餐区就坐或是随意地在各处交谈。
楼下突然出现了短暂的躁动,宾客们纷纷的议论声传上了二楼。
“难不成是有稀客来了?”侯爵奇道,“我倒是邀请了一些阁下,只不过我们这样的小宴会,他们应当不会莅临才对。”
他越过二楼栏杆向外望去,只见一行六人在仆役的指引下走进大厅,领头的赫然是伦塔。
“伦塔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同伴来,”托米奇不满道,“‘旅者’可不是小少爷玩乐的马场。”
白克加也有些意外,那在伦塔身边、几乎是瞬间成为宾客目光中心的,赫然是一名金发蓝眼的年轻人,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但就像托米奇说的,“旅者”需要的是战士,而不是政治家。
“以貌取人可要不得,”白克加还是道,“下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吧。”
三人下了楼,向伦塔几人走了过去。
伦塔也发现了三人,她微笑着向他们致意,道:“好久不见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连在外偶尔碰面的希望也没有,只能等你回王都来了,”侯爵和她握了握手,低声道,“关于彭科的事,我很抱歉。”
伦塔目光暗了暗,道:“在出发之前,我们都料到或许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这三人从外表上都至少五十岁了,外貌最多三十岁不到的伦塔在他们之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余几人向侯爵三人纷纷致意,接着便前后离开了。
阿塞洛缪回头看了伊斯维尔一眼,见他模样自若,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有多留。
伦塔随即将伊斯维尔介绍给了三人,金发青年微笑着向他们颌首问候,一一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伊斯维尔阁下可有什么专长?”首领托米奇问,好歹是没有当着伊斯维尔的面将轻蔑表现出来。
伊斯维尔没有将话说满,只是道:“对魔法稍微懂得一些。”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料到伦塔居然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了一名魔法师。
“你们的魔法师也太多了些,”白克加半开玩笑道,“不如分一个给别的队伍,如何?也好换个人来帮你们干点重活。”
他没想到,伦塔目光一沉,态度意外坚决:“抱歉,除了我的队伍,伊斯维尔阁下不会去任何地方。”
白克加和首领托米奇的面色皆有些莫名,而戴莫克笑道:“当然,这是你的队伍,你有权力自行决定。”
那之后几人便协同上了楼,在场类似于领队的人也都往楼上去了,留下队员在一楼参加宴会。

不出奎比拉所料,伊斯维尔几乎是宴会上最受欢迎的宾客之一。
自第一人鼓起勇气邀请伊斯维尔跳舞之后,前来搭话和邀舞的便络绎不绝,伊斯维尔自己都没想到,参加一个外邦的宴会,居然比在雾兰祭典还要忙碌几分。
伊斯维尔虽对这种场合十分熟悉,但一直下去总归是累人,很快他便寻了个时机抽身出去,随意拣了些吃食去了花园。
他找了一处小亭坐下,边吃边欣赏夜色下的花园。
或许夜色与花园总会让人想起过去,伊斯维尔回忆起他参加的上一个晚宴,同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开的那段小差。
尤卢撒现在怎么样了呢?伊斯维尔突然想。
赏金猎人的生活想必是辛苦的,但尤卢撒向来不会抱怨肉|体的苦难,伊斯维尔只希望他不要因为与魔女有关的那场拍卖受到太大影响。
伊斯维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盘中餐点,正准备回去,忽听几步之外的花丛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
几秒钟之后,一个仆役打扮的身影从花园的小径里跌了出来,踉跄几步才险险站稳。
那人二十岁出头,身材高瘦,一顶毛茸茸的高顶帽子将他的头发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面那张清俊的脸。
见到伊斯维尔,那人有些惊讶,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突然,不远处的花园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
伊斯维尔抬头望去,只看见漆黑夜空下的一团冲天火焰。
第56章
那人一个激灵,吓得转身就跑。
“请留步!”伊斯维尔试图喊住他,但对方心急火燎的,迈开了步子就跑,丝毫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伊斯维尔只得跟上他,还没走几步,又是一声爆炸的巨响,这一次距二人更近,滚滚热浪直接将那人掀得滚了数圈。
“您没事吧?”伊斯维尔赶上前去,将那人扶了起来。
对方仍处于大脑空白的状态中,目光呆滞,头顶帽子歪斜,露出几缕红色的发丝。
红发?
伊斯维尔还未来得及细看,紧随而来的又是一场爆炸,这一次,落地点在他们脚边。
百花盛开的灌木草坪在赤色火光中须臾化为灰烬,待呛人的余烟散尽,原地只余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
一道散发着金光的球形结界逐渐化作光点消散于空中,伊斯维尔扶起那仆役,温声问:“没事吧?”
那人面露错愕,僵硬地点了点头。
伊斯维尔于是扭头打量脚下以及延伸而来的深坑,这些痕迹极有规律,爆炸的中心位置基本位于一条直线上,而范围严丝合缝,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处的所有土地。
他举目四望,爆炸仍在接连不断,但似乎都没有波及远处的建筑物。
“你去做什么?”那人见伊斯维尔走了出去,忙喊住他。
伊斯维尔示意他不必惊慌,俯身在邻近的爆炸中心轻抚。
果然,爆炸的范围由远及近逐渐减弱,这意味着强度也在相应削弱。
伊斯维尔找到了附近的另一条爆炸路径,两条线路向着同一交叉点延伸而去。
“请离远些。”伊斯维尔对那跟在自己身后的仆役道。
他探进口袋摸出一粒树种,种子以自然难及的速度生根发芽,不多时,一把长弓便出现在他手中。
伊斯维尔解开几颗衣扣以免阻碍行动,接着拉弓搭箭,枝干和树藤交缠而成的弓在他手中嘎吱作响。
那人被伊斯维尔倏然凌厉的气场吓了一跳,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只见一道疾影闪过,一箭射出。
那箭破空而去,在半空中却突然消失了。
但几秒钟之后,一个身披长袍、手握法杖的身影在半空中显出身形,那支箭插在他后背,魔法师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般坠落下去。
伊斯维尔赶到时,那魔法师正趴在原地哀嚎。
伊斯维尔干脆利落地拔出了插在魔法师背后的箭头,用树藤把人给绑了起来,接着为他进行了简单的治疗。
当他回头望去,之前那个戴帽子的仆役早就消失不见了。
伊斯维尔仍记得自己无意中瞥见那人混乱中掉落的几缕红色发丝,红发是隐峰王族拉莫塔尼的标志,那仆役又怎么会……
他将这个小插曲记在心里,同时心想这侯爵府的护卫似乎太松懈了些。
剑士对付不了魔法师并不能怪他们,但如此大的动静,现在都没人过来查看状况,未免有些失职了。
十分钟后,伊斯维尔终于等到了匆忙赶来的骑士。
骑士押走了那名作乱的魔法师,伊斯维尔目送几人远去,不知为何总有些放心不下。
那魔法师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要说目标是“旅者”的首领和其他人,攻击范围又只在花园里,难不成这花园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伊斯维尔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身先回了室内。
他与一队骑士擦肩而过,进门的时候,宴会的乐声早已停止,宾客都聚集在一楼大厅里。
他们多多少少见过些厮杀的场面,因而场面并不混乱,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免惊慌。
“阁下!”伦塔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您去哪儿了!”
她急得脸都红了,抓着伊斯维尔上上下下地检查,又把奎比拉唤过来治疗。
伊斯维尔没受什么伤,充其量就是划破了些皮,伦塔却紧张得不行,生怕一道伤口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方才爆炸的时候,骑士封锁了大厅不让人进出,”伦塔长出了一口气,用精灵语低念了一句祷告词,“您在花园里?女神保佑,万幸您平安无事。”
伊斯维尔闻言,若有所思。
周围宾客在骑士的组织下陆续离开了侯爵府,在伊斯维尔众人准备动身之前,侯爵从门外走了进来。
“听说爆炸发生的时候您在花园里,”侯爵关切道,“您没事吧?”
“多谢关心,我无大碍。”伊斯维尔笑答。
“听说是您解决了作乱者,有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加入‘旅者’,我也能放心。”侯爵拍了拍伊斯维尔的肩,又问候了几句,接着又匆忙赶了出去。
回程了路上,几人各怀心事。
伦塔简单告知了其余几人会议的内容,大抵就是“旅者”之后的安排,与原先大差不差,不以打击魔族暗中的蚕食为主要方向,却更倾向于怎么讨好王族以求自保,伦塔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因而也没有怎么失落。
“只是国王这次没出席,可惜了,”奎比拉觉得气氛过于沉闷,扬声道,“伦塔,你有没有和伊斯维尔讲过你创建‘旅者’的事?”
“什么事?”伊斯维尔顺势接话道。
伦塔回过神来,笑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些陈年往事罢了。”
她用温和而怀念的语调将那段记忆娓娓道来,像那已经成了不可触及的过去似的。
“旅者”最开始是由十名来自各民族的冒险者创立的。
那是三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彼时魔族的野心还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但多多少少受过魔族扩张迫害的众人已然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以侯爵几人为核心,他们成立了“旅者”。
“旅者”向来是一个暗中行动的组织,所面临的敌手是同样位于暗处的魔王秘密部队,一开始,创始十人都各自率领队伍,但在伤病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如今仍留在一线的只余伦塔一人。
“戴莫克侯爵因伤退居二线后,便开始从事商业,”说到这里时,其余几人已经各自回屋,只有伊斯维尔和伦塔仍在并肩而行,“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我和他们闹了些矛盾,于是回了雾兰。之后的几年,我成了您的老师。”
伦塔没说自己为什么最终又选择了回到“旅者”,她暗自叹了口气,沉声道:“如今的‘旅者’已然违背了建立的初衷,殿下。您一路走来,应当也知道,现在‘旅者’的名声算不得好……”
她住了口,或许是知道自己劝诫的话或许会让伊斯维尔另谋他路,但他绝不会回雾兰去。
伦塔的想法一直没有变,如果那样,倒不如把伊斯维尔留在身边,也好方便照看。
“算了……”她勉强笑了笑,“看您的意愿吧。”
回到旅店大堂,伊斯维尔收到了一封来信。
他本以为是尤卢撒寄来的,一看寄件人,却是扎思力伯爵家的小姐塞雷娜。
她在信中如是写道:“关于骑士团团长的事,家父已经查得了后续结果。
“扎思力骑士团原团长贝林格在任十余载,与魔族相勾结已八年有余,其间滥用职权,擅自利用禁忌魔法改造骑士与囚犯上千人。
“后续情况仍在证实,不过,伊斯维尔阁下,可以预见的是,绝非只有贝林格一人与魔族存在联络。
“我曾试图窥探您的命运,却无一以失败告终。此去路程想必艰险,王都一行,千万小心。”

伊斯维尔合上信纸,一时思绪纷杂。
今晚之后他便隐约有所察觉,王都之上,似乎有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只是这阴谋究竟有几层,又将波及什么,就不是现在的伊斯维尔所能知晓的了。
*
“陛下最近可还安好?”兰顿笑问。
女仆四十岁出头,发间已有银丝,她约莫方才做过活,指尖上蘸了些黑绿色的粉末。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帮他拉开了门:“一切无恙。陛下,兰顿公爵到了。”
约安三世放下手中公文,对兰顿颌首致意。
女仆躬身出去了,约安三世请兰顿坐下,笑道:“何萨舅舅,你怎么来了?”
兰顿是先后的胞弟,先后在诞下独子时难产而死,约安三世几乎是由兰顿教养长大,与他向来亲近,两人私下相处也不怎么注重礼节。
“有个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兰顿道。
——“这么说,光明精灵真的仍存在于世?”约安三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他们声称光明精灵囚禁他们长达数月,并对他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这话可属实?”
“尚未向宫廷魔法师求证,不过他们说得声情并茂,倒也有几分可信。我有一友,前些日子参加了戴莫克侯爵的宴会,距他所说,宴会上有一人,与那两个逃亡者描述的精灵样貌极其相似。”
约安三世没有立刻下决断,他喝了口茶,问:“舅舅认为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兰顿闻言,眼底闪过一抹阴狠:“那必然是需要将人请来仔细询问,那二人虽地位不高,但好歹出身贵族,总不能被外族轻易折辱。”
约安三世托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如果我没记错,那场宴会是戴莫克侯爵为‘旅者’举办的吧?不如这样,我邀请那位所在的队伍来坐坐,也好先探探底细。”
兰顿一顿,随即笑道:“确实可行。”
“只怕我识人不清,”约安三世笑道,“希望您届时能前来皇宫帮我个忙。”
女仆进门的时候端着一只银水盆,彼时兰顿公爵早已离开,只剩约安三世留在屋内,继续翻阅未批完的公文。
“陛下,方才的药还未上完。”女仆道。
“哦,辛苦了,奶妈。”约安三世依言撩起衣袖,略显瘦削的小臂上,赫然有几道狰狞血口。
“您也真是,想参加宴会的话,带几个人过去贴身保护您不好么?”女仆在年轻的皇帝耳边絮絮叨叨,动作麻利,看上去早已习惯了包扎约安三世的伤,“轻伤还好,要是危及性命又该怎么办?”
约安三世露出一个屡教不改的笑,道:“这种事情还是要偷偷摸摸地一个人干才有意思。”
他打了个哈欠,赤红发丝从额角垂落,被他随手拨到耳后。
“今天……”约安三世在油灯下眯了眯眼,桌子斜对面挂着的镶金嵌玉的画框闪得他眼睛疼,“我遇到了一个人。”
“嗯,什么人?”
约安三世却又闭了嘴,他放下衣袖,心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又会拉弓又会用魔法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大概不大愿意为隐峰王室所用吧。
第57章
第二天早晨,伦塔受到了一封来自皇宫的邀请函。
“等等,是我想的那个皇宫吗?”奎比拉大呼小叫,“皇宫!我还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一定很漂亮吧!”
“皇宫说不定还没你家大,这么激动做什么?”巴纳多泼她的冷水,成功获得了奎比拉的肘击。
而莱恩想得更周全些:“伊斯维尔阁下还没有正式加入‘旅者’,这样……”
伦塔本也在想这一点,但邀请函上的另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不,邀请函单独邀请了伊斯维尔阁下。”
这下,连阿塞洛缪都有些惊讶:“他这么出名?”
“大概是侯爵府上的事传出去了。”伦塔道。
既然是隐峰皇帝的邀请,他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天下午便动身前往皇宫。
隐峰是当今世界数一数二的强国,理所当然般的,皇宫也相应地成倍高大雄伟,但依然不难看出它曾经历的厚重历史。
这座城堡装潢总体偏暗,大气而规整,走道没有过多照明,只有两侧的雕花油灯照亮洁净的地毯,历代君王于画框之中凝视来人,挂毯绣着隐峰帝国的圣龙图腾,行走其间,恍如走过了隐峰繁华的数百年。
“在这地方,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奎比拉小声道。
莱恩用点头赞成了她的说法。
几人进入大殿,皇帝约安三世在王座上接见他们,身边站着兰顿公爵。
这位年轻的皇帝面容瘦削,一头隐峰王族标志性的红发抹去了他眉梢的疲态,双眼笑意温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与机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伦塔众人,在接触到伊斯维尔时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伦塔阁下,久仰大名,”约安三世微笑颌首,“多次听闻您的战绩,却没成想您如此年轻。”
他一一问候了几人,就同招待每一名来到隐峰皇宫的客人那样给予他们礼遇,弄得巴纳多几人颇有些手足无措。
这场接见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伦塔几人以为到此为止时,约安三世笑道:“我见伊斯维尔阁下十分合眼缘,不知您是否愿意来花园同我一叙?”
此话一出,其余五人都吃了一惊,皆是回头望向了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却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应下了约安三世的邀请。
——“我真没想到,那天在花园中救我一命的居然是您,”约安三世抬手命人倒茶,边笑道,“真是有缘。”
“我的荣幸。”伊斯维尔道。
约安三世抬眸望向对面的伊斯维尔,暗自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完美之人。
他端起茶杯欲饮,忽见伊斯维尔面色一变,喝止道:“请稍等,陛下,这茶似乎有些问题。”
约安三世顿了顿,依言放下了茶杯,他没问伊斯维尔是怎么知道的,回头唤女仆喊宫廷药师过来。
隐峰皇宫内常年有药师待命,不出十分钟,那药师便匆匆赶了过来。
经过外行不甚了解的一番操作,那药师面色凝重地向约安三世行了一礼:“陛下,初步确定茶壶里涂了一种剧毒,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约安三世眼里划过一抹惊异,他挥挥手让药师下去检验,又对护卫冷声吩咐:“下去彻查。”
他的面色不怎么好看,之后再也没去动桌上的茶具:“你怎么知道?”
伊斯维尔沉默一瞬,在方才茶水即将送入口中时,他感觉到胸口一阵滚烫,不知为何就觉得是那枚戒指和魔植在暗中提醒,下意识便喊了停。
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虑,他都不能让约安三世因为这杯茶水死去。
但要解释个中原因,怕是有些困难。
见伊斯维尔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约安三世也没有追问,他的面色松弛了些,笑道:“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精灵对自然独特的感知?”
伊斯维尔不动声色地望向约安三世。
年轻的皇帝笑了笑,道:“请您不要介意,我今天请您过来,不过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他挥了挥手,不远处的花丛里走出了两个人。
伊斯维尔认识他们,正是那两名在雾兰纵火的赏金猎人,不知怎地竟是逃离精灵的看管回了隐峰。
他没有妄动,静静看着约安三世想将局面推向哪个方向。
“就是他!”一名黑脸男人迫不及待地指向伊斯维尔,“就是他抓住了我和我的兄弟,命令精灵对我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如此凶残之徒,还请陛下立刻缉拿归案!”
约安三世抬手示意黑脸男人噤声,锐利的目光扫向伊斯维尔:“阁下,对于他们的指控,您有什么要说的?”
“二位颠倒黑白的水平丝毫没有倒退,看来我的同族待你们不错,”伊斯维尔唇角微勾,“二位称精灵族对你们施加了惨无人道的虐待,我想请问,二位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精灵关押,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他的目光平和包容,但那两人分明记得,这精灵就是用这种目光宣布对他们变相的终身监禁的。
“这么说,您承认您精灵的身份了?”约安三世打断两人脱口欲出的话,问。
光明精灵向来以温和著称,加之他先前对这两名赏金猎人进行过调查,因而约安三世并不怎么相信他们的说辞。
而伊斯维尔的从容更是证实了他的想法。
“我并不认为有隐瞒的必要,陛下。”伊斯维尔颌首道。
死不承认又怎样呢?约安三世会将他喊来问这些,想必是已经已经有了思量,否认无非是进一步加深了约安三世的负面印象而已。
他所疑惑的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有人给皇帝下毒,这与两名赏金猎人的出现又有什么联系?

约安三世没有留给伊斯维尔进一步思考的时间,紧接着问那两人:“对于伊斯维尔阁下的问题,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我们不过是一时好奇进了精灵王国,可那些精灵不知发了什么疯,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给关了起来。”那络腮胡硬着头皮补充。
“精灵王国可不是什么一时好奇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伊斯维尔温声道,“不如二位还是老实说了吧,你们是如何偷渡进精灵王国,又是如何一把火烧毁了大半片森林的?先前在我面前袒露的那些话,我不介意在陛下面前为二位复述一遍。”
此话一出,两名赏金猎人只觉如芒在背,不安地向周围张望,不敢抬头去看约安三世的眼睛。
这和计划中的完全不同。照理来说,兰顿公爵早该出来向那精灵施压了,又怎么会被他说出事情的真相来?
他们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冷汗直流:“陛下,请您相信您的子民吧!我们又怎么会做出偷渡进精灵王国还倒打一耙的事啊!”
约安三世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话。
他扭头向伊斯维尔望过去,只见对方神态平和地注视着跪地求饶的二人,甚至嘴角的弧度都与最先一般无二。
约安三世依稀记得,金发在精灵中是贵族的标志。面前这位借光明神圣子之名的精灵,想必在民族中地位不俗。
这样的人,又为何要千里迢迢赶往异国他乡?
约安三世突然对伊斯维尔产生了兴趣,只是这沉默落在那其他人眼里,又有了别的含义。
黑脸男人满脸希冀地抬头,以生平最为崇敬的目光仰视着约安三世:“陛下……”
约安三世回过神来,他垂眸对上两人的视线,神色冷淡,依然预示了某种结局。
两人的心情登时跌落谷底。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精灵不过是一个奴隶种族,幸存的黑暗精灵匍匐于魔族膝下,而光明精灵几近被赶尽杀绝,如今只配做他人奴仆,又怎能与他们高贵的隐峰人相提并论?
但约安三世曾亲眼见过伊斯维尔轻易碾压一名高阶魔法师的智慧与勇力,在他看来,精灵绝对不是一个能够轻视的民族,若不能结为友邦,也必然不可为敌。
若是这两名赏金猎人所言属实也就罢了,在如此明显的谎言面前,约安三世早已下了定论。
“我国不宽恕屡教不改之人,”约安三世淡淡道,“伊斯维尔阁下,他们就交给您处置了。您可将这二人带回精灵王国,抑或是就地处决,皆由您来决断。”
“什么……等等,陛下!”那两人吓得面色煞白,不管不顾地起身要跑,但一旁的骑士早已找准时机上前,将他们死死压在了原地。
精灵族没有死刑和肉刑,最严厉的惩罚不过是终身监禁,一是由于精灵族的犯罪性质通常不那么恶劣,二是因为,精灵并不信奉杀生。
“既然二位已经回国,就按照隐峰的律法处置吧,”伊斯维尔向约安三世微微颌首,“我对隐峰的律法不甚了解,怕是还需交给陛下决断。”
约安三世愣了愣,没想到伊斯维尔竟是选择了第三条路。他哈哈笑了,道:“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那便按照隐峰的律法来做。”
隐峰的律法……
那两人心如死灰,他们多多少少懂一些隐峰律法,犯下这种罪,少说都得挨上几十鞭子再发配劳役,早知如此,倒不如留在精灵族种一辈子的树!
骑士将破布般的两人拖了下去,就在这时,一名贵族匆匆赶了过来,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黑脸男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似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竟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短暂挣脱了骑士的束缚,扑上去就抱住了公爵的腿:“兰顿大人!救救我们,兰顿大人!”
第58章
兰顿一眼瞧见了约安三世此时的神色,又回头扫了二人一眼,已然理解了当下的状况。
“他们果真在说谎吗?”兰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一脚踹开紧抱住他的腿不放的男人,在那两人继续求饶之前,厉声命令骑士,“把他们的嘴堵起来,难道你们还想听他们叫唤一路不成?”
骑士忙不迭地照做,终于将那两人给拖了下去。
伊斯维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听说有人在您的茶水里下了毒?”兰顿来到约安三世面前,面色不善,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伊斯维尔,“可有头绪?”
“还在检验毒的种类,”约安三世淡淡道,“若非伊斯维尔阁下,我现在约莫已经昏迷不醒了。”
兰顿闻言又看了一眼伊斯维尔,面色有些许缓和:“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多谢您的帮助。”
他停顿片刻,微微躬身,道:“确认了您没事,我就放心了。下毒一事,不如交给我去办,我必然会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约安三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掂量这一提议是否可行。
“兰顿公爵做事向来高效利落,既然如此,就拜托您查出真凶了。我稍后会差人告知您验毒的结果。”约安三世最后道。
兰顿微笑颌首,同来时一样匆匆离开了。
约安三世目送他远去,转而望向伊斯维尔:“阁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改口道:“现在说这句话或许有些迟了,阁下——我代表隐峰帝国欢迎您的到来。”
伊斯维尔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颌首,以精灵的礼节向约安三世致意:“我很荣幸,陛下。”
当晚,约安三世派皇宫的马车将伊斯维尔送回了旅店。
他路过伦塔房间的时候,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激烈争执,脚步一顿,后退一步敲响了房门。
屋内静了静,莱恩前来把门打了开。
这时候伊斯维尔才意识到其他人都在这里,个个面色都算不上好看,心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各位看上去遇到了坏事?”
伦塔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还没消下去:“刚刚我们回来之后,托米奇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为我们队伍缺失的那一位定好了人选。”
“旅者”通常情况下一队六人,前段日子他们意外失去了一名同伴,因而空出了一个。
这位置严格来说并不是为伊斯维尔而留,毕竟伊斯维尔是一国王子,而“旅者”明面上虽是独立于各个王国的组织,但实际上已经为隐峰王室控制,若让伊斯维尔加入,并不合规矩。
伊斯维尔清楚,伦塔自然也清楚这点。但托米奇此举不仅是在一步步剥夺她的自主权,更是对伊斯维尔的不尊敬。
“你来劝劝她吧,她气得想去找首领理论呢。”奎比拉插话道。
伊斯维尔思索片刻,问:“信上除了人选,还提到了什么?”
“给我们发派了一项任务,”阿塞洛缪解释,“让我们一天之内立刻出城,赶往隐峰内陆的一座小镇。”
一天之内立刻出城……?
伊斯维尔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思索片刻,道:“伦塔小姐,您就照着托米奇首领说的做吧。”
伦塔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对,几位先出城去,过些日子再回来也不迟。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段时间王都不会太平。”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巴纳多诧异,“你一个身娇体弱的魔法师,留在这儿跑都跑不掉。”
伊斯维尔在扎思力参加骑士比武的那几日,伦塔恰好带着几人外出执行任务去了,因而他们并不清楚伊斯维尔的身体素质并不亚于一般骑士。
伦塔闻言呛了一下,她可是见识过自家王子比剑士还要强悍的体能:“这倒不是问题,只不过,您一个人留在这儿确实不够安全。不过……好吧。”
伊斯维尔会做此判断,应当是有自己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伦塔带领自己新鲜出炉的队伍离开了王都。
托米奇为伦塔安排的新同伴是一名剑士,看上去温和好相处,离开时已经和巴纳多他们打成了一片。
旅店里只留了伊斯维尔一个,他一时也没有什么事做,空闲时便去工会接了些活,倒也算充实。
就这样过了三天,入夜,伊斯维尔翻出了通信魔法器想看看尤卢撒有没有送来新消息。
上一次的道别语还留在羊皮纸卷上,那是两天前的事了。
听尤卢撒说,拍卖会要持续数天,约莫过些日子才能空闲下来。
在那之后……就能见面了吗?
伊斯维尔靠在窗边出神,如果能立刻见面,那当然好,只是他不知道尤卢撒怎么想。
他确定尤卢撒一定是想见他的,只是见面之后呢?换句话说,作为赏金猎人收集情报可比跟着伊斯维尔东奔西跑方便太多了。
羊皮纸从掌心滑落,纸张落地的轻响唤回了伊斯维尔的思绪。
最近还真是……优柔寡断起来了。
伊斯维尔觉得好笑,他俯身拾起那张羊皮纸,目光落在地面时,却发现地板上多了一个生着长尾的影子。

伊斯维尔扭过头去,半蹲在窗台上的,赫然是奈尔森。
“……你那是什么表情?别以为只有几秒钟我就没看见,”奈尔森翻了个白眼,不满道,“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人了?”
伊斯维尔很快调整好思绪,他没有回答奈尔森的问题,反问:“奈尔森小姐?您怎么来了?”
魔族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她一身夜行衣,弹性十足的布料紧紧贴合身体轮廓,肌肉线条流畅,胸膛一片平坦,腰胯紧窄,身体特征赫然是男性才有的。
伊斯维尔顿了顿,改口道:“奈尔森……先生?”
奈尔森单手掐腰靠近伊斯维尔,他走一步,精灵就退一步。
“我说,伊斯维尔,”奈尔森用目光描摹着伊斯维尔分明的轮廓,对方月光之下的金色长发好似蒙了一层柔光,分明身为魔族,奈尔森却想到了“圣洁”一词,“如果今晚过后你活下来了,我就让你摸我的尾巴,怎么样?”
伊斯维尔莫名其妙,但那句“活下来”让他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去握搁在床头的长剑。
下一秒,一把小刀扎进他脚边的地板,伊斯维尔迅速后退,举剑挡下了紧随而来的另一把。
“您这是……”伊斯维尔缓缓绕过床尾,他注视着对方把玩手中短剑,动作间暗含杀意。
奈尔森橙黄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留意着伊斯维尔的一举一动,笑道:“抱歉了,伊斯维尔,我也不想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伊斯维尔挡下他的剑,顺势翻过床头,跳上窗台,身影消失在窗外。
奈尔森吹了声口哨,紧跟着追了上去。
伊斯维尔的房间在三楼,其上便是屋顶,奈尔森三两下翻了上去,果不其然,伊斯维尔正站在隔壁屋顶之上,面色凝重地注视着皇宫的方向。
“是不是惊讶为什么皇宫那边飘着那么多旗,还格外吵吵嚷嚷的?”奈尔森在伊斯维尔几步之外站定,似笑非笑道。
伊斯维尔将目光从皇宫耸立的建筑群与通明的灯火上移了回来,在辽远的号角声中道:“您是希望我到皇宫去,还是远离皇宫?”
“聪明,”奈尔森打了个响指,“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在逃过我追杀的同时自己想。”
他微微俯身,如离弦的箭猛冲上来。
伊斯维尔没有片刻迟疑,他抬臂挡下奈尔森的飞踢,翠绿藤蔓骤然生长,须臾将奈尔森包裹其中。
伊斯维尔后退一步,随即转身向皇宫的方向飞奔。
他飞奔过大半条街道,在踩上一片薄瓦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一旁避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闷响,伊斯维尔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自己原本站立之处破了一个豁口,瓦片簌簌掉落。
伊斯维尔第一时间确认了这座房屋无人居住,再回头望去时,近处的树梢上赫然立着一个眼熟的影子。
又是奈尔森。
伊斯维尔微微蹙眉,方才困住奈尔森的藤蔓中含有些许麻痹的毒素,按理来说,对方应当一整晚都起不来才是,现在怎么……
眼见着奈尔森再次追了上来,伊斯维尔无法,只得借着街边的树跳到地面,避开他进一步的攻势。
皇宫愈发近了,身后的奈尔森却也一步步逼近,但不知是否是伊斯维尔的错觉,他总觉得奈尔森没有下死手的意思,反倒更像是在驱逐。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将目光投向了街角。
两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骑马在街道上飞驰,而一群骑士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这究竟是……
“看来你的任务来了,”奈尔森蹲在树梢,放松地甩了甩尾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三两下跳上屋顶,身影须臾消失在夜色中。
伊斯维尔重新抬眸望去,以精灵的视力,他捕捉到了其中一名黑袍人兜帽外的一缕红发。
马蹄踏过夜晚无人的街道,为首的骑士高高举起长枪,正欲对准前方其中一人投掷过去——
下一秒,街边的树木猛然生长,密密麻麻的枝干向大街中央倾倒过来,相互交织纠缠,竟是直接拦住了骑士的去路。
为首的骑士忙勒马停步,他震惊地注视着那两人策马拐过街角,咬牙道:“换个方向追!”
——“务必逮住那两个刺客!”
第59章
两名黑袍人拐过街角,又疾驰了一段路,见骑士团没有紧撵上来,这才渐渐放缓了脚步。
“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人用低哑的女声道,“等找到地方治疗您的伤势,我还是要送您出城。”
被称为陛下的黑袍人一条胳膊艰难地撑着马背,呼吸粗重。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二位这是怎么了?”
两人一惊,女人下意识拔出剑来,被另一人喝止了:“等等,奶妈。”
“伊斯维尔阁下?”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约安三世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和苍白的面孔,“您为什么在这里?”
他粗喘了一声,身子一歪,竟是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摔得七荤八素时,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
“您没事吧?”伊斯维尔扶住约安三世,却发现一手粘腻,抬手一看,掌心已然被鲜血染红,“您受伤了?”
女仆忙跟着下了马,呵斥:“别碰陛下!”
伊斯维尔没听她的,他掀起约安三世的斗篷一角,发现他一手紧捂腰间,上衣隐隐透出血痕。
“我会一些治疗术,”伊斯维尔说着,把约安三世扶到路边的树下靠着,“不介意的话,我为您看看吧。”
但约安三世先一步点了头,她也只得按捺下来,后退几步在周围警戒。
伊斯维尔掀起约安三世的上衣,对方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一路的追杀下来难免崩裂,此时更是血流如注,着实骇人。
“陛下这是刀伤?”伊斯维尔掌心流淌出温和的魔力,不忘与约安三世聊天转移注意力,“伤得不深,很快便能痊愈。”
约安三世靠在树干上,双眼微闭,感受到伤口愈合时些微的痒。
他也曾接受过宫廷魔法师的治疗,大多数时候都疼痛难耐,却不知还有治疗魔法能够让人如此舒适。
“伊斯维尔阁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约安三世哑声道。
治疗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伊斯维尔抬眸望向他,温声道:“请说。”
“您能否助我安全回皇宫?”约安三世问,“以拉莫塔尼家族之名起誓,我将……献给您我真挚的友谊。”
伊斯维尔笑了笑,他拉好约安三世的衣襟,道:“乐意效劳。”
约安三世直起身,他意识到腰间剧痛已然彻底消失,内心对伊斯维尔的惊叹又多了一分。
光是他所看见的,伊斯维尔就能够使用不止一属的魔法,这种天才的魔法师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是显贵争抢的对象。
是精灵都有此种才能,还是独独只有伊斯维尔一个?
约安三世很快缓过神来,问:“伊斯维尔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皇宫这边有些动静,就过来看看,”伊斯维尔道,“恕我冒犯,我刚刚听见他们称呼二位为……刺客?”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约安三世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女仆却上前拦住了他:“陛下,我们还不知他是否可信。”
“我相信伊斯维尔阁下的为人,奶妈,”约安三世摇了摇头,“若旁人有需要,他必然会鼎力相助。”
女仆退了下去,约安三世暗叹一声,道:“我夜半醒来,发现有两名刺客在我寝宫之内。当我逃离寝宫,唤来骑士援助的时候,他们却反将我当成了刺客。奶妈护送我出了王城,之后的一切便如您所见。”
将约安三世当成了刺客?
伊斯维尔微微拧眉,追问:“那些骑士看见您的面容了?”
“正是如此,但他们丝毫不为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
话音刚落,街道的另一端便传来了密集而仓促的马蹄声,女仆面色一变,急切道:“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约安三世迅速瞥了伊斯维尔一眼,正欲转身上马,忽觉小臂一紧,伊斯维尔把他拽到了街边的一棵树后。
“哎,你——”女仆不由得错愕,拔剑怒道,“别耽搁了时间!”
伊斯维尔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竟是掀开约安三世的斗篷检查起来。
约安三世浑身僵直,但还是抬手制止了女仆的举动,他想看看伊斯维尔究竟打算做什么。
马蹄声渐渐近逼,终于,第一匹马载着骑士出现在了街角。
伊斯维尔没有丝毫忙乱,他在约安三世后腰一探,再伸手时,掌心躺着一只赤红的小虫。
“这是……”约安三世垂眸细看,发现那是一只由草绳编织的假虫。
伊斯维尔随手破坏了那只假虫,解释:“骑士团错认您为刺客,若没有魔法干预解释不通。想必是有人以您为中心施加了精神干扰魔法,这类魔法通常需要一个媒介,除了被施术者身上,别无他处。”

解释之间,那群骑士已然策马行至三人身前,为首的骑士高举长枪,怒声喝道:“停止反抗,刺客!”
约安三世回过头去,一头红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拂。
来者皆是一愣。
“等等,陛下?”一名骑士按下为首者的长枪,“别伤了陛下!”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下马行礼。
为首的骑士面色有些古怪,他收枪上前,垂首道:“陛下,您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我们刚刚追杀的是……”
“说来话长,”约安三世没有追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回皇宫。”
刺客费尽心思对他施加了精神干扰魔法,总不会是为了拿他们取乐,唯一的可能是——
皇宫或许即将落入他人之手。
约安三世向骑士们要了一匹马借给伊斯维尔,率领骑士往王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伊斯维尔飞身上马,回头望向这条夜色中的街道时,意识到它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之间虽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打斗,但追杀和交谈惹出的动静也不算太小,这一路上,居然没看见有居民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阁下?”女仆在一旁问。
“这条街道没怎么住人吗?”伊斯维尔问。
女仆理解了他的意思,解释:“大概是听见了马蹄声和骑士的警告,担心惹祸上身吧。”
这倒也说得通,当务之急是赶回皇宫,伊斯维尔便也没再多纠结,策马赶了上去。
骑士团护送三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皇宫,护城河内,皇宫城门此时紧闭,为首的骑士上前道:“陛下回来了,迅速开门!”
值守的骑士面露惊异,大抵是没想到,那群骑士是追着刺客出去的,现在竟是带着陛下回来了。
他们犹豫一阵,差其中一人赶去通报。
伊斯维尔莫名觉得有些古怪,他抬眸望向皇宫城墙,巡逻的骑士在城墙之上走动,只是不多时,那些骑士便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只剩寥寥数人仍在值守。
“陛下,”伊斯维尔靠近约安三世,低声道,“我们或许得换一个办法了。”
精灵长剑出鞘,银光一闪而过,一剑斩断了凌空飞来的箭矢。
约安三世毫发无伤,但他座下马匹受了惊,失措地人立而起,载着约安三世掉头就跑。
“陛下!”女仆策马回身,带着一批骑士急急追了上去。
伊斯维尔与剩余骑士停在原处,只见城墙内驻守的骑士鱼贯而出。
护送约安三世回皇宫的骑士皆是惊诧,他们扬声高喊,试图喝止同僚的进攻:“你们疯了!想要杀害陛下吗!”
出乎他们预料,领头的那骑士高喊:“他们都被蒙骗了!陛下遭到刺客控制,现在他能指望的唯有我们!”
这话更是激起了骑士们的士气,他们身骑骏马,高举长剑与长枪与同僚缠斗在一处,纷纷呼号:“皇帝约安三世万岁!”
被蒙骗了?
伊斯维尔挥剑挡下一名骑士的长枪,最后望了一眼皇宫,挡开人群向约安三世离开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名骑士称约安三世被刺客控制,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与真正的刺客有所勾结?
遇到约安三世后……不,这个晚上经历的一切都不同寻常,如果要用魔法来解释……
脚下地面一震,伊斯维尔眼尖地察觉到,架在护城河之上的吊桥竟是开始缓缓升起。
他勒紧了缰绳,驱使马匹加快脚步。
马蹄踏上逐渐升高的斜坡,伊斯维尔微微俯身,双眼如鹰隼般紧盯前方道路,他抓准时机,猛地一扯缰绳。
伴随着马蹄敲击木板的沉闷声响,骏马飞跃而出,四蹄轻快地踏过已然大于四十五度的桥板,在护城河的那端平稳落地。
紧随而来的骑士被拦在了吊桥之后,伊斯维尔稍稍平复呼吸,策马远离了护城河。
城镇依然寂静一片,伊斯维尔愈发觉得不对头,他举目四顾,终于轻扯缰绳,让马匹停了下来。
伊斯维尔跳下马背,大步流星来到一家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
并不是通常敲门的声响,而是相对沉闷的那类,像是在敲击一个木桩。
“很抱歉深夜叨扰,请问有人在吗?”伊斯维尔扬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精灵的问候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伊斯维尔心中有了定论,他后退几步,反手击出一束火焰,火舌爬满门板,攀上门框,炙热的脚掌没再沾染其他,光是在原地熊熊燃烧。
不多时,门板便被焚烧殆尽,火焰爬下门板,不多时便消散在空气中。
冒着黑烟的,赫然是一块被烧出一个数米深坑的厚重木板。
这一整座房屋,都是实心的。
第60章
果然如此。
伊斯维尔早在怀疑这些房屋是否有人居住,现在看来,怕是这一整条街道,或者说,这一整座能够踏足的城市,都是由这种实心的巨型木桩组成,方才来时踏空的那幢房屋,十有八九是提前设置好的机关。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幻象世界。
幕后主使想必是欲通过这种方式让计划尽在掌握,并借此悄无声息地视线幻象与现实的过度,幻象世界的主人总是无所不能。
至于他们的目标……
伊斯维尔回头望向夜色中的隐峰皇宫,即便在幻象之中,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城堡依然高大而壮丽。
——大概就是隐峰王座了。
伊斯维尔翻身上马,约安三世不知驾马去了何处,盲目搜寻也是徒劳,不知是否有别的方法确定他的位置。
倏然,伊斯维尔脑中灵光一现。
奈尔森想必是夺权一方的,他为什么要把伊斯维尔引到约安三世面前?
为什么偏偏是他与约安三世谈话的时候有人下毒?
为什么执意要让他参加这场动乱?
因为他,成为了这次夺权之争的主角。准确说来,对方为他安排的角色,正是那些骑士口中的“刺客”。
既然如此,他们势必不会让他缺席。
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天边亮起了一道火光,金色旗帜在夜风中飒飒作响,其上绣着光明神座下的圣龙。
那个方向……或许,约安三世就在那里。
伊斯维尔掉转马头,朝着火光飞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
隐峰王都西侧,有一座无人居住的城堡,民间传言中,这是先皇为爱人避暑所建,约安三世却知道,这座城堡内最开始居住的所谓皇帝的“爱人”,是先皇的情妇。
他的母亲,不过是在被父亲厌弃之后,以调理身体的名义被遣送至此处。
五年前王后病逝之后,这座城堡便弃置不用,只有打理内务的仆役来往。
约安三世被受惊的马载着一路狂奔,几分钟前才堪堪让马匹稳定下来,抬眼却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
他凝视着这座黑暗中的城堡,目光沉沉。
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马蹄声,约安三世回过头去,只见女仆带着一群骑士策马而来,见他平安无事,终于是松了口气:“陛下,您没事。”
她下马去扶约安三世,被年轻的皇帝轻轻避过:“我们得想办法回皇宫去,奶妈。我们得去寻求兰顿公爵的帮助。”
女仆还没来得及回话,远远地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不必去寻了,约安。我就在这里。”
约安三世一愣,循声回头,却见兰顿站在城堡之外的阴影里,遥遥望着他。
“何萨舅舅?”约安三世喃喃。
兰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张与约安三世有几分相似的脸暴露在月光之下,让年轻的皇帝有几分恍惚。
“没想到您来了这里,”兰顿笑了笑,回首望向这座冰冷的、没有丝毫人气的城堡,“我记得,卡莉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五年。”
卡莉是约安三世生母的名字,她是兰顿公爵的胞妹,前代皇帝唯一的皇后——却不是他唯一的爱人。
约安三世隐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他后退一步,一手抚上腰间长剑。
兰顿好似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继续道:“多滑稽啊,这座为情妇打造的城堡,竟是成了皇后的临终之地。你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没什么治国的才能,把女人迷得五迷三道的本事倒是一流。”
提到先皇,兰顿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他猛然扭头望向约安三世,振声道:“你还年轻,约安,对这个世界的道理一无所知,有些事情,应当交给长辈来做。”
“这么说,派刺客来皇宫的,是您?”约安三世问,他神态平静,只是指尖有几不可察的颤抖,“对我施加幻象魔法的是您,下毒的也是您?”
兰顿没有回话,他拍了拍手,一群骑士从城堡周围蜂拥而出,将约安三世一行人团团围在其中。
他遥遥注视着约安三世,目光如以往那样温和平静,像在注视一个孩子。

约安三世便知晓了,他或许从未了解过他的何萨舅舅。
他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忽觉右臂一疼,竟是在无意识间拔剑出鞘,指向了几步之外的兰顿。
“如果您执意要拦我,就算是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约安三世听见自己的喉舌说。
夜幕之下,一道火光倏然亮起,点亮了城堡精致秀气的塔尖,恍如一块金黄的旗帜,覆盖了小半天际。
此时此刻,这片称得上荒凉的土地充斥着刀枪和呐喊。
通往城堡的长坡之上,一老一少正激烈交锋。
“请看吧,即便您执意不肯屈从,您也毫无胜算。”兰顿劝道。
约安三世短暂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从不知晓兰顿竟有这等剑术,他艰难接下对方的剑势,他的剑术算不得高超,被兰顿压着,节节败退。
兰顿挽了个剑花,顺势挑飞了约安三世手中长剑,后者只觉虎口一麻,接连后退。
彼时女仆正与攻上来的骑士缠斗,见状意欲上前帮忙,却被骑士紧紧缠住,不得脱身。
就在这时,城堡之外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纷纷回头,是皇宫的援军到了。
“够了,陛下!”兰顿扬声道,故意要让接连攻上长坡的骑士听见,“请您醒醒!别再被奸人迷惑,跟我们回皇宫去吧!”
约安三世与兰顿公爵关系亲密人尽皆知,现在约安三世却与兰顿兵戈相向,紧随而来的骑士不由得信了约安三世被刺客蛊惑的话,登时士气昂扬,高喊着皇帝的名字便攻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支金箭破开浓重的黑暗,擦过兰顿手臂,扎进了他脚边的地面。
兰顿后退一步,他仰头望向金箭射来的方向,竟是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城堡那端,视野颇佳的露台之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那儿,他一头金发,手持弓箭,赫然是伊斯维尔。
“终于来了。”兰顿喃喃。
约安三世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什么,刚想回头提醒伊斯维尔别过来,喉咙却再次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
该死。他心中暗骂。
又是谁控制了他?
伊斯维尔放下弓箭,内心愈发觉得蹊跷。
从高处往下看,他才意识到这个战场似乎有一个核心,无论战局如何变动,都会有一人位于最中心的位置。
忽然,伊斯维尔只觉视野一阵动荡,眼前一片晕眩,扶了一把露台栏杆才堪堪站稳。
身体出乎他自身意愿行动起来,露台边的绿植骤然伸长,蜷曲盘绕的藤蔓以极不自然的弧度向露台之下弯折,竟是成了一条连接露台与长坡的通道。
在骑士们来得及挥剑将通道斩断之前,伊斯维尔已经顺着通道飞快滑下,穿过纷乱的战场,来到了约安三世身后。
年轻的皇帝僵硬地扭过头去,他一手紧扣自己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没能阻止自己开口道:“你终于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伊斯维尔拔剑上前,在周围人错愕的目光中用剑锋抵住了约安三世的咽喉。
“都放下武器,”伊斯维尔听见自己说,“否则我就杀了他。”
那一瞬间伊斯维尔觉得自己像一出戏剧中的人偶,在丝线的操纵下按照剧本的编排行动。
但与约安三世不同的是,伊斯维尔没有任何惊慌,因为他早有预料,梦境的主人无所不能,强行的肢体控制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不要伤害陛下,”兰顿后退一步,面上显现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你想要什么?”
“命令骑士们撤离,”伊斯维尔道,“还有……”
他诡异地一顿,声调须臾恢复了平静:“让梦醒过来,阁下。”
精灵那双蔚蓝色的眼中,似有金光一闪而过。
那一刹那,伊斯维尔听见自己脑海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尖叫不过一瞬,下一秒,伊斯维尔便察觉到自己的肢体肌肉放松下来,握剑的手腕翻转,他在兰顿错愕的目光中将约安三世推到了一边。
“你做了什么?”兰顿下意识地捂住双耳,喃喃。
“不过是剪断了丝线罢了。”伊斯维尔回答。
毕竟,就算是人偶,也该由丝线控制,不是吗?
“您是什么意思,伊斯维尔阁下?”约安三世同样惊骇,他注视着伊斯维尔转过身去,来到众人身后突然停下一切行动的女仆面前。
“简而言之,陛下,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猜测,公爵阁下想要名正言顺地登基,必然需要一个杀死皇帝的刽子手。”
“我先前好奇,为何不直接在这个梦境中凭空创造一个我,”众目睽睽之下,伊斯维尔举起了长剑,“但现在我知道了,因为这个魔法师只能做出一个人偶。这个人偶不可取代,以它作为媒介,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
他举臂,一剑斩下了女仆的头颅。
——
伊斯维尔睁开双眼,长剑斩断人体组织的触感似乎仍残留在他手中。
他定了定心神,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自己仍身处于旅店的房间内,那张通信羊皮纸被不知什么人叠好放在了床头。
伊斯维尔察觉到地板上另一个人的脚印,大概推算出了自己大约是在奈尔森来到房间的那段时间被拉入梦境的。
他带上武器推开了房门,却发现走廊另一侧的窗边站了一个人。
是莱恩。
第61章
“莱恩小姐?”伊斯维尔走近过去,“你们回来了?”
莱恩察觉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偏深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
“刚到。您起得真早,现在天还没有亮。”她道。
莱恩把伊斯维尔带去了伦塔的屋子,其余四人都在那儿,那位被强行安排入队的剑士被五花大绑躺在角落,不省人事。
“我们刚出城没多久,这家伙就想暗算我们,”提到这个,巴纳多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又踹了那人一脚,“这混账,居然给我们下药!还好莱恩鼻子灵,否则还真被这厮丢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你这边怎么样?”奎比拉问伊斯维尔。
“不容乐观,”伊斯维尔摇了摇头,简单将那个梦境给说了,“事情败露,兰顿公爵怕是会鱼死网破。虽说皇宫有骑士驻守,但那个不知名的魔法师终究是个变数。对面有魔族的部队相助,我怕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他向约安三世承诺过,会送他安全回到皇宫。
事关魔族,伦塔也面色凝重起来。
“那便出发吧,”伦塔沉吟片刻,道,“去看看状况再行动也不迟。”
几人随即动身下楼,但在旅店门口时,他们却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伦塔扫视一圈“旅者”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为首的戴莫克侯爵身上。
“您这是什么意思?”伦塔沉声问。
“听说首领安排您和您的队伍前往隐峰内陆,”侯爵微微笑道,“您怎么回来了?另一名同伴呢?”
他看了一眼伊斯维尔,笑容不减:“您要是对首领的安排有意见,大可以直说,伦塔阁下。”
伦塔哪里会不知道他来这儿是做什么,当下拔出剑来,扬声道:“让开!别逼我动手!”
侯爵顿了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伦塔,精灵面容坚定,那把曾保护过无数战友的剑,此时此刻却指向了他的咽喉。
他忽然有些唏嘘,终于是摇了摇头,退到了队伍后方。
“我不会放你们过去,”侯爵下令,“拦住他们。”
伊斯维尔一手覆上剑柄,却被阿塞洛缪拦了下来。
“您找机会突围出去,”他在伊斯维尔耳边轻声道,“我们拦住他们。”
伊斯维尔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言向后退了退。
阿塞洛缪反手打出一道火焰,苍白火苗如山猫般轻巧地落在一人肩头,在人群之间跳跃,所过之处一片哀嚎。
“别碰那火!”一人吼道,“该死,这火怎么灭不掉?”
“包围上去!他们只有六个人!”一人高喊。
他们确实只有六个人没错,但……
“旅者”众人纷纷后退,凌厉的剑锋让他们不敢靠近,巴纳多和伦塔的剑术皆是一绝,一个稳健有力,一个轻捷如蛇,一时竟压了众人一头。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一人躲闪不及,被击中肩头,当即在地上滚了数圈,绊了身边的同伴好几跤。
他们抬头望去,这才发现,竟是那个名为奎比拉的医师,她站在队伍后方,手持一把小弩,一射一个准。
“可别小瞧魔法师啊,”奎比拉哼哼,“哎,你们别欺负小姑娘。”
她又是一箭射穿了一名剑士肩头,对方上一秒刚被兽人锐利的爪子划花了视野,终于痛叫一声跌倒在地。
……但伦塔的队伍在“旅者”中小有名气,就连“收割者”都要避让三分,光凭他们又怎么拦得住?
“等等,有人跑了!”一个眼神不错的瞥见了一个跳上屋顶的金发身影,“别放走他!”

“旅者”众人起身欲拦,但一道结界随之升起,死死拖住了他们的脚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伊斯维尔最后望了一眼旅店的方向,加快了前往皇宫的脚步。
“旅者”众人来得蹊跷,对于皇宫内正在发生什么,他们不可能毫无觉察。
甚至于……他们也积极地参与其中。
皇宫逐渐逼近,伊斯维尔意识到,这边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就在梦境打破之后的这番功夫,兰顿公爵已然调动士兵包围了皇宫,似乎早已为第一计划的失败做好了准备。
护城河内混乱一片,城门大开,喊声冲天,随处可见负了伤的士兵和折断的武器,失了主人的坐骑在周边徘徊,不知去处。
伊斯维尔跨上一匹无主的战马,迅速判断了最佳行进路线。
皇宫围墙外混战的骑士只见一道迅捷的身影从护城河那边飞驰而来,他们不知是敌是友,正打算呵斥阻拦时,那人却如风似的越过他们身边,直奔城门而去。
城墙上的骑士也注意到了他,飞箭如雨点般坠落,却都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该死,他要冲进去了!拦住他!”骑士嘶吼着紧跟伊斯维尔进了城门,当他们挥舞着武器找寻入侵者的身影时,却发现他早已消失在了城门之内,不知行踪。
伊斯维尔避开驻守骑士的耳目,循着记忆往皇宫深处而去。
这条道路的路面上有杂乱的脚印,想必早先已有一支队伍闯入皇宫之中,兰顿公爵会在……
伊斯维尔无意间向上方一瞥,他留意到什么,立刻勒紧缰绳,命马匹停下脚步。
谢拉半靠在城堡的塔尖旁边,全神贯注地扎着手中草绳。
“八十二,八十三……”她口中喃喃,草虫被她丢入一旁的麻袋里,她伸手去摸草绳,却摸了个空,“嗯?我记得还有很多来着……”
谢拉茫然抬头,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个逆光的身影。
那人身量修长,一头金发随意扎成一束搭在肩头,蔚蓝色的眼睛含着笑意,却让谢拉遍体生寒。
这不是梦里那个捣乱的魔法师吗!
谢拉只觉得脑袋又隐隐作痛起来,她猛地起身往后跳了几步,震撼道:“怎么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我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面才对,”伊斯维尔垂眸与谢拉对视,“您认得我的样子,难不成,是在梦里见过?”
谢拉下意识捂住了嘴,连连后退否认,却忘了自己身在塔顶,竟是一脚踩空,身子一歪就往后栽倒下去。
这个男人会出现在她面前,果然没好事!
谢拉悲愤交加,内心疯狂祈祷下面的是片柔软的花丛,却没成想胳膊一紧,竟是被生生给拽了回去。
对方的胳膊修长而有力,谢拉被他扶正站好,却因方才的意外软了腿,噗叽跌坐在地。
她目光呆滞地抬头,刚刚救了她的,不出所料就是伊斯维尔。
她的救命恩人摇了摇头,径自走向那堆草虫和草绳,把谢拉半个晚上的努力成果一股脑收走了。
“不好意思,为了防止您再用您的魔法把整座王宫的人带入梦中,这些物什我就暂且带走了。”伊斯维尔冲她点了点头,向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了塔顶,徒留谢拉一人在原地吹风。
谢拉目光呆滞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塔顶,欲哭无泪。
她能怎么办?打不过啊。
谢拉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抱着塔尖小心翼翼向某个方向瞭望,发觉对方仍在原处后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奈尔森姐姐。
伊斯维尔销毁了没收来的草虫和草绳,重新往城堡内侧出发。
在马蹄踏上那条通往城堡的长走廊时,一阵强烈的预感笼罩了他。
伊斯维尔似有所觉地回头,只见在不远处的城堡顶端,浑圆大气的穹顶之上,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
强烈的魔力令伊斯维尔不由得拧眉。
魔法器?
下一秒,一支飞箭破空而来,它破开这注定不平静的长夜,刺穿城堡窗户的镶嵌玻璃,彩色的碎渣好似月光的碎片,反射出千万条光痕。
五分钟前。
“我手下的骑士已经包围了皇宫,别再抵抗了,陛下,”兰顿接下迎面劈来的剑,被对方的力道震得不由得后退一步,冷汗从额角淌下,流入鬓角,“我知道您一直不愿为王位所累,您退让一步,我就还你自由。”
纵使兰顿年轻时也曾立下赫赫战功,但人类的寿命毕竟只有八十岁,他终究是老了。
约安三世却依然年轻,他剑术不佳,但他仍处于空凭一身蛮力便能创出一番天地的年纪。
闻言他拧眉,振声道:“我的自由不能拿隐峰的自由来换。”
约安三世察觉出了兰顿的力不从心,他没有后退,咬牙再次击出一剑。
宝剑脱手,这一次,被缴械的却是兰顿。
公爵晃了晃,终于是半跪下来,狼狈地双手撑地。
约安三世急促地喘息,他身上还披着睡袍,此时此刻,这层轻薄的衣料全然被汗水浸湿,汗珠从他额角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何萨舅舅,”他低声道,“您为什么不信我?”
兰顿究竟是为何起兵而反?断定他年纪尚轻不足以治国,担心他重蹈先皇覆辙,还是单纯觊觎皇帝的宝座?约安三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之后,他再也没有那个视他如己出的舅舅了。
兰顿没有回答,他咬了咬牙,伸手去够那柄滑脱到角落的剑。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破空之声,紧随而来的,便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纷纷坠落的彩色碎块之中,一支羽箭闪耀着无机质的光芒。
兰顿循声回头,苍白月光之下,年轻的皇帝站在原处,怔怔地望着他。
公爵瞳孔一缩,他连双腿都来不及捋直,手脚并用地向约安三世的方向飞扑而去。
约安三世被扑倒在地,他摔得头晕目眩,再抬眼时,眼前却只余一片刺目的鲜红。
“舅……舅舅?”
第62章
伊斯维尔赶到大厅时看见的,是一地的玻璃碎渣以及抱着兰顿哀恸不已的约安三世。
公爵身上的鲜血已然干涸,周围满是凌乱的脚印,想必医师已经来过,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外洒落在二人身上,浓郁的悲伤几乎将年轻的皇帝浸透。
“陛下?”伊斯维尔试探地唤。
约安三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兰顿身上裹着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下意识为公爵拉上,指尖触到男人颈侧冰冷的皮肤时才反应过来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舅舅会偷偷带我去皇宫外面。有时候天气冷,他便用自己的斗篷把我裹在怀里……”约安三世只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抱歉,”伊斯维尔轻声道,“是我来迟了。”
约安三世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您?”
就在这时,一群骑士从门外跑了进来,约安三世颓然放下兰顿渐趋僵硬的身体,命人安顿好公爵的尸身。
他闭了闭眼,尽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接着转向了伊斯维尔:“阁下,我还有一事厚颜相求。”
“是您奶妈的事?”伊斯维尔问。
约安三世颌首,领着伊斯维尔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卧房。
“自我醒来之后,奶妈一直昏睡不醒,”约安三世将油灯凑近女仆,道,“我担忧她是否被拖入了某种梦境。”
伊斯维尔抬手覆上女仆前额,双目微阖,约安三世只见一道蓝光从眼底一闪而过,紧接着,似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被生生扯去,女仆身体猛然僵直,随即瘫软下去。
“休养一阵便会好了。”伊斯维尔温声道。
他察觉到约安三世紧绷的肩头倏然放松下来,似乎有某种东西从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抽离,以至于他慢慢地在床脚坐下,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伊斯维尔注视着约安三世,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给予约安三世适当的安慰,因而他半跪下来,拍了拍皇帝的肩。
“让您见笑了。”约安三世苦笑一声,他抬起头来,眼眶干涩。
由于有宫廷魔法师加入战局,两人并肩走出城堡的时候,皇宫外的战火已然临近尾声。
约安三世迅速调整好状态,他似乎想到什么,转头问伊斯维尔:“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应当是王族吧?”
伊斯维尔明白他的意思,解释:“精灵在成人之后会离开故乡四处游历,举国上下,无一例外。”
“游历啊……”约安三世笑了笑,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遗憾,“若能与您一同游历,确实是一种幸事。”
*
黎明的微光中,两匹骏马在大道上飞驰。
身材娇小的少女突然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倒下去。

“痛死了!”谢拉抱着脑袋软软地趴在了马背上,“我的梦又被破坏了!可恶,一定又是那个精灵,可恶!”
奈尔森放慢了速度与谢拉并驾齐驱,笑道:“别气了,下次再见面揍他一顿如何?”
谢拉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能揍早揍了,哪里要等到下次!
待头疼稍稍缓解,谢拉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公爵干什么非要造个梦出来,害我们任务失败,偷鸡不成蚀把米。”
奈尔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是啊,将那么多人拉入梦境,又为了他的夺权对象挡下一箭丧了命,是为什么呢?
无非是,不想让那小皇帝死了罢了。
“感情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奈尔森耸了耸肩,“那就祈祷下一个协助对象是个没有感情的恶魔好了。”
*
兰顿公爵与魔族暗中勾结意欲夺取皇位,或许将成为近几十年隐峰皇室最大的丑闻之一。
约安三世也知道这点,他费了一番功夫压下消息,对外宣称公爵病逝,并将那日夜里的动乱称为一次完美的军事演练。
由于时间选得凑巧,也没有多少王都居民目睹这一切,一个公爵的死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因而并未受到太大质疑。
与此同时,“旅者”首领托米奇与戴莫克侯爵因私联魔族的罪名遭到逮捕,新任首领职位落在了白克加头上。
骑士团将侯爵带走的时候,伦塔也在场。
她没有阻拦骑士的行动,只是默默退让一边,注视着侯爵双手被缚走下楼梯。
侯爵也注意到了伦塔,他没有嚎哭,没有颓丧,只是同往常每一次那样微笑一下,就像他不过是去骑士团做个客。
他们擦肩而过,侯爵扭头望向精灵,伦塔从他眼中看见了怀念。
“伦塔,”他低喃,“你说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呢?”
他没等到伦塔的回答,或许他原本就不指望这个,他只是回过头去,在骑士团的押送下离开,不在乎任何东西。
伦塔在原地注视着他们逐渐远去,直到女仆提醒她白克加正在楼上等候,这才回过神来,转身上了楼。
首领办公室内,属于托米奇的物品早已被清理干净,白克加坐在那张垫了几层软垫的靠椅上,微笑着望向伦塔。
“旅者要获得新生了,伦塔阁下。”白克加笑道。
伦塔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托米奇与戴莫克的被捕如此冷静,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曾经在同一支队伍中并肩作战,关系亲如兄弟。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他们退役后的这几年?还是在她试图逃离一切,回到故乡的时候?
白克加打断了她的出神:“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而后的‘旅者’不应重蹈覆辙。我有一个想法,伦塔。”
他的目光让伦塔产生了某种预感,她不大情愿地追问:“什么?”
“魔族,”白克加道,“‘旅者’本就是为对抗魔族而设,又怎能与魔族为伍?托米奇和戴莫克终究是太天真了,‘旅者’,应当是一个与魔族全然对立的组织。”
伦塔失声叫道:“等等,您的意思是——”
“对,”白克加微微一笑,白净的面庞却透着阴森,“我们要将魔族全部清除出去。可以的话,还有别的一些潜在犯罪分子,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伦塔?”
见伦塔怔愣在原地,白克加疑惑道:“怎么了,伦塔,你不是最恨魔族吗?我做这样的决定,你不高兴吗?”
伦塔僵硬地抬眸看他:“不能这样,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根本什么都没做,你知道的……赛奈恩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赛奈恩是“旅者”的创始人中唯一一名魔族,也正是他改变了伦塔对魔族的看法。
“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后不会做,不是吗?”白克加忽视了伦塔的最后一句话,他有些兴致缺缺,倒入椅背困倦地捏了捏眉心,“我有些累了,伦塔。你先回去吧。”
伦塔消沉地回到旅店时已经是傍晚,在路过巴纳多房间时,从里面意外传出了伊斯维尔的声音。
“……他说如果我活了下来,就让我摸他的尾巴。”
伦塔脚步一顿,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门都来不及敲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什么尾巴?”伦塔拧眉扫向屋内众人,伊斯维尔和阿塞洛缪都在,三人围坐一圈,中间放着一只显然只有巴纳多用过的酒壶。
“之前伊斯维尔不是被魔族袭击了么,”巴纳多回过头解释,面露揶揄,“那个魔族离开之前居然说要让伊斯维尔摸他尾巴!”
伊斯维尔面露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眼前剑光一闪,巴纳多震撼地注视着伦塔拔剑出鞘,一个飞扑上前抱住了她的腿:“等等,冷静,冷静啊!”
“别拦我,”伦塔面色沉沉,眼底凶光一闪而过,“我要去杀了那个x骚扰的混蛋。”
五分钟后,好歹被三人劝下的伦塔阴沉着脸走了,伊斯维尔听见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二位陛下我对不起你们”。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阿塞洛缪,后者轻咳一声,解释:“简单来说,摸尾巴在魔族那边有求爱的意思,您能理解吗?”
“魔族乱得跟个老鼠窝一样,规矩倒是很多,”巴纳多灌了口酒,好像深有体会似的,“尾巴不能乱摸,魔纹不能瞎碰,碰了就要上床,耍无赖嘛这不是。哎,伊斯维尔,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没什么,”伊斯维尔回过神来,确认似的问,“上床的意思是……”
巴纳多拿一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另一根指头插了进去。
——“您今天晚上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约安三世抿了一口酒,笑道,“我以前听臣子们无聊的报告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样子。”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抱歉,陛下,我确实有些心事。”
约安三世没问他是什么事,他向后倚在露台扶手上,垂眸望向城堡内的舞池,笑容淡淡:“日子要想好好过下去,烦心事总是很多。”
兰顿公爵的葬礼之后,作为隐峰帝国一贯的习俗,皇宫举办了长达一周的宴会,全城上下都收到了皇室分发的特制圣饼,以祈求兰顿公爵的灵魂得到光明神的庇佑。
“我已经下令收回发给‘旅者’的特许通行书,”约安三世对伊斯维尔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过段时间,‘旅者’内部的隐峰特许通行书不会太多了。当然,若您想要,我会亲手为您签发。”
或许是与戴莫克侯爵沾亲带故的缘故,前任皇帝在位的时候,对“旅者”运行多有干涉,大部分特许通行书也是说签就签,丝毫不顾及可能招致的后果。
到约安三世登基时,“旅者”基本上已经成为了隐峰操控下的组织,约安三世一直想要改变这一局面,只是与兰顿公爵意见不一,一直没能采取行动。
自此以后,“旅者”将以一个完全独立的身份继续发展下去。
伊斯维尔同样饮尽杯中酒液,笑道:“待我以精灵族使者的名义来到隐峰时,再与陛下商议此事也不迟。”
约安三世会心一笑:“那我就翘首盼望您的到来了,阁下。”
伦塔来到露台的时候,伊斯维尔正望着夜色中的王都出神。
“您怎么不去下面跳舞?”伦塔开玩笑地问,“很多贵族小姐都想认识一下您。”
她这些日子在忙“旅者”的事,伊斯维尔察觉到最开始她的情绪不大对劲,所幸这几天已经恢复了状态。
“您说笑了。”伊斯维尔有些无奈。
伦塔本也没有认真,她将高脚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状似不经意地问:“今后您打算怎么做?是同您那位朋友会合……还是与我们一同行动?”
伊斯维尔似乎早已考虑好了这个问题,闻言回答:“目前魔王那边明面上仍是按兵不动,我想,或许还是先收集一些情报来得好。若您不介意……”
“旅者”是目前针对魔族展开行动的最大的组织之一,伊斯维尔虽已经确定了基本的目标,但对于魔族针对精灵族可能展开的进一步行动依然一无所知。
与其这样,倒不如先以“旅者”成员的身份行动一段时间。
伦塔丝毫不意外,她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择日便要启程。”
当晚入睡之前,伊斯维尔又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那份通信之用的羊皮纸。
这些天下来,伊斯维尔闲下来时便会想到巴纳多口中与尾巴有关的一切,他想问问尤卢撒知不知道这些,但每次提笔欲问时,却又不知为何放了回去。
但今晚有些许不同,当伊斯维尔展开羊皮纸时,其上已经浮现了几条新的文字。
——你那边怎么样?
——拍卖会结束了。
——我有点……想见你。
羊皮纸表面有点点深色痕迹,伊斯维尔伸手抚摸,发现那是与文字一同传递过来的。

尤卢撒哭了。
伊斯维尔意识到。
第63章
时间调回到半天前。
这是拍卖会的最后一天,万众瞩目的魔女头颅将在今天被搬上拍卖桌,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最后的买受人收入囊中。
凌晨时分,希尔戈临时向尤卢撒指派了一项任务。
她向来如此随心所欲,差遣人从不看时间地点,尤卢撒不得不在半天之内完成这项一般人要花上一周时间才能结束的狩猎任务,简单收拾之后匆匆赶往拍卖会现场。
在包间外的走廊上,尤卢撒与一名高个子的男人擦肩而过。
尤卢撒脚步一顿,回头望去时,那人早已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刚刚……是不是从希尔戈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尤卢撒摇了摇头,心想那兴许是希尔戈的某个客户,也没有多管。
希尔戈回过头来,目光在他显然风格不大合适的外袍上停留一瞬,挑了挑眉。
“多大年纪了,还喜欢穿别人的衣服。”希尔戈面露揶揄,她没问尤卢撒任务完成的如何,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那必然是解决了可能的一切阻碍。
尤卢撒耳尖浮起一抹红,他轻咳一声,在希尔戈另一侧的位置坐了,一手将哥莱瓦从口袋里捞出来揉着,尾巴在光滑的皮质坐垫上拍了拍。
此时拍卖会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缀着各色宝石的单面结界外传来起伏的拍卖声和成交的槌声,尤卢撒注视着窗外黑压压的人头以及拍卖台上故意留出的唯一一方亮光,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一段与先前相比格外冗长的间隔过后,一个蒙着天鹅绒毯的展示台升了上来。
“重头戏来了。”希尔戈道。
尤卢撒闻言坐直了身体,他垂眸望向楼下,前一秒还在嗡嗡交谈的人群此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他们其中不乏为这份拍卖品而来,千百道目光齐齐望向了拍卖台之上。
拍卖师也知道台下顾客等得焦急,没再多拖拉,一把掀下那块价格不菲的盖布,扬声道:“这便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份拍卖品——魔女头颅!”
灯光适时打下,透明的玻璃罩之中,赫然是一颗女人的头颅。
她的长发漆黑如夜,如漩涡般蜷曲在银盘之中,白皙的面容娇美如少女,双目微闭,似在安睡。
魔女有永生之能,她那纤长的脖子从半途截断,一圈极精细的法阵盘绕其上,这便是魔女的其余躯体至今未能再生的秘密。
“这是来自霍密尔丛林的金冠魔女,狩猎的队伍在丛林中与其纠缠了整整半个月,折损人员无数,这才取得了狩猎的圆满胜利。”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从拍卖台上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画框似的东西,边缘镀金,其中装裱的却不是什么艺术品。
“诸位请看,这是以魔女心口皮肤做成的控制装置,借此,我们能够让魔女从沉睡状态中苏醒过来。”拍卖师将那块皮肤高高举起,接着伸出指甲,在画框表面重重按下——
一声几欲穿透灵魂的尖叫响彻拍卖场,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错愕地望向拍卖台中央。
那金冠魔女竟是同拍卖师所言苏醒过来,双眼猩红如血,娇美的面容因痛苦而狰狞扭曲,她挣扎着,在窄窄一方玻璃罩中发出尖锐的嘶吼,却没能挪动分毫。
包间内的二人没有动作,希尔戈面色如常,尤卢撒的目光却早已阴沉下来,两道眉毛紧紧拧起,似在尽力按捺心中愤怒。
待魔女的嘶吼逐渐减弱,拍卖师面不改色地笑道:“诸位也看见了,纵使魔女有通天之能,在世界顶级魔法师的咒法下,她也没法对我们造成丝毫伤害,诸位大可放心。”
他微笑着开启了这最后一次拍卖,却没有看见,那魔女已然冷静下来,血红的双眼缓缓扫视台下众人。
“降临……”她朱红嘴唇微张,缓缓吐出一个词语。
拍卖师诧异地停下了进度,他侧过身拍了拍玻璃罩,只见那头颅双眼直直注视虚空,嘴角竟是微微勾起。
“降临,”她用那把沙哑得几乎咳血的嗓子高喊,“降临!降临!”
似被魔鬼蛊惑,最前方的一人竟也张开嘴,跟着高喊出声,随即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出半分钟,整个会场连带着周围包间都响彻此起彼伏的“降临”之声,人们双目呆滞,跟随着魔女一遍遍重复着这个似有魔法的词语,恍若某种邪恶而诡异的集会。
一声物品倾倒的闷响,希尔戈循声望去,尤卢撒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包间。
她唇角微勾,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会场之下。
尤卢撒在拍卖会场的卫生间里按着胸口干呕不止,哥莱瓦立在水池边缘,担忧地望着他。
这种胃部翻涌的恶心感持续了十分钟,他什么都没吐出来,这才想起今天没来得及吃饭。
魔女……以那样的姿态被送上富人的展览柜,是魔女的结局吗?
短短半个月不足以凑齐足够拍下一颗魔女头颅的钱,而希尔戈对它也没有任何兴趣,在来之前,他们约定好希尔戈不会为他买任何东西,而尤卢撒一口答应,他本没打算买下那颗头颅。
但现在他徒生后悔,面对这枚与母亲相似的灵魂,尤卢撒发现自己难以冷眼旁观。
——人们说那是魔女的预言,但没人知道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据说最后那头颅被一个蒙面的男人买走了。拍卖会刚结束,他就带着那颗头颅消失了,五亿通用币,一次付清。
尤卢撒写下最后一笔,扭头望向窗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写得有些手酸,放下笔揉了揉手掌,突然觉得丢人。
因为这种原因就哭哭啼啼,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尤卢撒揉了揉眼睛,又擦了擦羊皮纸上无意间滴上的眼泪,一行小字适时浮现了出来。
他眯了眯眼,一时没看懂这是句什么意思,不是精灵语,也不是通用语,更像是……一行咒语?
还没等尤卢撒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那咒语倏然亮起,金色光点组成一只修长的手掌,轻柔地擦了擦他的眼角,又拍了拍他的脑袋。
尤卢撒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待那光点彻底散去,那行咒语也停止了运作,只剩下一行普通的黑字。
——我会陪你的,别哭鼻子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看得尤卢撒面红耳赤,他闭眼趴了一会儿才提笔反驳,用的力大到几乎能把羊皮纸戳穿。
——我没哭鼻子。
——那太好了。看来尤卢撒进步很大。
伊斯维尔如是鼓励。
尤卢撒险些恼羞成怒把羊皮纸给撕了。
经这么一闹,尤卢撒低落的情绪倒也真的有所好转,他随意蘸了墨水,气呼呼地写下:
——宴会结束了,你要去哪儿?我这边……权限还不够,想作为赏金猎人再活动一段时间。
伊斯维尔的回答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或许各自行动是个比较好的做法,只是再见遥遥无期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把尾巴给别人摸。
伊斯维尔冷不丁来了一句,险些把尤卢撒呛死,他下意识抓住自己的尾巴,颇有些紧张。
他发现尾巴的事了?
尤卢撒先前其实也不大清楚一些魔族约定俗成的规矩,直到这些日子跟着希尔戈把该见的不该见的都看了一遍,这才发觉原来尾巴在魔族中有如此浓重的暗示意味。
尤卢撒担心伊斯维尔知道,又怕他不知道,犹豫半晌没敢问,只好简单回了一句“好”。
新的讯息还没有来,尤卢撒一头栽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起来。
不要给别人摸的意思,是伊斯维尔可以摸吗?
尤卢撒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度解读了,但伊斯维尔向来严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除非刻意,很少从他口中说出来,这也就意味着……
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一圈,脸都捂红了才抬起头来,发现一旁的哥莱瓦正直直盯着他,尤卢撒从它那双豆豆眼里读出了几分鄙夷。
“看什么看,睡你的觉。”尤卢撒一个指头把哥莱瓦按了回去,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发现伊斯维尔已经和他道了晚安。
尤卢撒提笔,犹豫地写下“好梦”。
算了,说不定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希尔戈通常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第二天上午,她便通知尤卢撒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来了个大的调查委托,时间可能花得比较久,”希尔戈难得解释,“我们得走很多个国家。当然了,说不定还能遇到你那小王子呢。”
尤卢撒刻意忽略了她的后一句话,问:“要调查什么?”
“边境死镇,听说过吗?”希尔戈甩给他一叠资料,“据说有些地方的边境小镇出现了大量活死人,至今没查清源头,他们不想让自己的人去送死,于是交给我们这些赏金猎人去做。”

对于尤卢撒来说,只要能够获得报酬和消息,做什么他都不在乎。
当天他们就启程离开了斑澜岛,一周之后,他们抵达了临白大陆的一个人类国度。
希尔戈提前一天定下了第二天会面的时间,在此之前无论尤卢撒做什么她都不会过问。
当哥莱瓦急切地飞来寻求她的帮助时,希尔戈正在酒馆里与一名漂亮男孩对饮。
“怎么了?他让你找我?”希尔戈伸手接住白鸟,见它急得翅膀都扑出了残影,心知约莫是出了什么事。
她笑着向那一脸困惑的男伴举了举酒杯,转身大步出了酒馆。
希尔戈回到暂住的旅店,一脚踹开青年房门,迎接她的,是一屋子血腥气,以及一张几乎成为血泊的床。
第64章
尽管同样重要,但与头发和血液这种魔法的重要媒介不同,梦境更像是对咒法的直接反应或者预示。
尤卢撒从不把做的梦当真,只是这次似乎格外真实。
他梦见一些诞生和死亡,奴役和屈服,灵魂在地狱中燃烧,尖啸着要爬出这方囚笼。
他梦见一些逃亡,一些相遇,一些交心,还有一些背叛。
他梦见自己曾如此熊熊地燃烧过,而爱意的火焰熄灭后,只余一摊仇恨的灰烬。
他抬头望去,一双精致的靴子将灰烬踩在脚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身后金发随风飘拂,他能想象到那张面孔是如何惊为天人。
而他深陷于牢狱,只能看着那道背影走入光明,将他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中。
意识挣扎着上浮,尤卢撒睁开双眼,只觉身体格外沉重。
旅店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花了一番功夫适应现实的视野,思维仍有些混沌。
一团温暖的东西飞扑进他怀里,尤卢撒下意识接住,发现是哥莱瓦,白鸟缩成一团,似乎害怕极了,不住往他掌心里拱。
“哟,醒啦?”希尔戈回过身来,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尤卢撒察觉她掌心有一片干涸的血迹。
他艰难支起上身,拧眉问:“你手怎么了?”
希尔戈没回话,只是示意他往身下瞅瞅。
尤卢撒垂眸,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以及床单被褥都是一片红褐色,皮肤上结满了粗糙的血痂,勉强看得出其下交错的新伤疤。
这时候他才留意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不由得一怔:“这血不会是……我的?”
“不然还能是我的吗,”希尔戈抛给他一瓶补血的药水,“你昏了两天,差点没挨过去。”
希尔戈很少解释什么,但今天她破天荒地告诉尤卢撒,这是他从五岁开始有的老毛病了。
“多久一次也没什么规律,大概几年一回吧,每一次都把捷琳吓得半死。我也是第一次见,天知道你哪来这么多伤口流血……也没什么法子,只能用补血的药吊着,干熬。”
“以前就有?我怎么不记得?”
“捷琳哪会让你记得,”希尔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比起纠结这个,你还是先改改说梦话喊别人名字的毛病吧。”
尤卢撒已经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梦,但希尔戈的目光让他徒生不祥的预感:“什么别人的名字?我喊了谁?”
“你说呢?”希尔戈有意无意扫了一眼挂在角落的某件来路不正的外袍,转身离开了房间,“得了,这两天别乱跑,恢复过来我们就出发。”
尤卢撒一噎,倏然收紧的五指险些把哥莱瓦掐死。
这诡异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尤卢撒便觉恢复了状态,希尔戈也没劝,直接带着人离开了暂时落脚的小镇。
说来也巧,这座小镇恰好与隐峰帝国的领土相接,从镇子的边缘甚至可以看见隶属于隐峰的另一座村庄。
这里临近沙漠,气候干热,原是旅人补给物资的重要场所,现在此时死气沉沉,尤卢撒甚至从百米之外就嗅到了风吹送来的腐臭气息。
“边境死镇”,尤卢撒从未觉得有哪一个名字取得这样贴切。
“半个月前,一支商队发现,包括这座小镇在内,沙漠周边的城镇都变成了这副样子。他们紧急委派了魔法师设下结界,彻底封锁了这片区域。”
希尔戈站在教堂的圆顶上俯瞰,这里是小镇中心,也是全镇最高点,视野再好不过,只是若被光明教会的某个人看见了,十有八九会把她加上不敬光明神的名单追杀到天涯海角。
尤卢撒蹲在黑雾凝结而成的平台上,目光投向脚下。
这座镇子几乎和寻常没有两样,他们在大街上行走,偶尔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店铺之间穿梭,似乎在享受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若不仔细观察那些人的容貌的话。
镇民们一个个面色青白,肢体僵硬而不协调,不时朝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发出尖啸,时常因路线相交而撞在一处,双双跌倒在地,扭动着挣扎一会儿后一言不发地起身,继续走他们的路。
像是尸体被赋予了行动的能力,却没能唤回真正的灵魂。
尤卢撒想到了他在扎思力遇到的那批活死人,二者之间相似而不同,既然他们拥有相似的名字,那命名者想必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扎思力的那批是由死者转化而来,但要在短时间内屠尽整座小镇并一一转化为活死人并不现实,更何况从表面上看,这些镇民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致死伤。
哥莱瓦往口袋深处缩了缩,似乎因为这弥漫的死亡气息感觉不安。
“下去看看?”尤卢撒问。
“去吧,”希尔戈耸了耸肩,“别变成活死人回来就成。”
她抛过去一个鸟嘴面具,这是块填满了香料、刻着魔法阵的皮革,尤卢撒忍着不适戴了上去,挑了一块空旷的区域落地。
不远处游荡的活死人似有所觉,其中一个缓缓转身,干瘪的眼珠转了转,竟是向尤卢撒的方向走过来。
尤卢撒两个指头捏着匕首,注视着那活死人摇摇晃晃地来到他身前。
他本欲直接削了那家伙的脑袋,但对方却在一米之外停下了脚步,扑通跪了下来。
“救,救……”她慢慢俯下身去,竟是向尤卢撒磕了个头,“救……”
尤卢撒下意识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那是名女性,约莫三十岁出头,皮肤发皱,头发稀稀拉拉地长在头上,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
这个活死人还有意识?还是说她……还没有死?
活死人随即抬起脸来,尤卢撒惊诧地发现她竟是眼眶含泪。
“救……”她重复,踉踉跄跄地起身,往街道的另一边去。
什么意思?是要他跟她走?
尤卢撒四处张望,没有第二个活死人注意这里。
他犹豫片刻,还是拔腿跟了上去。
那活死人似乎也知道生者在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特意绕过人多的大道,从小路来到了一间小木屋前。
似乎是害怕尤卢撒心生警惕,她推开房门,其后便向后退去,一直到距房门最远的花园角落。
尤卢撒扫了她一眼,跨入屋内。
这座小屋仍停留在二十几天前的模样,家具没怎么动过,客厅的沙发上落满了灰,只有厨房以及通往角落房间的路是干净的。
尤卢撒心中浮起一个猜测,他来到那个房间前,推门而入。
那是间卧室,窗帘紧掩,没有点灯,而在正对门的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她约莫两岁,躺在一堆由衣服和毯子组成的小窝中,像一个粉色的小肉团,手里摆弄着一只简陋的木头娃娃。
见到生人,女孩眨了眨眼,竟也没有害怕,冲尤卢撒张开双臂,嘴里嘟嘟囔囔地喊饿。
尤卢撒被不知名的情绪定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门外,那名母亲正趴在门边,小心翼翼打量屋内景状,见他望过来,又迟缓地缩了回去。
青年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女孩,他后退一步,似在踌躇。
终于,他回头走进厨房开始翻找,但除了角落缸中的水外没找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干粮都在小镇外的马上,尤卢撒只好找了一只小碗舀了些水。
哥莱瓦在口袋里尖啸一声,尤卢撒顿了顿,起身退到了几步之外。
黑雾一闪,水缸须臾被切割成数块,尤卢撒用黑雾将其中一块拖到光下细看,发觉这水缸约莫刚添置不久,中部往上的位置尚且光滑,再往下带着水渍的位置却粗糙无比,形成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你在做什么?”希尔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尤卢撒回过头去,戴着鸟嘴面具的女人站在门外俯视着他,长刀握在手中,沾有红褐色的污渍。
“我还以为你被活死人咬死了,”希尔戈嗤笑一声,目光穿过面具落在了房间内那女孩身上,“嗯?还有活人?”
她俯下身注视着那女孩,意味不明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哦,真可怜。”
匕首和长刀在空中相撞,发出尖锐的声响,希尔戈别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在这种活死人堆里待了这么久,你觉得她还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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