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渔耕山海间

admin2026-09-03  29

《1983渔耕山海间》作者:溪水加塘
文案:
重回1983,除了老婆,还有大海让他流连忘返。
沙滩赶海只是门外初探;轻舟入海才懂百岛千浪;
世间最鲜美的风光,还需直抵深海远洋。
梁自强感慨:果然人生如海,越深入,越别具风情。
撒网、垂钓、疼老婆、养萌娃、拌嘴、打趣、日日夜夜。
年代文,种田。风趣,搞笑度点满。有情有味轻松日常。
这世上最有故事的水,不是烈酒,而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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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捉贼拿赃
黑灯瞎火,梁自强苦蹲在一块大礁石背后,钉子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
主要是,他忘了,自己这大半夜的,为啥呢,非得一个人干蹲在这烂泥地……
双眼渐渐适应。借着微弱月光,他看到了细碎的波浪正啃咬着滩涂那歪歪扭扭的岸线。
还看到了棕榈枝在咸咸的海风中欲拒还迎,颤悠……
这时,昏暗中冷不丁冒出一道人影。
对方步子不大,前后张望两眼,便摸进了梁自强这边的一道潮汐沟。
下到水里,对方才拧亮了手电筒,往水中摸索什么。
电筒晃动,光线拂过那人的脸。
当杨癞子的面孔清晰映入眼帘,梁自强暗地一声“握草”。
心底浮现的某个猜想,算是得到了彻底的印证。
梁自强是六十岁这年,在工地讨生活,一块砖头从天而降。
再醒来,人就已经在老家小渔村。
看情形,这是横跨四十年,直接回到了一九八三,滩涂上蹲守偷网贼的那个夜晚!
上一世,自己可悲又可叹的一生,戛然而止了?
惆怅仅仅维持了三秒。
等等!一个激灵像火星子闪过。
也就是说,发生在这年八月的一切沉痛往事,都还没开始启动?
眼下的这个滩涂之夜,便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一。
那时的自己,直得很,也刚得很,一点就炸。
逮住了三番五次偷窃自家地笼网的狗东西,当时他冲上前去揪住对方,争执的过程却失了控。
杨癞子嚣张得很,一再挑衅,然后如愿以偿地断掉了三根肋骨,内脏也出血,差点丢命。
梁自强付出的代价则是,被关了整整两年……
凝视着不远处,潮沟中的杨癞子。
这一次,梁自强没有火急火燎地冲上去。
六十来年的路,不可能白走。他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毛躁、冲动的小伙。
一瞬间,他心里有了打算。
这种贼骨头,揍当然得揍,但得换个揍法。
“熟手啊,杨癞子!真有你的,我家的网放到哪,你就偷到哪!”
梁自强现身出来,突然出声道。
杨癞子没提防,一个手抖,地笼网连同虾、蟹,重新掉落水中。
看清是二十岁的梁自强,杨癞子迅速镇定下来,一幅死不认账的嘴脸,威胁道:
“你个死衰仔!饭可以乱吃,话能乱讲的?往老子头上扣屎盆,明天老子就去你家,砸你家的锅碗菜盆!”
梁自强一面下水,一面反驳道:
“你大半夜捞我家的笼网,难道只是枕头烧脑壳,出来找虾姑聊天?”
“捞你麻痹!”杨癞子被讽刺后,直接拿手指戳着梁自强,口吐芬芳。
在村里偷鸡摸狗多年,他都是一招吃遍天下:抵赖、耍横。
反正杨家的叔伯、堂兄弟众多。他仗着势,耍起横来,屡屡得手。
“老子路过,你哪只眼看到我偷你的网了?
你怎不说我摸进你家,偷了你娘,然后有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衰仔?
哦对了,你妹之所以是白痴,就是我偷你娘偷得太急,生下她这么个脑膜炎!”
杀人不诛心,打人不打脸。
上一世,从杨癞子臭嘴里也是蹦出一模一样的这些话。骂了他娘,还骂了他那可怜的傻子妹妹。
正是这些恶毒话,点炸了梁自强。当时他面对挑衅,直接与杨癞子对打起来,一顿拳打脚踢就像海上的暴风雨。
等到稍稍冷静下来,杨癞子已经报废了三根肋骨。
但此刻的梁自强,没有暴起。
“死开!”他挡开杨癞子的手指,去拎自家的地笼网。
小腿却在水底下暗地一勾。
杨癞子都没反应过来,脚下一滑,栽倒水中。
“好歹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动不动耍赖打滚,你像话吗?!”
梁自强才不怕惊动那些睡觉的村民。
他故意扯开嗓子,大声喝斥,说成杨癞子自己在泥水坑里“打滚”、撒泼。
“你起不起来?坐沟里算什么事,我拉你起来!”
梁自强高声叫着,一边伸手去“扶”。
杨癞子挣扎着正要从沟里爬起,就被梁自强再次“扶”进了水里。
梁自强早有预谋,这次按住他后颈,将他整张脸摁进了又咸又腥的水中。
每按住十几秒,就拎上来让杨癞子透一小口气。
在杨癞子开口叫骂之前,再度又按回水中。
如此循环操作。每次十几秒,怎么都淹不死人,也落不了任何伤。
屁事也出不了。这点梁自强还是有把握的。
但对于杨癞子,那种濒死的恐惧,绝对比真死还难受!
于是,第一波跑出家门的村民,远远的,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听出,梁自强一直在费劲巴啦地拉着杨癞子,一个劲苦劝:
“杨铁你起不起来!耍赖上瘾了你,一会受凉感冒可别赖我身上!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杨癞子:???
他是想起来啊!都喝了一肚子的腥水了,谁不想起来谁是狗。
渐渐,梁自强的手臂都麻了。杨癞子被折磨得那叫一个,欲仙欲死。
“这是闹的哪样?”村支书钟永瑞到达后,就开腔问道。
趁杨癞子还没喘过气来,梁自强早已组织好了说辞:
“偷网被我抓现形了,就坐沟里威胁我。弄一脸泥,扬言要在乡亲面前倒打一耙,诬赖我推倒他!
瑞叔你不知道,我太费劲了,怎么都拉不起来!”
村民纷纷点头作证,表示自己一路所听到的动静,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杨癞子肺都炸了:
“我丢你老目!你个衰仔,人小心眼多,就是你,把老子推水里,往死里搞!”
梁自强满脸无奈,摊开手: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这时梁自强的父兄也已闻讯赶到。
梁自强的哥哥、弟弟悄悄来到他身旁,与他站在一起。
父亲梁得福则提醒众人道:
“杨癞子耍赖皮也不是一两回了,以前在金生、长庚的家里都打过滚,然后反咬一口!”
村民们直摇头:“杨铁,你换点新招数吧!这招不灵了。”

杨癞子眼看着村民无人信他,一个个嗤之以鼻,就连他的族人与亲戚都不好意思开口帮他。
这下,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叫一个欲哭无泪。关键,这回他没装,是真被揍了啊,差一点都被揍挂了!
却愣是找不出梁自强半点的破绽。
他是头一次感受到,这小子竟然这么难缠。
认栽的杨癞子打算悄悄闪人。一旁梁自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偷了东西,这就要溜?你叫屈也叫得差不多了,可我的要求,却一个字都还没开始提呢!”
第2章赚了一笔
闻言,杨癞子气得跳脚:
“差不多得了啊!”
梁自强完全无视,看向村支书钟永瑞道:
“做贼就得坐牢。瑞叔,我要求把杨铁扭送派出所!”
“放屁!踏马屁大点事,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开的,你说抓谁就抓谁!”杨癞子吼了起来。
梁自强冷笑:
“这段时间,相信全村丢了地笼网的,绝对不止我们家吧?派出所一旦查起案来,那就不是我一家失窃的事了。是小事还是大事,这不明摆着?!”
“恐吓谁呢?少往老子身上泼脏水!”这次,杨癞子虽仍狡辩,声音却没了底气,脸也有些垮。
显然是被梁自强戳中了要害。
一些失过窃的村民则议论起来,猜测是否也跟杨癞子有关。
杨铁的族叔眼见情势不妙,赶紧站出来,主动找梁父商量,替杨癞子求情。
一番交涉后,按照钟支书的提议,把梁家近期损失的所有地笼网算拢起来,让杨铁赔偿。
梁得福正要报数,梁自强暗暗扯了扯父亲,抢先开口道:
“地笼都是我在放,所以我最清楚不过了。这半年多,被偷的地笼网加起来,绝对不会少于二十排。
我放网的手气一向不差,每排网能有七八斤的虾蟹!”
梁得福也很快反应过来,接过儿子的话说道:
“螃蟹四毛一斤,虾子四毛多,就都按四毛算。二十排网,就是一百四十斤虾蟹,五十六块。
再说地笼网,我家是4米来长、13节的那种网,往少里说,每一排也值一块五,二十排就是三十块。损失总共是八十六块。”
父亲刚说完,梁自强又补道:
“我家总共就四、五排地笼网,每次被偷后,又得耗费时间做新网。偷了做,做了再偷,误了多少事,还没算进去呢!
只算你八十六块,全是看你叔的面子!”
听到父子俩报出的数字,杨癞子急得又要跳脚,却直接被自己的族叔踹得闭了嘴。
如果不赔钱,就得去吃牢饭,想到这,他只好在一旁磨牙。
被爆捶一顿,反得赔人钱。这算是夜路走多,碰到鬼?
事情处理得很快,杨家人可能是怕梁自强反悔,立即就找亲戚们凑齐了八十六元,最终在钟支书家里交付给了梁得福。
梁自强静静地看着对方拿钱,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其实,他也怕对方反悔呀!
要是没这八十六元,杨癞子还能各种狡辩,说是走错了地,误把别人家地笼当作了自家的地笼之类。
可一旦赔了这八十六块钱,就等于不仅承认了今晚这一排地笼网,还间接承认了以往偷过那些网。
梁自强只答应今天接受了赔偿,不再扭送,可没保证以后不扭送啊!
今后只要杨癞子再有半点事犯到他头上来,直接老账新账一起算,这八十多块赔款的事都能当杨癞子的罪证了!
好在,事发突然,杨家那些人都还没能想到这一层。
至于二十排地笼网,这个数字,梁自强肯定是虚报了。
谁让杨癞子那么贱!
还有个原因,谁叫自己家那么穷……
这年头,实在是太缺钱了。
梁家父子四人走在回家路上。
梁得福拿手电筒再次把梁自强扫了又扫,沉声问:
“鱼死还要拼个网破,杨癞子真没伤着你?”
面对这睽违了四十年的亲情与关切,梁自强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却又莫名酸楚。
种种滋味都翻涌于无形,转瞬却化作一道贱兮兮的笑容,迎着手电筒的光束:
“爸,瞧不起人吗?从小到大,别的方面不说,在打架上,我没给你丢过人吧?”
电筒光戛然而止。梁得福秒速移开了手电,诚实地说:
“那确实没有!”
一旁的大哥梁天成则挠了挠头,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我更怕阿强一发火,打断杨癞子几根肋骨啥的!”
梁自强顿时就沉默了:大哥,你的嘴还能更准一点不?
身后,弟弟梁子丰也感慨说:
“二哥,你今天怪冷静的,都不像平时的你了!”
梁自强:……
他干笑两声: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我一直都有勇有谋好吧,有时候可能勇比较多点而已!”
父子几人说着话,很快就到家了。
说是“家”,其实连房子都不是自己家的。
梁家原本居住的祖屋太老旧,几年前已经倒塌。
一时又拿不出那么大笔钱去盖新房,于是这几年,梁自强一家都是暂住在公家闲置的半旧空房里,每年给村里掏租金……
作为土生土长的村民,居然还得租房住。
怕也只有他一家了。
梁自强借着月光,看着眼前的房子与记忆中的家慢慢对上号。
跨进门,人还没站稳,一只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掌伸来,直奔梁自强的耳朵。
要不是闪得够快,当场就被拎耳朵了!
母亲袁秋英的责骂声随即响起:
“现在知道躲了!我就叫你不要去守网,你偏去,拉都拉不住!现在好了,把谁打了?你准备拿什么去赔?”
袁秋英留在屋里看家,只晓得外面出了事情,却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梁自强叫了声妈,正要开口辩解。
梁得福从口袋里摸索出八张大团结。
袁秋英看到那把票子,嗷了一声:
“我就说吧!这是哪家,愿意借这么多钱给你去赔?家里都穷成这样了,以后可怎么还?”
梁自强都无语了。不过他明白,自己从小到大都倔,眼里又揉不进沙子,因此没少在外面干架,确实让母亲操心了。
母亲骂他,何尝不是因为担心他。
还好,在袁秋英找到扫帚前,梁得福及时走过来,把钱塞到她手里:
“先收好。八十六块,杨癞子赔给我们家的。”
“杨癞子?他把阿强怎么了?”
袁秋英这下反而更慌了。再看儿子时,完全是看伤员的眼神。
好一阵解释过后,袁秋英总算放下心来。
一番波折下来,差不多都五更天了。大哥、小弟都进了里屋,倒头就睡去了。母亲唠叨两句,也重新回房睡觉了。
只有父亲,仿佛没啥困意,捧起大碌竹,抽了几口水烟。烟轻轻散开,眉头却皱得紧紧。
梁自强也没马上去睡,拎着从潮汐沟带回的那一排地笼网,四处找盆。
梁自强发现里面有一些小杂鱼,但更多的是石头蟹与虾姑。
虾姑也即虾蛄,长着虾眼、蟹脚,俗称濑尿虾、琵琶虾、皮皮虾。
其实它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琴虾。因为这小东西一节一节很是分明,像一架古琴。
当然,你说它像蜈蚣,好像也没毛病。
将虾蟹倒进盆子后,他又往里加了一点水。水不多,浅浅的一层,只到螃蟹的半身。
整间堂屋,就余下他倒水的轻浅声,父亲烟筒咕噜的轻微声,倒显得格外安静。
刚处理完,父亲的声音就传过来:
“都弄好了?弄好了先别睡,过来下,说件大事……”
梁自强并不意外地看向父亲。
他就知道,父亲单独坐在那等他,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聊。

第3章几件急事
正好,梁自强此刻的心事并不比父亲少。就算让他现在躺去床上,他也根本无法睡着。
父亲将大碌竹靠在腿边,看向他道:
“家里头最急用钱的几件事,你也都知道。我思前想后,琢磨着到底哪样得先办,哪样可以缓缓……”
父亲嘴中的几样急事,梁自强当然至今都还记得。
首先家里头连个属于自家的窝都没有,租住在村里的空房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可以说,没有谁像自家这样,迫切的需要盖房。
再就是渔船。作为最重要的谋生工具,这是渔民家必备的。梁家倒不是没有渔船,但那条木船实在太老旧了,前后修修补补了不知道多少回,称得上古董了。这可绝对不是件小事……
再有,村里有一批集体填海围出来的盐田,八三年好像正在拿出来发租;村后的甘蔗地,也准备承包给村民们。盐田、甘蔗地的承包费,这都需要钱。
当然,还有一件,就是自己的个人大事了。
梁自强回忆间,父亲已经在说自己的想法:
“我跟你透个底。加上今晚你争取到的这笔意外收入,家里现在总共算下来的积蓄有接近两百块。
我捋了捋,盖房的事只能先放一边了,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那条渔船吧,风里浪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将就一段时间,问题也不大。
我就想,老陈家的女儿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仔,你们俩的亲事说了也有一年多了,拖下去不是个事。
这两百,正好拿出一百八十八的彩礼金,早点把人家娶进门。陈家女仔的条件不差,你不娶,想娶她的小子可不少!
我现在顾虑的就是,一百八十八的礼金,确实有点拿不出手,老陈两口子会不会有想法?要不这样,你明天去趟花谷村,探探老陈家的口风……”
听父亲把心思一五一十讲了出来,梁自强可算知道,他为啥眉头皱得都快成绳结了。
没等父亲继续往下讲,梁自强当机立断说道:
“爸,我都听明白了。但我的意见很简单,先把彩礼的事放一放,我明天也不用急着去探口风。”
“你觉得没戏?”梁得福神情一阵黯淡。
“不是没戏,而是……”
梁自强突然竟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陈香贝他当然娶定了。
想起这个女人,心头划过一阵异样的情愫。
上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娶她,人就进去了。
等到他放出来,在村子里成了“万人嫌”。个个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就连父母教训小孩,都指着他当反面教材……
唯独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家竟然还在等着他。
面对旁人的飞短流长、风言风语,陈香贝昂起下巴,一句话怼过去,能把人呛死:
“为民除害有哪里不对?这样的男人正直、靠得住!你们爱贼就去嫁贼呗,反正我就嫁他!”
陈香贝真就坚持嫁给了梁自强。后来,她还跟着他一同外出打工,风雨漂泊。
天真少女,被披星戴月的日子磨成了枕边的老妻,再到后来积劳成疾……
这样的女人,他何尝不想快马加鞭地娶回家来?
然而眼下,却容不得他花心思去想自己与陈香贝的事情。
至亲的三条人命,无论如何,都比自己的感情之事重要太多。
就在他被关进去的当月,父亲一如既往地出海打渔。再加上大哥梁天成、弟弟梁子丰,父子三人开着那条早该换掉的破旧木船,驶入浩浩大海。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后,父子仨再也没有回来。
等到梁自强两年后释放,回到村里,大嫂已经带着侄儿改嫁,小妹梁丽芝本来人就傻里傻气,只好嫁了外村一个身有残疾的年轻人。
曾经偌大的一个家,竟然只剩下母亲袁秋英一人,以泪洗面地守着这几间并不属于他们的房子。
小学时,老师问理想,只有梁自强的理想是当渔民,一时引来哄堂大笑。但他真的就爱这个,也只擅长干这个。
然而经历巨变,母亲让他发誓,终生不再出海,一辈子就算在外讨米要饭,也不当渔民。
后来他带着妻子与母亲,离乡背井、四处辗转,干过各种苦活累活,唯独没再碰过打渔。
父子三人的惨剧,主因固然是天气。但那段时间同时出海的,并不只有他们家。
村民们后来分析,猜测还是那条船太破旧,没能抗住暴风雨,翻沉在了某处无名的海底。
刚才梁自强一直磨蹭着不去睡,就是在沉思,要如何避免这即将到来的惨祸。
虽然牢狱之灾已经被他成功摆脱,但心情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只要海上事故不提前设法解决掉,他就一日睡不上安稳觉。
正愁该如何向父亲起口,借着眼下这个话题,也好。
按下翻滚的思绪,梁自强整理一下说辞,总算找到一个勉强过得去的说法。他望向门外道:
“爸,我们出去说吧。”
梁得福看出来,他是怕吵醒家里睡着的人,于是拎着碌竹筒走出了屋。
两人在屋外树下坐下来,梁自强才说道:
“爸我说下自己的想法,你也别笑我。
咱们渔村祖辈传下来的习俗,是‘水上婚嫁’。前些年大嫂嫁过来,结果村里人一直笑她,说是一条又破又旧的船,刷层漆就把她接过来成亲了……”
梁得福一滞,这倒是事实,村里那些碎嘴妇人的言语,他也不是没听到过。
梁自强趁机继续说道:
“我不想陈香贝嫁过来后,又像大嫂那样被人取笑,说结婚那天,是被一条老旧的破船接过来的。
钱要是够的话,不如先去买新船,把那条老古董彻底淘汰掉。彩礼的事后面再说。
再说了,有了新船咱们再出海,鱼也捕得多,彩礼钱不也很快就赚回来了?”
梁得福闻言有些意外,略一沉默,看向儿子道:
“照你这么说,家里这二百来块先解决买船的事?”
梁自强重重地点头,满怀希冀地问:
“够吗?”
梁得福还是那么诚实:
“不够。”
“……”梁自强小小失望了一下,“那还差多少?我对船也没啥概念。”
主要是,时间太悠久,有些物价他还记得,而对于木船当年的价格,他一时是真想不起来。
“崭新的话,要三百出头,比家里这条老古董稍大点,但也大不了多少。”
“那也就差个百把块了啊!”梁自强发现努把力还是有希望的。
“对了爸,8月的天气你也知道,比变脸都快,海上面就更加说不清了。不如这个月干脆都别出海了,就在海边赶赶海,有时候收获也很不错的!”
买船只是一手准备,梁自强决定,同时一定要阻止父亲在那个可怕的日子出海。最好是,近期都别出海。
只是,说辞实在不好想。话一出口,梁自强自己都觉得怪没有说服力的。
果然,梁得福一敲大碌竹:
“前头你弟还夸你怎么变聪明了呢,这就又犯起糊涂了?靠海过日子的人,你跟我说整个月别出海?赶海捡那点边角料,能跟出海相比?你这话也太没谱了!
行了出海的事不用你来支使,前面你说的买船那事,我听着倒不是没道理,这几天我就先去打听打听。”
说完起身拍拍屁股,直接推门进屋里去了。
梁自强碰了一鼻子灰,没辙了。看来,办法还得继续想啊!
不过,还好他一直都没忘记那个日子。1983年8月26日,是父亲在海上遭遇暴风雨、葬身海底的日子。
到了那几天,要是还想不出管用的办法,哪怕敲闷棍,把他们三个提前敲晕绑在家里,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出海的。
第4章古老而刺激的技艺
梁自强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床上,一时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还装着十几天后即将到来的那起飞来横祸,越是想不出对策,越是不安。
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一张小床,挤了两个大男人。
挤就算了,弟弟梁子丰的脚丫子还不安分,时不时,一只臭脚就送进了他的嘴里……
这是跟人睡呢,还是跟咸鱼在睡?
难怪自己大半夜的,宁愿跑到滩涂去蹲着……
当然臭脚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熏着熏着,人就开始晕,差不多也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嘴边搓啊搓。
梁自强直接就被弄醒了,睁开眼皮一看,是一双小手,正扳住他的脑袋,在他脸上这儿摸摸,那儿掐掐……
顺着这双小手往上,梁自强抬眼就看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原来梁子丰早就起床离开,此刻蹲在床前的,却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梁丽芝。
梁丽芝今年十六了。不知底细的外人要是第一眼看见她,绝对会眼前一亮。外观上,多清丽的一个小美女啊,都不像个渔村姑娘。
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而那双清澈的眼睛,干净得……跟被清空了似的。
梁丽芝保持正常的时候,真挺可爱的。
关键是,她随时都可能不正常啊!比如眼下,一直掐他脸算怎么回事,愣是把他给掐醒了……
“荔枝你干吗,快松手,我不痛的吗?”
因为“丽芝”的名字与“荔枝”相近,梁丽芝的脸蛋也稍有点偏圆,跟荔枝似的,所以小名直接就叫“荔枝”了。
“当然是帮你看伤呀!二哥你昨晚跟人打架了?”

梁丽芝思维严谨得没半点毛病。
然而下一刻,她就从怀里掏出一截编渔网用的绿色尼龙线,一头搭在梁自强的胸口,另一头塞进了她自己的耳朵……
“这又搞什么?”梁自强无语。
“别动,我给你好好听听。要是有内伤,准能听出!”梁丽芝严肃地按住他。
还给他听诊上了!
梁自强一阵好气又好笑,想要翻身推开她的“听诊器”,可是一眼瞥见她的脸上,那格外专注的神情,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心中突然地一软,甚至有点隐隐的痛。
他不会忘记,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公安直接上门了,不由分说将他拿下,带走。
全家急得像无头苍蝇,而梁丽芝则是在公安的屁股后头,一路追着跑。
追上后,扑过去拖住公安,拼死拼活不让人把哥哥带走。这事直接造成两名公安因公负伤,胳膊被她咬了,咬得还不轻……
念在她的脑子有问题,公安才没有追究。
不久,因为家里那场大变故,母亲一人撑不起家,也养活不了“荔枝”,于是年纪还小的她,就嫁给了残疾人。接下来的一生,自然是过得很苦。
就是这样一个傻妹妹,对他这个哥却是巴心巴肺的好啊!
“怎么样荔枝,检查出什么了没?”
梁自强索性躺着不动,静静地配合着她。
“你等着,还没检查完呢!”
梁丽芝又去掀他的上衣,打算查看肚皮!
还好这时母亲袁秋英走了进来,当场喝斥:
“叫你学织网,你把网绳拿到这里来干什么?还有,你哥是男的,不许乱掀男人的衣服!”
梁自强总算被解救了出来。
一家人坐的坐、蹲的蹲,各人捧着一只大碗,喝杂鱼粥。
昨晚梁自强从潮汐沟拎回的那排地笼网,其中的石头蟹与虾蛄自然是要拿去卖钱,但里头的杂鱼实在不值钱,便被袁秋英一早煲成了粥。
拿起调羹喝了一口,久违的鲜香在口中泛起。虽是最简单的鱼粥,但因食材新鲜,对梁自强来说,是那么亲切又美味。
梁父喝着粥还不忘叮嘱儿子:
“最近村里开会商量修堤,点名要我参加,搞得这两天都出不成海了。你们兄弟三个莫闲着,一会趁着涨潮,都用高脚罾捞虾去。”
听到近两日不用出海,梁自强倒是心里暂时一松。
他甚至暗想,要是村里这个月天天都把父亲抓去开会就好了,一直拖住他不出海,也就不会有沉船那事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月不出海,确实不会死在在风浪里,但一定会饿死在家里。
父亲口中的“高脚罾”,却是叫梁自强心里好一阵亲切。
那是非常考验体力与技巧的一种捕鱼手段,就算在鲳旺村,也并不是每一个渔民都玩得转。
说白了,就是脚踩着高跷,在翻涌的潮水中捕捞鱼虾,其难度可想而知,简直就是行走在海面上的杂技了!
梁自强没想到,自己重新开启渔民生涯的第一天,就是以这种既古老又刺激的方式,与大海打交道。
大哥扔下碗,就按照父亲吩咐,去取高脚罾等工具了。
梁母则将昨晚盆中的那几斤虾蟹腾进桶里,准备去一趟码头,换点钱回来。
刚拎起桶,一个身影便敏捷地蹿了过来,抢向她手中的蟹桶,热情地说道:
“妈!你做完早饭怪累的,就歇会儿吧。这点小虾小蟹,交给我去跑趟腿就好了!”
说话的人,是梁自强的大嫂,也就是梁天成的老婆邝海霞。
在梁自强记忆中,自己这位大嫂跟大哥的性格是反着来的。大哥梁天成有点憨,而邝海霞却几乎是家里小心思最多的那个。
这一点,梁母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只见她转身挡开了儿媳的手,带着愠恼笑说道:
“这几斤东西我就提不动了?等到下次盐田里头晒盐的时候,百把来斤一担的海盐,你从我肩膀上抢下来挑就好了!”
说完直接端着虾蟹出门去了,留下邝海霞杵在那里,失望中夹杂着几分尴尬。
身旁,小妹梁丽芝见状,一个劲地向梁自强挤眉弄眼,显然是在憋笑憋得很辛苦。
大嫂瞪了一眼梁丽芝。
居然连傻丫头都看出来,她是想借机克扣几毛钱?
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邝海霞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望向梁自强兄弟几个:
“大海里踩高跷,我平时看着都怪心惊胆战的。你们要稳妥些,千万大意不得啊!”
“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天成回了一句自家婆娘,已经把高跷棍、手持式三角网、竹篓全都一股脑提了出来。
梁自强却径直走到墙壁跟前,翻看灰黑色墙上挂着的那本巴掌大的、白色小日历。
今天是1983年的8月13,日历上显示的是农历初五。
他一直都记得大海涨潮的规律。
每月的初一,凌晨接近一点时开始涨一次潮,清早七点开始退潮;到了大中午一点,开始涨第二次潮,傍晚七点半左右,再次退潮。
此后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的涨潮时间推后五十来分钟。
今天初五,也就是说,上午要等到十点多,海水才开始退潮。
退潮两个多小时后,海滩重新显露出来,才是人们争相前去“赶海”捡拾海货的大好时机。
而此刻还是大早上,海水正涨着,大多数人都是尽量远离海边的。
更别提在这个时候去“赶海”了。
但偏偏,有一群特殊的渔民,就是要逮准这个时机,去赶海!
潮水高涨之际,他们不仅不避,反而踩着高跷,踏入大海讨生活,颇有点“铤而走险”的味道。
“拿稳!”
大哥梁天成递过来一套高脚罾的工具。
梁自强接在手里,那结结实实的一对高跷棍,一下子划破四十年的间隔,唤起他曾经的记忆。
扛起三角网、实木高跷,拎上大竹篓,梁自强带着期待,同时也带着几分忐忑,向大海的方向走去。
第5章另类赶海
“别丢下我,我也要去!”
兄弟三人迈出门才没几步,就见小妹梁丽芝跟着跑了出来,嚷嚷着要一起去赶海。
“胡闹,你凑什么热闹,回去!”
大哥面孔一板,把梁丽芝往回轰。
“我不是凑热闹,我赶海很厉害的!我会找蚝,会捡螺、挖蛤,还会抓跳跳鱼!”
梁丽芝被轰后,一双晶亮的大眼里全是委屈,一连串地罗列着自己的“技能”。
梁自强见状,赶紧上前对她解释道:
“知道你是赶海的小能手,可现在潮水还没退,没法赶海啊。等中午,潮水退差不多了,我再带你去滩上捡螺,你想怎么捡都行!”
“真的?说话不算数是大黄狗!”
梁丽芝转忧为喜,眨巴着眼睛,还特意伸出指头跟二哥拉了个钩,才高兴地回屋学织网去了。
兄弟三人继续走向海边。
越往前走,天地越开阔。村子在退后,而一望无际的海天却迎面而来。
整个视野被打开,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海阔天空吧!
昨晚光线太暗,直到此刻,梁自强才来得及好好看一眼久违的大海。
早上七点多的阳光洒下,海面有金光与银光互为镶嵌,仿佛无数的碎金与碎银碰响,发出有规律的“哗啦”声。
海鸥因为披着一层朝阳,像是会自己发光一样,忽上忽下地闪耀着。
远处有渔船忙碌,近处则有几个村民比他们仨更早,用高脚罾在水中捕捞。
由于正处在涨潮的时段,昨晚梁自强所见的那片滩涂,此刻已经被海潮覆盖,化为大海的一部分。
只有地势更高处,仍露出沙粒、砾石。
三人将工具全都放在岸边地上,便开始穿高跷。
先把脚踩在高跷的踏脚板上,然后用绳子,把高跷的上端绑在小腿的上方一侧,使高跷有灵活移动的余地。
膝盖部位,则是特意包上了两块毡布,以免被高跷磨伤。
穿好了高跷后,梁自强试着部立了起来。顿时,身体便增高了一米,整个人如同变成了接近两米八的巨人。
他试着走动两步,一个不平衡,身躯晃了一晃,竟然险些摔倒。
一旁的梁子丰有些懵逼,连忙一把搀住他,满脸疑惑地问:
“怎么回事二哥?你可是村里玩高脚罾玩得最溜的一个啊,今天怎么还没下海就晃了?”
全村能够用高脚罾捕鱼的,总共才二十来个渔民。而梁自强十几岁就掌握了这种高难度的方法,在浅海中来去自如,比老渔民都厉害。旁人就算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然而今天,都还没下水,就站不稳了?
这也难怪梁子丰、梁天成两人满头问号。
只有梁自强心里明白,这是整整四十年没再碰过捕鱼,就算以前的他再厉害,也有个重新适应的过程。

“没事,高跷卡了一下石头缝。”梁自强随口敷衍了过去。
还好,重新适应的过程并不长。走了几步,往昔的那些感觉似乎在迅速复苏,身体中对大海那种天生的亲近感、渴望感,如同禁锢不住、压制不了的本能,猛醒过来。
他撑着网,拽着大竹篓,身躯微微前倾,踏入了一层一层荡起的浪花之中。
那张三角大网有着木框架,宽4米,木杆长5米。木杆的这一头紧握在自己手里,网那一头却撑在水里,形成一种反向力,将他的身体支撑得更稳。
兄弟仨很快走进了海潮之中。
当走到1米深处时,海水刚好浸没了高跷那一米的高度,紧贴着他们的光脚板。
于是,从远处看去,三人就像是身怀“水上飘”的绝技,在海面上迈开步子,如履平地。很奇妙的一幕。
继续面朝大海行进。直到,海水越来越深,渐渐淹没住了梁自强的股部,浪潮就如同大海的心脏在律动,一拍又一拍,击打着他的腰身。
被海水包围、击打,反而让梁自强彻底找回了融入大海的感觉,不仅没有了前头的忐忑不安,心情反倒还舒畅起来。
飞鸟归林、游鱼入海,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感觉?
离岸已经比较远的地方,他们脚步放缓了下来。
再往前,随着海水变得更深,就算他们踩着一米高的高跷,也会直接被海水吞没!
只有深度刚刚好的潮汐带,才是最适合他们驰骋的疆域。
开始推罾。
5米长的手持式三角网一直沉入水底,三人迎着潮水涌过来的方向,用力向前推动着罾网。
渔网的底部与海底地面相贴,保持在45度的夹角以内,以尽量减少水中的阻力。
梁自强感觉到不时有什么东西蹭的一下,从自己脚边溜过。看来,随着他们的搅动,水下变得很是热闹啊!应该有戏?
然而,起罾的结果,却叫人大跌眼镜。
大哥梁天成率先将罾网从海水中抄了起来。
“这手气,不怎么样啊!”看到三角网中跳动的海虾,梁天成语气有些失望。
收获是有,只是拿近一看,里面大多都是毛虾。红虾也有一点,但很少。
毛虾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虾皮”,因其肉质很少,晒干之后基本就只剩下一层皮了,故称之为虾皮。
毛虾远不如红虾值钱,比起对虾,那就更加差得老远了。
梁天成的失望,就是由此而来。
好在,另外还有两只石头蟹夹杂其中。
紧接着,梁子丰的网也抄了上来。
情况跟梁天成差不了太多,以毛虾为主,就是多了一条海鲈、一条大黄鱼,但也并不是啥值钱的货。
“阿强,就看你的了。从小到大,你捕鱼的手气一向最好!”
两人失望之余,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了梁自强这边。
“能有什么不同?高脚罾不就是用来捞虾的,还能指望捞出什么来?”梁自强笑语道。
确实,高脚罾捕鱼,大多捕获的都是以海虾为主。这与海虾的习性有关。
海虾胆小,被罾网搅动而受惊后,就会惊慌失措,一阵兵荒马乱,纷纷自动跳入网中。
所以,踩着高跷捞虾,虽然身体和技巧方面的挑战较大,但效率却是颇高,还能省掉驾船的柴油钱。
当然,仅限于浅海滩而已。
说话间,梁自强就开始“起罾”,双手往上一提。
“草,我是不是眼花了!”
网罾浮出水面,梁天成直接用手臂拭了拭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什么鱼?我没见过啊!”梁子丰则是傻眼了。
“我看看!”旁边另一名年纪大的渔民也一眼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当即踩着高跷走过来两步。
看到罾网中那条色彩绚丽、格外风骚夺目的海鱼后,渔民老张惊讶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斩三刀啊这是!年头到年尾都碰不上一条的斩三刀,就叫你这么捞上来了?走狗屎运啊你小子!”
听得出来,老张的口气都酸了!
第6章危险忽现
“还真是条三刀!”
梁自强仔细一看,也立马确认了。
三刀鱼的特征还是挺明显的。此鱼又叫“咬破布”、“花尾鹰”,外形非常漂亮、悦目。
它的鱼背前部分隆起,跟把刀一样;最为显眼的是,它身上那几条橘黄色的斜带,简直骚包之极。橘黄色的鱼鳍,则有如招展的黄飘带。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他见到有村民捕获过,当时好奇,缠着问父亲,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它的名字。
但那之后,他也很少见到。
毕竟就如老张所说,这种鱼并不是经常能够捕到的。
“这鱼好卖吗?”梁自强问。
他倒是听父亲说过,这鱼很贵,但就是不知道,能有渠道卖得出去吗?毕竟码头上收购,一般都是以常规的海鲜为主。
谁知,老张听了他的话,气得要背过去:
“不好卖,那你转手给我行不行?”他直盯着那条三刀,“前阵子码头收货的郑六还跟我闲聊说起,港岛那边的有钱人爱吃三刀,让我要是捕到三刀,就高价卖给他!”
“价钱嘛,十几斤大黄鱼都顶不上一斤三刀鱼!”他瞟了一眼梁子丰网中的那条大黄鱼,又肯定地补充道。
“才一条,又不重,也卖不了几个钱。”梁自强笑笑,就捡起网中的三刀鱼,要放进竹篓。
不料老张蹭了过来,直接伸手,在三刀鱼的身上摸了一把:
“沾沾喜气,说不定一会老子也捞条三刀啥的!”
摸完,直接在梁自强无语的目光中,踩着高跷走开了。
梁自强:就一条三刀,还成吉祥物了???
在将三刀鱼放进竹篓前,梁自强瞅见自己那两个兄弟激动的目光,于是索性将鱼往前一递:
“要不,你俩也摸摸?”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致送给他一个字:
“滚!”
兄弟仨弯腰将网中的鱼虾都捡入各自的竹篓之中。
三只竹篓都很大,一直漂浮在他们的身边,不离左右。
之所以漂浮得这么稳当,是因为竹篓的四周,捆绑着几个密封的大葫芦,另外,还有几只乳白色的方形油桶。
空油桶、葫芦产生的浮力,托起满篓子鱼都不成问题。
梁自强没想到第一网的收获就这么多。除了那条惹眼的三刀,下面还有好些梭子蟹、石头蟹。当然余下的,不值钱的毛虾也有不少。
将虾蟹全都收好后,三人走动几步,继续将手持网扎入海底,开始推网。
推罾、起罾、收罾、捡虾;再推罾、起罾……如此不断循环。
以罾网为工具,似乎要将这一带浅海的底部都梳理个遍。
梁自强灵光一动,突然想到后世的一个词:
海底捞。
踏马太形象了。这才叫真正的海底捞啊!
只可惜,像第一网直接网上一条斩三刀,那种情况再没有出现。
但就算这样,他的好手气依然引起附近其他渔民的不断感叹。
“同样是这片海,强仔捞上来的虾,怎么就比我的虾要大个一些?”
“你也不用海水照照,你有他靓仔吗?母虾也通人性,会主动向年轻仔投怀送抱的!”
“得,离他远点,我们换个地方捞去吧!”
人们一边推网,一边大声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时不时轰笑几声,苦中作乐。
梁自强都没空搭腔。
这不,手一提,又是活蹦乱跳的一大网虾!
这次竟然没多少毛虾,而全是大红虾、青虾。后者可比毛虾值钱!
其实,对于手气这种玄学的东西,梁自强自己也颇感奇怪。他从十几岁开始跟着家里捕鱼,手气一直都比旁人要好那么一丢丢。
或许,他天生就该是个渔民。
现在看来,人生重启之后,自己那令人羡慕的“招鱼体质”,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比起上一世,更加突出了?
将一网虾刚倒进大竹篓,梁自强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小的推力。
“不好!”
心里才刚刚发出一声惊呼,一朵突然翻涌而至的浪花如同从海中矗立起一座小小的山包。
一秒前小山包还在胸前,一秒后便在他身上撞碎,四溅的浪花遮天蔽日,将梁自强包裹其中。
像是从天外飞来一帘瀑布,劈头盖脸。
“抱紧!”
梁自强只来得及大吼了两个字,而他的手脚已经抢在嘴巴之前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大竹篓。
在这样的浪花中,光凭高跷是很难继续站稳的,而抱紧竹篓或者大葫芦、油桶,是最好的选择。
梁自强在多年的高跷捕捞经历中,类似情形不知遇到过多少次,每次都通过同样的办法,安然度过。
果然,浪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油桶上再次抬起头来,浪花已经消散于无形,而他除了头发与上衣全部湿透,并没有其他损失。连水都没有呛到一口。
大哥与小弟也是高跷捕捞的老手了,哪里需要他高声提醒。他们同样飞快地抱紧油桶,有惊无险。
此刻,正张望过来,兄弟仨对视后,无声地笑了。
“咦!”梁自强的余光扫向附近,突然发现了情况的不对劲。
“张叔人呢,怎么不见了?”
一只被油桶簇拥的竹篓飘荡开去,刚刚还在附近的老张却毫无踪迹。
“张保民!”其他渔民也高声呼喊起来。
突然,水面冒出一个脑袋。张保民似乎是想挣扎着重新站起,但没能成功,再次栽倒海水之中。
梁自强明白发生什么了。
老张一定是转身去抱油桶之际,却发现油桶已经飘荡开去,一时抱了个空,才被那排浪花击倒水中。
身为老渔民,老张游泳的能力肯定没得说。正常情况下,在这两米多深的浅海滩,就算游,也能安全游到岸边。
但现在情况特殊就特殊在,腿上绑了高跷。
游动起来,反而极为不便。
帮助人赶海的利器,关键时刻却也可以反过来,成为要命的累赘。
念头飞转间,梁自强来不及多说什么,抓起自己的油桶和竹篓,就向张保民那边扑去。
老张再次从水中冒出头时,油桶正好送抵他的跟前。
手一攀住油桶,老张在水中的身体很快便稳住了。
“多谢!多谢!今天这条老命全搭帮你了!”
老张狼狈之极,却忙不迭地向梁自强道谢。
“老啦!看来我们都要慢慢退出高脚罾,这片海滩以后是属于强仔他们的了!”
另两名年纪稍大的渔民则摇着头,不无感伤地发出感叹。
梁自强却从他们的哀叹中,不由又想到了八月底的那场海上惨祸。
大海丰饶,养活无数人,却也吞没了不少人的性命。
比起深海翻船、逃无可逃的凶险,高跷捕捞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安全的捕鱼方式了。
只需要体力、平衡力足够,遇到浪花时反应够快,基本都不会发生真正的危险。
渔民们感叹归感叹,却转眼间就各自抄起三角网,继续推网捕捞起来。
就像海面不曾掀起过浪花,刚刚惊险的小插曲也不曾真正发生过一般。
三个来小时很快过去了。上午十点多的样子,海潮开始逐渐退却。
兄弟仨跋涉上岸,解下高跷,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码头。
这是他们高跷赶海这么多年来,收获最为丰硕的一次。趁着篓里的鱼虾新鲜,一定要尽快出手,卖个好价钱。
第7章果然值钱
来到码头,收购海货的郑六远远看见了他们,主动打招呼问道:
“这是推高脚罾回来了?都有些什么虾?”
梁自强一边卸下竹篓一边反问:
“你怎么知道就只有虾?说不定有你最想要的东西呢!”
“这么说还有猛料?快给我看看!”
听梁自强这样一说,郑六兴致上来了。
往竹篓中一瞧,郑六怔住了,瞪大眼睛多看了两眼:
“这真是你用高脚罾推上来的?你知道这玩意叫啥不?”
“名字多了。斩三刀,花尾鹰,咬破布。”梁自强老神在在地说道。
旁边有人听到斩三刀,也探过头来瞧。
有人直接念念有词道:
“鹦鹉嘴、斑马身、梅花鹿尾三刀王。货真价实的斩三刀,还不小,怕是有一斤多!”
郑六问梁自强:“你想怎么卖?”
梁自强不动声色道:“价钱得你说啊郑叔,怎么问起我来了?”
郑六张了张嘴,却没开口,最后做了个“六“的手势。
“六块?郑叔你这赚得有点狠了,按这收购价,转手你都能翻三倍以上了。”
梁自强吐槽道。
其实三刀的具体价格,他也没那么清楚。不过,结合老张透露的信息,三刀的收购价应该在大黄鱼的二十倍左右。
这个年代的大黄鱼,其实卖得还挺贱的,远不像后世那样,价格炒到居高不下。
这时大黄鱼卖给市民的零售价也就每斤一块多钱,而集中收购价,则只有四、五毛,还得是七两以上的,太小的黄鱼价钱更低。
四五毛的二十倍,那也就是说,三刀的收购价,得去到接近十块钱每斤!
郑六听了梁自强的话,连声叫屈起来: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有什么钱赚?也就是有人想吃这种鱼,我帮个忙收几条,顺手的事,都是按他们原价来的。”
梁自强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果断说道:
“十块一斤,就这价,照样一点都不耽误你赚钱。”
郑六一脸肉痛:
“真没你想的那么赚钱。七块吧,七块已经到顶了。”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八块的价格,达成交易。
郑六一边过称,一边还不住感慨:
“强仔你变了,现在怎么变得鬼精鬼精的?”
梁自强:……老子以前很傻吗?
他一边倒出大竹篓中其他的鱼获,一边回敬道:
“跟郑叔打交道多了,多多少少要变精一点!”
称了重,这条三刀是一斤四两。光这一条鱼,卖出了十一块二毛钱!
接下来,竹篓中那些梭子蟹、石头蟹、海鲈、大黄鱼、红虾青虾,就没那么值钱了。
尤其毛虾,每斤连一毛的价格都卖不到。这东西,纯粹胜在量多。
石头蟹郑六按四毛收,红虾青虾四毛五,梭子蟹五毛。
最悲催的是大黄鱼,跟海鲈一个价,每斤才四毛。
三个篓子,几十斤鱼虾卖下来,总共才到手二十一块钱。
重点是,其中还包含了那条三刀鱼所带来的十一块二毛!
也就是说,三篓虾蟹,所有加起来,还抵不上那一条鱼!
就这,回来的路上,身边那俩货还笑了一路。
梁天成掰着指头,都算上了:
“每天高跷赶海挣二十来块,二三得六,每个月六百还多!握草,天天照这样,一个月能顶城里工人十个月的工资了!”
弟弟梁子丰总算还没有彻底被金钱迷失,及时提醒道:
“大哥你清醒点,三刀鱼你以为是烂大街的剥皮鱼,天天有得捡?
再说了,老天不下雨不起风?海里不起大浪?一个月真正能高跷赶海的日子,算下来都没几天!”
梁自强听他俩拌嘴拌得有滋有味,自己也放慢了脚步,时不时掺和几句。
很快回到家门口。
梁母正与儿媳、女儿一字排开,坐在门前树下织渔网。
远远看见他们,梁母手中织网的动作也并不停顿,嘴上便说道:
“看你们个个笑得活宝似的,这次的鱼获不错?”
梁自强掏出身上那二十一块钱,还沾着湿答答的海水,递给母亲。
“就推个高脚罾,真卖出……这么多钱?”
袁秋英看到两张大团结,就已经诧异了。
一旁的大嫂也是面露讶异,眼光随着钞票一闪。
兄弟仨简单把上午在浅海的情况说了一下。当然只说了手气出奇的好,却避去了在水中吃了海浪一巴掌的惊险,免得她担心。
大嫂邝海霞瞅着梁母手中的钞票,眼珠转了一圈,突然插话道:
“咱们家这两天可算来了财运啦。听说昨晚杨癞子还赔给咱们八十多块钱?加上今天这二十多,有一百多了!”
梁母总觉得她话后面还有话,就抬眼瞅着儿媳,等她的下文。
梁自强也跟母亲有所同感,果然,下一秒就听大嫂继续说道:
“妈你也知道,我房间里那个床实在是没法再睡了。又小又旧,架子都快散完了。
我和天成摔着还好,要是摔着您孙子可怎么办?这事,真不能再拖……”
果然,湿答答的钱还没蒸发干呢,已经安排明白了。
梁母的脸就有些黑。
都说富家无亲情。自家穷得叮当响,平时看着也团结,可这才偶然有了一丁点钱,竟然围绕钱的算盘珠就转得飞起来了。

她沉下声问大儿子:
“天成你呢,你怎么想的?”
邝海霞对着丈夫,眼睛都快眨疯了。结果梁天成呆头呆脑来了一句:
“那小子皮得很,自己爱在床上翻跟斗玩。你就是买个金床回来,他该摔还得摔……”
话刚说完,儿子梁小海当众在地上翻了两个,弄出一身灰。仿佛为了给他爹的话做图形展示。
邝海霞差点没被这父子俩当场气死在地。
大的她一时没法治,小的还治不了?
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梁小海走到一边揍着撒气去了。
不一会,传来梁小海嘹亮的嚎哭声……
那边揍娃,丝毫不影响这边准备香喷喷的午饭。
梁自强特意留了些毛虾,外加一条海鲈鱼没卖,此时从竹篓中取了出来,拿给母亲。
很快,屋子里就传来清蒸海鲈的阵阵清香。
梁自强再遇见侄儿梁小海时,发现小家伙已经守在灶房的蒸锅旁了。
刚刚嚎哭时的伤心眼泪,此刻从嘴巴里欢快奔涌了出来……
第8章小心思
这个年代没有那么丰富的调料,而清蒸海鲈鱼正好也并不需要复杂调料。
鲈鱼莹白,上面撒着嫩黄的姜丝、碧绿的葱丝,就再无其他了。
端出来,却是香得叫人直扇鼻子,胃里的馋虫全都勾了出来。
要是上桌后,往上面再多浇一层热油,估计还会更香。梁自强暗想道。
当然也就想想。现在的食油可金贵着,平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
就这种海鲈鱼,平时家里面捕获之后都是拿去卖钱。自己带回来这一条,刚刚还被母亲数落了几句。
三岁的梁小海还没有桌子高,却深深懂得自力更生的道理,搬来一条木凳,爬了上去,一马当先就准备对鲈鱼下手。
却碰到梁得福从外边回来吃中饭,刚好一眼瞅见。
梁得福只是对孙子鼓了一眼。小家伙对于刚刚挨过的一顿揍多少还有点记忆犹新,筷子一哆嗦,自觉从凳子上溜了下来。
一大盘炒毛虾,两个叶菜,也都陆续端上桌了。
家里穷虽穷点,但某些规矩该有还是有的。夹菜时,先等梁得福动手夹了第一筷海鲈,所有人才纷纷伸出筷子。包括站在桌腿旁早已望眼欲穿的梁小海。
梁自强吃了两口。
海鲈鱼肉质细嫩,鱼刺较少,就一根主刺大点,关键还没啥腥味,只有一股清香,沿着舌头弥漫。
那个丝滑!
几十年在外的漂泊生涯中,梁自强很少再吃到海鲈鱼。
这种滋味,也只是出现在自己的想念里。
中饭很快就吃完了。
趁着人还没离桌,邝海霞望向公公,突然以揣测的语气,主动问道:
“爸,咱们家这段时间,是不是开始在准备阿强彩礼的事了?”
梁自强瞟了一眼大嫂。
又来了。
以他对大嫂的了解,这可绝对不是在主动关心他的婚事。说白了,还是在惦记着那百多元钱,旁敲侧击想知道钱的用途。
梁得福也算是老姜一枚了,掀了掀眼皮子就回答大儿媳道:
“按理那是早该出彩礼了,这不一直都凑不够钱吗?怎么,莫非你手里头还余下了一些闲钱?
那敢情好,快拿出来,凑多少算多少,帮着强仔把事情早点办喽!”
这一军给将的,邝海霞当时就凌乱了,一时忘记自己原本要往下说啥来着。
自己这犀利老爸,别看平时话不多,怼起人来毫不含糊啊!梁自强都要给他竖大拇指了。
“爸您这可开玩笑了,钱都是妈在管,我和天成哪来钱啊。我就是关心一下。就算有心帮,哪来那个能力……”邝海霞郁闷地说道。
连续两次试着分那笔钱,都以失败告终。
尤其这次,自己平时主动抢着去码头卖鱼货,暗自克扣下来的一点私房钱,差一点都被牵扯进去了。
挫折中的邝海霞顺手给了桌子旁梁小海一个爆栗:
“就你吃得慢!吃就吃,还咬什么筷子!”
梁小海被敲出满头的问号:???
自己刚也没翻跟斗呀,咋突然就又被针对了!
梁自强坐在一旁,都替三岁小侄子感受到了满满的人生辛酸!
梁父把一切看在眼里,大儿媳那点心思,还能看不出?
他阻止道:
“好端端的打小孩干什么?荔枝把小海带一边去。我刚刚话还没说完呢。
按理是要赶紧给老二准备彩礼金了,再说这钱里头很大一部分是阿强昨晚争回来的,也算是他自己给自己挣的彩礼钱了。”
听到这邝海霞撇了撇嘴,然而却见公公话锋一转:
“但是阿强自己的主意,是先攒够钱给家里买条新船,以后出海也能稍稍远一点,其他事放后面再说。这会儿人都在,买船这事你们怎么想,都说说。”
老三梁子丰心思一向不在这类事情上,梁得福其实是在问大儿子、大儿媳的看法。
邝海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就是生怕老二沾光,从家里拿走太多的钱做彩礼。
没成想,梁自强竟然肯把钱让出来,给家里买船?
梁天成跟她同样错愕,当即不解道:
“阿强前段时间你不还嚷嚷着娶......哎呦!.”
刚开口,背后被媳妇悄悄掐了一把,一句话拦腰斩断。
“爸,妈,你们按阿强的意思来就行,我俩能有啥想法?”
邝海霞立刻就“通情达理”起来。
买了船,出海捕捞收入都是全家一起花销,她自己一家三口占花销的大头。就算以后哪天分起家来,船也是共同财产,少不了要折成现金分给他们一大笔。
而阿强的婚事推后就推后呗。越晚结婚,就越能给这个家省些开支。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对她有利的事!
梁自强把大嫂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大嫂,他实在没办法像对待大哥、小弟那样,怀有太多的好感和亲情。
梁父看了看三个儿子:
“那就好。上午我在村里,顺便也向人打听了买新船的事。比我估计的还贵一点,差不多要三百五十。
算下来,现在还差一百五十来块。我也去找找亲戚,能再借点,就早买;借不到,就晚点。”
梁自强想了想,加上上午高脚罾赶海到手的二十多,其实是还差一百三十。
可这依然是个巨大的数字啊!
看来,最近这些日子,搞钱绝对是头等大事。
午饭后,一家人都习惯性地倒了碗凉茶,喝了起来。
说是凉茶,其实就是梁母在村子附近就地取材,摘的木棉花、桑叶、夏枯草之类,放进铝炊壶里煮水。
梁自强也倒了一碗,才喝两口,就见一小只身影“嗖”地蹿上前来。
“荔枝你好好走路!这是急着去哪呢?”梁自强闪了闪,总算没有失手打掉手里的茶碗。
“中午去赶海捡螺啊,这你都忘了!”
梁丽芝一脸被辜负的失望。
梁自强这才留意到,她都拎着桶子在手里了。
自己好像还真忘了啊……早上还拉过勾的,说是等海水退潮了,就陪她去沙滩挖蛤捡螺。
可是……
他抬眼看了看正盘踞在头顶的大太阳,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答应得有些草率了……
而且,太阳一大,虾呀蟹呀就喜欢往阴凉的旮旯里躲,这个点真不是最理想的赶海时机!
“荔枝,你看这会儿太阳毒得很,把你晒黑可就不好看了。咱们换个时间去怎么样?”
梁自强循循善诱说道。
“才不!荔枝不怕太阳,荔枝晒不黑的!”梁丽芝执拗而充满了自信。
梁自强一阵扶额,没招了。
傻妹子满脸散发出傲娇的光芒,那光芒足以与屋外的太阳硬刚,令他无法直视。
一筹莫展之际,还好旁边的梁父撂下茶碗发话了:
“等太阳小点跟你妈和大嫂一起去!你哥一个大男人不得干正事?歇口气他马上跟我去翻甘蔗地。”
这回梁丽芝撅了撅嘴没再反驳。她可以不听哥哥的,却没法不听父亲的啊!
梁自强心里松了一口气,都想对父亲说谢谢了!
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呀……
大中午顶着太阳去锄甘蔗地,这还不如去海边挖蛤呢。

……
直到太阳沉入大海,梁自强总算结束了自己重回这个年代后,忙到飞起的第一天。
因为累,晚上也就没再出去放地笼。
人往床上一倒就睡着,第二天是闻到红薯粥的气味才醒的。
今天的早饭比昨天简单,红薯煮粥,但桌上放着一碗下粥的菜,是瘦长的龙头鱼干。
梁父嚼着鱼干道:
“这东西下饭正好,秋英你给我准备点。还有米啊、柴啊,喝的水,都备上了吗?
最近可能出去得稍微远一点,每天的中饭肯定是在船上吃了,该备的都备点!”
去远一点?船上吃?
正喝着稀饭的梁自强直接喉咙就僵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第9章逼出来的对策
果然,在得到梁母的回答后,梁父看向三个儿子:
“也有好几天没出海了,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海。除了必要的休整,接下来尽量每天出海。
船小,跟往常一样,上三个人够了。这个月都由老大和老三跟我出海吧。
老二你暂时留家里,继续在浅海推高脚罾!”
对于父亲的分派,梁天成觉得理所当然,当即点头说好。
老三梁子丰虽然并不喜欢出海,但也没有异议,跟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反倒是梁自强,听得直冒冷汗,心跳都不正常了。
与既定的轨迹一样,父亲还是带着大哥、三弟出海了。
而且还打算最近一段时间,几乎天天去海面捕捞!
唯一不同的是,离八月二十六那个出事的日子,还有十来天。
可是既然人生已经重来,谁知道细节会不会发生改变,比如海上翻船事故,提前十来天?
如果真那样,这几天他们三人驾船出海,随时便可能是永诀!
这样的可能性不仅存在,还非常大。毕竟现在父兄三人同时出海,就与上一世如出一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了似的!
原本梁自强觉得还有十多天的时间,可以好好想办法,慢慢劝阻父亲出海。
可现在才突然发现,留给他思索的时间,未必有那么多!
“爸!出海的事要不您再等等?这个月内,先不着急出去?我听到气象预报,好像最近的天气有点反常,近期可能会出现大风大浪!”
情急之下,梁自强也来不及多想,唯有搬出“气象预报”,焦急地说道。
梁父一下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只要是聊到出海的话题,村民们说话往往都会格外注意,尽量不去提什么“大风大浪”。
梁自强的话,让梁父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预报?你听的哪家预报?我天天在听村里广播,都说天气正常。你听的难道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广播?”
梁父当即很是不快地反问儿子。
“……”梁自强还真被问倒了。
自己总不能直接一语道破,说是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吧?
就算他敢说,也没人信啊。
唯一的结果,他与梁丽芝会从亲兄妹的关系,变为病友。
但父亲可能忘了一点,气象预报并不是万能的,常常会有错报漏报的情形发生。对于海面上的天气,就更加没那么精准了。
就说八月底父亲出事那次,当时的气象预报就完全没能预估到那场掠过海面的暴风雨。
也因此,父亲才防不胜防,翻沉大海。
听着父亲不容置疑的语气,梁自强立刻意识到,想靠“天气预报”忽悠父亲,是行不通了。
可问题总得解决啊!
实在不行,那暂时就只有退一步……
他赶紧顺着父亲的话,改口道:
“这样吗?那应该是我没听仔细,漏了字,把意思刚好给听反了!”
梁父黑着的脸好看了点。
梁自强立马趁机又道:
“推高脚罾哪有出海带劲?再说了,我觉得自己出海的技术还得多跟您学学。既然天气好,你直接带我出海吧。
大哥早就学到家了,阿丰还小可以慢慢来。这次就我跟你去,我想试试看,我们两个能捕多少鱼回来!”
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要是在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内无法劝阻父亲,那就不如自己代替大哥与小弟出海。
至少,自己心中有着那份警惕,可以劝父亲别开太远,也可以在天气出现不对的苗头之际,劝说父亲尽早返回。
这样一来,依然有机会逃出生天,避免悲剧的发生。
当然,他还有一个隐隐的想法。
就算万一,悲剧避无可避地发生了,自己一个人换下大哥与弟弟两条命,也可以说是划算了……
不料,自己的建议还是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梁父喝完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明显不高兴了:
“行了行了,你那么有主意,等到哪天你自己当家再说吧!多简单的一个事,非得跟我杠!”
梁自强还想争取,父亲却拍拍屁股,拎起大碌竹筒走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梁自强连干活都没了心思。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真实地感受到,时间每分每秒,都如此的紧迫。
就像是敲响了倒计时的鼓点。
每流走一秒,父亲即将出海的时刻,就又逼近了一秒……
总不能像最开始想的那样,找根棒槌,真把他们三人敲倒在地吧?
要不,巴豆?把他们拉到爬不起来?
……
不是,这想了也白想啊。搞得好像自己真有巴豆似的。
再说了,拉一次是一次,肚子一好还不是又照旧出海。总不能天天给他们仨下巴豆吧。
就没有真正靠谱的办法了?
等等!自己是不是想复杂了?
就在梁自强绞尽脑汁,都快要对自己绝望之际,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船!
相比于把人敲晕、弄趴下之类奇奇怪怪的想法,直接把目标锁定在那条旧船上,难道不是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办法?
一个主意在他心底慢慢成形。就这么办了!
有了决定,心里总算稍微安定下来。
傍晚忙完活回到家,梁自强把家里所有的地笼网全都找了出来,又顺便挖了些蚯蚓做饵料,然后拎上地笼网就往外走。
“今天要放这么多网,这得到什么时候?就不能等吃了晚饭再去?”
正忙着做晚饭的梁母瞥见后,又唠叨起来。
“再晚点潮就涨起来没法放了,爸,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梁自强又特意冲正在给碌竹筒上着烟丝的父亲喊了一句。
后者啊了一声,儿子一天到晚变着花样抓鱼的劲头,倒是令他颇感满意。
来到海边,梁自强先照例找了一些潮汐沟,将地笼网放入其中。
每一排网中,都投了些用蚯蚓做成的饵料。
只等潮水涨起,海里的虾蟹被带进潮汐沟,就很容易被饵料吸引,进入笼网中。
并没有磨蹭太久,带来的所有地笼网便都已放完。
接下来,就静待深夜的到来了!
毕竟,今晚的地笼网并非重点,而只是他行动的掩护而已。
等到下半夜,他会比所有人都早起,借口去回收地笼网,然后偷偷跑去自家那条破旧柴油船附近。
一切必须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否则,要是让父亲知道小渔船的消失跟他有关,那他还不得被扒掉一层皮?!
第10章会飞翔的贝
往回走时,天已经快要黑透。
潮水上涨的序幕已经拉开,时不时有细浪一层层铺展过来,像个老熟人似的,亲热地拍打在他的长筒胶鞋上。
隔着胶鞋,梁自强都能感受到海滩上的沙子,那特有的松散、熨帖。
这种片刻的宁静与放松,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卧靠!涨个潮而已,还能搞出个飞沙走石?!”

梁自强眼睁睁看着正前方的沙地上,一块比拳头还大两倍的石头,直接就从地面飞了起来。
落到地上,并不完全停下,还又接连跳了几跳。
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上前一看,梁自强乐了。
这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只硕大的贝类!
因为天黑的缘故,远远看去,整个就是一块石头。
眼前这只贝外观还挺艳丽的,有着椭圆形的壳,壳上是平滑的螺旋状纹样,以及规律感很强的凹槽。
贝壳张开的地方,像是有一只脚向外探出。
就在梁自强弯腰查看的同时,那只脚一缩一伸,眼看又要“跑路”!
这是……鸟贝?!
抢在它又一次跑路前,梁自强迅速伸手摁上。
铆足了劲的鸟贝功败垂成,整个贝体极具情绪性地抖了一抖,估计在骂“马迈批”?
梁自强捡起来细看,这下完全确定了,就是鸟贝!
不仅外形能够证明,更主要的是,鸟贝这种生物还是比较奇特的,像它这样能跑能跳的,整个海贝家族中,也没别的谁了。
鸟贝的足部肌肉特别发达,平时在海里,就酷爱运动,动不动就跳脚,纵身而起,在海水中蹦跶、飞跃。
“鸟贝”名字,就这么来的。
没想到的是,就算到了沙滩上,这家伙还是一路狂奔,生命不息、运动不止。
捧着比自己拳头还大得多的鸟贝,梁自强依然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东西在他们这一带海域,远不如其他贝类的数量多,而且多数时候也并不上岸。
这么大只鸟贝,硬是被潮水送到了自己手里,这算不算是走狗屎运?
他赶紧将鸟贝放进了自己的饵料桶中,准备带回家去。
鸟贝比普通的蛤稍贵点,但也贵不了太多,价格比不上虾、蟹。
但那只是一般情况下啊!都长到两三只拳头那么大了,这样的鸟贝,能一般?
这么大的鸟贝,用来做刺身,都是极好的食材。
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能卖多少钱,但可以肯定,价格绝对比一般小蛤高出不少。
提着桶回到家,大哥梁天成一看到他桶里的大家伙,不淡定了:
“你出去放个网,也能捡东西回来?话说这什么蛤,跟平时的不一样啊。看着像是……鸟蛤?”
大哥所说的鸟蛤,也就是鸟贝,不同叫法而已。
梁子丰闻言也凑上来瞧了眼:
“鸟蛤我见过,没这么大呀!”
最后还是梁父上前瞄了两下,给出了权威鉴定:
“不是鸟蛤还能是什么?跟这差不多大的鸟蛤,我以前出海就捞过。先养着,明天拿去郑六那,看能不能卖到块把钱一斤!”
虽然鸟贝的肉质特别鲜嫩可口,拿来爆炒绝对美味,但梁父还是第一时间想到,这么大可以卖到好几块钱。
“行那等明早地笼网的虾蟹收回来后,刚好一起拿去郑六那。晚上我早点去收网,别去晚了,又被哪个狗日的给顺手牵羊了!”
梁自强连忙赞同父亲的主意道。
“也是,杨癞子依我看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货!”大哥梁天成一想起杨铁就很是恼火。
“那你早点睡去吧,一会下半夜又得爬起来去收网,睡不好还耽误白天干活!”
梁父也没半点多想,让梁自强先去睡了。
躺在床上,想到下半夜要悄悄去干的事,梁自强心情有点紧张。
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想太多也没用。这样想着,总算迷迷糊糊勉强睡着。
潜意识里不敢睡得太沉,主要是怕错过了今晚的时间,就再没啥机会阻止父亲与大哥小弟出海了。
离他们计划出海的时间,也就只隔一天了。
今晚已经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旦失手,后面的事就不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本就睡得不深,到了下半夜很快就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下床时看了一眼弟弟梁子丰,也不知道那家伙是睡着了还是半醒着。
“我去收地笼网了。”他还是打了声招呼。
梁子丰发出了一个鼻音,可能算是在回答吧。
梁自强拎着只手电筒出门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把手电筒拧开,而是让眼睛慢慢适应过来,摸黑向前走着。
没有走向那些地笼网所放置的地点,而是一直往更远处走,来到自家渔船停泊的小码头。
村里停放渔船的地方并不只有一处,但梁自强很清楚,自家的那条旧船停在哪儿。这一点,印象实在太深了,就像是烙印在记忆里,就算时间也冲不淡、抹不掉。
有十几条渔船停靠在那儿,间隔得并不整齐。潮水律动,拍打着船声,那声音因为夜的安静而被放大,竟显得有些喧哗。
渔船一起一伏,在潮水与海风中摇晃。
确认周围完全没有人后,梁自强拧亮了手电筒,挨个照去,寻找自家的那条渔船。
果然并不难找,一是比别家的稍小点,二是上面还写有“梁得福”的名字。
梁自强轻轻上了船,动手前,先在船上站了一小会儿。
船是空的,连手抛网都在上次出海归来后,被父亲拿回家去了。
这样一条空荡荡的小木船,却还是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太多的少年往事扑面而来。
在梁自强的记忆中,它总是隔三差五被修补着。不是在出海,就是在小修小补中。
最早应该是十四五岁时,自己就跟着父亲,第一次乘着它出海。
一年接一年,自己都不知道多少次乘着它,与父亲、哥哥一道,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波光之上。
每次出海,剖开波浪向大海挺进时的满心期待;
大海中撒网,看着大鱼小鱼跳动时的欣喜;
归来时,一身疲惫在望见道道炊烟升起之际消于无形。
这条小船养活了他们一家人,最终也将父兄送入了海底……
一阵恍然后,梁自强很快收起了自己的思绪。
从船上下来后,他直接走到岸边的缆桩前。
小船正是靠着一条粗大的缆绳系在缆桩之上,才没有随波逐流、漂进大海。
没有半点犹豫,他动手解开了缆绳……
第11章船儿去何方
缆绳被解开后,梁自强重新来到船上,开动了柴油机,让船向着大海的方向开进。
而他自己,则趁着没有开远,赶紧跳下船,站在了浅水中。
目送空无一人的小渔船,顺着潮水的退却,在一点点远去。
船上所剩的柴油不会太多。等到柴油耗尽,小船应该已经处在很远的海面了。
到那时,失去动力的小船就会被洋流带到不知名的更远处……
渔船在灰暗的视野中很快变得模糊,梁自强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尽管是一条早该淘汰的古董级老船,真正随波而去时,他还是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但这种失落,很快便被另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覆盖掉了。
那场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应该算是提前终结在了自己的手里了吧。
父亲、大哥、弟弟,三条鲜活的生命,不用再葬身海底了?
明明已经发生在自己手中的事,梁自强却有一种淡淡的不真实感。
不管怎么说,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转了身,果断离开了这处小码头。
这次,是真的要去那些潮汐沟中回收地笼网了。
第一排网,刚从水中拎起,梁自强就感觉份量沉甸甸的,比他平时放地笼都要重!
拿手电筒对着一照,好家伙,这次收获的可不只有虾蟹,更是有好几条鱼。
看了下,有两条是海鲈鱼,目测每条都有两斤多。光是这两个家伙,估计就有五斤来重了。
剩下的则是石头蟹和濑尿虾了,目测也有五六斤。
总之这一排网加起来,绝对在十斤以上了。
惊喜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再来到另一道潮汐沟中,这一排虽然全是虾蟹,但一细看,居然有不少都是青蟹。
比起石头蟹,青蟹价格要高出一两毛,当然是多多益善。
更重要的是,这一排网中的濑尿虾比较少,但有很多的对虾。
这两者的体形特征相差太明显了,仅管只是用手电筒对着照,也是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对虾比濑尿虾的价格可要高多了。所以说,这一排虽然拎着没那么重,但粗粗估算下来,钱也不少?
第三排网的位置距离第二排不远,但收获却与第二排大不一样。
里面有鱼有虾也有蟹,鱼的体表在电筒光下泛出浅浅的黄,像是自带荧光似的。
是两条黄花鱼。看体形,还不小,每条得有斤把来重。
虾子则除了少量虾姑之外,全是红虾。红虾虽不如对虾值钱,但比起濑尿虾,还是贵不少。

继续往前走。
第四排地笼网不是放在潮汐沟里,而是在浅滩边。
这一排除了石头蟹和虾蛄,还有好几条白姑鱼。
白姑鱼倒是不大,估计不到半斤一条。
等到五排地笼网全都收回,加起来应该是有四五十斤的收获!
梁自强肩膀扛着网,怪重的,但心情却变得美丽起来。
从小他的手气就是不错的,但每排网通常也就收获个六七斤,有时五六斤。像今天这么丰硕,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看来,手气有越来越好的趋势?
自己从小的“招鱼体质”,越长大越爆发了出来?
回家路上,心里格外的充实。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这种源源不断从大海中收获惊喜的感觉。
或许,他天生就该是个地地道道的渔民,如果命运不乱开玩笑的话。
回到家马上把所有的鱼虾都腾到了桶里。这时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于是洗个手,回到床上就继续睡。
早上起来,首先飘进耳朵的,就是小侄儿梁小海欢快的叫喊声:
“鱼!好多鱼!我要吃这个香香的鱼!”
就见小家伙趴在其中一只大胶桶旁边,手往桶里指,眼睛直勾勾的。
梁自强上前一瞧,乐了,小东西记性不错,竟然分得清楚鲈鱼与其他鱼的不同。
此刻他小小手指所指向的,正是大胶桶中的一条海鲈鱼。
海鲈鱼的名字他不知道,但前天清蒸海鲈那香喷喷的味道他肯定是没忘,于是海鲈鱼在他这里有了新的名字:“香香的鱼”。
刚起床的一家人听到小家伙的叫唤,走过来一瞅,这才注意到昨晚梁自强竟然弄回了这么多鱼虾。
“哥,你这哪是网鱼,这是鱼追着你跑呵!”梁子丰冲他玩笑道。
袁秋英也有些蒙,不由对梁父说道:
“阿强的手气是真的旺啊?得福,要不出海的事,你还是换成带着他去?”
梁父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
“我主要是想让老大和老三再学精通点。现在看来,先缓一缓,这趟先带老二去,也不是不可以……”
梁自强一阵凝噎:“……”
你不早说!现在就连船都被我放跑掉了,你突然回心转意,答应换我出海,算什么事?
要不……我给您去海里游一趟,试试把它追回来?
关键满肚子的腹诽还只能憋着,嘴上连忙欣然道:
“这就对了,那明天我跟你出海?”
梁父想了想:
“还是老大老三吧。他俩再不学精点,以后我老了,还能陪他俩出海一辈子?
至于你……等有了新船,四个人干脆一起出海,到时也容得下!”
几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梁小海就眼巴巴看着他们聊。
小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了,这些大人怎么回事,就没一个在意他的强烈要求?
是他的小喇叭嗓还不够嘹亮?
“鱼!我要吃香香鱼!”
愤懑之下,他提高了嗓音,严正宣告。
梁自强连忙蹲下来搂了搂他,答应道:
“听到了听到了,那就留一条下来,像上次一样,我们蒸着吃!”
梁母定睛看清是足有两斤多重的海鲈鱼,比上次那条还明显值钱不少,当即就捂了捂牙,好像真在牙痛似的:
“这是钱啊!光这一条能卖一块多,谁家天天吃钱的?!”
要知道,上次梁自强擅自留回来一条鲈鱼,还被她数落了一顿。
到现在还在可惜那条鱼。要是再吃上一条,她感觉心脏可能不太能接受得了。
从奶奶痛心疾首的面部中,梁小海看到了自己被拒绝的无情事实。
但这次他表现出了自己坚定与执著的一面,大人不答应,他就直接张开五指,抓住那条海鲈鱼。
差点就送进嘴里……
但是下一秒,他自己也如那条海鲈鱼一般,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邝海霞一手拎娃,一手敲爆栗。揍娃的动作驾轻就熟,左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得梁自强一阵摇头。
其实他挺喜欢侄儿小海调皮捣蛋的样子,有点皮,却又透着几分机灵可爱。
但看眼下这架势,三天两头不是巴掌就是爆栗,估计再揍个两年,人也就傻了。到那时基本就跟他爹梁天成一个模子,除了憨还是憨,二十四五的人了,海上捕捞的技术还学不精通……
梁自强甚至严重怀疑,大哥小时候也是被母亲给揍憨的。至于自己,可能是母亲都懒得揍了吧。
“大嫂小海也没错在哪呀,说两句就好了!”
梁自强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梁小海从火线抢救了下来。
“小海我跟你说,其实这个白姑鱼,吃起来也很嫩很香的,不比那个差!”
梁自强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海鲈鱼确实吃着肉痛,那就换成白姑鱼好了。
其实白姑鱼的味道也还行,其营养价值更是酷似黄花鱼,但却比黄花鱼更便宜,当然比海鲈鱼也便宜很多。
大的白姑鱼也才一毛多一斤,像这种半斤不到的小白姑鱼,每斤一毛的价钱都卖不到。
当然,要跟海鲈鱼比,味道肯定没那么好。
他一口气拣出好几条白姑鱼,留着今天做菜吃。
可以香煎,也可以像海鲈鱼那样清蒸。
梁母对此没再说什么。
梁小海虽然认出了这不是他想要吃的海鲈鱼,但一顿爆栗后他暂时看清了形势。
直接扑进梁自强怀里:
“二叔是好人!”
他旗帜鲜明地宣布道。
第12章能瞒多久
眼看着袁秋英要挑起四五十斤的鱼虾去码头卖,刚揍完娃的邝海霞转眼就走上前来,试探着道:
“妈,这次是真的重啊……”
梁母看向儿媳,含笑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冲梁自强道:
“你嫂子说得对,确实挺重,阿强你就赶紧自个挑去码头吧!”
邝海霞刚荡漾起来的笑意就凝固了。
乍一听还以为希望满满,后边的那句却让她防不胜防。
这么一大担鱼虾,要是交给她,能从中抠下不少钱啊!太可惜了。
她本来还想说阿强昨晚放地笼辛苦了,让自己老公梁天成挑去码头卖,但转念一想,梁天成那榆木脑袋,压根就不会从中克扣一分钱!那还是算了。
梁自强才不管大嫂此刻百转千回的心情,直接挑起两只大胶桶,去码头找郑六。
连同昨夜在沙滩上捡到的那只鸟贝,也被他放到桶里一起拿去卖。
一路来到码头,郑六一眼看见右边桶里放在最上方的鸟贝,惊讶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出海了?这么大的鸟贝,肯定是在海里捕捞上来的吧?”
梁自强大步走上前来:
“出什么海,昨天在沙滩走着,这家伙自己蹦跶到我跟前来的。”
听得郑六瞠目结舌:
“还有这事?哪处沙滩,你说说,一会我也去那蹓跶一圈看看!”
梁自强将桶子放下道:
“你行了吧。一杆称往这一放,随随便便就是日进斗金。沙滩就是有金有银你也没那空去捡啊!”
“害!我是没那捕鱼的本事,瞎混口饭吃。倒是你,天天捡金捡银。”郑六假作叹气,拿起鸟贝去称。
“四斤三两!”他报了数,然后说起价钱,“要说,鸟贝本来不值钱,一两毛的东西。但你这个确实大,我给你翻三倍,六毛一斤,够可以了吧?”
看着郑六一脸慷慨的样子,梁自强暗骂你个奸商。
“四斤多啊,能跟那些一二两重的比?我也不瞎要价,一块钱,不能再少!”
郑六自然不肯爽快答应,但这次梁自强坚持不让步,郑六费了半天口舌没半点用处,最后不得不苦着脸答应下来。
就按一块一斤,整只鸟蛤卖了四块三毛。
轮到海鲈鱼时,郑六要按常规的海鲈收购价,四毛一斤,梁自强不得不再次跟他一番唇枪舌剑,要到了六毛。
毕竟这么大个头在那儿。大多数海鲜,都是个头越大越好卖,小个头与大块头完全是两个价。
两条海鲈加起来五斤,卖了三块,再加上鸟蛤的钱,光这两样,卖了七块三毛钱。
黄花鱼四毛一斤,两条刚好两斤,卖了八毛钱。
其他的虾、蟹品种不同,价格也各不一样,光是红虾、对虾、虾蛄就是三个不同的价。总之四十来斤虾蟹卖下来是十八块六毛。
鸟蛤、海鲈、虾蟹全部加起来,共计二十六块七毛。

通常来说,放地笼网的收入是不如高脚罾的,但这次,竟然都超过高脚罾了。
当然,海鲈不是每次都这么肥,鸟蛤更不是每次都有得捡。
郑六一边数着钱,一边还在苦着脸说:
“鸟蛤跟海鲈真收贵了,我纯就给你打工了。下次不要跟你郑叔讲价了,郑叔这点钱挣得比你们出海都可怜!”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两位老渔民,好心地替他作证道:
“郑老板确实是个可怜人,在附近村子至少还有四五个相好的,天天伸手跟他要钱!他也要替别人养家的,不容易!”
听得梁自强对郑六肃然起敬。
仅管郑六黑着脸,当场严辞驳斥了老渔民的无稽之谈。
收鱼的地方跟自己家渔船停泊点并不在同一处,一个是大码头,一个勉强算是个小码头。
梁自强挑着空桶往回走,途经小码头时,往海边望了一眼。
远远望去,昨夜停在那儿的十几条渔船,已经只剩下五六条,一大半都出海去了。
自家小船原本停靠的那个位置,自然也是空空荡荡。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并没有谁特别留意到,他家的船已经凭空消失了。
既然如此,梁自强当然装作没看见,迅速扭回了头。
能晚发现几个小时,就晚几个小时呗。让船在遥远的海面多漂一段时间,被找回来的机会就会更渺茫几分。
虽然说,从下半夜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大可能被人找到了。
回到家,梁自强放下桶,一眼就看见母亲正在忙这忙那,一会准备大米、干柴,一会又准备山泉水,好让父子三人出海时在船上喝。
想到船早就跑得没影了,母亲却蒙在鼓里,一个劲收拾着出海的物资,梁自强顿时涌出一阵歉意。
然而,与横亘在前方的灾难相比,歉意就歉意吧,无所谓了。
“回来了?这次卖了不少钱吧。”
梁母瞥见他,开口问道。
“二十六块七毛。”
梁自强走上前,掏出那把票子递给母亲。
虽然知道能卖不少钱,但眼看着两张大团结和几张块票出现在面前,梁母眼中还是涌出一阵惊喜:
“有这么多?照这样,买新船的钱,好像差得也不远了!”
“还差一百多呢。”
梁自强回道。
他心想,一百多的缺口也不小,关键是手气这玩意太玄了,自己真是从小到大天生的渔民命,还是说好手气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这事谁能料到?
这时梁父也走了进来,问道:
“水、大米都准备好了?米少带点吧,都带上船了,家里吃啥?”
这年头米还真是个问题,家家都不宽裕。就说梁自强家,中餐虽是吃的米饭,但有时晚上却是煮的稀饭,用稀饭代替干饭吃。
为了扛饿,就是往粥里面加红薯。
家里备的米要是都带去船上,那留在家里的老老小小,就连中餐那顿干饭都要变成粥了。
“看你说的,少带米,你们在船上饿肚子?海上面捕捞费力气,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梁母更担心的是梁得福父子仨。
“饿不着,米少带,红薯多带点就是了!”
梁得福说罢,也不听袁秋英唠叨,拎起两把锄头,其中一把塞到梁自强手里:
“你跟我去村后地里,多挖点红薯回来。船上、家里,都用得着。”
梁自强接过锄头,跟着父亲就往村后走去。
脚步走得飞快,心里却有些发虚。
要是父亲知道连渔船都消失不见了,还会急吼吼地同自己去挖红薯吗?
他也不知道这事还能瞒住几个小时。
最晚的话,父亲晚上拎着这些物资去船上,才会发现渔船丢了。
早的话,可能随时就会发现。
第13章跟着一起骂
鲳旺村不仅靠海,而且有山,典型的依山伴海小渔村。
村前是海,村后头走一段路,就是树木葱茏的连绵青山。
山脚下,有一大片的平原,种植着各种农作物。山上的几道清泉,汩汩而下,一直流进山脚的地里。
地里有甘蔗,有芭蕉,当然也有红薯。
来到自家的红薯地,父子俩就挥动起了锄头。
这里的红皮薯还挺甜的,偶尔吃的话简直算得上美味。只是,餐餐当饭吃,换成谁都受不了。
梁自强一锄头下去,有些傻眼,一旁的梁父更是嗷嗷叫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好好的大红薯,被他一锄头直接斩成了两截。
“怎么搞的,挖个红薯你都不会吗?!”
梁父一脸惋惜地责怪道。这代人对粮食近乎偏执的情结,全都写在脸上了。
挖红薯算是梁自强从小干到大的活了,怎么可能不会?只是隔了几十年,一时居然有些手生。
“没看准,意外了,意外了!”
梁自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再挖时就找到感觉了。
从小烙在脑子里的事物,没那么容易忘掉,很快就能对上信号。
接着挖出的每一只红薯都是天庭饱满、膀大腰圆,再没出现被强行腰斩的情况。梁父往这边又多瞧了两眼,才算放下心来。
父子俩不一会,就挖了有一小筐。
正准备回家,却听不远处有人带着惊讶语气,“咦”了一声。
是旁边另一块红薯地,正走进地里的村民蔡金生。
蔡金生朝着这边多看了两眼,干脆走了过来,颇感意外地叫住了梁得福:
“得福,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天不是出海了吗?”
梁自强听到这,不禁暗暗看了金生一眼。
梁得福却被问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是明天一大早才出海,还有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呢。怎么了?”
不料蔡金生听他回答后,面色更加疑惑了,顿着锄头想了想:
“不对呀!今早我去自家船上取点东西,顺便看了一眼。平时你家的船不都停在我旁边不远吗?可今早那位置空空的,压根没看见啊!
我还以为你开船出海了呐!你把船停别处去了?”
“你会不会看错了?”梁父又惊又疑,“我的船一直停在老地方,没挪过窝啊!”
“没道理看错啊,也没人借你的船?”
“我那是全村最旧的船了,要借,人家也不借我的呀!”
“那就真奇怪了,兴许我真看花眼了?”蔡金生很是纳闷。
“爸,不管金生叔是不是看花眼,咱要不要跑去海边瞧瞧?看看就能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梁自强眼见事情已经不可能再继续遮掩,自己再这么淡定下去就不合适了,于是赶紧主动向父亲提议道。
梁父点了点头:
“我去海边看一下吧,你把锄头和这筐红薯带回家去。”
临走梁父又顺嘴问道:
“早上你卖鱼货给郑六,经过海边时有没有留意船还在不在?”
梁自强摇摇头道:
“没特别留意,早知道就绕过去看一眼了!”
这些说辞都是从放船那刻就寻思好了的,说出口来还挺自然的。
梁父也没觉得有任何不正常。毕竟,郑六是在大码头收货,那儿停的渔船更多,有几十条。而梁家的渔船却是停在另一处小码头,虽然都是在海边,但并不是同一处。
“行了你回去吧。”梁父将自己的锄头也交给儿子,便风风火火往海边方向赶去了。
梁自强看着父亲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什么也没说,扛起两把锄头,一手再拎上筐,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锄头还没放下,梁母就望了过来问道:
“怎么一个人回了,你爸又上哪去了?”
“刚在地里听金生说,我们家船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爸去海边瞅一眼,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梁自强“如实”地告诉母亲道。
“船不见了?金生怕是在逗你爸吧,好端端的船怎么会不见,自己长腿不成?”
梁母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蔡金生在说着玩。
屋门前,梁丽芝跟着大嫂在学织网,一直都学不太会,学得很是煎熬。
百无聊赖中,一听到丢了船,大眼睛顿时就亮了,兴奋地跑上前来,乐呵呵地问这问那,借机把织网的苦差事丢到一边。
大嫂邝海霞没被她气死,一连翻了好几道白眼:
“真没救了,谁家丢船像你这样欢天喜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捡着船了呢!”
梁母见状也来气,差点揪住蠢丫头揍一顿。
等了织完半张网的工夫,梁得福的身影出现在路上,正往家里快步赶了过来。

身后,还紧跟着梁天成、梁子丰两兄弟。
这兄弟俩今天本是被别人家里请去帮工,估计是听说丢船的事就赶去海边了。
“船不会真不见了吧?”梁母和邝海霞都上前着急问道。
“草它酿,”梁父气得都飙脏话了,“邪门得很,还真丢了!谁踏马不干人事,非得偷条破船?我是草他酿了,还是搞他老目了!”
梁自强悄悄瞅了一眼无辜的母亲,顿时冒出一头的黑线……
梁母也不爱听他骂这种话,当即不满道:
“找船就找船,别乱草这个草那个的!”
梁父怔了一怔:
“又没说你。别说骂,逮着了揍死他!真是个狗娘养的东西!”
梁自强在心里替母亲深深地掬了一把同情泪,然后赶紧打断了父亲愤懑的发泄,问道:
“海边沿岸都找过了吗?”
梁父既懊恼又沮丧:
“怎么没找?我们三个把海边都走了个遍,影都没见着!”
“我再去找找看!”梁自强脸上也挺急的,拔腿要往外走。
这事必须急啊,全家都急他不急,那简直就是破绽。
“先吃饭吧,吃完中饭你再去找。”倒是父亲叫住了他。
梁母去做饭了,其他人继续说着船的事。
梁父也不再一味骂人,捧上碌竹筒吸两口算是解愁了,然后皱眉说道:
“其实你们下午再出去找,也是白找。我左思右想,觉得两种可能最大,要么是外村人把船偷开走了,要么就是……杨癞子搞的鬼!”
他这么猜测,都是有根据的。
外村人常常开船去海面转悠,偷走他们放在海底的定置网,现在得寸进尺,跑进村来偷船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杨癞子,刚被梁自强放了一顿血,肯定是怀恨在心。明里不敢搞事,背地里报复还是很有可能的。
“我觉得就是杨癞子个狗日的!”
老大梁天成听了父亲的话,越想越觉得杨癞子嫌疑极大,基本没跑了。
“狗改不了吃屎,看来真是他!”一家人渐渐都把怀疑的目标指向了杨癞子。
可是怀疑归怀疑,也没法对杨癞子怎样。毕竟没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杨癞子放跑了他们的船。
一家人把杨癞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梁自强附合着,骂得也挺投入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最后,梁父决定道:
“下午我跟村里人都说一声,让他们在海面捕捞时留意一眼,要是看到有船在海上漂着就告诉我一句。”
梁父差不多在心里已经断定这事跟杨癞子有关。既然如此,他觉得杨癞子也不可能把船藏起来,肯定是放到海里去了。
接着梁父又安排道:
“出海是出不成了,老大老三给人帮工,就继续帮着,多少挣份工钱。老二白天推高脚罾,晚上在滩涂一带放放地笼网,要是还能有前两天的手气,倒也是笔大收入。”
梁自强连声说好。
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小船在海上被其他渔民发现的概率还是怪低的,基本跟大海捞针是一个性质。
直到现在,父兄出海的事算是被他成功搅黄了。
回到小渔村这么多天,悬着的心此刻可算落了下来,梁自强不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4章转个口信
这边说着话,那边梁母已经做好了饭菜。
今天照例有清蒸鱼,所不同的是,这次没舍得蒸海鲈,而是为了安慰梁小海,特意留下来的白姑鱼。
照例是撒了层黄黄的姜丝、翠绿的葱丝,看起来很是诱人。
其实味道跟海鲈鱼还是有不小区别的。
白姑鱼有个特点,鱼肚子里清理不干净的话,就会发苦。另外,鱼鳞也比较厚一点。
可能这也是它为什么卖不起价格的原因之一吧。
还好,梁母把鱼腹中的东西处理得非常干净,所以吃起来,味道还是不错的。
饭后不久,梁自强打算去屋外的茅房上个小厕,路上却瞥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太阳底下玩蚂蚁。
一边玩还一边交谈。
三岁的梁小海:“姑姑,‘狗娘养的’是什么意思?”
梁丽芝骂了一声:“你笨呀,‘狗娘养的’还是狗啊,总不能生出猪啊、鸡来吧!”
梁小海:“可是爷爷为什么说是‘狗娘养的’把我们家船偷走了?”
梁丽芝认真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这不简单,一定是狗把船偷走了。”
“那得多大的一条狗?”梁小海似乎有点无法想象。
“反正是老大老大的一条坏狗了!”梁丽芝不容置疑地断定道。
梁自强:“……”
居然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段神对话,他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玩意狗偷船!
谁是狗了?
他甚至想向大嫂去请教敲爆栗的技巧了!
一整个中午,梁自强都不想搭理那一大一小两个傻玩意了。其实那两人也根本不需要他理,那么大太阳下,玩蚂蚁玩得都停不下来。
一群蚂蚁估计都被他俩一窝端给玩死了。
他拣了个阴凉的地方眯了会,任由咸咸的海风沿着海边一路吹进村里,吹过脸颊,带来一丝丝清爽。
最大的心病已除去,就像拆除了一颗定时炸弹,身子都轻了些,风中吹着吹着,直接就睡着了。
醒来时,大哥和弟弟正出门,要去别人家继续帮下午的工。
梁自强本想去推高脚罾,转头想了想,今天初七,这个点潮水已退,再涨起来那得是晚上的事了。
高脚罾今天是没法推了,但赶海挖蛤捡螺却是还算恰当的时机。唯一遗憾是太阳虽然没中午那么毒辣了,但还是不小。
他进屋拿了一顶竹笠,其实就是比一般的斗笠都要小一号的那种,同样也是用竹子编的,在他们这又唤作“笠嫲”。
无论烈日还是风雨中,渔民们都戴着这种“笠嫲”整日劳作,远远望去,也是一片独特的风景。
梁丽芝见他要去赶海,自然也是跟着同去。
梁父也出门要去干活,三人便一同走出了家门。
才走出没几步,却见一个颇为眼熟的中年妇女朝向他们家这边,迎面而来。
“你们几个正要出去呢?不会耽误你们做事吧?”
中年妇女先开了口,笑眯眯地对梁自强三人说道。
转念之间,梁自强记起了对方的名字。
与此同时,父亲已经顿住脚,郁闷了一天的脸也立马现出了笑意来,招呼道:
“玉嫂是有事找我们?快进屋。耽误什么,一天到晚都是忙那几样事,也没一件是要紧的!”
“不进屋了,过来给你们带个话就走。”
陆红玉话是这样说,可梁父哪肯让她站外头说话,硬是把她让进了屋里。
袁秋英一见陆红玉,忙去倒茶水了。
还好家里平时都备着茶,虽然是最廉价粗劣的茶叶,但一家人却离不开茶,每天都得喝几杯。
梁自强则主动从母亲手中接过茶,热情地端给陆红玉。
能不热情吗?眼前坐着的可是他的月老!
陆红玉是从附近的花谷村嫁到鲳旺村来的,陈香贝一家便都是花谷村的。
一年多前,便是陆红玉牵线,介绍梁自强与陈香贝相互认识的。
虽然直到现在还没能拿得出彩礼金正式办婚事,但两人结婚也是迟早的事了。
这会儿陆红玉上门来,多少会与陈家有关。
果然,陆红玉接过梁自强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冲他笑了一下,便转向梁父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过来真没多大事。就是昨天回了趟娘家,碰见你亲家老陈了。
他们家今年种了不少西瓜,眼看摘完最后一批,就要把地翻了种秋甘蔗。听说你们家没种瓜,就让我转个话,叫你们去个人,提一点西瓜过来吃!”
梁父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事,当即呵呵笑道:
“我那亲家也是,辛苦种的瓜还尽想着我们!劳烦你走一趟了,明天就让阿强过去。就这一件事?”
陆红玉点点头:
“就这事,没别的了。”
又转向梁自强笑道:
“昨天我还碰见香贝姑娘了,一段时间不见,这丫头长得更加水灵了。我看着你们两个长大,一直就觉得你们俩般配,没想到,还真被我撮合成了!
香贝可是个人人都夸的好姑娘,你又是个勤快能干的年轻仔,两个人以后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梁自强由衷道:
“借玉婶的吉言。这事真的多谢玉婶了!”

梁自强对玉婶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当然他更感激老陈一家子。
老陈家明明知道梁家的条件,连个住房都是租村里的,但并没有因此嫌弃。
他们看上梁自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觉得这真是个挺不错的小伙。
梁自强从十四五岁起学着出海捕鱼,年轻一辈的渔民中,真挑不出一个像他这么能干,捕鱼能力比老渔民都毫不逊色的。
再加上他长得比父亲还高大,在南方渔民中算是比较少见的个头了,样子也周正。
两样加起来,就已经让老陈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是中意了。
这要是放在后世,就算再怎么勤快能干,光是家里没房这一条,就入不了老丈人和丈母娘们的法眼,更别梦想娶陈香贝这样模样俊俏的女孩了。
陆红玉也有事要忙,话带到后,喝了几口茶就起身离开了。
梁父叮嘱梁自强道:
“明天你去花谷村,也不能空手去。先别赶海了,拿些钱,跑趟供销社买点罐头、白糖,明天再从家里拎些鱼干,带去老陈家。”
“好嘞!”梁自强当即应道。
钱平时都交给梁母收着了,这会儿她也听到梁父的吩咐,转身就去里屋拿钱了。
再出来时,梁母手中直接捏着一张大团结。别看她平时抠得厉害,这时候倒没有半点犹豫。
看到婆婆拿这么多钱给梁自强,一旁的邝海霞不由撇了撇嘴。
梁母也不知有没有看见大儿媳的表情,将钱塞到梁自强手中,还顺便问了声“够不够”。
“怎么都够了,只多不少。剩下的到时我拿回来。”
梁自强当即爽快地表示。
大嫂刚刚脸上那表情已经很露骨了。
虽说这钱也是他推高脚罾、放地笼网挣回的,交到母亲手里都还没捂热,可现在既然一大家子还没分家,挣回家来,暂时就是全家的钱。
他不想到时又听大嫂在耳边唠叨个不停。
再说,在他记忆中,这个年代的物价还是挺便宜的,十块钱已经够他买不少东西,体体面面地出现在陈香贝的家人面前了。
第15章心飞到老婆那
梁自强揣上钱,正要出门,瞥见一旁放着的那堆赶海小工具,什么桶啊、钳啊之类,才突然意识到,今天又要让小妹失望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放梁丽芝的鸽子了。
前天是因为退潮时间点正好在中午,太阳毒得很,虾蟹都往凉处藏,所以不适合赶海。这次却是人都走到路上了,又节外生枝改变了计划。
他很是歉意地看向小妹:
“荔枝,实在对不住,今天又……”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梁丽芝出奇地没有生气,反而满脸期待,打断了他的话,大眼睛一眨一眨地问道:
“你今天不赶海了,是要去小嫂子家,接她过来洞房对不对?快去快去,我早就想看你们洞房了!”
梁自强:“……”
倒是蛮善解人意的样子。问题是,她蹲在旁边听玉婶聊了半天,怎么就把事情浓缩成“今天去接她来洞房”了?
还有,我跟陈香贝洞房,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能杵在一旁参观的?
你到底明不明白“洞房”这词的意思?就敢乱用。
跟荔枝没法纠结细节,总之她暂时不会缠着他去赶海这点是确定了。
鲳旺村到公社的距离还不短,来去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腿。好在梁自强大步流星走起来,速度还挺快的。
出发时他还特地从家里挑来了一对空筐子。他并不想完全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办,而是有自己的一些打算。
来到公社的供销社,木门敞开着,走进去后放眼一望,商品倒是不少,就是那陈列风格、包装样式,让习惯了后世超市货架的梁自强只感到满目怀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光是商品包装格外朴素,整个光线都是偏昏黄的。
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两名售货员,因为此刻正好没有其他顾客,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见到梁自强进来,两人也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望了一眼,问道:
“要买什么?”
梁自强直奔主题地问道:
“白糖怎么卖?”
“九毛一斤。”对方惜字如金地答道。
“帮我称两斤。”梁自强吩咐道。
其实这一带的村民都有种甘蔗的习惯,按理不缺糖吃,但各个村里却并没有建糖厂,所以吃糖依然得来供销社买。
白糖在这个年代,仍是村民补充营养的快捷方式之一,同时也就成了走亲送礼的佳品。这一点,与后世糖量过剩引发肥胖之类疾病,倒是大不相同。
售货员闻言站起了身,动作倒是挺麻溜,很快称了两斤白糖,然后倒在一张牛皮纸上,折叠几下,就成了四四方方的一整包,再用细麻线一扎。
梁自强的视线掠过桔子罐头,却并没有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前移,落在了袋装的面粉上。
“富强粉呢?”他问道。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按父亲建议去买水果罐头。那东西价格贵,也并不见得多营养。要是看望生病的人,提着罐头还可以,平时就没必要了。
反倒是面粉,在这个粮食还并不十分宽裕的时代,比罐头来得实在也有价值得多。
面粉也有三种摆放在那,生产牌、建设牌、富强牌。看价格其实相差也不算太大,所以他直接就选稍好些的富强牌了。
“富强粉两毛五一斤,十斤装的是两块五一袋。要一袋吗?”对方问道。
“两袋。另外大前门是多少钱一包?”
“三毛五,拿一包是吧?”
“帮我拿四包。”
梁自强印象中,岳父陈大刚跟自己父亲不一样,岳父并不抽水烟,而是自己切了烟叶,用废纸卷着抽。有时,也会买那种才几分钱一包的纸烟抽。
另外,陈香贝的两个哥哥,也跟岳父一样是抽纸烟的。
买四包大前门,是打算给岳父、两个舅哥一人一包,余下一包则揣在身上,散发给别人。
几样东西很快都买齐了,一共花费八块两毛钱。
果然,十块钱还有找零,剩下了一块八毛。
将东西都放进两个筐中后,他挑上就直接打道回家了,没有在公社再多作片刻停留。
之所以挑着筐来,就是打算用来装面粉的。
虽然二十多斤的东西并不重,但考虑到有蛮远的路要走,挑着总比拎着轻便多了。该偷的懒还是要偷的。
“这是剩下的一块八毛,妈你收着。”
梁自强回家把东西放好,就掏出剩余的钱给到母亲。
梁母也没说收什么,就收下了钱,然后往筐里一看,有些意外道:
“怎么买了这么多面粉?”
梁自强拎出其中一袋递给母亲:
“一袋明天拿去花谷村,这袋特意放家里,我们自己吃。就算是喝粥,加几个面团放里面也更扛饿!”
梁母想了想也是,富强粉对家里来说确实是很好的粮食了,而且能做出的花样还不少,梁自强说的那种,已经算是最糟蹋的一种做法了。
她相信,这样实在的东西应该同样会受到老陈家的欢迎。
黄昏渐至,梁自强又开始外出去放地笼网。
因考虑到明天还要去未来岳父家,他不想挂着两个黑眼圈去见陈香贝,晚上不能太耽误睡觉,所以这次就只放了两排地笼网。
这一晚的收获不算好也不算差,鱼只有两条小黄花,其他全是石头蟹和青虾、红虾、皮皮虾。
每排网大概六七斤,加起来也就十三四斤鱼获的样子。
梁自强发现自家老娘好像对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偏心的感觉。
平时留条海鲈放家里清蒸着吃,她都要唠叨半天。这次竟然主动提出,把两条小黄花鱼一起带去老陈家,另外又还从虾子里捡出了一些最好的青虾、红虾,让梁自强也带去。
剩下的,她才拎去大码头郑六那儿卖钱。
当然话说回来,自己那未来老丈人陈大刚确实也是个爽快人。这还没正式成为亲家呢,平时家里有什么瓜呀果的,都会主动叫梁家带箩筐去装。
所谓真心换真心,梁母对这样的亲家,似乎都不好意思太抠。
早饭后,梁自强挑着筐便开始出发前往花谷村。
筐子一头是十斤装的富强粉、白糖、龙头鱼干,另一头筐里则是放着一只桶,桶中装着新鲜的青虾红虾和两条小黄花鱼,还特意用海水养着。
人还在路上,陈香贝的音容笑貌却电影般一帧又一帧地在脑子里过着。有年轻时的,也有后来在他身边日渐老去的样子。
年轻时的样貌多少有些依稀而模糊,倒是变老后的模样那么清晰。尤其她最后生病去世的样子,像是刻在了大脑中一般,挥都挥不去。
其实重回渔村的那晚起,他早就想跑去花谷村见她了,只是父兄出海的事迫在眉睫,容不得他半点分心。
此刻的他,说不清心情是鼓舞还是苦涩。
他只知道,既然自己的牢狱之灾、父兄的海上横祸,全都可以成功改写,那么,希望自己与陈香贝的人生故事也能够开篇重来吧。
希望这一世她跟着他,不要再过得那样苦,少一些风雨漂泊,少一些坎坷。
第16章表里不一的媳妇
陈家那几间山石垒成的房屋越来越近了。
梁自强已经想象到准岳父岳母从屋里迎出来的情景,又或是,陈香贝走出门外张望的模样。
结果事情有点出乎意料了。

他确实得到了规格非同一般的迎接……
一条全身土黄的大狗与房屋颜色几乎混为一谈,冷不丁就从一旁小柴房中蹿了出来,拉开了干架的架势,昂着头冲他狂吠几声。
那声音,充满了凶狠与威胁,下一秒就是一场人狗混战的节奏。
梁自强紧急开展自救,大叫一声:
“大黄!”
不是他记性有多好,主要是这名字实在太好记了。但凡看一眼它浑身上下屎黄屎黄的颜色,都能想起它的名字来。
大黄都见过他好几次了,也不知这次是发什么疯,居然还冲他吠起来了。
还好大黄听见他的叫唤后,愣神了一下,大概出现了两秒钟从凶残到友善的紧急接驳,随后,紧绷的躯体就跟川剧变脸似的,活泛起来。
靠近他,僵直的尾巴放开了,使劲摇晃。
但并没有靠得太近,梁自强隐隐觉得,大黄多少依然带着点防范的意思。
一人一狗对峙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岳父陈大刚率先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就目睹了人与狗化干戈为玉帛的全程。
“蠢狗,瞎叫什么!”陈大刚训了大黄一声,便招呼梁自强道:
“小梁,来挺早啊,还没吃早饭吧?”
梁自强一边进屋一边回道:
“爸我吃过了,这也没多远,几步脚就到了。”
当然实际上并不近,走路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陈大刚也没再客套,指了指堂屋角落堆放的一大堆西瓜道:
“我早上刚又从地里摘回了两担瓜。你这筐子小了,要不就来回多跑几趟,挑几担回去慢慢吃。”
梁自强忙道:
“那哪成,种点瓜多辛苦,爸你留着卖点钱,我挑一担回去已经够家里吃很久了。”
一边说,一边从筐里提出了富强粉、白糖、龙头鱼干,还有装着新鲜虾子和黄花鱼的小桶子。
桶子放地上,富强粉白糖那些放桌上。做这些的同时,梁自强不动声色地拿眼四处瞟,想看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身影。
正纳闷不见陈香贝的人影时,却听到身后起了脚步声。
转头一看,两道人影正从门外走进来。
是岳母李金菊,后边紧跟着一个身影,却正是他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李金菊抱着一只竹筐,里面全是黄中透绿的杨桃;陈香贝则抱着另一只筐,里面却全是紫红的火龙果。
火龙果的颜色奔放得很,像是自带亮光,将姑娘的脸色都映衬得红通通的。
李金菊进屋就看见了梁自强,同时也一眼望见了放在桌上和地上的那些东西。
“让你来挑瓜,你还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干什么?”李金菊一边说话一边放下怀中那筐杨桃。
“没带什么过来,都是点吃的。鱼和虾我昨晚刚放地笼网放到的,顺便就带过来了。”
梁自强说着话,就快步走到陈香贝跟前。
“我来吧。”他伸手就接下了陈香贝怀中的那筐火龙果。
陈香贝那张清秀的瓜子脸是真的透着一层红晕,可能是刚刚在摘果子活动的原因吧。
清亮的双眼看了他一眼,却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将怀中筐子让给了他。
说实话,长达一年多谈对象的过程中,梁自强曾经有一个误会。
他一直以为陈香贝是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姑娘,听从父母的意见才答应嫁给他,而她本人对他应该是没啥感觉的。
因为一年多里,她都不太主动跟他说话,有时两人单独坐到一块,她还会借故悄悄走开。
也正因此,他被抓后,对这场婚事根本不再抱任何希望。
从里面放出来后,发现陈香贝还在等他,并且面对风言风语说出了“你们爱贼就嫁贼去吧,我就嫁他”那样一番话,当时梁自强有多惊讶可想而知。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喜欢都放在心底,不愿意也不擅长挂在嘴边。
用清清淡淡的脸色,遮掩着真实的心情。
一句话:表里不一。
就如同此刻,陈香贝脸上没流露出明显的喜悦,一言不发地将筐子递给了他。
放好那筐火龙果,梁自强才想起口袋里的烟,连忙掏出其中一包大前门给到陈大刚。
“怎么还浪费这个钱呢!”陈大刚接过烟,看了看,真觉得有点浪费了。
梁自强已经又掏出另一包用来散发的烟,抽出一根再次递给准岳父。
陈大刚拿火柴点着抽了一口,坐下唠起家常来:
“你这天天夜里出去放地笼,耽误睡觉,也累吧?听说几天前你还大半夜抓了个偷网贼,让对方赔钱了?”
梁自强嗯了一声,倒是没想到这事传这么快,才三四天,花谷村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玉婶前天回娘家,碰着陈大刚时,随口说出来的。
“被我抓现行了,那家伙只能认赔。”他回道。
“有没打起来?没打伤你吧?”陈大刚又关心问道。
“那倒没有,他做贼心虚,也知道怕打不过我,没敢动手。”梁自强轻描淡写道,直接省去了充满暴力色彩的两三百字。
“那就好,”陈大刚放心了,“这些贼骨头,赔死他都算便宜了。谁家赚钱就容易?还要防着他们偷鸡摸狗!”
“这边应该还好,没有谁乱偷果子吧?”梁自强随口问。
“怎么没有?西瓜香瓜,果园里的荔枝黄皮,全都有人半夜悄悄去偷。我这不就是偷怕了吗,瓜果只要一熟,赶紧就摘回家来!”
陈大刚有些愤愤道。
梁自强可算明白,为什么他们家一口气摘那么多瓜果回家了,又是西瓜,又是杨桃、火龙果。
敢情,这边的小偷小摸一点也不逊色于自己村里那几个偷网贼呀!
两人聊了一会,陈大刚起身要继续去田里摘西瓜,示意梁自强在家里再坐会儿,一会吃中饭。
“爸我跟你去田里走走。”梁自强当即起身,顺便扭头问,“香贝你去不去?”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要了瓜就走人,肯定该呆在这帮着干一天农活才对。
最主要是,活生生的陈香贝就在眼前,可他都还没机会跟她说上几句话呢!
“妈我去摘瓜了!”
陈香贝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冲屋里喊了一句,然后抓起扁担和一对空箩筐,就径直往外走了。
梁自强陪在她身边走着,一时间安静到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正当梁自强以为她要一直安静下去时,冷不丁对方突然开口了。
第17章夫妻合奏曲
“为什么要半夜一个人去抓贼?”
“呵?”梁自强都没反应过来。
“你真能耐。黑灯瞎火就那么有把握?”陈香贝冷着那张瓜子脸,继续说道。
听到她埋怨的口气,梁自强一点也没生气,反倒凑近过去,顺手把扁担捞了过来,搁在肩头。
一边走,一边笑眯眯侧着头问她:
“担心我呢?”
“我瞎担心有什么用?”陈香贝没好气地说,“我哥平时逮偷瓜贼,最起码也是两个人一起守着,有时还带上大黄。
你倒好,一个人就敢去。你就没想,万一对方有好几个人呢?”
“你别说,倒是提醒了我,要不我也养条大黄?”
梁自强关注点直接就漂移了。
正说着,体态稍显富态的大黄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不声不响,就追随过来,加入了二人的队伍。
加入也就算了,傻狗居然自动穿插在了二人的中间位置,跟一堵自行移动的小型隔离墙似的,隔开着两人。
岳父陈大刚还知道特意留给他俩空间,大步子远远走在前头呢。
蠢狗显然没打算有这个自觉性。
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变成了铿锵三人行。
“对了,大黄是怎么回事,早上我刚到门前时,这家伙冲出来一顿叫,差点咬我。我来了也不少次了,它还能记不住?”
梁自强直接就当着大黄的面,告它状了。
也别怪他小心眼跟狗计较,主要是,这狗太没眼见力了。
大黄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稍稍摆了下尾算是回应,但却侧着脑袋,狗脸有些茫然,似乎搞不准他到底是在夸它还是在讲它坏话。
“听说狗分辨好人坏人的能力,比人强多了。你自己想去吧!”
陈香贝依然绷着脸,胡说得一本正经。
“得了吧,傻狗就是傻狗。”
大黄这次算是听出一点诋毁它的意思了,打喷嚏似的轻吠一声,算是抗议。
梁自强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大黄腹部那一排,似乎不同寻常地有些肿胀。
“它这是下过崽了?”他惊讶问。
“才看出来呀?你眼神比它好不到哪去呢!”陈香贝解释道,“几只小狗崽还在窝里爬着呢,现在知道它为啥冲你大叫了?”
梁自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知道了,这是视力下降。月子里嘛,迎风流泪眼?”
“……什么呀!”陈香贝直接跺了跺脚,加快了步子,“满嘴胡话,不跟你说了!”

其实,出于某种天性,母狗下崽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性情都会大变,咬熟人都不是没有可能。难怪它对他一副高度警惕的样子,原来是在护崽。这点,梁自强当然明白。
来到瓜地,陈香贝的两个嫂子也正在地里摘着瓜,两个哥哥则并不见人,大概是忙别的活计去了。
“小梁今天过来了!”
听到梁自强叫大嫂二嫂,那两人也抬头同他笑着打起招呼。
记忆里,陈香贝的两个嫂子人倒不错,起码对陈香贝还挺好的,也不像自己嫂子邝海霞那样满肚子算计。
“是啊,你们一早上都摘了这么多瓜了?话说这瓜种得真好,个大又圆,肯定甜得很!”梁自强回道。
虽然已经摘了大半,但一眼望去,满地的藤蔓间,仍是夹杂着不少滚圆的西瓜。
早上的太阳光还不那么强烈,风也就带着一丝清爽,吹到脸上,都是西瓜藤蔓与叶子的气息。
“试试就知道了,来,这个就不错!”
岳父顺手就敲了敲脚下一个瓜,剪刀一剪,就捧着瓜走了过来。
其实刚刚坐在家里时,岳母就已经在洗瓜,准备切给他吃了,只是他一溜烟跑来了地里。
这会儿接过岳父手中滚圆的大瓜,他也没啥好客气的。瓜皮上沾着一点点土,他也不去洗了,直接举起拳头,一拳下去,瓜就应声裂开了。
空气似乎突然增加了糖分,一股甜香味涌入鼻子。
岳父挑的瓜果然没错,鲜红的瓤,看起来既不生,也不过于老熟。
一分为二的瓜,他把其中一半放地上,另一半又用力一掰,再次分成两半。
一半先递给岳父,另一半要递给大嫂,但两个嫂子都表示刚刚吃过,没要。
梁自强把那一半给了陈香贝,自己则重新捧起地上放着的那半边瓜,大口吃了起来。
一种松松的、沙沙的甜,一下子漫遍了口腔,好吃又解渴,简直不要太爽。
唯一缺点就是,水分真的足,一边吃,一边流了满嘴的西瓜汁,搞得跟在流哈喇子一样。
再侧头去看陈香贝。同样是吃西瓜,人家就一滴水都没见流下来,吃相比他好看百倍。
跟在一旁的大黄已经眼热有好一阵子了,也没谁分它一小块。
这会儿,它就小跑着来到梁自强的身下,仰起头,伸长个狗脖子,张嘴等着天上掉汁。
梁自强掉下的每一缕西瓜汁,都被它准确无误地接进了嘴里。
梁自强这会儿在它眼里,基本上就等同于一只人形的榨汁机。
画面实在太美……
等到梁自强发现傻狗的神仙操作,真是怒到没法再忍。
本来他边吃边漏的事也没谁注意,现在被傻狗一顿操作,顿时就成了全场焦点,岳父、大嫂二嫂,所有目光全向他聚焦了过来……
他就想问一句,夏天吃狗肉火锅适不适合?
“走开!”他假意踢了踢腿,要赶走这个碍眼的玩意。
大黄躲了一躲,却缺乏自知之明,再次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陈香贝大概都替他感到尴尬,赶紧掰了一小片碎西瓜扔向一旁,招呼道:
“大黄听话,就吃这一小块,吃多了要拉肚子的!”
大黄给了梁自强一个鄙视的小眼神,然后惊喜地扑到一边去了。
梁自强总算是被自己老婆给搭救出来了。
吃完瓜在旁边小溪洗了把手,就开始干活。
摘瓜其实很简单,找到一个西瓜,然后拿剪刀对准藤蔓,咔嚓一剪,瓜与藤分了家,直接把瓜搬进箩筐就行了。
但梁自强眼见陈香贝纤细苗条的身子,不停地搬动大瓜,看着就有些替她觉得累。
不觉地,就又想起上一世她长年跟着他在外漂泊谋生,那纤细却倔强的身影总是不甘示弱,他干什么苦活她也跟着干,忙碌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然而,两个文化程度不太高又没啥技术的人,像无根的浮萍,再勤劳也只是完美诠释了现实版的“贫贱夫妻百事哀“。
直到她被岁月无情磨蚀,再也找不到眼前这样青春动人的光泽。
迅速地收起思绪。
“香贝,要不这样,咱俩好好配合一下。”
“怎么个配合?”陈香贝停下动作,飞望了他一眼。
“你剪瓜比我利索,你就蹲着剪,剪好了不用管,我来把它搬筐里去。”梁自强觉得这一世自己疼她,就从这个最简单的建议开始好了。
“好啊!“陈香贝平静地点了点头,眼中却有光很愉快地闪过。
两人一配合,不仅陈香贝减轻了劳累,速度也提高了。
关键是,近距离与她呆在一起,还能理直气壮地瞅着她。
他发现,虽然她穿的只是最普通的灰布衣服,显得宽大,但蹲下来时裤子随之绷紧了些,好身材也就呼之欲出。
到底是海边捕鱼的日子更“鱼”悦?还是瓜地摘瓜更“愉悦”?
这一刻,他果断地选择瓜地。
田里多出了满筐满筐的瓜,梁自强很自觉,一个人包揽了挑瓜的活。关键以他的身板,几担西瓜根本难不倒他,挑起来大步流星的。
离陈家那几间石头垒成的房屋还有几米远时,屋子里传来了说话声。
只知道是有人在同自己未来的岳母李金菊说话,但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梁自强还真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我说金菊,香贝的那个什么对象小梁,今天是不是过来了?他家也是真穷,瓜都吃不起,知道你们家摘瓜,就掐着点来讨瓜吃了!”
“草!”梁自强当即放缓脚步,心里直接日了。
第18章痛斥挖墙脚的
这谁呀,每个字都跟放屁一样臭不可闻,特么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还好,恼火的并不只他一个,屋里的李金菊听罢,似乎也很是窝火,当即反驳道:
“你要不要进我灶房去瞧瞧?今天煮的黄花鱼、大虾,对了龙头鱼干有一整袋,够吃个把月了。不是他掐着点来讨瓜吃,是我想吃海味了,特地叫他送过来,你别想反了!”
“给力!”梁自强没想到自己这未来岳母,会这样替自己辩解。
但那女人被怼之后却并不作罢,只听她“切”了一声,语气轻蔑地说道:
“几条小鱼小虾就给收买了?我问你,他俩谈了有一年多了吧?为什么他们家拖着到现在还不给彩礼?这是穷,拿不出彩礼钱,打算拖着,拖到我那香贝侄女成了嫁不出的大姑娘,只好不要钱白嫁给他!”
屋子外,梁自强听得整张脸都黑了。这话不仅难听,而且扎心了。因为没钱给彩礼,这事确实是事实……
这次似乎连李金菊都一时找不到驳斥她的说辞。
而梁自强听到那句“香贝侄女”,也隐隐猜到了女人是谁。
那女人趁李金菊沉默的片刻,立马又一鼓作气地鼓噪道: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对人家,娘家沾光!你把我香贝侄女许给一个连房子都靠租的人家,图的哪样?
我三姐家那个儿子的情况也不是头一回跟你提起了,他们龙跃村整个就是一个富村,比十里八乡都有钱,跟鲳旺村更不用比了!
我三姐家条件在龙跃村又算顶好的,小梁要比,怕是连人家脚后跟都比不上!每年上我三姐家给她儿子说亲的都能挤破门框!”
“你这张嘴,不去专门吃媒婆饭真是可惜你了!”李金菊词穷之下,只好硬怼了一句。
听到这,梁自强已经确定女人是谁了。陈大刚二弟的老婆,也就是陈香贝的二婶子,好像叫刘梅?
刘梅被李金菊怼后连声叫屈起来:
“你以为我骗人,真就太冤枉我一片好心了!龙跃村说远也不算太远,哪天你和大刚哥不如直接去那里看一眼,看那个村到底是不是家家建了小红砖楼?最大的那幢两层红砖楼,就是我三姐家的!
要不是我那外甥半年前来看我,碰巧一眼看见了香贝,他早娶了别的漂亮姑娘了。
反正现在小梁家也没什么诚意,退掉也就张张嘴的事情。嫁给我外甥,对香贝,对你们家都是大好事。免得被小梁拖累一辈子,到时候你们后悔莫及!”
听到这,梁自强就算以最缓慢的速度,也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实在没法再继续旁观下去了。
他索性推开虚掩的门,响亮地叫了声“妈”,大步迈进了屋里。
站在正屋里的李金菊和刘梅登时都尴尬住了。
毕竟,不难推测,梁自强在进门前至少是听到了她们一部分的谈话。
但真正尴尬的是李金菊,而刘梅只是尴尬了两秒,便索性撕破脸皮,阴阳怪气地冲梁自强说道:
“这是打算挑多少瓜回去?你们家条件差,要是真能娶到香贝,倒是把一年的瓜钱给省下了!”
梁自强放下瓜筐,真想就着手里的扁担,顺手给这婆娘嘴上敲一棍子。
要放在从前,这事不是没可能。
但这显然不是如今的梁自强会干的事。
不管怎么说,刘梅是陈香贝的二婶。要是真冲动之下敲了她,怕是在“家里穷”之余,又多了条“粗鲁没教养”的现成罪状。
到时不仅刘梅一家,就连花谷村其他的所有村民,都免不了要尖言冷语,把陈家搞成众矢之的。
真到那步,自己跟陈香贝的婚事会不会黄掉,还真难说了。
更何况,事情的症结在哪,他此刻心里很清楚。事情显然不是靠打人能够解决的。
自己与陈香贝拖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事搁在她父母心里多少是有点疙瘩的,还不如趁着今天这机会解开一些。
“看得出二婶是个热心肠,关心我和香贝,都关心到这来了。”梁自强将扁担挨着墙竖放好,从容不迫地说道:
“你关心了大半天,我听到了也有不少。可惜你说这么多,却就是没几句对的。”
刘梅脸上升起讽刺的表情:
“我有哪句不对,你说来听听!要是说不出来,别说我讲话干脆,趁早离开香贝,莫拖累人家一辈子!”
李金菊瞅着情况明显不对,急得赶紧拽起刘梅,劝她离开,免得真吵起来。
“妈,让她坐着好好听听。”梁自强劝阻了李金菊的举动,“免得她以后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不达目的不死心!”
说罢,梁自强看向刘梅:
“你口口声声诋毁我没诚意,说我故意拖着想白娶香贝。那我实话告诉你,这一年多时间,我就是在做娶她的准备。

我不只准备彩礼,还要准备让她体体面面、像模像样地嫁到我们家。对她,我舍不得草率应付。
原因很简单,在我眼里,她就是最好的那个人,值得我去在乎,去珍惜!”
刘梅张口想要反驳,梁自强抬手阻止了她:
“你既然让我说来听听,那就别打断。诚意已经讲了,再说穷的事。这点你说对了,我家是穷,我爸兄弟多,压根没分到什么祖产,唯一分到的祖屋还住不了人。
可你去鲳旺村打听一下,我爸是不是懒人,我又是不是懒人?早几年还是搞集体的时候,我给大队带来的鱼获都超过很多成年人!现在捕鱼的收获都各归各家了,我有手有脚、能捕能捞,你反倒觉得我要穷一辈子?
告诉你,我也许给不了香贝大富大贵,但我至少能让她衣食无忧,并且日子过得踏踏实实,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一觉醒来都不知家里会不会被人抄个底朝天!”
听到他最后这句似有所指的话,李金菊和刘梅都不由地睁大了双眼。
果然,梁自强接着说道:
“你刚刚一直在提龙跃村。龙跃村也是这两年才突然变有钱,原因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吧?全村人深夜都开着小船在干些啥事,你外甥没跟你提,还是你故意隐瞒?
暂时没出事,不等于一直不出事。走私这种事,哪个国家能够一直容忍?还真当它是金饭碗了?
我和香贝都是平凡人,以后也就图个一日三餐,有鱼有虾。你那外甥可不一样,只要不收手,花生米都有得吃!”
走私盛行也就是这几年,其实海边很多村都有人在参与,包括鲳旺村个别村民。但像龙跃村那样户户参与,还真是少见。
正如梁自强所说,龙跃村的事情很多渔民都知道,只不过陈香贝一家不靠海、不打渔,没太关注而已。
听完梁自强的话,李金菊的脸都气白了,也顾不得再讲客气,直接抄起屋角的一只扫帚,指住刘梅:
“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我们家哪里得罪你了,香贝是你亲侄女啊,你尽想着把她往火坑里推,把一个要挨枪子的货吹的天花乱坠!
小梁是我和老陈看中的,也是香贝自己中意的。以后再乱嚼他的舌根,你们家就不用再和我们来往了!”
刘梅连忙用手护住了脑袋,从凳上跳下来往外跑。
嘴里还想争辩几句,可架不住扫帚跟狂风骤雨似的,真往身上抽。
“我走,我走!不识好丑,你们家等着后悔去吧!”
她一边不甘地叫嚷几句,一边狼狈地逃出了老陈家。
第19章风姿最养眼
时近中午,陈大刚、陈香贝几个也正好回来吃午饭。
走到门口,刚好瞅见了刘梅以手护头、仓皇逃窜的一幕。
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平时,陈大刚跟二弟家里虽说不上多亲洽,但至少也还算和睦相处。
怎么出去摘趟瓜,家里直接就兵荒马乱、你死我活了?
刘梅已经跑远。陈大刚抢过了老伴手里的扫帚,满头雾水问道:
“怎么了这是,妯娌俩好好的怎么还动起手了?”
“被她气都气饱了!”李金菊拍了拍胸口,“以后不要让她再上我们家来了,尽想着拆散小梁跟香贝,然后把香贝给卖了!”
说罢,李金菊坐回正屋,一五一十给丈夫和女儿讲事情的经过。
这时陈香贝的两个哥哥也刚卖了一批西瓜回来,喝了瓢水,坐凳子上听母亲说。
梁自强连忙掏出另外的两包大前门,一人一包递给他们。
两人其实对于梁自强这么长时间不下聘礼娶香贝,是颇有些意见的。而且他们不像陈大刚老两口那么老成,心里稍有点介意也并不显山露水,他们兄弟俩是把一切直接写在脸上。
这会儿两人差不多是黑着脸,接过梁自强递来的烟。
好在,李金菊讲得比较详细,包括梁自强表达诚意的那些原话,也都竹筒倒豆一股脑讲了出来。
听说梁自强这一年多来都在努力积攒彩礼,陈家父子的脸色好看了些。
最后听出刘梅一直挖空心思介绍的那个什么外甥,居然是个随时可能吃枪子的,陈大刚将抽完的烟头重重地扔到地上,发狠道:
“打得好!早知道她心思这么毒,我抢什么扫帚,就该再拿一把和你一起去打!”
梁自强悄然拿眼去瞅陈香贝,却见她正忙着在灶房与正房间跑来跑去,端菜装饭。她母亲说的整个过程,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陈大刚转过头又看向梁自强,沉声道:
“小梁,你说你珍惜香贝,我也希望这是你的真心话,而不是为了反驳刘梅才随口这么说!”
梁自强忙点头郑重道:
“爸,这就是真心话。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这样想的,实际上也正是这样在准备的。”
陈香贝的大哥则瞪了眼梁自强道:
“最好这样。我们可以再等等看,等你风风光光把我妹子娶回去。要是敢花言巧语骗人,敷衍香贝,看我怎么捶你!”
二哥也说道:
“我们俩可没我爸妈那么好说话。你敢辜负香贝,捶人我不会输给我哥!”
梁自强挤出个笑脸,再次表示一定说到做到。
说实话,他对这两个舅哥是真有点犯怵的。
倒不是打不过。单论打架,虽然对方也不矮,但肯定不是他对手。
关键是,上一世他在外漂泊卖苦力,陈香贝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岳父岳母虽然心疼女儿的命运,但也知道个中原由,并不怨恨梁自强。
两个舅哥则不管这么多,一直恼火万分,四十年里有好几次要动粗揍人。
陈香贝病逝的那次,两个年岁已大的舅哥揍了同样年岁已大的梁自强,而梁自强则如同死鱼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挨揍,仿佛已经只剩下一具躯壳,灵魂已经跟着陈香贝飞了。
眼下,得到梁自强郑重的承诺,陈家大哥二哥也不再多说什么,岳母这时已经在催促大家吃饭了。
梁自强心知,自己这次来陈香贝家的目的算是基本达成了。
来时的路上,他就在想,迟迟不拿出彩礼这件事,他终究是欠岳父家一个解释的。
没想到,倒是刘梅无意中给他制造了一个机会,让他一口气说出了那么多心里话,也解释清楚了,这一年多他不是故意拖着,而是在努力准备。
这样一来,陈香贝也不用再像上一世那样,为了坚持嫁给他,而承受了太多太多的阻力和压力!
很快一家人围着大桌子坐下,一桌饭菜已经香气扑鼻。
陈母把黄花鱼做成了红烧,红虾则是做的蒜香。
不得不说,准岳母做菜的手艺是一流的,几个菜简简单单,却都做得色香味俱全,让人极有食欲。
吃了几口,梁自强不得不暗暗承认,这厨艺比自己母亲还要好。
当然,鱼虾都是梁自强用海水养着带过来的,鲜活得很,这也很大程度保证了味道的鲜美。
干饭过程中,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显然,大家都默契地认为,这个时候享受美味比一切都重要。
最活跃的,就是桌子下的大黄了。它忙着穿梭于不同的家庭成员之间,梦想着撞大运,能够有谁的嘴巴突然漏下一只虾半条鱼来。
地里的西瓜香瓜已经全部摘完。下午,两个大舅哥继续外出卖瓜,陈家其他人则要一起去山上果园里采摘自家的水果。
梁自强当然是选择帮着摘果。傍晚返回鲳旺村都来得及,他还可以帮陈家干半天的活。
陈家在山脚、山腰各承包了一片果园,加起来面积还算可观。果园里,果树种得很杂,对梁自强而言,简直称得上是琳琅满目。
荔枝红得发紫,黄皮、龙眼褐黄,杨桃黄绿,芒果金黄,还有桑葚一串串紫到透出黑色,在午后阳光中悬垂。
这里的八月,与鲳旺村海边的八月,完全是两个天地。海里是浪涛下隐藏着未知的海味,这里却是头顶的累累果实恨不得往人的嘴巴里长。
每一种果子的气味,梁自强都熟悉,但被果园的风搅和在一起,他就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味了。
现在想来,上午在陈香贝身上闻到好闻的气息,就是这些果子混合的味道。
陈香贝的动作很娴熟,仰起脖子,伸长了手臂。左手轻按树枝,右手就轻快地摘下一只杨桃,放进臂弯中的果篮。
梁自强的记忆中,留存了太多关于她劳作的画面,其中大多数都是她跟着他在外干粗活累活的场景。
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原来少女时期的她,也曾经有过在园子里采摘果子的时光,即便劳作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出两个字:养眼。
那是一种无言的性感,很招展,却不招摇。
有些太高的枝条,她虽然不矮,却依然够不着。还好她事先搬来了凳子在果园中,此时就站上凳子,微微踮着脚,向上伸长手臂。
整个身材的曲线都在点点光斑中勾勒出来。
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却无视宽松衣服的掩盖,显示出青春的骄傲。
梁自强顿时就默默向她行起了注目礼。
这何止是养眼?已经是叫人蠢蠢欲动了。
他不由想起前世刷短视频时经常看到的一个词。
又纯又欲,说的莫不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眼下这副模样?
第20章情话
“你这人,果子也不摘,在看什么?”
陈香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撇了撇嘴问道。
梁自强没舍得收回目光,反正迟早要过门的老婆,还不许他看了?
他冠冕堂皇说道:
“怕你从凳子上摔下来,我替你看着点!”
“你理由真多!”她没好气道。
然而有些话真是不能乱讲,两人话音刚落,陈香贝去够高处的一只杨桃时,因为脚踮起太高,身躯有些失重,晃了一晃,真就站立不稳向下倒去。
这要真摔到地上,脸上说不定都得破皮流血。
梁自强是在她身后的位置,此刻紧急冲了上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从后边抱住了她。
两人手心里都冒了一把汗。
“你看,还好我盯着吧!”梁自强不忘马后炮。
陈香贝却本能地挣扎:

“就是你这臭嘴给说的!”
关键是,陈香贝不挣扎还好,身躯一扭动起来,梁自强顿时感到,要了自己的老命了。
血液都飞快地加速了。要说没反应,那是不可能的。
陈香贝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前一秒就已经通红的脸蛋,这会简直快滴出血来。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都没事了,干吗还不松手?”
嗓子都快变成颤音了,加上那通红的脸色,梁自强只觉得自家媳妇也太可爱了!
梁自强原本已经打算松手放下她,可看她这副可爱模样,反而不想撒手了。
而且他能确定,大家走得比较散,岳母和嫂子等人此刻都在别处采果子,离这儿有些距离。
他脑子一转,就建议道:
“这棵树都给你摘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树顶上那一层,你就算站凳子上也摘不到吧?我有个好办法,我抱着你,绝对比站凳子上高多了,连最顶上那些保证都能摘下来!”
陈香贝本能反应,是想抗拒的,可她自己都不知一瞬间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他的建议……
于是,她不仅没被放下,还被他高高地抱起来,手伸向了高处的那些杨桃。
摘了十几个杨桃,她感觉到他的脑袋,在她的腰身处贴得越来越紧。而他粗重的呼吸声,更是听得她直心慌。
她开始反悔自己的决定了:
“不摘了,你快放我下来,我去我妈那边,她还等着我摘火龙果呢!”
话一出口,梁自强就感觉到了浓浓熟悉的味道。
每次他来她家,遇到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她都会无一例外地使出这招遁术,溜之大吉!
“好了,不摘就不摘了。”
见她都这样说了,梁自强也不忍再逗她,有些不舍地把她从怀中放了下来。
两人打算去另一处果园摘火龙果。
杨桃已经摘了有好几果篮,都倒进了两只大竹筐中。这会儿,梁自强正挑着竹筐,一晃一晃,陈香贝在他后头跟着。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到陈香贝走上前,两人并排而行。
“香贝,你那个什么二婶,是不是经常跑来你们家来恶心人,提她的那个狗屁外甥?”
好不容易有两个人安安静静相处的机会,梁自强决定借助这个话题,好好聊聊两人未来的私事。
其实对于陈香贝,他是一百个放心的。上一世他都被关了整整两年,那两年里,少不了有很多的三姑四婆,给陈香贝打退堂鼓,向她隆重推荐各种“外甥”们。
面对那样的诱惑,再加上她家里多少对梁自强有些失望,重重压力之下,她都坚持了下来,硬是等到他放出来,一根筋地执意嫁给了他。
这一世,他就更不担心,陈香贝会因为刘梅的游说而动心、变卦了。
但是,放心归放心,现在既然有机会,他还是想单独跟她正式聊聊。
至少让她知道,她的坚持能够在他这里得到回应。这一次,她不会再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爱得那么孤注一掷。
“是过来提过几次吧。”陈香贝似乎也觉得有必要跟他讲清楚,于是说道:
“她是说她外甥从我家门前经过,看见了我。不过,我对他完全没丁点印象,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刘梅还真直接找你提过这事?”
“是呀,一开始就是跟我说,后来我都躲着不愿见她,她一过来,我就关门进里屋去。她跟我说不上话,就又去找我妈了。说实话,有时觉得我二婶这人挺讨厌的。
以前也没觉得这么讨厌,自从她三番五次介绍那什么外甥,我越看越觉得她这人太招人嫌了。”
陈香贝平时话并不多,但这会儿为了向他解释清楚,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梁自强一直听着。她解释得越多,不越说明她心里很在乎他?
“香贝,其实造成那些三姑四婆来你家撬我墙角,也有我自己的不对在里面。”他恳切地说。
“啊?”陈香贝听他突然自责,反而有些慌,搞不清他的含义。
梁自强接着说道:
“真的,我觉得我自己以前做得确实不够好。
我家里条件不好,这点其实从相亲第一天你也已经清楚了。这一年多,我都在努力攒钱。我自己以为,默默把钱攒够了,堂堂正正、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去,一切就都好了。
但我忽略了一些东西。这一年多里面,我是应该把自己攒钱这事告诉你们的。就是因为我啥都不懂,闷头闷脑,也不跟你们及时交底,而且忙着打渔,来你们家的次数也偏少了点。
这样一来,别人看在眼里,也许就是有机可乘了吧!”
听他认认真真地说完,陈香贝总算明白了。
其实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了。中午梁自强跟她父母、兄长交流时,表达过一部分相似的意思,当时她装作在端菜、装饭,其实一直都竖着个耳朵,细听着呢!
不过,有些话她似乎是听不腻的。
他怎样努力地攒钱,打算如何娶她,这些话,当着面专门对她讲出来,听着听着,她只觉得心情一下子变得就像天边的那朵白云,没有翅膀,但却会飞。
“香贝,”梁自强叫住她,认真道,“顶多再有几个月,我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年内,我是一定会来娶你的!”
“哎呀!”陈香贝也不知是受不了他直勾勾的目光,还是受不了他这些直白的话语,转过绯红的脸颊,快步往前跑了。
一边跑一边扔过来一句:
“谁说要急着嫁过去了?”
梁自强不管,挑着果筐追上她,又冲她耳边说道:
“成亲前这几个月,我会隔三差五,经常跑来你家里看你的!”
陈香贝再跑,回敬道:
“谁要你三天两头来看了?不怕大黄再追着咬你?”
看着那道窈窕身影在前头跑,梁自强一时玩心大起。
“它追我咬,我就追着你咬呗!”
他冲她汪汪两声,挑着果筐拽着扁担两头垂直的长绳,跟着在她后边奔跑。仿佛身侧不是两个箩筐,而是他的两只翅膀。
第21章荔枝风波
眼看太阳快要下山时,梁自强才挑着一担瓜,晃悠着回往鲳旺村。
西瓜香瓜的上头,还放着陈大刚夫妇塞的一些荔枝、桂圆、杨桃。
远远看去,满满的像两座小山。
原本陈大刚是让他来回往家里多走两趟,好多挑几担瓜果回鲳旺村,但梁自强显然不打算这么干。
陈家几乎全部的收入,就指着地里的西瓜甘蔗、园里的水果卖些钱。但这年头可不只海鱼海虾卖得便宜,西瓜水果之类更加便宜得离谱,简直白菜价,因此陈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好。
有时,一家人除了种瓜种果,还利用闲时特意跑到山上去砍柴,然后背着柴去海边那些渔村,卖给渔民们,换些鱼吃。
这种情况下,梁自强也不想真去沾岳父家的光,象征性地挑一担瓜果回去,已经够家里吃很久了。
何况他这次来岳父家,主要目的也是多走动走动,保持沟通,同时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总之把一些该说的话都说开了,别像上一世那样懵懵懂懂的,最后能娶到陈香贝纯属于撞大运,相对应的是陈香贝却为此独自承担了太多。
回来前,梁自强看到小柴房中那一窝小奶狗,真有些意动,想抱一只回去养。
可惜得很,他才瞄了一眼,大黄就警惕上他了。虽然没好意思再开口吠他,但那小眼神,也跟直接吠他差不多了。
陈香贝有意帮他,使了好几次计,想把大黄从柴房支开,大黄不为所动,坚持驻守在柴房,对梁自强严防死守。
弄得陈香贝还怪不好意思,最后只好让他再过段时间,等小狗大点再来抱。
天还没全黑,梁自强已经出现在了自家大门外的土路上。
第一个迎上来的居然是梁小海,因为小家伙正站在路边用自己的尿冲蚂蚁窝玩。
看见梁自强回来,他的注意点竟然不在滚圆的大西瓜上,而是一眼瞅见了堆在西瓜上的一丛丛荔枝。
这东西他去年吃过,那味道估计是甜到他的小乳牙里边去了,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于是开心得尿到一半就鸣锣收兵,一蹦一蹦地在梁自强前面开道,嘴里高声嚷嚷着给全家报信:
“吃荔枝!都来吃荔枝喽!”
大概叫到第三遍时,一个热乎乎的巴掌直接拍在了他脑门上:
“你个小嘴小牙的,还想吃我?你属狗吗?!”
梁丽芝一脸悲愤,抡起右手又要来第二掌。
袁秋英及时拉住了女儿胳膊,板着脸骂:
“荔枝你又发什么疯,还动手打人了!”
“发疯的是他,他要吃我!”梁丽芝抬手指向正在逃窜的梁小海。
梁小海可算闹明白自己糊里糊涂挨的这一巴掌是怎么回事了,他捂着脑门边逃边大叫道:
“你们自己去门外看!我说的是二叔挑回来的荔枝,又没说你!你都十几岁了,那么老,有什么好吃的!”
梁丽芝傻虽傻,但还是很爱美的。听到被骂老,差点要冲上去跟梁小海同归于尽。
当然,风波在梁自强挑着瓜果跨进门的那一刻瞬间平息了。
大概十五分钟后,地上已经丢了一地的荔枝壳。
梁小海不是最大的制造者,梁丽芝才是。
袁秋英看这趋势,深恐等到梁父他们回家时,怕是连一颗荔枝影都见不着了,于是她果断制止住梁丽芝:
“荔枝你别吃那么多荔枝!一会你爸回来一颗荔枝都没得吃,我就说全被荔枝吃了!”
梁自强:“……”
他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脑壳好晕!
自己母亲这语言艺术,怕是已至化境了!
晚上父亲和哥哥、弟弟都回来了,梁父问起他今天在花谷村的情况。

梁自强大致说了下,不外乎今年陈家的瓜都种得不错,水果也还算丰收。
当然,自己打算年内正式娶陈香贝进门的事,前两天就已经跟父亲提过了,这次算是再次说起而已。
至于陈家二婶试图挖墙脚这事,梁自强只字未提,也不想把事情说复杂了,给父亲添堵。
早点把陈香贝娶回家,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那样一来,各种“二婶”们也就彻底死了心,不会再闹幺蛾子了。
所以回到现实,还是关键的一点:缺钱。
目前几天的鱼获虽然都不错,但也还只是离买条新木船迈进了一步,至于彩礼钱,置办婚事的钱,都还没半点着落呢!
努力挣钱是王道。
白天在瓜田和果园忙碌了一天,好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并没觉得太累。当晚,梁自强就又带上地笼网,去海边转悠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次,他又是选择几处不同的潮汐沟,一连放了五排地笼网,折腾了好一会才回家睡觉。
与往次不同,他打算今晚下半夜退潮时,暂时先不来取网了,干脆让地笼网在潮沟里多留两夜,那样收获也一定会更多一些。
这晚梁自强因为凌晨不用起床去收网,算是睡了个饱觉。
现在已经农历初九,推算一下,起码得上午九、十点,才是适合推高脚罾的时机。
太早都还没开始涨潮,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这样一想,他索性又眯了会,睡了个回笼觉。
起来时全家都早已吃过早餐,该干活的下地干活,该帮工的去别人家帮工了,剩下几个女的照旧在门前织网。
梁自强喝完粥,又洗了个香瓜,坐在门外吃。
荔枝就别想了,昨晚就已经被风卷残云,扫荡一空。反正那东西也最不经收,早点吃完,免得烂掉又心疼。
侄儿见他吃瓜,有样学样,也自己拿了一个。叔侄俩就坐在门槛边,一人捧个香瓜啃。
眼看着快要接近下海推高脚罾的时间,梁自强起身准备去拿工具,却听到有人远远叫他的名字。
“阿强,你今天没出去呐?”
一个年龄同他差不多,但长得比他瘦小的男人离着还有十几米远,神色有些兴奋地冲他叫道。
“阿贤,你找我?”
从小光着腚玩到大的伙伴林百贤,梁自强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来得巧了,再晚一点,就得去海边找我了!”
梁自强主动上前说道。
林百贤活泼的性格至今没怎么变,耍猴似的冲他做了两个勾拳的动作,问道:
“这会儿去海边,是要趁着涨潮出海?可我听说你们家的船丢了呀!”
梁自强瞥见母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下,决定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跟这小子深入交流。
“是丢了,”梁自强忙道,“我这不是去浅海推高脚罾吗。要不要一起去?早两年你不还嚷嚷着要跟我学高脚罾?”
要换平时,林百贤一听梁自强愿意教他高脚罾,肯定求之不得,但今天他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颇有些不屑地说道:
“卧靠,推什么高脚罾?今天来了个挣大钱的机会,我就问你去不去?”
“什么挣大钱的机会,能落到我们俩头上?”
梁自强不太相信,但隐隐来了一丝兴趣。
第22章带她们去岛上
林百贤见梁自强语气中明显带着怀疑,有些急了:
“我平时是爱开点玩笑,但这次是说正事。只要是正事,我从来没含糊过吧?!”
梁自强想了想倒也是,这小子平时一惊一乍,没个正形,但正经事上还是挺靠谱的,作为朋友对他也是没得说。
“那你说说看。”他一边回屋拿了个大西瓜去切,一边说道。
“卧靠你们家怎么会有西瓜,没见你家种过呀!哦对了,肯定是你老婆家的!”林百贤话题当即就转移了,“卧靠你老婆对你真好!”
梁自强把瓜一放,刀举了起来:
“你再说一句,老子瓜不切了,先把你切喽!”
林百贤一脸茫然:
“哪句?”
“最后那句!”
“卧靠你老……”
林百贤重复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好像确实有问题……
“老毛病,口头禅改不掉了,下次一定注意!”他尴尬地笑了笑,“是这样,我表兄在城里做服装生意,这事以前跟你说过吧?”
“嗯,然后呢?”梁自强决定暂时让他的狗头在脑袋上先寄存着,提刀继续切瓜道。
“他在城里结交了一些朋友,有些家里条件还特好的那种。最近他就有几个朋友闲得没事,突发奇想要去岛上玩。我表兄自己又不熟悉海岛,就给他们推荐了我,让我做个向导,带他们去岛上!”
林百贤把事情原由详细说了出来。
“然后你就拉上了我?”
“他们自己主动想再多一个向导,要求还蛮高,要熟悉海洋,游泳能力还得强。有谁比你更符合这条件?怎么样,大半天时间,我们俩就能一人到手十块钱!”
怕打动不了梁自强,林百贤立即又补上一句:
“说是陪他们去海岛玩,其实也不用干啥。到时在海岛周围碰到鱼啊贝啊之类的,直接弄回来。相当于免费用他们的船,出了趟海,加上向导费,就是双倍收入。怎么,跟钱过不去?!”
梁自强正在盘算着,是去海边推高脚罾划算,还是拿那十块的陪游费划算。高脚罾手气好的话也可能超出十块钱的收获,但有点玄学;那十块好就好在是雷打不动的收入。
这时听林百贤说还能不受限制,随便在岛上淘海,仅存的那点犹豫一下子就消失了。
如今的他最缺什么,钱啊!双倍收入谁不去?
“人呢?城里那几个人已经到哪了?”梁自强再看向林百贤时,脸上已经有些热情洋溢了。
“……”林百贤有点适应不了别人比他还热情,凌乱了一下,重新整理好思绪说道:
“人已经在海边了呢,租船的事他们都谈好了,就等咱俩过去了!”
“那行,你等等我,我去拿两个桶就来!”
梁自强转身就去拿桶了。等到再出来,林百贤顿时都傻眼了。
只见梁自强手上提两只大桶,桶里又是大抄网,又是弯头铁钳,还有打蚝的铁凿子。
腋下,夹着好几只大蛇皮袋。
肩膀上,还扛着一张用来手抛的渔网……
这叫“拿两个桶就来”?专业出海的装备都没你这么齐的吧……
“那个……手抛网就算了,他们租的船上就有!”林百贤友情提醒道。
“真有?那行听你的,这个就不带了。”
梁自强倒是听劝,放下手抛网,其他东西一样没漏,全带上就出门了。
“也不用这么急吧!难道不得吃两块瓜再走?”
林百贤已经开始强烈后悔把海岛的事透露得太早了,早知道吃完瓜再开口啊!
他紧急从桌上捞了两块切好的西瓜,一边啃一边跟着梁自强往外跑。出到门外匆匆同袁秋英打了个招呼,就追着梁自强的脚步跑去海边了。
大码头附近,果然有三男两女正朝着梁自强和林百贤这边张望。五人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且一看就是城里人,穿着与村民们格格不入。
“林百贤,这就你介绍来的人?”
其中一名穿着喇叭裤花衬衣的年轻男人摘下墨镜问林百贤。
林百贤连声称是,声音有些夸张地推销道:
“梁自强,我们村年轻一辈里最牛的捕鱼能手,号称‘海上百事通’,其实就算老渔民也不一定有他这么行家里手。我跟他比,只能算个渣!”
梁自强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
自己什么时候有“海上百事通”这样的名号了,自己都是头一回听到啊!
林百贤转过脸又向梁自强介绍道:
“这是峰哥,我表哥的朋友。”
“我叫卢峰,叫我阿峰或者峰哥都行,”卢峰看向梁自强,对他的体格似乎蛮满意的。
“你游泳应该不错吧?万一有个什么突发情况,我是说万一,应该救个把人没什么问题吧?”卢峰问道。
找个向导,一定程度其实也是找个关键时刻能帮到他们的人。说实话,一眼看到林百贤时,对方偏瘦削的身板实在没办法给到他安全感。
这也是他们特地多花点钱,让林百贤再找个得力帮手的原因。
“那得看具体的地点和情况。”梁自强有所保留地回答到。
毕竟,他们要去的可是深不见底的大海。要是对方所说的“万一”是指有人突然从船上掉进大海,那就不好说了。
哪怕梁自强自己掉进幽深的海水,搭救不及时一样得完蛋。让他怎么下水去救人?
他可不想为了十块钱,把自己一条命都搭上!
卢峰看出了他的顾虑,遂又补充道:
“我是说上了岛,在岛边玩的时候,万一有人不小心被卷到潮水中,这个对你没那么难吧?”
近岛的地方水浅,这个倒是问题不大。
梁自强当即点头回道:
“岛边浅滩一带相对没那么危险,我和阿贤应该能应付一下,但也大意不得。总之还是小心最好!”
卢峰也不指望他打包票,对他谨慎的态度并不意外,相反感觉到他是个比较老成可靠的人,于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
“海里不像地上,里面很多东西千奇百怪,我们也搞不清楚。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东西碰不得,你应该都有数吧?”
“这个没问题,我会随时提醒你们的!”

对此梁自强倒是答应得很爽快。毕竟从年少开始跟海洋打交道,有些不重要的事物细节可能淡忘,但需要警惕哪些东西,这却差不多是刻在骨子里了,没那么容易忘掉的。
一旁,一个戴米色太阳帽的女孩见他们唠叨个没完,却迟迟不上船,开始催促起来:
“太阳都大起来了,再磨蹭下去都玩不了多久啦!咱们赶紧上船出发吧,有什么话在船上再说不也行吗?”
“上船上船!”林百贤解开系在缆桩上的缆绳,一马当先跳到了船上。
随后,梁自强以及卢峰一行人也都相继上船。
木船逆着潮水冲刷的方向,像是剖开大海的皮肤,在水花与光线的四溅中,向海洋驶去。
梁自强没想到,回到渔村后的第一次乘船出海,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和身份。
久违了四十年的大海,像梦一样,在他的脚下徐徐展开。
第23章像彩虹的鱼
同样是木船,这条船与梁自强家的那条古董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船身比梁家小木船长了三四米的样子,同时也就大了很多。船侧写有“永瑞”两个字,显然是支书钟永瑞家的渔船。
也得亏这条船比较大,才容纳得了他们一行这么多号人。要是换成梁自强家那条古董船,四个人坐上面都施展不开。
林百贤也正是看村支书家的船相对大点,才帮他们找钟永瑞商量,按五元的价格租用一天。
此刻,林百贤驾驶着木船,离岸越来越远。船上那一帮年轻男女感受着阳光拂面、海风阵阵,已经站在船上欢呼起来。
梁自强见状,连忙提醒他们别太靠近船边。
“峰哥,要不要现在就钓几竿?”旁边一个小胖子已经摩拳擦掌,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
梁自强注意到,他们不仅带了五根钓竿,还特意在码头向渔民买了半桶小虾,用来做铒。
不过他并不赞成他们这会儿就急着开始钓鱼。
卢峰征询的目光看了过来,梁自强当即说道:
“再等会。都已经在海上了,肯定是开到再深些的地方,钓到大鱼的机会更多点。”
卢峰点头赞成。
船继续往海岛方位行进了一段时间,直到梁自强说“差不多可以钓鱼了”,船才慢了下来。
卢峰与另两个名叫吕政、尤立俊的男人抓过钓竿,往钩上放只小虾,一人一竿,垂入海中。
三人就坐在船上,钓起鱼来。
梁自强在一旁观看起来。才看一会,就见尤立俊的钓竿微微往下一沉。
“有鱼上钩了,看起来不会太大。”梁自强一步跨到了尤立俊身边。
尤立俊却是比他激动得多,整个人跳着站了起来,像是屁股下装了弹簧似的。
拉起了竹竿,一条并不大的鱼随即被拉了上来。
“确实有点小啊!”
卢峰等人原本正要羡慕尤立俊打了头炮,可一看才这么小一条鱼,便转而吐槽起来。
“是条虾虎鱼,这种鱼确实一般都不大,而且很常见。就算不出海,蹲在岸边有时都能在浅水中钓到的。”
梁自强如实说道。
尤立俊听完,脸上明显涌出失望之色。
原来是条不用来到深海就能轻易钓到的鱼。刚刚他还跳着叫着站了起来,现在想来多少有点尴尬。
梁自强提起一只空桶,从海里装了半桶海水。尤立俊正好从钩上捉下那条虾虎鱼,放进梁自强递过来的桶中。
梁自强一边将桶放好,一边安慰道:
“虾虎鱼虽然多见,但味道还是很好的,油炸、酱香、清蒸,或者打汤,都是很好吃的!”
尤立俊听他这样一说,脸色终于好看了很多。
梁自强倒不是纯为了安慰他而瞎说。事实上,虾虎鱼虽然不贵,但其肉呈蒜状,肉嫩味美,头骨软,细刺少。可以说,它的经济价值虽然不高,但食用价值并不低,营养也算比较丰富的。
大概算海鱼中比较“物美价廉”的那类了吧。
这边正说着话,突然便听吕政“握草”一声。与此同时,梁自强双眼的余光也发现吕政的鱼竿,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
这次上钩的鱼,估计比那条虾虎鱼要大!
“起!”吕政倒是没有激动得跳起来,但兴奋也是写在了眼里。
一条体背呈灰褐色,腹部乳白色的海鱼被拉出了水面,又长又扁平的身体被阳光一照射,发出一阵亮光,像一把长形的刀子。
“是午鱼,这鱼好啊!”
这回林百贤率先叫道。
“对,这条午鱼怕是有三斤来重。”梁自强也补充道。
其实在海钓中,钓到三斤多的鱼不算什么,有时一竿下去,钓上十来斤甚至几十斤的大鱼也不是没可能。
但比起那条几两重的虾虎鱼,这条午鱼确实算大个了。
关键,午鱼的味美是出了名的啊!
午鱼肉质鲜美、细腻爽口。比较特别的是,其脂肪含量高出一般鱼类很多,肉质有很明显的分层,像千层糕一样层叠起来,因此也被人们叫做“千层糕”。
俗话说“一午、二红衫、三鮸、四嘉鱲”,这中间的“午”,就是指的午鱼。
午鱼用来红烧、清蒸都很好吃。
就算用来做成咸鱼,午鱼也大有独特之处。正因为午鱼肉质像千层糕一样层层叠叠,腌制之后就会一层层分开,所以是制作咸鱼的优等材料。
“这鱼我吃过红烧的,是很好吃。阿政手气不错!”卢峰也被吸引得看了过来,夸了一句。
吕政喜孜孜地取下这条三斤来重的午鱼,也放进了装有海水的桶中。
卢峰夸了吕政,自己却是有点失落。因为,除了袖手旁观的两个女孩,三个垂钓的男人已经有两人有所斩获,就算尤立俊只钓到条不起眼的虾虎,也好过他至今一无所获呀!
“哇!那是什么?”一个女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怎么会有鱼长得跟彩虹一样,这也太漂亮了吧!”
“还不只一条,快看快看!”
两个一直站在船上看风景的女孩突然就兴奋起来,大喊大叫着,两个人竟制造出了人声鼎沸的感觉来。
众人的目光都被声音吸引得望向海面。
其实早在女孩发出第一声惊呼之前,梁自强已经抬头注意到了。
浩瀚的海面上,像是突然喷溅出一道彩色喷泉一般,一抹五彩之色从水下跃出。
凌空的瞬间,阳光照射,顿时色彩更见缤纷绚丽,一时如霓如虹,又似真似幻。
只是那么流光溢彩的一霎,转眼便又落入水中。
但紧接着,附近又是几道“彩虹”破水而出,散发一片梦的光彩。
“鬼头刀?!”紧接在女孩们的惊呼声后,林百贤也叫道。
“什么东西?”卢峰一脸问号道,“这么漂亮的鱼,名字那么难听的?”
梁自强见卢峰望向自己,便点了点头道:
“阿贤说得没错,‘鬼头刀’确实是它的一种叫法。但它还有别的名字,刚刚有人在叫彩虹,也没错,它确实还被叫成‘海洋小彩虹’。但这些都不是它的正式名字,它的正式名叫鲯鳅!”
听到梁自强如此一说,两个女孩算是能够接受一些。她们果断地忘掉了“鬼头刀”的名字,其中一女孩叫道:
“太美了,你们赶紧快钓,要是能钓一条鲯鳅上来,那就太好了!”
另一女孩更是满脸的好奇与期待:
“好想摸摸,看看它是怎么做到的,能够发出这么神奇的光!”
卢峰对这个女孩似乎有正在追求的意思,见她对鲯鳅如此感兴趣,眉头一扬,便连忙转头对着梁自强和林百贤说道:
“那里还有两根钓竿,要不你们俩也一起来钓?只要能钓到鲯鳅给芳芳,我给你们一人再加十块钱!”
梁自强嘴角一抽:有钱人真就是任性啊!
十块钱陪同出海的费用,本就一点不低了,现在一张口又要给他们翻倍?
也太慷慨了!
……他是该接受,还是该接受呢?
第24章惊喜一波接一波
事实上,梁自强也不需要思考。
因为旁边,林百贤不等卢峰的话落音,就已经迅雷不及掩耳,捡起了地上的钓竿。
一根他自己拿着,另一根麻利地塞进了梁自强手中。
梁自强接过钓竿,还是多说了两句,算是事先把话挑明:
“鲯鳅还有一点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东西只有在海里活着的时候光彩夺目,钓上来后,估计不到半小时,颜色就会慢慢消失,那可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闻言,芳芳犹豫起来。
另一个女孩却兴趣不减说道:
“半个小时也好啊,我们俩就是特别好奇,想近距离看看彩虹鱼!”
卢峰当即决定道:
“钓吧,能不能钓到还得看运气呢!”
林百贤对梁自强的反应颇有些不满,一直挤眉弄眼试图阻止他。这会儿趁着给钓竿上铒,低声在他耳边嘀咕道:
“跟他们说那么多干嘛?人家钱多,愿意给,咱俩只管赚就是了!”
梁自强笑笑没说啥,上好了鱼铒,然后来了个斜投式,随着身体转动开始甩竿。

这种甩竿方式,轻易就将鱼钩甩向了更远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就跟其他人一样坐着开始等待。
这次才坐下两分钟,林百贤的鱼竿先有了反应。
林百贤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仿佛鱼钩那头钓上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张大团结。
可惜的是,鱼拉出水面,却并不是大家期待中鲯鳅,而是跟吕政一样,是一条午鱼,大小也跟吕政那条不相上下。
林百贤没有丝毫收获的惊喜,反倒拉长着脸,一副很泄气的样子,很是勉强地把午鱼收进桶里。
这边才刚放好,梁自强的鱼竿也有反应了。
钓竿向下一沉,比此前几个人的幅度都要大。
“肯定是条不小的鱼!”卢峰几个纷纷猜测。
也就是在他们把话说出口来的同时,梁自强稳稳地把竿往上一提。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团七彩的烟花,在水面与钓竿之间绽放了出来。
“哇!鲯鳅!真的是鲯鳅!太好了,快拉上来!”
芳芳和小月一起拍着手掌尖叫了起来。那梦幻般的七彩一幕,对于女孩子似乎有着绝对的杀伤力,令她俩像喝了兴奋剂一样兴高采烈。
梁自强自己也没想到,他才出手钓第一竿,就真钓上来了一条鲯鳅。
不仅如此,看这样子还不小,怕是有十来斤?
自己打小开始的“招鱼体”,这是再次发挥作用了?
带在船上的几个桶子、盆子都特别大,十来斤重的鲯鳅装进去,也毫无问题。
这下,不光是芳芳和小月,几个男的也都放下手中钓竿,围拢过来,集体参观这种会像彩虹一样发出七彩光芒的怪鱼。
梁自强也细看了两眼,但反倒没有像他们那么兴奋。毕竟,这鱼虽然不容易遇见,但他以前出海时还是见到过的。
按他的认知,眼前的鲯鳅其实算还没长大的小个头了。毕竟鲯鳅生长速度非常快,常常都有二、三十斤的个头,特别大的甚至能长到一百六十来公斤。
“长相够奇怪的,真像一把大刀啊,难怪又叫鬼头刀!”吕政盯了一会,吐槽道。
鲯鳅的头出奇的大,身体却很窄,给人头重脚轻之感。奇特的是它的头不是圆的,而是方形,额部有一道骨质的隆起,像戴着一顶方形的大宽帽一般。
整体形状,像一把大头的铡刀。
“就你扫兴,你都看不见它的颜色多漂亮吗?”小月直接白了吕政一眼,然后就伸手去摸鱼身上的鳞片了。
芳芳犹豫了一下,也没抵抗住诱惑,伸手在鱼身上摸着。
鳞片发出的光竟然是会变的,像是绿褐色,眨眼又是青蓝色,随即又是金黄与蓝紫色互相辉映。
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被霓虹笼罩,芳芳整个人都有些醉了,喃喃道:
“这也太美了!今天出来玩真是来对了!”
这话听到卢峰耳朵中,他脸上颇有些心花怒放的色彩,当即拿出一只钱包,从里面掏出两张大团结,一人一张递给梁自强和林百贤:
“说话算话,这是钓到鲯鳅的钱。出海的钱回头另外给你们!”
梁自强对卢峰兑现承诺的速度略感意外,但也没太多表情,只是接过钱,说了声谢。
林百贤则收下钱的同时,不忘拍了一连串的彩虹屁。
末了,又向梁自强竖了个拇指,乐呵呵道:
“真没叫错人。从小到大,要论抓鱼的手气,还得是你!”
说到底,要不是梁自强手气好,一上场就是一条鲯鳅,他怎么能跟着沾光,转眼多赚一张大团结?
这时小月“咦”了一声:
“奇怪,随便我们怎么摸,它都一动不动呵,不会真像你说的,才这两分钟,就已经死掉了吧?”
只见桶里那条鲯鳅,身体硬直,没任何反应,摆明翘了辫子的样子。
梁自强笑了,解释道:
“那倒没这么快,这是在装死呢!你们不知道,这家伙还有个外号叫‘水下狐狸’,聪明得很,一遇到危险,二话不说直接躺下装死。真要是死了,颜色就会消失,彻底变成灰色!”
“看不出,还挺有心机啊!”卢峰蹲到芳芳旁边,打趣道。
接下来,梁自强与林百贤继续坐在船上钓起鱼来。
卢峰因为心情高兴,把钓竿借给他们随便钓,钓到的鱼都归他俩自己,上岸后随便拿去卖钱。
一连几竿,没再出现大的惊喜。
梁自强连续钓上来几条海鲈鱼、大黄鱼,林百贤也差不多。
这要是在后世,钓上来几条大黄鱼绝对够让梁自强二人击掌相庆了。
可惜这年头的大黄鱼还便宜得很,七两以上的个头,普遍也才四、五毛钱一斤的收购价。
梁自强刚钓上来这两条,加起来也才能卖到一块多钱。
好在这年头,海里的鱼确实是多到扎堆,咬钩的频率真的非常高。
基本坐下没几分钟,就会又有新的鱼上钩。
又过了一小会,梁自强和林百贤的鱼竿竟然同时动了。
更巧的是,两人同时提竿,拉出水面来的,是两条一样的鱼。
这鱼有着椭圆的体形,身躯侧扁。最为醒目的是,鱼腹下的鳍与全身颜色都大不一样,是明亮的黄颜色,就像两只张开的黄脚丫。
“黄脚立!咱俩同时钓到黄脚立了!”
林百贤一下子变精神起来。
“这鱼可比海鲈和大黄鱼强!”
梁自强也同样噙着笑意,乐呵呵地取下了黄脚立。
黄脚立学名黄鳍鲷,肉质鲜美,口感上佳,有“海底鸡项”的美称。
这个年代,黄鳍鲷的身价,反而是在大黄鱼之上的。
上次在码头卖鱼给郑六时,梁自强就亲眼见到有人把捕到的两条黄脚立卖给郑六。小的那条按八毛一斤,大的一块一斤。
梁自强手中这条,拎着有两斤多重,在黄脚立中算大个的了,每斤一块钱以上肯定没问题。
比起四毛多钱一斤的大黄鱼,贵了一倍还多。
从这一竿起,像是转了运一样。接连上钩的,条条都是黄脚立。
看着桶里一下子多出来的四条黄脚立,梁自强嘴角不禁咧开,笑意藏不住了。
这四条黄脚立,又差不多值十块钱了。
梁自强吹着海风,心情有些舒适起来。
这次毫无准备的出海,竟是意想不到地给他带来一波接一波的小惊喜。
还没开始上岛呢,仅是行驶到半途,算上向导费已经是有三十块进口袋了,真是不虚此行啊!
第25章娇花带泪
几人中,卢峰算是钓鱼最少的。
这会儿,梁自强猛听到一阵响动,抬头却见卢峰的钓竿抖动得格外激烈。
“这是来大鱼了!”吕政、尤立俊纷纷侧目。
“峰哥厉害,这条鱼看架势,我估计怕是有十几斤!”林百贤第一时间奉上了彩虹屁。
然而下一刻,大家都有点想打自己的嘴。
拉出水面的鱼并不大,估计也就两斤来重,但不知为何,却挣扎、弹跳得极为剧烈,以至于把鱼竿拉得阵阵乱颤。
小身板,硬是闹腾出了十几斤大鱼的气势!
这鱼长得也是颇具个性,体型整体偏扁平,头脸有几分像兔子。鱼的腹鳍两边有硬刺,身体褐色,分布有很多白点。
“泥猛啊!”梁自强与林百贤几乎同时认了出来。
与此同时,梁自强也明白过来,鱼竿为何会抖动得那么激烈了。
泥猛又称褐篮子鱼、臭肚鱼。
这种鱼生性胆小,遇到危险或者刺激反应十分剧烈,体色会变深,还会拼命挣扎。一般被钓到后,泥猛都会撑开背鳍,不停摆动以保护自己。
卢峰见这么一条不大的鱼却差点把他的钓竿都要折腾断了,也是有些冒火,伸手就要去掐住它。
“别动!”
梁自强看得头皮麻了,紧急拉住了卢峰的手臂。
他现在算是相信了,卢峰这几个真的是很少海钓啊!连泥猛的特性,居然都一无所知。
卢峰一脸不解:“怎么了?”
梁自强解释道:“这鱼的鳍有毒,被扎一下够你喝一壶的!”
卢峰闻言脸色一变,吓得赶紧缩回了手。
林百贤也已跳了过来,说道:
“还好阿强动作快。被泥猛扎伤,痛几天算轻的了,有人差点废掉一条胳膊!”
其实麻痹肿痛是真,但废掉胳膊的说法多少有些夸张了,林百贤这样说,也是变相在替梁自强表功。
果然卢峰听后,脸上感激更浓,连向梁自强道了好几声谢。
同时也觉得,这次花十块钱请梁自强来当向导,简直已经超值了!
梁自强又告知道:
“泥猛的肉还是很好吃的,清蒸、焖烧、做粥,都不错。但它一挣扎就缺氧,死掉后很快就会肚子发臭,所以才又叫臭肚鱼。我看船上也没带冰过来,不好搞!”
卢峰想了想,不想要了。
于是,梁自强从船里特意找到一双手套,戴上后,把泥猛从鱼钩上取了下来,重新扔进了大海。

个把小时下来,除了卢峰钓的鱼最少,其他每人都差不多钓了十几条或大或小的鱼。
大家决定结束海钓,继续开船前往海岛。
又行进了一会,一座小型海岛出现在视野。
船靠近过去,停在了沙滩附近,几个城里男人率先下了船。
卢峰下船后又站在浅水中,接应芳芳和小月两个女孩也下了船。
梁自强与林百贤最后下船,两人找到一块突起的礁石,一起用缆绳将船捆在了礁石上。
做完这些,梁自强转头往岛上一看,顿时有些傻眼。
只见那几个城里男女围在岛边的沙滩上,做着一件怎么看都不像是成年人干的事——
埋鲯鳅!
还在船上时,芳芳因为目睹了那条七彩绚丽的鲯鳅,随着生命流逝而渐渐转变为难看的灰褐色,她的情绪颇有些低落。
也不知这姑娘什么脑回路,竟然要求卢峰几个把鲯鳅带下船,在海岛找了片沙滩,直接刨起了坑来。
看着一堆成年人刨坑刨得热火朝天,梁自强心里反复冒一个念头:
城里人还是吃得太饱了,要不能闲成这样?
林百贤则直接指了指自己脑袋,冲他嘀咕道:
“有钱人这儿都不大正常。我觉得,我们俩刚刚还是太缩手缩脚了,应该从他们身上多搞几十块!”
梁自强感慨地摇了摇头:
“你的脑壳也不一般!”
他就是没想明白,林百贤是怎么从刨坑埋鲯鳅这件事,联想到可以多捞他们一笔的?
那帮人在沙滩上埋鲯鳅埋得如火如荼,梁自强、林百贤二人则是百无聊赖。
今天退潮的时间大概在下午一点左右,他们俩抱着来岛上淘海的目的,显然就来得太早了。
潮水此刻还没有开始退下,因此沙滩的蛤、礁石上的贝,都还被海水淹着,没有显露出来。
淘不了海,两人一时间就啥也干不掉。总不能走过去凑热闹,帮着一起埋鲯鳅吧?
话说,那十块钱的向导费,只是帮着防范有人落水之类的,也不包含埋鲯鳅这么清奇的特色服务呀?
二人蹲在浅滩上,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那边轰轰烈烈的埋鲯鳅仪式,似乎有了杀青的迹象。
末了,梁自强还亲眼见芳芳抹了一把伤心泪。
现实版的黛玉葬花告一段落,那几人终于意识到了饥饿感。
看太阳位置,差不多也是快吃午饭的点了。
卢峰向这边举手做了个手势,二人起身走了过去。
“我们打算就在岛上烤鱼吃。什么鱼烤起来味道好一点?”卢峰问道。
梁自强正要回答,却听林百贤在一旁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鲯鳅啊,鲯鳅烤起来就怪好吃的!”
卢峰、芳芳、吕政:“???”
这是要把刚刚亲手埋下的鲯鳅,重新挖出来的节奏?
开棺验食?
关键刚刚都很卖力,坑刨得有点深。估计没那个力气重新挖了……
眼看芳芳脸色渐变,又要抹眼泪的架势,梁自强连忙打断林百贤的话,提议道:
“虾虎、午鱼、海鲈、大黄鱼,都能烤着吃。太大的一下子不一定烤得熟,太小又分不开。从上午我们钓的那些里面,拣不大不小的拿来烤就行。”
当然他没说,黄脚立烤着吃也是没问题的。主要黄鳍鲷比其他鱼贵呀,他就钓了那么四条,烤掉不得心疼死?
卢峰他们听了梁自强的建议,就与他一起返回木船,最后午鱼、海鲈、大黄鱼各选了两条。
卢峰他们连盐、酱油、胡椒粉都带了在船上,这会也一起拿了下来。
沙滩太潮湿,梁自强带着他们另外找了个既干燥、又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开始准备烤鱼。
吕政尤立俊捡来一堆干柴,梁自强和林百贤剖鱼。
梁自强把大黄鱼刮鳞挖鳃,从鱼腹位置对半切开,保持鱼背相连。
清理掉鱼腹中的内脏,又用海水清洗干净。
再在鱼的两面各切了几刀,以便于入味。
然后往鱼的身上抹了盐、酱油和胡椒粉,连侧面的花刀缝隙都特意涂抹上了。
做完这些,梁自强并没有急着烤鱼。
大概又等了十分钟左右,让盐、酱油把鱼腌制了一小会。可惜没有料酒、蚝油之类,只能将就点了。
这时,卢峰用火柴点燃的柴堆已经烧得很旺,用树枝搭成的简易烤架也已做成。
梁自强这才把腌好的大黄鱼架上去烤。
午鱼、海鲈鱼的做法略有不同,但大体相似。
一阵忙乎,飘荡的烟气中,渐渐开始有了鱼肉的鲜香味弥漫开来。
鱼烤熟,一群人开吃。
七个人总共烤了六条鱼,原本是想着,两个女孩食量少,共吃一条应该差不多了。
结果没想到,吃鱼时,两个女孩完全是巾帼不让须眉!
小月还好理解,关键是那前一秒还在流泪的芳芳,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就大口大口吃上了。
梁自强差点都赶不上她的手速。
看着对方大快朵颐,梁自强暗自感叹:这黛玉葬花,画风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填饱肚子后,那五人才开始发现这个岛的风景秀美,于是沿着小岛周围转起圈来。
梁自强二人也不得不全程陪着瞎蹓跶。
人在漫不经心地走着,眼睛却时不时瞄两眼岛畔的礁石。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他们只盼着潮水早点彻底退下去。
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岛周围,与平时那些被人们捡了又捡的海滩肯定大不一样,说不定藏着很多好东西?
两人想想就觉得期待。
第26章好看但致命
退潮其实在梁自强他们围坐着吃烤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但那时水位退下还不多,自然也就还没啥东西可捡。
大概又过了两三个小时,那五人也差不多走累了,坐在岛上休息,望着大海闲聊。
梁自强和林百贤提出要去岛边缘的礁石看一看,趁着退潮捡些贝呀螺呀之类。
那五个人原本正捶着腿叫累,一听说现在适合捡贝,顿时一个个原地复活,爬起来就往礁石群那边跑。
那劲头,反正比梁自强二人跑得都快。
梁自强再次上了一趟船。他事先从家里带来的桶子、蛇皮袋、大抄网、弯头铁钳、铁凿子、锤子、小铁铲,全都在船上放着呢。
拎着这些家当下了船,来到礁石群,就听到卢峰他们已经疯了一样,在连声惊呼了。
其中数那个名叫小月的女孩声音最尖细:
“妈呀,这不是青口吗,怎么这么多,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皮都麻了!”
“天啦,这儿还有好多蚬仔!”
“这是什么螺?跟我吃过的不太一样!”
梁自强远远听着,觉得这女孩说话有个特点:夸张。
等他走到礁石群,一眼望去,瞬间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女孩小月还真没有夸张。
密集的青口像是一层深青色的潮水一般,在一块大礁石向海的一面覆盖着,用头皮发麻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青口旁边,蚬仔也跟竞赛似的,缀满了礁石。
另外有一些颜色各异、各类不同的螺,也都紧紧吸住礁石不放。
梁自强是很小时就开始赶海,可他也很少见到这阵仗啊!
平时赶海基本都只是在海边的滩涂进行,那些浅滩每次退小潮都要被小薅一次,每次退大潮则要被全村村民大薅一次,虽然海潮总是会带来新的收获,但毕竟有限。
如果父亲带着他乘船出海,又都是奔着撒网捕捞的目标而去,不会特意耗费柴油费跑到岛边捡贝挖蛤。
所以,岛畔礁石群物产的丰盛程度,也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到了这时,平时最爱大呼小叫的林百贤反而成了实干派,也不跟着那几个城里人瞎嚷嚷了,直接扑在一块礁石上,用手使劲往礁石缝里掏鸡爪螺呢!
好家伙,连青口、蚬仔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了,直奔最值钱的鸡爪螺而去了!
鸡爪螺又称狗爪螺,造型奇特,顶部尖尖突起分成数瓣,形状酷似鸡或者狗的爪子。
梁自强在后世的短视频中,常常看到介绍国外的“鹅颈藤壶”,卖得很是昂贵,奇货可居。其实,“鹅颈藤壶”跟鸡爪螺就是同一种东西,学名龟足。
现在的鸡爪螺当然还没到那么贵的程度,但收购价也是比青口、蚬仔之类要高得多!
但这东西有多难搞,看看林百贤一脸便秘的表情就知道了。
手都掰到发紫,也没掰下来几只……
梁自强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在旁边另一处石缝前蹲下,淡定地从桶里掏出了铁凿、锤子。
对准石缝中,一阵叮叮当当,一堆鸡爪螺就丢进桶子里了……
林百贤眼都看直了。他记得去梁家叫梁自强时,见梁自强拿了一堆的行当,当时还嘲笑对方来着。
这会儿,他看着发紫的双手、少得可怜的收获,只想嘲笑自己!

“那个,阿强,锤子和铁凿你那还有多的吗,要不也给我一把弄弄?这么多鸡爪螺,不带走是罪过啊!”
“没有!”梁自强爽快地回绝了他,“没什么罪过的,我替你带走也一样功德无量!”
看着林百贤急得抓耳挠腮,梁自强得意地笑了,指着自己的桶子说:
“你不会过来看看?弯头铁钳和小铁铲倒是各样有一把,你自己看哪样趁手,拿去吧!”
林百贤蹿了过来,最后苦着脸拿走了一把很细的小铁铲,对着礁石缝又砍又挖的。
比起铁凿,实在难用得很,但比起用手抠,又好多了。聊胜于无。
敲完了这处石缝的鸡爪螺后,梁自强打算再找找别的石缝。如果没有,那就再去弄些青口、蚬仔。
沿着礁石转悠了几米远,便见卢峰、芳芳几个正在抓螃蟹玩。
此刻,两人发现了一只体形挺大的青蟹,快有一只饭碗的碗口大了,都很兴奋,一阵激动的比划,搞得跟螃蟹附体似的,却就是不敢对青蟹下手。
梁自强看得一阵摇头,二话不说,从桶子里抽出那把弯头铁钳,向那只大青蟹伸了过去。
这种弯头铁钳,完全就是专为捕螃蟹而设计出来的工具。
弯弯的那一部分,正好将螃蟹稳稳夹住。大青蟹被夹后气急败坏,挥舞着一对钳子,却挠了个空气。
“这蟹怪肥的,我出钱买下来怎么样?”
卢峰误以为梁自强捷足先登,是要把大青蟹占为己有,当即便提出拿钱购买。
梁自强还真有几分眼热,毕竟这么肥的青蟹是挺极品的,肚子里该是有不少的膏。
但今天卢峰给的二十块已经不少了,况且他还免费蹭了对方的船出来淘海。他还不至于跟对方争一只大青蟹。
“出什么钱,就是替你们逮的。”梁自强说着,将青蟹丢进了对方的桶中。
卢峰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
梁自强正要转头走开,却又见芳芳咦了一声,目露惊喜,向礁石水洼处趴着的一个东西快步靠近了过去。
“这是八爪鱼?怎么跟那条鲯鳅一样,还会变色?好好看啊!”
芳芳似乎对缤纷多彩的东西有股偏爱,高兴之余,伸手就想把八爪鱼从水中捧出来。
眼看双手已经触及水面,下一秒就要碰到那条小八爪鱼,梁自强定睛看清了水中那只小八爪的模样,顿时汗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
甚至来不及从喉咙里喊出一个字,他猛跨两步,一把揪住芳芳的胳膊,用力将她向后推开。
“你干什……”
芳芳还没完整地叫出声,就因为那股突然袭来的推力,被掀得仰面向后倒下。
得亏卢峰正在后面,扶了她一把,才没有彻底跌落海水中。
即便如此,一只胳膊还是砸在了身后的桶子上,细嫩的皮肤当即破了小口子,流出鲜血来。
眼见芳芳手臂流血,卢峰的眉头当即一皱,脸也黑了下来,喝问道:
“你是怎么回事,搞什么?!”
梁自强却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走近那只小八爪,仔细确认了两眼。
神情变得更凝重起来,望向芳芳问道:
“你应该还没碰着它吧?”
芳芳泪眼汪汪,但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对劲,紧张道:
“刚要碰上,不就被你推摔倒了吗?怎么了,不就是只小八爪鱼吗?”
梁自强稍微松了口气:
“真没碰上?那就好。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八爪鱼,是只蓝环章鱼!”
“蓝环?”芳芳显然并没有听过这个可怕的名字,不解道,“很特殊吗,不能碰?”
梁自强都快被她气得笑出来了:
“眼镜蛇知道吧?这玩意比眼镜蛇的毒性高几十倍,你说能不能碰?”
第27章感谢费
说话间,正专心致志敲鸡爪螺的林百贤也听到这边响动,跑了过来。
定睛一看清趴在水洼中那只蓝环章鱼,他直接打了个冷战,差点给芳芳跪了:
“我的娘,你真没碰着它吧?这玩意就这样大小的,毒死二三十个人没问题!”
听到林百贤也这样说,围拢过来的吕政等人脸全都变了色,不由向后齐齐地退了几步。
如临大敌!
其实他们这样的反应,梁自强觉得倒是大可不必。蓝环章鱼毕竟不是毒蛇,虽然毒性爆强,却并不会像毒蛇那样暴起攻击人。
所有中招者,都是因为用手触碰到了它,不知不觉间被它弄伤,从而中了它的神经剧毒,导致全身及心脏麻痹。
当然也有头铁的,因为糊里糊涂把它当美食吃进肚里,最后落得个与蓝环章鱼同归于尽。
眼前这只章鱼,浅白肤色,有着咖啡色环状条纹,以及典型的圈状蓝点。梁自强已经可以完全断定,就是蓝环章鱼。
不过在他出手阻止之前,芳芳应该离它还有些距离,倒是不会有事。
听完梁自强与林百贤先后的解释,卢峰总算知道了眼前这只艳丽章鱼的可怕。
脸上的恼怒之色,也被一种心有余悸的神情所替代。
他再度看向梁自强,感激道:
“刚刚没搞清情况,错怪你了。我替芳芳谢谢你!”
小月也感谢道:
“今天要不是你,后果真不敢想!”
梁自强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芳芳,心想,那还用说。
上一刻你们还在玩黛玉葬花,刚刚要不是自己猛拉一把,你们就该葬黛玉了……
经过了上午的那番演练,估计你们再一次刨起坑来,还是怪熟门熟路的……
趁着卢峰和小月都满脸感激,林百贤果断上前,张了张嘴。
梁自强光看他口型,都能猜到他想说啥。
这货绝对是想借着机会,向卢峰讨要个十块八块的感谢费。
梁自强赶紧一把扯住他,向他使了个眼色,阻止住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语。
这关头,梁自强还是不想趁火打劫了。
再说他对卢峰这帮人的印象也还行,纯属不忍心看对方遇险,自愿出手相救的。
经历这番突发的变故,卢峰几个也没了继续捡贝捉螃蟹的兴致,一起围着芳芳问这问那。
梁自强担心他们随时结束海岛游,于是也不再挑三拣四,赶紧拿着弯头铁钳,马不停蹄,一气逮了十几只青蟹。
紧接着,又用铁凿在礁石上一顿敲,敲下一些青口来。
好歹把整只桶给装满了。
但也就只敲下一小块面积,整个礁石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青口没来得及下手。
梁自强扯开了一只蛇皮袋,正准备大干一场,把那些青口都收入袋中,却听卢峰在叫他们。
“是这样,芳芳还是担心自己的手有可能被章鱼碰到。现在必须得提前返回了,我想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
卢峰向林百贤和梁自强说出了自己商量后的决定。
梁自强二人点头表示理解,但眼睛却不约而同,往礁石群看个不停。
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要知道,整个连绵的礁石群,他们才淘了一小片范围而已,十分之一都不到。
更远处,一定还藏着更多鸡爪螺、红膏蟹之类的值钱货。
这感觉,就好像一笔已经归入自己名下的巨款,偏偏却不能动手去取,太特么难受了!
其实梁自强很想告诉卢峰和芳芳,压根不用去医院。
因为,这世上还没哪个医院拥有能化解蓝环章鱼毒素的药物。真要中了蓝环章鱼的招,去不去医院,都是同一个结果……
不过,想想还是不说了。别原本没事,听了他这话,芳芳被吓出个事情来。
两人各提着满满一桶收获,一步三回头,跟着卢峰他们上了船。
在船上,卢峰再次掏出了钱包。
他抽出四张大团结,分别递给梁自强、林百贤两张,说道:
“原本说的是每人十块向导费,但这次你们真的非常尽心尽力,也帮了我天大的忙。我给你们加到二十!”
泥猛鱼的事,梁自强算是救了他一条胳膊。
蓝环章鱼的事,又救了芳芳一条命。
卢峰说是帮了他天大的忙,一点也不夸张。
梁自强也没打算客气,就要去接过钱。
不料还有比他更不客气的。
林百贤动如脱兔,左右手同时出击,把那四十块钱全都接了下来,还不忘提醒卢峰道:
“我们俩做事一向尽力!峰哥下次再来海上玩,或者是有别的朋友要出海玩,记得一定还来找我俩!”
一边说着,将其中的二十递给了梁自强。
梁自强当然明白,林百贤是唯恐他推辞,所以抢着帮他接过钱,也没说啥。
卢峰再次冲梁自强感激地看了一眼,说道:
“这不用说,我朋友确实不少,如果有谁要来这边玩,我肯定推荐你们俩给他们!”
梁自强点头回应了一下对方,思索了一下又问道:

“峰哥在城里朋友多,不知认不认识在酒店当经理或者采购员之类的朋友?”
他之所以问这个,主要是不想在鱼获的销路上,完全依赖郑六这一条线。
而且听父亲说,有些鱼在大码头的收购价是四五毛,但市民买鱼的价格却是一块二三。
经过中间商的层层转手,价格翻了一到两倍。
要是能直接对上酒店这条线,就能免掉中间商赚差价,肯定比郑六的收购价要高。
以后自己有了新船出海,鱼获的量不是现在可比。大多数普通海鲜仍可以卖给郑六,但有些特别适合酒店餐饮需求的鱼获,说不定可以直接送去给酒楼。
卢峰略微思索了一下,回道:
“认倒是认识两个在酒店上班的人,关系没到特别熟那种。我哪天碰着他们,帮你们问一声,如果他们正需要海鲜,反正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好啊,那这事拜托峰哥了!”梁自强微笑道,“如果你那酒店朋友有需要,你告诉阿贤的表哥就行,他表哥会转告给我们的!”
这年头也没手机,电话都罕见,想要联系还怪麻烦,只能靠人转达一声了。
说话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觉间,码头已经近在眼前。
靠岸后他们下了船,把木船停好在钟永瑞家固定的位置,系上缆绳。
卢峰几个原路回城去了,顺便也带走了他们自己钓获的那些鱼,捕获的一些螃蟹。
梁自强二人的鱼获,则仍留在船上。
两人重新上船,搬下鱼获,直奔郑六那儿。
虽然提前返航了,但今天的收获,应该也能卖不少钱了!
第28章令人咋舌
拎着鱼获走在大码头,一路都有村民走近过来,瞪大了眼问道:
“你们俩这是从哪搞来的,青口都这么大一只?!”
两人嘻嘻哈哈地回应,却不肯说是在哪个岛。
万一有人宁可费一点柴油钱,特意开船过去挖呢?
青口、蚬仔倒还无所谓,但鸡爪螺值钱啊!
在梁自强、林百贤眼里,小岛礁石群那一片的鸡爪螺、大青蟹,已经是属于他俩的了,暂时寄存在那儿,随时要去取的!
来到郑六那儿,作为生意人,郑六的关注点直奔值钱的货,对青口却视而不见:
“这青蟹个头不小啊,你们上哪弄的?”
林百贤说话很直接:
“哪儿弄的你别管了,反正是好东西,郑叔你价格必须公道点!”
梁自强也抓起一只肥蟹说道:
“你看这蟹,肚子里绝对一肚的红膏。十几只,差不多只只都这样。”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价位。青蟹本身就值钱。石头蟹才四毛钱一斤,青蟹却能卖到一块。
像这种有膏的青蟹,价格还要高出不少。
“给你一块一斤,很高的了。”郑六还真就卡在了一块上面。
梁自强有点不高兴了:
“那是普通青蟹的价啊,这种膏蟹,起码得一块五!”
“那也贵不了那么多,一块二,就这么定了。”
“一块四!”
“就一块二,不加了!”
郑六硬是咬定一块二,不肯松口了。
梁自强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同他一直磨嘴皮,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一块二。
卖了青蟹,二人又把钓到的几种海鱼拿出来卖。
海鲈、大黄鱼这年头实在卖不起价,才四毛。一条更便宜的虾虎鱼,梁自强直接不卖了,打算拎回去自家吃。
倒是那四条黄脚立,加起来接近十斤了,卖了差不多十块钱。
青口也太便宜,梁自强留了一半,只拿一半出来卖。
青口被拿开后,才露出桶子下面的鸡爪螺。
“卧槽,你俩还把鸡爪螺藏在底下呢!”郑六看见小半桶鸡爪螺,眼睛再度瞪圆了。
“没藏着,就是先挖的鸡爪螺,后才挖青口贝,青口可不就盖在上面了!”梁自强嘿嘿一笑,“这玩意可太难挖了,郑叔你也知道的。”
现在的鸡爪螺虽然不像后世那样动不动几百上千元一斤,但毕竟不好采摘,相对也是比较贵的。
至于这个年代的鸡爪螺具体是什么价位,梁自强心里也没概念。毕竟在他以前的捕鱼生涯中,也很少卖这个。
最后郑六出的价格,是一块五。讨价还价一番,最多只肯给到一块八。
梁自强也不知有没有被坑,反正比平常的虾蟹之类,确实是贵了很多……
想想后世这东西上千的价格,甚至国际上几千上万的身价,梁自强心都在滴血,觉得自己就是在糟蹋鸡爪螺,暴殄天物。
林百贤则直接撇撇嘴,没大没小地开起玩笑道:
“郑叔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抠了,是不是邻村那几个相好的要钱要得更猛了?你得少去几趟了,既伤身体又伤钱!”
郑六拿起桌上一杆小称,追着要去打林百贤,梁自强则从后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让他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到,气得直跳脚。
这时又有眼尖的村民,发现郑六举起手臂后,衣领下现出两道红印。
“草,郑六你脖子是怎么回事,被相好挠的,还是被人家家里人抓包后给挠的?这里头肯定有事,快说来听听!”
郑六一惊,心虚地拉了拉衣领遮住抓痕,轰道:
“钱货两清了一个个还呆这做什么?走走走,嘴跟婆娘一样,尽会造谣生事!”
梁自强二人捏着手里的钱,挑起已经半空的桶子,撒腿都跑了。
郑六在背后骂骂咧咧,每一句似乎都在生气,但每一句又并没有真正生气。
郑六这人还是开得起玩笑的。这样的人或许就适合做生意。
梁自强这次卖鱼、蟹、鸡爪螺的收入加起来三十一块。
黄脚立占了十块。膏蟹和鸡爪螺虽然贵,可惜数量不够多,最多的反而是便宜的青口。
如果在小岛再多呆段时间,用麻袋多弄点膏蟹、鸡爪螺回来,收入就会大不一样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再说,加上卢峰直接给的三张大团结,今天这一天的时间,到手也有足足六十一块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期待了。要是今早没被拉去岛上,他独自推高脚罾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到这个数。
最重要的是,家里如今最迫切要买的新船,原本还差一百多,算上今天这六十,缺口就只有五十元了!
希望已经在向他招手,几乎触手可及的那种!
一旁林百贤也把手里的票子数了好几遍。对他来说,一天挣到手这么多钱,也是破天荒了。
他的鱼获比梁自强少,值钱的鸡爪螺、青蟹都不多,所以只卖了十七块钱。
但加上卢峰给的三十,也有四十七块,不少了。
梁自强回到家,母亲袁秋英一眼瞧见桶里的青口,忍不住问道:
“这是去岛上敲回的青口?这么大一只,怎么还挑回家来了,没拿去码头卖?”
梁自强放下桶道:
“青口太不值钱了,卖不了几个钱,留这些回来自己吃。还有那条虾虎鱼也是,卖不起价,自己吃还差不多。”
“那也不用留这么多青口啊,你是不是败……”梁母当即来气,就要骂梁自强败家子。
梁自强趁着她骂出口之前,麻利地掏出了那六张大团结:
“这是今天挣的,六十一块,你数数看!”
梁母的责骂应声而止,张大的嘴巴也合不拢了。她不敢相信地接过钱,左数右数都是六十一,脸上的疑惑却消不下去:
“你陪别人上个岛,能挣这么多?财神爷出手都没这么大方吧?”
在一旁干着活的大嫂邝海霞也早已闻着钱味儿凑上前来,同样惊讶地等着梁自强回答。
梁自强如实告诉母亲道:
“小岛宝贝多,蟹啊螺啊加上钓的鱼卖了三十多,另外三十块是因为我救了人家城里来的游客,直接给的!”
“救人?你不会跳海里去救人了吧?那也太危险了!”梁母顿时又觉得手里的钱拿得不安稳了。
“放心吧,就是嘴里给人提了句醒。我也没傻到会跳海里去救别人吧?”梁自强安慰道。
梁母这才放心了些。
这会梁得福与梁天成、梁子丰也从外面帮工回来了,一听说梁自强今天赚了六十来块,个个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置信。
一想到自己在外给人帮工,忙活一整天才一块多的工钱,父子三人都有些酸了!
“等下我算算,你这玩玩耍耍的一天,比我给人帮工一个月的钱还要多?”
梁父突然感到,最近二儿子的财运,似乎有点挡都挡不住的架势。
赚起钱来,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点咋舌了!
第29章能看不能动
说话间,梁母开始准备张罗晚饭。
梁自强带回来的现成的青口,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了。用来开汤,那味道肯定鲜美。

但是青口的外壳,由于长期处在海水与礁石的环境中,还是有很多泥污的。
梁母支使梁丽芝,拿了个刷子蹲在那里一个劲地刷贝壳。
反正这丫头学织网也是闹着玩,织不出个名堂。
不一会,三岁的小海也凑上前。刷贝壳在他俩的眼里,已经从家务活变成了一个崭新的玩乐项目。
青口表面刷干净后,口子部位那深绿色顿时更见鲜丽,让人看着多出几分食欲。
梁自强拿来一只盆,往盆里的水中撒了一点盐。
青口就算刷干净后也不适合马上煮着吃,而是要再放进淡盐水中,大概泡个把小时,清除杂质。
个把小时后,梁母把青口又冲了一冲,放入锅中,加入清水,覆盖到青口的三分之二左右,并往锅里扔了几片姜。
才一小会,水就沸腾了,原本紧闭着嘴的青口纷纷张开,与此同时,一股特殊的鲜香味已经弥漫开来,融进了暮色之中。
梁自强走到锅边瞅了一眼,暗叫可惜。
要是再有豆腐、蘑菇之类,一起加到汤里,那简直美到飞起。
可惜就家里现在的条件,还是省省,别多想了。
好在,仅仅就这样的清汤,加了少许盐而已,端上桌后,一家人照样喝得美滋滋的。
晚饭解决后,梁父直接从屋角地上拎了两只西瓜,拿刀切了。
一人捧了块瓜,权当饭后甜点了。
梁自强发现,自从他挑回这些瓜,凉茶瞬间就被打入冷宫了,西瓜香瓜成了抢手的新贵。
吃着西瓜,梁父顺口问梁自强:
“听你妈说,你今天随便给人提了个醒,就赚到了几十块?你提的啥醒,这么值钱。是有人在滩边乱跑,差点掉海里?”
梁自强停下吃瓜,回父亲道:
“比你说的严重多了,是在岛边礁石下有只蓝环章鱼,那个城里女人也不认识,以为碰上宝了,差一点就用手去捉了。”
“蓝环章?!”
这下,屋里几个全震惊了。大哥梁天成吃惊地问道:
“你确定没看错?那玩意,连牛都能毒死好几头,但在我们这不多见啊!”
“不多见,不等于没有!”
梁得福脸色有些忌惮地说道:
“怕是有三十来年了,村里以前有对外来的夫妻,啥也不懂,也不知从哪里捡到只蓝环章,当普通章鱼炒着吃了。最后连大人带小孩,一家全没了。灭门啊,太惨了!”
“这么说来,城里人确实该给你这些钱!”梁天成感慨道。
“主要是你们自己要加倍小心,见到这种章鱼,立马绕道,半个指头都不要碰!”
梁得福板着脸,特意强调道。
说完,他忽又想起一件事来,转头问梁自强:
“你去了那么远的岛,一路上,就没见海面上远远漂着只小船什么的?”
梁自强愣了一下,立马明白过来,父亲这是一直心有不甘,还幻想着那条丢失的旧船,能够奇迹般的失而复得。
父亲不甘的样子,搞得梁自强怪愧疚的,但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思索着回道:
“爸,船要真是被杨癞子使坏放跑,也早跟着洋流不知跑出几百里了。我要能在海面遇见,还不直接把它弄回来了?”
梁父其实也明白自己等于是问了一句废话,但就是心里为丢船的事郁闷得紧,愤恨地骂道:
“我草它酿的,要不是丢了船,我和老大老三现在都在海上捕鱼,手气哪怕再差,也绝对比这两天给人帮工的收入强多了!
它酿的贼骨头,真想活剥了他的皮!”
梁自强听着父亲的话,后背的脊骨整个都凉飕飕的,仿佛真有个人拎着刀,从他的后颈处下刀子,在剥他皮似的。
他嘴角隐隐地抽了抽,同仇敌忾地说道:
“真要有办法揪住,哪还用爸你出手,我第一个揍爆他!”
现在,一家人只要坐到一起,齐声讨伐该死的偷船贼,几乎就成了固定的节目。
要是咒骂真能把人骂死,梁自强觉得,自己这两天已经死过多少回了。
好在,无论怎么骂,反正他也是毫发无损。
只需要脸皮厚点,心大点,就没事了。
但是有些话骂的,真就没法忍了……
“狗东西,老子咒他起不来,每晚看着老婆,能看不能用!”
这话,居然是从憨憨的大哥嘴里冒出来的……
“大哥你这有点绝了,还不如剥了他的皮呢!”
这是弟弟梁子丰在补刀……
梁自强整张脸都黑得能跟外面的夜色相提并论了。
他咬着牙,紧跟队形,狠声道:
“那怎么够!希望他家的兄弟们也都跟他一样,看着女人动不了!”
一番残忍的互相伤害后,时间也不早了。
农村这个年代也没啥娱乐项目,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累了一天,剩下的唯一享受,基本就是倒头大睡了。
梁自强一身臭汗,自己都能闻到。
去屋子后面,趁着黑灯瞎火,用桶子装水洗了个澡。
八月的小渔村,还是怪热的。
拎起一大桶水,从头顶到脚,醍醐灌顶式的,浇了个透。
水是后边山涧挑来的山泉水,浇到身上,全身每个毛孔都凉爽舒服了。
冲凉的过程中,梁自强怪自觉的,还特意把自己的一对大脚丫子好好洗了个干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不对?
两双臭脚同时挤在一张床上,整个房间简直能爆炸。
可惜弟弟梁子丰却没有他这样的自觉性。
兄弟俩一人一头,在床上躺下了。头才刚一挨着枕头,梁自强就感受到一股极不友好的气味。
从弟弟梁子丰的脚丫子,向他奔袭过来!
梁子丰听到他这头的动静,连忙问:
“二哥,你咋还咳嗽了?平时你都不怎么感冒的啊?”
是不感冒,但接连被臭脚丫薰了这么久,换谁不得呼吸道感染?
梁自强有些奄奄一息地问道:
“你没冲凉?”
听得梁子丰怪迷茫的,“怎么可能,肯定冲了啊!”
梁自强不想再遮着掩着了,恼火地问:
“你冲凉都不顺便洗脚的吗?”
梁子丰这下直接沉默了。
默默地溜下床,看来是洗脚去了。
看着弟弟有些难为情地走出门,梁自强心里顿时又涌出一阵懊悔。
子丰跟他和大哥梁天成都不太一样。
梁天成也好,梁自强也好,说到底,都是典型的粗人。渔村汉。
唯独弟弟梁子丰,人却斯斯文文,跟个文化人似的,面皮也就薄一些。
梁自强也不知自己刚刚那话,他会不会往心里去。
不过,兄弟俩平时感情还是挺不错的,倒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插曲,而真闹出别扭来。
梁自强决定还是不多想了,赶紧睡觉,补充体力,好干活挣钱。
看得出来,由于没有船可以出海捕鱼,父亲还是非常着急上火的。
以前,家里靠着那条小破船,隔三差五出海弄回一些收入,结果除去柴油成本,加上一家八口的吃喝开支、交房租,存下的钱都不多。
现在连小破船都没了,父亲能不急?
要不是梁自强这些天接二连三,财运爆发,一家人估计早都愁死了。
现在,反而梁自强一人,成了全家最大的收入来源。
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之余,心里也多出了一份干劲来。
未来,等他娶回陈香贝,成家生娃,有一天也许兄弟三人会分家,各过各的日子。
但眼下,他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力,让整个这一大家子,过上正常一点的日子!
第30章海蛇与海鳗
眼皮越来越沉,梁自强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半夜醒转,准备下床去放水,迷迷糊糊中,却见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
猛睁开眼,梁自强发现,弟弟梁子丰居然还没睡。
这小子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坐在床头,手里也不知捧着本啥书,看得跟走火入魔似的。
梁子丰像个文化人,不只是表面斯斯文文的那种像,是整个性格都像。

与梁天成、梁自强截然不同,弟弟梁子丰以前上小学、初中时,成绩长期在班上遥遥领先。
这在渔村的年轻一辈中,简直就是个异类。
上一世小弟直到生命在海浪的吞吐中终结,也没有放弃高考梦。这事,梁自强是一直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他对自学参加高考这事,竟然如此执著,白天累得汗涔涔的,半夜还偷偷爬起来看书。
之所以偷偷摸摸,当然是因为这个家注定供不起一个“秀才”。他自学参加高考的打算,父亲从一开始就明确反对。
此时的梁子丰察觉到二哥在床上动了动,当即麻溜地张嘴一口气把灯吹灭,紧接着把书往枕头下一藏,卧倒装睡。
整个过程动如脱兔,一气呵成。
小弟的动作越是轻车熟路,梁自强心里越不是个滋味。
自己从小着迷于赶海捕鱼,最终大半辈子却没再摸过渔具,直到丧命于建筑工地;
弟弟打小就成绩优异,梦想读书,末了却葬身在大海的波涛之中。
命运,跟他们俩都唱了对头戏。
梁自强摸索着下床,听了听弟弟节奏分明的呼噜声,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
“以后不用装了,我不会告诉爸妈的!”
呼噜声僵了一僵。半天传来梁子丰怪不好意思的声音:
“谢谢了二哥。”
“但是你要注意点,白天干活累,晚上再熬太久,身体也不一定受得了。”
梁自强说完,才下床放水去了。
后半夜继续睡了会儿,天快要亮时,他就起床了。
昨晚虽然没去海边放地笼网,但前天晚上却是放了几排网在潮汐沟里。
平时都是当晚放、当晚取回。
这次在潮沟里放了一天两夜,估计收获有可能比平时多点。
来到海边,找到前晚放网的第一道潮汐沟。
这道潮汐沟,正好便是梁自强重生回来的第一晚,逮到杨癞子偷网的那个地方。
好在,这次网并没有被偷。
看来,村里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宵小之徒,对于梁自强也是有所顾忌了。
谁也不想步杨癞子的后尘,再被他逮住,然后认栽、赔钱。
天还没有完全大亮。梁自强拎出地笼网后,拿手电筒对着照了一照。
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虾并不多,蟹倒是有一些。
按理说,这次放的时间长,有一天两夜,收获的虾应该比平时更多才对。
怎么才这点虾?
带着疑惑,他继续往地笼网的另外一头照去。
这一照,他头皮顿时麻了一下。
手一滑,地笼差点重新掉落到水里。
滑不溜秋的一条长筒形生物,通体褐色,正在笼网中缓缓蠕动!
海蛇?
自己放个地笼,居然把海蛇这玩意都给引进来了?
要真是海蛇,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毕竟,据他所知,绝大多数海蛇都是有毒的。
海蛇的毒液属于神经毒。人被咬之后往往出现全身无力、瘫痪,很大概率,是要嘎掉的!
梁自强庆幸的是,自己没有贸然将手伸进笼网里去。
不过,刚刚只是匆忙的一瞥,看得并不清楚。
是不是海蛇,还未必呢。
比如说,海鳗一眼看去,就跟海蛇的外形极其相似!
手电筒凑近了些,瞪大眼再看第二眼。
心情总算放松了下来。
只要细看,海鳗与海蛇,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而眼前笼网中的这条,虽然非常像海蛇,但其实却是一条不算太大的海鳗!
目测大概三四斤,这在海鳗中,远远算不上大块头。
确认是海鳗后,梁自强把笼网口子打开,把里面的虾蟹、海鳗都倒进桶中。
过程中,海鳗突然暴走起来,剧烈扭动身躯。
甚至有点想攻击梁自强的意思,但他显然没给它这个机会。
被海鳗咬到,也是不好受的。
与海蛇咬人的区别就在于,海鳗咬人会非常的痛,很难受。
相反,被海蛇咬了后,基本没什么痛感,就跟没事人似的。
但是!
那只是海蛇的毒液麻痹了人类的痛感神经而已!
最快半小时,慢的三个小时左右,被咬的人就会出现头晕、恶心,甚至逐渐失去意识。
这两种,梁自强显然都不打算亲身体验。
收好了这串笼网的鱼获后,梁自强拎了拎,估摸着才六七斤。
放的时间是平时的三倍,可收获,一点不比平时多。
归根结底,罪魁祸首就是这条海鳗。
笼网中的那些小虾,肯定是被这家伙大快朵颐,化为它的腹中物了!
也就这些体型大点的石头蟹,暂时没有进它的肚子。
虽然捉到这条海鳗,也能卖点钱,但总体上,他还是觉得亏了。
收完了第一排地笼网,他上了岸,离开了这一处潮汐沟,继续去别的地方。
第二排地笼网离这儿相距大概两百来米。
这一排,倒是给了他不少的安慰。
里面有虾有蟹,有小黄鱼。估计一下,在十斤以上。
显然,比平时只放一晚上的收获要丰富!
随后,第三排网放置的位置更远。令人欣喜的是,收获跟第二排相似。
目测也有十斤以上的收获。
并且,比起第二排,里面还多了几只肥美的红膏蟹!
第四排、第五排稍差一点。
倒是也有十来斤的样子,可惜,全是以虾姑为主,也就是皮皮虾。
虾姑比其他红虾、青虾的卖价都要便宜一些,没那么值钱。
带着满满的收获,梁自强回到家,天已大亮,家里已经准备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非常不错,一进屋他都闻到香味了。
虽然仍是雷打不动的稀粥,但这次的粥却格外有内容。
他昨天从狐湾岛带回的那些青口,晚餐开汤只用了一小部分。
剩下的,今早母亲把贝肉给挑出来,煮进了粥里。
同时,还往粥里放了些青菜。
青菜的绿,贝肉的米黄,相得益彰,让整锅粥看起来怪诱人的。
忙了一早上,梁自强见到锅里的粥,紧接着就听到了自己腹中发出尴尬的声响。
这是真饿了。
二话不说,装了一大碗,就大口喝起来。
事实证明,青菜配青口,不仅看着养眼,吃起来更是鲜甜、爽口得很。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太烫。
“慢着点吃不行吗?装到你碗里的东西,又没人跟你抢!”
见他那副穷凶极恶的吃相,梁母剐了他一眼,差点想用手里的锅勺敲他脑壳。
“这不怪我!要怪,只怪你把粥煮得太好吃了!”
梁自强呵了一口热气,腾出嘴来,含糊地回答道。
话虽含糊,梁母听得可不含糊。
听儿子这么一说,她脸上责怪的表情下一秒就消失了。
谁不爱听人夸自己?
关键是,梁自强这根倔木头,以前一向都以把人往死里怼为乐事,什么时候这么夸过一个人?
不夸人的角色,突然转性夸起人来,往往更加的受用!
“来来来,青口最好吃,多加点!”
梁母原本要敲在他脑壳上的铁勺子,很圆润地拐了个弯,回到粥锅中。
特意选了半勺子的贝肉,放进梁自强的碗里。

梁自强乐了。
这一勺,全是精华啊!
拿着碗走到锅边的邝海霞却不乐意了。
虽然不好说啥,但眼睛向梁自强这边瞪过来时,不满全都写在双眼里了。
也不知梁母有没有注意到大儿媳那幽怨的眼神。
她一边给梁自强加料,一边还大声说道:
“吃了一会再加。这几天你给家里出了那么多力,就得多吃点,补充力气!”
这话一出,大嫂邝海霞的眼神更加委屈巴巴了。
梁自强才不去管,心安理得地吃着香甜的贝肉,吃得心无旁骛。
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公平的。
只不过,对于那种既会挣钱养家、又爱说好听话的孩子,父母会尤其公平一些。
嗯,完全没毛病。
第31章捅了螃蟹窝
大儿媳不满的神情、袁秋英的话里带话,梁父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不打算加以理睬。
也可以说,这几年下来,他习惯了。
他喝了几口粥,目光投向了放在墙边的两只桶子,顿时咦了一声:
“我瞅着今天这两桶虾子和螃蟹,明显比平时要多一些?阿强你现在每晚的地笼收获都有这么多了?”
“做什么白日梦?这是放了两个晚上,才去收的!”
梁母白了他一眼,抢着帮梁自强回答了。
梁父哦了一声,才记起确实是这样。
“每天夜里放网、收网,长期这样搞确实吃不消。以后把笼网放那里,隔两三天才去取一次,也完全可以!”
梁父当即对梁自强说道。
毕竟,梁自强白天还总是变着法子在海里捞收入,夜里要是每天都跑去海边放网、收网,确实太耽误睡觉了。
短时间没问题,长期这样搞,就算年轻力壮,也怕身体敌不住。
地笼网在潮汐沟多放几天,只要诱饵还没被水泡得彻底消散掉,就陆续有鱼虾被吸引进去。
平均下来,收获方面,肯定不如每天用新鲜饵料去放网,但节省了体力,也还是划算的。
“看情况。事情多的话,就扔那不管,多放几天才去取。”
梁自强赞成道。
梁父点了点头,又吩咐道:
“趁新鲜,一会就把这两桶蟹挑去郑六那卖了。”
梁自强嗯了一声道:
“稍晚点就去。今天大概是早上七八点适合赶海,我马上再去趟海边,趁着涨潮前,应该能够捡些螺和贝。”
“那行,到时把赶海捡到的螺贝,跟这些一起挑去卖也好,免得跑两趟。”
梁父说完,没再多讲什么。
一旁的梁丽芝倒是一下来了精神:
“我也去我也去,你都耍赖好多次了!”
“怎么说话的,谁耍赖了?还不快拿家伙去!”
梁自强话中带点生气,看向小妹的眼神里却是笑笑的。
事实上,他后半句完全是多余的。
根本不用他吩咐,梁丽芝已经麻溜地离开了桌子,去杂物房拿工具去了。
身影跟一股小旋风似的。
转眼间,桶子、铁锨、大抄网、打蚝的凿子,一股脑地,全被梁丽芝拎了过来。
梁自强看了一眼,发现这傻妹子,还是漏了几件重要的工具。
他走进杂物小房间,一眼看见了靠在墙角的九齿钉耙。
钉耙用来翻找沙滩下的蛤蜊,绝对称得上是神兵利器。
然后是那把弯头铁钳,上次在岛上他还用它抓过螃蟹的,他也顺手就捞在了手中。
把这两件工具扔进了梁丽芝身边的桶子里。
一转身,他又找到一只竹筒。
往竹筒中灌了半筒水。
然后跑进灶房,瞅见那只黑褐色的小盐罐,正在灶台放着。
从盐罐中挖了满满的两勺子盐,一抖手,撒进了竹筒中。
自制的高浓度盐水,就成了。
用这个去抓竹蛏,一抓一个准,别提有多省时省力。
因为这会儿才早晨七点的样子,太阳并不晒,所以平时的竹编“笠嫲”,就不用戴了。
兄妹俩一人提一只桶,一个大步往海边走,另一个跟被关了一夜刚放出来的小狗似的,一步一蹦跳。
“二哥,你说,最近你手气那么好,呆会咱们会不会走大运?”
“赶海就是捡点边角料,哪来什么大运?你想多了!”
“我听村里人说,金子都是从沙子里面掏出来的。咱们不会挖到金子吧?”
“……”
“美人鱼平时都住在海里,你说会不会跟蛤蜊、螃蟹一样,被冲到岸上来?”
“……”
“万一真在沙滩捡到一条美人鱼,有多漂亮,能比二嫂还漂亮吗?到时候,你是要二嫂,还是要美人鱼?”
“!!!”
梁丽芝跟个话痨似的。一开始,梁自强还能接得上她的话。
再往后,他便感到深深的无力。
一个字也接不上。
人还没走到大海边,他已经有点怀疑,自己带她一起过来这决定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一直走到海滩,她那些奇怪的话题才总算暂时收住。
七点来钟的海边,绝对是这世上最美的镜头之一。
初升的朝阳,清爽的海风。
海鸟偶尔的鸣叫,在叫醒整个海面。
但他们兄妹俩,并不是最早来到海边的。
根据潮汐规律,村民们都知道,今天的清早适合赶海。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村民,现身在悠长而曲折的海滩线上。
虽然不像初一、十五赶大潮那样热闹非凡,但今天的人数也算不少。
兄妹俩直奔岩石比较多的地方。
海水退去,成片裸露的岩石,往往都是“虾兵蟹将”们爱躲藏的地方。
梁自强决定,先把岩石附近的虾蟹扫荡一番,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后边还有时间的话,再沿着沙滩找沙蛤。
二人找到一处还没有人靠近的岩石。
石头底部,平时被海水淹盖的地方,此时基本都露了出来。
“二哥快看,缩进去了,它要躲起来了!”
才刚靠近岩石堆,梁丽芝眼睛倒是尖得很,一眼就瞅见了半只螃蟹,正往石头底下的石缝中缩!
梁丽芝能发现的,梁自强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在她发声叫起来的同时,他已经迅速抄起弯头铁钳,试着往石缝中伸去。
要是石缝太深,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估计只能放弃。
但好在,石缝其实挺浅的。
这时候铁钳就发挥了作用。
手不太方便伸进去的地方,铁钳轻易就探了进去。
螃蟹被捅得无路可逃,慌里慌张,从缝隙中蹿了出来。
兵荒马乱地向一旁逃蹿。那样子,既狼狈,又横行霸道。
像极了吃了败战的将军。
可逃跑的速度,肯定赶不上手速啊!
铁钳再次出击,螃蟹将军就稳稳地夹在铁钳的那一头了。
这种弯头铁钳完全是为螃蟹而量身定制。弯起来的部分,正好固定住螃蟹的身子。
于是,任它如何张牙舞爪、气急败坏,也终究无可奈何。
“二哥,这只蟹是我发现的,算我的功劳!”

梁丽芝发现自己居功至伟,显得很是兴奋。
“是是是,荔枝眼睛最尖了!”
梁自强看她这么高兴,也不戳破她,配合道。
一边说着,一边将螃蟹扔进了桶里。
可惜,是只石头蟹。在螃蟹中,相对不太值钱的一种。
收好了今天赶海的第一只螃蟹,他再继续绕着石堆查看。
浅水洼中倒是躺着几只白虾,但就是没再见到螃蟹。
梁自强拿出手抄网,捞起了水坑中的白虾。
一路捞过去,见一只逮一只。
顺便瞟了一眼自己老妹,只见荔枝正在玩儿弯头铁钳。
她举着长长的铁钳,蹲在石堆边,这儿戳戳,那儿戳戳。
跟只二哈似的。
看她这画风,不像是在赶海,而是跟她平时蹲家门口玩蚂蚁如出一辙。
让她自个玩儿去吧。反正梁自强就没指望她能正经赶到什么收获。
调转头正要奔旁边另外一块礁石走去,突然一声夸张的大叫,让他的脚步收了回来。
梁丽芝挥动着铁钳,跳着脚叫道:
“二哥快来,不得了啦!我捅了螃蟹窝啦!”
第32章宁为玉碎的九节虾
螃蟹窝?
梁自强闻言,快步跑上前来。
果然,就在梁丽芝刚刚胡乱猛捅的一处石缝里,几只大小不一的螃蟹,正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
看来,傻姑娘以最不正经的方式,出其不意地办了件正经事。
正常来说,谁会拿着铁钳,没完没了挨个去捅那些石缝啊?
眼看着,起码有三四只螃蟹,逃离石缝后,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奔逃。
虽然其实那速度也谈不上多快,可这么多只,但凡手慢一点,还是会逃掉一两只的。
说时迟那时快,梁自强飞快抢过荔枝手中的铁钳,对准个头最大的一只蟹,又快又准地一夹。
手一缩,螃蟹已落入桶中。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弯头铁钳已经伸向另一个目标。
一、二、三、四,四只螃蟹,很快在桶子中重新相会了。
梁自强继续往那处石缝中捅了又捅。
从外面看不出来,那处石缝真的很深。
铁钳捅进去很深,相继又有两只螃蟹忍无可忍,逃窜出来。
直到后面,再怎么捅也没了动静。估计,是被彻底一窝端了。
看了看桶中,加上最前头的那只,已经收获了七只螃蟹。
虽然全都是不太值钱的石头蟹,但梁自强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胜在数量。
可荔枝仍不死心,拿起铁钳,故伎重演,又挨个捅起其他的石缝来。
只不过,那种大叫着跳起来的惊喜场面,再也没发生了。
一窝螃蟹搞聚会,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再三遇到。
倒是梁自强,在旁边那块石头底下,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水洼中,好几只个头不小的虾子进入了他的视线。
与前头已经捡到手的白虾不同,眼前的这些虾,外形是那样的显眼,甚至称得上夺目。
它们身体并非透明的白色或者青色,而是有着鲜明的花纹。
那是一深一浅的横向纹路,如同描画上去的纹样,看着十分漂亮。
细数的话,就会发现,每只虾身上,刚好是九节纹路,不多不少。
九节虾啊!
九节虾是对虾中的一种,又称岛国对虾。至于名字为什么会跟本子国扯上关系,梁自强也搞不清楚。
至少他知道,这种虾绝非本子国所独有。在他们这一带的海域中,就不乏九节虾的踪迹。
只是相对于白虾、青虾、皮皮虾,九节虾更少见,也更值钱。
这东西个头不小,肉质既清爽,又富于弹性,是非常受欢迎的。
平时,任何做虾的方法用在九节虾身上,都能做出美味来。比如白灼,或者开边之后拿蒜蓉蒸。
梁自强脑中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手却已经麻溜地举起那只抄网。
九节虾落网后,好一阵蹦跳,却一一成了他桶子中的新成员。
尝到甜头的梁自强继续在周边水坑寻找,片刻后又捡到两只九节虾。
可惜,这之后就再没能发现九节虾那鲜亮的身影了。
这时,他没有再急着寻找其他虾蟹,而是返身到梁丽芝身边,拎起另外一只空桶。
用空桶装了整整半桶的海水。
然后,把那几只九节虾全都腾进了这半桶海水之中。
按说,一般的螃蟹和虾子,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水,就够它们延续生命了。
但九节虾不一样。
这是一个脾气非常古怪、倔得要死的物种!
一旦离开水体,九节虾就会吐出分泌物,把自己杀死,让喜欢尝鲜的人无法得偿所愿。
“玉碎”的套路,玩得透透的。
所以,梁自强这会儿,不得不用大量的海水,稀释它们的分泌物,以防其“自杀”。
不仅如此,还要时不时换水。
处理好九节虾,梁自强没再找到虾、蟹,倒是捡了一些蚬仔、东风螺。
这时,一块稍大的黑色礁石上,一小片青口和蚝映入眼帘。
青口不多,而且还小。
与昨天在狐湾岛遇见的大只青口相比,简直让人提不起太大兴趣。
因为小的青口,根本都没多少肉。
不过,岸边赶海嘛,本身就是退潮之后遗留下一点三瓜两枣,跟狐湾岛那种地方没法比。
挑着里面相对大一点的,梁自强还是用铁凿敲下来一些。
石头下部的那些蚝,他也举着榔头,用铁凿细细敲了一遍。
敲开蚝壳,里面又软又鲜嫩的蚝肉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敲了一小会,这片礁石的生蚝就基本被梁自强打扫了个一干二净。
看来礁石附近不太可能有大的收获了。
梁自强拎着桶,返回到了沙滩上。
梁丽芝一直矢志不渝,捅了无数的石头缝,但显然都做了无用功。
这会儿,傻姑娘很不高兴,正起劲地骂着石头呢!
梁自强叫了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回到了沙滩上。
那几块大石头,总算结束了被人破口大骂的屈辱历史。
梁丽芝走在沙地上,一路踩着沙子玩。
梁自强连忙叫住她:
“等等别踩,你脚下那块,绝对有好东西!”
梁丽芝被叫得一惊,直接跳到了一边。
梁自强弯下腰,只见刚刚差点被梁丽芝踩踏的那处沙地上,有一个孔洞。
“是八字孔,底下应该有竹蛏!”
梁自强当即判断道。
八字孔是竹蛏留下来呼吸空气的小通道,形状比较独特。
梁丽芝重新凑上前来,瞬间就忘记了此前的郁闷,伸手就要往沙子底下去挖。
“你干啥?!”梁自强连忙拦住她的爪子。
“又不记得了?竹蛏这东西,你越挖,它越往最深的地下躲。搞半天你费尽力气,还不一定挖得上来!”
梁自强一边数落她,一边就取出了那只竹筒。
竹筒中,是他出发前,在家里特意配制好的高浓度盐水。
揭开竹筒盖,他直接把盐水往气孔上浇了一点。
按说,竹蛏是海里的生物,本来是不怕盐水的。

但是,也得看是多高浓度的盐水。
平时,竹蛏最适宜的环境,含盐量是0.4%到2.8%。
但是,对于高盐、高渗的环境,竹蛏是非常深恶痛绝的,完全接受不了。
当高浓度的盐水浇在气孔上,蛏子生活的环境瞬间就被恶化了。一时间,它只想脱离洞穴,拼着老命,也要努力跳出去。
一如眼前,梁自强的高浓盐水才浇下去没一会,沙子掀动了两下。
然后,一截肉色的柱状物,像根肉做的筷子,以直指苍穹的姿势,笔直地从沙子中冒了出来。
这情形,简直就像是雨后春笋,从地下脱颖而出,然后生长的画面被做成了快镜头的那种。
梁丽芝再次抢在哥哥之前,伸手就把冒头的竹蛏拔了起来。
捏在手里看了又看,笑得乐呵呵的。
看样子,傻姑娘已经忘记上一刻还在与石头赌气的事情了。
竹蛏这东西,在退潮后的海滩并不少见。
接下来,两人又陆陆续续发现一些气孔,拿出盐水,如法炮制。
很快,收获了大概有十来根竹蛏。
两人正忙乎着,耳边突然远远地传来了阵阵嘈杂声。
有人吼叫,有人骂着脏话。
两人不禁直起身往远处看,可惜,由于转了一道弯,吵架似乎发生在湾的转折另一边,望不见。
听声音,是吵架了,吵得还不轻。
紧接着,有人“哎呦”叫痛的哭喊声传来。
看来,已经不只是吵嘴,而是有人在海湾那头动手,激烈地打起了架来!
第33章不会再惹你担心
要是放在从前,村里发生了打架的事,梁自强肯定拔腿就跑,上去凑个热闹。
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打架,而是,趁着有人打架的机会,上前观摩两眼。
下次万一跟对方起冲突,自己也比较清楚对方出招的套路,动起手来肯定稳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或许,这也正是他平时打架,占上风居多的小秘诀吧。
当然,体形本身也是优势。
至于自己以前为什么会那么拉仇恨,隔三差五招至斗殴,梁自强觉得,可能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太刚,眼里揉不得沙子。
好吧,换个说法,也许,就是冲动……
梁自强深吸了一口气,思绪万千地望向身侧的海面。
经历了上一世,以往的正直、刚勇,或许还残留着一些在他身上。
但是,那股不加思考的冲动劲,早就在上一世的人生中沉淀为无声。
如今他的性子,更像是眼前这片海,变得更平了,但也更宽了。
他伸了伸腰,继续找蛏子。
旁边的梁丽芝,倒是被他弄迷糊了。
她指了指打架声传来的方向,不敢置信地问:
“有人打架呃!我都想去看,二哥你真不去瞧一眼?”
“如果是螃蟹在打架,我还是会去看一看,顺便把它俩都给收了。
人打架,哪有螃蟹打架好看?”
梁自强说着,又开始往一个新的气孔上浇盐水。
梁丽芝用那种不认识的眼神看了他一会,仿佛是在怀疑,眼前这货,到底是不是他原本的那个亲哥。
看来,自己性格的转变,连傻妹子都感觉出来了。梁自强额上直冒黑线。
不过也无所谓了。
既然要改变,就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父亲、大哥三弟,不都早就发现他的变化了吗?
慢慢他们就会习惯的。
反正这个也很好理解:人过了二十,面临成家立业,谁还不会变成熟一点,性子变稳重些?
那边打架的声音渐渐平息了,或许是胜负已分吧。
梁自强挖了十几只竹蛏之后,紧接着,又用小钉耙,在沙滩中挖出了一些沙白,还有一些花蛤。
桶子里,石头蟹、竹蛏、沙白、花蛤、生蚝、蚬仔,各种各样,加起来也有大半桶了。
“咦?妈也来了!”
梁丽芝站了起来。
梁自强也直起身,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沙滩,正向他和梁丽芝这头走了过来。
梁自强没想到,母亲袁秋英忙完家里的琐碎家务活后,也拎着桶子来到沙滩赶海了。
“你俩有没有捡到啥?”
梁母过来后,往兄妹二人的桶里一看,笑了:
“这都大半桶了,螃蟹都有好几只,你俩今天早上没白出来!”
说着她放下自己的桶,里面尽是一些螺,数量还不多。
梁丽芝向母亲凑了过去,紧挨着母亲。
梁自强以为她是要向母亲表功,说捅螃蟹窝的事儿。
不料,梁丽芝没提螃蟹,而是拉住母亲,一脸八卦地问:
“妈,刚刚有人打架,你看没看见?”
梁母正是从打架那个方向走过来的。打架的事,她还真看到了两眼。
提起这事,她脸上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一副嫌弃的样子。
明明问话的人是梁丽芝,母亲却看了一眼梁自强,回答女儿道:
“还能是谁,还不是你哥的那两个死对头,李亮、邓招财那两个剁脑壳的!”
其实,远处吵声传来时,梁自强确实隐隐听出有那两人的声音在其中。
没想到,还真是他们在惹是生非。
母亲说得倒没错。
差不多从小学时,李亮、邓招财就仗着力气比同龄人大,今天欺负这个,明天揍哭那个,完全是学校里的一霸。
后来长大了,毫无悬念,两人都成了村里出了名的煞星。
平时跟乡亲打交道,基本没什么道理讲,全凭拳头说话。
沙滩上横着跑的招潮蟹,也横不过他们。
偏偏梁自强又爱打抱不平,结果就被那两个家伙联手起来针对。
从小到大,梁自强干过的那些架,有一半是因为他们俩。
这也就难怪,一提起那两人,母亲袁秋英直接开骂,说对方是“剁脑壳的”。
“他们俩这次又欺负谁了?”
梁自强还是没忍住,出声问道。
“反正我瞄了一眼,是林光明、林光启兄弟俩,被那两个混账东西按在地上打。
听说,李亮和邓招财就为了抢林光明手里的一条狗腿鱼,把人往死里揍。太不要脸了!”
梁自强一阵无语:
“狗腿鱼也不值钱啊,这也值得干架?”
梁母瞪了儿子一眼,反驳道:
“他俩打架还管值不值钱?会讲道理的疯狗,就不是疯狗了。
以后学聪明点,见着他俩,绕远点。好汉难打三双手,我不想成天为你的事提心吊胆!”
梁自强正在重新蹲下找蛤,回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梁母的巴掌已经扬了过来:
“你到底听没听到?我一不想你被他们俩打伤,二不想你变成跟他们俩一个样,到处惹是生非,被人背地里骂有爹生没娘教!”
梁自强吓了一跳,连忙跳开道:
“妈,他们在沙滩那头打架关我啥事?我一直跟荔枝好好地在这挖竹蛏呢!”
梁丽芝见状都急了,连声帮二哥说话道:
“二哥这些天一直在抓鱼挣钱,给家里挣了好多钱。算下来,起码都有五六天没跟人打过架了!”
梁自强直接翻了个白眼。
妹子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行不行!
他都搞不清,母亲这一大早的是受啥刺激了。
明明是几个不相干的外人打架斗殴,怎么就对他上起教育课来了。
不仅一番训斥,还差点动手抽他。
不过,一想到自己曾经在外面干过的那些架,惹母亲操心抹泪的一桩桩光辉往事,倒也不觉得那么冤了。

“妈,以前是以前,往后我肯定不会再惹你担心了!”
“你最好说话算数!”
听到儿子的承诺,梁母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梁自强也嘿嘿笑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在几个儿子中,母亲多少是对他偏爱多点的。
或许是因为他能干活,从小捕起鱼来就像个小大人。
也或许是因为,除了倔强、干架之外,其他方面他还是很懂事的。
母亲教训归教训,但每次落在他背上的扫帚,从来并没有真正用过力。
不知为何,梁自强又想起了上辈子,母亲跟着他离乡背井的情形。
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些悲伤的前尘旧事,他连忙用钉耙翻开了脚下的一片细沙。
“发财了发财了,好大一堆呀!”
梁丽芝第一个惊喜地叫嚷起来。
第34章风波
有时候就是这样。
大半天找遍整个海滩,也找不到几只蛤蜊。可不经意翻开一片沙子,突然冒出来的,就是一大片花蛤。
这时梁母也顾不得说话了,赶紧拿起小铁铲,蹲下来,跟着一起挖花蛤。
花蛤的贝壳比较薄,呈长卵圆形。壳顶稍突出,在背缘靠前方处,稍微向前弯曲。
花蛤表面光滑,并且布有美丽的红、褐、黑等颜色的花纹。“花蛤”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涨潮时,花蛤会争相升至滩面,伸出水管进行呼吸、摄食和排泄。
退潮后,双壳逐渐紧闭,并且凭借足部的伸缩活动,退回沙滩底下,难寻踪迹。
但也并非真的无迹可循。
它会在滩面上留下细小的孔洞。
与竹蛏不太一样的是,竹蛏留下的是独特的八字形气孔,而花蛤留下的,是两个靠得很近的,由出、入水管形成的孔。
当然,一些藏得深的花蛤,孔洞并不明显,不太容易发现。
梁自强刚刚也只发现了两个小孔,没想到,挖了几钉耙,就挖出一大片来。
“又有新的翻出来了,真多,没想到这片沙子下这么多!”
梁母都停不下来了。
“我也挖到了,好几个!”
梁丽芝也有些上头。
三个人挖到手都有些累了,梁母庆幸地说:
“还好我拎了个桶子过来了,要不然桶子哪够用!”
三人一直挖到再也不见花蛤的踪迹冒出来,才算歇了口气。
“妈,荔枝,你们俩自己在沙滩继续找找看,我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梁自强停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尿急的事都差点给忘了。
“去吧去吧,名堂真多!”
梁母说了他一句,就带着荔枝继续翻找沙滩去了。
梁自强往附近看了看。二三十米远处,有一小片榕树林,还有两块比人还高的巨型鹅卵石。
眼下,找不到比那更理想的方便之处了。
梁自强踩着沙子,一阵风似的,三两步就跑到了榕树林边。
正要绕过巨石,走进榕树林去放水,耳边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出是自己认识的人,他连忙止住了脚步,站在巨石后面,向背后张望过去。
果然,树下正是刚打过架的李亮、邓招财。
还有一个人,却是杨癞子的儿子,杨喜!
“说吧杨喜,神神秘秘的,把我们俩拉到这来,有啥大好事?”
这是邓招财在冲着杨喜说话。
看来,三人并不是偶然在这里碰见,而是杨喜特意把二人拉过来的。
李亮则是看了看从杨喜手中接过的那支卷烟,也开口了:
“海鸥香烟,好烟啊。
杨喜,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外面跑,是找着赚钱的好路子了,看来是真的?今天找我俩,是要拉我们一起去发大财?”
杨喜掏出火柴,给两人点上了烟,这才咬咬牙道:
“要是真能发财,以后肯定少不了你俩。今天找你们,主要是想让你俩帮我揍一个人!”
“两支烟,然后帮你揍人?”
李亮拿着烟,却没吸,而是反问道。
“那怎么可能。”杨喜从口袋中掏出两张大团结,“这才是报酬。”
他把钱递向李亮二人道:
“你俩也该听说了,前段时间我爸夜里出去放网,被梁自强那个鸡毛遇上。那狗日的血口喷人,讹走了我家一大笔钱,还搞得我们家在村里灰头土脸……”
听到这,李亮和邓招财对望了一眼。
李亮先开口,挑了挑眉,打断杨喜道:
“这事我们知道。你直说吧,想怎么揍?”
杨喜脸上一阵高兴,忙道:
“我就知道找你俩没错!那鸡毛在村里,也就你俩能够压他一头了。
早上我还见他在赶海,一会你俩去沙滩找着他,随便找个碴,然后动手。刚刚你俩怎么揍林光明的,一会就怎么揍梁自强。反正不伤筋动骨就没事。”
李亮、邓招财明显地沉默了一下。
而梁自强猫在那块巨型鹅卵石后,并没有显得多紧张,反倒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看着树下的动静。
邓招财突然笑了,问杨喜:
“你确定,现在就要揍?”
杨喜再次肯定地点头。
李亮招了招手:
“那行,我先跟你说清楚下,早上揍林光明,我是这么揍的!”
杨喜还没回过神来,耳朵轰响一声。
随后,火辣辣的疼痛才姗姗来迟。
杨喜当场蒙了,直到接连又是两耳光上脸,才想到有点不对。
转身想逃,可邓招财早有防范,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
一顿拳脚,杨喜嗷嗷叫了两声:
“疯了吗你俩,他本来就是你们的死对头!”
李亮歇了口气,看着地上的杨喜道:
“对头你麻痹!别说我没警告你,再在我俩面前说强仔的坏话,说一次揍你一次!你要敢报复他,就是报复我俩,到时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远处,梁自强听到这话,嘴角扯了扯,神情有些复杂。
“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杨喜忍着痛,不解地问。
“我们的事用你知道?”李亮把两张钱扔回杨喜脸上,“自己留着吧。要是敢动强仔一根汗毛,我怕你在外头卖命挣的那几个钱,给自己买药都不够!”
眼看李亮和邓招财要离开树下,梁自强这才转身跑开。
重新找了个地方,总算把水给放了。
回到沙滩上,与母亲和荔枝继续挖蛤时,多少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刚刚小林子里那些事。
说实话,上一世自己与李亮、邓招财那两个祸害的交集,绝大多数时候,确实都是跟干架有关。
关系发生变化,是在自己被关进去前大概五六天左右。
也就是自己重生前的一周。
那次放地笼网,梁自强去的地方比较远,是与隔壁横矶村交界的一处水湾,野鸭湾。
追溯起来,野鸭湾其实一开始就是鲳旺村的,但横矶村不认,非说是他们村的。
平时,两村为这处水湾,就没少纠纷,干架的事都时有发生。
那天梁自强还没走进水湾,就瞅见横矶村的几个男人,鬼鬼祟祟溜了进来搞破坏。
动手要把鲳旺村蚝场的那些蚝桩毁掉。
梁自强当时正想着要不要出面阻止,却没料到,另外有两个人也在附近放地笼。
二话没说,那两家伙突然就冲上前去,跟横矶村的男人干起了架。
那两人就是李亮跟邓招财。
可惜两人对自己的实力明显估计失误,很快就被对方五个人合力制服,差点往海里扔。
看在这两货维护村里财产的份上,梁自强没有袖手旁观,抡起手中的桶子,冷不丁冲上去,对着几只脑袋就是砸。
他的战斗力在那个晚上得到了充分展现,硬是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

最后便是三打五,将对方捶得挂彩而逃。
也是那一顿捶,李亮二人跟梁自强从小到大的梁子,算是一笔勾销了。
三人都不是那种喜欢到处表功的人,因此野鸭湾的这件事,后来除了跟支书钟永瑞提醒过一嘴,村里其他人就没谁知道。
杨喜不晓得李亮二人与梁自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也完全正常。
干架当晚,李亮、邓招财头脑发热,还拉住梁自强,差点要跟他当场结拜兄弟。
要不是梁自强拒绝,“野鸭湾三杰”估计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但是有一点梁自强没想到。
自己关进去那两年,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梁丽芝两个女人。
狗眼看人低的,村里多的是。就连自家亲戚,都没什么好脸色给到袁秋英母女俩。
反倒是李亮和邓招财,帮过袁秋英好几次,可以说是给孤女寡母雪中送炭了。
照前世的经历看,这两货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只是遇事太蛮干,比梁自强还要莽。
正因此,刚刚梁自强撞见榕树林那一幕,基本可以笃定,李亮他们不太可能接受杨喜的收买。
“走吧,蛤都挖完了,一会马上该涨潮了!”
母亲袁秋英的声音,令梁自强迅速收回了思绪。
“桶子我来拎,咱们回家吧!”
梁自强拎起两桶满满的收获,与母亲、妹妹原路返回家去。
走了没一会,梁自强突然看见李亮、邓招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两个大块头杵在岸边,正向他这边看过来。
目光对上后,还冲着他拼命地眨眼。
显然,是找他有话要说。
梁自强赶紧扭转头,假装没看见,唯恐母亲发现李亮在找自己。
“妈,你和荔枝先回去吧,我想了想,不如直接把这些花蛤拎去码头卖了!”
梁自强迅速找了个理由,对母亲说道。
母亲倒也没有多想,领着梁丽芝先回家了。
梁自强暗自松了口气,这才转身,朝李亮他们走了过去。
第35章揍得活该
李亮和邓招财倒也识趣,知道袁秋英特别讨厌他们,对他俩简直深恶痛绝。
此刻,两人张望了一番,见袁秋英确实走远,没了人影,才快步跑到了梁自强身边。
“找我有事?”
梁自强脸上没啥表情,语气不咸不淡地问道。
他不能表现得太热情。
一是因为,不能泄露出,他刚刚偷看到了榕树下的一幕。
二来,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他虽然跟李亮他们解开了恩怨,但同时也拒绝同他们称兄道弟。
现在的他是从后来李亮雪中送炭帮衬梁家,看到了他俩可贵的一面,所以,倒是不介意跟他们成为朋友。
但是,态度不能转变得那么突然。
梁自强淡淡的态度,李亮二人倒是不以为意。
李亮开门见山地说道:
“强仔,我们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提防着一点杨喜。”
“怎么了?”梁自强假装不知原由。
“刚刚我们路过杨癞子家,听到杨喜跟他爸说,要找人揍你一顿。不信你问阿财,他也听到了。”
邓招财马上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飞快地接话道:
“是啊,我也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明里他们肯定干不过你,就怕他暗地里找人,对你下黑手!”
看他俩一唱一和,表演得那么卖劲,梁自强有点好笑,又有点小小的感动。
显然,这俩货还是一贯的尿性,不爱表功。
明明是亲自拒绝了杨喜的金钱收买,还顺手帮他将杨喜揍了一顿,但两人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
可又要提醒他警惕杨喜,于是,两人就商量着,胡编出“经过杨喜家门外,听到杨家父子的对话”这种瞎话。
两人莽是莽,但头脑也还是有一点的。
梁自强当然不会戳穿,也配合着他们,张着嘴有些错愕,同时还带着点鄙夷的语气道:
“就杨喜那怂包,也就过过嘴瘾,真敢动我?要说起来,他爸还有点嚣张加赖皮,到了他这,怂人一个,还不如他爸!”
一听梁自强这么说,邓招财就有些急了,忙争辩道:
“那是他小时候干不过我们,假怂!你没听说,他最近跟着外村人,偷偷跑走私去了?真怂的人,能跑走私?那小子其实心里头阴着呐!”
李亮也说:
“阿财说得没错,该提防,还是防着点。
但是踏马戈壁,真要敢动你,也不怕他。我就不信了,管他找多少人来,还能干得动咱兄弟三个!”
李亮说“咱兄弟仨”时,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完全忘了,在野鸭湾梁自强拒绝他们那事了。
梁自强也没必要那么生份了,当即道:
“那好,听你俩的,我会提防他的。你俩还特意来找我说这事,谢了哈!”
“兄弟间谢什么谢,再说谢可就生气了啊!”
那两人拉下脸道。
梁自强笑了笑,低声问道:
“一大早的,听说又有人被你俩欺负了?”
李亮听出是在说早上殴打林光明的事,倒也没有丝毫难为情,大方承认道:
“你说林光明、林光启两个?那确实,就是欺负他了!你看,这就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狗腿鱼,大不大?”
梁自强看了一眼旁边的一只桶,发现里面那条狗腿鱼是不小,估计得有接近两斤。
他撇了撇嘴,直摇头道:
“这种鱼,再大也不值钱啊,这一架,干得真不值!”
邓招财哼了一声:
“管他酿的值不值!这鱼明显是石头嫂先抓住的,林光明个没蛋的货,硬是从女人手里抢过去。不就是欺负石头掉海里没了嘛!
他都能欺负没男人的寡妇,咱们欺负他怎么了,这鱼,不要白不要!”
“是这样?那林光明兄弟俩确实活该!”
梁自强有些出乎意料。这,跟他此前从母亲嘴里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啊!
这也难怪,母亲当时瞄了一眼,也并没有看见全过程,加上李亮邓招财本就名声臭得跟狗屎一样,她自然以为是他们俩无理取闹,无故殴打乡亲了。
说话间,邓招财目光转移到了梁自强脚边那两桶鱼获上。
“握草,就这一早上工夫,你赶个海,能搞到这么多货?”
邓招财啧啧感叹。
“也不是我一个,我妈跟我妹都来了,三个人才搞到这些。”
“那也很多了好吧?”
邓招财再看看自己的桶,不对比还没啥,一对比,自己那三瓜两枣,简直惨不忍睹。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得了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抓鱼厉害。平时放地笼,强仔哪次收货不比我们多?更别提高脚罾了。”
提到高脚罾,李亮突然就有些意动,笑嘻嘻问梁自强:
“我俩到现在,高脚罾都还没学会呐!要不你抽个空,教教我俩?”
梁自强看着二人。
这俩货块头不小,按说,体力方面肯定没问题,其实是挺适合在水里推高脚罾的。
之所以没学会,估计主要是平衡力方面出的问题。
果然,邓招财呐呐道:
“我倒是学过几回,不行,人一站上去就东歪西倒,愣是没学会!”
梁自强点破道:
“你那是还没掌握平衡,这东西也没什么诀窍,得多练。”
“怎么练?”
“家里有高跷没?”
“用不上备它干吗,肯定没有啊!”
“真想学的话,你得备一对。一开始肯定别指望下水,只要有空了,就踩着高跷,扶着墙壁、桌子椅子试着走动。练得多了,慢慢就能放开这些东西,在平地走动了。下水的事,最后再说。”
梁自强教了几句方法。
“高跷好办,哪天找刘木匠做两对,先按你说的方法试试,不行再来找你教!”
李亮决定道。看来他俩是真有点想学推高脚罾。
聊了会,梁自强还要急着去卖桶里的鱼获,便问二人:

“我去码头找郑六,一起去吧?”
“不了,”李亮看了看自己桶,“这点东西卖啥,都上不了称。拎回去自己吃了。你别说,这条狗腿鱼,红烧出来应该味道还不错!”
二人说完,真就拎着那条打劫来的狗腿鱼,大摇大摆走了。
梁自强拎着满满当当的两桶收获,直奔码头。
在郑六那,他一眼瞥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是林光明、林光启兄弟两个。
两人一个肿着脸,一个鼻孔下方还带着血迹。
看来,李亮、邓招财没愧对鲳旺村“双煞”的名头,这一顿,把林光明兄弟俩着实揍得不轻。
不过,一想到这兄弟俩从女人手里抢鱼的事,梁自强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憋住没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厚道了。
第36章跃跃欲试
梁自强跟郑六打了个招呼,把满满两桶收获放到他面前。
说实话,这次的东西虽然看着多,却并不怎么值钱。
里面最多、最重称的,就是从沙滩上挖出来的那一大窝花蛤。
可惜,花蛤太便宜,才一毛钱一斤。
竹蛏比花蛤贵,但也贵不了太多。
螃蟹值钱一点,可惜荔枝捅的那螃蟹窝,几只全是石头蟹。
石头蟹才四毛一斤,比梭子蟹便宜,更不用跟青蟹比了。
最值钱的是那几只九节虾。
比起他平时卖的皮皮虾、白虾、红虾都要贵。
果然,郑六也是一眼看到了身上有着特殊纹路的九节虾。
“你这是一大早捡到九节虾了?我说强仔,你平时挺懂的啊,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郑六可惜地说道。
“怎么了?”
“这还用问,你用这么小一个盆子装九节虾,估计这虾我买下后没半小时,就得翘须须了!”
梁自强瞬间会意。
他当然知道,九节虾要用大桶,多换水,以防其“自杀”。
直到刚刚母亲回家之前,空桶要给母亲提回去,他才把九节虾腾到小盆子,然后把小盆子搁在了满桶的花蛤上方。
“你说这个啊,放心吧,刚从大桶腾进小盆子里的。就这几步脚的时间,盆里这点水已经够它活了。
你赶紧称一下,称完马上扔到你屁股后头,那个水多的大盆里。保管你想叫它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梁自强一番解释,打消了郑六的疑虑。
“称什么称?就这几只,都读不出数来。九节虾是好东西没错,可你要抓,就多抓点过来啊!故意逗弄你郑叔玩呢!”
郑六嘴里叽叽歪歪,脸上却笑着,手更是没停,捞了一杆最袖珍的小称,把几只九节虾给称了。
等到郑六把石头蟹、竹蛏、花蛤也都一一称了,就开始计算金额。
除了这些,梁自强今早赶海还撬了一些生蚝肉,捡了一些蚬仔。
但那些他就没有拿来卖了,而是放在那只空桶里,叫母亲提回家去了。
生蚝煲汤、凉拌,蚬仔用葱油炒,都是不错的人间美味。
反正拿过来也增加不了几个钱,留家里吃就好了。
最后几样东西算下来,一共是三块二毛钱。
早上忙乎了一个多小时,也就这点钱。
现实中的赶海就是这样,趁着退潮,捡一点边边角角,很难收获到特别值钱的大货。
梁自强这两大桶花蛤,已经是远超常人的收获了。
有些人赶一趟海,也就能卖个一块来钱,甚至就几毛的收入,也乐呵呵的。
毕竟赶海图个轻松,不用去大风大浪里,挣那份辛苦又冒险的钱。
梁自强接过了钱,揣身上,拎着两只已经空空如也的桶,就要返回家去。
“你等下,我还有晚上放地笼的货,很快挑过来。”
跟郑六打了声招呼,他就走出了收购点。
“那你得快点,趁新鲜,给我全都搞过来!”
郑六在他身后唠叨道。
梁自强快步走在路上,冷不丁,一个身影从路边蹿跳过来,推了他一把。
是林百贤。
走个路能够把自己弄得跟猴子下山似的,除了林百贤,也没别的谁了。
等梁自强一站定,林百贤就冲他说道:
“昨天在岛上淘海没过瘾,想着那些宝贝等着我们去淘,心里就直痒痒。你最近有没时间,看看哪天一起再去一趟,把它们全都收了?”
梁自强一听,也有些摩拳擦掌。狐湾岛没来得及带回的那些东西,想想还是怪诱人的。
他赞成道:
“时间不成问题啊。今天这会还挺早的,本来我是打算呆会去海边,用高脚罾捞点鱼虾。要是去岛上的话,高脚罾我就先不搞了!”
林百贤摆手道:
“你怎么比我还猴急呐?今天哪成,我得先去借条船来用。
瑞叔的船这两天没空。可惜你家的船丢了,要不然,今天就能开你家那条船去淘海……”
梁自强在心里靠了一声。
哪壶不开提哪壶。别说已经被自己放跑了,就算那条船还在,这几天也绝对被父亲霸着,开去海上捕鱼。
怎么可能轮得到给自己开去岛上?
当然这些念头也就随便冒一冒,梁自强问道:
“那还怎么搞?”
林百贤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想法,透露道:
“要不这样,下午我去趟小浪村,看我姨夫家的船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咱们明天就去岛上!”
“行,先说定了,就明天!”
梁自强当即答应。
两人约定,明天要是林百贤借到船,就还是像昨天那样,一大早来梁自强的家里找他。
约好之后,两人就分头行动,各干各事去了。
梁自强返回家中。
昨晚放地笼网收获的两桶虾蟹,还在家里放着。
梁自强从里面挑拣出了一些皮皮虾,打算留在家里做菜吃。
没办法,攒钱排在首位,自家吃,只能留相对便宜的吃。
桶里剩下的膏蟹、青虾红虾、小黄鱼,还有那条差点攻击梁自强的海鳗,全都拿去卖钱。
挑着这些东西重新返回郑六那。
虾蟹、小黄鱼、海鳗,一共卖了十九块钱。
加上赶海卖花蛤那三块二毛,口袋里又有了二十二块来钱。
回家把钱交给母亲,然后喝了一大瓢水,梁自强没怎么歇息,就带上高脚罾那套工具,再次去海边了。
踩着高跷在浅海捕捞半天,梁自强对今天的手气,有点失望。
这次从潮水中捞上来的,大多全是毛虾。
数量倒挺多,可惜毛虾实在是没什么肉,价格更是在虾类中垫底。
他打算,这些毛虾就不拿去卖了。
晒成虾皮,倒是够自家吃很长时间了。
做虾皮饼,熬虾皮粥。
虾皮青菜、虾皮冬瓜、虾皮炒蛋……
虾皮能搭配的吃法实在太多了,顺便还能补点钙。
这么想着,失望就减轻了很多。
生活总不可能件件事情都如意,有时候,还是需要自我安慰一下的!
傍晚,忙活了一天的梁自强坐到自家门前的树下,倒了一碗凉茶。
喝着凉茶,远远眺望着晚霞跟海面渐渐融到一起。
霞光中慢慢归岸的渔船上,竟然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渔歌来。
那嗓子一点都不好听,但是开心的是,眼前这片景象,显然预示着,明天大概率是个晴爽的好天气。
也不知林百贤借船的事,是否顺利。要是顺利借到船的话,明天的天气,是很适合去狐湾岛的。
思绪跟海水一样飘荡着,然后才一放下凉茶杯,就猛地见前方的路上多出一个人影。
想谁,谁就来。
林百贤小跑而来,走到树下还没张嘴,先抓起椅子上搁着的那只大茶壶。

“渴死老子了!”
林百贤对着茶壶嘴,仰脖子灌了一通凉茶,抹着下巴道。
“你慢点,凉茶管够!”梁自强问道,“这是刚从小浪村回来?事情搞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船我借到了,已经开过来停在大码头那边了。明天我就不过来了,一大早你就去大码头,在那儿会合,一起上船出发!”
“没问题,天一亮我就去。早出发还能在岛上多薅点。得了,我还准备麻袋去,光桶子怕是不够装!”
“靠,你家哪来这么多蛇皮袋,匀几只给我装鸡爪螺、大肥蟹。我感觉明天我的手气能比你强!”
林百贤直接就动手过来抢袋子了。
两人笑闹了几句,都对明天的上岛之行有些跃跃欲试。
岛边还有大片的区域他们未曾涉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带来惊喜。
第37章冷汗直冒
今天梁自强起得格外早。
一天的时间毕竟有限,除去往返,在岛上的时间剩下的就没那么多了。
匆匆忙忙吃了个早饭,拎起一套工具就往海边跑。
照旧是抄网、弯头铁钳、铁凿、钉耙、榔头、桶子、蛇皮袋,全都带齐了。
山泉水也灌了一大壶,够在船上喝一整天了。
至于吃的,烤了几个红薯,还有好几个馒头。
这馒头,还是上次他从供销社买回的富强面粉,一部分被母亲做成了馒头、花卷。
出门时,又从屋角顺手捞了两只香瓜。到时在岛上,既能饱腹,又能解渴。
到了大码头停船的地方,果然林百贤这家伙比他还积极,已经先一步脚到了。
梁自强发现眼前是一条半新半旧的木船。
赶不上支书钟永瑞的船那么新,同时也没有那么大。
但比起自家那条老古董,还是新多了,而且也大一些。
“船都检查过了吧?”梁自强问道。
渔民出海前,还是要例行检查一下船只情况的。
“你以为我比你早来干吗?放心吧,都检查过了。”林百贤开始解缆绳。
梁自强拎着东西上了船。
“握草阿强,你带这么多吃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上个岛,早上去下午就回了!”
“老子食量大,你有意见?一会要是肚子饿了,不准抢老子的馒头吃!”
“到了岛上,现捕现烤的鱼难道不香?馒头给我我还不要,直接扔海里!”林百贤贱兮兮地回怼着,然后一眼瞟见梁自强居然手里还提着大半瓶柴油,遂又大叫起来:
“你带红薯带馒头就算了,带柴油过来干吗,你喝?”
“我好心把家里的柴油拎过来,当然是要给船加满油!一来一返,也不算近,不要油的?”梁自强没好气回道。
“昨天下午我就买了油,加进去了。行行行,你加吧,油加满点,多了总比少了好!”
梁自强真就拎着柴油,给油箱加得满满的。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中,柴油机哒哒响了起来,船头在潮水中划开两道水线,向着远方的海面开去。
船尾,林百贤掌握着航向。
林百贤如今家里面也是连船都没一条,但却会开船,这中间是有原因的。
他爸爸兄弟几个没分家前,共用一条船,轮流出海。林百贤就是在那时学会了开船、出海。
可后来分了家,船没有分到他爸手里,林百贤家就没船可用了。
到现在跟梁自强一样,还在努力攒钱,指望什么时候钱够了,家里能有条新船呢。
梁自强走了过来,问林百贤:
“阿贤,借船给你这个姨夫,是不是就是你那个表哥的爸爸?”
前天从城里过来的卢峰一行人,就是林百贤表哥的朋友,所以梁自强有此一问。
据他所知,那个表哥,就是林百贤姨夫的儿子。
结果他想错了。林百贤摇头道:
“你是说去了城里倒腾服装那个表哥吧?那不是。他是我大姨夫的儿子,借给我船这个,是我二姨夫。”
“原来是这样。你二姨夫对你还不错,肯把船借给你。”
“他?其实就是懒人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船经常借给人用。借给别人也是借,借给我一样能收四块钱租金……”
“还要四块租金?昨天怎么一个字也没听你提?”梁自强颇感意外。
见林百贤支支吾吾,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家伙原本是不打算把租金的事说出来的,想用岛上淘海的收获,一个人把租金承担了。
只是刚刚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嘴就漏了。
作为姨夫,借船给自己外甥用一天,还收四块的租金,梁自强顿时觉得这个姨夫其实不怎么样了。
毕竟,支书钟永瑞前天租给他们的船,比这个要大很多,也才只收五块钱而已。
“租金的事你还瞒着不说,这就没意思了呵!你跑东跑西到处找船,已经怪费力的了。租金就别争了,等淘海回来,我来出!”
梁自强当即决定道。
“那哪行,你实在要出,也只出你那一半,两块就行了!”
林百贤硬是不愿沾光,最后也只好这样了,各摊一半的租船费。
交谈间,渔船越开越远,差不多已经到了前天他们海钓那一带海域。
今天倒是没再见到那绚丽夺目、号称“海底彩虹”的鲯鳅跃出水面,但却能看见其他的鱼,在最接近海面的地方游动。
“卧靠,那是马鲛吧?可惜忘记带钓竿了,要不还能钓几条大鱼回去卖钱!”
林百贤离开船尾,让船自己笔直地向前航行一会,而他自己则来到船头,看着海面大发感慨。
“你小子,怎么啥都想要?钓鱼不得耽误时间?别忘了今天的目的,是去狐湾岛取存款的!”
“取存款?”林百贤疑惑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也对,取存款,还怪形象的!”
“阿贤你想过没,一个狐湾岛,就能藏着不少的鸡爪螺、红膏蟹,那其他岛呢?会不会有些岛,比狐湾岛的还更多?”
梁自强之所以冒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阳海市又号称“百岛之市”,大大小小的海岛散落大海中。像狐湾岛这种,还算叫得出名字的。还有很多更偏僻的无名小岛,加起来根本都不止“百岛”。
与后世的过度旅游开发不同,现在的这些岛屿,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岛”、“野生岛”,极少有人光顾。
阳海市的野生岛屿真正火热大开发,是后来的21世纪初才发生的事。就连身在外地打苦工的梁自强都看到新闻,得知,其中好几座岛屿刚被开发那几年,天然物产之丰盛,把慕名前来的游客都惊呆了。
当然并不是每座岛都那么的得天独厚。可惜,梁自强当时也没刻意去记,新闻中那几座野岛的具体信息。
毕竟,他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重生回来呀!
否则,提前二十年下手,一座一座淘过去,还不得一淘一个准?
这也是在前往狐湾岛的途中,脑子里记忆一闪,才把前世的新闻,跟眼下的生计连到了一块。
记不清具体的信息没关系,慢慢找呗,就不信找不到新闻中提过的那几座岛。
林百贤不知道梁自强背后那些前世今生的故事,只是听着,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对呀,就说鸡爪螺,不可能只有狐湾岛才有吧?”
“我也这么想的。等这次把狐湾岛搜刮完,下次有时间,再去四处找找看!”梁自强提议道。
“你说再大一点的鸡爪螺,价钱会不会更贵一些?”林百贤猜测着。
毕竟海鲜都是越大个的越值钱,而鸡爪螺这样的海珍,本身就难得,个头大的就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那肯定呀!其实我总觉得,上次有点被郑六坑了,那批鸡爪螺可能贱卖了。”
“一块八每斤呐,是梭子蟹的四倍价钱了,应该也不算贱卖吧?”林百贤揣测着道。
梁自强有些无语。
其实他很想说,后世鸡爪螺也就换了个名字,“鹅颈藤壶”,价钱都是一千往上。
放在这个年代,不至于才一块多吧?
“反正这次撬到的鸡爪螺,我是不想再卖给郑六了。
上次不是让卢峰帮忙联系酒楼的人了吗?能联系到最好。不能联系上的话,我想干脆自己去趟城里,直接找酒楼问问价!”
梁自强可不想当冤大头,辛辛苦苦淘海,淘来真正值钱的宝贝,却全给郑六这个奸商打工了。
对此林百贤倒是举双手赞成:
“我也可以找我表哥一起,探探酒楼的门路!”
为了摆脱眼下穷得叮当响的窘境,两人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正聊着,梁自强目光再度望向海面,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对。
他特意又抬头确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赶紧对林百贤说道:
“船跑偏了,你快去船尾,掌一下舵!”
原本林百贤是对准了方向,让船自己朝前方航行一会儿。
估计这会儿受洋流影响,就偏离了。
这倒好办,林百贤跑回船尾,重新把住舵盘。
船是往东偏了。林百贤就把舵盘往朝西的方向转动,这样就能把船也调整往偏西一点的方向,回到正常航向。
梁自强在船侧站着等了会儿,却发现没啥变化,船依然偏东行驶着,甚至还偏得更厉害一点了。
“怎么,还没转舵吗?”

他直接走到船尾,问道。
“转了呀,一直都在转啊!”
林百贤说着又直接转了几下给他看。
这下,林百贤迷糊了:
“奇怪,不管怎么转,好像都没动静?!”
他加大手劲,疯了似的转着,旋即便大声惊叫起来:
“握草!失灵了!方向完全失控了!”
梁自强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一把拉开林百贤,自己上手。
用力转动之后,他才发现,船是真的失灵了!
一瞬间,冷汗就冒出来了。
越是转动舵盘,心就越是哇凉哇凉的!
第38章船失控了
这会儿,船已经在很远的海面了。
不仅离岸已经很远,就算离平时村民们捕鱼最多的那片海域,都有了较大的距离。
至少目前,放眼望去,海面简直跟头上的天空一样——干干净净的,连半条渔船的影都没有。
除了他们自己这一条渔船孤零零地漂着。
两人都太清楚了,在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一片汪洋中,渔船方向失控意味着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它随波逐流地漂着,会被海水带到哪里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肯定不会被带回到村里的岸边。
就连被带到其他出海的渔民附近,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原因很简单,村里同时有几十条渔船在出海,乍一听似乎还挺多的,但大海多广阔?
这些船分散到海面上,就成了沧海一粟。
在离岸很近的海域,渔船扎堆的情况还比较正常。
到了远一点的海域,渔船相遇,就纯属偶然了。
这就意味着,哪怕想向外传递个求救的信号,都几乎没什么可能!
“怎么样?你试了也不行吗?”
林百贤已经急得在船尾转来转去。
梁自强同样心突突跳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渔船,根本就没有备用的第二套应急操舵装置,这点就不用想了。
唯一的一线希望,是看能不能找出舵盘失灵的原因。
梁自强开始一点一点地排查。
首先,柴油机的运转依然正常,要不然船也不至于还在以正常速度行驶。
舵柄、上舵承,以及舵承与舵杆的连接部位,虽然磨损,但也还在正常运转。
不会吧?
梁自强想到了最棘手的那一种可能,连忙把头探到船尾的后头一看。
日!还真是!
不知什么时候,整个舵叶已经脱落。
没有了舵叶,当然无论怎么转舵盘,都不会产生反应了!
“马戈壁!舵叶怎么会掉了?这下完了!”
林百贤都带哭腔了。
不只他哭,梁自强都想哭了。
舵叶掉进了海底,是肯定不可能失而复得了。
船上又根本没有备用的舵叶。虽说就算有,其实也没法装上去。
“出发时我问你,你不说你已经仔细检查过渔船了吗?”
明知责怪无用,梁自强还是忍不住问道。
“确实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啊!谁能想到舵叶能掉?老子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
林百贤也很绝望,既无力又委屈。
也是,平时大海上出事,要么是因为风浪翻船,要么是没油了,要么是站在船边撒网时,自个被网绳绊倒,掉落海里。
由于舵叶脱落而造成出事的,真的只是小概率。
但小概率,不等于没概率呀!
现在这情况,连梁自强都没招了。
他想到要把柴油机关掉,但其实照样阻止不了船体随着洋流漂远。与此同时,关掉动力后,还会有一定的“打横”危险。
走到船头,他提起铁锚来。
要是铁锚够长,可以一直沉到海底,那么把船停在一个地方暂时不动,至少能够避免漂得更远。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一只偶然经过附近的渔船,到时有机会向对方求救。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船小锚也小,那锚的长度,压根就不可能延伸到海底,都不用想。
差不多一刻来钟之后,梁自强、林百贤两个人干坐在船舱,已经麻了。
一切可能的自救方式都寻找过后。
现在,他们能选择的最明智的自救行动,就是傻坐着,不采取任何自救行动。
这里边也没啥高深的道理。
主要是,坐在舱里,少晒太阳,不说话,别乱动,能够节约点汗水,少喝一口水。
奇迹降临的话,或许在他俩渴死之前,能够碰见一条别的渔船啥的。
“我特么……”
林百贤本想开口说,特么宁愿翻船,死在大风大浪里,来个痛快,也绝对比这样一点点渴死强多了。
可才蹦出三个字,意识到如果话太多,必将会渴死得更快,硬是生生地闭上了嘴。
梁自强只当啥也没听见,干脆耷拉着眼皮,老僧入定一般。
只是每过分把钟,就会抬起眼皮,扫一眼船舱外,那浩瀚无边的碧波。
确定没有渔船的身影,就又无声地耷拉下眼皮。
不过,他此刻的心里边,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安静。
思绪有些不可抑制。
他在想,上一世是父亲与哥哥弟弟乘船出海,然后就消失在海面的风暴中,再也没有回村。
这一世,竟变成了他自己,重复相似的命运。
难道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正因为他偷偷放跑了家里那条小旧船,强行改变了命运的走向,让三个至亲能够幸免于海难。
所以,他自己就成了代替至亲去遇难的那颗棋子?
如果真是这样,林百贤这个可怜的家伙,倒是无辜被他牵连进来了,想想还怪惭愧的。
他又想到了母亲和小妹梁丽芝。
这一世,至少父亲、大哥、小弟三个男人都还活着,母亲和荔枝总算不会像上一世那么凄苦无助。
然后再想到陈香贝。
上一世陈香贝等了他两年,等到他放出来后,跟着他天南地北过尽了苦日子。
这一世,竟是连跟他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遗憾啊。就连做梦,他都想着这一世要好好待她的,想让她幸福多多的,小酒窝里的笑意多多的,去冲淡上一世的苦。
干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原本偏东的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最上方,再到现在一点点往下坠,变成了西下的斜阳。
虽然一言不发,饥饿与焦渴仍然会在身体里乱蹿。
梁自强一次次看向那包馒头、烤红薯,还有两只香瓜,一壶山泉水。
上船出发前,林百贤还吐槽,嫌他带那么多吃的,够累赘的。
现在,那点吃的喝的,却将会是他俩接下去不知多少天唯一保命的资源。
吃的或许还能想办法从海里弄点鱼上来,喝的,却除了从家里带来的那壶淡水就再没别的办法了。
梁自强特意拿的家中最大的水壶,相对能撑久点。林百贤随便带的一只小水壶,够呛……
这会儿实在忍无可忍了,梁自强拧开水壶,没敢大口喝,只是抿了一小口,滋润一下火辣辣的喉咙。
然后,他从袋子里掏出其中一只馒头,用手掰了一半,递给林百贤。
林百贤因为想到船是自己借的,临行前又没能仔细检查好,此时正陷入自责的煎熬中。
面对馒头,他响亮地吞了一把口水,却满脸罪过,推开了梁自强的手。
“你吃不吃?”梁自强拉下脸,“不吃的话,一会动都动不了,到时就算真有了办法活着回去,你还得连累老子背着你!”
这话一说,林百贤才委屈巴巴地接过馒头,跟个小媳妇似的,愁苦之极,吃着馒头。
两人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望向船舱外。

“靠!快看快看!”
两人几乎同时指向前方的海面,然后不顾嗓子焦渴,叫喊起来。
前方海面上,几只海鸥盘旋,有的伸展于碧空,有的凌波于海面。
几只高低错落的海鸥之间,却是有一道灰影,渐渐显现于浩瀚的海平面。
是岛屿!
关键是,洋流推动他们俩的渔船飘移着,所奔向的方位,正是前头那座一点点清晰起来的岛屿!
第39章流落无名之地
随着距离的拉近,前方的岛屿在视野中不断放大,颜色也变得鲜丽起来。
比起前天与卢峰他们去过的狐湾岛,这座岛屿明显要大一点,形状也更加的不规则。
岛上一片翠绿,草木正展现出夏末的葱茏。
梁自强和林百贤想了一圈,记忆里愣是没有任何一座已知的岛屿,能够跟眼前这座小岛对得上号。
又过了一会,岛屿更近了,小岛附近的礁石堆、岩壁,都已经放眼可见。
那种绝境逢生的兴奋劲过了之后,这会儿,两人反倒重新沉默了下来。
梁自强的心脏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不得不担忧的问题正向他们逼近而来:
失去舵叶的渔船正在靠近小岛。任由其冲过去的话,极有可能,将会一头撞在岛边嶙峋的礁石堆上!
就算不撞礁,一头撞上附近的岩壁,后果也是同样严重。
把船撞坏还只是轻的,搞不好,巨大的冲击之下,船会侧翻,两人也将受伤不轻。
唯一能保安然无恙的机会,就是让船能够恰好在那一大片米白色的沙滩处靠岸!
另外,适时关掉船上的柴油机,减少船的动力,减慢速度靠岸,也非常重要。
但梁自强头痛的是,这两点都不容易做到。
首先是关掉动力,时机的掌握太重要了。如果关得太早,失动的船在洋流中可能出现“打横”。
而且,纯靠洋流的推动,会不会造成偏离小岛区域,最后眼睁睁地看着渔船与小岛失之交臂,继续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洋?
如果关得太晚,渔船保持着较快的速度,又可能猛烈地撞上小岛。
其次是怎样控制渔船避开礁石堆和崖壁,刚好停泊在沙滩区域?
要是渔船的舵叶没脱落,这倒压根不是一个问题。
凭借舵盘的操作,随时调整渔船的方向,就能精准地选择停靠点。这无论对于梁自强还是林百贤,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现在船舵失灵的前提下,还如何去操控渔船的方向?
梁自强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来回在船里走了两圈,却就是想不到有什么完美的办法,能够解开死结,抓住眼下唯一能够让两人暂时活下来的机会。
“机器要不要关掉?再不关,咱俩都等着撞大石头啦!”
林百贤自己不敢做决定,急得跳脚,冲梁自强叫着。
梁自强目光扫过两眼扔在船里的两只桶子,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能否顺利达到目的,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
但,这已经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再等等,等船再靠近一点!”
梁自强说着,抓起两只馒头,自己咬着一只,另一只往林百贤的手里塞。
林百贤带着不解的目光,还是接了过去。
“赶紧吃,一会可别没力气,关键时刻掉链子!”
梁自强吞着馒头,含含糊糊说道。
林百贤本就已经饿得厉害,赶紧也啃起了馒头。
梁自强则是一面啃馒头,一面跟林百贤交待着,接下来的做法。
两人都不忘双眼紧盯着前方。
“差不多了,关掉柴油机!”
当渔船来到岛屿区域一个适度的位置时,梁自强一声吩咐。
林百贤应声而动,手一落,关掉了柴油机。哒哒的发动机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带来一种错觉。
仿佛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天之间,时间猛然停止了片刻。
但两人的身形不敢有半秒的停留。
梁自强手里已经拎着一只空桶子,林百贤也在关掉柴油机后,立即拎起另一只空桶。
梁自强坐在船的左侧,林百贤坐在船的右侧。
高高地扬起桶子,再落进海水中。然后重新抬臂,桶子再度扬起……
两人竟然就像在赛龙舟一般,划起了船来!
因是柴油船,没有桨在船里,两人便以桶子为桨,划船前行。
这便是梁自强所想出来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停掉发动机后,桶子划水,能够以最原始的方式,为渔船向前挺进提供温和的动力。
更重要的是,两人互相配合,可以通过桶子,一定程度地调节渔船的方向。
如果渔船太偏左行驶,将要撞上崖壁,那么,梁自强就加大力度,令船往右转向。
如果渔船太偏右,将要撞上右边的礁石堆,那么,梁自强的力度就减少,改成林百贤增加力度,令船往左转向。
一边向岛屿逼近,一边随时调整方向,保证渔船能够对准那片安全的沙滩区域!
只不过,这种办法,也就刚好在这种岛屿附近的区域能够发挥作用。
此前在汪洋大海上,发现航向偏离时,想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纠正航向,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而且,桶子远远没有木桨那么好使。每次一落、一起之际,格外的沉重,而且会带起小半桶海水。
海水哗啦飞溅,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全都裹进了一片闪光的水珠之中。
两个人,像斜阳中的两团白光。
头发、肩膀、脖子、背部,反正整个上半身,都被水浇得透透的,落汤鸡一样。
而眉毛、嘴角纵横流淌的,已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因为吃力而流出的汗水。
反正都一个样,咸的。
船与小岛的距离,看着已经不远,但划动起来,却又不近。
“怎么还没到!”
右侧的那团水雾中,传来林百贤快要崩溃的叫喊声:
“呼呼!不行了,老子没力气了,人都要咽气啦!”
梁自强也是喘了两口,吼声从另一团水雾中传来:
“呼呼!再坚持一下!你特么要咽气,也等船到沙滩才咽气!”
林百贤听后,那个气啊!
有那么一刻,他想扔掉桶子,扑向梁自强,就着最后一口气,跟他拼个玉石俱焚。
但考虑到梁自强单凭一只手就能干翻他,想想还是算了。
只能化悲愤为力量,使出吃奶的劲,继续划船前行。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见岛上有飞鸟扑闪着翅膀起落,草丛在风中向着他们微微地弯曲。
他们绕开了礁石堆,绕开了崖壁,准确地驶向了那片沙滩。
动作放缓下来,只偶尔轻轻划动一下水桶。
相应的,渔船的速度也缓慢下来,徐徐地靠近了沙滩……
第40章目不暇接
沙粒挤压的声音,像是有刷子刷过了耳膜。
渔船总算安全地在沙滩上完全停止了下来。
虽然是以最缓和的速度靠岸,但还是产生了颤动,令两人晃了一晃。
要是直接撞在崖壁或礁石上,那种剧烈的撞击力,可想而知。
几只飞鸟似乎是岛上的原住民,被眼前忽然驾临的不速之客一惊,纷纷飞起,在几米远处重新落脚,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梁自强想不到的是,沙滩的后方,草堆里竟然还蹲着一只棕色的兔子。
也不知捧着什么植物,正在进餐。
被渔船惊扰后,进餐中的土著拔腿就跑,没了影子。
两人都没有立马跳下船。
主要是,下船也要力气啊。可这会儿,两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还是梁自强先恢复过来。分把钟后,从船侧站起了身。
上半身的水珠还在往下滚落。这会儿梁自强才意识到,其实裤子也早就湿了。
随便动两步,一滩水迹就从裤管淌出来。
搞得他好像在随地小便一样……

“喂,还活着没?”
他走近林百贤,拍了拍对方。
后者这会儿正趴在船沿,唯有一起一伏的背部,能够证明,这个像狗屎一般瘫在那里的瘦小男人,还活着。
林百贤没回答他,埋在船沿的脸,却传来一阵呜呜声。
啥玩意?居然哭了?
果然,林百贤从船沿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粘乎乎的,张嘴说道:
“呜!我还以为死定了呢!这下,老子可算活下来了!”
看来,这是喜极而泣?
林百贤哭着从船侧站了起来,大难不死令他情绪有点抽疯,竟然要跑过来抱梁自强。
梁自强差点就一脚把他踹回到大海里去:
“滚,你抱老子之前,能不能先把脸上那鼻涕泡泡给擦干净?现在食物金贵得很,你莫害老子把肚子里那点馒头给吐掉了!”
林百贤傻眼地怔住在原地,鼻子下一个泡泡应声而破。
原本侥幸活命的高兴劲也被冲了个精光,脸上再度悲愤起来,咬牙骂道:
“你特么冷血啊,两条死定了的命,就这么活过来了,不应该高兴一下?”
梁自强瞪了他一眼:
“高兴个毛!你也不抬眼看看这什么地方。荒山野岛,又没能喝的水,想离开又没船,干着喉咙能活几天?
等水壶的水喝完,也就一两天,照样还不是死定了!”
这下,林百贤是真高兴不起来了。
是啊,自己瞎激动个什么劲呢?别说岛上没有能喝的淡水,就算有,两个大男人难道还能靠捕鱼为食,在无名野岛上呆到天荒地老?
说到水,两人发现喉咙是真的干渴得不行,跟开裂的旱地似的。
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两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各自的水壶。
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为实在太渴了,水又只有那么一点,真怕这一口下去没控制住,直接喝没了。
那样别说熬两天,就今天晚上怎么熬都是问题。
暂时润了润喉,两人决定下船。
趁着天黑之前,得赶紧在这无名小岛周围找点吃的。
现在船上余下的,也就还有两个不大的馒头,几只烤红薯,另外加上两只香瓜。
以两人现在又饿又累的状态,那点东西都不够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吃的量。
下了船,踩在沙滩上,梁自强发现,这种无人踏足的沙滩,是真的漂亮。
沙子呈浅浅的米色,那么细腻、均匀,仿佛每一粒都被刻意筛选过。
清澈的海水湛蓝中透出绿,一波又一波,像柔软的手在触摸沙子。
梁自强想起前天卢峰那五人,当时站在狐湾岛的沙滩上就已经美到惊叫。要是让他们看到这里的沙滩,还不得激动到疯掉?
可惜,此等人间美景,自己是一星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头一件事,就是把船上铁锚抛了下来,沉到沙滩边的海水里。
虽说是一条已经无法正常航行的故障船,但总好过没有啊!
要是就这条故障船都被潮水冲走,找谁哭去?
抛下锚后,梁自强并没有就此放心。
拎起船上的缆绳,找到沙滩边那棵棕树,他特意又将缆绳在棕树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打结、再打结……
别怪他这么龟毛,多此一举。
经历了舵叶脱落事件,他现在对这条船上的每一个零部件,都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铁锚,再加上缆绳,双重保险之后,他暂时心里算有点底了。
潮再大,应该也不至于把船冲跑了……
绑缆绳的同时,他抬头一看,望见棕榈树上头,有成串成串的棕榈果。
不管了,既然一眼看见,就赶紧摘点下来吃。
好歹,这是他上到这个岛,第一眼看见的食物。
那只掉头就跑的棕色兔子不算的话。
梁自强三两下爬上去,用力掰下了一串棕榈果。目测,这一串怕是有几百上千颗。每一颗,都很小粒,跟龙眼似的大小。
但是味道,跟龙眼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了。
塞进嘴里,又苦又涩,哪是人吃的?两人强忍住想吐掉的冲动,愣是吃了十几颗。
毕竟他们知道,这玩意确实是可以吃的,没有毒,多少还能补充一点水分。虽然水分也很有限,一点也不解渴。
丢下棕榈果,两人决定想办法进到岛上去碰碰运气。
要是能找到真正解渴的野果,说不定还能撑个十天半月,不被渴死……
抬腿还没走出几步脚,就听林百贤声音有些沙哑地惊叫起来:
“握草,那是什么,扇贝吗?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扇贝吧?”
只见前方,沙滩与礁石堆交界的地方,海水清澈见底,扎堆的扇贝在水中尽情地伸出一排排触手。
关键,扇贝一般都偏小,巴掌大就算非常大个的了。但眼前这些扇贝,看起来比人脸还要大点。
扇贝本不值钱,但比人脸还大的扇贝,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自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恍惚间,生出了一种梦幻的感觉。
他强行忍住了诱惑,拉了一把林百贤:
“海货再好,也解不了渴。我们还是先去找野果吧。”
两人继续前行。然而没走几米,林百贤的叫声再次响起:
“卧靠!青石斑吗?看起来有好几斤,不得值十几块?”
又隔两分钟。林百贤:
“握草,水里游走的那条是什么?苏眉吗?!握草我错了,青石斑算个鸡毛?苏眉比青斑不得贵好多倍?!”
梁自强眼角的余光,也是扫到了那条苏眉,这下真的不淡定了。
扇贝虽大,但能比普通扇贝贵多少还拿不准。可青斑价格一向美丽,至于苏眉,那更是一货难求,比上次那条“三刀”还要金贵!
竟然才几步脚的工夫,就撞见了一条苏眉?虽然看个头,应该是还没太成年的样子,但也很少能在岛边碰见啊!
这情形,让他不得不想起了后世新闻中提到的几座岛屿。不知道,这一座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还有,那个对虾,光是一只就能管饱了吧……”
目光每扫过礁石丛中一眼,梁自强都感觉自己的胃在受刑。
现在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眼前这些东西,可全是传说中的极品美味。饿着个肚子,一路看下去,换谁受得了?
终于,他也忍无可忍了,调头就往回走:
“野果什么的不重要。去船上抄家伙,填饱肚子先!”
第41章扇贝逃亡曲
梁自强调头就往船上跑,留下林百贤呆立在沙滩,困惑地掏了掏耳朵。
是谁说放着莫管,先摘野果来着?
眨眼工夫,梁自强已经从船上重新下来。
手里拎着船上最大的那只盆,另外还有大抄网、钉耙、弯头铁钳。
一路走来,琳琅满目,给人一种三头六臂的视觉感。
来到礁石与沙滩的交界处,梁自强决定,先搞一波扇贝。
而且要多搞一点。除了今天吃,更要用大盆子养一些。
虽说周边看起来物产实在太丰盛了,按说吃的东西是信手拈来。但没办法,换成谁流落到这境地,危机感都是拉满的。
将手里一堆东西放下,唯独只留下那只大手抄网。
两人下到水里,动作轻慢,悄悄向扇贝群靠近。
其实用手直接捡贝,也是快捷又省事的。但是扇贝有点特殊。
这玩意会逃!
用手捡一两只没问题,但是旁边其他的扇贝一看情况不对,必定迅速游走。
是的,扇贝是会游泳的。
当它感受到周围的严重威胁来临,就会有节奏地收缩、舒张闭壳肌,贝壳一开一合,游得可欢快了,极具韵律感。
速度还不慢,一秒钟可以前进十几厘米,在贝类中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
当然,这种游泳能力,与鸟贝还是不一样的。
鸟贝纯粹靠的是发达的脚肢,凭借出色的弹跳力,就算在没有水的岸边,都能一蹦老高。
扇贝本质上是依靠喷水形成的反推力,向前游动。
梁自强现在拎着个大抄网,就是希望在引发对方的警觉之前,尽可能多捞一点!
当距离不能再近时,他手中的大抄网在空中划过一道线,迅速地兜进了海水中。
再抄起,他也不知网住了多少,只知道手上怪沉的。
与此同时,刚刚还一派静好的扇贝群,瞬间便是世界大乱。
剩下的那些扇贝们像是炸了锅,慌不择路,全都分头逃窜,各找各妈。

那一瞬间,海水中悬浮起一只只扑腾的身影,像是几十只超大号的蝴蝶,飞舞着涌向求生之门。
梁自强眼都不抬,一抖腕,将抄网中的战果迅速倾泄进了大盆子里。
下一秒,已经循着逃离者们的轨迹,再度将抄网伸了出去。
这一次,一部分逃到半途的扇贝,也落入抄网。
但是凭手感就能判断出,这次捞获的数量,明显不如第一次闪电出手的战绩。
林百贤也没闲着。没有多余的手抄网可用,他就站在外围,主打一个拦截。
但效果似乎不咋地。最终,也就一只扇贝有点瞎,逃跑路上主动撞到了他的手上……
梁自强没工夫去瞅他,返转过来还想开展第三轮。
但是很显然,现场已经逃得一只扇贝都不剩了。
逃命能力,还是一流的。
两人意犹未尽地上了岸。清点一下,梁自强捕获了九只大扇贝,加上林百贤守株待兔的一只,刚好凑成了整数。
还好那只盆子也是够大,十只大扇贝放在里面,也完全容得下。
往盆子里又加了些海水,先放沙滩不管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找先前发现的石斑鱼。
果然,那两条青石斑还在。
这次就不能再动用大抄网去抓了。
跟很多其他种类的石斑一样,青斑比较喜欢出没在岩礁、砂砾或者珊瑚礁底质的海区。
眼下这两条青斑,就正穿梭在嶙峋的礁石间。
形状极不规则的礁石,一定程度上,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保护。
这种情况,抄网会被礁石阻挡住,有点无从下手。
其实有个更可行的办法,就是拿根钓竿,放上鱼铒。要不了多久,青斑肯定上钩。
可惜这次两人是直奔狐湾岛那些鸡爪螺之类的宝贝而去,也没打算中途海钓,所以船上连钓竿都没带。
还有个办法,就是用平时撒网的那种渔网,操作好的话,能够网住石斑鱼。毕竟那种渔网比手抄网要灵活多了。
现在不管是钓竿还是手抛网,两种工具身边全都没有。
那就只能上更原始的办法了:鱼叉。
仅管鱼叉也没有,但好歹梁自强手上有一柄钉耙,勉强也能当鱼叉用。
他紧握住钉耙,像个正在狩猎的猎人,等待青斑游出最狭窄的石缝,出现到相对宽一点的地方。
“你看准点!万一失手,青斑跑掉就再也抓不住了!”
林百贤在一旁看着,目不转睛,搞得比梁自强本人还要紧张。
“你闭嘴!”梁自强瞪了他一眼。
下一秒,手里的钉耙果断落下,狠狠扎进海水中。
一大片水花飞溅而起。先是钉耙入水那一刻,所撞飞的水珠,紧接着是青斑吃痛,拼命挣扎搅起的水花。
显然,这一击得手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青斑瞬间受惊,惶恐地蹿进礁石深处,不见了踪影。
梁自强将钉耙反转过来,带齿的一面朝上,以免青斑从上面掉落。
快步走到岸上,他发现这一钉耙扎得怪深的,直接把青斑都给贯穿了。看来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扯了两下,才将青斑扯下来。
林百贤也凑上前来,竟然惋惜道:
“两条一大一小,可惜你抓了这条小一些的,放跑了大的!”
梁自强对这小子的贪心有些无语:
“你又不是头一回烤鱼吃。这条已经不小了,另一条太大,半天都烤不熟,能搞到天黑去。你肚子不饿了?”
林百贤却撇撇嘴道:
“就是太饿。这条小了,根本不够吃。”
梁自强懒得再理他,直接掉转屁股,去找树枝了。
找到那种不大小的树枝,用手掰了几根,三两下搭出一个最简易的烧烤架。
林百贤虽然叽歪,但也没闲着,赶紧去附近捡来了一堆枯枝败叶。
还好船上火柴还是有的。不仅有火柴,连盐都有一小罐。
由于青斑已经奄奄一息,而且在不停失血,自然是先烤青斑吃。
也像上次在狐湾岛烤海鲈鱼那样,把青斑从中剖开,用海水洗干净,两边各切了几道斜口。
按理,青石斑用食盐腌制一小时,烤起来味道会更好。
但对于早已饥肠辘辘的二人来说,显然没法那么讲究了。
随便擦了一点盐,梁自强就点燃枯枝,烧烤起来。
烤了一面,翻边再烤。
不一会,香味四溢,青斑已经熟得差不多了。
两人吃了第一口,接着就根本停不下来。
梁自强连声说好吃。林百贤则说话一向夸张,这会直接叫道:
“握草老子从娘胎到现在,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梁自强吐槽道:
“上次吃烤海鲈,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到底投过几次娘胎?”
林百贤辩解:
“海鲈是好吃,但肯定不如石斑。捕着海鲈,有时还会留一条放家里打打牙祭,可你见谁家舍得吃石斑的?!”
说着说着,这家伙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喃喃道:
“真特么太可惜了,要是能活着走出去,把这里的石斑全都带出去卖钱,那就真赚大发了。可惜,咱俩也就只能困死在这,吃一条算一条了!”
这话说完,梁自强也跟着黯然起来。
石斑就没有不值钱的。青斑是石斑鱼大家族中接近于垫底的角色了,就算如此,价钱也是海鲈、大黄鱼的好几倍!
偏偏这地方,石斑随处可见。
要真像林百贤所说,全都弄出去卖钱,无疑是一笔天降的横财啊!
看得出来这座无名野岛,比起狐湾岛,值钱宝贝可要多得多!
买新船、攒彩礼、娶陈香贝……
一个个急需用钱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前提是,能活着出去……
第42章没水喝了
一边吃着青石斑,两人时不时抓一把枯枝,往火堆里添。
火堆上方,新烤的是大扇贝。
这个烤起来就更方便了,直接连着壳一起,架在火堆上烤着。一开始,用最旺的火。
熊熊的火苗,巨大的扇贝,贝壳那一道道极具韵律的放射型纹路……
加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
烤扇贝用的时间比烤青石斑还短多了。大火炙烤中,扇贝的两扇壳自动缓缓地打开了。
又继续烤了半分来钟,缕缕香味从张开的贝壳中散发出来。
两人动手把扇贝取下,换成另一只新的扇贝继续烤。
轻松掰掉了其中的一面贝壳,只留下装着贝肉的那一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漂亮碟子,装着一大碟贝肉。
贝肉正热气腾腾,两人就忍不住用树枝自制的“筷子”动手夹吃了。
扇贝肉很甜美,在烹饪过程中,任何多余的调味料和过量的盐反而会是一种暴殄天物。
它本原的味道就很美,所以两人此刻的做法,倒也正好。
梁自强夹了一大块到嘴里,发现果然是少见的超大扇贝,比寻常小扇贝更美味了很多。嘴里面,似乎还混合着一种柔和的,类似于龙虾的味道。
吃了几口,就到重点的部位了——贝柱。
与其他软体动物不一样的是,扇贝的闭壳肌,也就是贝柱,非常之发达,占了身体的很大比例。而这同时也恰是食用的精华所在,比起其他部位,贝柱部分更加的富于弹性、甜嫩可口。
很多人都知道著名的“瑶柱”。瑶柱在古代是进贡给皇家的贡品。古人形容瑶柱,说是,“食后三日,犹觉鸡虾乏味。”
瑶柱有抗癌、软化血管的功效,这点是被公认的。
所谓“瑶柱”,便是扇贝的闭壳肌,只不过是做成了干制品。
这会儿,两人谁的动作都不慢,都抢着贝柱吃。
整只扇贝三两下就已风卷残云,可能主要也是因为两人实在太累太饿了。
还没等梁自强反应过来,林百贤飞快地端起整只贝壳,放到嘴边就是猛吸。
梁自强顿时有点傻眼。要知道,扇贝烤出来的汤汁也是精华,不要倒掉,趁热喝很是鲜美。
正渴得慌,梁自强本来也是看上了这口汤汁的。谁知道林百贤这么狗?
好在,第二只扇贝烤熟后,梁自强吸取了前车之鉴,不等贝肉吃完,直接就先下了手,把汤汁给喝了。
干渴的喉咙,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但是,光靠扇贝这点汤水,绝对是解决不了口渴问题的。
吃饱了,两人打着嗝,趁着天还没黑,继续踏上寻找野果解渴的征程。
梁自强顺手就捞起钉耙。不管是下海搞鱼,还是进山找野果,他是打算这只钉耙不离身了。
同时还不忘提醒林百贤:
“好歹你拿把铁铲什么的,这没人的野岛,遇到蛇什么的,你打算赤手空拳去搏斗?”
林百贤吓得麻溜抱紧了一把铁铲。
其实梁自强最理想的目标,并不是寻常野果,而是想找到几棵椰子树。
椰树虽说与棕树一样,都属于棕榈科,但果实的差别就太大了。
椰树是全年都能结出果实的。现在是公历的八月,也就是农历七月,不用说,但凡是能找到树龄在五、六年以上的大椰树,就大概率结有椰子!
只要摘到椰子,钻开了喝里面的椰子汁,什么口渴、缺水的问题,分分钟就解决了。
理论上,两人还真能在这破岛上活个天荒地老……
如果死,梁自强也极可能是被林百贤给膈应死的……
可惜的是,就目前梁自强目光所能及的沙滩范围,愣是连一棵椰子树都没见着。
有的,全是吊着一串串涩果的棕树。
至于更远处,被岛体给阻断了,梁自强也不知岛的背面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有椰树。
目光从沙滩线失望地收回之后,梁自强指了指岛的深处:
“进岛吧,沙滩上屁都没有,只能看岛里面有没有椰子树,或者别的什么果子。”
勉强找到一片杂草不那么浓密的区域,就这了,把这作为入口,一路寻找进去吧。
至于现成的路,这里是不可能有的。
两人以铁铲、钉耙开道,拎着只空桶前行,时不时拨开前方的草丛。见没有危险,才把脚踏上去。
走了一段,倒是发现不少的树上都结着果子。
只是,那些果子不仅很小颗,而且并不适合吃。说实话,花这工夫去摘那些果子,还不如返回沙滩去吃棕榈果实呢……
至于山泉、小溪之类的淡水资源,就更是连影儿都没发现。
林百贤失望地吐槽起来:
“真踏马奇怪了,你说这岛上也有兔子啊,就说我们看见的那只棕兔,要是岛上连个水源都没得,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梁自强点醒道:
“它吃野草啊!要不你也拔一堆野草来啃?”
林百贤瞬间就不吱声了。
两人继续走了一会,总算找到一株勉强能吃的野果。
黄橙色,只有蚕豆那么大的小小一颗,卵圆形,上面一层尖尖的刺。
金樱子。
这玩意他们吃过,味道倒是很甜,但果表的刺必须蹭掉才能吃,麻烦得很。
不仅如此,果肉还比较少。一粒小小的金樱子,里面的种子占了绝大部分,那层果肉还不够塞牙缝……
但是没办法,好歹比棕榈果能强点。
两人尽量小心,把一株不大的小树全都薅了个干净。
眼见天也渐渐黑下来,两人不敢再往深处走,用桶子提着百来棵金樱子,原路返回了沙滩。
天完全黑下来,两人退回了渔船上。
在这完全不熟悉的无人之地,能够让他们勉强放心睡觉的,也只有这条废掉的小船了。
坐在船头,两人苦巴巴地捧着金樱子,费半天劲把刺蹭掉,然后好不容易啃到一丁点果肉。
跟两只松鼠在啃坚果似的……
极度干渴之下,金樱子带来的那点甜味,还是很舒服的。
然而,到了下半夜,他们就直接渴醒了。
金樱子补充的那点淡水,实在是太有限了。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梁自强只感到喉咙在往外冒烟。他摸出水壶,喝了几小口,咬着牙重新拧上。
剩下的几口没有一口气喝完,这真的需要巨大的忍耐力。
才刚放下壶,他就听到林百贤从船板上猛地跳起。
“忍个鸡爬毛!不忍了,活过今晚再说。明天要死再说吧!”
只见林百贤揪起他自己那把很小的水壶,发了疯似的,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喝得一滴不剩,林百贤把水壶一扔,哭了:
“没水了,现在真的是一滴水都没了……”
梁自强没有去劝他。
因为他自己同样感觉到,死神的脚步,正在一点点接近。
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他们俩随时都可能倒下……
第43章一艘巨船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把小岛东侧的海域染成一片流金,梁自强还是早早爬了起来。
看着死狗一样缩在船舱里的林百贤,他推了推对方:
“走吧,出去找吃找喝了!”
林百贤继续保持着死狗状态,声音也比昨天更加沙哑了:
“不去!反正也找不到水,死在船里,总比死在外边强!”
梁自强没再叫他。
一定程度上,林百贤说的是对的。走在外面晒着太阳,人会流汗,体液流失,可能死得更快。
但是没办法,躺在船上只能等死,出去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他带上工具,独自钻出船舱。
才跳下船,就见林百贤从船舱滚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梁自强也懒得打他脸了,没说什么,继续沿沙滩走着。
虽说船上还用海水养着八只大扇贝,但他决定把那个当成储备粮。至于每天填肚子,还是在海边现抓的好。
梁自强原本是想,再像昨天那样,用钉耙扎一条青斑就好。
结果,礁石间突然闪过一道鲜亮的颜色。
“不会吧,东星斑?!”
梁自强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一闪即逝的片刻,那条漂亮的东星斑钻出礁石缝隙,游到了相对开阔的地带。
大脑几乎没做太多思考,梁自强一钉耙就扎了下去。
林百贤沙着嗓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扎掉了多少钱?”
梁自强也是举着钉耙愣在了那,鱼已经扎没气了,人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昨天吃的青石斑算最普通的石斑鱼种类,那么,东星斑无疑则是石斑大家族中的佼佼者。
东星斑号称“水中玫瑰”,不仅外形艳丽优美,且肉色雪白,吃起来口感劲道、鲜美嫩滑,一向都是高端宴席的食材。
要说价格,东星斑价格在昨天那种青石斑的十倍左右。这条东星斑体型不大,两斤多重的样子,但估计也得值五十来块了!
这还只是在这个年代,要是后世,野生的东星斑能卖到近千元每斤。就算人工养殖的,也都在百元以上。
所以林百贤说得没错,自己这一钉耙,直接把五十块钱扎没了……
二十来分钟后,这条价值五十来块的野生东星,已经飘散着诱人的鲜香。
再过十几分钟,这条石斑中的珍品,就只剩下一具小小的骨架了……
除了一条奢侈的东星斑,两人还烤吃了几只同样奢侈的三头鲍。
所谓三头鲍,就是个头大,三只能凑满一斤的那种。
人们平常所买的普通鲍鱼,都是八、九头鲍,也就是说九只才能有一斤,所以并不太贵。
但是四头鲍甚至三头鲍,而且还是野生,就要值钱得多。
别处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野生大鲍,这里却一凿子就敲下来了好几只……
打着饱嗝,梁自强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当前的处境了。
蓝天白云、碧海银滩,吃着各种高端宴席才有的海珍。
这特么是落难,还是度假?
自己离大富豪的日常人生,好像也就差一瓶矿泉水了……
漂流中能够遇到一座堪称宝库的无名岛,说起来怪幸运的;
活命都成了问题,却又是那么的不幸……
这种滋味,特么谁懂?
肚子是饱得不能再饱了,可是口渴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俩没有放弃,继续坚持在小岛深处的树林间寻找野果。
结果,除了金樱子,还找到一些地菍。
地菍比金樱子稍微好一点。虽然同样没多少水分,但好歹不用磨去表皮密密麻麻的尖刺。

但地菍有个特点,吃完之后满嘴都会被染得乌七吗黑。
两人一张嘴,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齿,硬是搞得青面獠牙的。
也就是靠这种水分极其有限的小野果,两人勉强撑到了第四天。
到现在,梁自强已经彻底整明白了一件事:
这破岛上压根是没有淡水水源的,也没有什么水分特别充足的果子。
林百贤已经实在不想再跟着跑了,奄奄一息地问道:
“我就搞不懂了,你背上背着那两只香瓜,人都快没了还不吃,是要留着一起见阎王爷吗?”
时至今天,梁自强带的大水壶中,最后一口水也早就已经喝完。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中,唯一能够解渴的,也就只剩下这两只香瓜了。
林百贤问的这话,其实梁自强自己都没有答案。
好几次想把香瓜吃掉解渴,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或许是想把它留到迫不得已的最后时刻吧。
又或许,是因为它多少会勾起他的某些想念?
不由间,就想起家里的父母兄弟。自己说好去一趟狐湾岛当天返回,现在已经失踪了四天。一家人该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吧?
也不知失踪的消失有没有传到花谷村,陈香贝如果听到会是怎样的心情?
林百贤见梁自强不接话,也就很自觉地打住不再问。
吃香瓜无望,他转而打起其他奇奇怪怪的主意来,嘴里喃喃着:
“我听人说,实在渴了喝尿也行,也不知真的假的?”
梁自强实在无法保持沉默了,阻止住了正要把裤头往下拉的林百贤:
“不想死得更快,赶紧把裤头拉上!”
上一世梁自强活了六十年,经历了那个资讯爆炸的新世纪,知道的东西还是远超小渔村绝大多数村民的。
根据他所知道的,对普通人来说,喝尿解渴基本可以归为笑谈。尤其浓度高的尿,喝了只会死得更快。
同样不靠谱的,还有喝海龟血止渴。生喝海龟血,是极易染上不明疾病的,挂掉的速度也不比渴死慢多少。
收集草叶上的露珠,倒是说得通,但根本做不到。前天他就试过了,草尖上那点露珠,从早收集到晚,也收集不了两口,效率还不如吃乌七麻黑的地菍。
至于蒸馏海水,起码得有一口锅吧,然后把蒸发到锅盖上的水收集下来。
可这船上也不知怎么搞的,连盐都有,锅却没在船上!
至于在沙滩摆什么求救信号,也不用想了。这年代飞机本就不多,反正梁自强是没见着一架飞机从这岛上飞过。
现在除了寻找果子或者水源,他最期盼的,就是突然下一场暴雨。
这样,他还可以用胶桶、塑料大盆接一些雨水。
但连续四天来,天空愣是一滴雨没落下来,整个特么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得不行。
他倒是知道8月26号将会有一场忽然降临的暴风雨,但能不能活着撑到那一天,都是个问题。
就刚刚回了林百贤两句话,梁自强喉咙就撕裂般地痛。
他从口袋掏出两粒小小的地菍扔嘴中,勉强润了润咽喉,然后就听见后面一声异响。
回头一看,林百贤跟着跟着,竟然直接就软倒在地上。
梁自强吓了一跳,赶紧倒回两步,扶住林百贤,伸出手下意识探了探他的鼻息。
林百贤翻了个白眼:
“老子还没死!”
死是没死,可梁自强发现他的皮肤温度有些烫手。
看来,接连熬了这么多天,终于逼近了林百贤身体的极限。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林百贤倒下后,不久怕也就轮到自己了吧?
就在念头掠过的同时,坐在地上的林百贤突然双眼一亮,手臂重新获得了力气一般,抬起来指着远方的海面。
大喜过望的声音,沙哑地冒了出来:
“船,好高好大的一艘船!”
第44章绝处逢生
确实是好大的一艘船啊!
何止是大,简直能用巍峨来形容了。
梁自强转头往远方的海域望去,只见原本平静的海面,卷起了层层浪花。
海是碧蓝的,但那浪花重重叠叠地翻卷而起,却是雪白,如同一场自下而上、倒转过来的雪崩。
在如此巨浪的簇拥中,那巍峨的大船非但没有颠簸、倾覆,反而岿然不动,更显气势恢宏。
只是,船身的花纹繁复,显得格外陌生,根本不像这个时代、这个国度所拥有的事物。
更何况,那雪白的千层浪,并非紧贴着海面,而是悬浮着,距海面有一小段的距离。
看着气势磅礴的大船,梁自强笑了,笑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你特么果然是发烧啊,连海市蜃楼,你都分不清了吗!”
从小时候到成年,梁自强出海的那些年中,也曾遇见过两次海市蜃楼。
一次是雾气缭绕的山峰,一次是子虚乌有的村落。
最震撼身心的,却是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次。
不只是因为巍峨雄壮的船身,和那雪堆般的白浪。
更因为,它竟然在他们最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奇迹般地出现。
把他们的心情掀到了惊喜的云天之上。
然后,又狠狠抛进了失望透顶的浪谷之下。
所谓过山车,波峰浪谷、疾起疾落,莫过于此。
林百贤到底还没有彻底烧糊涂,这会儿睁大眼睛,也看清楚了无情的事实。
捧住脸,发出干涩的呜呜声,却再也哭不出嘹亮,同时因为极度缺水而哭不出眼泪。
梁自强默默地掏出一只香瓜。从这一刻起,两只香瓜,就只剩下一只了。
林百贤吃完香瓜,算是续命了。
梁自强让他回渔船呆着,自己一个人继续倔强地向前寻找。
林百贤劝阻道:
“没啥意义了,就算翻遍这座岛,你到底指望还能找出点什么来?”
梁自强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还在倔强什么。
或许这又刚又硬就爱死磕的性格,从上一世到现在,都并没改变过。
他想了想,告诉林百贤:
“这座岛的背面我还没去过。我想从边缘翻过去,最后再找一次。”
林百贤摇头:
“这一面跟那一面,还不都一样,能有什么不同?”
梁自强不想跟他啰嗦,便道:
“起码,风水不一样。都活到头了,老子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躺着还不行?”
说完掉头就往前走。却听林百贤的脚步再度跟了上来:
“那不行,有风水宝地哪能被你一个人独占!”
梁自强其实真不想让林百贤再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只想自己再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如果能找到椰树、淡水之类,回头带给他就行。
见林百贤硬是跟上来,他瞪了对方一眼:
“一会老子在风水宝地躺着,你最好滚远一点,别跟老子躺太近。要不然哪天被后人发现,还误以为咱俩有啥扯不清的关系!”
林百贤喘了一口,无力道:
“老子要不是想用铁铲给你赶一赶蛇,你以为老子还想动?”
最终,还是没能撵走林百贤。
两人就跟两个伤兵一样,撑着钉耙、铁铲,走进了小岛边缘、两面交界的地方。
这里杂草丛生,乱石遍布,比前几天走过的那些地方更难走。
梁自强良好的体力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直在前头开路,虽然也会喘气,但比林百贤好多了。
林百贤的脸都白了:
“呼呼!别走了!我觉得就这地,风水挺好的!”
成功穿越了一大半的隔坡,再坚持会儿就能到小岛背面,梁自强当然不会中途放弃。
他坐下等了一会林百贤,正好自己也渴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掏出了最后的那只香瓜。
用手拍碎,自己一大半,给林百贤一小半。
林百贤因为前头刚吃过一整只,这次强忍住诱惑,不肯接。最后是梁自强直接往他嘴里一塞。
吃瓜休息的工夫,林百贤得到补济,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喃喃起来:
“其实人活一辈子,到头谁都是个死。老子死也没啥,就是有两个遗憾。
一是我从小喜欢的袁小美,这辈子娶不上,不甘心!
二是我最不共戴天的两个大仇人,阿强你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帮我狠狠的欺负死他们。
这两个仇人反正你也知道,就是小时候阻止我追袁小美,还天天揍我的李亮、邓招财。

他们跟你也没少干架,回去你帮我打到他求爹叫妈、鬼哭狼嚎!
对了,还有我爸妈,你帮我安慰两句。咳咳……”
林百贤像在交待遗言似的,搞得梁自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而且,他话里提到的李亮、邓招财,梁自强怎么可能去揍?差一点就是“野鸭湾三杰”了,还揍个蛋。
但他这会儿可没心情去帮他们化解恩怨,也没那个口水。
他踢了踢林百贤的脚:
“废话真特么多,浪费我的香瓜!起来,走了!”
林百贤半走半爬,气喘吁吁,一副准备就地下葬的架势。
梁自强看着不对头,也更加的心乱如麻起来。
他半搀扶着林百贤,一路给他打气:
“快到了,再坚持几步就到。要是岛的那面照样没椰子,至少咱们也心服口服了!”
就在他不停打气的声音中,把小岛隔成两半的那道乱石坡终于一点点矮下去,直到矮到了他们的脚下。
快接近坡顶时,他们蠕动在乱石间的身影,像是一堆石头中,忽然多出来的两块。
两块会缓慢向上移动的石头。
海风中,他们实在太渺小了,像是能够被一阵风吹落下来,掉进海里。
但是却没有掉,反而还徐徐越过了最后的那点障碍,彻底站到了隔坡的岭部。
梁自强按了按起伏的胸口,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岛的另一边。
原本被隔开而一无所知的地带,此刻像是被猛地一把掀开了帘子,一派豁朗、开阔。
海浪如诉,比前面那一边要更加赏心悦目的洁白银滩。
沙滩上,不只有棕榈树垂吊着一串串的小果子,还有好几株更为高大的椰子树,笔直挺拔,指向天空。
椰树上,悬着一只只圆溜、饱满的椰子,地上还掉着一些。
但这些都不是最吸引目光的。
把梁自强的目光紧紧吸住的,是那沙滩上,无声无息地搁着一条船。
比失去舵叶的那条还要小一点,也更旧一些。
旧得有些老态龙钟,有些荒凉。
熟悉的船体上,用油漆写着名字。站在这也能远远辨认出来。
那是梁自强从小到大,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
“得福”。
第45章活过来了
有那么一瞬,梁自强的思维跟坡顶的那些大石块一样,陷入了呆滞。
大脑要接受面前这突如其来的情景,似乎需要足够的时间。
反倒是林百贤,死到一半,又活了过来。
在一旁猛戳梁自强的腰子:
“握草,我不会又是烧到幻觉了吧?我怎么看到沙滩上有好多的椰子,还有条船,船上写着……你爹的名字?”
梁自强从无法言喻的震惊中,被强行戳醒。
他嗯了一声:
“是的,你烧出幻觉来了,所以呆在这好好给自己选块地。我先下去捡椰子了!”
林百贤被骂之后,才敢确认,那不是幻觉,更不是上次那样的海市蜃楼,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人有时候差的是一口气。林百贤这口气上来后,感觉额头都没那么烧了,虽然走路依然晃得跟打摆子似的,但却总算跟上了梁自强的脚步。
下坡倒是比上坡轻松一点,但乱石依然不少。两人摸着石头,柱着钉耙、铁铲,一路走往坡底。
可能是因为看到有那么椰子就在眼前,林百贤不担心缺水的问题了,于是话就又多了起来,沙哑着嗓子问:
“阿强这看着像是你家的那条老渔船啊?前几天不是丢了吗,真想不到,这是在大海里漂着漂着,就漂到这个小野岛上来了?”
梁自强心里的问号比起他来,只多不少。他摇头道:
“我哪知道?”
他当时为了避免父兄那场惨痛的海难,半夜偷偷把老渔船解开、放跑,是料到它肯定会随着潮水而放逐,最终被洋流带到不知名的天涯海角。
但他绝逼料不到,小船会被洋流带到这个无名小岛,然后刚好搁浅在这个小岛的另一面啊!
不是说搁浅在另一面很费解,这个倒好理解,洋流每段时间的轨迹并不完全相同。老船被带到了这一面,而他和林百贤却被带到了小岛的另一面,便是因洋流的轨迹变化所致。
他所震撼的是,海洋那么大,小船竟然会与他一样,搁浅在了同一个野岛。
两人踩在银沙滩上,林百贤显得比梁自强更激动,就要踉踉跄跄奔向小旧船。
梁自强反倒没那么激动了,一把扯住了他:
“前头你都渴得快断气了,难道都是假装的吗?赶紧喝点椰汁续命先!”
地上掉着的那些椰子,有一部分看着似乎也还能吃的样子,但梁自强好不容易绝处逢生,可不想把命搭在做实验上面。
他打掉了林百贤从地上抱起的椰子,然后抱住笔直的椰树杆,双腿夹住,愣是往上一点点爬去。
年轻强壮的身体真的是太重要了,折腾了四天,人都快渴得嘎掉了,可一旦有了希望,居然还能爬得动树。梁自强不得不佩服自己现在这幅年轻身体的底子。
爬到上方,手够得着椰子了,用力拧了拧,一只椰子被拧了下来。
考虑到地面是细腻又柔软的沙滩,椰子没那么容易被砸坏,于是叫林百贤让开后,便抖手将椰子抛了下去。
接着又选了一只,再次抛下来。
他选的两只,都是个头大,同时颜色泛着青,还没彻底熟透的那种。
主要是因为,青椰含水量较高,果肉也柔软细腻,而黄椰则更甜一些。
相比之下,他现在肯定是更需要汁水多的。
暂时也没打算多摘,摘完两个后,他就飞快从树上溜了下来。
用钉耙捅开口子,两人一人一个椰子,开始抱住喝。
那真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渴了四天的喉咙,之前一直靠小野果勉强润一润,这会儿才算真正找到了甘露。
当清甜的汁液流入喉咙,梁自强感觉喉头的肌肉有一种失控的迹象,仿佛卷起了漩涡,疯狂想把所有的椰汁一吸而尽。
梁自强硬是止住了这种疯狂冲动,喝了几小口就停下来。抬头却见林百贤牛一样,喝得咕咚咕咚。
他赶紧一把扯住,让林百贤先别喝太多,歇一会,再继续慢慢喝、小口喝。
极度缺水的人,最怕遇到水后,一顿狂喝。
有一些人,最终不是被渴死的,而恰恰是狂喜之下一顿猛喝,造成体内的盐分被快速冲淡,脱水也变得更严重。
所以,缺水之后有了水,只能小口慢喝,缓缓补充。这是上一世梁自强在工地干重活,很多工友都知道的事。
当然,椰汁与普通水不同,它除丰富的水分之外,还含有很多营养物质,以及天然的电解质,可以纠正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可以说,是非常理想的补水饮品。
这些,梁自强也都曾在上一世的椰汁广告中看到过。但他依然觉得,谨慎为上,不要喝得太急。
林百贤被他拉住后,总算停了下来。
两人抱着还没喝完的椰子,不约而同,向搁在沙滩上的那条老船走去。
熟悉的船体,再到里面,熟悉的内部结构。
跨进船内,就连梁自强小时候留下的一些印痕,也都还在。
除了外面“得福”两个大字,船舱内里,也还写有“梁得福”三个字的全名。
不用说,就是梁自强那夜亲手放跑的老船了。
掐着手指算算,其实也还不久。他是8月14的夜里放跑老船,离现在也才过去八天。
林百贤急切地在一旁提醒梁自强:
“快检查看看,有哪儿坏了没有,看起来好像还能用的样子!”
梁自强想了想,决定道:
“检查肯定是要的。先在岸上检查一遍,但还不够,检查完后,再推进水里试一试,看有没有出什么毛病。”
站在坡顶第一眼望见这条船时,他心里就升起一种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之感。
离开这座无名岛屿,就只能从这条船上想办法了。
最好的情况,是这条老船勉强还能使用。如果这样,就去故障船那边,把那边没用完的柴油倒腾过来,开着这条老船回村。
如果本就早该淘汰的老船,这会儿根本无法再使用,那还有一个虽然麻烦,但也不得不一试的办法。
他记得在那条故障船上,老虎钳、启子之类的工具,船舱里都有。
只要这条老船的舵叶正常,舵叶尺寸也正好与故障船一模一样,那就利用那条船上带着的工具,试试看能不能将这里的舵叶拆下,安装到那条船上去,把那条船彻底修好。
至于究竟怎么办,还要看下一步的情况,才能定!
第46章归心似箭
林百贤很积极,抢先绕着老船,左看右看,脸上越来越惊喜:
“我检查了一下,好像没有哪里明显损坏呀!”
梁自强生生忍住没有踢他:
“是呀,你二姨夫家那条船,你也是检查过的!”
他酿的,你不检查还好。你一检查,我都心惊胆战。

林百贤被指出污点,有些自愧,主动退到一边,算是让贤了。
梁自强又从船头到船尾、船外到船里,细细看了一遍。
包括里面的柴油机,目前看来是没有零件出现明显的缺损。
然后是船尾下面的舵叶,检查有没有松动,同时是看看尺寸。
目测之下,这个舵叶是有些偏小了,有可能跟那条故障船的舵杆连接不上。
船上还遗留着一只扳手,他用扳手把船上所有零件,该加固的都加固了一遍。
忙完这些,两人这才把椰子里的椰汁全都喝了个精光。
梁自强又爬到树上,这次一口气摘了十几个椰子,打算接下来渴了随时喝。
反正他选的都是新鲜还没熟透的青椰,还是能存放好些日子的。
补充了水分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就连林百贤的额头,也明显在退烧了。
接下来要把老船弄到海面试试。
但老船柴油机中的油显然已经耗光了。只能梁自强跑一趟,重新翻过隔坡,去另一面取柴油。
也许是心情好了脚步也轻快,也许是补充了椰子的电解质水,这次再翻越隔坡,已经不再像来时那么气喘吁吁、险象环生。
回到另一面的沙滩,直奔那条故障船。这回,他真的庆幸自己,当时出发前还特意从家里拎了大半瓶柴油。
用那瓶柴油,出海前他把这条船加得满满的,就这样,瓶子里还剩着小半瓶。
梁自强拎起这小半瓶柴油,决定用这个先去试一试那条老船。
重新返回老船这边,他把小半瓶油加了进去。
然后,两人开始合力推船,打算把老船一点一点,从沙滩推入海水中。
船是自己搁浅的,所以完全停在银滩上,距海面有点小距离。
显然,是在涨潮的时候,被潮水带到沙滩,然后才搁浅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发生冲撞,也没有造成明显的损坏。这可能是梁自强最值得庆幸的地方了。
林百贤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龇牙咧嘴,尽量想发光发热,体现一点参与感。
奈何他人本就偏瘦小,体力又还刚开始恢复,实际作用也就仅限于参与感。
好在沙滩沙子细腻,阻力少,推起来比较滑溜。
两人终于将船徐徐推进了浅水之中。
一开始肯定不敢往太深的海面开,就围住小岛,转悠几下,主要是看船上的机器是否能正常工作,以及船身是否出现漏水等问题。
一旦有问题,这里水浅也出不了啥事。
转悠了一小会,令梁自强喜出望外的是,船依然能够正常运转,行进、操控航向全都没啥问题,而且也没有明显漏水。
惊喜之余,仔细想想,梁自强觉得倒也很好理解。
毕竟,这条老船只是整体严重老化,并且经历过一次次的维修,处于应该被淘汰的状态。
但是,在他放跑之时,船是能够正常运转的。
上一世,父兄三人最终乘坐它而遇难,主要还是突然到来的暴风雨,超出了老船的承受能力。
如果只是风平浪静、正常出海,老船还是能勉强用用的。
而他不得不偷偷放跑老船,也完全是为了阻止父兄出海捕捞、酿成悲剧,倒并非因为老船已经无法运转。
现在看来,那晚老船被他放跑后,一路上肯定都没遇上什么风浪,所以被洋流带到了这里后,才没有造成损坏。
梁自强一面想着这些,一面掌握着舵盘,最终将老船开到了小岛的另一面,也就是那条故障船停泊的地方。
紧挨着故障船停泊下来。直到这时,林百贤才敢相信,他们好像是真的得救了。
那张一向没个正形的脸,这会儿居然庄重起来。
他带着几分虔诚的神色,对梁自强说道:
“阿强从现在起,我可能要相信老天爷真的存在了。
几天前,我还误以为是小偷偷走了你家的船,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其实是老天爷!一定是老天爷提前放跑了这条船,为的就是在今天,能够拯救我俩,给我们一条活路!”
梁自强:“……”
猝不及防当了一回“老天爷”的他,发现这是自己继被颁发“贼骨头”、“他酿的”、“狗娘养的”、“看着老婆动不了”等各项桂冠之后,再次增添崭新的殊荣。
只是这殊荣,直接把他给整得诚惶诚恐了。
但不知为什么,林百贤的话,还真让梁自强感受到了一丝神秘和敬畏。
仔细想想,要是那晚他不去放跑老船,毫无疑问,老船就会被父亲和大哥拿去出海捕捞。
而他没得船去狐湾岛,就依然会与林百贤借他二姨夫家的船,并且流落到这无名野岛。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唯一改变的是,老船在父亲手上,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样一来,自己这辈子绝对就在这岛上划句号了。
所以谁敢断定,冥冥之中是不是真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他放跑了老船,然后又牵引着他固执地翻过隔坡,在岛的另一面发现老船?
下了船,林百贤有些激动,提议道:
“要不咱们干脆叩个头,算是感谢老天爷的救命之恩吧!”
梁自强这次没有反驳,想了想道:
“其实我们还要感谢妈祖。或许是妈祖心善,不忍心看着我们死在这岛上,特意把船送到了旁边的沙滩。”
林百贤顿时觉得大有道理:
“对对对,感谢妈祖搭救!”
两人都在沙滩上跪了下来,梁自强的神色也多出了几分虔诚,对着大海叩头道:
“感谢妈祖好心相救,给我们送来船,还送来了这么多救命的椰子!”
拜谢完妈祖后,两人立即商量起回村的事。
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困了整整四天,此刻两人早就已经归心似箭,一秒也不想多呆下去。
然而,并不是盼着马上出发,就真的能够立即启程。
出发时间点的选择、必要的准备,以及很多细节的地方,都需要提前好好考虑、推敲。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线转机,梁自强可不想让这宝贵的活命机会,化为泡影!
第47章罕见的锦绣龙虾
关于船的问题,第一选择当然是乘坐老船,实在不行,才考虑把老船的舵叶换到那条故障船上。
现在,老船还能正常运转,而两条船的舵杆、舵叶互相又并不那么匹配。
毫无疑问,就只能乘坐这条老船离开小岛了。
但是,乘坐老船,同样是面临不小风险的。
目前看来运转是没啥问题,但毕竟是全村维修次数最多、早该淘汰掉的一条船了。
行驶途中,要是遇到大风大浪,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上一世父亲与兄弟,就是这么没的。
绝地逢生的欣喜劲头过了之后,梁自强才发现,其实,安全回到鲳旺村的路,依然还是充满了变数与叵测!
然而,这已经是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一条生路。就算有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反而是怎样选择最好的时机,减少途中遇到风浪的可能性,梁自强觉得,这是需要考虑的重点。
恰当的时间点,可以把危险降到最低。
林百贤建议道:
“今天已经过了一大半,要是今天出发,人还在半路,就已经是夜里了。摸黑开船肯定不如白天开船。我觉得就定明天,早一点起来出发,下午就能到家了!”
梁自强皱眉想了一下,突然摇头道:
“明天肯定不行!”
林百贤迷糊了,急问道:“怎么就不行,明天有什么问题?”
“你在岛上呆了几天,忘掉日子了吗?我捋了下,今天是农历十四,那明天岂不就是农历十五?!这可是涨大潮的日子,你想过没有?”
不用他再多说,林百贤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大海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比较大的涨、落。
人们都喜欢在这一天去海边赶海,因为退潮的时候,会退得特别彻底,平时不露出来的礁石,也会显山露水,所以虾蟹、贝螺,能捡到的都比平时多。
但也正因为这一天涨潮、退潮的幅度都比较大,海浪也比平时会相对大点。
像瑞叔家那条较大的渔船,应对这点浪倒是没问题。甚至有很多渔民还就喜欢赶在十五这一天,去海上穿梭、捕捞,撞运气。因为这一天收获的鱼虾可能会更多一些。
但是对于身边这条老船来说,十五显然不是一个值得去尝试的日子!
其实,初一、十五为什么会涨大潮,是有天文学上的原因的。
农历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太阳、月亮和地球,恰巧会排列在一条直线上。太阳和月亮的吸引力叠加到一起,吸引地球表面的海水,就会造成潮汐变大。
对于这些天文学方面的原因,梁自强和林百贤未必那么清楚,但初一十五潮汐会变大,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
林百贤只是没太去记日子。
梁自强之所以对每天的日子记得这么清楚,也是有很大原因的。
要知道,上一世父亲、哥哥、弟弟三人出海遭遇暴风雨而出事,就是在8月26,也就是农历的七月一十八。
今天是8月22,农历的七月一十四,距离父兄出事的时间,还有四天。
他一直都在倒计时,计算着那个黑色的日子,所以对日子自然就特别敏感。
梁自强反复的盘算着。
明天农历十五最好别冒险,四天之后的8月26,将会有一场出乎意料的海上暴风雨,就更不适合出发了。

而且,他们俩还最好要在8月26日之前离开小岛。要不然,那场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俩呆在这野岛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真正可以选择的天数,也就只剩下24、25这两天。
“后天吧,后天8月24,情况会好很多。大概早上七点左右开始退潮,如果不出现意外天气的话,退潮过程中海面将会维持很长时间的风平浪静。
我们掐在退潮过程中开船,赶在第二轮涨潮之前,差不多已经快到岸边,这样刚好能够避开涨潮的时间。”
梁自强决定道。
后天如果在涨潮时间段行驶,多少仍有点风险。但如果能完美绕开涨潮,掐准退潮时机航行,就很稳了。
暂时就定在后天清早出发了,要是有新的情况发生再说。
两人忙乎了大半天,又商量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肚子饿了竟然都浑然不觉。
这一天,两人就只早上吃了东星斑、三头鲍,中午啥也没吃,而现在太阳西斜,都已经下午了。
“走,去食堂瞅瞅!”
所谓的“食堂”,自然就是那一片连绵的礁石群。
那个天然“食堂”,每次都没有令过他们失望过,带来的只有惊喜。
早上的三头鲍很叫人回味,梁自强决定再去礁石旁弄几只下来。
“快来快来,有口福了,这里几只,比早上的个头只大不小!”
林百贤边叫梁自强,边动手撬下来。鲍鱼牢牢吸附在石头上,用手扯有点费事,但用凿子一撬就很轻松到手。
林百贤撬上瘾了,没有收手的迹象,还要继续薅。
梁自强制止他:
“你有多大的胃,搞几只就够了!一会别撑着了,又不是光吃鲍!”
林百贤振振有词道:
“吃不了兜着走啊!老子吃了个这么大的苦头,不得带点货回去换钱,补偿补偿?”
“那也不是现在。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呆在这里,而且明天十五退大潮,冒出来的鲍鱼只会更多、更肥!”梁自强提醒道。
林百贤想想怪有道理的,于是收了手,打算再去抓点别的啥,跟鲍鱼搭着吃。
梁自强也没闲着。
这会儿,一弯腰的工夫,他瞥见一块礁石凹进去一大片,在凹洞的边缘,有几根比较粗的须须露了出来,晃悠晃悠的……
“这里有只虾,看须须个头还不小,逮来吃应该不错!”
他嘀咕了一句,就低头往水中看去。
好家伙,是一只倒挂着的龙虾。龙虾都有把自己倒挂在洞穴,晃晃悠悠的爱好。
眼下,梁自强只能看到龙虾的一小半,但从它的姿势可以猜出,这家伙正把自个悬挂在凹洞里,格外的闲情逸致!
再看第二眼时,梁自强忽然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不平静了。
这哪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龙虾?
虽然从这个角度,梁自强只能看到它悬垂下来的一小部分,但那斑斓的色彩,很有识别性的花纹,还是让他猛然想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品种。
尼玛,锦绣龙虾!
在这小岛礁石中,他竟然遇到了一只极为难得一见的中华锦绣龙虾!
第48章密集恐惧症了
“卧靠,是一只花龙啊,正自个荡秋千玩呢!”
“花龙?你是说锦绣龙虾吗?哪里哪里,快掏出来看看!”
林百贤闻言就往这边跑。
梁自强果断伸手,避开螯部,抓住了龙虾的身子,往外一扯。
只见这只龙虾个头不小,目测能有半斤来重。
它的身体呈青绿色,胸甲则夹着着蓝色与紫色,触角亮红色,腹部每节都有黑色的横带与白斑。整个看起来,多彩而明亮,还有几分威风凛凛。
“这……真是锦绣龙虾啊!”
梁自强没想到从凹洞里想随便掏只虾吃,竟然就掏出只锦绣来!
锦绣龙虾俗称花龙,虽然在其他海域也有,但主要还是栖息在我国海域,所以被称之为中华锦绣龙虾。
但就算在我国,也并不多见。因为少见且威武好看,在古代甚至被称为“神虾”。
大概是2014年左右,梁自强曾经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有人捕捞到一只长达一米的锦绣龙虾,当场被人以六十万元的高价买走。
当然,那个时代,跟现在的八零年代无法相提并论;
一米长的巨大块头,梁自强手里这只自然也是望尘莫及。
但就算这样,手里这只花龙要是能够卖对渠道的话,价钱一定也不低!
“握草,真是锦绣虾,快给我摸摸!”
林百贤的猴爪飞快就伸过来了,边摸边说:
“要是有炉有锅就好了。只能烤着吃,有点可惜了!”
梁自强差点抬起一脚:
“烤你个脑壳,在岛上胡吃海喝几天,真把自己当大富豪了是吧?用海水养着,必须带回去卖钱啊!”
林百贤当然只是嘴贱说说玩而已,没打算真吃。
他很配合地拿来桶子,装了小半桶水,帮梁自强养虾。
做着这些,嘴里却嘟囔着不肯服气:
“东星斑也不便宜啊,早上你不还吃了一条?”
“东星斑是被钉耙扎了个稀巴烂的,你去卖给我看?这个虾用海水好好养着,养很久都能活蹦乱跳的!”
两人正说着话,眼前有一条黄褐色,全身布满褐色斑点,皮肤状似虎皮的鱼,突然从礁石丛中游了出去。
“握草虎皮斑?等下,钉耙在哪,虎皮斑是好东西啊!”
看清是一条虎皮斑,林百贤当即不淡定了,要用钉耙去扎。
梁自强赶紧扯住了他:
“虎皮斑也不便宜,比东星斑是便宜很多,可比青石斑贵不少!留着吧,留在这当是给我们自己存款了!”
早上糊里糊涂就扎死一条东星斑吃了,到现在梁自强想起还懊悔呢。
但那时压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小岛,所以吃了也就吃了。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既然能活着回去,岛上这么多好东西,就当是寄存在这了,每一笔都是自己未来的财富。
加上狐湾岛,已经有两笔不小的存款了。当然狐湾岛那个,还远远没法跟这个比。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林百贤举着钉耙,突然彷徨了。
喜滋滋盼到了能够活着出去,反倒瞬间就美食不自由了!
好在,比起虎皮斑,更容易找到的是青石斑。
两人最后扎死了一条相对便宜一点的青石斑,拿回沙滩烤去了。
另外又用抄网捞到几只大扇贝。
这一餐,就吃烤鲍鱼、烤扇贝、烤青斑。
从小岛那一面带过来的十几只椰子,也都在船上放着。从里面又取出两只,开了口子。
两人吃几口鲍鱼、青斑,然后喝几口椰汁,神仙搭配。
自从有了这椰汁,富豪人生的唯一短板,算是补齐了……
喝完椰汁,椰肉也没浪费,砸开吃了。
吃饱喝足,休息之前,为了防止老船被潮带走,两人特意合力将老船推到了沙滩上先搁着,同时又把船上的缆绳系紧在了棕榈树上。也算是一种双保险了。
做完这些,还不等天黑,两人就进入船舱,开始睡觉。
主要是这几天为了自救,实在是累到濒临崩溃了。
趁着现在有了时间,心也宽了,赶紧多睡会,补充体力,为后天的启程归岸多做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感觉全身被充上了电一样。
但是这事也有一定的副作用。
比如说眼前的林百贤,又渴又累的时候,瘫在船里就像一条死狗。
现在吃好喝好又睡好了,烧也早就彻底退了,早上蹦出船舱,一跳到沙滩上,举着钉耙就在那嗷嗷大叫:
“退大潮啦,好东西全跑出来了!快捡快捡,不捡白不捡,白痴才不捡!”
直接由死狗切换到疯狗,中间连一点过渡衔接都没有。
梁自强作势要把他踹海里去:
“他酿的,你在这破岛上才呆几天?就特么返祖成原始人了!”
林百贤理所当然道:
“十五退大潮,好东西比前两天还要多,我激动一下还不行了?”
梁自强抬头看了看东边,估摸着道:
“现在才七八点,潮都还没彻底退下去。再等会儿吧,到时有你激动的。”
农历十五是早上六点多开始退潮,但退潮是有个过程的,差不多得九点多,水位才会退到很低。
然后再到中午十二点,潮水会开始再次大涨起来。
那么九点多到十二点,这两三个小时,水位都维持着低位,是真正适合赶海捡货的。
当然现在七八点,潮水已经退了一部分,也是有东西可捡的。

其实这些规律,林百贤又哪用得着梁自强提醒?
他也知道现在还没到最适合淘海的时间段,可他就是闲不住,闹腾。
两人捞了几只大青虾,又扎到一条午鱼。
这两样倒不算太值钱,就当早饭了。一边烤着青虾、午鱼吃,一边慢慢等大潮彻底退下去。
口渴了,随手又开了两只青椰。
吃着青虾,喝着椰汁,这早餐吃的,颇有点吃着油条、喝着豆浆的神韵。
又过了两个来小时,海水一点点退了下去。
来到岛上这几天,还从没见海水退到这么低过。
如果说前几天在礁石一带找海货,还只是大海犹抱琵琶半遮面。那么这会儿,大海算是与他们赤诚相见了。
那些被海水淹没的礁石低矮处,也都相继显露出了真容。
两人提着工具走到礁石带,林百贤就跟个复读机似的,嘴巴不停地“握草,握草”。
梁自强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一路走过去,那些长期被水浸泡的低矮处,此刻海货多到,只能用密集来形容。
就连一向没有密集恐惧症的梁自强,都快要被诱发出密集恐惧症了!
第49章统一口径
礁石下部,差不多是被各种海货包围了。那阵势,大有你争我夺、抢地盘的即视感。
最多的,当然还是青口、蚬仔、蚝、扇贝、虾、蟹,这些平时比较常见的东西。
直接把礁石下部给覆盖了。
上次在狐湾岛,那些青口的体形之大,已经叫梁自强意外了。
这里的青口,比狐湾岛又大了不止一号。
然而就算再大,这些东西已经无法吸引他们俩的注意力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在那些形状极不规则的凹洞处,露出了鸡爪螺的身影。
梁自强跑上前去,就用锤子加铁凿,敲下来一只。
看着手中的鸡爪螺,他真心觉得,“鸡爪螺”这个名字已经不适合它了。
这尼玛,该叫猪蹄螺?象腿螺?
谁见过鸡爪螺长这么肥大的?
鸡爪螺原本就是很值钱的珍品,而这些鸡爪螺,从罕见的程度来说,显然价值又在狐湾岛那些之上!
“你别敲完了,给我留点!”
看见梁自强不停地手起锤落,林百贤焦急万分。
这次他倒是自己带了一把铁凿过来,于是凑上来,抢着一起敲。
两个人挤在一起,搞得梁自强碍手碍脚,施展不开。他就不明白了:
“整个礁石带那么大,你敲个三天三夜都敲不完,非得跟老子抢?”
他干脆一起身,把这一块让给林百贤,自己另起炉灶去了。
很快重新找到一处鸡爪螺扎堆的地方,梁自强认认真真敲了有半桶,把这一处的鸡爪螺全敲完了。
三头鲍也是不错的值钱货,于是顺手就薅了一些,丢进桶里。
大扇贝的话,船上已经有一些,先不要了。
青口、蚬仔、蚝,全部排除。
几只傻乎乎的大青蟹,从洞穴中杀了出来。
既然这么热情,主动给他送钱,那就不客气了。用弯头铁钳一夹一个,全俘虏了。
这些大青蟹比狐湾岛的更加肥得多,弯头铁钳还是第一次变得不太好使,卡不住对方肥硕的身躯啊!
这种个头,肚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的红膏。要是能正经卖对渠道,价钱估计能高到让他笑。
还没等他笑出声来,不远处,还没完全退下去的潮水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也不知是条什么鱼。
梁自强下意识地想找钉耙来扎,然后自己暗骂了一声蠢。钉耙扎过的鱼,也就自己能吃,哪里还卖得出去?
眼下这条鱼正在相对开阔的水中游动,直接用抄网,说不定能抓条活的!
还好抄网放在不远的礁石旁,他轻轻取了过来,对着那条即将潜往水底的鱼,一下抄了过去。
一阵抖动,落网后的鱼反抗得相当激烈。
梁自强定睛一看就明白了,是条“褐带“。
整条鱼呈褐色,体长椭圆,侧扁而粗壮。最有特点的是,体侧有横带及斑块,前方暗色横带较呈斜走形状。
这种几斤重的褐带斑,在同类中算小的了,可能年龄还不够大吧。
有些石斑鱼,能长到几十、上百斤,但那种大型石斑,估计只能在深海中直接捕捞到了,这里毕竟是岛屿周边,位置也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深海范围。
褐带斑的性子是比较猛的,难怪眼下这条,才四五斤的样子,挣扎起来却让梁自强握柄的手都阵阵震动。看起来,大有一幅鱼死网破的架势。
褐带斑能卖青斑的三倍价格。这条褐带虽不如东星斑那么值钱,但也能卖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看了看已经装满的大桶,梁自强决定见好就收,洗手上岸。
林百贤意犹未尽,硬是被梁自强拖了上去。
脸上一百个不情愿,愤恨地埋怨道:
“有你这么断人财路的吗?趁着还在退潮,我还能再敲三麻袋的鸡爪螺回去!”
梁自强吐槽道:
“我还想敲十麻袋回去呢!也不知道小船装不装得下?”
林百贤一下清醒了,靠,老船本来就不够结实,装太多东西的话,没准直接就变成殉葬品了!
梁自强跟他坐到棕榈树的树荫下,语气有些认真道:
“还有个事,咱俩必须好好合计合计。
我们这次带回去的东西,就手头这些,已经很吓人的了,是笔绝对不小的钱!
想都想得到,到时村里人一定会打听,问我们这几天都去了哪,发生了些什么事。这可怎么说?”
林百贤真没想这么多、这么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梁自强又道:
“老话说,钱财动人心。我们这又是极品鸡爪螺,又是三头鲍、超大扇贝,对了,连锦绣龙虾都有!我敢保证,村里个个都想弄明白,这东西都哪来的。
要是我们照实说了,大家多花点工夫,再偏僻也还是能找到这儿的。这礁石带的东西看着是多,可也架不住全村甚至几个村的人一窝蜂涌过来啊!
真要那样,咱俩这次吃苦受罪,拼了老命,也就换到手里头这几百块钱。下次再想来,屁都没有了!”
林百贤越听越回过味来。他只是不太想那么多,但脑瓜并不笨,这会灵机一动,支招道:
“不如另外编个地方,南边的秤盘岛怎么样?”
梁自强当即赞同:
“我也这么想的。咱们不要说渔船失控后,往东漂了很远。
就说我们是在南边海域零星的礁石群弄到了这些好东西,后来想继续去秤盘岛淘海,舵叶在附近掉了,困在秤盘岛四五天,直到发现这条老船正好搁浅在那,才总算脱困。”
秤盘岛是在往南的方向,老船被潮汐带到那里,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但是从秤盘岛到这座无名野岛,位置就相差太远了,根本不是一个方向的海域。
“我靠,那些人听了这话,不得去南边海域一顿瞎找,白费力气?咱俩是不是太损了点?”
林百贤想了想被骗的人在南边海面穿梭,汪洋大海中瞎找礁石群的画面,觉得有几分滑稽,但多少又有点同情他们。
“不眼红不贪心,自然就不会白费力气!”
梁自强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同情。
这无名岛可是他们俩一把血泪、差点丢了命才换来的。未来,在被别人发现之前,还能薅很长时间。
根据后世新闻报道,物产丰富的野生岛屿是有好几座,可梁自强现在真正撞见的,就眼前这一座啊!
可以说,这将是他们以后养家过日子的固定财源之一。
血汗钱自己存着慢慢取,能有什么不对?
第50章好险
梁自强开始处理手头的收获。
鸡爪螺相对好办,这东西就算不用海水浸泡,拿蛇皮袋装着,放好几天也能活着。
身价不菲的鸡爪螺,落得如此待遇,只能委屈了。
锦绣龙虾、大鲍鱼都需要水养,两者就养在同一只桶里了。
那条褐带斑,也是要用海水养,就跟扇贝一起,放在那只大盆里了。
该庆幸的是,这次带来的桶子倒是有好几只,还有盆。
做完这些,开始给老船准备足够的油。
梁自强把那小半瓶柴油余下的部分,全倒进了老船柴油机的油箱。然后又继续倒腾,把故障船油箱里的油放了出来,用油瓶接到了老船的油箱中。
加油的过程中,他眉头再次皱紧了。目测的话,不管怎么倒腾,油似乎还是不够多。
他也不知能否撑到老船靠岸。要是漂在大海中,半途油耗完了,那也将是巨大的麻烦。危险程度甚至并不比舵叶脱落低。

但是这个问题,就算再担心也无解。不可能再变出更多的油来了,就现在这些,还多亏他那天早上从家里拎了柴油上船。
故障船上的一些用具,也都统统搬到了老船上。
最后,再次确认故障船的缆绳绑得是否结实。
船虽然坏了,先放这搁着,但以后还得找个时间,弄回去还给人家。要真搞丢了,赔起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情全都忙完之后,就静待明天的来临了。
忙碌中,黄昏渐渐降临。
林百贤站在沙滩上看了一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问梁自强:
“今天不仅是农历十五,还是农历七月十五吧?”
“废话肯定是啊,怎么了?”梁自强问。
然后就听见林百贤感慨万千地冒出一句:
“七月十五,也就是中元节。握草,我们俩都失踪五天了,家里那些人都不指望咱们还能活着了吧?你说今天中元烧纸钱,他们会不会正在给咱俩也烧上几张……”
梁自强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马上出发在即的,你说点什么好听的不行,非说这个……
“你特么……脑子是不是有淤血!”
他承认,有那么一刻,他真差点动手把林百贤活埋在这小岛上,然后自己一个人开船回村去……
这样,应该就不算辜负他家里人给他烧的那几张纸钱了吧?
夜幕渐渐降临,梁自强再次检查了一遍老船的机器,然后开始睡觉,保养精神和体力。
第二天清晨,两人解开老船的缆绳,合力将老船推下水。
上船离开之前,两人再次在沙滩上跪了下来。
这次,他们不仅感谢妈祖的搭救,同时还感谢这座没有名字的小岛,收留了他们,在汪洋大海之中,给了他们庇护。
上了船,熟悉的哒哒声响起,老船一点点向着苍茫浩渺的大海驶去,那座栖身了五天的野岛,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渐渐重归于一个小小的灰点。
到后来,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海面。
时间如同船尾流走的海水,半天很快就过去了。
还好,老船在海水中虽然有些摇晃,但机器运转一直保持正常,两人最提心吊胆的事情,暂时一直没有发生。
已经能够远远眺望到海岸线,甚至隐隐望见渔村的轮廓了,两人的心有些放松下来。
然而紧接着,柴油机的哒哒声开始减弱,船的前行速度也明显减缓。
“卧日,没油了!”
林百贤才刚刚好看的脸色,又变得有些发白起来。
梁自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这尼玛,眼看着都快要到了,油就耗完了。没了动力的船,还是会被洋流重新给带跑啊!
传说中的倒在家门口?
“怎么办,阿强你快想个主意啊!要不咱们又用桶子划水?”
林百贤情急之下,想重复上次的办法。
梁自强决定道:
“先只能这样了。但是有点够呛,现在离岸边的距离,比上次远太多了!
最好是看能不能碰上路过的渔船,大声求救。既然已经能看到岸了,一定会有不少渔船经过的。”
他决定腾出其中一个桶子里的海货,好用空桶划水,而林百贤则继续掌舵。
还没开始腾桶呢,眺望之间,就见一条渔船的身影出现了。
两人都是精神一振,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劲,冲着那条远处的小渔船,又是摆手又是大叫。
那边似乎听出了梁自强的嗓音,冲这边大声地回喊道:
“强仔吗?你是不是强仔?!”
林百贤原本充满希望的一张脸,一下子灰了下去:
“草,我听出来是李亮跟邓招财!这两混账玩意能救咱们?十秒钟之内,绝对调头跑掉!遇见他俩的船,还不如什么都不遇见呢!”
梁自强懒得理他的满嘴怨念,挥手道:
“是我!”
那边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
“真是强仔!阿强兄弟,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吗?你等着,我俩马上就过来救你!”
“握草,他俩打的什么主意?”
林百贤瞪大了一双狗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条船明显加速,奔这边而来。
“尼玛,这是想撞我们下水吗?”林百贤连忙操纵舵盘躲避。
梁自强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舵盘:
“你是想再开回那岛上去还是怎么的?李亮他们没有恶意。”
双方越来越近了,李亮放慢了速度,好让船轻缓地靠拢。
“强仔你跑哪去了?四五天没回,你家里人急得到处找你!”
邓招财粗声粗气地问。
也不知林百贤这会儿反应怎么就那么神速了,冷淡而迅速地回道:
“秤盘岛!”
到达这个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从东边还是南边过来了,所以说秤盘岛,不会有任何问题。
顺着他的话,梁自强也说是从秤盘岛回来,并且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法,简单说了几句。
“野鸭湾三杰”归三杰,无名岛的事既然要瞒,肯定就需要瞒得彻底点,确实不宜透露给李亮、邓招财。
但看得出来,这两人确实是把他当兄弟,这点已经不止一次表露出来。
作为回应,梁自强肯定会尽心尽力教他们俩高脚罾的。
除了无名岛的秘密无法分享,以后有其他能帮的地方,他都会尽可能帮一帮。
听说是没油了,李亮腾出一些柴油来,递给梁自强。
加了油,老船继续向前开动起来。
行驶了几分钟,又见一条渔船从大海的方向朝着岸边开来,像是出海归来的样子。
然而下一眼,梁自强就认出那是蔡金生家的渔船。
船头,父亲梁得福一脸疲惫,身影在空阔的海天间,显得格外苦楚又无助。
梁自强瞬间就明白了,父亲这是借了金生家的船,在大海中四处寻找他的踪迹。
虽然这已经是梁自强失踪第五天了,但父亲没放弃,还在找。
不知为什么,上辈子再苦再累再难,都没有哭过的梁自强,这会儿鼻子竟是忍不住有一些发酸……
第51章回家
几乎在梁自强发现父亲的同时,父亲也向这边望了过来。
梁父首先是一眼望见了儿子的身影,眼中的灰暗一下子就被一抹亮光所取代。
紧接着,他看见了这条老船,更看见了船上写着的“得福”两个大字。
脸上现出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就在这变幻的瞬间,梁自强已经挥起手臂,冲着父亲的方向喊道:
“我在这!爸,我没事,好好回来了!”
梁父正抬着手揉自己的眼,大概以为眼前的一切可能是幻觉吧!
直到听见儿子的叫声传来,才敢确认是真的。
梁父一面应着,一面操纵金生家的那条船,向这边快速开来。
距离近了,梁父急着问道:
“这么多天,你俩都上哪去了?这条船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不是借了别人的船吗,那条船呢?”
连珠炮似的一串发问,搞得梁自强、林百贤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过,也不奇怪,换成谁看着眼前这情形,都得一肚子疑问。
一句两句话显然说不清楚,梁自强道:
“爸我们先回吧,回去我慢慢说!”
梁父点头称好,然后又转向林百贤道:
“阿贤,你家里也急坏了。连着几天,你爸都在海上到处找,直到今天实在找不动了,才没出来。一会你赶紧回家去跟家里报个平安!”
林百贤连声说好。
说话间,船离岸边越来越近了。
梁家老船,还有金生的这条船,平时都习惯停泊在一处小码头,而李亮的船却是停泊在另一处码头。
分开前,梁自强再次向李亮、邓招财道谢。
邓招财嘿嘿笑道:
“谢个屁!好兄弟有什么好谢的!”
李亮则说:
“等你哪天有空,我们还要向你拜师呢!”
说完两人就把船开向另一处码头去了。

梁自强收回目光,就听到林百贤磨牙齿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跟那两个混蛋成好兄弟了?阿强我真想不到,你居然成了叛徒!”
梁自强:“……”
他没好气道:
“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是要跟他俩记仇一辈子?混蛋不混蛋,人家好歹刚刚腾出柴油来救了你。你不要混蛋的搭救,刚刚直接拒绝他们的柴油那多好!”
林百贤一时竟有些无法反驳。
梁自强趁机劝道: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强。说不定时间久了,你会发现跟他俩做朋友其实还不错呢?”
林百贤暂时没再说啥。
船停泊下来,用缆绳系好后,就开始把几桶海货往下搬。
梁父停好了金生家的那条船,看见这两人手上拎的东西,瞪大眼,有些倒吸凉气。
因为梁自强讲过要回到家再说,梁父便强忍住没再多问。
林百贤也拎着自己那些鸡爪螺、三头鲍之类要离开,临走前,梁自强又特意多说了一句:
“阿贤你直接拎回家,先用海水养着,别急着拿去郑六那里卖。顺便你看能不能联系上你表哥,问问酒楼的事。”
这次跟以往大不一样,不管是肥大的鸡爪螺,还是三头鲍、锦绣龙虾,都是很少见的。真摆到郑六面前,估计都能把他吓一大跳。
但是价格上,梁自强是真不放心。
尤其上次的鸡爪螺,梁自强总觉得被坑了。
这次哪怕先养两天,也必须尝试着找一找城里的销路。要不然,往后就算去无名岛薅再多的宝贝,到口袋依旧没有几个钱。
等林百贤也已经离开,梁自强父子俩拎的拎捅,提的提蛇皮袋,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低调地往家里走。
路上没别的人,梁自强这才开始一五一十跟父亲讲整个事情的经过,租的船如何突发状况,自己二人是如何流落到小岛,又是怎样化险为夷的。
面对父亲,梁自强没必要用“秤盘岛”的幌子去糊弄,基本上实话实说了。
唯一不能照实说的,是关于老船。
他当然打死也不会透露,老船是他放丢的,只说自己也觉得特别神奇。
梁父听完儿子的描述,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半晌后,梁父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阿强啊!等下回到家先别急着吃饭,头一件事,赶紧给你爷爷太爷爷还有梁家所有的祖先,好好烧几张纸钱、供几柱香!”
“啊?”梁自强愣是没转过弯来。
“啊什么啊?这不明摆着吗?老船好好地停在小码头,怎么会突然自己就跑不见了?
到今天我才明白,这是我们梁家的祖宗显灵,把船放跑。为的就是能在那个岛上救你一命啊!”
梁自强正拎着桶子走着路,听到这,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聊着聊着,自己突然就成全家人的祖先了?
“那个……”梁自强谨慎地问道,“爸你前些日子不还断定是杨癞子故意放跑的吗?”
“那是我想偏了。现在我断定,就是祖宗!”
父亲坚定地认为找到了答案。
行吧,祖宗就祖宗。只要父亲不怀疑到自己头上来,梁自强觉得祖宗也还行。
但是有件事,他必须趁现在赶紧跟父亲合计一下。
梁自强说道:
“爸您刚也说了,这么肥的鸡爪螺和三头鲍,你做渔民几十年都没见过几次,但是那个野岛上真的很多!
我打算跟村里人不说实话,骗他们说是在秤盘岛那一带海域淘来的。目前知道那个野岛的,就我跟林百贤,您是第三个。野岛的事,你也千万别跟村里人透露啊!”
“这个还用你教!”梁父瞪了他一眼,随后语气却又欣慰起来,“你现在倒是变得有脑子了,不像以前那么蛮干!”
梁自强嘿嘿两声,有些为难地问:
“马上到家了,现在就是不知妈和大嫂她们问起来,我们是照实说,还是骗她们说秤盘岛?”
梁父也犹豫了几秒,最后决定道:
“还是秤盘岛吧。东边那个野岛的事情,我知道就行了,跟你哥哥弟弟干脆也别说了。我就怕,他俩一知道实情,你大嫂跟荔枝两个也会知道。荔枝她们一知道,差不多全村就都知道了!”
父亲这么一说,梁自强心里石头算落地了。
他最担心的也是,大嫂邝海霞的嘴不牢靠,荔枝更不用说了。
虽然骗自己的家人,心里怪过意不去的。但是想想,为了这个家往后有一笔稳定的收入,日子过得好一点……
也只能违心地这么去做了。
第52章媳妇的担心
梁自强回到家,一眼瞥见母亲正坐在树下,不停地唉声叹气。
听到脚步声,母亲起身来看,待看见是二儿子的身影,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抬起衣袖,拭了拭眼睛!
这些天,她天天跑到门口盼梁自强回来,但是奇迹一直都没有发生。
随着天数越来越多,她自己也明白,希望在一点点消失,大抵是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出现了。
轮到现在儿子真出现在眼前,她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念叨多了,念出魔怔来了,所以使劲地拭眼睛。
梁自强见到这一幕,心里一酸,就跟在海面第一眼望见父亲时那种感受一样。
“你这是发的哪门子呆,自己生的儿子,还认不出来了吗?!”
梁父见自己媳妇一副傻掉的模样,冲她说道。
梁自强赶紧大着嗓,朝母亲叫道:
“妈!是我回来了!”
梁母醒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然而笑容还没停留半秒,却一把拉住梁自强的胳膊,抽着鼻子就哭了。
“你这是去哪了呀阿强!可把我急死了,怎么今天才回呀!”
梁母边说边哭,梁自强想劝,不料越劝越打不住。
梁母眼泪湑湑而下,她自己的衣袖已经不够用,于是扯起梁自强的衣裳,一把一把地擦……
她一哭,荔枝也跟着哭,后来连大嫂邝海霞都抹了眼泪,唯有侄儿梁小海围住她们转,拍着巴掌说:
“嘻嘻,好玩!”
大哥梁天成、小弟梁子丰在屋后做事,闻声也跑到了屋前来。
梁天成激动地说:
“回来就太好了!前头三天不只是爸,我和阿丰也跟着在海上找,全家人急得饭都吃不下!”
弟弟梁子丰明明也很激动,但却装出一副很冷静的样子,劝说大家道:
“不要哭,不要哭,这明明是大好事,二哥这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
梁自强听得一愣一愣。什么玩意,太什么来?
对了他想起来,小弟半夜偷偷复习备考,好像尤其喜欢学语文书。
这一不小心,还学以致用了。
不过真别说,梁子丰这句话,止哭的效果是真的好。
三个正掉着眼泪的女人,全都停下了哭,茫然地看向梁子丰:
“你在说什么?又不是春天,哪来的柳花?”
梁父则捋起衣袖,往这边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又偷偷在读书?一干正经活你就犯困,读那些没用的书你可来劲了!”
梁子丰眼见父亲逼近,自知失言,赶紧转身往屋后溜了。
剩下的人开始围着梁自成问这问那。
梁自强好不容易把这五天的完整经过,给家里人给讲了个明白。
当然,至于版本,肯定是“秤盘岛”版。
梁母唯恐梁自强饿着,连忙去热饭菜了。其实正常来说,这会儿并非饭点。中饭的点已经过了一小会,晚饭的时间又还远远没到。
但梁自强是真饿了。
正想去灶房搜罗点东西,好歹先垫个肚子。父亲一把扯住了他:
“你去灶房干什么?烧菜也没那么快!正好,趁现在赶紧烧几柱香是正事!“
梁自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父亲拉到祖宗牌位前,叩了好几响头……
父亲对这事,还真是执著呐!
敷衍了一下父亲,梁自强赶紧从家里找来好几个盆子桶子,把小岛带回来的收获都趁着新鲜,用海水养起来。
包括鸡爪螺,理论上虽说没水也能保存好几天,但梁自强可不想做这个试验,也都从蛇皮袋中腾出来,用盆子好好养着。
他现在心里想着两件最急的事。
一是借林百贤姨夫家的那条船,现在还在无名野岛上停放着。万一在后天的暴风雨中冲走了,赔起钱来可不是小数字。
第二件,是眼前这些值钱的海货,虽说用海水好好养着,也能养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养啊。
最好的办法,还是赶紧出手,落袋为安。
一件一件来。故障船的事,必须明天就去野岛一趟,把它弄回来。
解决完故障船之后,再去打探酒楼的渠道,争取三四天内,把这些海货出手,换成钞票。
梁自强决定先跟父亲商量,怎么把故障船搞回来。

结果还没开口,母亲把饭菜端上来了。父亲快速地扒着碗里的饭,说道:
“我赶紧吃两口,还得提前去村里借船。阿贤他姨夫家的船有多大?我好安排借什么船。”
梁自强没想到,不需要自己开口,父亲已经在考虑这事了,便告诉道:
“比我们家的老船也就长个半米多。半旧,但比我们家的新很多。发动机什么的都没问题,明天多带点柴油去,那船就能开起来。
要是能借到瑞叔家那条大船,那一条大船就能够给故障船领航了。
当然要是能借到两条船,就更没问题了。”
梁父想了想,最后决定道:
“两条吧。瑞哥家的、金生家的,都借过去。有这两条船在前头带着,方向肯定跑不偏了。”
说着放下碗,就要出门去借船。
走到门口又想起些事,回头对梁自强道:
“我只借船,不借人,到时我开金生的那条船,你和阿贤看要怎么配合?”
梁父这么打算,显然是不想让钟永瑞、蔡金生也参合进来,跟着一起去那个无名野岛。
人数就限定在梁自强、林百贤和他,顶多看林百贤那边叫不叫上林父。
岛的位置,绝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这些考虑,与梁自强的想法完全一致。他当即回道:
“有我们三个开船可以了。我和阿贤谁开大船,谁开故障船,反正都行的,明天再看。”
事情商量妥当,梁父就跑去村里找钟永瑞和金生了。
梁自强喝了整整两大碗凉茶,头一回觉得凉茶原来是这么甘甜。这两天,椰汁虽然喝了个够,身体是不缺水了,但不知为什么,嘴巴就是特别想念清水或者凉茶的味道。
坐在屋里,梁自强才闻到自己一身难闻的气味,想一想,自己都有些难堪。
流落岛上这些天,一门心思只想着活命,愣是有五天没好好洗过澡了!
意识到这点,他是一分钟都坐不住了,当即挑了两只干净木桶,去山脚附近的水潭打水回来洗澡。
才走到水潭边,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木槌,槌洗着衣服。
“玉婶,洗衣服呢!”
认出是自己的大媒人陆红玉,他放下桶子跟对方打招呼道。
陆红玉手里的棒槌举到半空停了一下,脸上先是惊讶,随即便高兴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今天回的?”
“下午刚回的。”梁自强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事情。只说船出了点故障,后来出现转机回来了。至于细节没展开讲,几句话也讲不清楚。
“平安回来就好!”陆红玉高兴道。
“对了,也不知是哪一个,在花谷村走动时,说了你出海失踪的事。昨天我去了趟娘家,香贝姑娘特意找我打听,问你平安回家了没。”
“啊?这么快传到她那去了?”梁自强有些意外。
“可不是。我看香贝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点肿,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你既然回来了,还是早点去告诉她一声,免得人家姑娘一直担心着急!”
陆红玉很直爽地建议道。
“那确实,我尽早就去一趟!”听到这,梁自强也不淡定了。
天色这会儿还早,明天自己又得去岛上。能腾出空的,也就今天下午了。
早一点跟陈香贝报个平安,她就能多睡一个安稳觉。
梁自强决定收拾一番现在马上就去花谷村……
第53章突然的幸福
挑着潭水快步回到家,梁自强还是按原本的打算,好好洗了个澡。
再急,也不能就这样一身臭汗出现在未来媳妇面前吧?
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脖子、胸口上方、肩膀,皮肤变得红里透黑,而且有些灼痛。
显然,是在岛上迎着烈日到处跑,比平时捕鱼晒得还猛多了,把皮给晒伤了。
好在,那个水潭是连着山上的山泉,水特别的清澈又沁凉。浇在身上,不仅凉爽,就连晒伤的部位都暂时感到舒服了一些。
最后照旧是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每个毛孔,都变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起来。
洗白白,见媳妇……
临了还对着家里那面有些发旧、不甚清晰的小镜子照了一照。嗯,这品相,应该还不至于遭自己那好看的媳妇嫌弃吧?
不行,胡子太长了,小破岛上呆几天,风格有点往海盗上靠了……
找半天,找不到一把正经剃须刀,差点拿剪刀对着剪了。
还好梁母帮着翻出来一把,看样子,还是父亲平常用的。
老式的,需要夹一块薄薄刀片在里面的那种。好歹是把胡须刮干净了,就是刮得嘴皮子痛……
小侄子梁小海撑着个下巴,在一旁看了半天:
“二叔,你今天真臭美!”
说完,在挨爆栗之前,机警地跑路了。
梁自强跟母亲说了一声事情的原由,梁母也表示让他早点出发过去,别让香贝在那着急担心。
怕他空手去那里不好看,又拎出一些晒干的虾皮,小半袋贻贝干。
虾皮是六天前梁自强推高脚罾,收获的那些毛虾晒出来的,当时量很大,自家吃还有富余。
贻贝干则是他收获的那批青口,除了当时趁新鲜做汤做粥吃了一些,余下就把肉挖出来晒干,成了贻贝干。
拎着这些东西走出门口,梁母不忘叮嘱道:
“天色说早也不算太早了,脚快一点,还能赶在天黑透之前回来。明天你不是还要去海上吗?”
想想却又改口道:
“当然你要是能让老陈家留你在那住一宿,那也算你自己的本事了。明早再早点赶回来,也耽误不了太大事。”
后半句梁自强压根没听到,因为他已经开启快走模式,疾步如风,三两下不见了人影。
半个多小时的脚程,他比往常快了十几分钟,半小时就到了。
这次来到陈家的房屋前,明显比上次安静得多。
首先大黄就没有冲过来刁难他,反倒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劲向他摇尾巴,大有点为上次的事向他致歉的意思。
后头灶房的位置冒出了炊烟,但整座屋子的大门却是半关着的。
大黄看了看他,把头往屋里方向扭了两扭,好像是在说:人在里头,你推门进去就知道了。
梁自强敲了敲门,里面一个清亮的声音问:“谁呀?”
梁自强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便见陈香贝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从灶房方向出来。
显然是正在灶房里准备晚饭。眼皮倒没有那么明显的肿,但咬着唇,脸色差得像是谁欠着她好多钱似的。
直到一眼瞧见了梁自强,原本闷闷不乐的瓜子脸才飞快地明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由惊而喜:
“原来你回来了呀?!你们村的那些人到处瞎说,讲你坐船出去就好几天没回,我还以为是真的,担心到现在!”
梁自强看她双眼水亮、满目惊喜之色,心里头有几分歉疚,却同时又有种被人惦记的满足感。
他冲她笑了,解释道:
“他们也没骗人,我是遇到一点小麻烦,不过没事,这不好好地回来了?”
说着将手里的虾皮、贻贝干放桌上,目光看了一圈,问:
“家里其他人呢,还在外面干活没回?”
陈香贝点了点头:
“明天又会有收货的人来村里,家里赶着多摘点水果,明天好卖。大人都在园子里摘果,我哥他们的小孩就跟在园子里玩。我是先一步脚回家,给他们提前做晚饭。”
梁自强“哦”了一声:
“那你赶紧继续做饭,别耽误了。我就坐在灶台旁边,跟你说会儿话!”
“耽误什么,饭菜这会都做得差不多了!”
陈香贝搭着话,仍旧拎着火钳回到灶房。梁自强也跟着进了灶房,想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却愣是没找到可下手的事情,于是干搓着双手。
陈香贝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抿住嘴,莞尔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抄起一条小矮凳给到他:
“没啥要帮的,你坐吧,站着多累。”
梁自强就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张罗。陈香贝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鬓边的发丝,让头发变得整齐好看一点。
梁自强发现有一根稻草灰,飘飘荡荡飞上了她的发丝,便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伸手替她去摘。
搞得陈香贝大为紧张,以为他突然就动起手来,要摸她脸。
她急得转开脸,躲着他道:
“走开,不要!”
梁自强拈起那根稻草灰,举给她看。
陈香贝才知道误会他了,一时好不尴尬,眼见着,脸蛋就涨红起来。
这下倒好,原本梁自强是没那心思的,可瞅着她一副娇羞小媳妇的模样,反倒心里莫名就被挠了一下。
一个意动,手就又上去了,挨着她细嫩的脸颊,有那么一瞬的工夫,手掌爽得像是要得道成仙。
陈香贝还以为是发丝上又有草木灰,就没再躲闪,很顺从地配合着他的手。
直到感觉有些不对,他的手赖在她的脸颊,缓缓搓动,揉了还揉……
察觉到他的真实目的后,她一口贝齿咬得咯吱响,扬起手来,就想抽他。
手没有真落下来,倒是一眼瞅见他脖子上一截黑黑的皮肤,当场就乐了:

“咦,你啥时候成斑马了?一截白一截黑的!”
梁自强:“……”
斑马能拿来形容人吗,简直了,早知道还不如全身晒个均匀透黑呢!
陈香贝的好奇并没有结束,她用手摸了摸他脖子:
“怎么搞成这样的呀?是在海上被日头给晒的?唉呀,还起皮了,会很痛的吧?”
其实也没那么痛,就是灼热得很,但你都既然这样问了,不痛怎么行?
梁自强故意咧了咧嘴,吸着冷气咝了一声:
“痛,当然痛了!”
他就想逗逗她看看,可陈香贝真有些急了:
“那怎么办?要不这样,我小时烫到手,就用生黄瓜片敷,蛮管用的呢!我现在也找黄瓜帮你敷敷看?”
“有黄瓜吗?有就试试呗!”
梁自强觉得或许这招还真有用。
陈香贝生怕他难受,赶紧就去灶房洗了根黄瓜,双手麻溜得很,三两下就切成了薄片。
站着肯定没法敷,于是搬了两张竹椅紧挨在一起,她坐在那张稍高一点的椅子上替他敷。
后来发现他这样直直坐着,还是不方便。她也没多想,就让他把头趴在她腿上,露出后颈晒得黑红的那一片。
这样贴起黄瓜片来,真的就方便多了。
他的脸扑进了那一双软软的腿,感受着体温与细腻,也感受着让人格外温馨的幽香。
梁自强怎么都没想到,幸福竟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第54章恩将仇报
梁自强是过来人。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年轻时和她那些美妙的画面,顿时全都纷至沓来。
还有比把头搁在温柔乡里更享受的事吗?反正他这会,是不想起来了。
要是黄瓜片敷晒伤真有用的话,那就多来两三根吧!
不,有没有用都请多来几根!
这一刻,说舒服吧,那是真舒服、惬意。
但是说难受吧,某些方面好像确实也难受得慌……
关键他脑子里奔腾而起的那些感受,陈香贝浑然不觉啊。
她十分淡定地帮他敷着晒伤部位,开始感兴趣地问起来:
“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你那几天?”
梁自强哼叽两声,简单讲了几句事情经过。
对于陈香贝,他倒不是故意要瞒她,而是因为,地点方位之类讲得再详细,她也听不出啥名堂。毕竟她又不是渔村长大的女孩,对那些细节没什么概念。
但是大体上,那种危险感,她是感觉出来了。
她紧张地说:
“这也太险了!要不以后别跑远了,就在岸边的浅水里打打鱼,不也挺好的吗?”
听得梁自强有些好笑。果然隔行如隔山啊,好好的一个女孩,一旦说到自己不了解的事情,那思维……幼稚得就没法听了。
光靠岸边浅水滩,渔民还怎么过日子?
他安慰道:
“其实没那么危险,就说船出故障这事,真的很少会发生,这也是凑巧碰上了。
而且危险也是有办法避免的,一个是出海前检查仔细点,还有个办法,就是多存钱,鸟枪换炮,买更大、更先进的铁皮船。
船的质量好,抗风抗浪方面就强,能够去得更远,还不容易出故障!”
陈香贝似懂非懂,但听他既然这么说,她就心安了很多。
她看黄瓜片也贴差不多了,就让他从她腿上起来,问道:
“现在好点了没?”
梁自强正把她的腿当枕头,哪舍得起来?只是摇头,不见行动。
陈香贝见状,想了想,再次另辟蹊径:
“那要不我给你吹吹?有时候好像吹吹就不那么疼了!”
梁自强大概半秒之内就从她腿上麻溜起来了:
“好啊好啊,这个我觉得一定管用!”
陈香贝让他凑过来些,然后她把头低伏在他的下巴底下,努着那张粉粉的小嘴,对着他脖子晒黑的地方,轻轻地呵气。
温热的气息扫过脖子,明明是吹拂在他的皮肤,但是梁自强却发觉,似乎把他的骨头给吹没了……
他整个人无力了一下,半晌飘出来一句:
“好舒……哦,好管用啊!”
得到了肯定之后,陈香贝有些振奋,又连连吹着他脖子其他晒伤的地方。
就像后世能够270度旋转的摇头式电风扇,绕着他吹呀,吹……
关键,这媳妇牌电风扇,居然还自带小香风?
呵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种清新的微香。梁自强也搞不懂,莫非这个,跟她从小天天啃着瓜果长大有一定的关系?
反正上一世,他就发现她身上的气息特别舒服,有一种很温馨的味道。只不过那一世到处漂泊,日子苦了,就不会有心思去回味这些。
这会儿,两人头挨着下巴,距离特别的近。看着媳妇那张瓜子脸因为憋着劲吹气而涨得绯红,梁自强只觉得说不出的娇艳。
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就有些动机不良了。
想着这会儿其他人都在果园,家里就剩下他跟陈香贝。这么好的时机,不啵她一口,怎么对得起媳妇这张脸?
于是,陈香贝正起劲鼓着腮帮呢,没料想他的头突然低下来,就在她腮上蜇了一下!
陈香贝当场傻掉了。呆滞了怕是有五六秒吧,然后忙不迭擦自己的脸。
这反应让梁自强有些始料未及。他都想着可能挨耳刮子了。预想中的暴怒倒是没有立刻出现,但是,这一脸被狗舔了一样的表情你是什么意思?
陈香贝擦了好几把,才开始悲愤起来,指着他控诉:
“你这个人……恩将仇报!”
她快气坏了,扬起手要抽,却再次停在半空。
最后改为狠狠踢了他一脚,拉开大门,拧身就往外走掉了,把梁自强一个人扔在屋里。
一击得逞的梁自强,觉得自己赚大发了,笑得一口牙都出来了,脖子上那一圈的黄瓜片,抖起来跟翡翠项圈似的。
看着陈香贝怒中带慌、慌中带羞的仓皇模样,他顿时就想起村里头流传的一句话:
没过门的媳妇,心里头成天都是乱的。
盼呀念呀。又怕那个他不来,又怕那个他乱来。
俗话还真贴切啊!
得意了一下之后,梁自强连忙往屋外追着跑去。他也不知陈香贝一气之下跑哪去了,要是跑去果园,被他两个哥哥看出端倪。
事情可能就有点玩脱了。
结果人才刚跑到大门边,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外头夺门而入。
一扬头,冲他嗷嗷了两句。
是大黄?
大黄显然没了一开始那番友好的态度,歪着个头,硬是堵住他,往死里怼。他躲哪,它怼到哪。
虽然没对他下嘴,但骂骂咧咧,听得出来全是脏话。
卧靠!梁自强也是长见识了。
陈香贝跑出去是找大黄来报仇?
你这是搬家长,还是叫小弟?
一人一狗在屋里追追躲躲十几个回合,难分难解。梁自强算是经历了与大黄好不容易化干戈为玉帛、然后现在又化玉帛为干戈的曲折历程。
突然,他听到屋子外传来岳父和陈香贝两个哥哥的声音。
“大黄这是怎么了,叫疯了?屋里头进贼了吗?”
岳父陈大刚的声音。
梁自强头皮一阵发紧,觉得今天虽然没挨上陈香贝的耳刮子,但是极有可能得挨陈大刚的耳刮子。
至于挨耳刮子的概率大小,以及数量问题,这得看陈香贝怎么回答父亲的问话了……
忐忑中,就听见屋外陈香贝的声音也有点慌,甚至比他还要慌。
陈香贝这会其实就坐在屋外的一条凳子上,啥也没干,就是避着他。
然后一抬头,才发现家里其他人竟然全都从果园回来了。
她慌忙应付道:
“没有啊,人在家,怎么可能进贼!是梁自强来了,然后大黄认生,一直冲他叫……”
梁自强在屋里头听到陈香贝的解释,一颗悬着的心瞬间就落地了。
怎么说,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媳妇啊!

第55章过夜
陈大刚的语气带着狐疑:
“这都来好几回了,大黄上次认生,这次还认生?”
然后陈大刚推开门一踏进去,果然就看见,一人一狗正陷入对峙……
见屋里还真是梁自强,陈大刚脸上有了笑意。毕竟,他也听到有人在传,说是梁自强出趟海,然后就失踪了。
这会儿见着活的梁自强出现在自己屋里,那肯定是高兴的。
“你从海上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陈大刚关切地问。
“没事爸,就是怕你们听到传言担心,今天特意过来告诉一声!”
“没事就好!”陈大刚大感欣慰,然后扭头就要斥责大黄。
大黄这会见主人目光扫了过来,以为是要表扬它护花有功,摇着尾巴小跑上前。
结果迎头就是一句:
“你条蠢狗!还没怎么老就先瞎了!上次乱叫,这次还叫!”
大黄正打算领功呢,这一串给骂的,当场缩住了瓜子,蒙了个大逼。
失望地掉头离开后,就委屈巴巴地去找陈香贝要个说法。
在陈香贝裤脚边蹭了蹭,结果陈香贝也不太想理它,小声道:
“好了好了,你也不冤。我叫你进去吼他了吗?那是你自作主张!”
说完揉了揉它的头。就这点安慰,大黄看起来似乎很满足了。
话声虽小,梁自强却听到了。
他大概知道了,陈香贝被他突袭了一口之后,慌慌张张跑出了屋。
是大黄看她那架势,以为她在屋里被欺负,才冲进去的。
不管怎么说,能看得出来,陈香贝一点都不希望父亲责怪他,所以他原本那点做贼心虚的忐忑,纯属多余。
最终,还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大黄,独自扛下了所有。
但是很快,新的问题就来了。
未来的大舅哥盯着他的脖子瞅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走上前来问道:
“你脖子上这是搞的什么玩意?黄瓜的新吃法?”
未来二舅哥迅速也凑了上来,猜测道:
“猪颈肉炒黄瓜片?”
梁自强:“……”
他强忍住没怼人。什么玩意猪颈肉,你脖子上能长猪颈肉?
颇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解释清楚自己脖子上黄瓜项圈的事情。
陈香贝这会儿已经轻快地跑进灶房,给一家人装晚饭去了。
差不多在梁自强刚到来那时候,其实饭菜她就已经快做好了,就等家里人回来吃。
都这个点了,梁自强自然是被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陈母看到他带来的虾皮、贻贝干,又客气了几句。
梁自强原计划,过来打声招呼,就马上打道返回鲳旺村去的。可事情有点超出计划,一不小心呆到这个点,外面天也黑了。
他是主动提出打个手电筒,自己走回去,但老陈夫妇反而不放心了,让他在这呆一夜,明天回去。
梁自强也没再坚持。想了想,只要明天早一点起床出发,照样还是不耽误出海的事。
陈家平时的房间,老夫妻俩住一间,陈香贝大哥家住一间,二哥家住一间,陈香贝一个人住着一间。
因为梁自强临时需要地方睡,就变换了一下,陈母跑去陈香贝房间睡了,而梁自强则被安排与未来老丈人一起睡。
睡得倒是挺早,晚饭后坐在一起聊了一通,就各回房间睡了。
梁自强因为前些天没少累着,倒是沾着枕头很快睡着了。本来睡得挺好,可半夜直接被震醒了。
他哪能想到,老丈人打呼噜啊,而且还是地动山摇的那种!
早知道,他都未必肯留下来过夜了!
睁开眼后,梁自强翻来覆去换了好几次姿势,就是没法再睡着,反倒是有了阵阵尿意。
只好下床先去解决放水的问题。他翻身下床,拉开房间门走到几步就发现有点头大了。
他压根不知道陈家的茅房在哪个位置!
虽然来过好几次,可确实都没去过茅房。
想就在屋外随地解决掉吧,又怕屋里头谁听到声音,终归是个不好的印象。
难道要返回未来岳父房间,把呼噜打得正热火朝天的岳父推醒,问茅房的事?
想想都不妥。问陈香贝吗,闯进她闺房去肯定更不好了,更何况还有岳母也睡在里头。
看来,只能随地解决,但得走远一点儿,离陈家屋子远点,应该就没人能听到了吧……
这么想着,正要往大门方向走,却听吱呀一声,陈香贝睡觉的房间门开了。
有人出来?不知会是岳母还是陈香贝?
梁自强正想着,就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那小房间走了出来,真是陈香贝。
陈香贝用手捂捂嘴打了两个呵欠,姿势有些慵懒,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旁边似乎还有一道人影。
她一扭头,看见昏暗中站着的一个人,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手捂住胸口差点叫出声来。
“香贝是我,别叫!”
梁自强赶紧抢在她前头,低声冲她耳边说道。
陈香贝算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奇怪道:
“大半夜你不睡觉,杵在这干吗?”
梁自强小声问:
“你家茅房在哪?”
陈香贝算是明白了:“大的小的?”
“小的。晚饭后那个西瓜吃的有点多。”
陈香贝吃吃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看了一眼他道:
“小的去什么茅房?虽然离屋也近,但大热天的,谁知道路边草丛有没有蛇?跟我来吧。”
梁自强跟在她后面,见她一直往后头走,抬手抽开了后门的木栓。
外头的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着门外的地,也照着身前的陈香贝。
她的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散散的。在月光底下走动时,夜风吹动衣裳,而他紧挨在她身后,能够看到风勾勒出她细细、柔柔的轮廓。
后颈露出一片雪,更是让他鼻子一阵发热……
陈香贝指了指墙角。原来,就在墙边摆放着一只胶桶,是专门用来小解的。
陈香贝走到桶前,想了想说:
“你先。”
梁自强好一阵失望,他还以为未来媳妇这么大方,要当着他的面……
他先就他先。他走到桶前,拉了拉裤头。
陈香贝也没想到他动作这么麻溜啊!关键是,今晚十六,月光也太明亮、清晰了点!
她的双眼像是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往里面跑着躲开。
勉强,算是补救了一下……
第56章叮咛
“你!你到底好了没好?”
陈香贝心慌慌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躲在墙角另一边,鼓足勇气向这边发问。
也不知道梁自强到底完事了没,她本身也是半夜被憋醒,才睡眼惺忪爬下床来的,这会还等着要那桶子用呢。
梁自强晚餐西瓜是真的吃得超多,所以这会儿放起水,过程有点漫长。
一边站在那,一边被自家未来小媳妇躲在旁边催促,实在有点怪怪的。
但是,好像感觉也不坏?
总算轻松了,他走了过来,才发现这小妮子,猫在墙角后边,紧咬着嘴唇,见到他过来,都不敢抬头看他。
“你可以了?”她目光瞟着别处,废话地问道。
“去吧,我等你。”
“谁要你等?你快回房睡觉去,不准过来!”
她警告了一句,才跑向桶子。
人刚到那,屋子后边的山上,就响起几声森森的夜鸟叫,难听得像是喉咙被掐住似的,阴阳怪气,还死气沉沉。
陈香贝直接“妈呀”了一声,愣在那里,赶紧改变主意道:
“你别走!就在墙角那等我,一步也不许过来,眼睛更不许乱看!要不然我就真生气了!”
梁自强应了一声,怕陈香贝翻脸,倒是真没乱动。
但是,某些声音,细长地传进耳朵,引人无限遐想。

这个他也办法是不是,又不能把耳朵塞上!
陈香贝很快往回走了过来,对他说道:“现在回去吧。”
这次两人挨得很近,推开后门,随着吱呀一声,两人相继走回了屋里。
一进门,两人却同时愣了一愣。
一双夜猫般的眼睛在堂屋里看了过来。是陈香贝她二哥。
他好像也正好夜起,准备往后门去,然后就惊讶地看见,自家小妹跟梁自强,亲密地从后山方向溜了进来……
是的,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由于梁自强跟陈香贝挨得很近,就像是互相牵着手,偷偷摸摸地从后山里半夜归来……
屋子里的唯一光源,只有从门缝透进的月光,所以比较昏暗,这就加重了那种错觉。
“你们!”
二舅哥差点当场扬起拳头揍梁自强,可又有所顾忌,不想把一家人全都吵醒。
他压低声音对着陈香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真想不到你会这样,太不自爱了!”
陈香贝一看二哥那要吃人的样子,就知道二哥想歪了,气得一跺脚,同样低着声道:
“哥你想哪去了!他找不到桶,我不得帮他一下?”
听了小妹的解释,陈家老二气消了些。但那也只是对陈香贝而言,至于对梁自强,他瞪了瞪眼,一副随时要对他动拳的架势。
还好,动静都不大,家里其他人没有被吵醒。尤其岳父那呼噜打得正如火如荼,也不像是轻易能够吵得醒的样子。
陈香贝扭身进自己屋里继续睡去了,梁自强也回到陈父房间,接下来呼噜声的伴奏下,时断时续,时睡时醒,直到天色发亮。
心里头想着今天一早还要开着钟永瑞和蔡金生两家的船,去往海上,把那只故障船搞回来,梁自强就没再继续睡下去,早早起了床。
陈大刚这会儿倒是醒了,问了句:
“醒了,昨晚应该睡得还好吧?”
梁自强艰难地回道:“挺好的。”
他想说老丈人,你对自己打呼噜这事,心里是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那就好。你今天还要去海上?在这吃完早饭再去应该也来得及吧?”
“早饭不在这吃了爸,家里还等我一起上船,我现在就回,路上走半个多小时,到家吃几口饭刚好上船!”梁自强决定道。
然而他一走进堂屋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放着热腾腾的粥,用碗装好了的。
粥里面还夹着面团,兴许就是他上次带来的富强粉揉的。
梁自强一看,也不见岳母李金菊的身影啊,后来一眼瞅见陈香贝从灶房出来,才知道,是她起了个大早,把粥做好了。
陈大刚让他别等,自个先吃。
三两口解决后,就启程回家。走到门外,陈香贝才跑了出来,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
“海上不比平常,自己什么事都小心点好!”
简单的一句,就没再多说什么。然而梁自强听着,却只觉得她好像是有好多的话,都藏在了这一句话里头。
“嗯,放心吧!很快我又来看你!”梁自强也没了平时在她面前的嬉皮笑脸,重重点了点头,答应她道。
“有时间才来,没时间你忙你的。我在家好好的,要你来看什么。你自己要稳当,才是大事!”
陈香贝说着这些话,双眼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目光就移到了远处。
但是远处的天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起得很早的两朵云。
她仿佛是要站在这里,望到被山阻隔的远方去。在那看不见的远方,才是海,是梁自强每天都要去漂荡的海。
梁自强知道,就算经过了昨天他的解释,她多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的。
但是,这世上哪里有叫人完全放心的事?
就说上一世他经历过的很多行业。
建筑工地,最初的十几年里,事故隔三差五就发生。也是到21世纪,管理渐渐科学规范一些之后,事故率才逐渐下降。
他还参与过公路之类的基建。有一回,公路打穿一座大山,修建隧道。二十个平时跟他有说有笑的工友,转眼之间就因为山里的水库渗漏涌进隧道,再没有走出隧道。他要是再迟一刻钟换班,也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至于他偶尔接触过的矿厂,就更没法说了。那些小厂矿工,根本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底下,还会不会有他们的影子。
人活着,要做事,就没有哪里是可以彻底放心的。
为了养家、活命,有时候代价就是,命。
相对来说,出海打渔算好一点的了。至少,做个渔民,他擅长,也乐意。
由于起得够早,走路回到鲳旺村,赶上父亲母亲也才正好起床。
父亲告诉他,这次借船倒是顺利,钟永瑞家的,蔡金生家的,全都借到了,到时给租金就好。
带上必要的工具,以及水、烤红薯,这次还有母亲做的糍粑,就去海边了。
林百贤那边就来了他一个人。三人商量后,梁自强和林百贤开钟永瑞家的大船,梁父开金生家小一些的船。
大船在前带路,梁父开船在后边紧随。
两条船三个人,再次向着广袤的大海行驶而去。
第57章父亲也冲动了
或许是因为怕了,这次出海前,三人都对渔船进行了反复检查。
林百贤检查完,梁自强父子俩又接着检查。对他的不信任,那是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林百贤对此也无话可说,毕竟上次的一个纰漏,差点要了两条命。
彻底检查无事后,才一前一后开去了海上。
两条船并没有直奔无名野岛的方位而去,而是先按惯常方向,行驶了一段时间,到了没什么渔船的海域,才开始转向偏东而行。
这样做,与他们此前向村民们说的“秤盘岛”才对得上。
那条写着“永瑞”的大船上,梁自强、林百贤二人坐在船尾,操控着舵盘,时不时望向舱外茫茫的大海。
林百贤问:
“野岛的事,你家里面,就你爸知道?”
梁自强看了一眼附近海面时不时闪现的海鱼身影,点头道:
“除了我爸,跟我妈我哥他们,说的都是秤盘岛。主要是怕真话到了荔枝的耳朵里,那张小嘴估计三天之内,就能让全村人都知道。”
林百贤自嘲道:
“你还好,至少你爸的嘴牢得很。我爸那大喇叭,可就不一样了,跟荔枝有得一比。要是再喝上几两酒,可能还不如荔枝呢!干脆,家里人问起,我一概说是秤盘岛!”
这家伙一边说话,一面不停地用手摸自己后颈、脖子,搞得像是孙猴子在不停地拨汗毛似的。
梁自强瞟了一眼,“你怎么了,浑身痒?身上长虱子还是跳蚤了?”
林百贤直接从脖子上搓下一缕死皮来:
“特酿的,在岛上那几天,是我从娘胎到现在,太阳晒过最猛的一次。直接给晒掉皮了!”
眼看那坨死皮要递到眼前来鉴赏,梁自强敏捷地闪开了身:
“特么你再过来,老子把你扔海里让你洗个干净,你信不信!”
林百贤果断地停住,不过他有些好奇:
“奇怪了,凭什么老子直接晒掉了一层皮,你就没事?不对呀,昨天看你脖子还红得厉害,今天反而还变好了?你特么有什么秘方?”
梁自强这才留意到,昨天还灼痛的脖子,今天还真是缓解了很多。
这么说,媳妇昨天那一番努力没白费呀!
他看林百贤脖子掉皮掉得跟个蛇精似的,看得他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支招道:
“你家地里头黄瓜总有吧,去摘两条,切成薄片,往晒伤的地方敷个把钟头,保管有用!第二天就能好很多!”
“黄瓜还能这么用的?卧靠阿强你从哪学的这些歪门邪道。”
“那你别信。”
“又没说不信!回头去地里揪两条黄瓜,就按你说的搞一搞,踏马跟火烧一样太难受了!”林百贤当场就采纳了他的建议。
梁自强一边说着话,同时右手手掌中握着的一个物件,时不时看上两眼。
那只圆溜溜的小物件,翻开的铜盖,有一点暗绿的锈迹。只见一柄指针在不停地跳动,指针一端红色,另一端白色。
不管梁自强的手怎么动,红色箭头都固执地指向北方,白色那头,则定定地指向南方。
这只小号的指南针,梁父已经用过很多年了,一直都准得很。
上次梁自强因为是去狐湾岛淘海,方位几乎闭着眼都能找到,所以就没有带上这个。
这次去的是无名野岛,有了这个,再结合上次往返的经验,开过去就会精准很多,省得半途走冤枉路。
往东偏南方向一直开了半天,两人在船上填了填肚子,喝了些水,算是中饭了。
太阳稍微有点偏西时,终于到达了那座无名野岛。
有舵盘的正常操纵,两条船都很轻易地停泊在了沙滩地带。
梁自强二人先下船,抛锚。没一会,梁父也同样停好船,向这边走了过来。
三人一眼就看到,那条故障船正在沙滩上好好搁着。
“爸,这个岛,你有没有印象?应该总有个名字吧?”梁自强向父亲问道。
毕竟,父亲好几十年的捕捞生涯,去过的海域比他肯定多。
梁父仔细观看了一会这座岛屿,最后仍是摇了摇头:
“没见过,我估计村里头都没人来过这座岛。没人来,自然就不会有名字。”
说完又解释道:
“这太正常了。阳海市说是百岛,其实真加上大大小小的野岛,怕是两百多座,都是有的。我们刚刚开过来也费了大半天,这都已经超出平常捕捞的区域了!这么远的野岛,没人来过不是太正常了嘛?”

林百贤想也不想就道:
“难道这里已经算是接近深海?”
梁父当即否定:
“深海?开什么玩笑?那还远着咧!真正的深海,不是咱们渔村的木船能去的,就算永瑞这条大号一点的,照样去不了!”
这种问题其实也就林百贤这种信口开河的,才会突然冒出来。
这里离真正的深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这一点,梁自强就不信,林百贤能不知道。
所有的渔船,根据自身大小,以及机器设备的规格,都有在海上能去的范围。
村里的小渔船们虽说有时候也能在海上蹓跶两三天,但都是在安全海域,绝对不敢擅自去深海。
水深超过200米的海域,海洋环境会非常恶劣,海浪、风浪、洋流等都变得很强烈。就算瑞叔这条大号一点的木船,去了一样有去无回。
渔民平时活动的范围,离200米深的区域,所隔的距离,只能用“遥远”来形容。
但实际上,光是安全的海域,就已经足够的广袤无边,够他们游荡、捕捞一辈子了。
深海的鱼更多、更大,品种更丰富多样也更值钱,但那个钱,完全跟他们没啥关系。
除非有一天,他们的渔船不断鸟枪换炮,进化到了那种大型远洋渔船。
梁父昨天已经在桶子和蛇皮袋中,见识过这岛上的海货有多生猛,此时也忍不住想去看两眼,当即便开口道:
“你们不是说那些超大的海货,这里还有大把吗?要不现在就去瞅瞅?”
林百贤立马跑在了最前边:
“走吧就现在。不让你亲眼看看,还以为我跟阿强红口白牙,骗你玩呢!”
三人当即往礁石群那一片走了过去。
今天不像前天十五那样退大潮,但这会儿,礁石底部也有一部分露出在外。
饶是梁父见多识广,也没见过那片礁石群像这个地方一样。不只是多,关键个头也太肥了!
如果说是深海岛屿,出现这番景象倒一点也不奇怪。甚至,深海岛屿的好东西只会更多、更肥美,但是谁有那本事够得着?
眼前这些却是真真切切、近在眼前,叫梁父怎么能不震撼?
“三头鲍、大对虾、碗口大的红膏蟹,那边的鸡爪螺大得有些吓人了……”
梁父一路看过去,一路像在清点着自家仓库。
至于大蚝、大青口贝,这些不怎么值钱的,直接就被他自动忽略了,只字没提……
梁自强没想到的是,老成持重的父亲,居然也有冲动的时候。
看着看着,父亲突然改变主意道:
“我看今天还是别回了,来都来了,不得淘点好东西回去?下午就在这淘一下午,晚上睡船上,明天再开船回村去!”
林百贤听了,立马举双手赞成。
唯有梁自强一看他们俩这架势,双腿一抖,差点直接给他们俩跪了。
今天风和日丽,不代表明天照样风和日丽啊。
明天是什么日子?农历七月十八,也就是公历的8月26!
上一世突发暴风雨的日子!
父亲跟林百贤不知道,但他不能不知道啊。
“爸,你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好几桶,外加一蛇皮袋,现在还没能出手呢。得赶紧回去找一找销路先,总不能这里拼命薅,家里现成的放那发臭吧?”
梁自强一点都不想让父亲继续看下去了,找了个理由,拉起父亲就往回走……
第58章被逼放大招
听梁自强这么一说,迷失在三头鲍与鸡爪螺之间的梁父,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觉得儿子的话很有道理:
“让我想想。郑六那个老伙计呢,平时普通的鱼虾螃蟹,他倒不会在价格上吃得太厉害,也没听说过他短斤少两什么的。
但是这种真正值钱的货,他会不会从里面黑一把,就很难说了!不行,这种货还是不能找他!”
梁自强一听,这就对了,想法跟自己算是完全对路。
郑六这个出了名的大善人,在外头村子养着那么多的相好,这总是需要善款的。
小鱼小虾上面黑得少一点,大鱼大货上面就总会想办法多黑点。要不然,善款哪来。
梁父想着,又有些发愁道:
“现在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还真不是怎么把这些好东西搬回家去。找销路才是火烧眉毛的事。可惜这么多年,大家出海的鱼货都是卖给郑六,我这手头也没有别的路子啊!”
梁自强忙说:
“这个事,我和林百贤去想办法。眉目是有一些,得去联络。所以嘛,现在赶紧回去,后面几天估计都得忙销路这个事!”
梁父闻言有些惊喜:
“你和阿贤有路子?哦对了,是不是上次差点被蓝环章给蛰到那几个城里年轻人?”
“他们确实是条路。先试试,不行我再自己去城里找找。这种海货很难得,相信真正高档的酒楼肯定是有这方面需要!”梁自强说着想法。
梁父脸上褶子里的笑意都明显了:
“我看这主意行。那接着几天,你啥也别干了,跟阿贤一起安心去跑。反正从明天起,我也可以正经出海挣些钱了。
老船丢失这段日子,我出不了海,可憋坏了!现在好了,托老祖宗的福,船也回来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带着你大哥和弟弟,开着老船去海上,多捕捞点鱼回去!”
话音一落,梁自强再次抖了。心里那个惶恐,连肝都是颤的!
明天可不就正好8月26吗?老船才刚回来,你就正好卡在明天出海?
而且还正好又是带上梁天成、梁子丰。
黑色风暴日,这是绕不过去了,还是咋的!
梁自强一脸肝痛地看着自家老父亲。
爸您老可知道,这不是什么托不托祖先之福的问题。问题是,明天您要是出海,您自己就会成为祖先……
“爸,明天您还是不要出海的好!”
梁自强一秒都不敢耽误,赶紧劝阻道。
父亲愣了一下有些不高兴:
“前段时间我天天给人帮工,累不说,就拿那一块多的工钱!现在船回来了,你让我莫出海?你想啥?”
梁自强其实很想脱口而出地告诉他,明天会有意想不到的海上暴风雨,可这事偏偏他就没法说呀!
好在,说辞他早就准备好了。昨天开着老船回村的路上,他就想到有可能,父亲一见到老船回来,就又要马上出海,所以就绞尽脑汁想了想怎么应对。
本来是想见机行事,能不出这招就不出这招,现在看来是没得选了。
酝酿了一下,梁自强一脸认真地对父亲说道:
“爸,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对你说。”
梁父看他神色突然这么严肃,连忙道:“什么事赶紧说!”
“是这样子,我和阿贤连续在这岛上困了好几天,水也没得喝,出也出不去,真是一点办法都没得。我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直到那天夜里睡在船上,我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梁自强语气说得还挺自然的。
梁父赶紧追问:“什么梦?”
“我梦到妈祖了!妈祖说她看到了我正在落难,愿意出手搭救,给我一条出路。她说她会把我们家的一条老船派过来,接我离开这里……”
说到这,不光梁父听得认真,就连林百贤都被吸引住了,支起个耳朵,等着下文。
小岛上,两个男人围住另一个男人,聚精会神,神情紧张,跟在听故事会似的……
好吧,其实可能更像是在听山海经。
梁自强见故事才刚开了个头,都还没到黄金三章呢,就已经牢牢把两个听众给盘住了,顿时再讲下去,信心也就大增了不少:
“妈祖也没说船会怎么样出现,出现在哪个地方。我当然得问她呀!但她只回答了我一句,船她派来了,找不找得到,还得看我自己的造化!”
说着他瞟了一眼两位听众,只见这两人听到这,那种相信的表情又加重了几分!
梁父面带震撼。林百贤则插嘴道:
“那肯定,不能跟你透得太明白。神仙一般都这风格!”
说得好像他天天跟神仙打交道似的。
梁自强没理他,接着又说:
“见妈祖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再问。但紧接着,妈祖又特意叮嘱了一些事情。”
“哪些事?”这回是梁父先忍不住了,急问道。
“妈祖明示,等我得到搭救回去后,接下来的五天,家里人都不要出海捕捞。另外……”
“还说什么?”梁父已经急着催更了。
“另外她说,我们家的那条老船,既然被她派来救人,就等于是她的信使了。以后,那条船好好在家里放着,再也不要把它开去海上奔波了!”
完整地听完了梁自强的讲述,梁父脸上的震撼已经是无以复加。
良久才责怪道:
“既然是妈祖救你,昨天在家你,你为啥不跟我早点说?”
梁自强一副忐忑的样子道:
“梦里头妈祖也没说可不可以透露给第二个人呀!我昨天也一直在琢磨,到底是能说不能说。再说了,昨天您不是一直坚持是祖先搭救的吗,我怎么好反驳你!”
梁父深深地沉思了一下,说道:
“你傻啊!这事又不矛盾,很有可能就是祖宗们去求了妈祖,然后妈祖决定出手搭救……”
梁自强:……

这事到您那,怎么还串成连续剧了呢。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必须得跟祖宗有点关系是吧?
好吧老爹你高兴就好。
林百贤这会儿沉默着,消化了好一阵子,大梦初醒地感慨道:
“我就说,你那天倔得跟头牛一样,非得翻遍整座岛,到处找,原来是在找那条船啊!卧靠我还跟个傻蛋一样蒙在鼓里,你连我都不给透露一声,真狠!”
对于林百贤的聒噪,梁父跟梁自强都自动当成了没听见。
梁父显然是对这番说辞没有丝毫的怀疑,脸上的虔诚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他果断地决定道:
“既然是这样,妈祖的话,我们都得完完全全地照办!今天我们来这里接船,一路上也没有捕捞,肯定没有违背妈祖的要求。另外从明天起,我们保证五天之内决不出海。还有,每天早上,你老老实实跟我一起去村里的妈祖庙,好好给妈祖进香,连进五天!”
不是怎么还突然多出一个进香来了?老爸你这直接加戏了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父亲这表态,让梁自强心里一松,长舒了一口气。能够让父亲这么言听计从,还真不容易。
至于给妈祖进香,仔细想想,也是应该的。
现在,那个怎么躲都躲不开的坎,总算跨过去了……
第59章来消息了
梁父还没说完:
“至于家里那条老船,既然妈祖都说它是信使了,咱们就把它好好保管着,不仅我这一代保管好,以后还要一代一代保管下去!
这么大个村,谁家的船有这个福气?以后这就是咱们梁家的传家宝了!”
梁自强听得一愣一愣。
自己也是为了阻止父兄三人明天出海,救命心切,才想出那一套说法。由此竟然还一手造了个“传家宝”出来了,这个他真没多想。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那条老船,从而化险为夷。从这一世的轨迹来说,这不就是个货真价实的“传家宝”?
正暗想着,梁父皱了一下眉,有些犯愁地说道:
“现在难就难在,老船收起来不用了,等五天过后,拿什么出海打渔?”
梁自强嗐了一声:
“家里那一堆鸡爪螺、三头鲍,您怎么又给忘了?回去等那些货一出手,买船的缺口怎么都彻底解决了吧?”
林百贤闻言也连声道:
“我家里为了买船的事,这些年也是一直攒钱,攒着攒着又花掉了,怎么都攒不够。这下好了,等我那些鸡爪螺和大鲍鱼卖掉,估计买条船也差不多够了。到时我们两家还能一起去买!”
梁父经这一提醒才重新想起家里那些值钱货,一时也云开雾散。
“过来过来,妈祖这次救了你们俩一命,也帮了我们家的大忙,我觉得现在就该好好叩头感谢才行!”
梁父不由分说,拉着这两人就往沙滩上跪。
梁父自己是最虔诚的那一个,跪在沙滩上,嘴里念念有词,反正凡是能用得上的赞美之词,全用上了。
梁自强心里头却有些打鼓,一个劲默念着:
“妈祖莫怪啊!托梦的事,我可不是要故意编排您老人家。为了阻止惨剧发生,只能这么说了。感谢感谢,万分感谢善良慈悲、救苦救难的妈祖娘娘!”
这一次,梁自强是真把头叩在沙滩上,叩得通通响。
不诚意一点不行呵,他这次是真怕妈祖怪罪呀!
接着,三人也不敢再耽搁下去。毕竟这儿离渔村的距离并不近,怎么也得半天多。
这会已经下午,回到家肯定都天黑了,但也尽量不要太晚到家。
梁自强走到棕树下,解开了那条故障船的缆绳。
“来来来,都过来,我们三个一起推一把!”梁父招呼着林百贤。
三人扶的扶船身,推的推船尾,把故障船从沙滩上慢慢往浅水中推。
三个人一起使劲,自然比上次要得力很多。眨眼工夫,故障船就被重新推进了浅水中。
梁自强立刻跑到金生家的那条船上。
父亲带来的大瓶柴油,就在金生的船上放着。
拎来后,梁父从他手里接了过去,然后走进故障船的船舱,往柴油机里加油。
上次为了保障那条老船的用油,这条故障船的油箱已经被腾了个精光,一滴油不剩了。
好在这次带来的油够多,直接把故障船给加满了。
加完油后,就开始连锚链、缆绳。
从那两条好船上把锚链延伸过来,另一端系好在故障船上,同时又用缆绳,把好船与故障船之间再次加固一次,作为双保险。
做好这些,检查都稳妥了之后,就开始启程了。
梁自强开永瑞家的大船,梁父开金生家那条。
至于林百贤,则留在故障船上。
是他自己推开梁自强,主动要开故障船的。主要是他自己也明白,三个人里面,他的水平相对要菜一点。
那两条大船作为主拖船,肯定还是水平强一点的人开比较好。
而林百贤留在故障船上,除了掌握柴油机的开、关,暂时什么都不用管。
三条船在海面翻开层层波浪。
大船靠西侧行驶,因为洋流本身向东,大船能够提供更多向西的拉力。
梁父开着金生的船在东侧,也同样提供拉力。
故障船则在两船的后方偏中位置,徐徐跟着。
其实如果按后世的严格操作,最好是要有专业的拖船来拖行故障船的。但这个年代,显然讲究不了那么多,能不能找到专业拖船过来都是个问题。
而且,故障船只是方向失灵,但动力仍在,并不需要靠那两条船提供太多的动力。
仅仅只是带方向,那两条船没那么吃力,只要相互配合好就行。
三条船看着近,其实在海面是保持着较大距离的。毕竟,船行驶中,最怕的就是紧挨着并排而行,那样的话,因为波浪频率的关系,两条船是极易撞到一起的。
眼下这两条船的合作方式,更像是渔民作业比较常用的一种方式:双拖。
所谓双拖,是在单拖网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来的。
单拖网是一条船在船尾拖着一张渔网,一路开,一路捕捞;
双拖则是两条船共同拖着一张大网,拉开距离行驶,一起配合着捕捞。
快接近村民们捕捞作业的海域时,三条船没有再保持西北方向行驶,而是先西行一小段,然后再由南向北开往海岸。
这样,就算在路上碰上其他渔船,对方也只会以为他们真的是从“秤盘岛”方向归来。
接近岸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好在,今天农历十七,月亮比昨天只小了一点点,月光依然那么明亮。
梁自强其实也特别纳闷。明天将会有海上暴风雨,按说今晚会有些乌云遮住月亮才对,可偏偏月光就是那么皎洁。
或许正是因为毫无征兆,上一世才给父亲带来了对天气的误判吧!
就着月光,三条船徐徐开进码头,停在了岸边。
船停稳妥后,回家前,梁父决定先去一趟钟永瑞、蔡金生家,打个招呼,告知船已停好。
反正顺路,林百贤便也跟着一同往支书钟永瑞家的方向走。
来到钟家,钟永瑞在外忙乎还没回,梁父便向永瑞媳妇许萍道了谢,然后掏出五块钱给她,做为一天的租金。
不料,许萍接钱的同时,一眼瞅见了林百贤也在场。
她当即叫住林百贤:
“这不是阿贤吗,正要找你呢!”
林百贤颇为意外地问:“找我?有啥事?”
许萍大声说道:
“还能什么事?我就是个守电话机的。你不是有个表哥在城里?就刚刚,你表哥打电话到村里来了,说是有个叫卢峰的有事要告诉你,一会晚点他再打过来!”
村里唯一的一台电话在支书家,所以支书媳妇戏称自己“守电话的”。
“卢峰?”
一听这个名字,梁自强与林百贤不约而同地双眼一亮。
正想着给家里那批好货找销路呢,卢峰那边就有音讯了?
上次梁自强专门托请卢峰帮忙联络酒楼的朋友,这回对方主动打电话过来,梁自强觉得,八成跟酒楼销路的事有关!
第60章找到销路
林百贤一听许萍这话,也觉得酒楼这事,很可能有戏。
“晚上几点他会再打过来,有没说?”他当即问许萍。
“说了,晚上十点。”
“那好一会我就过来。萍婶谢谢你啦,下次我钓到大鱼,送过来给你吃哈!”林百贤嬉皮笑脸地感谢。
“走走走!一个村子的,谁还缺你那点鱼吃了?”
许萍嘴里撵着人,但脸上却笑得挺高兴的。缺不缺鱼是一回事,但嘴巴甜的年轻仔,至少让人没法太讨厌。
梁自强看了眼许萍家挂在墙上的挂钟,然后也谢了声许萍,就跟父亲和林百贤一起走了出来。
一出来,林百贤就跟梁自强约定:
“回去吃个饭,再来瑞叔家等电话。阿强你一定要来!”

梁自强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定了。
说实话,用惯了后世的手机,对于这个年代的联络方式,还挺不习惯的。
后世有什么事,随便一个微信,脸对脸就聊上了,这年代要搞得像秘密接头似的。
全村总共就一部电话机,在钟永瑞家放着,方便镇里面随时有事找他。当然其实有时候,镇里就算通知他开会什么的,也未必通过电话,而是在广播中吼一嗓子。
除此以外,就不太用得着了,因为村民们这年头极少有需要跟外面进行电话联系的。
也就是林百贤,知道把村里电话告诉了表哥,用来偶尔联络。
梁父听这两人聊着,也大致听出了个名堂,在一旁问:
“是不是上次那些城里人,帮你们打听酒楼的事有消息了?”
“应该是吧。”
梁父高兴坏了:
“刚愁那些货不知怎么出手,这边就来消息了。这叫什么,可不就是瞌睡送枕头,蹲坑递草纸了么!”
梁自强对自家老爹一阵无语。
瞌睡送枕头挺好,蹲坑递草纸是个什么鬼!
“福伯,我问你个事,你平时上茅房,都不带纸的吗?”
林百贤一脸的贱骨头样,挤眉弄眼地问梁得福。
“怎么说话的?就是打个比方,比方懂不懂?”
梁得福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是瞪了林百贤一眼。
三个人一阵嗬嗬大笑。
马上有得钱赚了,好像就算想生气都气不起来啊,说啥都是开心的。
梁自强父子二人又去了蔡金生家,然后就赶紧回家了。
吃完晚饭,在家里又稍稍呆了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梁自强才往钟永瑞家走。
出门前,见西瓜还剩下有好几只,于是从中拎了一个。
毕竟晚上十点,对他们村里人来说,也不算早了。这个点特意赶去接电话,多少有点打扰钟永瑞一家的休息。
到了钟家,林百贤差不多也同时到了。
梁自强有点歉意道:
“打搅瑞叔了。一会我们不会聊太久,说完事情就好。”
钟永瑞夫妇见梁自强还拎着只大西瓜过来,脸色自然好看几分。钟永瑞当即道:
“接个电话多大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许萍也笑道:“还拎什么西瓜,以后别跟你婶这么客气啊!”
许萍跟梁母袁秋英的关系本身不错,加上见梁自强拎着东西上门,自然说话都亲切了一些。
两人在钟家坐了一小会,看墙上挂钟,十点过了两分,电话机响了。
林百贤就坐在电话机旁边,第一时间抓起那只显得笨重的听筒,大声叫喂。
聊了两句,就听林百贤说:
“峰哥原来你也在呀?这事多谢峰哥上心了。好,好,阿强?他就在旁边坐着呢!”
说完,林百贤拼命招手让梁自强过来一点。
电话线有点短,梁自强接过听筒,林百贤就自动让出位置来让他坐着。
梁自强也没想到卢峰在,心中真的生出几分感激来,冲电话那头嗡嗡嗡的声音道:
“峰哥有心了,感谢,感谢!”
通话质量是真的不好,又嗡了两下,听到那头卢峰道:
“感谢的话都别说了。上次芳芳回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幸好阻止得及时,要是真碰到那只蓝环章,他们也没半点办法!这事要说谢,是我得谢你呐!”
梁自强没想到,卢峰一上来就提上次那事。愿意费这个力帮他联系酒楼,估计也是因为这份感激在里头吧。这么看来,卢峰这人别的不说,起码还是讲情义的。
“她没事就好,应该的!”梁自强飞快地回道。
卢峰电话中继续说道:
“上次你不是想找找酒楼的销路吗,这两天我有空去找了几个朋友。国营宾馆好像这方面兴趣不大,倒是有一家叫月海酒店的,是港岛人参与投资的,他们现在主动在寻找海鲜供应!”
梁自强一听是港岛方面参与投资的,下意识就觉得,这家酒店的档次应该不低。
这年头,大多数的宾馆、酒楼都还属于国营性质,但也并非没有例外。比如港岛资金经营的酒楼,就已经开始出现。
这类酒楼的顾客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从港岛过来的人士,消费能力绝对远高于这个年代的一般阶层。
他想到了上次的“三刀”鱼,郑六就是特意帮别人收购的,当时说是“港岛的人爱吃”。
现在想来,他甚至觉得那事可能就是跟“月海酒楼”有关。至于郑六是直接联系的月海酒楼的人,还是中间经过了好几道的层层转手,就不清楚了。
念头闪过,他立马问卢峰:
“他们要的是哪类海鲜?应该不是平时常见的吧?”
果然,卢峰回道:
“常见的海鲜他们也需要,但不缺。他们在主动寻找的,是一些珍贵难得的海鲜。对这块我也不那么懂,但是他们跟我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像三刀鱼,比较大的四头鲍、三头鲍,东星斑……”
三刀鱼?听到这,梁自强更加怀疑自己上次的那条三刀,就是流向这家酒楼了。
至于四头鲍、三头鲍,还有珍贵一点的野生石斑,这不正是自己在苦找销路的那些货吗?
“哦对了,”卢峰又接着说道:
“你上次不是跟我提起那个什么鸡爪螺吗?这个他们特别需要!你还能找得到吗?”
卧靠,家里面还有蛇皮袋半袋子的量,在那养着呢!
“能找到,肯定能的!”梁自强非常肯定地告诉卢峰,“这东西就是很不好采,但我和阿贤还是有办法采到一些的。不知道他们要买的话,价格能给多少?”
上次卖给郑六,软磨硬泡也只卖到一块八,梁自强后来一直都觉得亏大了。不知月海酒楼直接收购,价格能高出多少?
三块多?五块?六块?
下一秒他马上就知道了答案。卢峰笑道:
“这个价格我还真问了一嘴。那个经理说,正常是十二块一斤,如果个头够大,还能往上再加点……”
十二块?!还能再加……
尼玛,郑六你个大善人,这是有多黑?
见过中间商赚差价,没见过中间商直接吃人的!
知道这东西平时很少买卖,渔民们不好去比价,你就往死里黑呀。
还好他上了那点小当后,总觉得不对劲,立马就托人找酒楼、另谋出路了!
这一刻,梁自强真是有点想问候郑六家的历代先贤了……
第61章风雨前夕
幸好的是,那天狐湾岛之行的收获,鸡爪螺只占了其中非常可怜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青口、黄脚立、红膏蟹……
像青口、螃蟹之类这些,平时买卖也多,价格倒没什么可黑的。
真要算下来,那一丁点鸡爪螺,梁自强损失的金额也大不到哪去。
只要从今往后,值钱的宝贝不要再拿去郑六那就行了。
“怎么样阿强,你既然能够采得到鸡爪螺,要不要哪天带过来,去一趟月海酒楼?去的话,你直接找杜经理就可以了。”
卢峰在电话中继续说着。
梁自强本想着,越早出手越好,比如明天。
可转念一想才意识到,明天暴风雨,算了还是别在半路上淋成落汤鸡了。反正那些好东西,多养一天也没问题。
“后天怎么样?我后天就带着东西去找杜经理。不知道那个月海酒楼,要坐什么车过去?”
“时间你自己定,反正他都在那上班。坐车的话,你到了阳海市汽车站,然后有一趟专门开往迎宾路的车,你在百货大楼站下车,走几步就能看见月海酒楼了!”
“好,那应该就很好找了。”
梁自强再次道谢,聊完后林百贤接过话筒,跟表哥刘宇又说了两句,就挂电话了。
不好再继续打扰钟永瑞一家,两人跟许萍夫妻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
走在村里路上,梁自强说道:
“后天一早,找两只大桶子,把所有东西都装在里面挑去市里,直接找月海酒楼的杜经理就行!”
林百贤有些奇怪地问:
“我们明天去不更好吗,为什么还要多拖一天?”
梁自强也懒得想理由了。对他来说,这世上最不需要找借口去敷衍的人,就是林百贤了。
他简单粗暴地来了句:
“后天是黄道吉日,适合做生意,有什么问题没?”
林百贤凌乱了一下,然后道:“明天既然不去城里,我去趟小浪村吧。”
“哦,那你最好上午快去快回。你二姨夫那条船的事,估计有得扯!很明显,那舵叶绝对不是咱们弄坏的,本身就有毛病在那。你先看你姨夫怎么说吧!”
之所以叫林百贤上午快去快回,是因为明天的暴风雨是中午之后的事。小浪村只那么远,一个上午来回怎么也够了。
梁自强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就跟林百贤分头回家了。
回到家,见父母都还没睡,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他。
“爸你明天是不是要帮别人去盐田里挑盐?”
梁自强见父亲正在不亦乐乎地给那只碌竹筒换里面的水,便走过去问道。

其实这事,他晚饭时就已经听父亲漏过一嘴了,可他就是不放心,想再确认一下。
“不晒盐干吗?明天一大早先去给妈祖进个香,进完香就去盐田。这五天又不能出海捕捞,也就只能帮人挑下盐,赚一块是一块了!”
“五天嘛,反正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对了,就算别人请你帮个工,一块上船出海,也千万不能去的哈!”
梁父终于不耐烦了,差点拿碌竹筒敲他脑子:
“你今晚是怎么回事?说不出海就不出海,别人请也不去,承诺妈祖的事,这还能改?啰里八嗦的,搞得比个婆娘还不如!”
见父亲说得斩钉截铁,梁自强心里那份莫名的不安总算平息下去了。虽然被骂了,却从没被骂得这么踏实过。
父亲去盐田帮工,大哥和弟弟同样也会去那里帮工。
明天他们在盐田里,估计怕是要被淋个透心凉了。
不过无所谓,只要他们三个没有出海,晚上能够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晚饭,一个也不少不缺,对梁自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至于想劝父亲明天不要外出做事,免得淋雨,那还是算了。就像十多天前那样,父亲绝对是不会信他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梁自强走到门外。
8月26号来临了。
与任何一个平静的清晨没有两样。朝阳初升,海风纯净爽朗。
“怎么才起来?”梁父已经早早洗漱完,在那等着了:
“快去洗脸漱口,早饭就先别吃了,跟我去趟妈祖庙,进完香回来再吃早饭来得及!”
梁自强被父亲一顿赶,连忙去洗脸漱口了。
自己正漱得一嘴泡沫横飞的时候,一个小身影凑了过来把他吓一跳。
“二哥你是不是要跟爸去拜妈祖?你快帮我劝劝爸,让他也带我一起去进香玩儿!”
小妹梁丽芝一脸跃跃欲试,搞得跟要去赶大集似的。
不等梁自强开口,梁父的当头棒喝就已经到了:
“一边织网去!进香就进香,哪有什么进香玩的!就你这张嘴,到了那里还不知道怎么胡说八道呢!”
梁丽芝脖子一缩,出师不利赶紧溜了。
梁自强在催促下三两下洗漱完毕,父亲已经拿着几支香过来了,手里头还拎着一袋桔子,一包花生,一小桶水。
花生肯定是自己家的,桔子不知父亲从谁家买过来的。
估计父亲找来找去,也只能找到这两样水果作为贡品了。
家里倒是还有点从陈香贝家挑来的西瓜、香瓜,但这些是肯定不能拿去当贡品的。
西瓜名字就不好,至于香瓜,梁自强小时候听母亲说过,说是香瓜空心,不能当贡品。
至于那一小桶水,用途也很明显,是在进到庙里进香之前,特意把手洗个干干净净的。
所谓素手净心,手干净了,心才净。
梁自强帮父亲拎上小桶子,父子俩一路来到了村里的妈祖庙。庙虽然不大,但却维护得整整洁洁。
快要进庙门时,梁父一把拉住梁自强,生怕他忘记洗手。
梁自强倒是自觉得很,放下手里的小水桶,就在庙门外,用桶子里的山泉水好好洗了个手。
梁父则是洗完手后,将桔子、花生整整齐齐摆放在案头。
香点好后,一人手里拿着三支。
梁父先进香。只见他毕恭毕敬,右手拈香,左手插香。这样的做法,表示先敬天地,再敬神明。
进好香,梁父对着妈祖的塑像,三跪九拜。
轮到梁自强时,他同样右手拈香,左手插香。这过程中,他默念着妈祖的名号,同时默默报着自己的姓名、生辰、家里住址。
报完后按理便是祈愿,但梁自强先是对妈祖的大恩大德感谢了一番,然后才是祈求妈祖保佑,以后出海捕渔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进完香,他跪下连叩了三个头。站起来,再次跪下,又叩三个头。
如此重复跪了三次,总共叩了九次头,算是标准的三跪九拜。
回到家才开始吃早饭。
梁父吃完饭,马上就跟梁天成、梁子丰三个要去盐田给人帮工。
之所以没叫上梁自强一起去,主要他们三个,是盐田主人家老早就约好了的,并没有算上梁自强。这会儿突然加进去,人家也不一定需要这么多人。
晴朗的天气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父兄三人去了盐田,梁自强则帮家里去挑了几担水回来,然后又带着柴刀、扁担和绳子,去山上砍柴。
昨晚母亲一直在唠叨说柴禾快烧完了,再不砍些柴回来,做饭都不知拿什么生火。
梁自强一路走往屋后的山林。
他倒不担心那场暴风雨。毕竟,离中午还早得很。这中间,都足够他砍两三担柴了。
实在风雨来了,再往家里跑都来得及。在山上,又不是在海上。
经过了一些红薯地、甘蔗地,又走过了那眼清澈沁凉的水潭,梁自强一路听着山泉水的叮咚声,往山上走。
选定山坡上一处灌木地带,他挥动柴刀,就砍起柴来。
这年头虽然有煤球可烧,但农村普遍还是习惯烧柴禾。
有很多渔村靠海,却不靠山,平时烧柴就很成问题,没法自己上山砍,就只能用出海捕捞来的鱼,换山民的柴烧。
梁自强觉得有些庆幸,鲳旺村依山畔海,山清水秀。
有鱼捕,有清冽的泉水喝,能种甘蔗红薯花生,能砍柴烧。某种意义上,他感觉这个村子其实算是一块福地了。
砍了有小半担柴,抬头发现好眼熟的一丛野果,就在几步远处。
是地稔。看到这个,就又想起在小岛上被迫天天吃地稔的难堪记忆了。
但不知为什么,小妹梁丽芝好像口味独特,从小还蛮喜欢吃地稔这玩意的。虽然没啥肉也没啥汁水,但梁丽芝就喜欢它那个味道。
两捆柴也砍得差不多了,梁自强摘了一些地稔,口袋装着,打算带回去让梁丽芝小小高兴一下。
挑着柴回往家里,把柴放进了柴房,然后走到小妹面前,掏出一大把地稔来:
“荔枝,看我给你从山上带什么来了?”
梁丽芝见到地稔,直接嗷了一声,丢下手里的网,就从他手里抓地稔吃。
梁自强看了好笑又好气:
“你就不会拿个碗或者小盆子什么的过来装?”
梁丽芝赶紧又塞了几颗,边吃边走,去找了个碗过来,把梁自强口袋里的地稔全都薅了出来,用碗装着。
屋子一侧,侄子梁小海正领着几只鸡鸭,也不知从哪里云游归来。
鸭子走得一摇一摆,三岁的梁小海也走得一摇一摆,一看就有一种成功融入了鸡鸭群的即视感。
梁自强一看就乐了,叫道:
“小海,你可以啊!前阵子看见你还是跟着鸡鸭瞎混,现在不一样了,你都混成他们的领头了!”
梁小海得到赞扬,步子走得愈发的六亲不认,一路杀到梁丽芝跟前。
看见有东西吃,嘴巴差点掉进碗里去了,讨好的说:
“姑姑,好吃不?给小海来一点,就一点?”
梁丽芝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小海说一点,于是她真就只给了他一点……
梁小海接过那一粒塞进嘴里,不料下一秒就啊了一声吐了:
“比狗屎都酸,荔枝你真不会吃东西!”
他觉得不好吃,于是“姑姑”直接也就变“荔枝”了。
要不是梁自强拉住,荔枝差点一整只碗就扣过去了。
眼看趁中午前,还能再砍两捆柴回来,梁自强喝了碗凉茶,就又进山去了。
这次选那些粗大一点的柴,一气呵成,眼看又是一担柴砍差不多了。
茂密的树林中,突然,啪的一声响。
连忙一侧头,落在自己脚边的,居然是一只体积还算不小的鸟窝!
鸟窝中,还有几只嗷嗷待哺的幼鸟,这一下,摔得那个惨,基本上全都摔废了……
他连忙抬头望去,那是一棵特别高的大树。
稳稳搁在高高枝丫上的大鸟窝,怎么会突然就掉下来呢?
念头转动的下一秒,就见大树又动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摇晃,还带出了一丝“呼呼”声。
卧靠!果然是毫无征兆啊!
就在他挑起柴赶紧下山的同时,艳阳转瞬就暗了下来。
乌云像是突然从哪儿涌了出来一样。
风云变色,树摇草飞。那场刻骨铭心的暴风雨,就这样来了……
第62章暴风雨中的全家福
梁自强挑着两捆柴,一路飞跑,脚下生风。
后山离屋子的距离确实很近,一路上虽然风吹得呼啦啦的,但雨还没真正落下来。
等到他跑回家,把两捆柴放进了柴房,雨才密密麻麻砸了下来。
他倒是滴雨未沾,可是梁父跟梁天成三个,在盐田里就不知什么情况了。估计洗个雨水澡是免不了的。
“这三个怎么还没回,阿强你还不拿几把伞去接他们!”
母亲原本在收外边晾着的那些衣服,收到一半跑过来,冲梁自强叫着。
梁自强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其实这种大风大雨中,打伞是基本没什么用的。

雨照样能飘进来,风还会不停地掀翻雨伞。说实话,伞会成为一种累赘,还不如空着手在雨里头跑得利索呢!
再说了,父亲跟梁天成三人,这点雨也绝对淋不出啥毛病来。
可母亲吩咐了,他也没反驳,在几处角落找了找,总算找到一把灰不拉叽的旧伞。
“妈,伞呢,我们家伞都去哪了?!”
梁母赶紧又跑过来找伞。可能是因为确实很久没下大雨了,伞被顺手搁在了哪,都有些忘了。
好容易翻找出来两把黑伞。这时,大嫂邝海霞也从她那屋里翻出一把花伞,递给梁自强。
拿着四把伞,撑起其中一把,梁自强就往屋外跑。
还没跑出屋檐下呢,就见三道身影像是撞破了密集的雨幕,沿着路飞跑而来,转眼就冲到了屋檐下。
父兄三个已经自己跑回来了。
人倒是一点屁事都没有,但是上到头发、上衣,下到裤子、鞋子,全都湿得透透的,一缕一缕的水像小溪流一样,从他们身上往下淌。
可能因为跑动的过程中,散发着热量,所以他们身上不仅全是水,还往外冒着腾腾热气,搞得云山雾罩的,像三个世外高人。
梁自强把伞重新放到了一边,看着匆匆从雨幕中驰骋归来的三人,不知为什么,就是想笑。
可能因为三人现在这自带蒸汽效果的样子,确实有些让人好笑吧。
但也可能,跟这没关系,仅仅是因为,他们三个都完完整整的,站在屋檐下。
梁母这时一见这三人湿成这样跑回了家,当即就冒火了:
“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们三个是眼神不好使还是怎么的?一看天色突然阴下来,起了大风,不会马上就往家里跑?非得把一身淋个透湿才舒服?!”
梁父抖了抖腿,抖出一大片水,不高兴地回道:
“你是半仙,能掐会算?怎么今早出门时没见你提前算出来会起风下雨?雨来得这么突然,路上跑不要时间?又不是鸟,说飞就能飞过来!”
梁母怨气未消,又呛道:
“早上天气那么好,就算我能掐会算,你能信?”
梁父没好气道:
“你说这说那,满嘴的废话,还不如去找几块干毛巾过来,让我们几个擦把头和脸!”
眼见着老两口都要吵起来了,梁自强赶紧道:
“毛巾擦也没用啊,爸你们还是赶紧进屋去换身干爽衣服先!”
三人站在屋檐下等到身上的水又甩干了一些,才连忙跑去了屋里。
然而一进屋,邝海霞崩溃的叫声又传了过来:
“梁天成,你是刚满月的奶娃子吗,把我床弄湿一大片!你说,今晚还怎么睡?!”
梁自强伸着脖子探了一探。
原来,大哥梁天成进到里屋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一路急跑,脑壳还没缓过劲来吧,居然一屁股坐在床上,就打算换衣服……
这下好了,床上全给他弄得湿淋淋的,跟小孩尿了床似的。
梁自强额头都直冒黑线,大哥你好歹站着换啊。
耳边还没安静一秒钟,突然,自己睡觉的房间又传来弟弟梁子丰惊慌的叫声:
“怎么没关窗?雨飘进来,把枕头全打湿了!”
梁自强赶紧跟着跑进去,一看这情形,就有些愧疚。
今天要下暴风雨,自己可是提前知道的啊。别的事,比如劝阻父亲别去盐田干活之类的,肯定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提前把自己房间的窗户关一下,这事完全轻而易举能做到的。
可能是太过细节了,自己愣是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
他有些抱歉地拿起自己的枕头递给梁子丰:
“我这头没湿,今晚你换我的枕头睡吧?”
不料梁子丰理都没理他手上的枕头,而是慌手慌脚,一把揭开那把湿枕头。
一看枕头下藏着的那几本复习书,居然也被雨浸湿了,梁子丰彻底绝望了,跟天塌下来了似的叫道: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书都泡坏了,我的理想,也跟着一起泡汤了!”
梁自强愣了一下神,真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他嘴里还能冒出这么有文采的话来……
下一刻就真的悲催了。
梁父听到这边的叫声,闻讯也跑了进来。
一见到梁子丰居然从枕头下翻出几本书来,他找来一根竹棍就要抽:
“你还敢把书藏枕头下了!生在渔家,就好好收心跟我学捕鱼打鱼!你那么想上大学,怎么不投在一个有钱人家,去做你的少爷?!”
梁子丰见事情败露,扔下书就往外跑。
他一跑,梁父就举着根竹棍,满屋子追着要抽。
一下子,踢翻一只鸭;一下子,撞飞一只鸡……
嘎嘎,咯咯……
本就被突发的暴风雨惊得不浅的鸡鸭,这会惊叫不停,热闹非凡。
全家唯一最处变不惊的人,居然是梁丽芝。
从起风下雨到现在,她一直都坐在屋里一张椅子上,抱着那只大碗,孜孜不倦地吃着地稔。
这才真叫一个雷打不动!
整个屋里都乱得像大海中的漩涡了,她就像是巨大漩涡中的那一根定海神针。
这会儿,总算吃完了最后一颗地稔,把碗往旁边一搁,拍拍手站了起来。
正跑着的梁子丰一个急刹车停在梁丽芝面前,惊慌道:
“不得了,荔枝这是怎么了,嘴巴怎么黑成这样?爸你别打了,你快管管荔枝吧,她中毒了!”
梁母直接劈手夺过了梁得福手中的竹枝,一棍子轻敲在梁丽芝的背上:
“她中个屁的毒!你个死丫头,全家忙成这样,你一动不动坐在这吃。外边的衣服我收到一半,现在全被雨打湿了!”
于是,梁子丰逃亡记,瞬间变成了梁丽芝逃亡记。跟接力赛跑似的……
邝海霞从里屋出来,瞅了堂屋两眼,突然慌了一下,失声叫道:
“小海呢?怎么不见小海?他去哪了?!”
“不知道啊。刚还看到在屋檐下呢!”梁丽芝边逃边回了一句。
“小海!小海!”
一家人全都慌了神,里面找不见人,又跑去雨里喊。
然后一转头,就见屋侧的一处小水坑中,梁小海欢快地张开双臂,脚踩着水坑里的水,蹦跳得可欢了……
这孩子是太久没见到下雨,直接偷偷玩水去了。
邝海霞那个气,也找来一根竹枝。梁小海雨中蹦迪刚蹦到一半,就迎来一顿爆抽……
一时间,大人的喝骂声,娃的哭声,鸡鸭四处乱蹿的叫声,风声雨声……
交织成了乱哄哄的一片。
梁自强突然有些失神,谛听着耳边所有的嘈杂,观看着比暴风雨还要凌乱的一家人。
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纷乱,却让他内心此刻充满了无比的安定。
这应该是他重生以来,最乱糟糟的一天吧?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但是他想说。
这也是他重生以来,最幸福最美好的一天。
暴风雨中鸡飞狗跳的全家福,真美啊……
第63章上门卖海货
(3月21凌晨6点前,深夜看过上面那两章的书友,可能会漏掉了《暴风雨中的全家福》那章,可翻回上一章,刷新看看。)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还算快。下午,风住雨歇,一切已经重归于一片平静。
要说损失的话,梁家在这场暴风雨中唯一的损失,就是三件忘了收的衣服被风吹跑,后来在村小学附近的墙角找到。等于说,被风吹跑了两三里路,已经超出目前梁小海的日常云游范围。
都说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梁自强现在便是这种感觉。
主要是,晚上再也没有平时那么闷热。他稍微为明天进城做了些简单的准备,就上床睡觉了。
这一觉,他睡得酣然惬意,心无半点杂念。
杂念全给到床那头的梁子丰了。同样的这一夜,梁子丰抱着三本已经字迹模糊不能用的书,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梁自强起来洗漱,照旧又被父亲催促着,去了一趟妈祖庙。
与昨天一模一样,仍是先进香,然后三跪九拜。
做完这件事,立马回到家,把鸡爪螺、三头鲍、龙虾、大扇贝,还有一条褐带,全都用两只最大的桶腾好,挑起来前往城里。
没有车,他只能跟林百贤两人挑着各自的担子,一路全靠双腿,从渔村往镇子里走。
路上,梁自强问起林百贤,昨天去小浪村的事情怎么样了。
“难搞!我二姨夫非说船一直好好的,我弄坏,就得我负责。估计最近两天,他就会过来说船的事。”提到这个,林百贤头大。
梁自强听了也直摇头:“走一步看一步了。等他过来后你叫一声,我也一起去听听,看他怎么讲吧。今天咱俩先专心把这些货卖掉,争取卖个好价钱!”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
镇里倒是有车,但是也只开到县城,不直接去阳海市。
两人搭镇里的车,很快就到了县城,在县城再转了趟车,一直坐到了市区的汽车站下车。
在阳海市汽车站,两人找了好几个人打听了一番,于是找到了开往迎宾路去的那趟车。
开放已有几年,阳海市又属于滨海城市,与外界打交道比较密切。车上一路所见,颇有一番新的气象。

无论新冒出来的在建楼房,还是大街上那些年轻男女们的喇叭裤、花衬衣,还有一些人的波浪头、蛤蟆镜……
这一切对于梁自强来说,当然毫无新奇可言。毕竟他经历过的那个世纪,辗转过的每一个地方,楼房都比现在这些高。人们的衣著,也更为光鲜亮丽。
但对于林百贤就不一样了。走出渔村,乍一看见眼前这些市区的崭新景象,他一路握草,就没停过。
趴在车窗上,拉开窗户边看边叫,最后直接被司机和售票员齐声警告,差一点撵下车去。
百货商店站到了,两人挑着桶下车。
车门一打开的瞬间,一阵极具特色、绮丽甜柔的声浪,像浪花一样,扑进了双耳。
原来,百货大楼旁边有一家小磁带店。店里,正高声播放着来自岛湾的女声甜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那旋律,像刮起一阵桃花的风,那么柔情,那么粉红。
林百贤一下就迈不开脚了:
“握草这什么歌?还有这么唱歌的吗?握草能不能站这多听一会儿……”
对于呆在村子里,还从没接触过此类型歌曲的林百贤来说,突然扑面而来的声浪,有多么震撼,梁自强完全能够理解。
但是让他陪着他傻站在那儿听,那还是算了。
对梁自强而言,这些旋律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艳、悸动,给他带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怀旧的心境了,恍如隔世。
甚至会让他想起太多久远的往事,那种心绪,林百贤怕是无法理解。
他拉了一把林百贤:
“走了,哪有站在马路牙子上傻傻听歌的?想听,以后买了船多挣点钱,买台录音机,再买几本这种磁带,天天听,夜夜听去!”
林百贤挑起桶子跟着:
“你说得对,多挣钱!一天二十四小时老子听个不停!对了啥叫录音机?”
“……”梁自强才发现说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也懒得跟他细说了,直接回道,“有了钱,自然就知道了!”
月海酒楼果然距离百货商店并不远,两人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
月海酒楼看起来不大,但装修明显比旁边那些建筑新,也显得更有档次感。
两人挑着大桶进入酒楼大堂,引起服务员们一阵奇怪的目光。面对询问,梁自强连忙表明是来找杜经理,然后又提到是卢峰介绍来的。
“你等一等,我问下杜经理。”
服务员离开后,再返回时,身旁多了一个身着西装、身材微胖、留着小胡子的男人。
“你们就是卢峰介绍过来的渔村朋友?”走近时,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开口问道。
梁自强点头称是,问道:
“您就是杜经理吧?听说你们需要一些不太常见的海鲜?”
杜经理点了点头:
“我说的不常见,可不是说平常的鲳鱼、鲈鱼,个头稍稍大一点就算。也不知道卢峰有没有跟你们说清楚?”
听杜经理这样说,显然是怀疑梁自强二人挑了些常见的鱼虾,上门前来推销。
梁自强也不说什么了,直接一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只桶子上的桶盖。
平时其实这桶也不用桶盖,但因这次要走远路进城,一路要遇到太多人,为免引人围观,所以特意盖上了桶盖。
杜经理在桶盖揭开的一霎那,脸上的表情由淡然而惊讶,由惊讶而欣喜,明显出现了几层过渡。
“这里是顾客来往的地方,你们两位跟我去后面,我们慢慢谈!”
杜经理迅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梁自强重新盖好桶盖,两人挑起桶子,跟在杜经理后边,穿过来往的服务人员和顾客,再穿过一道走廊。
来到杜经理的办公室,杜经理语气明显比见第一眼时客气了很多:
“你们俩请坐,我给你们倒两杯茶。”
倒了茶,他就让梁自强再次揭开了桶盖。
杜经理弯下腰来,对着桶里的那条褐带斑,还有底下的一大堆鸡爪螺,看得很是仔细。
“这条褐带斑是比一般青斑难得,但对于我们酒楼来说,也还不是太难搞到。”
说着他伸手拿起一只鸡爪螺,眼神变得有些震撼:
“但是这个鸡爪螺,不瞒你们说,这种大小的,我们平时想进货都进不到。你们俩要是还能采到的话,希望下次继续来这里找我!”
无论杜经理的眼神,还是直白的话语,都已经表明,这些鸡爪螺的个头和品相极其难得,就算是月海酒楼这样档次的地方,也绝不多见。
根据这些,梁自强迅速在心里盘算、估测着价位。
“杜经理确实是好眼光。就这些鸡爪螺,我们俩可是冒了大险,人都掉了一身皮,才搞到手的。不过要说以后,我们既然能够搞得到第一次,肯定就有办法继续搞到第二次、第三次。
要是杜经理给的价格美丽,不用说,我们以后哪儿也不去,就专门来找你!”
说完,梁自强期待地看向杜经理,等待他报出一个心仪的价格来。
电话中他已经听卢峰说过,一般的鸡爪螺,月海酒楼能够给到十二块一斤的高价。
但关键是,他桶里这些鸡爪螺不一般呀。
就从眼下杜经理的反应来看,梁自强觉得,肯定是在十二块的基础上,还能够再高出一些的!
第64章一大笔钱到手
或许,能卖到十五块?梁自强飞快地想着。
这时杜经理开口了:
“我这里收鸡爪螺,一般是十二块钱一斤。你们这种个头要大一些,我也不讨价还价了,一口价,直接给到你们十八,怎么样?!”
梁自强心里颇觉意外地惊喜了一下,但肯定不能表露出来。他若无其事道:
“不瞒您说,来的路上我们俩商量过,理想的价位是二十以上。既然杜经理说一口价,那我也爽快点,而且十八也确实好听,以后我们做生意机会还多,图个吉利,就按你说的,十八就十八吧!”
听梁自强如此一说,杜经理也觉得对方还挺痛快,当即笑道:
“爽快!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贵姓呢?以后跟你们还有很多的交道要打,从今天起也算是朋友了!”
梁自强立马介绍道:
“我姓梁,自强不息的自强。我兄弟姓林,林百贤!”
“好好好,我叫杜子腾,你们以后也可以叫我腾哥!”杜经理飞快地回答道。
“腾哥,以后叫我俩阿强、阿贤就行了!”
梁自强一面回答,心里面却是暗暗有些发笑。没办法,谁能料到杜经理有个这么喜感的名字?
肚子疼……
梁自强觉得爸妈给自己起这名字已经够草率随意的了,不成想,还有更随意的……
谈好了鸡爪螺的价格,又说起那条褐带斑。
“这褐带斑我也直接跟你说一口价了。平时青斑在我们这收进来,是两块一斤。褐带差不多是青斑的三倍价,六块一斤,可以吧?”
“就按腾哥说的来!”梁自强觉得符合自己预期。
他又揭开了另外一只桶的桶盖。
“花龙?这宝贝你是从哪搞到的?”
杜子腾惊呼一声,然后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改口道:
“不好意思,我是太惊讶了,绝对没有要向你打听来源地的意思!”
梁自强笑了笑,说了声没事:
“腾哥再开个价?前面那些大个的鸡爪螺,只是说特别难搞,这种锦绣龙虾,不是难搞的问题,是根本就碰不见!”
杜子腾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花龙肯定是比鸡爪螺还难得,要是遇上那种五六斤重的大花龙,光一只,我就能给到你几千!可惜了,这只看起来只有半斤左右,还没那么值钱。价格的话,也不说多少钱一斤了,就这一整只,我给你五十!”
半斤左右,出价五十,其实也相当于给到每斤百元的高价了。肯定不能跟五六斤重的大花龙相比。
敲定了锦绣龙虾的价格,接下来是大鲍鱼。
“三头鲍是不常见,但比不得鸡爪螺,按十块一斤吧!”杜子腾沉吟了一下决定道。
最后,梁自强最没把握的大扇贝,价格给的是三块一斤。毕竟普通小扇贝才一两毛,这个还是因为个头超大才值钱。
看来,直接卖给酒楼终端,就是跟卖给那些收海货的二道贩子不一样!
今天带过来的所有东西,价位还是让他比较满意的。
这也证明,自己这一步是彻底走对了,也为以后的销路,开了一个好头。
林百贤桶里也是一样的货,只是少了两样,就没必要再讲价格了。
价格谈妥,一起挑去库房。
一个叫老彭的人麻利地称起各种海货的重量。先称梁自强的。
那条褐带的重量是四斤五两。六块一斤,单单这条鱼就是二十七块钱。
鸡爪螺称下来,达到了十五斤二两。杜经理马上用算盘算了一下,二百七十三块六毛。
大鲍鱼二十八只,十斤,平均三个就有一斤多。正好一百元。
大扇贝是平分的,一人四只。梁自强这四只扇贝是三斤五两,十块五毛。
锦绣龙虾五十。
所有东西称完后,都放进了不同的水箱。

褐带、鸡爪螺、三头鲍、扇贝、龙虾,加起来一共达到了四百六十一块一毛钱!
为了不搞错,杜子腾当着梁自强的面,又特意算了一遍给他看。
梁自强从头看到尾,确实是这个数,一点没错。
但是这个金额,给他带来的震撼却是异常的强烈!
要知道,一家人心心念念想买的新船,也不过才三百五十元。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全家人积攒了很久的钱,依然还差着那么一笔。
现在倒好,光是无名岛上这一趟,奋斗目标直接达成,还能有余!
杜子腾看他高兴,玩笑道:
“赚大钱了,给你抹个零头。四百六十一?”
抹掉一毛而已,梁自强自然没有反对。
梁自强这边完事了,再称林百贤的两个桶子。
林百贤的东西总体比梁自强少,没有锦绣龙虾,也没有褐带斑。
好在,这家伙当时在岛上没命地薅,鸡爪螺、三头鲍的数量倒也是不少。
称完后,算下来,总计是三百五十八。
跟梁自强相比,少了一百来块。
都算好后,杜子腾便领着二人去会计那里领钱。
会计看了数额后,让杜子腾签了字,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数起来。
这年代还没有百元钞。至于五十元的钞票,一九四九版、一九五三版这会儿都已经基本停止流通了,而新的五十元面额钞票,要等到一九八七年才会发行出来。
所以说,这个年头,真正在流通的,最大面值就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了。
会计数了整整四十六张大团结,然后又去数林百贤那三十五张大团结。
梁自强站在一旁看着,竟然替会计觉得有些手累。
四百多块钱接到手里,梁自强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这个年代的四百六,什么概念?
他想了想,放到后世,差不多怕是四万六吧?
如果比照现在这个年头的工人工资,也是一位城里工人大半年的收入了!
把钱捏在手里,他问了问酒楼的厕所在哪。趁着上厕所,解开了裤带,把一大叠钞票全都塞进裤子里面一侧的小口袋。
这是昨晚,他想着要进城,会有不少的收入,所以自己特地临时在裤子里面一侧缝的口袋。
钱塞到这里面,绝对是万无一失了,他可不想半路上被人顺手牵羊啊!
从厕所回来,他发现林百贤居然还杵在会计室里,一个劲忙着数钱。
这货接过钱之后,当着人家会计的面,居然数了一遍又一遍。就梁自强进来之后,就又看见他数了两遍……
搞得梁自强站在一旁,脸都不知往哪搁了。
数了好几遍,确认一张不少之后,这家伙就把钱抱在胸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安放了。
走路的时候,眼睛也不看路,只看钱,高一脚低一脚,像个没学会走路的娃。
这是钱来得太多,刺激坏了……
梁自强拉了他一把:
“你行不行,还能走得动路不?实在不行,钱给我,路上我替你保管着。”
林百贤一下子走路就正常了:
“那哪成,从小到大头一次发这么大个财,回家就得上交爸妈了。在这之前,不得揣我自己身上,捂热一下?!”
活脱脱一副守财奴的嘴脸。
再次回到杜子腾的办公室,杜子腾拿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梁自强:
“这是我们酒店的电话,下次有其他的好东西,拿不准我这边收还是不收的话,你们就直接打这个电话,可以联系到我!”
梁自强收好了纸条,顺势问道:
“腾哥,你们酒楼一次性能够收购多少?尤其是鸡爪螺,假如我下次采到的,比这次更多,你能一次消化下来吗?”
杜子腾明显有些吃惊:
“比这次还多?这东西怕不那么好采到吧?话说回来,要是你真能找到大量的鸡爪螺,我建议你还是分批采的好。
我这里虽然缺这个,但短时间顾客也消化不了太多,养久了风味上面又会打折扣!这次这个量就挺好,稍微再多点也行,但别多太多。”
梁自强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无名岛上那些鸡爪螺,以后得分好多次慢慢采,一次采多了反而浪费。
毕竟,除了月海酒楼,其他高价的渠道暂时也不好找,低价卖的话,又太亏了。
“那我知道怎么弄了。”梁自强临走又想起一事,问杜子腾:
“腾哥,这附近哪有书店,你知道不?”
杜子腾啊了一声:
“你要买书?书店倒是方便,正好在百货大楼里面,就有一家新华书店!”
说完看了梁自强两眼,又有点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你喜欢看书?”
“我看书就犯困。”梁自强嗬嗬了一声,“替别人买的。”
挑着空桶走在外边的街道上。
快要接近百货商店时,路旁,一对母女的对话飘了过来。
“妈,大白兔最好吃了,买嘛,你给我买嘛!”小女孩的声音。
“听话,等妈下次发工资了再给你买!”母亲拉着小女孩快步走远。
梁自强的思绪却是随着这番对话,飘了一下。
大白兔奶糖呵……
他记得,后世他是在结婚多年后,才用打苦工的钱第一次买大白兔给媳妇和娃吃。而且因为穷,总共也就买了那一次。
他还记得,那时候明明日子苦得都能流出苦汁来,可陈香贝吃了他买的奶糖,靠在他怀里,两只酒窝里却是笑出了蜜来。
梁自强抬头望向已经近在眼前的百货大楼。
既然她那么喜欢吃奶糖,这一世,就提前买给她尝尝,提前看她的小酒窝,要怎样的笑出花,笑出蜜糖来……
第65章明天就买船
一路上,林百贤倒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了。
倒不是他突然转性了。主要是,梁自强发现他一直死死地捂住口袋里的钱,废话都没心思说了。
这样倒也好,耳边突然就清静了。
进了百货大楼,先找到了新华书店。
梁自强从身上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三本书的名字。
昨天被雨泡坏的那三本书,梁自强后来特意悄悄看了书名,并且找笔找纸片记了下来。
虽说他见到书就犯困,也不像小弟子丰那样出口成章、满腹墨水,但好歹也是念完了小学,初中也念过一小半的,看书写字他倒完全不成问题。
比较幸运的是,这三本书都不难买到,书店售货员看了看他小纸片上的书名,很快就给他拿了过来。
这时候的书是真便宜哈,三本分别是一毛五、一毛八、两毛。总共还不到六毛钱。
梁自强事先从那几百块里抽出了几张放在外面的口袋。这会儿,从外面口袋掏出那张一块的零头,递给售货员,对方找了他四毛七。
买了书,两人都打算从百货大楼买点东西回去。
比起乡里的供销社,百货商店的东西就齐全多了。但有一点差别不大,售货员都是不太爱搭理人,很佛系上岗。
这次梁自强多买了两袋富强粉,一共四袋。反正是用来吃的,这钱花得不浪费。
“喜悦牌”香烟买了五包零的,另外还买了两条整的。酒也买了一对。
之所以买整条烟,跟一对酒,主要是想着,提亲送彩礼的事情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原本是打算,先给家里置条好船,然后用这新船出海多捕捞些鱼,早点把彩礼钱挣到手。
现在显然是计划不如变化,突如其来送到手中的一大笔钱,让他完全可以买完新船之后,还有余钱去考虑彩礼的事情。
这样一来,彩礼的事提前了。再往后,把媳妇娶回来,香香,抱抱,睡大觉,相应的也就可以提前了!
想一想,还是怪美滋滋的……
买完上面那些,又特意要了三包大白兔奶糖。
一包自然是给陈香贝。还有两包,则是给梁丽芝跟小海。
听母亲说,村里偶尔有小年轻仔,悄悄给梁丽芝递糖。
荔枝现在也不小了,满十六了,人长得还怪漂亮可爱。那些小年轻仔不明着表达喜欢,却私下悄悄递糖,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梁自强是没遇到,遇到非揍他酿的一顿不可。
偏偏梁丽芝对糖没啥抵抗力,一见到糖,本就少得可怜的那点智商,基本就只剩下零了。
与其接别人糖吃,不如买一大包,让她慢慢吃去。
买了奶糖,梁自强想了想,又要了一包红糖。
这红糖,当然是专门为陈香贝买的。少女的一些事,他本是不懂,但多了六十来年的经历在那,不懂也是懂了。
但林百贤是真的一点不懂,他疑惑地看着那包红糖问梁自强:
“阿强原来你喜欢吃这个?这玩意比白糖还好吃吗?真好吃的话,我也想买一包,自己慢慢吃……”
梁自强一头黑线,嗯了一下小声道:
“看你自己,如果你每月肚子都会痛那么一次的话,你买这就挺合适的!”

林百贤按了按左边上腹部:
“还别说,真有点。尤其有时饭吃得晚了,肚子会痛得比较明显。真想不到吃红糖能解决这个,那我也来一包……”
梁自强一把拉住正要掏钱的林百贤,气得脑壳发痛:
“你特么那是胃病!按时吃饭就行!老子买个糖,真不知你凑个啥热闹。这种事,也能跟风……”
林百贤总算被劝住没乱买糖,但他也买了两袋富强面粉。
另外,他还买了一瓶八毛钱的白酒,打算孝敬自己那特别爱喝酒的父亲。这个,倒真是投其所好了。
梁自强买完所有东西,总共也就只花了三十来块。其中像烟酒那些,还都是缺不了,迟早都得买的。
口袋里还剩下四百二十多块。
两人买这些东西,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买完之后,也没有继续在百货大楼逗留半秒,毕竟身上还揣着巨款呢。
当即快步出了大楼,穿过马路。这时才发现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找了家小饮食店,里面有粉有面有米饭。粉面一毛八,饭菜两毛五。
考虑到米粉吃完容易饿得快,两人都点了两毛五的饭菜。以素为主,但也夹杂着一些肉星。
吃饱了在马路边等车,照原路返回汽车站。
由于两人这次效率挺高,也没在城里耽误什么时间,汽车站这个点还有去县城的车。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车,才坐上车抵达县城,县城再转车到镇里。从镇里走路回到村里,天也基本快黑了。
回到家,母亲先走过来急着看了一眼他的桶。她主要是心里完全没谱,不知道儿子进城这一趟,是不是真能顺利将那些货给出手。
一看到两桶海货,全都变成了面粉烟酒之类,梁母脸上就惊喜起来:
“真卖完了?这次怎么买这么多吃的?”
“也没多少,主要就富强粉,平时家里总要吃的。”
梁自强说着一直往里屋走。进到里屋,掏出了裤子里侧的一大叠钱。
听说大嫂邝海霞没在家,去到地里给菜浇水去了,他赶紧把母亲拉到一边,将那一大叠钱递给她。
这次的钱比任何一次都多了太多,他可不想叫大嫂看到。虽说迟早她都会听说,但不亲眼看见,好歹能少受点刺激。他就担心她一刺激,就又开始想歪点子,折腾这点钱。
梁母才刚接过钱,听到梁父回家的声音。
她把梁父叫了进来,将手里都握不过来的大叠钱递给他看:
“你猜多少?阿强卖掉那些货,带回来有四百二十多块!”
梁父感觉老婆在骗他一样,接过她手里那钱,一连数了两遍。那激动的模样,都快赶上林百贤在酒楼那表现了……
数完后梁父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我是不是……要拿这钱马上去趟船厂?你看我,早知道,应该提前五六天跟船厂订船就好了!现在搞得,买到新船还得有好多天!”
看着父亲难得激动一回,梁自强笑了:
“爸你是不是忘了,这几天我们家本来就不能出海。有这几天时间,不是刚好可以慢慢买船?”
“哦对!明天就去订船。”梁父一拍腿,“等过几天新船到了,差不多也该能出海了。还有,这几天去妈祖庙,一定要多许个愿,请求妈祖让我们新船开张,鱼虾满舱,来个开门红!”
开着新船在海上来回捕捞的画面,梁父已经禁不住想象起来了。
二儿子财运这么好,看来,新船出海,必须让他一起去!
第66章带媳妇赶海去!
这里头刚聊几句,外边传来梁丽芝跟梁小海一阵嗷嗷叫声,那惊喜劲,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果不其然,堂屋里,两人争着抢大白兔奶糖,眼看就要干上架了。
“别抢别抢,都有的,一人一包!”梁自强及时劝阻了二人。
“你钱多了是吧,买这东西回来干吗,一看就很浪费钱!”刚刚还手握巨款的梁母,一见这场景就又开始肉痛了。
“哪里浪费了,这糖便宜得很!”
“这能便宜得了?”梁母对儿子的话将信将疑。
梁小海直接用牙咬开了包装袋,然后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取出糖来,剥开第一颗竟然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踮着个小腿,冲着梁母,使劲往上递。
梁母有些意外,连忙弯下腰用嘴接住糖。
这一刻,嘴里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脸上没了责怪,反倒是一副要被融化的表情。
也不知是被甜的,还是被孙子的暖心举动给萌的。
看来,大人也得靠哄啊!梁自强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扬了扬,暗想道。
晚饭后直接睡觉。
梁自强与弟弟相继进到房间。梁子丰一看到枕头,估计是想起了那几本被泡毁的书,脸上便有些闷闷不乐。
不声不响地上床,头往枕头一趴,准备闷声睡觉。
脸搁在枕头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枕头下面硬硬的,明显像是有东西。可他记得那几本泡坏的书明明已经扔到一边去了。
带着狐疑,他也没多想,飞快地掀开枕头。
三本崭新的书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静静地躺在枕头下方。
有那么一刻,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那天的暴风雨没有发生过,窗户没有进过雨,他的书也从来没有被泡坏过。
“这,怎么可能?”梁子丰惊讶得甚至忘了去高兴,“怎么回事啊这是?!”
梁自强不说话,抿着嘴。
看着二哥抖动嘴皮硬生生忍住的笑意,梁子丰终于瞬间明白过来:
“不是吧,二哥,是你给我买的?你今天去城里特意帮我买书了?!”
梁自强刚笑出点声来,闻言连忙把脸一虎:
“你不能小声点啊!你挨抽了,还要害我跟你一起挨竹棍是不是?!”
梁子丰把脖子一缩,连忙向房门方向瞟了一眼,抱起那三本书,跟贼似的,笑得格外窃喜。
笑完冲梁自强道:
“二哥不愧是二哥。此恩此德,让我没齿难忘!”
“你打住!”梁自强一听他开始用书本中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整个脑袋就莫名地发胀:
“你那些词都挺好,留着你考试的时候用,在我面前就节省节省,别用了!”
不料一提到考试,梁子丰神情又有些黯淡下来:
“二哥其实你也知道,我就是瞎想想。咱们家个个出力,挣的钱都还不够过日子,怎么可能让我清清闲闲坐在家里读书备考?”
看着弟弟失落又不甘的样子,其实梁自强想说,说不定以后出海的收入一天比一天高呢?那样子,父亲还会管你备考的事?
不过这些他都没说出来。他往自己这头的床上一倒:
“那谁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睡觉吧,别想那么多!”
梁子丰听话地收好书,重新睡下了。这一晚,看样子他该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清早,梁父照样是与梁自强去了趟妈祖庙,进了个香。
早饭后就揣上钱,直接上县城去了。
买船的事,他没有叫上梁自强一同去,而是另外约了钟永瑞。
钟永瑞家的船就是在县城“丰收船厂”购置的,用到目前质量方面都还挺不错,蛮耐用的。
所以梁父直接请了钟永瑞今天跟他一起去丰收船厂。
看着父亲走远,梁自强才想起,还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昨晚竟然忘了跟父亲商量。
那就是提亲、送彩礼。
家里前阵子已经积攒了三百二十来块,原本是准备凑足三百五十,用来购买新船。
可现在新船有昨天城里带回那四百多,怎么都够了。
先前的三百二十,就可以考虑做彩礼钱。
至于具体彩礼金额,二百八十八?
比原计划的一百八十八要高出了不少,放在这个年头的农村,应该是不算低了。
钱有了,剩下就是日期。他曾经当面跟陈香贝承诺过,今年内会娶她回来。
提亲的话,就在最近的十多天之内?
具体日子,肯定得有一些门道和讲究,这点不太可能由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要不,等父亲今晚回来再合计吧。
暂时先不想那么多了,他挑起一担箩筐,捞了把锄头,先下地挖红薯去了。
两只筐各挖了有小半筐,梁自强觉得差不多了,挑着半筐红薯,晃悠着回往家里。
人刚走到自家屋外,就听见梁丽芝的声音在往外飞。
那傻丫头也不知是捡着宝了还是遇上啥好吃的了,这会儿跟疯了似的,咯咯咯,笑得格外响、格外亮。
笑了会儿,梁自强听到她大着嗓在叫:
“要抱,就要抱!嫂子是我的,我最喜欢抱漂亮嫂子了!”
梁自强一阵纳闷。这姑娘最近疯病是变严重了?
她跟邝海霞,关系一向都很一般般啊。
怎么他出去挖半担红薯的工夫,两个人就亲昵到了要搂搂抱抱的地步?
满头雾水的梁自强抬腿跨进大门。

一眼看过去,惊异之余,同时也啥都明白了。
荔枝确实是把一道身影紧搂在怀里,人来疯似的笑得全身乱颤。
但那道苗条的身影,怎么会是大嫂邝海霞?分明是陈香贝!
这么巧,自己刚想着去她家提亲的事呢,居然她就过来了?
今天的陈香贝可能是因为要来他家,没像平时那样穿着最普通的灰衣灰裤,而是一身碎花衣,辫子也仔细梳过。
一眼看去,比平时更显得明丽、亮眼。
就在梁自强望过去的同时,陈香贝的目光也向门边看了过来。
她晃了两晃,试图从傻丫头的怀里挣脱出来,失败之后就放弃了,任梁丽芝抱着,冲梁自强道:
“你今天没出海?上次一大早你回来得急,我妈后来就一直念叨,说你拎那些干货过去,却空着双手回的。今天她就让我提了一些新摘的果子过来了。”
陈香贝说这些,算是向他解释了,今天突然过来的缘故。
“嗐,这有啥!”
梁自强放下扁担,就想去劝开梁丽芝。
这丫头也真是,自己都还没抱过一下呢,她倒是抱过瘾了。来一次她抱一次,还不肯撒手的那种。
主要是,他怕荔枝的热情太猛烈,直接把陈香贝吓跑了……
拉了两下没拉开,只听梁丽芝扬起脸来说道:
“拉我干什么?刚刚二嫂本来把东西放下就要走,是我帮你拉住她的!我说等下一起去海边挖蛤捡螺,二嫂就答应留下了!”
原来是这样!
“你有空吗?”陈香贝抬眼问他,那目光中却分明带着些小期待。
梁自强想起来了,第一次来他家时,陈香贝就跟着大嫂她们去海边散步,随便捡了几只蛤就开心得要命。
或许正因为每天闷在果园里的原因吧,自己这小媳妇似乎很喜欢看海,去海边玩?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还是上午,离中饭时间还早着呢。而且今天退潮的时间,也差不多就是在现在。
关键今天的太阳被云半遮着,并不怎么晒。
“妈,我带香贝她们去海边赶一会海,个把钟就回来!”
这几天不能出海,又不是不能赶海。
冲母亲招呼了一声,梁自强拎上桶子、弯头钳、手抄网那一套行当,带着陈香贝、梁丽芝就往海边走去。
第67章脚趾头抠出来的宝贝
三人走出十来米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一条大狗也不知突然从哪冒了出来,向着他们三人的方向,一路跑一路抖动身上土黄色的皮毛。
大黄?
梁自强想了想也是,陈香贝敢一个人来他家,肯定是有大黄一路陪着啊。
刚刚那会也不知大黄在哪个角落玩儿,现在见主人往海边走,它似乎是生怕跟丢,急吼吼地就追过来了。
“大黄,你也赶海呀?你会刨沙子吗?会抓鱼吗?”
梁丽芝见大黄跟过来,竟然一转头就跟大黄聊上了,还聊得怪投入……
还好吧。至少今天她没像上次,整出什么二嫂跟美人鱼你选谁,那种送命题。
大黄还挺适应梁丽芝这种交流风格的,时而摇摇头摆摆尾,时而点点头,看起来老神在在,跨界沟通无障碍。
走了没一会,三人一狗就到了海滩。
迎着海风,梁丽芝拉起陈香贝,沿着海滩开阔处一路奔起来。
梁丽芝那欢脱劲就不用说了,陈香贝也像是刚放出笼来似的,一改往日的淡定模样,跟着撒欢般地飞跑。
这种激动的时刻怎么少得了大黄?它也汪汪叫了两嘴,跟在两个女孩后头,追得整个腰身一扭一扭,硬是扭出了几分婀娜。
好吧,四个一起出来,然后现在就是说,好像梁自强被抛在一边,落单了……
等到他跟了上去,陈香贝已经停在那里,蹲在地上不知在研究个什么。
“怎么了?”
“我刚跑着跑着,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脚,停下来一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贝?还怪好看的,你应该知道吧?”
陈香贝用手指继续抠,沙子里那只贝就渐渐完整地显示出来。
“估计是花……”
梁自强也没多想,觉得沙滩上出现的,多半可不就是花蛤吗?
可他话说到一半,那只贝被陈香贝整个抠了出来,放在手掌,都快赶上她的手掌大小了。
梁自强正说着话的喉咙,直接被口水呛了一下。
首先这绝对不是花蛤。
整只蛤稍显狭长,像翅膀的形状,关键壳体表面,闪出的颜色竟是带着几分耀眼。
初看像银色,再细看银中却又透出了玫瑰金一般的颜色。
陈香贝显然也注意到它的漂亮了,于是对着天空并不太强烈的阳光,举起来看了又看。
光泽顿时就更明显了。就算今天的太阳并不晒,但那只翅膀般的海蛤迎着阳光,还是闪耀出愈发绚丽的玫瑰金色来。
一时间,流光溢彩,甚至可以说是,珠光宝气!
“二嫂不会是捡到宝藏了吧?”
梁丽芝见那海蛤如此美丽,按捺不住问道。
梁自强觉得,这可能是傻姑娘出生到现在,说的最靠谱的一句话了。
宝藏自然算不上,但宝贝绝对是啊!
梁自强从媳妇手里接过海蛤,换了几个角度,对着阳光再照,心里的断定就更加确认无疑了。
“姬蛤呀,这是!”梁自强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媳妇,“你随便跑几步,就能用脚底板抠出一只姬蛤?”
这一刻,梁自强真觉得,自己运气好像都不如她啊?
“明明用手抠的,你的手才是脚呢!”陈香贝从他脸色上看出自己无意中得到的东西似乎蛮值钱的样子,嗔怪了一句,便催促道:
“姬蛤是什么,很珍贵吗?”
梁丽芝也着急道:
“是呀,看着也不像鸡,怎么就叫鸡蛤了?二哥你快说来听听!”
梁自强没理会荔枝的胡言乱语,回答陈香贝道:
“平时花蛤什么的,十几斤才卖一块多钱。这个东西,就这一只,五十块钱以上!”
陈香贝倒抽了一口气。
五十块钱的份量多大,她太清楚了。平时家里西瓜才卖几分钱一斤。
就手上这么一只蛤,等于她家里卖几百、上千斤的西瓜了!
荔枝对钱倒是没啥明确的概念,但她有她衡量贵贱的独特标准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
“这里面的蛤肉一定好吃死了,比花蛤好吃一千倍?”
事实上,几千只花蛤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一只姬蛤值钱。但跟肉没关系。
梁自强看了她一眼道:
“肉你想吃就吃都行,壳留给我就好。姬蛤值钱,就值钱在他的壳!”
说完又告诉陈香贝道:
“两年前村里有人也捡到过姬蛤,但他捡的不是这种活的,是两扇空壳。他也把不准到底能卖多少钱,趁着进城办事,就带去问城里专门收购贝壳的店子。
结果人家告诉他,姬蛤的贝壳要是完整的话,能卖到五六十块。问题是,他在进城路上不小心,愣是把贝壳压稀碎了。回来眼泪汪汪,哭得跟个月子里的娃一样!”
“两年前就卖五六十,那现在会不会更高一点?”陈香贝听着都开始遐想了。
“应该是的。所以我才说至少五十以上嘛!”
“这么值钱,这贝壳除了好看,还能有什么用?就算好看,也没谁把这么大个东西戴在身上吧?”陈香贝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还真说对了,从古代开始,姬蛤贝就是用来做成珠宝的。大不是坏事呀,说明可以做成很多的珠宝……”
梁自强这样一说,陈香贝有些茅塞顿开了。
事实上,正是因为姬蛤贝色泽珍贵,并能在阳光下闪烁出独特的反射光,所以还真是自古就被拿去制作珠宝。
这跟珍珠蚌什么的是两回事。那些是蚌壳里面有可能带一颗两颗珍珠,而姬蛤的肉里面并不带珍珠,但它的整个壳本身就都是珠宝!
梁自强估计,肯定是涨潮的时候,这只少见的姬蛤被冲到了沙滩,被沙子埋住了一大半。
陈香贝刚一路跑过来时,脚底直接被它露在外头的那一小角给硌了一下,一低头,结果就天降横财了。
听说姬蛤这么值钱,陈香贝反倒谨慎起来了,见他一直晃来晃去看个不停,她就在一旁扯住他不让晃:
“哎,你这人!你小心点!不是说有人一不小心就弄碎了吗?你赶紧别晃来晃去了。”
说完仍不放心,干脆直接上手,拉住他胳膊,硬是从他手上接了过去。
然后跟捧着个祖宗似的,慢慢把它放进了桶子里。
其实姬蛤贝哪有那么容易碎?村里那个人,是把重物跟它放在一起,才会被压碎的,碎得一点都不冤枉。
确认放好了后,陈香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冲梁自强道:
“好了走吧,我们正式赶海吧!”
梁自强:“???”
合着,你从沙滩刨出个这么值钱的大货,都不叫“正式赶海”?

陈香贝,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赶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68章西施舌
梁自强提着桶,三人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
大黄这会儿鬼头鬼脑地,凑近了他手中那只桶子,歪着头往里面瞧。
梁自强发现,之前他们还在讨论那只姬蛤的时候,大黄就在一旁钻来钻去,对那姬蛤的好奇感都写在脸上了。
现在居然往桶子边凑,梁自强就有些怕了,挥手轰了轰:
“这个你可别下嘴,把它咬碎了,你卖身都赔不起!”
一旁陈香贝不爱听了,帮大黄说话道:
“你不要小瞧大黄。它懂事得很,就是好奇看两眼。你给它瞅瞅就瞅瞅呀,又没啥损失。”
好像还真是她说的那么回事,大黄近距离瞅了两眼,就没啥兴趣了。一副也不过如此,狗都懒得看的表情,自个跑开了。
三人一路走,一路往沙滩、浅水四处瞧,看能不能有点啥东西可挖可捡的。
走了没几步,梁自强蹲了下来,指着沙子上的小圆孔说:
“拿钉耙过来。”
梁丽芝连忙将手中的钉耙递给二哥。一面欢喜问道:
“又是上次那种花蛤吗?会不会又挖出一大片来?”
梁自强摇摇头道:
“挖出多少还不知道,但这种孔,跟花蛤不一样,肯定不是花蛤,我觉得可能是西施舌。”
说着用钉耙深深钉进沙子深处,然后就像翻地一般,在沙子上耙了一整道。
沙子被钉耙翻卷起来,但马上又从耙齿的缝隙间漏掉了。最终被留在钉耙上的,就只有一枚不大不小的蛤。
梁自强把蛤壳在旁边浅水中荡了一荡,再看时,这只蛤的壳面光洁,有细致的纹路,整个壳体呈折扇形,形态很秀美。
“真是西施舌!”梁自强道。
“你是说传说中那个美女西施吗?为什么会叫西施舌,跟西施有什么关系吗?”
陈香贝听到这个名字,被勾起好奇心来,不禁问道。
刚好,梁自强顺手又捡到另外一只。这只的壳没有完全闭拢,半截洁白剔透的贝肉露在外面,颜色透得像玉一样。
他指着告诉她:
“看到了吧?它这露出来的肉,很像人在吐着小舌头。至于你说为什么跟西施扯上关系,是因为祖辈留下来的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这回陈香贝还没说啥,荔枝先急吼吼地追问了。
“想听?”
见荔枝兴致高涨,陈香贝也有那么一点感兴趣的样子,梁自强便捋了捋记忆中的故事,开口讲道:
“古代的时候,西施不是帮着一个国王,灭掉了另一个国王吗?美人计成功之后,她也没啥事可干了,就像个仙女一样,到处游山玩水。
有一天来到南海的海边,被海边的美景给惊呆了,正想伸出舌头来夸两句。结果一不小心,一张嘴,却把半截舌头丢到了海滩上。
可你们想啊,这舌头毕竟是妃子的对吧?不一会,这舌头就又活过来,变成了这种漂亮的海贝,渔民当然就叫它西施舌了!”
梁自强虽然也识字认文,但毕竟文化没那么深,什么越王勾践、吴王夫差,他没法讲那么深、那么透,于是就含含糊糊,算是把故事给讲清了。
虽然简化了,但经他这么一说,味道照样不减,反正荔枝是听得耳朵都支起来了。
陈香贝则笑了笑道:“你们渔民还怪好玩的,海里面这些小东西,都能叫你们编排出稀奇古怪的故事来。”
“可不是嘛!就这西施舌,还编出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呢,其中有一个还带恐怖的!”
荔枝一听二哥说还有个恐怖版的,立马缠住又叫他讲。
梁自强又简单讲了另外一个,其实这个才是在渔民中流传更广的版本:
“不是说西施帮一个国王灭掉另外一个国王吗?赢的这个国王呢,自己也来宠幸西施。但是他老婆,也就是王后不干啊,就派人把西施骗了出去,把她绑上石头,沉到了海底下。
西施死后,心里肯定冤呀。她就化成这种像人舌头一样的蛤,在海边的泥沙里,等着有人找到她,就伸出舌头,诉说冤情。”
荔枝听完这个有点不高兴了,纳纳道:
“我还是喜欢前面那个故事!”
陈香贝却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来:
“看来你们渔民平时在海上打鱼,人坐在船上还是怪无聊的,就可着劲,编了那么多故事。”
梁自强想了想,发现媳妇有时候看事情倒还怪一针见血的。这点他有同感,渔民出海呆在船上可不就是无聊吗?不编些千奇百怪的传说,岂不是船上几个人话都没得说?
虽然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西施舌的那些故事,手却没怎么停。就这一会儿工夫,又是十几只西施舌从沙子里刨了出来。
看情形,跟上次刨花蛤一样,说不定也能刨个一大堆出来。
“多刨点,一会回去刚好做中饭,用这个开道汤,别提有多鲜了!”梁自强顺手又捡起两只,嘴上已经安排好它们的归宿了。
“不卖钱吗?”陈香贝问。
“嗐,这东西跟花蛤一样,都卖不起价,毛把钱一斤的东西。反倒自己吃的话,肉还挺香甜,也滑嫩,做汤更是好喝得很。除非多到吃不过来,要不然肯定是拿回家,吃到就是赚到了!”
“那再多挖点!”陈香贝听他说得都馋了,也奋力地挥动铲子铲着沙。
荔枝也不想袖手旁观,就用凿子,往沙子里划拉几下,时不时也能刨出一只来。
三人都没闲着。咦不对,是四个都没闲着。
梁自强突然一转头,看见大黄的所作所为,脸色都变古怪了。
只见傻狗也不甘寂寞,在一旁用爪子刨啊刨,刨出小半堆沙子来。
那动作,还真跟他们如出一辙,就跟模仿秀似的。
“你瞎跟个什么风,刨拉半天,半只蛤影都没见着!”
梁自强看着大黄刨出那空空如也的沙坑,忍不住吐槽道。
大黄自己似乎也觉得兴味阑珊,不玩了,掉个头,撒腿跑到更前头去了。
三人继续又挖了一堆西施舌,正准备起身再去捡点螺啊、蟹啊什么的。
“汪!汪汪!”
突然,大黄情绪激动的叫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大黄这是怎么了?”
陈香贝不解地望了过去。
大黄站在远处的一块礁石旁边叫着,旁边又没人影又没啥的。难道是礁石那有什么东西?
梁自强三人站了起来,打算过去看看。
那边大黄却似乎已经等不及了,用嘴往浅水里去咬个什么东西。似乎是咬不动,就用脑袋拱。
没几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被他拱到了沙滩上,然后又一路向梁自强这边慢慢地推过来。
大黄越推越近,梁自强三人也越走越近。
等到一眼看清大黄推过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把梁自强给乐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69章缺德的雀嘴藤壶
按说,梁自强视力不差,应该远远地就能认出来,大黄吃力推动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
但他愣是走到近前才敢确认,这确实就是只海龟。
只不过,海龟的背上却几乎看不到什么龟壳,而是驮着一座“小山包”。
那座小山,居然是密密麻麻的藤壶!
看那样子,海龟倒是还活着,但因为身上藤壶的折磨,那架势,反正不是奄奄一息,也是生不如死了。
海龟本身有一只小脸盆那么大了,身上的藤壶看上去也得有好几斤。这就难怪,大黄推着它前行,显得特别吃力,慢悠悠的,跟头老牛在拉破车似的!
陈香贝也看见了这只面目全非的海龟,她直接被吓到了,慌忙把头扭往一侧,不敢再看。
也不是说有多惊悚,关键海龟身上那藤壶的密集程度,确实是让人瞬间产生密集恐惧感,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大黄似乎也实在推不动了,放下海龟,屁颠屁颠迎上前来,扬起脸,又摇尾巴又吐舌头,向陈香贝讨表扬。
陈香贝那个气,都想揍它了:
“大黄你故意的是不是?搞个这种东西过来,想恶心谁呢!”
大黄被她这一训,顿时有点迟疑,搞不准自己到底是立功了,还是犯错了。
梁自强连忙碰了碰她:
“这次你可就错怪大黄了,给你送钱,你还凶它?”
说完又摸了摸大黄的头,夸了一声,“好狗”。
陈香贝疑惑道:
“这海龟都这样了,能卖钱?”
梁自强笑了笑:
“海龟不一定卖钱,但是你不看它身上长的是什么,那都是钱啊!”
“你说那些丑丑的东西?”陈香贝对那藤壶叫不出名字,只是觉得那长相就不像能值钱的玩意。
梁自强点了点头:
“别管它丑不丑,味道好着呢,所以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陈香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很难以接受,海龟背上那形状古怪的东西,竟然那么值钱。
她更不敢相信的是,什么时候大黄也会赶海了?沿海边兜了个风,带回来的直接就是大货……

梁自强走近海龟,海龟抬起眼皮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目光中反而还带点祈求,挺期待他靠近的样子。
他伸手去掰它背上的藤壶,海龟立刻趴得平平的,配合着让他掰。
梁自强看它这副样子,有些好笑。
听不少渔民讲,在大海中,有时会有海龟特意游到船边,向渔民求助,请人帮忙清除它们身上的藤壶。
现在他相信了,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小小藤壶,种类繁多,细分起来有好几百种。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长得奇形怪状,妥妥的猥琐发育。
很多奇怪的藤壶种类,梁自强肯定也是叫不出名字。但眼前海龟身上这种藤壶,他是认识的:
雀嘴藤壶。
外面的壳如同铁桶,倒是里面的肉,形状有点像鸟雀的尖嘴。雀嘴藤壶,名字就这么来的。
说丑,是真的丑到家了。
但要说好吃,里面的肉也是真的好吃,完胜普通的虾、蟹。
当然,价格肯定也就比普通的虾蟹要贵不少了!
梁自强用手试了试,没能掰下来。也是,要是藤壶那么容易清除,很多海龟也就不至于被活活折磨死了。
藤壶顽固、可怕到什么程度,不只是海龟拿它束手无策,就连有些体形庞大的巨鲸,也被它折磨得要死要活的。
它们特别喜欢附着在鲸鱼皮肤有褶皱的部位,比如鲸鱼的鼻孔、眼睛周围、嘴巴周围、鳍下,还有排泄孔之类的地方。
鲸鱼有时会暴起撞击礁石,有时甚至攻击人类的船舶,其实仅仅就是为了蹭掉身上烦人的藤壶。
“我好像带了铁凿过来吧?”
梁自强往桶子里瞄了一眼,还真在。
拿起铁凿,他动作尽量放轻,一下下撬着龟背上的雀嘴藤壶。
有了这工具,倒是一点难度都没有了。
一小会工夫,桶子里七七八八,就扔满了藤壶。
梁自强的打算是,把藤壶全部收获下来后,海龟也就彻底得到解放了。
听说海龟被帮忙清除掉身上的藤壶后,游泳速度直接就能提高几倍。
这样一来,再把海龟放回大海,它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梁自强从一开始就没打这只海龟的主意,倒不是什么心软之类。心软就做不了渔夫了。
主要是,海龟往往都会取食有毒的海藻,比如巨大鞘丝藻。
这样一来,有些海龟肉中也就含有了一定量的毒素。
有人迷信吃海龟肉能延年益寿,然后果真,转眼就羽化登仙了……
但偏偏,八三年的时候,一些人吃海龟肉的热情还挺高的,相应的中毒事故,也时有发生。
直到后来又过了几年,海龟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
当然,海龟肉可能有毒,但海龟背壳上的藤壶却完全不受影响。
这是因为,藤壶就是想搭个顺风车,趴在龟壳上巡游大海,但它并不吸海龟的血,更不吃海龟的肉。
雀嘴藤壶剔除完了,梁自强掂了一下,估计有四五斤之多!
听说最夸张的情况是,有些小海龟本身才十来斤重,然后身上背负的藤壶也是十来斤,跟海龟体重一样重了。可以说,海龟最终就是被活活累死的。
梁自强初步估计了一下,既然雀嘴藤壶价格比虾蟹要贵不少,这几斤藤壶要是出手的话,估计也能有两位数了!
被清除藤壶之后的海龟,现在总算恢复了本来面目,看起来有了几分龟样。只是背部还留着些斑斑驳驳的东西,剔不剔除,问题都不大了。
荔枝干脆蹲下来,兴致勃勃地瞅着海龟,海龟也抬起头瞅她,两货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荔枝语气有些不舍起来:
“就这样放它去海里?”
“不然呢?”
“我感觉它好像不想走。”
梁自强往大海方向推了推海龟,谁料它迟缓地抬腿爬了两下,就又停下来,转头看他们。
还真就一副不想走了的样子。
“你看吧,我就知道,它想留下来给你报恩!”
荔枝这话听得陈香贝有点绷不住了,笑得眸光纷飞,戳了戳梁自强:
“报恩呢!戏里面的白娘子知道吧?”
梁自强瞪了她们一眼:
“恩人在那边呢,要报也是报大黄的恩!”
然后翻开海龟的腹部那面看了下,终于明白它不愿离开的真正原因了:
“看吧,前鳍根部这有伤呢,也不知在哪弄破的!”
又被藤壶缠得精疲力竭,又带伤,难怪能被海潮带到岸边来了。
现在虽然藤壶被清理了,但伤还在,估计进到海水里,还会进一步发炎、恶化,到时这龟能不能活下去,绝对是个问题。
它不肯下海离开,显然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真有伤啊。看这伤还有点新鲜,估计伤了没太久。这你能治得了吗?”
陈香贝看着前鳍根的那处伤,又看到海龟那憨头憨脑的样子,不禁也动了几丝恻隐之心。
“你帮帮它嘛,我不想看它去海里送死!”荔枝更是摇着他的胳膊,央求起来。
梁自强想了想,好事做到底。
其实海龟身上这伤,对人类来说倒不难处理。去村医那弄点双氧水或者碘伏都行,每天给它擦拭几次,很快应该也就好了。
等到前鳍根的伤彻底好了,再放回大海就没啥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它也是千里迢迢,亲自给他送钱来了,辛辛苦苦驮着背上那批值钱货,给他当了回快递小哥。
“那走吧,差不多也该回了。”
梁自强一手接触海龟的龟壳最前方,一手在龟壳最后头位置,以这种海龟最能接受的姿势,搬起它开始往回走。
陈香贝望了两眼长长的海滩,还有好多的地方没去,脸上明显有些没尽兴的神情。
梁自强看她这意犹未尽的样子,用胳膊碰了碰她:
“怎么,没过瘾吗?这好办,等你嫁过来,想什么时候赶海,随时几步脚的事情!”
陈香贝嘴硬道:
“谁稀罕赶海!”
话是这样说,可她抬眼看他时,眼角却荡漾着开心。
梁自强其实这会也开心得不行。这没法不开心啊。
原本只是打算带媳妇来海边随便溜个弯,一不小心居然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换成谁,谁不得开心到走路都飘起来?
第70章海中唱歌的鱼
今天赶海,梁自强三人算是来得有点早的。
这会儿,其他的一些村民也零零星星出现在海滩上。
迎面走来的那些村民,都会忍不住多往梁自强这边看上好几眼。
没办法,今天他实在是太扎眼了一点,没法不引人注目。
首先手里抱着只小脸盆大的海龟,这就很鹤立鸡群。
再加上平时很少露脸的陈香贝,今天穿着一身碎花衣,窈窕轻快跟在他身边走着。
一路上的村民见着了他们,都会忍不住打个招呼。
男的村民都惊讶地问:
“强仔你从哪里搞到一只海龟?个头也不算怎么小了,就是太丑了点!”
梁自强心想,要是你身上长满一身藤壶,刚摘下来,丑点也很正常吧?
他嗯啊两声,算是回答了。
女村民遇到他们,却完全是另一个话题:
“强仔这是你对象啊?哎呀你可真会挑,找了个这么俊的姑娘!”
前后大概走了百把米远,遇到几波村民,话题全是在两个点上轮流滚动:
“喔哟这龟真丑!”
“哎呀这姑娘真俊!”
一开始陈香贝还能冲对方友好地笑一笑,算是回应。
再到后头,她整个人都麻了。那张瓜子脸就渐渐黑得不能再黑了。
怎么听,都怪怪的,搞得像是在夸她比海龟长得要好看一点点……
这谁乐意听?
又走了一段,好不容易路上终于没什么人了,三个人的耳根也清静了下来。
然而也没清静多久,到了一处较窄的滩涂时,梁自强侧了侧脑袋,听到身边有声音在响。
陈香贝笑着拍拍梁丽芝:
“荔枝你又调皮了,怎么喉咙里哼得跟兔子叫一样?”
荔枝连忙张大了嘴给她看,摇头道:

“二嫂不是我啊,你看,我哪动?”
这时,那咕咕声还拖着点调子,依然在耳边飘。陈香贝这才相信,还真不是荔枝在哼。
梁自强也将目光投向了荔枝。
这回荔枝急眼了:
“二哥你不相信我!都说了不是我!”
梁自强放下手里的海龟,将手掌伸向荔枝:
“手抄网给我!”
“啊?”荔枝连忙递上手抄网。
梁自强又侧耳听了听,目光瞅向旁边的一块灰色礁石,快步走上前去。
陈香贝和荔枝见状,也都小跑着跟上梁自强。
梁自强示意小妹和香贝别出声,然后轻手轻脚靠近礁石。
耳边的哼哼声停了一会,才又开始响起。
三人探头一看,石头旁的浅水中,卧着两条银色的鱼。
这鱼头背平直,体形侧扁,呈长椭圆形。最特别的是,体侧中央有一大条的黑斑,特别像野猪身上的斑纹,一直贯穿整个鱼身。
这会,其中一条鱼安安静静地呆着,另一条的身体却一鼓一鼓。仔细听,便会发现那唱歌般的哼哼声,是从这条鱼的身体中发出来的!
鱼并没有声带,所以这条鱼身体一鼓一鼓,其实是在抖动鳔周围的肌肉,借此带动鳔产生振动,发出歌声!
陈香贝这会也察觉出来,哼歌声竟然是从鱼身体中传出来的,这闻所未闻的发现,让她脸上写满了惊讶。
梁自强看见这两条鱼,却是嘴角一扬。
原本他还担心,这鱼是跟上次的石斑那样,躲在礁石的石缝中,那样就很难发挥手抄网的作用了。
但这两条鱼却卧在礁石的附近,周围并没有明显的遮挡物!
做好了准备,他迅速出手,将手抄网对准鱼的位置,精准地抄了过去。
两条鱼发觉危险后本能地向大海方向逃蹿,梁自强的手抄网却正是从那个角度迎上来的。于是,两条鱼一条也没漏网,全都落在了手抄网中。
哼唱也应声而止。
看着网中两条蹦跳的鱼,陈香贝奇怪地问:
“这什么鱼呀?为什么还会哼歌?”
荔枝对海鱼的了解不多,但这会也总算想了起来:
“唱歌婆?这是不是唱歌婆?!”
梁自强嗯道:
“就是唱歌婆,但正式名叫斑猪鱼。”
说着他又指给陈香贝看鱼身上的花纹:
“你看,它们身上这条长长的斑,跟野猪身上的斑块很像,斑猪鱼名字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陈香贝总算明白是什么鱼了,有点尴尬地冲梁丽芝笑了:
“荔枝刚刚是我听错了,我没想到那是鱼在叫!”
荔枝才没往心里去,冲她嘿嘿嘿地笑。
陈香贝看着梁自强往网里抓鱼,就问:
“这鱼好吃吗?”
梁自强将鱼抓出来放到桶中,一边回道:
“好吃着呢。这鱼鳞片细得很,都不用去鳞,就能直接煮,肉也细嫩。一会中午可以多做一道菜了,你吃了就明白了。”
梁自强说着,结果把自己给说馋了。
他突然发现,媳妇好像还怪有口福的?
平时跑去矶钓,倒是比较容易钓到这种唱歌的斑猪鱼。但是在沙滩赶海,还是第一次碰见。
这莫不是知道他媳妇今天来做客了,主动给她加菜?
而且今天挖到的那些西施舌,也比平时捡到的那些蛤蜊更鲜美。
再想一想,他又觉得,好像还不只是口福不口福的问题呵。
就她抠出来的那只姬蛤,保守点估计都值五六十以上。
还有大黄发现的海龟,从海龟身上扒下来的雀嘴藤壶,这又是十几二十块。
两样一加,都快去到一百了。
今天要真论起手气来,媳妇陈香贝排第一,大黄屈居第二。
要是撇开荔枝不说的话,他今天就是垫底的那一个啊!
卧靠,不想不觉得,细想一下,搞得他都有点嫉妒媳妇和大黄了。
梁自强这样想着,不由多瞅了媳妇两眼。
陈香贝被瞅得不好意思了,嗔怪道:
“有什么好看?”
梁自强嬉笑道:
“你没发现你手气比我还好吗?以后嫁过来,我出海打鱼岂不是要旺上加旺?”
陈香贝才知道原来他在想这个,她哼了一声:
“你这人可真会想啊!撞了一次大运而已,你还想天天撞大运?”
“那当然。人总要做做梦对吧?有了想头,才有奔头!”
梁自强搬起地上的海龟,两人边走边扯,荔枝也时不时乱入几句,一转眼工夫,就到家了。
把斑猪鱼跟西施舌往母亲面前一放,梁母一看也乐了。
眼看接近做中饭的时间了,她正愁做什么菜招待陈香贝呢,这下好了,两条斑猪鱼帮了大忙,西施舌也是顶不错的汤料。
她赶紧把西施舌放到清水里泡上,等个把钟头泡干净了,开汤正好来得及。
同时又吩咐梁自强:
“你别站着,快去地里摘些新鲜的生菜,再揪几条黄瓜回来。趁新鲜,一会给我炒菜用!”
梁自强拉了拉陈香贝:
“走,一起去菜地。”
“摘菜不是你一个人就行了吗?”陈香贝正剥着蒜头呢,闪了闪。
“一起走走呗,正好可以说说事。”梁自强悄声道。
之前赶海的时候,荔枝也一直在。
有些事,梁自强觉得,还是等两人单独的时候说是最好的。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说嘛?”
陈香贝放下蒜头嗔怪他两句,双脚却是格外听话,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第71章好事将近
“香贝,还记得十几天前,我在果园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路上,梁自强跟陈香贝并排走着,转头问她道。
“哪件?你好像说了挺多的。”
“我当时说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好娶你的准备,今年之内,一定娶你回家。”
“有说吗?不记得了!嘻嘻……”
估计是今天赶海玩开心了,陈香贝一反常态,也学着调皮起来了,回答他的时候还俏皮地眨了两下眼。
“伤心!这你都能忘,那我不说了。”梁自强也顺着她开起玩笑,故意拉下脸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
“说嘛,说嘛,说不定你再说一次,我就想起来了?”
陈香贝倒是主动拉起他的衣袖来。
“那我说了?我觉得事情可以稍微加快一下速度。不用等几个月了,就这十几天内,看看能不能选个好一点的日子,然后我带上彩礼,正式上你家提亲去!”
“啊?”陈香贝第一反应是感到挺突然,“怎么一下变十几天了?”
“好东西放在货架上不去取,也怕别人惦记啊!”
“你才是货呢!”陈香贝白了他一眼,说不清心头是惊讶还是幸福,“放心,有些东西,别人惦记不走的!”
“那也得快些上手,早用早赚!”
“你……”
“痛痛痛,我又没说错什么!”
梁自强搓了搓手背上,被她刚刚拧红的那一小块皮,神色认真下来:
“是这样的,我昨天去城里卖掉了一批海货,你猜到手了多少钱?”
“多少,十几?不会几十块吧?”
“都说少了,是四百多!”
“四百……多?就一次的货?”陈香贝这次真的被惊到了。
“对,细的不说了,反正就是最近手气还不错。我爸已经拿着这钱去县城船厂买新船去了。现在不光是新船,咱俩的事,钱也攒够了。哦我是说提亲,至于办婚事,反正下一步再去赚,肯定很快又能赚够的!”
“下一步还能赚到这么多?现在打鱼真的都这么赚钱的吗?”陈香贝还陷在四百多块的震惊中没出来。
“别人打鱼不知道,反正我下一步应该问题不大!不是你别老想这个啊,我是想跟你说,最近这十几天里,看什么日子比较喜庆点,我就选那个日子,上你们家去提亲了!”
“喜庆?我哪知道哪个日子喜庆呀?”陈香贝感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搅,心思有些乱,得好好想想。

“今天什么日子来着?”想了一下,她问道。
“8月28,农历七月二十。”梁自强对最近的日期一直记得最清楚不过了。
“七月二十,再往后能有什么特别喜庆的日子?十几天内应该都没有,对了再过二十几天,倒是有个喜庆到不能再喜庆的好日子!”陈香贝眼前亮了一亮,“要不你往后延一延?”
“哪个日子?”
“农历八月十五啊,中秋呢!大团圆的日子,还不算好日子?”陈香贝提醒道。
“好像是啊,我怎么忘了马上就快中秋了呢?那就按你的,延到二十五之后的中秋,我去你家提货!”
梁自强也不太懂,但凭直觉,感觉她说的八月十五,好像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再乱说!”
梁自强的手背又被不轻不重的抽了一下。
事情说好了,人也已经来到菜地里。
看着架上的黄瓜一条条青翠欲滴,飞快地摘了几条扔进菜篮,再揪了几棵生菜,算是完成了老妈交待的任务。
“摘个菜,你怎么去那么久?”梁母已经在等着他的菜了。
梁自强把蔬菜放在灶房,就凑近母亲说道:
“妈,跟你说个事,提亲的事,我打算提前,最近就去办。”
梁母正忙着停了下来,想了想:
“这是应该的。以前是攒不够钱,现在钱也差不多了,是该提前了,早点提亲,早点把婚事办了也好。”
“对啊。提亲的日子,不是刚好二十多天之后就是中秋节了吗?我想就那个日子去她家,怎么样?”
不料母亲听到这却沉默了一下:
“什么日子不好,为什么非要中秋节?”
“怎么,中秋节不是正好吗?”梁自强纳闷了。
“什么正好!中秋节是嫦娥奔月,飞掉了知道吧?不管提亲还是结婚,我们这里都是避开中秋节的!你倒好,还特意选这一天!”
梁母忍不住数落起梁自强来。
陈香贝这会也正好走进灶房来,听到了这一番对话,顿时也尴尬住了。
中秋节是她先提议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讲究。嫦娥飞掉了,这确实是不太对呀……
“提亲、结婚选日子,没那么随便的,不是你轻易拎个日子。等你爸回来,让他去村里找人看黄历,给你选个真正的黄道吉日,再去提亲!”
梁母最后建议道。
梁自强也没再说什么,看来中秋这个点,确实是不合适了,但近期的十几二十天里,选个好日子出来,应该还是不难的。
母亲说找人选日子,那就让父亲去找吧。这种事,听听长辈的意见倒也是可以的。
梁自强走出了灶房,陈香贝则钻进了灶房,帮梁母打起下手来。
一阵忙乎后,菜香就从灶房飘了出来。再过一会,可以吃中饭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碗斑猪鱼,那是散发香味的主要源头。
吃饭时,梁母生怕陈香贝客气,不停地往她碗中夹斑猪鱼。
荔枝、小海他们自然也没闲着,手速极快。
眨眼间,两条“实力唱将”,就只剩下骨架了……
西施舌倒是挺多,管够。不仅汤里能捞出很多,盆里还有小半盆没煮呢。
吃完中饭后没多久,陈香贝就提出要回花谷村了。
荔枝自然是百般不愿,再次施展“抱负”,搂住陈香贝不撒手:
“二嫂今天别回,我们家有床的!我的床好空的,你可以跟我睡,以后等你嫁过来,你还可以天天跟我睡的!”
话一出,全家人都把白眼对准了梁丽芝。
尤其是梁自强,他甚至有一种想法,把这妹子扔外边去,以后就不要了。
免得留她在家,毁了他下半辈子的幸福……
陈香贝也是一阵好笑,碰了碰荔枝的脸蛋:
“好了不抱了,要不你跟我一起,今天去我家玩?”
荔枝马上欢呼着,准备跟着往外跑。要不是梁母拉着,半小时后人估计就在花谷村了。
“我送你!”
梁自强已经拎起那只大果篮。
那篮子本是陈香贝今早特意送水果来的,现在水果已经腾出,梁自强把从百货大楼买来的富强粉放在了里面,还有那包大白兔奶糖,以及一包红糖。
至于上次在百货大楼买的烟酒,那是要等上门提亲时用的,就没有放进篮子里。
陈香贝在前边走着,梁自强在后面送。走着走着,就并肩而行了。
再走着走着,清静的小路上,梁自强的手就挨过去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哎呀!”陈香贝一阵害臊,脸瞬间就变红了,“别牵,被人看到羞死了!”
才刚逃脱几秒,就又被牵上了。
“放心吧,这一路没什么人的!”
“那也不行,大黄在看着!”
“大黄是好狗,不会乱嚼舌头的!”
“你……”
陈香贝心虚地左看右看了两下,终于向命运屈服了,任由他牵住手,慢慢向前走着。
见沿路确实没碰到什么人,陈香贝才稍微心安一点,脸也没那么红了。
“我妈就是看你上次空手回来,才特地让我送些果子过来。现在倒好,你又把篮子给塞满了!”
她瞟了瞟篮子里的东西,“哪来那么多东西?”
“也没几样,昨天去城里卖货,顺道买回的。富强粉反正要吃的。那包大白兔,特意买给你吃的,很甜的,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大白兔?以前读书的时候,班里有个人家是镇里的,可能家里有点钱吧。听她把大白兔都吹上天了,说这种奶糖是最好吃的呢!”
篮子里富强粉把那包奶糖给遮挡了,现在陈香贝仔细一瞟才看到,果然就瞬间心动了。
“那她拿给你们班上同学吃过没?”
“怎么可能,哪有那么大方的人?她说这糖贵死了,一次也没舍得拿出来分享。”
“那她真坏,引诱你们,又不给尝。”梁自强放下篮子,“要不要现在就尝尝味?”
“哎呀你别!这么一大包,你应该留在家里给荔枝和小海吃的!”
见到梁自强从篮子里拿出那包糖就撕,她连声阻止。
但是梁自强已经撕开了:
“家里有呢。买了三包,荔枝跟小海一人一包,这会儿都在他俩枕头下藏着了呢!”
“买这么多那你不得花很多钱?”
“别管,以后给你买糖的钱还是有的。”
梁自强已经麻溜地从包装袋里取出来一颗,飞快地剥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果,散发着牛奶香味。
他直接用手捏着糖纸,送到陈香贝嘴边。
陈香贝也扛不住那股香气了,飞快的在他手指上方咬了一小口。
眼睛很快弯成了月牙,酒窝也更明显了几分。她啧啧道:
“真甜啊,跟水果的甜味完全不一样的!你也吃!”
看着眼前她这副模样,梁自强有几分恍惚。
跟她前世第一次吃的时候,反应太像了,简直就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笑弯了眼,笑出了酒窝,然后把糖往他嘴边推了推说:“你吃!”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她啧啧几声,整个人都靠进了他的怀里。
毕竟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好几年的夫妻了,不会再像眼前这样,说几句撩她的话就会脸红半天,拉个手手然后又脸红半天。
梁自强也跟上一世的反应一样,小小地在糖上咬了一口。
“好吃吧?”陈香贝笑望着他。
然后也没嫌弃那糖已经被他咬过,她继续把嘴伸过来,这回一口把剩下的半颗全含到嘴里去了。
不经意间,两个人越靠越拢,梁自强伸出臂膀,试着也像上一世那样,将她整个肩膀搂入怀中。
陈香贝这次倒是没怎么抗拒。
她气息有些颤动,目光也有些飘浮。突然一眼瞟见篮子里另外还有一包东西:
“那又是什么,也是糖?”
“嗯,那是红糖。你应该知道吧?不是平时吃的,是你每个月肚子有点痛的时候,吃这个就最好了。”
“啊你怎么买这个?”陈香贝瞬间明白过来,刚变白净的脸颊就又烧红了,“谁跟你说的啊?你一个男的,怎么啥都知道……”
“有什么难的,有次去你家看你肚子疼,回来问了我妈几句就都知道了。”
“你怎么这也去问!以后不许乱说,听到没!”
陈香贝羞得想找个地洞钻。
两人正腻歪呢,大黄独自跑在前头领跑,这会儿见后面俩人半天也没有跟上,便又转头倒了回来。
看见他们俩,大黄轻轻汪了两声,把脖子向路的前方扭了两扭,那意思太明显了:
“怎么回事你们俩,磨蹭个啥?我都跑前面老远了,你们俩这速度,不行啊!”
两人这才迅速分开,梁自强重新提起大篮子,送陈香贝往前走。
“算了你回去吧,都送了这么远了,再送都到我家了!”

“到家就到家,要是天快黑了,我就又留在你家过夜呗。怎么,不欢迎?”
“就是不欢迎!”
陈香贝估计是想起了那晚的糗事,后来还害得她被她哥误会,有点记恨地说道。
梁自强没管,又握了握她的手,继续送了很远。
还真送到了她家门口不远的地方,但他没打算进屋去了。
“过几天,等我那边找人帮忙选了提亲的日子,我就会过来一趟,跟你家里说一声!”
梁自强叮嘱一声后,就打道往回走了。虽然陈香贝叫他进屋喝口水再走,但他怕只要进了屋,呆会陈香贝又要出来送他。送来送去,就没完没了。
回到自己家,就见梁小海蹲在那只大盆子前,玩海龟。
自从上午家里多出一只海龟来,家里面那些鸡呀、鸭呀,瞬间就失宠了,梁小海都不再正眼多瞧一眼。
梁自强看到这一幕,才想起来,海龟前鳍根那里有伤,还没来得及给它处理。
“你好好看可以,别把龟玩死了啊!”
冲梁小海警告了一声,他就转头又跑往村里赤脚医生家去了。
找到赤脚医生,结果医生那里最多的是“红汞”,也就是红药水。碘伏虽然也有一点,但对方竟然舍不得给。
红汞肯定不能给海龟用,这玩意含汞,再过些年后来都淘汰不用了。
梁自强说了一番好话,对方才用拇指大小的一只瓶子,给他装了一点碘伏带回。
省着用,反正也能用很久了。
再回到家,把海龟搬到干燥的地方,用棉签搽上碘伏,给他消毒了伤口。
至于海龟吃东西的问题,他原本还想再去趟潮汐沟捞点小鱼小虾回来,结果也不知荔枝从哪里要来的小虾,已经在喂海龟了。
梁自强见状,教了教荔枝,让她每隔几个钟头,给海龟伤口抹一抹碘伏。
教完就不去管了,见天还没黑,就拿起柴刀,打算再去后山砍点柴回。
才刚走出屋,迎面就见父亲风尘仆仆,沿着大路往家里回来了。
梁自强很想知道买船的事办怎样了。这会也不去后山了,等父亲一过来,就迎上去问了起来。
“都妥了!”梁父大声回道,“别急,等我回家喝两口水,慢慢跟你说!”
回到家梁父估计是太渴了,也不喝凉茶了,直接拿起瓢咕噜灌了一气凉水,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滴,就跟家里人讲了起来。
“质量不错,跟瑞哥家那条一样结实,就是比他那条要小。”梁父说道,“钱先交了两百,余下一百五,等交船那天再给!”
“哪天交船?”梁自强急切地问。
“船都是做好在那,现在又加刷了一层漆,后天去取就可以。但也不一定后天,我还得找林良生去选下日子,交船是大事,得选个好日子!”
听父亲这么一说,应该也就在屈指可数的几天里,新船就将开回家来了。毕竟,日子相对还是比较好选的。
梁自强开始有些摩拳擦掌。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亲手挣的钱,为家里买回来的第一条船,开去海上捕捞,行驶在辽阔的海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第72章收起你的算盘
梁父说了一通,又装了饭赶紧吃起来。说是吃完饭,还得去一趟林良生家,让林良生选个交船的好日子。
梁母在一旁听着,其实也蛮兴奋的,但这会见梁得福狼吞虎咽,就有点看不过去了:
“你慢点,别噎着了!早一刻晚一刻去找林良生,一样都误不了事!”
梁父没理她,继续大口扒完饭,又盛了一碗汤:
“这车蛤汤好喝,怪鲜的!今天去挖蛤了?”
车蛤也就是西施舌,中午西施舌汤还没喝完,刚刚梁母稍微热了一下给他喝。
“上午香贝跟阿强、荔枝几个去沙滩走了一圈,挖回来的新鲜车蛤,你说鲜不鲜?”梁母一边忙活一边回答。
“小陈今天来了?一个人来的?”
“她特意送点水果过来,下午已经回去了。”梁母说着突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来:
“喔差点就忘了,你既然去林良生那问日子,就再多问一嘴,让他帮忙看看,最近哪一天是适合提亲的吉日?”
“提亲?是嗬,我一忙乎怎么把这事忘了。现在彩礼钱也不成问题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对了。我好好让林良生看个日子!”
说着,他又去里屋翻箱子。
“你去就快去,满屋子翻箱倒柜找个什么劲?”梁母跟过来问。
“小陈的生辰八字啊!我记得写在一张红纸上的,去哪了?没生辰八字怎么问?”
“黄道吉日就行,提亲还要看什么生辰八字?没听说!”
梁母絮叨两句,却还是精准地从另一个箱子中把那张红纸找了出来,递给梁得福。
梁父捏着红纸,走出两步,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家里什么时候竟然多出了一只海龟。
“这也是你们在沙滩捡来的?这东西好啊,大补的!看着个头也不小,能吃好几顿了!”
梁父走近海龟时,那眼神已经是在看一盆菜了。
梁自强听到这话,给吓得不浅。
吃海龟的危险是个概率问题。要么啥事没有,就像村里确实也有人曾经吃过一样。但一旦有事,那出的绝对都不是小事。
他连忙上前要去劝父亲,可还没开口呢,就听到梁小海哇哇哭开了。
只见这娃一头扑到海龟身上,护住它,嗷嗷乱叫着:
“不许吃,谁也不许吃我的朋友!”
梁自强卧了个槽,这才半天不到,就生死之交了?
不过也好,被小海这样一哭闹,梁父也没了想吃海龟那心。
都没用梁自强开口劝,梁父拉起小海,答应不吃,然后事件才算平息下来,梁父也转身出了门。
“哦对,我可能晚点回。一会去完林良生家,还得再去问问村里的拖拉机有没有空!”梁父迈出半步又招呼道。
“要拖拉机又干什么?”梁母纳闷。
“家里那条老船本来也不适合再用,每年修了又修,光维修费都花掉不少。现在新船也快到了,老船不能再停在小码头那,得运回家里来,先放门口空地,以后盖了新房,家里宽敞了,再搬回屋里!”
那条船现在是家里的“传家宝”,以后不能再用,要保管起来,这事梁母倒是也已经听丈夫说过了。
“那也不用拖拉机吧?多请几个人,抬也抬回家来了吧?又没多远。”
“看着小,抬起来还是很重的。这事我比你清楚,你就别参合了!除非拖拉机实在没空,再想办法!”
梁父说完头也不回,往林良生家去了。
一直坐在树下织着渔网的大嫂邝海霞这时看了一眼婆婆,说话了:
“妈,我们家现在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还是租着村里的房子住。让香贝急着嫁进这租房来,是不是有点太委屈她了?”
梁母没急着答她,抬眼问:
“那你的意思?”
“我也没啥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要是等我们家把新房盖起来了,那时候她嫁过来,直接新房子当婚房用,喜上加喜,多好?!”
梁自强在一旁听到,心里一阵卧槽,都想骂人了。这是有一阵子没耍心眼,现在小算盘又开始滴溜溜飞转起来了是吧?
大嫂突然说这些话,梁自强隔着远远都能闻出味来。
她绝对不是真的替陈香贝着想,怕她在租房里结婚太憋屈。
真正的想法,无非是看到他现在赚钱越来越厉害的样子,要是能让他继续单一阵子,挣的钱,就都得交给梁父梁母,用来养这个大家。
远的不说,就今天家里这条新船,基本上就全靠梁自强的钱才买得起的。
娶了陈香贝,马上可能就得分家另过,往后他挣的每一分钱,就都跟这个家没什么关系了。
大嫂之所以特意强调盖新房,真正的意图,不也就是想让他继续挣更多的钱,一直挣到几千、上万,然后一大家子正好拿这钱去建一幢大房?
可惜,她这算盘打得也太完美了,唯独没考虑过梁自强自己的感受。
梁自强是对这个家有感情没错,包括父母、荔枝、大哥弟弟,乃至小海。
他愿意眼都不眨一下,用自己冒险换回的钱,为这个家购置一条新船。
一方面是老船确实不能再用,会带来悲剧。另一方面,就是他个人对这个家的感情在里头。
但是船归船,让他结婚前,先替全家去盖一幢新房,这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了。
船才三四百的事,盖房是几百能解决的事?
努力攒个四千五千,估计也就刚够他和陈香贝盖个新家。至于给全家盖房,面积得翻倍不止,不得去到八玖千?!
照这样,他这婚得拖到猴年马月,还结不结了?
要是婚后,他哪天真能攒够四五千,肯定也是建一栋属于自己跟陈香贝的小家。父母愿意的话,接过去一起住没问题,荔枝没嫁出去之前也行。小弟读书他也支持。
婚前先攒钱给整个一大家子盖房,就算了。
梁自强心里明镜似的,听着大嫂的话外之音,然后他悄悄看一眼母亲,看她到底什么想法。
“妈,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啊?我想法很简单,真就是怕香贝太委屈而已!”
邝海霞又催问道。
梁母忍了一下,终于也听不下去了:
“你觉得她委屈,她自己今天也在,有说过半句委屈吗?
陆红玉牵线做媒的时候,就没打过马虎眼,家里什么条件、住什么屋,都跟老陈家清清楚楚说过的。香贝真要是介意的话,她还会等到今天?
再说了,你也是嫁到这租房来结的婚,你委屈吗?你不委屈,她怎么就会委屈?”
梁母爆豆子般一顿噼哩叭啦。尤其后面来的那句灵魂式质问,邝海霞的脸色直接瘪了一下,不好吭声了。
梁自强在一旁听着,也是一阵解气。
母亲说的这些,也是他想回怼大嫂的。要是母亲不说,这次他真的都会上前直接怼两句了。

邝海霞被婆婆回怼了之后,转头便发现梁自强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她连忙冲他笑道:
“阿强,你别多想哈!大嫂也是想着,新人结婚住新房,有个好意头,以后你们夫妻俩做什么事都顺顺当当,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懂!大嫂的好心还能不懂?你放心吧,我跟香贝不管在什么房子结婚,日子以后都是顺顺利利、和和美美,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说着就转身往一边去了。
说实话,大嫂今天这番算计的话,也不是一点作用没有。
原本,他还想结了婚后继续跟大家先过一阵子,不急于分家。可就大嫂这一肚子心思,以后陈香贝要是天天跟她一个锅吃饭,能好受得了?
上一世是居无定所受尽打工漂泊之苦,这一世他可不想,让陈香贝又卷入妯娌纷争,受尽精神折磨。
等很快娶她回来后,这分家过小日子的事,还真是宜早不宜迟!
夜黑透的时候,梁父从外边回来了。
“怎么样,日子的事,林良生怎么说?”梁母最积极,迎上来就问。
“你也等我先坐下来好吧?”
梁父自己搬条凳子,然后又点了一下碌竹筒,吸了两口说:
“新船交船的事,后天不适合,但是大后天可以。大后天适合出行、交易、纳财、修造。就定在大后天,廿三。哦对了,林百贤他爹也在看日子,也定在大后天把新船运回来。”
“他家今天也买船了?多大的?”梁自强前面倒是没听父亲提起这事。
“两家一样,五米多。再大的话,像瑞哥家那种,就不是这点钱了。”
“大后天把船运回来,那哪天可以开张出海,日子也选了吗?”
梁自强还是挺期待开着新船,去海面捞上几大网的!
“这个日子就有得选了!林良生说,从今天往后面算,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连续三天都是顶好的日子。
别的日子是适合干这个,不适合干那个,这三天是做什么都好,百无禁忌!”
听父亲这么一说,梁自强连忙跑墙边翻了一下小挂历。
今天8月28,农历七月二十。
往后四、五、六,也就是说,9月1、9月2、9月3这三天。对应的农历,分别是七月廿四、廿五、廿六。
梁父看了看他道:
“你不用翻,我在他那都仔细对过了。这三天订盟、动土、开业、合婚订婚、结婚,全都合适。
所以现在,新船开张的事,跟你提亲的事,最好还都得在这三天里面考虑。”
“爸你怎么想的?”
“林良生讲,你提亲的事,最理想是选在9月2号。这样的话,新船开航就放在9月1号,提亲就9月2号。”
“那好啊,我这没什么问题。”
梁自强除了觉得提亲的日子来得有点快,其他没啥。虽说快,做些相应的准备应该也来得及的。
“你看明天还是后天,你还得先去一趟老陈家。定9月2,这是我们一头的想法,你得把9月1、2、3这三天,都说出来给老陈来选。还得看他们哪天方便!”
“也是啊。”
梁自强觉得这方面,还是老爹考虑得比较周到,照顾到了老陈家的选择权。
新船的事、去陈家提亲的事,就这么暂时定了。
“我还是后天才去香贝家,给他们选日子吧。明天我还得去趟城里。”
“你不昨天刚从城里回吗?又有东西要去卖?”
“是有点东西,但这次不一样。”
梁自强把姬蛤、雀嘴藤壶的事,简单几句跟父亲讲了一下。
再往后,又是提亲,又是新船开张,要忙到飞起,没时间去城里。姬蛤还好,雀嘴藤壶又不能一直放在家里收太久,所以最好明天就再去一趟城里。
找月海酒楼的杜经理,把雀嘴藤壶给卖了。这玩意勉强也算得上是高端海鲜,相信杜子腾那里是会需要的。
同时,姬蛤也拿出来,问一嘴杜子腾。他认识的港岛朋友多,要是他有熟人对姬蛤感兴趣,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实在不行,梁自强再去找一找收购贝壳的店子,看能卖到多少钱。
“姬蛤贝在哪,先拿来我瞅瞅!”
梁父听完后,自己先来了兴趣。
梁自强端来一个最小的盆子。这会儿,姬蛤正用小盆给单独养着呢。这么贵重的东西,他都不敢跟其他海货养到一起。
梁父急切地从小盆中捞了起来,对着不太明亮的灯泡,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激动。
“还真是姬蛤啊!这东西以前老栓捡到过一次,只剩贝壳,当时城里人就说能值五十,可他没那个运,自己搞碎了!”梁父不敢相信地问,“这真是小陈姑娘捡到的?”
“那还能骗你玩?荔枝都看见的。”
梁父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儿子:
“你们这小两口可就有意思了!你手气就够旺的了,这小陈还没正式过门呐,头一回赶海就捡着这么值钱的宝贝,这岂不是来了个手气更旺的?你们俩以后,也不知谁要旺过谁!”
梁母在一旁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会儿嗬嗬道:
“我看你才有意思呐!阿强自己手气旺,娶媳妇又娶了个手气更旺的,这说到底,还不都是阿强的财运好?”
“呵呵也是!”梁父难得的表示赞同,转头又朝梁自强道,“那你快去城里,明天就把它出手了,我都很想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值多少钱呢!你这个可比老栓那年的个头大不少!”
“比他那个大很多,那价格不得高出好几十?”
梁自强听着父亲的话,也不由更添了几分激动。
第二天清早,他吃了早餐,然后照例同父亲去妈祖庙简单进了个香,立即就带上雀嘴藤壶、姬蛤,赶往城里了。
照旧是走路到镇里,然后转了两趟车,在百货大楼站下了车,直奔月海酒楼。
也没提前给酒楼打电话,因为杜子腾也说过,他几乎每天都在酒楼上班的。随时来这,基本都能找到他。
走进月海酒楼,这次也不用问服务人员,熟门熟路,直接就沿通道一路走到杜经理的办公室前。
听了听门里没人说话,他就抬手,敲响了杜子腾的房门。
门开后,杜子腾见是前天才刚刚来过的梁自强,有些意外道:
“这么快又搞了很多鸡爪螺来了?”
这次已经不是惊喜了,而是有点犯愁。
鸡爪螺是稀有的好东西没错,但上次收了那么多,顾客还没消化呢!
梁自强将桶子提到他眼前:
“这次没能搞到鸡爪螺,倒是搞到几斤雀嘴藤壶!我也没拿去找别人了,就想着,腾哥你这边肯定需要!”
“雀嘴藤壶?”杜子腾从桶里拿出藤壶仔细看了看,“不算大,但也还可以。这个我们酒楼确实也要,但是价格你应该也知道吧,一般的藤壶可到不了鸡爪螺的价!”
“这我肯定知道,你出价就好。”梁自强反正也没对雀嘴藤壶抱太高期望,重头戏还在后面。
“四块一斤,现在去库房称个重?”杜子腾又扫了桶里一眼,“咦,怎么还单独有一只蛤?”
梁自强麻利地把那只蛤从桶里拿了出来,递给对方:
“你对着窗户看看就知道了。”
杜子腾把蛤贝接在手里,从蛤壳的形状、颜色中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对着窗外的阳光瞧了又瞧,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精彩起来……
第73章三倍价格
“这叫姬蛤,我见过。贝壳外面这光泽,还不算最明显的。你要是打开,内里那一面,才真叫珠光宝气!”
杜子腾果然见多识广,还真认出来了这只姬蛤。
“知道,这东西的壳就是用来做珠宝的,你说珠光宝气,那是一点没错!”
“可以啊老弟,你这是福星下凡还是什么,鸡爪螺够难采的了,这姬蛤可更不是谁都能遇到!不过,我们月海酒楼可不收这个。你拿来给我看,是想让我帮你介绍介绍?”
“叫你猜对了。腾哥你朋友多,认识的人里面,应该有喜欢收藏各种值钱贝壳的吧?”
“确实是有。我要不然怎么认得这东西?就是在一个朋友那见过。他收藏的可不少,有十来枚,后来卖掉了五六枚给珠宝厂家,现在他家里估计都还有四五枚呢!”
梁自强一喜:“那他应该也还在继续收集姬蛤,你帮我问一声,看他现在还要不要?”
杜子腾肯定地说:
“不用问了,肯定要。之前他家里一枚跟这个差不多的,说是一百五收集到的。你要是不急着卖,等我下次碰到他,约他当面跟你谈,说不定能够讲讲价,比一百五再高点。
你要是急着卖,我现在就可以替他把这个收了,但是价格就没法议,只能按一百五十了。这个老弟你自己做决定!”
听到杜子腾报出一百五这个价格时,梁自强眼前亮了一亮。
毕竟杨老栓前年去贝壳收购店问过,也才五十。
一百五,这直接就在杨老栓那个姬蛤贝的基础上,乘了个三倍。看来那家贝壳收购店,价格还是往低里说了。
对于杜子腾提出的选择题,梁自强觉得,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肯定是当场卖给杜子腾啊!
一来,这价格本身已经不低了,自己也懒得带进城又带回去,来回折腾。
二来,要是自己坚持要约见杜子腾的那位朋友,就显得对杜子腾很不信任了。这样肯定不好。
毕竟自己以后要长期合作的是杜子腾,不是他那位朋友。
要是真能比一百五再高出那么一点,也就当是杜子腾作为中间人该收取的一点好处了。做生意,哪有一分钱不漏,全进自己腰包的?
“腾哥你要是今天能替他收了,那肯定最好啦!我也不是经常往城里跑。下次再来,估计还得等你那批鸡爪螺消耗完,再给你送批新的过来。对了你什么时候快要缺货了,打上次我给你的那个村里号码也行。”
“会的!”杜子腾说着就去拉自己的抽屉了,“那好,钱我替朋友先垫付给你,姬蛤我就收下了。”
杜子腾抽出十五张大团结,当着他的面再次数了数,递给他。
梁自强收起钱,又拎着桶跟他去了一趟库房。

桶里的雀嘴藤壶拿出来称了一下,五斤四两。
按四块钱每斤,二十一块六毛。
去到会计室,从会计手中领到了这二十一块多钱。
告别了杜子腾,走出月海酒楼,看着走动的人群,梁自强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口袋中,竟是转眼之间就又多了一百七十多块钱!
啥也没干,仅仅就只带着媳妇与大黄溜了一圈沙滩而已。
提亲的彩礼钱,也才二百八十八,口袋里这钱,距离彩礼也才差百来块了。
现在他严重怀疑,陈香贝带着大黄,到底是来赶海的,还是来给他凑彩礼金的……
这钱得怎么处理?毕竟是陈香贝和大黄挣的呀。
添到彩礼金里面?
那就成三百八十八,或者四百八十八了。不行,这两个数字都不讨喜,彩礼没有谁会出三百几、四百几的。
梁自强想了想,决定下次见面时,把这钱直接给到陈香贝。反正婚后,她身上总得有点钱才行。
走了几步,梁自强再次直奔百货大楼。
这次不是他自己要买啥,是今早父母特意招呼他要买些东西。
四天之后,就是上门提亲的日子了。上次他还想当然的以为,买了两条烟、一对酒,再揣上二百八十八的彩礼金,就够了。
今早父母特意跟他说了,还得买糖果、红枣,尤其不能缺的是喜饼。
到了百货商店的柜台,梁自强首先就问有没有喜饼。
售货员想了下问,是不是要发饼。
梁自强赶紧要她拿出来看。一看,圆溜溜的饼,上面印着红红的双喜字。
可不就是喜饼嘛!大家叫法不一样而已。
至于糖果,按母亲吩咐,买的是大红糖纸包装的那种。
这些倒花不了几个钱,就是烘托喜庆气氛,图个热闹用的。
拎着这些东西,提亲的日子还没到,梁自强就已经感受到那股浓浓的喜庆、欢乐味了……
今天进城的过程比上次更省时间,回到村里时,才下午。
快要走到自家附近时,却见路上有个人叫他。
一个半大的少年跑了过来,跟林百贤稍有几分相似,正是林百贤的弟弟。
“强哥,你这是从外面回来?我哥正好让我来你家里叫你!”
“你哥找我?什么事?”
“我二姨夫来我家了,他去码头看了那条故障船,现在正在我家扯着呢。你是不是说过到时也通知你一声?我哥就让我来叫你了。”
原来是这事。
毕竟船是两人一起开去海上的,有事情肯定也不能林百贤一个人担。梁自强把东西往家里一放,就跟着跑往林百贤家了。
争吵的声音,在快接近他家房屋的时候就传过来了。
“二姨夫,你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都说了,我跟我朋友阿强就是正常开着船在海上,那一带从来都没出现过暗礁什么之类的,我们也绝对没有碰撞过别的什么船,它自己就脱落了。这舵叶松动,肯定不是我们的事,绝对在我开船之前,就已经松了!”
“不是你的事,那是谁的事?小贤你说这么多,讲来讲去就是我这个姨夫借了条烂船给你喽?好心借船给你,你还倒打一耙!”
“那你的意思,这个舵叶必须我掏钱帮你去船厂修理,补个新的了?“
“现在不是舵叶不舵叶。你既然倒打一耙,我也没什么好客气了。除了舵叶,整条船都必须检查维修一遍,有任何毛病,你负责修好!我哪知道你在海上,除了搞掉舵叶,还搞坏了哪些东西!”
已经走到门边的梁自强,直接握了个草。这二姨夫也是不把林百贤当外甥啊。
舵叶也就算了,你还想要我们把你整条船维护、修理一遍?
你那船要说新,也不怎么新了,真全面维护起来,要换要修的地方就多到说不清了,那钱也绝对不是个小数字。
这节奏,是要借机把他梁自强、林百贤两个敲一顿了?
梁自强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屋里,向林百贤的二姨夫看了过去……
林百贤父子俩都冲梁自强打了个招呼:
“阿强过来了啊!”
“这是……”正说着话的二姨夫也顿下来问了一嘴。
“哦,他就是阿贤刚说的朋友阿强,两个一起开船去的海上。”林父介绍道。
林父虽然对连襟提出的要求也满肚子恼火,但碍于以前两家的关系还不错,所以忍住暂时没怎么发火。
“那正好,那天小贤说想跟朋友去岛上,又没船,我也是一番好心,就把船借给你们俩。你们俩现在就该商量着怎么分摊维修费,而不是想着往我头上倒打一耙!”
梁自强皱了皱眉。如今的他还算是比较有耐心的,接过对方的话,掰扯起来:
“倒打一耙,这说的可就不对了啊!你们小浪村那一块,是不是有一片暗礁区?”
“是有啊,不是,你提那干吗?我可从来没把船开去过暗礁区!”林百贤姨夫张宝连声辩解。
“你是没开去,这点我相信。但你这船也经常借给人用的,对吧?别人要是开去暗礁区,给剐蹭到了,怕找麻烦就没跟你提呢?”
这几天梁自强也在思前想后,舵叶出现松动,应该会有外部的原因。琢磨过后,觉得在暗礁区被剐蹭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个暗礁区,全村人都知道躲着的,谁没事会开去那里?不可能的!”
“你去打听过了?暗礁区都会有石斑,或许他就是用你的船,去暗礁区捕石斑呢?你都不问一下,就把责任全甩到自己外甥头上。借你船的那些人,说得好听是偷着乐,说得不好听,暗地里会怎么笑你?”
梁自强的想法是,如果别人真借他船去暗礁区的话,肯定不是一次的事了。估计也就张宝自己蒙在鼓里,有些村民反倒知情。
当然他建议张宝去问,也不抱太大希望,但总得争取一下,好过现在自己和阿贤做冤大头、认糊涂账。
不料张宝完全听不进去,固执道:
“你不用在这打马虎眼了。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
“话先别说太早!问都没问,你那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张宝的名字倒着……”
话说到一大半的时候,大门突然再次推开了,张宝的话也一下子给打断了。
一个跟林百贤母亲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跨了进来。
“你来添什么乱?不是说了叫你别过来掺和吗?”张宝惊愕过后对那女人埋怨道。
那女人叫了声姐姐姐夫,然后把脸转过去就开骂了:
“我不过来掺和,好让你在这冤枉我外甥?!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我就说小贤不可能骗人。
你不肯问,我去问清楚了。是刘钢把我们家的船偷偷开去暗礁搞鱼,村里李昆也开了自家小船在那里,亲耳听到刘钢说不好,剐到船尾了!这是好在他们两家关系不太好,李昆才肯透露。要不然,我外甥就糊里糊涂给外人顶包了!“
“不能吧,有这事?别不是瞎编几句哄你的!”
“哄什么哄,我去问了,刘钢已经承认了!”
听到这,张宝终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不止如此,原本不怎么开口的林父林母,也都齐声数落起张宝来。
梁自强倒是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事情来了个急转弯。
既然解决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起身走人。
林百贤小步跑着追出了门外,在路上扯住梁自强,一个劲冲他树拇指。
“你跟我谢个什么劲,得谢你二姨两句才是真的!”
“那必须得谢你啊!你是不知道,我二姨夫都坐这闹了半天了,结果你一来,我二姨就突然带着好消息出现了。你这运气握草,绝了,不服不行!”
真是自己运气的缘故吗?梁自强现在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管它呢,反正一笔不小的全面维修费是省下了,整件事也算是始料不及,来了个峰回路转。
摆脱多日的困扰,脚步随之轻快,大步往家里走。
快接近自家的大路上,他一眼看见好几个人,簇拥着一台拖拉机。
拖拉机上,装着一条船。由于船比拖拉机车箱还要长很多,所以车后边的几个男人,用手扶着渔船多出来的那一大截。
拖拉机特意开得跟蜗牛一样慢吞吞的,后面几个人则亦步亦趋,保持着与拖拉机的同步……
渔船上“得福”两个字远远可见。
这不是父亲带着天成、子丰,在搬运自家那条老渔船吗?
父亲这是临时请到了拖拉机,今天把老船运回家来了?
难怪前头回屋时,不见他们在家,原来人都去海边搬船了。
“你愣在路上干什么?人回来了,还不赶紧过来帮忙扶一把船!”
梁父抬头见到梁自强,立马冲他叫喊。
梁自强赶紧跑上前去,一起出力扶住船。
慢悠悠地,拖拉机总算开到了他家住的房屋前,停了下来。
“一、二、三,一起,用力!”
梁家父子四个,加上开拖拉机的那个村民,五人费力地抬着老船,一点点往车下移。
“抬进那个棚子里,对对就那!”
梁父一边用力,一边指挥着。
房屋附近搭有一个长长的草棚,原本是因为柴房太小,这个也是用来放柴的。
现在刚好,把老船安放在了草棚下面。
“好了就这位置,放稳了,一起松手,一二三,放!”
放好后,梁父撒腿就往屋门跑。门边,梁母竟然已经准备好了鞭炮、火柴、香。
梁父点了三根香插在老船前方,作了几个揖,然后又迅速点起了炮竹。
噼哩叭啦,一阵欢快的鞭炮声,好不响亮。
一些邻近的村民闻讯都跑了过来看热闹,一个个问着梁父:

“一个老船,都破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放着炮仗把它给搞回来了?”
“就是啊得福,以前年年听你抱怨,说出海挣点钱全都贴到这条船的维修上面去了,是条赔钱船!现在怎么还当宝供起来了?”
“你俩懂个球!”梁父乐呵呵地回着人家:
“我这船能够把阿强阿贤从秤盘岛接回来,不是宝船是什么?留着这条宝船,以后我们家新船肯定鱼虾满舱,红运连连!”
被呛的那几个人,不仅不生气,还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时间,鞭炮在响,笑声在飞。炮竹的烟雾中,一张张笑得露牙的脸膛,时不时从烟雾中冒出来。
这一世,围绕着这条老船旁边发生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是那么的喜感,那么的可乐……
大家欢笑着散了后,梁自强走进屋。
这次,他没有提起城里带回来的那一百七十多块钱,而母亲也并没有多问半句。
或许母亲也是考虑到那姬蛤毕竟是陈香贝捡到手的,所以这钱她不适合多问吧。
想着随后的两三天里,新船首次出海捕捞、自己上门提亲,件件大事正在接踵而来。
忙活了一整天的梁自强,晚上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第74章新船买回来了
第二天清早,路边的草尖还带着颗颗露珠,梁自强已经走在小路上了。
今天他来到花谷村,是要把那几个适合提亲下聘的好日子跟老陈家说说,让他们选选,定下其中一个日子。
这次屋门前,不只是大黄,连着它那一窝小崽子也都从窝里跑了出来,粘着大黄,正在上演大型亲子秀。
梁自强只见到一堆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在门前地上滚来滚去,时不时还有一两团,滚到他的脚边来。
搞得他阵阵手痒,好想随手从地上捡一两团,揣怀里带走。
大黄原本正摇着尾巴迎上前来,这会见他竟然忍不住向小毛团们伸了伸手,当场不乐意了。
越来越有涵养的大黄倒是没吠他也没咬他,但却举起前腿,用爪子挡了挡他的手。
然后就带着小毛团们,一阵旋风似的,转移阵地不见了。
因为来得早,待梁自强进到屋里,发现陈香贝爸妈都还在家。
客套寒暄了几句,梁自强就开门见山道:
“爸,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与您商量一下提亲下聘的日子。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准备,最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把日子确定,就过来正式提亲。”
其实陈香贝上次按他的吩咐,已经简单跟父母提过最近可能提亲这事。
老陈夫妇对于梁自强突然加快的进程,当时还蛮惊讶的。但现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反应还算平静。
老陈看向他道:
“听香贝说,你这阵子在加劲挣钱?我相信你是个能干的年轻人,挣钱的本事肯定是有的,但也莫急在一时,成家后慢慢把小日子过滋润就好了!”
说完这些,他才问道:
“日子的事,你爸妈那边怎么安排的?”
梁自强连忙说出了9月1至9月3,这三个比较合适的吉日,当然尤其强调了9月2号这个日子。
老陈又问了一声李金菊,便回道:
“那就9月2吧!那天我们一家不会去果园,都在家等着。”
定完日子,老陈夫妇外出干活了,让梁自强继续在家呆一会,等到吃完中饭再回。
见陈香贝蹲在一旁洗碗,梁自强就凑了过去,悄声说道:
“跟你说个事。你捡到的那只姬蛤,我已经出手了。猜猜看,多少钱?”
陈香贝也来了兴趣,抿嘴想了想:
“多少?五十?六十?不会八十吧?哎呀不猜了,你这人怎么那么讨骂,知道了还不说出来!”
梁自强从身上把那沓钱掏了出来:
“自己数一下,一百五是姬蛤的,二十多是雀嘴藤壶的!”
“你说多少?”
陈香贝怀疑是不是听错了,马上把洗好的碗往桌上一放,用布擦了把手,就从他手里接过那沓钱数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值钱?我还以为顶多七八十呢!”
“是吧?那你得好好收着点。”
“我?干吗我收?”
“这不就是你走狗屎运捡的钱嘛!”
“不要!你现在正用钱呢。再说,我又没什么需要钱的地方。”
“你确定不要给自己兜里留点钱?你看哈,马上结婚了,再一转眼,娃出生了。到时娃冲着你叫,妈我要吃这个,我要玩那个,你买不买?口袋里有钱就方便多了,是不是?”
“你这脑子,哪有想那么远的哦!”陈香贝的思绪被他带着乱飞,一阵遐想,脸上又泛红了。
“不远不远,只要种子优良,瓜熟蒂落也就十个月的事!”
“你!再乱说……我捶爆你喔!”
他发现,她连小拳头都是血红的,像在跟着害臊。
在她握紧小拳头要砸过来之前,他麻溜地闪避开了。
“那这雀嘴藤壶的钱,怎么都不该给我!”陈香贝追了上来,把其中二十多塞回他,算是终于听话地妥协下来了。
“嗯这个行。这是大黄挣的二十多,你给回我也行。你现在结婚了,姐妹一场,它随个份子钱也正常!”
“谁跟谁姐妹了?我看你这人就是该打!”
这次她粉粉的拳头终于砸中了,落在他的胳膊上,软软的。
“嗐,跟你再说个事,我刚看见大黄的那些娃,长得也有点小狗样了。这次趁它不注意,给我搞一只过来怎么样?”
梁自强现在是真的眼热了,关键毛团团的,太可爱了。抱一只回去,养大了跟着去外面放个地笼、钓个鱼什么的,多好。
“这也算它的份子钱?”
“这不是,这算它作为娘家一份子,提前给的嫁妆了!”
“我真没见过像这样,逮着一条狗使劲薅的!”陈香贝嘟了嘟嘴,白他一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计,没一会,就见她抱着一个小毛团过来了。
巧的是,他从毛色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主动滚过来抱他大腿的那只。
陈香贝打算把小狗单独先关在里屋,等他吃完中饭走的时候再抱走。
梁自强哪里还顾得着吃中饭,他唯恐多留一刻就被大黄找上门来算账,连忙搂上小狗,用衣服一遮,风风火火地就走人了。
回到家,他还特意避开梁丽芝跟小海的耳目,抱着小狗直接一头钻进了柴房。
那两个祸害平时去柴房去得少,小毛团放那算相对安全。至于喝水吃东西,他自己端去柴房就好了。
要是落到荔枝跟小海那两人手里,傻的太傻,小的太小,不把小狗给玩废了才怪。
好在,最近家里娱乐项目比较丰富,屋里有龟,屋外有老船,那俩货注意力被转移了,暂时还真没祸害到小毛团身上来……
转眼又是一天。第二天,就是新船正式交货的日子。
上午快十一点的样子,估摸着新船快到了,一家人都停下手里忙着的活,啥也不干了,全跑到海边小码头,专门迎接新船到来。
按照父亲事先吩咐的,梁自强手里还拿着鞭炮、火柴。
站在岸边,个个都把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一样,巴巴地望着海面来往的船只。
等到他们眼睛都快要变花的时候,海面那些灰扑扑的旧船中,显出两道鲜亮的身影来。
两条新渔船的身影由远而近,让原本松散的画面,生出了两个焦点。
船舷在上午的艳阳下泛出光泽,船身上披着红艳艳的红布,就像新娘子戴着红盖头。
蓝天碧海间,犹如万叶丛中,忽逢花开!
近了,更近了。
靠岸后,没有停在浅水中。梁父、林父分别跳下船来,与等在岸边的亲人们一起,把新船推往沙滩。
现在必须先停放在沙滩,等到正式开张放船的那一天,再重新推入大海。
一些正好在附近的渔民也聚拢过来,有的伸手帮着推一把,有的开口询问、议论起来。
人声喧哗,梁自强手里的火柴也在这一刻迅速擦亮。
他敏捷地点燃了手中的炮竹,长长的鞭炮一下子迸射出绵密的声与光。
看着炮竹猛烈地怒放,梁自强在心里说着:
真好啊,果然是大地红!
(附:大地红,一种民间常见鞭炮的名称。)
第75章新船第一网,红加吉!
一夜转眼而过,太阳再度冉冉升起,便迎来了9月1号,新船首次“放船”出海的日子。
这一天,不仅是事先选好的吉日,同时天公也颇给面子。一大早阳光明媚,海风也格外轻柔。
前往小码头之前,全家人先一起来到了村里的妈祖庙。
比起前面那五天的拜谢妈祖,这次的出海祭拜祈福,要显得格外隆重。
这次家里连夜准备好了鸡、肉、饭团、水果等祭品,摆放整齐后,倒上酒水。
全家人虔诚地敬香、跪叩,祈求妈祖保佑新船平安顺遂、大获渔利。
梁父还做了一个很特别的举动:

掏出一只仅仅才巴掌大的小船,放在了旁边一个木架上。
那木架上,已经放满了至少百来只同样的袖珍小船。
梁自强明白父亲如此做的意义。这只巴掌大小船,乃是家里那条新船的“模型船”。
按照村里风俗,首次放船前,必须制作一只这样的模型供奉在妈祖庙内,如此一来,妈祖就会时时关注此船的安全。
从妈祖庙出来后,才前往小码头。
这会儿,不少村民也聚集了过来,围观梁家的新船出海。
沙滩上,梁自强与林百贤家的两条船大小形状相似,但船身的油漆花纹并不一样。
底色都以蓝红为主,但林家新船绘有鱼虾图形,象征着“鱼虾满舱”;
梁家新船则是在船舷绘制着莲花纹路,意味着“好运连连”。
船尾,还绘有双凤,是呼应船头的“龙首”,取“龙头凤尾”之意。
船舱的外板上,依然用油漆书写着两个颇为飞扬的大字,“得福”。
梁自强走近新船,还一眼瞅见,船上重要部位都贴上了各种吉祥文字。
船头贴有“船头压浪”,水仙门贴有“顺水行舟,鱼虾满载”,船尾贴着“海不扬波”。
今天“放船”出海的只有梁家,林百贤家的船则是另外择的日期。
一只煮熟的鸡、一条同样煮熟的鱼,头上都绑着红带,被端放到了新船的船头。
梁父焚香烧纸,再次在海边叩拜了天、地、妈祖。
在给三神洒了茶酒水之后,便迎来极为重要的环节:“点睛”。
梁父来到船的前头,伸出手来,缓缓将蒙在船两侧船眼上的红布解了下来。
木船的“双眼”显露出来。但很特别的是,只有一对凸出来像大鱼的眼,却没有画睛。
鞭炮声中,梁自强看着父亲举起毛笔,给“龙眼”点上了睛。
等父亲一做完这步,梁自强早已按捺不住,跟着一起发力,推动新船,徐徐滑入水中。
父子四个迅速登上船,在持续的鞭炮声中,也在岸边亲人的注视中,缓缓驶向了湛蓝的大海。
“开张大吉,我们把船开远一点再撒网,怎么样?”
站在明显比老船更为宽敞的船里,梁父声音里带着激动,大声对三个儿子喊道。
“好啊!开远一点,来一网大鱼!”
梁自强回答的声音,硬是盖过了发动机的哒哒声。
近期新船的鱼获收入,肯定是要用于帮他操办婚事各种开销的。
兴奋的同时,梁自强不免又有些心里打鼓。第一网会遇到什么鱼呢?
如果迎头就遇上成群的剥皮鱼,肯定绕行离开,装作没看见。因为,剥皮鱼实在太便宜了,比白菜还白菜。第一网肯定不碰这种鱼;
如果遇上的是白姑鱼,那也得视而不见。渔民开张,喜欢的是黑鱼,而不是白鱼。黑代表着黑压压的一片,鱼多;
至于翻车鱼之类,那就更加暗叫一声晦气,有多远逃多远了。
梁自强眺望着辽阔的海面,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
“咦?”
他目光一转,突然发现东侧,海面朝霞的倒影,像是多出来了一片……
可是,朝霞哪有这样,会自己涌动的?
“爸,往东一点,对对,再开过去一点!”他连忙大声对父亲叫道。
“怎么,东侧有鱼?”
梁父几乎在话一出口的同时,顺着梁自强的手指,也发现了偏东海面那一整片的异样。
转动舵盘,迎着那片会涌动的“朝霞”,开了上去。
“什么鱼颜色这么红艳,还一大群的样子?”
由于鱼在水下涌动,又隔着距离,看不真切,梁子丰好奇地嘀咕起来。
“再靠近点就知道了!”
大哥梁天成也兴奋不已。
“管它是什么鱼,黑鱼比白鱼好,红鱼又比黑鱼好。新船开张,第一网要的就是红鱼,红红火火!”
梁父已经提前乐得上嘴皮碰不上下嘴皮了。
船又近了点,梁自强终于透过海水,看清楚那些鱼的模样了。
严格来说,不是红色,而是铜红色!
“红加吉!这是好大一片的红加吉啊!”
梁自强看清之后,第一时间冲父亲叫道。
“卧靠真的是红加吉,这鱼可不便宜啊!快点,我们快把船开上去,别让它们跑了!”
梁天成随后也看清了,一边拿网,一边着急地催促道。就连一路上懒得动弹的梁子丰,这会儿也急得在船上蹦来跑去,连忙帮着大哥一起拿网。
“瞧你急得跟个猴儿样,嘴急有什么用,手脚跟我麻溜点!”
梁父明明自己也很急,嘴上却数落着大儿子,或许这是他表达高兴的一种特殊方式吧。
梁天成拿着那张大渔网,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没往父亲手里递,而是往二弟梁自强的手里塞:
“阿强你手气最好了,第一网你来撒,肯定捞个满网满船!”
小弟梁子丰也颇为赞同地来了一句:
“对呀二哥,刚刚我们都没注意这边,是你一转头就发现这片红加吉了!你独具慧眼,这网你来最好!”
梁自强愣了一下,“独具慧眼”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不光他愣,站在一旁的梁父就更愣了。
他手都伸出来了,等着儿子们把网递给他,可儿子们居然跟瞎了一样,看都没看他,直接把网递给了梁自强?
谁才是这船上的船老大?
反了,不看在亲生的份上,一人一脚踹海里算了!
梁自强也注意到了父亲那气鼓鼓的腮帮,和那极为不善的眼神。
替两个不长眼而且情商又极度短缺的兄弟默默祈祷了一下,他转手就将渔网递给了父亲:
“还是爸来,爸是老手,经验最丰富。我们三个学着点就好!”
梁父见状,面色稍霁,收回了要踹人的腿,但愤懑多少还没消,手指头点了点老大、老三:
“好好看着点,尤其是你们俩,这么多年都学不精。老二还好,各方面都比较精一点!”
梁自强心里一阵吐槽:爸你这是不是太明显了,我就赞美了您两句,就变成各方面都精了。什么精,马屁精算不?
不过,吐槽归吐槽,父亲撒网那是真的老到。
眼看船彻底抵达了那片红加吉扎堆的区域,船速减到了很慢很慢,梁父酝酿中的动作,一触即发。
他采用的是两把撒法,左手握住渔网蹶子约三分之一的网口部分,右手将网蹶子挂在大拇指上,再握住剩下的网口部分。
身躯流畅地旋转,渔网从身体左侧右旋,通过右手撒出。
此刻,那群红加吉鱼似乎察觉到了船只的到来,开始准备向外游走。
说时迟那时快,梁父抛出去的渔网适逢其时,从天而降,把密度最大的那一片,罩在了网中!
一切,拿捏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第76章吉鱼满网
梁父果断撒下渔网的同时,梁自强这边也没闲着。
就在把渔网递给父亲的下一刻,他就捞起了船内另一张渔网。
难得碰到这么多的红加吉,肯定得双管齐下啊!
他只是特意等一等,好把新船的开张第一网让给父亲。毕竟,父亲才是一家之主,他自己懂得捕鱼,也是从父亲那学来的。
他站在与父亲不同的另一侧,放眼这边,虽然红加吉远不如父亲那边多,但也是不少的。
随着父亲的渔网落下,那些鱼已经开始逃窜。
红加吉全身铜红色,也可以说带玫瑰金的感觉,原本扎堆的时候,犹如花团锦簇,煞是吉庆、好看。
此时一奔逃,就如同整片的玫瑰园,突然化作了一片片的花瓣,在海水中朵朵纷飞。
然而梁自强还是瞄准了比较集中的一撮,身姿与父亲如出一辙,渔网脱手飞出,准确地扣在了海面……
接下来,就是等。
这种手抛网,撒出去后肯定不能立即起网。
手抛网的设计,其边缘有铅坠重物,用正确方式抛出后,会在空中完全张开,覆盖住一片较大的海面。
渔网的上面有浮标,下面的铅块则牵拉着整张网,在海水里垂直展开,完全切断了鱼虾向外逃跑的通道。
同时渔网还带有粘网的性质,鱼虾蟹如果拼命撞网,则会被缠住,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所以,静静等待渔网把瓮中之物慢慢裹紧就好。
等了一会儿,梁父感觉差不多了,说了一声“起网”。
梁天成已经很积极的等在旁边,一听到号令,比父亲还急,立即抬手帮忙一同起网。
“还不轻,估计怕是有百把斤!”
梁父一边同大儿子一起收网,一边高兴地估测道。
要不是一起合力收网,凭一个人拉,可能这一网就能累出一身臭汗来。这也是出海捕捞必须有人打配合的原因之一。
梁自强与弟弟子丰守着这边的另一张网,他没有紧跟着起网,打算等父亲把第一网鱼彻底收回船舱再说。

很快,鱼拖到了船内。
果然,一网鱼以红加吉为主,铜片般的鱼鳞在阳光照射下,像是一网会跳动的金子!
这么多鱼,就没法用桶子装了,直接倒在了舱内的船板上。所有的鱼都是鲜活的,在舱内弹跳着,跳起了金色的舞蹈。
里面除了红加吉,还夹杂着一些其他鱼虾。初看之下,有一些海鲈鱼、几条黄花鱼,另外还有点梭子蟹、石头蟹、皮皮虾。
差不多了,梁自强这边也开始起网。
他这一侧的鱼获明显就没那么多了,估计也就五六十斤的样子。
以他的力气,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把这些鱼获收上来,但子丰还是挤过来帮着他。
倒在船里,同样是鲜亮喜庆的红加吉为主,里面还有些午鱼、螃蟹之类。
“再试试看,看还有没有没跑掉的!”
父子俩意犹未尽,又往海面撒了一网。
不过这次,收获就完全无法与前面相提并论了。网收上来,虽然仍是红加吉为主,但数量少得可怜,也就一些动作慢半拍的,没来得及逃远。
十几二十斤的样子吧。
前后几网加起来,估计能有个一百七八十斤的样子。
父子四个暂时消停了下来,坐在船上看着那一地的鱼,脸上的笑容就没停止过。
“好啊,开门红就是开门红!一整网的红加吉,以前老船几十年都没遇到过这种!”
梁父快激动坏了,一来是这收获确实丰盛之极,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番收获,对于渔民开张而言,算得上大吉之兆了!
“是啊,这叫一炮而红,大吉大利!”梁自强、梁天成也应景地憋了两个好词出来。
结果轮到梁子丰一开口,格调一下就上来了:
“我看这鱼出现在船的东侧,鱼的颜色红中透紫,这很明显就是兆示我们家,紫气东来!”
眼看弟弟激情来了有点刹不住,还要胡诌下去,梁自强赶紧拉住了他:
“竹棍的味道又忘了是吧,船上就这么点地,一会我看你往哪逃去!”
但神奇的是梁父这次没有揍梁子丰,还夸他:
“读了那么多破书,总算有一次用对了地方。”
梁子丰颇受鼓舞,话多了起来,主动问父亲:
“爸,这鱼能卖什么价,比一般的鲳鱼鲈鱼能贵毛把钱不?五毛?六毛?”
梁子丰平时心思不在捕鱼上,对这鱼的价格也一知半解,所以才开口发问。
平时海鲈、黄鱼四毛一斤,所以他盲猜,这红加吉应该是五毛左右。
梁自强明白,小弟这次肯定说低了。
红加吉学名真鲷,又名赤鲫、真赤鲷、小红鳞等,不同的叫法还挺多的,但是这边渔民口头叫得最多的还是“红加吉”。
光是“真鲷(diāo)”这个学名,便足以看出它在丰富多样的“鲷”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种鱼滋味清鲜、口感柔韧,并且体态美好、色彩吉庆,一些条件不错的家庭在举办婚宴之类的宴席时,都会选择真鲷这道菜,以增添吉祥之意。
红加吉的结群性很强,所以扎堆出现倒很正常。真正不寻常的是,平时它们多成群游弋于水质清澈、藻类丛生的岩礁海区,浮现水面的现象并不多见。
能够碰上这么一次,确实算得上是够幸运了!
梁父听了小儿子的话,又不高兴了:
“你还真是没用的东西学了一肚子,有用的东西一点没学。贵毛把钱那叫贵?红加吉是那些鱼的双倍还多,在郑六那都能卖到一块钱一斤!”
不细想没觉得,梁自强一想想,卧靠就出海这一会儿,船舱中已经到手一百八十来块的鱼获了!
什么概念,半条新船的成本就这么收回来了呀!
梁自强捕捞多年,反正还从来没有这么猛过……
父子几人继续在海面行驶起来,并且加快了船速。
毕竟,他们这次的计划是只在海面呆上大半天就回,也没有从镇上的制冰厂特意买冰块上船,那些红加吉一会得趁新鲜早点卖掉!
船又行进了一会,这回是梁子丰第一个指着远处的海面叫了起来:
“哇塞真是刀光剑影啊!像剑客在海上飞来飞去一样!”
梁自强也看到了,只见前方湛蓝的海水之上,飞出一把把银光闪闪的利剑来。
利剑挥舞得极为密集,一眼望去,好像有无数的江湖剑客隐去了风尘,独留手中剑在凌空打斗。
这种鱼梁自强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正如梁子丰所说,确实有“海上剑客”之称。
平时这鱼并不罕见,但如此整齐划一、规模庞大地跃出水面,还是不常遇到的。
一时间,梁自强看着海天之间、阳光之下、锋芒乍现,也是有些挪不开目光了……
第77章更大的鱼群现身
这是针良鱼,又称针鱼、鹤嘴鱼、针良杆子。
针良鱼体形细长,银光闪闪,像一把狭长的剑,最特别的是它的鱼嘴,像护士手中加长版的针头……
它的跳跃能力是爆强的,每次捕食小虾时,还有一、两米远时就凌空跃出水面,然后出其不意地扑向小虾。靠此绝技,屡屡得逞。
眼前这么多针良鱼跃出水面,说明水下有大量小虾。
“要不要去搞一网?”
梁天成问父亲。
梁父思索了一下。针良鱼很便宜,要是开张第一网,肯定就不考虑了。
但这会儿既然遇上了,搞一网似乎也行。
由于其特殊的嘴部结构,平时有人想钓这种鱼是很难钓的,用渔网捕捞还算好捞。
“行吧,别搞多了,就捞它一小网好了,赚一点是一点。”
梁父操纵着渔船,向针良鱼群靠近过去。
梁自强其实明白父亲的话外之意。捕捞针良鱼,其实主要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本地流传着“吃过针良鱼,全年不得病”之说。有些人每年至少刻意要吃上一次,否则就觉得不吉利。
所以,针良鱼的意头虽然不如红加吉那么大红大火、大喜大庆,但却也暗含着健康之意。
这次梁自强没有动手,只看着父亲撒网、收网。
说是“少捞一点”,实际上这一网,也有个七八十来斤。
收上船来的网中,不仅有很多针良鱼,还夹杂着大量的青虾、毛虾。
针良鱼成群现身,果然是在抢吃水下大量的小虾。
梁子丰要上前去帮着一起处理鱼获,梁自强一把拉住了他:
“这鱼还是算了,你不够熟练,很容易被扎伤!”
说完,他就自己上去,帮着父亲、大哥一起处理。
鱼的尖嘴倒是不至于把网线扎烂,但很多针刺都从网眼中露出来,不小心点的话,还是怕扎到手的。
要知道,这玩意对人每年的伤害要超过鲨鱼。
主要是,鲨鱼大家也不常碰见,但这东西,渔民下水时、浅水中游泳时,不小心还真可能被它的尖嘴扎到,就那锋利程度,扎得还不浅。
这会儿,父子仨都是特意戴上了劳动手套,才动手的。
把针良鱼倒在了船板另外一处位置,忙乎完后,父子几个都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看天空,也已经快接近中午了,父子四人决定就地取材,趁鲜活,煮些刚捕到的现成鱼虾吃。
“炉子里的扎子一直燃着的吧?”梁父问了句。
所谓扎子,其实就是煤球,放在炉子里,船上烧菜做饭好用。
但是,他们从来叫煤都不说“煤”,而说扎子,因为在他们看来,“煤”就是“霉”,海上捕捞过程中,都全程避开这个字眼不说。
“燃着呢!”
炉子跟扎子是梁天成经手准备的,所以他回答父亲道。
“我先选条最肥的红加吉!”
梁父说着,就在那一舱红加吉中扫来扫去,开始挑肥拣瘦。
倒不是梁父今天迎了个开门红,突然就阔绰、挥霍起来。
按说,红加吉这种相对较贵的鱼,平时哪里舍得拿它来开荤?
今天之所以要下手,而且还要拿最肥大的下手,全是为了敬龙王。
渔民首次出海捕捞,必须要从这次的鱼获中挑出一条大鱼,蒸熟盛在盘中,然后在船头奠酒焚香,祈祷龙王爷保佑海上发财。
这是渔民们都遵循的规矩。
梁父挑了条最大的红加吉,不去鳞,不破肚,将鱼完整无损地盖在锅里蒸了起来。
炉火很旺,鱼很快就蒸出了阵阵诱人的香味。
端出蒸熟的红加吉,才开始煮其他的食材,主要是虾、蟹,两条海鲈鱼、针良鱼。
食材下了锅,三人便全都跟着父亲来到船头,供上那碗肥大的红加吉,焚香、洒酒,敬谢龙王爷。
敬完后,撤下来的那碗红加吉是可以吃的。很快虾蟹、海鲈那些也煮熟了,父子四人开始午餐。
说实话,食材都是最鲜活的第一手好食材。
但是味道嘛,梁自强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原因就在于,要严格讲究第一次出海的规矩,不光那条红加吉,其他比如针良鱼、海鲈鱼,全都不得去鳞,不能破肚,要完整无损地下锅。
鲜味是有的,但要指望入味、好吃,还是算了……
嗯,石头蟹跟青虾还好,这个不影响,照旧好吃。

结果,梁自强吃了一肚子的虾虾蟹蟹……
“喂,阿强你可以了,留着点,留着点!”
梁自强没想到自己正吃得欢,还被父亲给点名了。
原因是,父亲怕他把虾蟹全部吃光。这新船第一顿饭,鱼虾不能全部吃光,得留一点,“顿顿有余”……
“唉!阿强那个针良鱼你多少必须吃一点,吃了那个,更加健健康康!”
“还有!你们几个,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呼啊,鱼刺蟹壳不能往海里扔!旁边那有个龙水桶,统统扔那,上岸再倒掉!”
泔水也不叫泔水,叫龙水。还不能往海里倒……
一顿饭吃下来,梁自强感觉自己有点麻了。
刚刚捕捞时那种大获丰收的胜利感,是真的爽;
但是新船上的种种讲究,他也是真的头大。
跟父亲一起出海有点不是那么痛快啊,或许过了第一次,后面规矩就不那么多了吧。
想想,还是跟林百贤出海搞鱼就不一样。
每次他没怎么放飞,林百贤倒是全程放飞,到头还得他约束林百贤……
中饭后父子四个再次开着船在海面行进。
一路上,仍会见到一些零星的海鱼浮动。这种鱼不多的情况,梁父就给梁天成、梁子丰两个当练手机会,交由他们撒网捕捞。
陆陆续续,两人也撒了五六网,但每网才十几斤的鱼获,里面鱼类也杂得很。
有虾虎、午鱼、黄花,也有梭子蟹、青虾红虾,有两网还捞上来几支小管。
几人都有些小失望。心里头,还是盼着能在返岸前,再遇着一轮扎堆的鱼群,捞上满满的几网。
“爸,太阳大,船上的红加吉又没冰块保鲜,要不要回去把这些鱼早点出手先?”
梁自强看了看船舱中那些红加吉鱼,建议道。
这鱼倒不像某些海鱼那样出水即挂,但时间拖久,也同样是个问题。
“再往前一点,前面要是再碰不上大的鱼群,就开始回航。”
梁父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道。
继续航行了十来分钟,就在准备调头时,兄弟几个几乎同时指着前头的海面叫起来:
“有鱼群!卧靠这比前面的红加吉可要多得多,好大一片!”
更有意思的是,鱼群移动的方向,正是向着他们迎头而来。
像是要跟他们决战似的,浩浩荡荡,两方颇有点剑拔弩张、恢宏对峙的即视感。
第78章五百斤金鲳
一眼望去,鱼群数量极多,如海水中自行涌出一股逆流。
双方再接近点时,梁自强已经看清,这片鱼潮呈现出极浅的淡金色。
但是跟之前的红加吉鱼群没法相比,远远没有那么的艳丽、醒目。
“是金鲳鱼啊,难怪了!”梁自强看清后,心里平静了些。
金鲳鱼属于典型喜欢“结伙行动”的鱼类,比较活泼、好动,并且喜欢聚集成大规模的鱼群,一起游动。
而且,金鲳鱼大片鱼群出现的情况,在他们这还比较容易撞见,不像红加吉鱼群那么难得一遇。
他们村的名字“鲳旺村”,本身就跟鲳鱼有很大的关系。
更久远的年代里,这附近海域最为多见的,就是金鲳鱼。那时候渔民出海,每次捕回整舱的金鲳鱼,都是最稀松平常的事。
祖先们认为这是吉兆,因为“鲳”在渔民心目中一向都代表着“昌”,意味繁荣昌盛、财运亨通。
于是才会有“鲳旺村”这个流传至今的村名。
到了眼下的八十年代,金鲳鱼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多到爆,但村民们仍然可以时不时撞见金鲳鱼群在集体行动。
只是这鱼,价格就不那么美丽了。海鲈、黄花鱼之类普遍卖四毛一斤,而金鲳鱼要更便宜一点,才三毛。
能够卖五毛六毛的那种鲳鱼,并不是金鲳,而是银锠。
两者差别极大,口感上,银鲳鱼的肉比较细腻,而金鲳鱼的肉质比较紧实粗糙。
跟第一网的红加吉,那价格就更加没法比了。
“爸,这鱼有点便宜啊!”梁天成似乎也有点小失望。
“再便宜也有三毛,架不住这量多啊!而且‘鲳旺鲳旺’,鲳是我们村的福鱼,开张这天遇上这么多金鲳鱼,大好事啊这是!”
说话间,两张渔网已经在手里再次待岗了。
这金鲳鱼群也是有趣,迎上前来,与梁自强家的渔船短兵相接之后,竟然不逃离也不溃散,而是分了道叉,沿着渔船的两边继续往前游。
这可就方便了梁自强几个了。
渔船减速到几乎停顿,两张大网分别从梁父、梁自强的手中铺撒了下去。
等待的时间也比平时大大缩减了,不一会,父子几个就合力收网。
这次几个人手臂上青筋都有些鼓出来了,比起前头那网红加吉,显然要重得多!
“卧靠这一网不得有两百来斤?”
梁天成助力父亲用力拉着渔网,一边就叫开了。
“我们这边也不轻,两百来斤估计也差不多了!”
梁自强与弟弟收着网,也回应地喊了一句。
四人手脚都加快了速度,把两大网鱼拖上来后,迅速倒进船舱,就又开始撒网,争取再来一波。
只是这一波,就缩水太多了,收上来每网几十斤,两网加起估计才百来斤的样子。
遇见鱼群,永远都是第一网最惊艳。
父子几个意犹未尽,驾着船调头,沿着来时的路,追赶金鲳鱼群的身影,也算是在这个点上顺便返航了。
可惜金鲳鱼群经历连续几网的惊扰,已经分散开去。沿途再抛网,也只是零敲碎打,每网捞上个十几斤而已了。
但就算如此,船舱内也是肉眼可见地堆起了小山头来。
目测五百斤以上的金鲳鱼,往那一放,显得前面的红加吉数量都变少了。
太阳已经偏西,父子几个也不再贪恋,决定一路开着船回往岸边。
这条新船比老船要长出接近一米,舱内自然也要大一些,承重量要更大。按说,船舱是还可以装大量鱼获的,但为了鱼获的新鲜度,是不宜继续逗留太久了。
如今这样,也可以算得上是鱼虾满舱而归,首战告捷了!
心情畅快了,父子几个看船里的金鲳鱼,条条都是那么的眉清目秀。
金鲳鱼身体呈卵圆形,头部较小,眼睛小而圆,嘴巴宽大,鳞片细小。它们的躯体在银灰中透出一种淡金色,虽然没红加吉漂亮,但也还算好看。
快要接近岸边时,遇上村里其他渔民也出海归来。
与梁家的新船擦肩而过时,那些渔民们的双眼都有些发直:
“得福你这是碰上金鲳鱼大鱼群了?堆得跟小山一样,这一趟大丰收了啊你们家!”
“新船开张遇上金鲳,鲳旺鲳旺,这是要旺的兆头!”
“你们俩眼睛怎么长的,没往里面多瞧一眼?金鲳鱼算什么,那里头是红加吉,看着量还怪大的!加吉加吉,喜上加喜!”
靠岸的渔船上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有惊讶,有道贺,也有羡慕。
不管说话的人心里是咋想的,梁父一律乐嗬嗬地笑着,向对方的贺喜表示感谢。
新船停在了码头,依然是以前老船停泊的那个位置。
码头上,梁自强瞅见母亲、大嫂都已经估摸着时间,提前在那等着他们归来了。
全家就只剩下荔枝在家里带着小海,没来海边。
这会梁母迎了上来,把鞭炮递到梁父手里。
一阵欢快的炮竹声中,梁母突然靠上前来,也不顾鞭炮的火花四溅,冷不丁就用手往梁父的怀里塞了个东西。
梁父正往外扔鞭炮,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好歹及时伸手正好接住那团东西。
梁自强定睛一看,那是一只拳头大的白兔,用面团捏成了。
梁父一看,也回过神来,嘿嘿笑了起来。
他们这的习俗,丈夫新船出海归来,家里女主人要准备好事先捏成的白兔面团,然后在一个丈夫最想不到的时机,突然塞给他。
丈夫越是表现得手忙脚乱,反而越好。
说是白兔面团代表着吉祥美好,但梁自强觉得,这更是村民们表达快乐的一种方式吧!
父子几个开始用箩筐装着鱼获,往岸上挑。
这次鱼获超出意料的多,人力挑起来还比较费力,而且得分成好几次,一趟一趟地挑往大码头那边,郑六收货的地方。
这种普通常见的鱼获,当然还是就近卖给郑六了。
至于其中的红加吉,虽然相对贵些,值块把来钱每斤,但也还算不上真正的高端海货,跟鸡爪螺、三头鲍、花龙那种每斤十几、几十块的稀缺货没法比。
所以梁自强也没打算把红加吉带去月海酒楼找杜经理。这种,郑六应该还不至于黑太多。
就算在郑六这里出货,初步估计,也是非常可观的一个大数字了。
在梁自强的记忆里,光说出海撒网的话,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有哪次的捕捞,收入如此的令人期待万分……
第79章赚大了
父子几个挑着满满的鱼获刚走出几步,金生在海边不远处望见了他们。
蔡金生与梁父的关系不错,两家的船都停泊在小码头,挨得也近。这时金生看见梁家父子沉甸甸的箩筐,走上前来先道贺了几声,接着便问:

“要不要让我家的牛给你们出个力,分担一下?”
说着指了指身后正牵着的一头大水牛。
那水牛的两侧挂着两只箩筐,这会儿正把头从海面方向往这边转了过来。
这也算是鲳旺村的一道独特风景了。
有一部分的村民,家里特意养了水牛,但这水牛并不是用来耕作稻田的。
除了少数时间里会用来翻犁甘蔗田,大多数时候,这几头水牛的本职工作,就是被牵来海边,帮着运输出海归来的鱼获。
鱼获少的时候,牛身挂两只大箩筐;多的时候,直接拖一辆牛车。
当然还有一两户,也用水牛在盐田里运输海盐。
金生家就养着一头这样的水牛。
梁自强其实很早前也听父亲提过一嘴,说等到哪天有钱了,也去买头水牛,帮着运送海货。只不过,那几年怎么也攒不起钱,买牛的事自然只是说说罢了。
梁父听金生这么一说,笑问道:
“你自己不也在运鱼获吗?已经好了?”
“已经好了,正打算把牛牵回去呢。这不正碰上你吗。”
“那好啊,多谢了老伙计。来来,你们俩快把牛牵到船边去,给它把筐装满!”
梁父也不再客气,当即让袁秋英和邝海霞负责给水牛装筐子,而他们父子三个没歇着,继续挑起鱼获往大码头郑六那儿赶。
郑六今天倒是忙得很,正在给其他渔民称着鱼获,见着梁家父子们便随口说了声,“你们稍等一会呵!”
结果话落音时,刚好抬头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梁父,手中的动作一下就停顿了下来:
“这是红加吉,你们给弄了满满的一担过来?!”
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梁父颇有些神气,说道:
“郑六你现在眼神有些差事了啊,哪只一担,你看最后面我二儿子肩上挑的是什么,不也是满满的一担?”
这次是梁父走在最前,梁天成、梁子丰随后,梁自强反而走在后头。
郑六只看见梁天成、梁子丰挑的不是红加吉,却没想到梁自强挑着的却又是一担红加吉。
“两担?喔天,什么时候红加吉变大路货了,海上随便有得捡?不得了,收货这么多年,我见过新船开张运气旺的,但还没见过旺成你们家这样的。你这买的是一条发财船,富贵船哦!”
郑六借着感慨,说了一溜的吉祥话,听得梁父很有几分受用。原本因为郑六鸡爪螺价格的事而多少对他生了些看法,现在暂时也不往心里去了。
“来,先把这两担红加吉称了。”梁父等郑六把前头那渔民的事一忙完,就上前说道。
“好好好,抬一下!价格反正老梁你也都知道,这鱼一块钱一斤!”
红加吉平时倒是隔三差五都会有一点交易,因此价格也都是明摆在那的,近期都是一元每斤。
四只箩筐称下来,一百八十二斤。也就说,光是两担红加吉,已经值一百八十二块钱了。
红加吉称完,再称针良鱼、金鲳鱼。
箩筐腾空后,梁自强马上挑着返回小码头那边,看还有没有剩下在船舱中的货需要挑的。
往返了两趟,加上有那头水牛一起帮忙,很快船舱就清空了,鱼获全部运到了郑六这。
“一下子网到这么大批的金鲳鱼,很少见!我给你加一下,五百三十二斤!三毛一斤,这也得一百五十九块六毛呢!”
郑六很快就用算盘把金鲳鱼的金额算了出来。
红加吉、金鲳鱼、针良鱼,这三样占了绝大部分的重量。
其他的,海鲈鱼、十来条黄花鱼,还有梭子蟹、午鱼、青虾红虾、小管,都是零零碎碎,并不多。
其中有一部分的针良鱼、石头蟹、皮皮虾、虾虎鱼、毛虾,因为相对不怎么值钱,并没有全拿到郑六这来,而是给梁母跟邝海霞挑回家里去了。
平时舍不得吃,这次收获丰盛,从里面多拣出些便宜的来改善生活,算是不会肉痛了。
郑六拿上算盘,把所有的鱼获金额相加了起来。
最后总数是三百六十九块六毛。
其实金额大头还是在红加吉、金鲳鱼,这两样就已经到了三百多块。
其他的要么量太少,要么像针良鱼这种白菜价,反正加起来也才几十块。
郑六开始点钱。
光是大团结就数了三十六张,再加上一些块票、毛票。
钱给到梁父手里,梁父自然是要再数一遍。
郑六就在一旁问道:
“你们家这条木船是多少钱买的来着?”
“三百五,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吗?”梁父正好数完了钱,回郑六道。
郑六语气夸张:“啧啧!了不得,你这出海一趟,船的成本就回来了,还有得多!等会儿我这边忙完了,就去你们小码头那边溜达一下!”
“你个大忙人,有空出去溜达?”梁自强接过郑六的话,揶揄道。
“忙也得去啊,必须去摸摸你家的船,沾个喜气,跟着发点小财!”
“郑叔你这话谁信,全村最发财的就你了!”
梁自强也没太计较上次那点鸡爪螺价格的事,照旧该笑笑,该怼怼,跟对方笑闹了几句。
父子四个鱼获也卖了,跟金生道了句谢,挑着箩筐回家了。
当回到家里,梁父把三百六十多块钱掏出来,交给梁母保管,梁母越数越不对劲:
“新船才三百五,你们这是挣回了一条船?”
“嫌多啊?嫌多以后给我保管!”
“那哪成,我那装钱的箱子大着呢,你们趟趟挣这么多回,我照样给你保管得好好的!”
梁母拿着钱转身就往里屋走。
想想却又从中抽出了一张大团结,递回给梁得福:
“对了得福,明天天没亮,你就去一趟大屋村!他们村刚好今天半夜杀猪,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你拿这十块钱,去买一对猪脚回来!”
梁自强听到这,有些疑惑地追着问:
“怎么还买起猪脚来了,这也是新船出海回来的规矩吗?怎么我从来就没听说过?”
要知道,家里面平时极少舍得花钱买猪肉,更别说整只的猪脚,还一次买俩,所以他自然就往新船那些规矩上面想了。
“这关新船什么事?明天就是你提亲的日子了,你以为光你买的那些东西就够?一对猪脚,明天带去老陈家!”
看了一眼儿子,梁父又补了一句:
“自己去找身干净像样点的衣服,先准备放那,明早穿好点,提亲是大事,别马虎!”
梁母已经替梁自强回答上了,在里屋中,隔空大声说道:
“早就准备了!我们三个明天一起上老陈家提亲,三套干净的衣服我已经放在那了!”
梁自强才算明白过来,买一对猪脚,原来是为他明天提亲的事而准备的!
提亲除了彩礼、烟酒、喜饼那些,还需要一对猪脚的吗?
对这个,他是真不懂啊。
毕竟,也算是头一遭。上一世到陈香贝家提亲,根本就没搞这么复杂,也不可能有钱去整这些。
“阿强你过来,明天不光是提亲,还得双方坐到一起,定下结婚的日子。你跟小陈成亲,估计也就十来天的事了!”
父亲把梁自强叫到一边,商量起他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来。
梁自强这才意识到,攒到了一些钱后,很多事都如同按上了快进键。
自己梦里头出现过好几次的迎娶场景,竟然再过十来天,转眼就将成为现实了!
第80章正式提亲!
梁自强跟着进了父母的房里。
“上次不是找了趟林良生吗,提亲的日子他是当场给了,但结婚的日子,他比较慎重,仔细看了你俩的生辰八字,后来才找我说了几个日子,让我们两家自己去选。”
“是哪几天?”自己成亲日子这事,梁自强没法不关心,当即追问道。
“三个日子。最早的一天,农历八月初八,也就是公历的9月14号,离现在还有十三天。”
“第二个也不错的日子,农历八月二十,这已经是中秋节往后了。良生还特意说了,中秋这天日子不好,不适合成亲。”
“第三个好日子是紧挨着的,农历八月二十一,公历是9月27号。他都写在红纸上了,你自个看。”
梁父对着手上一张红纸片念完,就递给了梁自强。
梁自强细看了一下:
“他有没说,这三个日子,哪个最好?”
“说了,最好也就是最近的那个,八月初八。但是我和你妈心里头有点犹豫,怎么说成亲办婚事也是一笔大开销,这刚买了船、给完彩礼,我是想着等再攒个二十几天的钱,中秋之后那两个日子正好。
但是眼下不一样了,今天新船一趟就赚回来这么多,钱应当是不太缺了。你们俩也谈了一年多了,能早办就早办吧,八月初八就行!”
听到父亲这么说,梁自强思索起来。
他不会忘记,刚重生回来的那晚,他跟父亲提起过的“水上婚嫁”。
他更忘不了,上一世陈香贝什么也没要,什么也不图,就跟了他。当时他刚放出来,穷得叮当响,家里又经历过大难,办不起也没法去办一场热闹的婚事,于是和陈香贝没有进行任何的操办。
除了去镇里的民政办扯了个证。
更不用提,“水上婚嫁”这种渔家成亲仪式了。
这一次,他要光明正大地娶她回来,该举办的“水上婚嫁”,一点也不能马虎。
现在新船也有了,除了赶不上钟永瑞家的船那么大,也可以算得上是全村最新、最鲜亮的船了。
他早就想过无数回了,要买来红布、灯笼、鲜花,把整条船装扮得美轮美奂,还要给陈香贝买一身漂亮的新娘衣,让她乘着这条崭新的凤尾船,嫁进鲳旺村来。

只是,这一整套下来,钱肯定不会少……
趁现在,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一下。
梁父、梁母互相对看了一眼,还是梁父先开口了:
“阿强,要说这过日子吧,我和你妈平时手头是掐得紧巴了点。但这不是说,我们俩都是那种眼里只认钱、不通情理的父母。
今天的鱼获是家里四个人一起打回来的没错,但打鱼的新船呢,还不都是你一个人挣回来的?
今天这笔钱,也不做别的什么打算,就是给你办婚事用。三百多,买你说的那些应该不会差太多了吧?至于该添置的新床、新抽屉,你不用考虑,我已经托了刘木匠在做了,很快能做好。”
梁母则透过门缝往外边瞧了一眼,接过梁父的话,压低声音道:
“要是你大嫂说东说西,你半句都不用理会!没什么好攀比的,她那时候的情况,跟你现在不一样。钱是你挣的,家是我和你爸在当,怎么都用不着她来掺和!”
听到父母意见如此出奇的一致,梁自强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发觉,父母不管平时怎么唠叨,在关键时候还是拎得清的,心里面也还是多少向着点他这个出力最多的儿子。
至于大嫂,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呗,要是都依照她的想法,婚事就没法办了。
他甚至计划好了,要是父母舍不得出钱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那就无非把日子往后推一点。
过些日子,等杜经理那边的鸡爪螺、三头鲍消化完了,他就再去一趟无名野岛,薅一批新的,送去月海酒楼换几百块,留着自己当婚事花费。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就是要把这次“水上婚嫁”办成自己盼望已久的那个样子,要让陈香贝就像自己梦中的那样,体体面面地来到他身边。这件事,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还有,他以后每次去无名野岛薅到的钱,肯定是留在自己手里了。
至于这笔钱怎么开支,多少用在自己跟陈香贝身上,多少用来帮衬整个大家庭,决定权只能是在他自己手上。
其他更多的事,只能等分家的时候再说了。
“你看,钱是你现在拿去,还是你妈先放着,你要花的时候再来拿?”
梁父看向二儿子问道。
梁自强想想自己房里也没啥好保管钱的地方:“先放妈这吧,我要用的时候再来拿!”
说好了事情,从父母房里出来,梁自强一路走到门外,顿时就觉得不些不对劲。
他听到了小奶狗汪呜的叫声,而且那叫声似乎并不是从柴房方向传来。
这两天为了保护小毛团不被家里那两货祸害,他一直把它关在柴房里的。这会推开柴房门一看,果然,喝水吃食的小盆子还在,狗崽子不见了。
循着声音往屋侧走去,就见半截废墙挡住的地方,传来荔枝跟小海的说话声,同时也传来小狗汪呜汪呜的声音,叫得可惨了,像是被虐待了似的,停不下来……
自己这是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着小毛团遭那两货的黑手?
他弯了弯手指,爆栗当场准备就绪,快步往断墙走去。
“荔枝小海,看我不敲……”
待脚步绕到了断墙的另一边,他怔住了,话说到一半也停了下来。
小狗确实是叫得那一个惨……
但那绝不是被虐待。
也不知这两人脑洞怎么长的,只见那只海龟在平地上战战兢兢地往前爬着。
而小毛团,站立在海龟的壳上,跟开着敞篷车出游似的,东张西望。
还怪拉风的呵!问题就是小毛团看着这只比它要大得多的奇怪生物向前移动,内心上可能是比较紧张,还带着一股刺激劲。
于是全程汪呜汪呜,搞得委屈巴巴的,好像不是它在骑海龟,而是海龟在骑它一样的。
见到他过来,梁小海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兴高采烈地对他叫道:
“二叔快看,我们让海龟跟小狗成为最好的朋友啦!”
梁自强:???
无论海龟还是小狗,两个都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你从哪点看出来它们成了好朋友的?
荔枝则倒打一耙地责怪道:
“二哥你竟然藏着小狗一个人玩,不给我们一起玩!”
梁自强憋住一口老血,耐心道:
“这不是给谁玩,养大了我还指着带它帮我一起赶海、出海的呢,玩废了还怎么搞?”
小毛团见到他,也不怂了,飞快地从海龟身上跳了下来,一上来就又是那一招,抱大腿。
不知为什么,打第一眼开始,这小家伙就真的是特别粘他。
事已至此,小毛团重新关回柴房是不可能了,梁自强只好叮嘱荔枝,每天记得替他给小狗喂水、喂食,不要使劲玩它。
第二天梁自强起得很早,想着马上得去花谷村上门提亲,得早点准备动身。
天还没大亮,他揉了揉眼往大门外走,刚走到一半就见半明半暗的晨光中,门口立着一个人。
手里像拎着两只流星锤似的,威武地杵在那。
眨眨眼仔细再看,发现是父亲,居然这么早就已经从大屋村回来了,这会儿正一手拎着一只猪脚,说不出的神俊。
“你杵在这发什么呆,该换衣换衣服,年纪轻轻的胡子也不刮刮,还有,脸跟我洗白点!”
母亲正走上前来接父亲手里的猪脚,这会顺便就支使起梁自强来了。
梁自强也是从善如流,听了母亲的话,马上转身去换衣服、刮胡子了。唯一难以从命的是,这脸最近晒得稍微有点黑,想洗白,没那技术……
等他再出来,父母也已经都换上了清爽整洁的衣裳,头发也显然好好梳过了。
难得老两口愿意清清透透地收拾一番啊……
几人边吃早饭边等着陆红玉。因为陆红玉是介绍双方走到一起的红娘,梁家已经提前约好她,今天一起去花谷村。
不一会,陆红玉也到了。
一行人揣上彩礼金,拎上了烟酒、喜饼之类,还有那对威武雄壮的猪脚,踏上了上门提亲的征程。
来到花谷村,还没进门,陈大刚夫妇俩就远远望见了他们,从屋里迎了出来。
双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嗬嗬说起客套话。
陈香贝也跑出了门外,今天的她穿的是另外一件碎花衣,两只乌黑的辫子搭在肩头,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人往那一站,便是一身的芳华。
眉目流盼,自然就向着梁自强这边瞟了过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之后,她就慌忙移开了视线,嘴角却扬起一道弧线,人往屋里跑去了。
“过来就过来,怎么还提了这么多东西?”
李金菊接过梁家拎来的东西,发现又是烟酒,又是红枣糖果喜饼,还有一对猪脚,便笑道。
“要的,要的!”梁得福则打着呵呵连声回着话。
双方再加上媒人陆红玉,一起坐在桌子旁聊了起来。陈香贝的哥嫂今天也在,一边忙着一些手头活,时不时过来听一耳朵。
聊了一小会,主要都是陆红玉在使着劲夸梁自强如何能干上进、香贝姑娘如何漂亮乖巧,两边家长也是乐得附和。
开场白算差不多了,然后便来到了重点。
梁父站起身,掏出了一个大红包,红包鼓鼓的,装着的钞票还不少的样子。
在双方亲人的注视中,梁父双手拿着这笔彩礼金,向陈大刚手上递去。
第81章沿途撒网
“亲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两个孩子有缘,我们也是给这份良缘添个彩头,增加个喜气!”
梁父明显就是在家里练过好几遍的样子,说出这话的时候都不像平时的他。
“二百八十八,两人以后恩恩爱爱、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发!”
陆红玉在一旁适时点出彩礼的金额。
就在梁父起身的同时,陈大刚也连忙站起了身来,伸出双手去接梁父递来的红包。
这会听到金额,表情略微意外了一下。他也知道梁家最近买了新船,肯定是一笔很大的花费,所以对彩礼金的数额,也没有抱多高的期待。
这年头农村里家家都不宽裕,他们这一带,彩礼基本上也就188,就这,很多家庭还得四处找亲戚借钱凑齐。
288在陈大刚看来,已经算不少的了。
见梁父改口叫“亲家”,他便也改了口说道:
“亲家太客气了,两个孩子确实是天作之合,以后日子一定美满幸福!”
梁自强悄悄抬眼去看陈香贝,便见陈香贝全程绯红着脸,时不时也正拿眼向他这边瞄过来。
两家人重新坐下来,便开始讨论置办婚事的细节。
关于日期,梁父把备选的三个吉日都说了出来,并且透露出,梁家更倾向的是十二天后的八月初八。
老陈考虑了一下,似乎觉得十来天的时间稍微有点紧,但琢磨过后还是决定就选农历八月初八了。
接着很重要的话题,是“水上婚嫁”的成亲过程。
这个,媒人陆红玉是最有经验的了。她当年从花谷村嫁往鲳旺村,就是遵照“水上婚嫁”的习俗嫁过去的。
“我记得咱们花谷村虽说不出海,但河里的船也是有两条的吧?”陆红玉开口道。
“有,平时帮村里运送瓜果什么的,是有两条,一条旧点,一条新的开了还没两三年。”陈大刚当即回答道。
“那能借到那条新的是最好了。八月初八那天上午吉时,香贝姑娘就由花谷村这边的姐妹陪着上到河船,从河道一直开往海面。
到了海面,阿强家那条崭新的船打扮得喜喜庆庆,作为迎亲船,就停在海面等着她。
到时由花谷村的姐妹帮香贝撑着一把娘伞,遮着头顶,陪她一起从河船跨到阿强的迎亲船上。同时迎亲船上会有‘好命妈’念着好话,一些鲳旺村关系不错的村民也都会开着渔船靠拢过来,一起唱唱渔歌,热闹热闹!
阿强陪着香贝,一同坐着凤尾船开回到鲳旺村。整个过程简单说就这些,里面其他方方面面的事我会帮着一起来张罗的!”
陆红玉说完,老陈家表示会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跟河船的船主谈妥借用船只的事情,同时因为陈香贝并没有妹妹,家里会去邀请同村其他的年轻女孩,作为出嫁那天相伴的姐妹。
双方家长继续聊了会。提亲这天,肯定是要留男方家人在这吃午饭的,这会陈香贝的嫂子们正在张罗着午饭,老陈和香贝便陪着梁家人在周围随便走走、看看。
渐渐的,长辈便走到前头去了,留下梁自强跟陈香贝在后面,两人单独说着话。
梁自强走着聊着,抬头望去,便见上午的阳光下,离这边一两里的地方,有一条比正常河流还稍小一点的水道,正将阳光反射成流金般的波光。
与梁自强从小见惯的大海不同,这条水道没有半点波澜壮阔之感,却更像一条秀气的金带,点缀着山谷和平原。
“当年玉婶出嫁,就是从这条水道上船,开往海面的吧?”梁自强停下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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