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两间破瓦房[美食]

admin2026-09-03  22

[穿越重生]《开局两间破瓦房(美食)》作者:糖泡饭【完结】
文案
温苒苒,身为三百年厨艺世家唯一的传承人,是全国烹饪大赛最年轻的冠军。
刚走上人生巅峰,温苒苒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居然穿越了。
好消息:穿成了官家贵女。
坏消息:原身不得宠。祖母不疼、伯娘婶娘不喜、兄弟姐妹嫌弃。
坏消息中的坏消息:刚穿来没几天就家道中落。
一大家子十几口,老的老小的小,挤在几间不挡风不遮雨的破屋里食不果腹,全家家当只有几个铜板。
温苒苒:得,直接给我重开了qvq
温苒苒来不及绝望,撸起袖子揪了把墙边的野菜,配上面缸里仅有的玉米面蒸了锅菜团子。
祖母、大伯伯娘、叔叔婶婶以及一众兄弟姐妹嫌弃地撇嘴:我就是饿死了我都不吃!
后来……一家子十几口为了争最后一个菜团子大打出手:真香!!!
今天一顿花甲粉丝钵钵鸡
明天来顿糖醋鸡架串串香
后天还有酥皮蛋挞爆米花
原本的两间破瓦房也升级成了三进大宅院,温家更是逆袭成了汴京首富!
不慈的祖母:苒苒从小我就最疼她。
傲慢古板的伯伯伯娘:苒苒这孩子打小我就觉得有出息!
刻薄的叔叔婶婶:苒苒是全汴京最能干的小娘子!
挑剔的堂姐:我家苒苒最棒啦!
食用指南:
1.架空,架超空!
2.女鹅是卷王,专注搞钱钱~
3.家长里短,经营向文文,微群像~
4.阅读前请准备好外卖(bushi)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穿越时空种田文美食爽文逆袭
主角:温苒苒,齐衍┃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摊到连锁,我要做大做强
立意:认真生活
第1章
正值盛夏,晨曦微露时都透着灼热暑气。胡同人家炊烟袅袅,人声随着天光渐沸,在黑暗中静默盘旋一宿的胡同逐渐活泛起来。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大都能混个脸熟,院门长年累月地敞着,闲时串串门子、话话家常。今儿我帮你家盖房子、明儿你帮我家垒猪圈,互帮互助热闹得紧。
唯有住在胡同尾的人家不同,那户刚搬来不久,大门常日紧闭,但每天都是闹得鸡飞狗跳。
今日也不例外。
“二弟,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也不是不借你银钱,实在是我们也没钱可借,仅有的那些也都交给老太太做家用了。她老人家私下贴补三弟不少,不然你去问问三弟妹?”
“大嫂您不想借便直说,可莫要把事往我身上推什么叫贴补给我们了?二哥,我们三房的情况您也知晓,您三弟什么德性您不知道?但凡手里有两个子儿都拿去赌了,哪还有余钱?”
“三弟妹这话说的,什么叫我不想借?”
“您没不想借倒是借给二哥啊!”
“你!”
“罢了罢了,大嫂与三弟妹莫要吵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我还是回去想想其它法子吧。”
温苒苒听着外头吵闹的声音,只觉得脑瓜仁疼。
她瞧了眼屋内潮湿的地面叹口气,昨夜下了场雨,屋顶破烂得遮挡不住,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现下屋子里都潮漉漉的让人觉着难受。
温苒苒又看了看那扇破得能隐约瞧见外头青红翠绿的窗,不禁扶额长叹,觉得自己实在是命苦。她辛苦努力近二十年,刚刚夺得全国烹饪大赛冠军、走上人生第一个巅峰时居然就穿越了!
别人穿越都是高门贵女,不愁吃穿。
她倒是也穿成了高门贵女,只不过是家道中落版的贵女,还是家中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原主出身陵阳伯府温家,是温家二房唯一的女儿。
因老夫人健在,是以尚未分家,三房同住。温家长房承袭爵位,二房靠祖荫得了个闲职,三房是个纨绔。
温家本可安享荣华富贵,谁料先皇崩殂、新皇继位。这位新皇登基后首件事便是查账,这不查还好,一查才发现国库都漏成了筛子,罪魁祸首就是那些有事没事向朝廷借钱还从来不还的勋贵官宦。
这其中便有陵阳伯府温家,每年都不少借,但这数十年下来却愣是半个子儿没还过。
本是既要还钱又要抄家流放,但新皇念在温家祖辈功勋,只夺了温家爵位,责令其将钱补上,若是补不上再论罪处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温家老小吓得不轻,掏空家底儿将银子补上,换了个全须全尾。
温家拿着仅剩的银两,搬出华贵的陵阳伯府,买了桥井胡同这座破旧小院,至此一落千丈。
现如今连米面都快买不起了。
估摸着原主也是受不了如此落差,这才病得丢了性命。
温苒苒想到这长叹口气:谁家当厨师的还缺口吃的啊?是我啊!
门“吱呀”一声响起,有个身材高大却清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有位文弱妇人迎上前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了窘迫与无奈。
“罢了,先哄苒苒吃些东西。”妇人轻叹,“这阵子也无人找你抄书写信,实在不行,便将我那对玉镯便宜当了吧。”
“琼娘!那可是你最后的陪嫁了!”男人闻言震惊,眉头拧得极紧,连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
“嘘……小声些,仔细叫苒苒听见。”妇人紧张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妇人知他心中愧疚,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劝慰:“以后再赎回来便是,咱们快去哄苒苒用饭吧,也不知这米汤她肯不肯喝……”
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但温苒苒依旧是听了个一清二楚,连语气中透着的心疼酸楚都清晰可闻。
这二人便是原主的父亲母亲,温逸良与沈氏。
温苒苒穿过来的这段时日,全由他二人精心照料,衣不解带、事无巨细。她的身子其实也早好了,是沈氏坚持要让她静养,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生平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有父母疼爱的滋味。
“苒苒?”
温苒苒闻言回过神来,就见沈氏端着碗打眼就能
瞧见碗底颜色的米汤坐到床前,舀了一匙喂她,温声细语地哄着:“苒苒吃些东西吧,吃了身子才能好。”
她凝视着那“米汤”愁得直皱眉,这米汤比刷锅水还要寡淡上几分。自她穿越到这之后,连日里吃的都是清粥,今日竟连米粒都没有了。尽管此时她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仍是下不去嘴。
她想吃烤肉、想吃火锅、想吃帝王蟹!
一旁的温逸良见女儿这般可怜不禁满面担忧,望着这碗米汤直叹气:“苒苒自小锦衣玉食,怎能吃得了这份苦……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用!”
“快别说这些。”沈氏轻言安慰,“咱们这个家还得靠夫君你来撑着。”
温苒苒抬眸看向床边二人,只见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垂头丧脑,双手无措地捻着袖边。妇人消瘦得唇色发白,瞧着十分让人心疼。
她眼眶微热,坐起身来端过那碗米汤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苒苒……”沈氏喃喃唤着她的名字,既是感动又是心疼。自家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吃穿用度虽比不上那些家底殷实的勋爵贵戚,但也是样样精细讲究,前段时日还嫌弃粗茶淡饭不肯进食,最近却懂事的连这清汤寡水的米汤都肯喝了。
温苒苒见沈氏出神,眼眶愈来愈红便知她又心疼女儿了。见状,她轻轻握住沈氏的手,朝她弯弯眼睛:“娘,镯子还是留着吧。我身子已然全好了。”
她说着,掀开被子便要下床。那米汤实在是不顶饱,她得想法子弄些吃的,不然病刚好便得饿死了!
沈氏见她起身忙伸手去拦:“怎坐起来了?快快躺下,苒苒你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还需养上些时日,家中之事不用你操心。”
温逸良也赶忙道:“苒苒放心,爹爹替人抄书也能赚钱。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爹爹也定会努力要你衣食无忧。”
温苒苒看着两人,鼻子陡然一酸。
她心里叹着气,禁不住又打量了两眼这破屋烂窗,末了叹得更是厉害。
不成,她得尽快寻点买卖做,不然仅靠温逸良抄书得的那点进项,一家人不是饿死便是入冬后冻死。
温苒苒正琢磨做些什么买卖,门外忽地响起道高亢泼辣的声音:“二嫂,今日中午轮到你做饭食了。”
“哎!这就来!”
沈氏应声赶忙起身:“苒苒你且先躺着,我去将晌午的吃食做了。”
一听做中午饭了,温苒苒兴奋的两眼满是光亮,将做买卖的事暂且放下,毕竟眼下第一要务是先填饱肚子!
“娘,我跟你去吧!”
沈氏闻言说什么都不允:“你哪里会做这些?厨房里乱得很,烟熏火燎的,仔细伤着。”

温苒苒晃着沈氏的手,软声央求:“便让苒苒去吧?活动活动也好得快些,好不好?”
她上辈子整日跟师父在一起,日日同他撒娇耍赖,两人虽是师徒却亲昵得更像是祖孙。
这套撒娇哄人的功夫,温苒苒使得得心应手。
沈氏被女儿闹得止不住笑,心下一软只得应下。
温苒苒跟在沈氏身旁出了房门,这还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见这座小院。
院门朝向正南,青砖正房坐在北侧,屋檐瓦破砖裂;旁边立着座泥巴土坯房,屋顶窗户破破烂烂。大房、三房与温家老太太挤在稍宽敞些的正房,二房则住在正房旁的泥巴土坯房,各有各的惨。
院子西侧有座草棚,看着像是牲口棚,现下堆着些农具推车等杂物。东侧院墙有块菜地,稀稀拉拉地长了些菜,因无人浇水照料,此刻都打了蔫。估计是房屋原主种的,温家人哪懂得这些。
温苒苒见了有些欢喜,有农具有菜地,只消买些种子便能种出许多新鲜蔬菜来。
她噙着笑走过去,还惊喜地发现院墙边长了茬韭菜。
“苒苒,厨房在那边。”沈氏见自家女儿满脸欣喜地蹲在菜地前瞧得津津有味,只觉得是小孩子见了稀奇玩意觉得新鲜罢了,她柔声唤道,伸手指了指土坯房旁边仅用几块板子支成的小棚子。
温苒苒闻声望去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再度巡视四周,兀地长叹一口气:真家徒四壁……
可现下她没时间沮丧,收了心思立刻起身去割了些韭菜。
沈氏看她利落的动作怔愣:“苒苒,仔细伤了手。”
温苒苒抱着那一大捧韭菜,笑盈盈地走到沈氏面前,漆黑的瞳仁晶亮:“娘,中午便吃这个吧!”
“这个……”沈氏官宦人家出身,自是不认得什么菜蔬。
“这是韭菜。”温苒苒笑道,“无论是做馅包饺子包韭菜盒子还是配上鸡蛋炒着吃,都香得很。”
沈氏原本见着自家身娇体弱的女儿割菜便已是十分震惊,眼下听她将这韭菜说得头头是道更是诧异:“苒苒你……”
可话还未问出口,人便被温苒苒拉到了厨房。
温苒苒进了厨房打量一圈,调料齐全,只是剩的不多。面缸米缸也都见了底,鸡蛋肉类这种荤腥自是没有。
整个厨房除了锅碗瓢盆,能吃的便只有地上的几个丝瓜和五六个尖椒。
她托着下巴正犯难,忽地瞥见地上角落搁着个麻袋,未封严实的袋口隐约可见些许黄色粉面。
温苒苒走过去一瞧,眸子登时便亮了起来:玉米面!能做菜团子!
她伸手捻了些许查看,这玉米面虽比不上现代的细腻,但也算是上等。
温苒苒刚取了干净的盆想盛些,就听沈氏惊呼道:“苒苒,这是你三叔拿来喂鸡的!”
“喂鸡?”温苒苒一愣,满脑子问号:人都饿成这样了,竟还拿粮食喂鸡?
“是啊!”沈氏点点头,“这等粗粮人是吃不得的。”
“怎么吃不得?”温苒苒舀了大半盆玉米面,“那些吃不起面粉的百姓们,都拿这个蒸了做口粮。”
“苒苒……你怎知道这些?”
温苒苒回头,看着满面疑惑的沈氏缓缓道:“娘,我病中这段时日浑浑噩噩,茫茫中好似去过了许多地方、见识过了好多东西……”
她正费力地圆着,却忽地被沈氏紧紧抱在怀里。
鼻尖嗅到了股温暖清新的皂角味道,温苒苒怔愣片刻,旋即就感受到妇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滴温热液体倏地落在颈侧。
“我的苒苒受苦了。”沈氏喃喃,整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疼得厉害,她家苒苒病得连魂魄都离体了……她险些失去了苒苒。
“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吗?”温苒苒出言劝慰,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沈氏闻言赶忙擦了擦眼角泪水,连声道:“对对,如今都好了,都好了!”
经此一言后,沈氏再不拦着她,她想做什么都依,只在旁默默帮衬。
温苒苒将那几个丝瓜辣椒洗净,干脆熟练地切成细丝,焯过水后又剁碎了些,撒上油、盐调味后放至一旁备用。
又将摘干净的韭菜洗净切碎放入盆中,先倒了些油将韭菜拌匀。如此,过后放盐,韭菜才不会析出水分来。
韭菜本身的味道就极为鲜美,是以不用放多复杂的调料,只消用盐调味便可。
温苒苒想着,又往韭菜馅里撒了些玉米面,这般才更好成型。
她将调好的两种馅料放好,丝瓜辣椒馅青白相间格外好看,绿油油的韭菜裹着津亮的油,瞧着也很是喜人。
沈氏嗅着这清香鲜美的味道眼前一亮:“闻着便香!”
“等会做成菜团子更香!”温苒苒笑着,取了把馅料攥紧团成一团,旋即放入玉米面中滚了几圈,待表面均匀地粘满黄澄澄的玉米面之后拿起团紧,再放入玉米面中。
如此反复三五次,一个浑圆滚胖的菜团子便做成了。
“呀!可真好看!”
沈氏在旁衷心夸赞,温苒苒听了,双眸弯弯如新月。
她动作很快,眨眼的功夫便将菜团子做好放入蒸笼中。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的烟火气味。
蒸笼旁热气缭绕,玉米面的醇厚香气与韭菜的鲜味散出,勾的人饥肠辘辘。
温苒苒估摸着差不多好了,掀开蒸笼。一个个饱满瓷实的菜团子光滑油亮,冒着腾腾热气。
她趁热将菜团子捡到盘子里,动作极快地用剩下的丝瓜做了个汤。
菜团子澄黄,奶白的丝瓜汤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香的人唾液横生。
温苒苒与沈氏端着饭食去了正屋。
温逸良见妻女进来,忙上前去接过温苒苒手上的汤盆。带着丝甜味的鲜香气味扑至鼻尖儿,他不禁低头看了两眼:这什么汤?竟这么鲜!
屋里或坐或站的十几口人闻着味也都停下话茬儿,肚子控制不住得叽里咕噜地叫着。只是待看到那盆粗糙朴素的黄色团子时都嫌弃地皱眉。
温家老太太登时冷着脸翻了个白眼:“这等粗陋之物也能端上来了?”
温苒苒听了觉得有些无语:吃了上顿没下顿,竟还摆谱……
三房的孙氏见了忙上前去给老太太拍背顺气:“母亲莫气,苒苒身子弱,二嫂顾念女儿,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别怪她,多包容包容。”
温苒苒听这话不禁皱眉,原主这位三婶婶真是拱火的好手,温老太太听了不仅没消气,反而气得更甚:“我包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天?我看便是她巴不得我早点死,竟把这些腌臜下作的玩意儿端到我面前来气我!”
沈氏闻言惶恐不安,连声认错:“儿媳不敢。”
温逸良见状赶忙上前挡在沈氏跟前躬身道:“母亲息怒,琼娘惯来孝顺的。”
“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温老太太狠狠锤了他两拳,喘着粗气骂他道,“白眼狼!”
大房的梁氏本端坐旁看戏,见老太太真动了怒连忙起身去劝。不然真气出个好歹来,还得出银子给她治病。
温苒苒静静瞧着,颇觉无奈:这家人真是,老的没老的样,小的没小的样……
“哟!今儿做什么了这么香?”
屋内正闹着,忽的有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温苒苒回头,只见有位穿着长衫的俏郎君,生得副仙人之姿,便是缤纷夏花也依旧难夺其色。
“三郎回来啦?”温老太太见是小儿子,立马换了副面孔,也不气不骂了,笑得眼尾都开了花。
温俊良进屋,探头往桌子上瞧了两眼,颇为嫌弃地皱眉:“这什么玩意儿?瞧着干巴巴的,汤也是,清汤寡水的像是猪食,看着就不像人吃的,我可不吃!”
他说着,恍惚觉得那黄团子似是有些眼熟,不禁“咦”了一声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待看清楚后突地后退,捂着鼻子道:“这不是我拿来喂鸡的玉米面吗!”
一屋子人闻言惊得瞪大眼睛,孙氏率先叫嚷起来:“二嫂,我知你不容易,方才还帮你说话。拿鸡吃的给人吃,你糊涂了不成?”
梁氏也出言数落:“我说呢,怎么瞧着那般粗陋,二弟妹你也是,不愿做饭食便言语一声,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的温老太太闻言扔了拐杖又怒道:“要我吃这些?那还不如叫我去死!”
“就是!”温俊良嫌弃地别开眼高声道,“我就是饿死了都不吃!”
第2章
温苒苒听了,眼底闪过抹兴奋的光:“真不吃?”
“不吃不吃!”温俊良不耐烦地摆摆手,“这玩意儿谁爱吃谁吃!”
一直跟在孙氏身边的清秀少女娇气地扁着唇,轻哼一声:“就是!我才不吃!”
说话的是三房独女温茹茹,比原主大上半岁,最是挑剔。温苒苒穿过来的这几日,日日都能听见她因吃穿住行哭闹,昨儿还吵着要吃全盛斋的杏仁豆腐和云腿小饼。

她心中更是激动难耐:不吃好啊!这十几个菜团子勉强够这一大家子每人一个,他们父女二人不吃,我还能多吃俩!
温苒苒张了张唇,正欲说句“那我可不客气了”,就听见坐在温老太太身侧的温荣开了口,语气满是高傲:“三妹妹莫要再劝了,我是吃不惯这种东西的。”
温老太太也跟着冷哼道:“你若爱吃便都吃了罢,莫要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让你大哥哥尝,这可是我们温家的长孙、咱们家的根儿!”
梁氏听见老太太说起“温家长孙”四个字,骄傲地挺了挺腰杆,斜了眸子洋洋得意地瞥向沈氏与孙氏。
她想着,声调都高了几分:“就是,我们可不吃这些。”
温家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神色语气中满是嫌弃。
温苒苒见此大喜过望:还有这种好事?多出来的正好还够他们一家三口吃顿宵夜的!
一直默不吭声的温逸良见了实在是生气,妻女如此辛苦,做了好好的饭食他们却还挑三拣四。他沉着脸,拉过沈氏与温苒苒坐下:“你们不吃我们吃!”
众人轻哧,神色轻蔑。
沈氏将汤盛好,把丝瓜最多的那碗递给苒苒,自己与温逸良的那两碗则是没什么菜。
温苒苒看着三碗汤的区别,心中暗暗发誓定要让温逸良与沈氏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受这等缺衣少食的苦楚。
温逸良看了看手中的澄黄瓷实的菜团子,表面油滑光亮,外皮薄如蝉翼,绿油油的馅料清晰可见。玉米面朴实的香气与韭菜独特的香气飘散,实在是令人口舌生津。他忍不住咬了一大口,旋即愣住忘了咀嚼:啊?这么香?
温苒苒笑眯眯地问:“爹爹怎么样?好吃吗?”
温逸良愣愣地点头,却是没工夫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这玉米面虽比不上白面精细却独有股微甜的醇香,馅料也是嫩滑多汁,鲜得让人吃了一口想两口。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又拿了个丝瓜馅的尝了尝,咸香中带着丝瓜的清香,也很是美味!
沈氏也是吃得颇香,面上笑意十分自豪。
温苒苒见他们喜欢掰开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味道算是不错,若是能加些鸡蛋虾米定会更鲜。
韭菜的鲜美味道在屋内飘散,温俊良鼻子动了动,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的菜团子:这么香?
温家其他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桌上看,见温逸良吃得那般香,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温荣最甚,那双眼睛直勾勾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温苒苒听见声音抬头看去,众人忙挪开眼,生硬地聊了几句闲话,佯装不是在看菜团子,她见了觉得有几分可笑。
温逸良到底是心软,见此不禁开口:“还是吃些吧。”
温俊良仍旧是梗着脖子摆手:“不吃不吃!”
可话虽是如此说,眼睛却是偷偷往那黄澄澄的菜团子上瞄,口中唾液横生,心痒难耐。
温逸良知他嘴硬,拿了个菜团子往他嘴里塞。
温俊良本是挣扎着推拒,可舌尖沾上馅料后竟忘了动作,眸子瞬间迸出一道亮光: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香?!
他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只觉得那菜馅鲜香十足,明明没有荤腥却香得很!
温俊良再也控制不住,将自己先头说的那番“豪言壮语”全然忘在脑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又去拿另一个,面前的那碗丝瓜汤也是喝得直咂巴嘴。
温家其他人见了咽着口水,都忘了自己说的话纷纷去拿菜团子,咬了一口尝到味儿后食指大动,转眼的功夫,一盆丝瓜汤便见了底儿,菜团子也仅剩下三四个。
温苒苒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夜宵没了……
温俊良向来是个没脸没皮的主儿,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又伸手拿了个菜团子啃得极香。
方才还颇为傲气的温荣吃得直打嗝,眼见着三叔伸手,也赶忙又拿了个菜团子,生怕自己吃不着。
梁氏疼爱地看着自家儿子,将盛着菜团子的盘子往他跟前送了送:“儿别急,慢些吃,这还有呢!”
孙氏伸出的手捞了个空,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嫂,你这般做自私了些吧?总共就这几个饽饽,全被你家占去了。”
梁氏也不退让:“怎的就是叫我家都占去了?现下日子难,紧着孩子多吃些怎么了?”
孙氏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又不是只你家有孩子,茹茹和苒苒还比荣哥儿小上好几岁呢!我家茹茹便罢了,苒苒她大病初愈,瘦得柳条枝子似的,你也不给她留些,哪有只紧着自家孩子的道理?”
她说着,看向温苒苒:“苒苒,你说三婶婶说得在不在理?”
温苒苒不想卷进她二人的争吵中,只轻声道:“我已经饱了,三婶婶您还是问问二姐姐吧。”
孙氏闻言不禁一愣:三丫头向来是个简单性子,点火就着,往常三言两语就能挑拨得她冲锋陷阵,怎么这会儿不管用了?
温老太
太放下汤碗,边回忆菜团子的鲜香边道:“行了!先紧着荣哥儿吃!”
梁氏扬着下巴,不等孙氏开口便骄傲道:“还是老太太英明,我家荣哥儿可是温家长孙,金贵!”
孙氏气得涨红了脸,这些年,梁氏自恃生下温家长孙没少摆谱,处处压她一头,老太太眼里也只有宝贝孙子,对茹茹向来冷淡。
想到这,她扭头哼了两声:“身为女子却这般轻贱姑娘家,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梁氏眼皮一翻,笑道:“生不出儿子便只会说些酸话。”
“儿子如何?女儿又如何?”孙氏挺直腰杆道,“女儿教好了也不比儿子差!”
我家茹茹作的画可是连先生都夸的,可不像她那宝贝荣哥儿,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也就只有她和老太太当个金疙瘩!
孙氏心中腹诽,暗暗踢了踢温俊良,想让他帮自己说说话。谁料温俊良正沉迷在菜团子的美味中,压根儿就没搭理她。
温苒苒看向孙氏,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赞赏:三婶婶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这思想倒是挺先进的。
梁氏眼中满是轻蔑:丫头片子教的再好,将来不也是别人家的?
她正要说话,身旁突然响起道浑厚声音:“你着实是不像话,莫要再多嘴。”
梁氏陡然被枕边人当众斥责,尴尬恼怒得满脸通红:“夫君……”
温正良未看她一眼,将盘子往温苒苒面前推了推:“苒苒你大病初愈,理应多吃些。茹茹你也再拿一个。”
温茹茹闻言高高兴兴拿了个菜团子:“谢谢大伯父。”
温老太太睨向温茹茹:没规矩!
她想着,咂巴两下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个菜团子出神:也不知这玩意儿是怎么做的,这般美味,我竟也没吃够!
温苒苒瞧了瞧温老太太,见她正痴痴地望着盘子出神。恍惚间,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师父。师父与温老太太年岁差不多,看着她的满头白发,她心中微酸: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没有我在身边,不知道他老人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眨了两下眼,驱散眸中酸涩,伸手将最后一个菜团子递给温老太太:“祖母您吃吧。”
温老太太不由得发愣,看着面前纤瘦虚弱的女孩儿,对上那双湿漉漉的黑亮眸子心下一软。她正要接过,忽地想起自己先头说的那些话,面色忽地变得不大自然。温老太太僵硬地扭过头冷声道:“这东西太糙,还是你吃罢。”
温苒苒闻言挑眉:糙?方才明明吃得最香的就是你!
她也不再让,收回菜团子吭哧咬了一口。玉米面醇香,丝瓜馅微甜辛辣又香又爽口。
温苒苒边吃边看向温老太太,清清楚楚地瞧见她喉结滚了好几滚,正控制不住地咽口水:老太太嘴还挺硬……
温家人许久未吃得这么香的饭食,皆是副餍足神态。
孙氏盯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沈氏,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上前佯装要伸手帮忙。
沈氏见了连忙推阻:“三弟妹就别沾手了,去坐着罢。”
孙氏本也没真想帮,便依言坐下,噙着笑道:“二嫂这手艺愈发好了!”
沈氏听了与有荣焉,面上笑容满是骄傲:“这哪里是我的手艺,都是苒苒做的。”
话音甫落,屋内人满脸不可思议。
孙氏怔忡片刻,旋即反应过来拉着温苒苒不住嘴地夸:“苒苒如今竟这么能干,可真是长大了!”
温苒苒注视着那双殷殷切切的眼眸,只觉得汗毛直竖,本能地抽开手。
方才还看不上她做的饭食,现下这般给她戴高帽,怕不是想把所有活都丢给她做?
果然,下一刻就听孙氏玩笑般开口:“我们的手艺都不如你,不如以后都由你……”
沈氏最是知晓孙氏脾性,赶忙出声打断:“苒苒,还不快帮我将碗筷端出去?”
“哎!”温苒苒痛快地应声,端着汤盆随沈氏出去。

“瞧瞧二嫂,我不过是说笑两句,她拉着三丫头跑得倒快,生怕要她家苒苒多做一顿饭!”
孙氏阴阳怪气,沈氏充耳不闻,只是摸摸苒苒的头。
做饭洒扫这些活计原本就是商量好三家平摊的,没得都要让苒苒做,他们却清闲享福的道理!
温苒苒头回体会到被母亲护在身后的温暖,笑了笑正要去洗碗就被沈氏拦住:“苒苒快别忙活这些,女儿家弄糙了手可不行。”
温逸良闻声走来,趁着她二人争抢的功夫已然悄悄卷起袖子将碗刷了。边刷边笑呵呵道:“你们都是女儿家,这碗便让我洗了罢!”
“夫君!”沈氏羞得满脸通红,“我已三十好几,哪里还是什么女儿家!”
温逸良眉眼带笑,温声道:“在我心里,你与苒苒都是女儿家。”
温苒苒在旁瞧着,不自觉地勾起抹笑来,心里也是暖融融的。
“琼娘,午后我去市上瞧瞧有没有什么活计。”温逸良擦干手,转头看向温苒苒,“苒苒可有什么想吃的?”
温苒苒听了止不住的兴奋,她早就有了做买卖的想法,奈何这阵子被困在屋内并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情况与物价。要想做生意,还是得实地考察一番,眼下便是个好机会!
她想到这,仰头对着温逸良弯弯眼睛:“爹爹,我想跟您一同去。”
第3章
温逸良闻言有些犹豫,他此次是想去看看码头、米行等处是否招人,他不想叫女儿瞧见自己如今只能做最底层的力工养家糊口的狼狈窝囊样。
沈氏知晓他的顾虑,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前些日子当耳环得的银钱还有些,也不差这一日半日的,夫君你今日便带着苒苒出去逛逛吧!”
温苒苒见两人应允,高兴得满眼笑意,心底已在盘算做些什么可行。
临出门时,沈氏将自己的镯子包好递给温逸良压低声音道:“若是银钱不够便将这镯子给当了,苒苒难得出门,她想要什么便买给她,让她高兴才最要紧。”
温逸良将镯子收好,看着妻女垂头轻叹口气:“琼娘……”
“快去!”沈氏笑着推他,“苒苒还等着呢!”
“我们晚饭前回来。”温逸良嘱咐了两句,带着温苒苒出了门。
午后饭毕,正是热闹的时候。
左边妇人倚在自家门前,正同邻居大娘闲话家常;顽皮小童呼朋携伴外出玩耍;姑娘们三两成行,说笑着往街市上走,谈论着哪家的胭脂物美价廉……
温苒苒跟在温逸良身旁,左右张望着这个桥井胡同,以石砖铺路,小路通达,瓦房错落有致,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种着菜蔬,不浪费丁点儿空地,远远望着显得尤为清新。
胡同周围是水,水上头架着几座桥,桥上挑夫脚力、各色行人来往不绝,桥下水边妇人们捶洗衣衫……处处都鲜活动人。
温苒苒出了桥井胡同,往东走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后,眼瞧着周围逐渐热闹繁华起来。
街边槐树正茂,沿街摊贩商铺鳞次栉比,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那边有果子行、椒笋行、杂货行、这边有药行、笔行、坟典肆;往前还有米行、金银行、丝帛行……肚肺、鸡杂、麻饮细粉、雪凉水、笼饼、酸馅等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子比比皆是,直把人看得眼花缭乱。
温苒苒见惯了繁华都市,如今看着这古代街市也觉得格外新鲜。
她打量着过往行人,拿着冰饮果子的女娘小童随处可见,想来这定是个物资相对丰饶的时代,且百姓们的生活也算是富足。
富足好啊!百姓生活富裕,她才能赚到钱!
温苒苒一路看一路问,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有了个大致了解。
这个时代拥有的食材极为丰富,现代有的这里差不多都有,十分接近。
米粮价贱,大米、大豆斗钱约十余文,小麦七八文,若是磨成面每斗则会贵上一二文,玉米面最贱,四五文便能买上一斗。
盐糖价贵,四五十文才能买上一斤,若是要上等的还会更贵。最贵的则是各种非本地产的舶来香料,譬如胡椒,每斤一百文左右。
肉类水产中,鸡鸭鹅每斤二十余文、猪肉三十文、羊肉五十文,牛肉最贵,每斤要百文上下。鱼则便宜些,十七八文一斤。
其它新鲜时蔬就贱得多,最贵也不过是几文钱一斤。

边卖的各色小吃、下酒菜等,荤的不超过十五文、素的**文,胡饼、粥都是两三文钱,笼饼会贵上些,每个要七文。
温苒苒站在街边,张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伙计长工、贩夫走卒出神。做小本生意,初期拉拢稳定客户才是主要,这些日日在街市上讨生活的人最是稳定。
他们出门在外,于吃食上自是不方便。若是以这群人为目标客户,就得量大实惠能管饱。但她方才看了两圈,街市上的吃食摊子多是以小吃为主,很少能照顾得到这类人的需求。胡饼摊包子馒头摊倒是也有,但是一个干力气活的青壮年若是想吃饱,少说也得吃上两三个,最便宜的胡饼算下来也要五六文,还干巴巴的没有油水。若是再配上碗素汤羹,那一顿饭总共就得**文,要知道,一斗米也才十余文,他们哪里舍得?
她细细琢磨着,眸子忽地迸出道亮光:可以做卷饼!实惠量大的卷饼!
卷菜卷肉卷万物,一饼在手,天下我有!
温逸良见女儿望着街市出神,只当她是饿了:“苒苒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温苒苒回过神来,她本是不饿,可现下听着叫卖吆喝声混杂着油锅的滋啦声还真有些饿了。
只是……家中一穷二白,怎好再花钱?
温逸良看出她的犹豫,摸摸她的头发温声笑道:“苒苒不必忧心,供你吃喝些零嘴的钱还是有的。”
温苒苒闻言也不再推拒,正好她还要打听打听摆摊的注意事项,若是什么都不肯买还问东问西的,人家摊主也未必肯搭理你。
她想着,寻了个粥饼摊。一则便宜,二则摊主是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瞧着好说话。
温苒苒与温逸良走过去坐下,老妇人立刻笑眯眯地过来招呼:“客官想吃些什么?”
“爹爹,我个胡饼便够,你呐?”
温逸良知晓女儿舍不得花钱觉着心疼,连声道:“一个胡饼怎够?”他说着,开口问那老妇人,“可还有什么粥?”
“有清粥、菜粥、鱼肉粥。”老妇人笑眯眯地道,“清粥两文钱一碗,菜粥三文,鱼肉粥四文。”
“那便再加碗鱼肉粥。”温逸良说罢,怕温苒苒担心转头看向她,“爹爹晌午吃得多,现下还不饿。”
温苒苒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细心关切的中年男人心里一热,感动的不知说些什么。
摊主手脚麻利得很,眨眼的功夫便将胡饼和粥端了上来。
“谢谢婆婆!”温苒苒脆生生地道谢,一双笑眼盛了蜜似的。
胡饼上撒了层芝麻盐,热气腾腾的透着焦香,鱼肉粥鲜香扑鼻,一闻便知用的是新鲜鱼肉。
温苒苒伸手将胡饼掰成两半,酥脆的饼皮雪花似的翻动掉落,饼瓤软嫩却又有股子韧劲儿,没个二三十年的白案功夫可做不出这么好的饼!
“爹爹您也吃!”她将饼递给温逸良,低头咬了一口,皮脆瓤软,浓浓的米香配上芝麻盐的醇香,很是可口。鱼肉粥做得也极好,摊主实惠舍得用料,粥炖得软烂绵稠、鱼片滑嫩鲜美,粥里满是鱼鲜味,吃上一口满口生香,没有半点腥气。
温苒苒吃得眉眼舒展,由衷夸赞道:“婆婆,您家胡饼好吃,粥也香!”
“哎哟!小娘子这嘴可真甜!”老妇人听见有人夸自家吃食,对方还是个模样极好的小女娘,美的面上笑意都盛了几分,“不是老婆子我夸口,就我老伴儿这做胡饼的手艺,满京都找不出第二个!”
正在灶上忙活的老大爷被夸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了两句:“这婆娘,啥话都敢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温苒苒咬着饼,只管挑好听的说:“阿公实在是谦虚,您这手艺可不输大馆子,依我看,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可不敢跟御厨比!”老妇人连连摆手,可眼尾的褶子绽得跟花似的,笑得满面春风。她心情颇好,看着这水灵灵的小娘子也是越瞧越喜欢,回身拿了个胡饼放在温苒苒桌上,“难得有人能这般哄我高兴,这饼尽管拿着吃,不收钱!”
温苒苒见此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婆婆您与伯伯日日忙活做饼熬粥,挣得都是辛苦钱,我怎好白拿您的?”
“不过是个饼子,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小娘子别客气,以后常来便是!”
老妇人热情得很,温苒苒也不好再拒绝,道了谢接下饼子包好,想着带回去给娘亲吃。
温苒苒又与老妇人闲聊了几句,熟稔热络起来才开口打听摆摊得事:“婆婆,如今在市上摆摊需要缴纳市金吗?税又如何交?”

温逸良闻得她问起这些不禁怔愣:苒苒问这些做什么?
老妇人听她打听起这些,立马搬了凳子坐在她身旁,十分热心地将摆摊里的门道讲得事无巨细:“在咱们东市,像我跟我老伴儿的这种固定摊位每年需二两银子的市金,若每年营收低于十两银子可免去税钱。但若想兑个位置差不多的摊子也得十五两往上。做流动摊子就省钱多了,不用出钱兑摊子,也不必缴纳市金,只要遵纪守法,随你在市上逛,巡城监的官爷们不管这个。”
“如果要去西市摆摊的话市金会贵些,每年需十两银子。不过西市更靠近皇城,附近多是达官贵人府宅,贵人们多去西市,是以赚的也更多些。”
温苒苒边听边默默盘算,就以现在的境况,别说是西市,便是连东市的市金她也是拿不出的,更何况还得出一笔兑摊子的银子。
做流动摊贩倒是可行,不过这启动资金她也是没有的……
老妇人说得起劲,眯着眼睛笑问:“小娘子打听这些可是想摆摊儿?”
温苒苒点点头:“是呢,如今家中境况不好,家里十几口人却无米下锅,我想着摆个小摊卖些吃食,好歹有个进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吃饱穿暖。”
温逸良听了捏着胡饼的手微顿,怔怔地看着温苒苒忘了咀嚼。他看着自小娇宠着长大的女儿如今竟要操心温饱,想着出来吃苦摆摊贴补家用,心中心疼愧疚,不禁低头叹口气。
“哎哟!”老妇人抚掌惊呼,看着面前娇弱水灵的少女连连赞叹,“这小娘子好生懂事,小小年纪竟知道赚家用了!”
“爹爹帮人抄书实在是辛苦,我想为爹爹分担分担。”温苒苒笑眯眯道,末了却是轻叹口气,“只是没有本金,不知道要攒上多久。”
温逸良被温苒苒说得眼眶滚热,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对玉镯子。
老妇人笑得和善,忙出言安慰:“银钱总会攒出来的,小娘子莫急。”
“哎!谢谢婆婆!”温苒苒应了一声,转眸看向温逸良,“爹爹,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温逸良点点头,推碗起身。
温苒苒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收了放进摊旁的水桶里,扬着笑脸朝老妇人道别:“婆婆,我跟爹爹先回去了,下次来东市还到您家吃胡饼!”
“这小娘子真是,嘴甜勤快,她若是做生意保准差不了!”
老妇人的声音在身后想起,温逸良脚步渐缓。良久,他站定在街上,偏头看向温苒苒:“苒苒,你当真想摆摊做买卖?”
温苒苒点头:“总不能一辈子窝在那个小草房里挨饿受冻。”
她便是上辈子在孤儿院,都没过过这么惨的日子!
“走,咱先不回去。”
温逸良咬咬牙,拉着女儿便向前边的当铺走去。
*
太阳渐沉,行人匆匆。
温苒苒二人一连走了几家当铺,任凭她磨破嘴皮子,出价最高也不过是五两多银子。不光温逸良心疼,温苒苒也心疼得紧。她过去跟着师父见识过许多好东西,那对玉镯种水极佳,可称得上是上等玉了。
不过好在当的是活契,以后定要将那对玉镯赎回来!
“苒苒你瞧瞧看,摆摊需要什么便买什么。”
温苒苒点点头,将银票与当票交给温逸良收好,自己揣着散钱左右看了两圈,菜农们正拾掇着收摊,这会买正划算。
她走了一圈比了三五家,最终停在一个老态龙钟、胡须花白的老伯摊前:“阿公,您这土豆怎么卖?”
老伯见有生意赶忙停了收摊的动作,堆满笑容道:“早晨来时卖三文钱一斤,我这会儿要收摊了,您给两文就成。”
他说着,颤巍巍地拿起两
个硕大饱满的土豆递到温苒苒跟前:“小娘子您瞧瞧我这土豆,保管好吃!”
“我也觉着您的土豆好!”温苒苒笑呵呵的,看了看摊子上剩的菜又问,“那这豆芽多少?”
“这豆芽三文钱一斤,就剩这些。小娘子若是都要的话,两文钱一斤。”
“行!豆芽我都要了,麻烦阿公再给我称六斤土豆。”
“哎!”老伯见来了笔大生意乐得合不拢嘴,欢欢喜喜地将土豆上的灰土仔细扒拉干净后再称,动作间透着庄稼人的朴实:“我给您把土抖落掉,不压秤!”
“谢谢老伯!”
“这些豆芽是五斤三两,就给小娘子算五斤。再加上六斤土豆,拢共是二十二文。”
温苒苒笑着付了钱,一双杏眸弯成月牙,让人瞧了便不自觉喜欢:“阿公,我们打算做些吃食买卖,日后少不了买菜,若是往后都在您这买,您看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实在是手头紧,能省点是点。
老伯听了谨慎地打量了两眼温苒苒,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像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千金,这样的怎会去做买卖?别是诓他想再压些价钱!
以往他也遇见过几个拿这个当说词杀价的,说是做买卖需长期从他这买菜,但往后再没见过他们。
“小娘子,我这小本买卖也不容易。”
温逸良拉拉温苒苒的衣袖,觉得实在是尴尬。
温苒苒却是毫不在意,仍是副笑眯眯的模样。做生意要什么面子?有钱才有面子。
她自小在师兄师姐们开的酒楼饭店里长大,脸皮练得极厚,此刻正面不改色地说着好话,几箩筐下来磨得老伯态度松动。
老伯摆摆手:“罢了罢了,再给小娘子让一文,再多可不行了!”
一文钱呢!
温苒苒高高兴兴地应下,低头数钱。
温逸良在旁瞧着只觉得心酸:苒苒伯府小姐出身,如今竟为了一文钱欢喜成这样……
老伯将菜拾掇好递给温苒苒笑道:“小娘子这嘴皮子利索得很,做买卖必定能成!”
温苒苒道了谢,又主动将老伯将摊子收拾利落装上车:“阿公您慢些回,明儿我还来找您买菜,可得给我留些好的!”
“哎!”老伯满脸是笑,“小娘子放心!”
温苒苒看老伯走远,与温逸良又买了些面粉、葱姜蒜香菜、甜面酱等调味料,最后又沽了半斤肉。
“苒苒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家里草棚有个推车暂且能用,其它的……温苒苒想起家里的那片菜地,笑盈盈道:“爹爹,咱们再去买些菜种。将来长起来,无论是自家吃还是做买卖用,都能省下一笔钱!”
温逸良见女儿这般精打细算,自是什么都依。
黄昏时分,父女俩满载而归。
沈氏远远瞧见说说笑笑的父女二人,噙着笑迎上去,掏出帕子给温苒苒擦汗:“苒苒累坏了吧?”
“不累!”温苒苒想着明日差不多便能摆摊赚钱,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沈氏给女儿擦完又抬手给温逸良擦,一家三口和和乐乐地进了院门。
孙氏见着他们进来,眼珠直往他们手中的东西上瞟:“呦!竟买了这么多东西!”
梁氏听见声音也出来瞧,待看见那袋子面粉时眼睛都直放亮:“这可好了,我正愁明日没米没面,一大家子要挨饿了!”
温苒苒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大伯母,我这是买来摆摊用的。”
第4章
“摆摊?”
梁氏孙氏惊讶地对视良久,就连沈氏都呆愣地看着温苒苒说不出话,满腹担忧:摆摊?那得吃多少苦啊!
孙氏看着温苒苒轻笑两声:“三丫头怎好好地想起摆摊来了?别是去了趟市上瞧见别人摆摊觉着新鲜,也要跟着凑热闹。”
梁氏也道:“闺阁小姐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孙氏记着中午的事,眼皮一掀翻了个白眼:“就是,也不怕丢了温家的脸面。”
温苒苒听见这话不禁笑笑:“住在这种地方就有脸面了?”
都已经不是伯府的老爷太太了,还摆着伯府的谱。大房事事不管,三房日日去赌,这个家除了温逸良偶尔抄书还能赚些银钱,其余人全员躺平靠典当度日,且一如既往的大手大脚。如今都已没东西可卖了,竟还不想着如何摆脱困境。
见微知著,有温家这帮扶不上墙的烂泥,败落那也是早晚的事。
“温苒苒,我可是你三婶婶,你怎可与我这般说话!”孙氏指着温苒苒鼻子,拔高了嗓门骂,“就你这脾性还想学人家做买卖?怕是赔的你哭爹喊娘!”
梁氏被刺了一句心中有气,但她向来瞧不上孙氏一言不合就撒泼的作态,只白了两眼。
“二嫂,你家女儿这般目无尊长,你管是不管?”
沈氏还未开口,温逸良将东西重重地放在地上,冷着脸怒道:“我家女儿怎么了?”
温逸良平时最是和气,面人儿似的没脾气,如今陡然发了怒,周身凛然气势骇得孙氏一愣,嘴唇颤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我家苒苒不过十几岁,都知道摆摊赚些家用,她如此乖巧懂事要我们管什么?”他说着,想起自己娇宠大的女儿为了一文钱向菜农陪着笑脸说尽好话的模样就心疼,声音都高了几分,“她一个孩子都尚且知晓赚银钱帮家里买米,再看看你自己!整日闲散在家,也不知羞是不羞!”

沈氏听得温苒苒如此懂事却还要听那起子冷言冷语,沉声道:“自是不知羞的,否则也说不出来这些话来。”
孙氏气得脸色青白,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温苒苒可没空搭理她,同温逸良将买回的东西拿回屋,随后便去草棚收拾那辆木推车。
她在草棚左右看看,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不光有推车农具,还有竹编的圆簸箕,大大小小总共好几个,正好明日装烙饼。温苒苒欢喜地将东西拿出来,末了还惊喜地发现角落里堆着放了三五个坛子。
有了坛子还能做泡菜!泡上些豇豆辣椒、萝卜笋子大头菜,酸辣脆爽,无论是当小菜还是做卷饼,都好吃得很!
沈氏与温逸良帮着温苒苒将东西都收拾出来,三口人忙活了好一阵才拾掇利落。
温苒苒看着刷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泡菜坛子和簸箕,眸子弯弯如新月。
沈氏心疼地为她擦汗:“苒苒忙活了大半日,快进屋歇歇!”
温苒苒心中高兴,拉着沈氏往屋里走,语气欢快地同她说那簸箕、坛子都能做什么,那草棚里的宝贝省了多少银钱云云。
她心情愉悦,忽地瞥见泔水桶里的剩菜剩饽饽,几个饽饽一口未动,竟都给扔了。
温苒苒脚步放慢,眉头拧得极紧。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跟着师父学厨。因年纪小拿不动锅铲,师父便打发她去种地种菜锻炼身体。长年累月之下,温苒苒最是清楚一餐一饭皆是来之不易。这温家都快填不饱肚子了,竟还这般浪费!
沈氏察觉到温苒苒的神色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晚上是你三婶婶做的饭食,想学着你做菜团子却不会,团子蒸得干硬,是以都倒掉了……可惜了这些粮食。”
温苒苒回过神来,抬眸看向沈氏:“娘是不是也没吃多少?我给您带了胡饼!”
她拉着沈氏快步走进屋内,献宝似的将揣在怀里的胡饼塞到沈氏手中。
沈氏低头看着手里的胡饼珍惜地摩挲两下:“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也不给你自己多买些吃食。”
温逸良凑了过来笑道:“这饼子可没花钱,是摊主看我们家苒苒嘴甜白送的。咱们家苒苒如今可了不得,卖菜的大爷都夸呢!”
沈氏听了更觉得心酸,将胡饼往温苒苒手里送:“娘不饿,苒苒你再吃些。”
“我与爹爹都吃了,这就是给您带回来的!”
沈氏捏着饼子,半晌不言语:堂堂伯府出身的小姐,要为了个胡饼低头说巧话儿,我的苒苒怎就这般命苦……
温苒苒见沈氏拿着胡饼舍不得吃,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咱们往后会过上好日子的。”
“娘,您当出去的那些嫁妆,我都要给您赎回来!”
沈氏看着温苒苒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感动得直掉泪,温
逸良正劝着,屋外忽地响起道声音:“二哥二嫂?”
温苒苒朝外看了看,听声音是温俊良。
沈氏连忙擦擦眼泪,将胡饼收好起身去开门:“三弟快进来坐。”
温俊良往屋里瞟了两眼,破窗烂顶、逼仄狭小,简直是没处落脚,他嫌弃得直撇嘴。但念头一转,当初是二哥将大屋让给他住,虽说若是二哥不主动让,老太太也会开口,但到底是亲哥哥的心意。
他想着,咬牙走了进去。
“三弟可是有什么事?”温逸良抬头问道。
温俊良看了眼床边坐着的温苒苒也不见外,走过去嬉笑着开口:“三丫头,你三婶做的东西实在是难吃,你三叔我到现在还饿着呢!你若是有空,给三叔做点吃的?”
他说着,怕温苒苒不同意连忙又补上一句:“不白让你做,三叔给钱!”
温俊良说罢,立刻动手掏钱。
温苒苒就默默看着面前这位貌若谪仙的三叔如猴子抓痒般摸上摸下地找钱,只觉得有些滑稽好笑:谁家谐星长这么好看啊!
温俊良费了半天劲从身上搜出来三文钱,他低眸瞧了瞧掌心的那可怜巴巴的三个子颇为尴尬,讪笑两声道:“现在三叔手里就这些,三丫头你放心,以后三叔有钱定会给你补上!”
温苒苒凝视他的神态心中腹诽:我可不爱吃饼!
不过……往后既要出市摆摊,又要种菜,她一个人许是忙不过来。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思及此处,她唇角微扬:“三叔,不用您补,只消您帮我些忙,别说做一顿,就是顿顿做都成!”
这买卖可不亏!
温俊良喜出望外,大手一挥保证道:“要我帮什么你尽管说,三叔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温苒苒见他答应得痛快,脆生生道:“三叔您帮我种菜,我给您做吃食。”
“什么?”温俊良听见要他去做那等粗活气得横眉竖眼直跳脚,“你让我干什么?”
温苒苒不慌不忙,慢悠悠道:“种菜呀!”
温俊良瞪着温苒苒,好不容易将气喘匀拂袖而去:“不种!我就是饿死都不种!”
温苒苒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不急不恼地扬着声音道:“三叔,我不急,您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沈氏看向满脸是笑的女儿又些疑惑:“苒苒,你三叔都拒绝你了,怎还这般开心?”
温苒苒托着下巴展颜微笑:“三叔定会再来找我的。”
*
翌日。
天边微亮,日头还半睡半醒时,温苒苒便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简单梳洗一番,快速将土豆洗净切丝,放入水中浸泡。
水用大火烧开,温苒苒麻利地将大盆里的面用手分成两半,一半倒开水、一半倒凉水。这种半烫面又软和又有筋性,烙出来的饼香软筋道,不会干硬。
趁着饧面的功夫,温苒苒开始做油酥。她取了些面粉放入碗中,撒入少许白盐和匀。随即烧了些热油泼进面碗中,边泼边搅动,滚烫的油在碗边翻滚,与雪白的面粉混合变成油润金黄的细腻面糊,一股油香四散开来。
温苒苒觉着时候差不多了,转身把土豆丝捞出放在一旁,待盆里的水静置片刻后将水倒干净,盆底沉了厚厚一层淀粉。
她将淀粉均匀地铺在簸箕里头后放在院中的木头架子上,等晾干后便能存起来用。能勾芡、能做粉条,还能做煎粉。
温苒苒擦擦手,灶上烧油,待油热后下入葱姜蒜,些微的水珠激的热油噼啪作响。葱蒜被炸得焦黄,辛香味随着热气扩散。她将炸干的葱姜蒜捞出后倒入甜面酱、豆瓣酱、辣酱,浓郁的酱香袭面而来,馋得人只觉得饥肠辘辘。
酱料在锅中咕嘟冒着小泡,温苒苒倒了些水小火熬煮,小跑着去取了些淀粉用水化开后放入锅里勾芡。
她满意地嗅了嗅这带了丝甜辣的咸香味道:这酱,就是卷鞋底子都香!
温苒苒干劲十足,揉了揉面团见饧得正是时候,开始着手擀面烙饼。
极软的面团被她分成大小均匀的面剂,揉了两三下团圆擀成长方形的小饼后淋上油酥抹匀,雪白的面衬上金黄的酥,颜色煞是好看。
温苒苒将油酥包好团成圆面团按扁,擀面杖在她手中尤为灵活,白皙细嫩的手几番动作,一张饼就被她擀得又圆又薄。
她有条不紊地在锅底刷上层薄油,待锅烧热后放入饼坯。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片刻之间便能闻到针阵面香味。等面饼表面变得微黄鼓泡,温苒苒伸手便翻了个面儿。
饼薄,熟得也快。眨眼的功夫就烙得金黄,翻动之间,饼与锅底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听便知外酥里软,油饼香气四溢,诱人得紧。
沈氏听见外头的动静起来推门一看,她那刚刚病愈的女儿正在厨房里头忙活。她瞧着眼酸:现下天还未大亮,也不知苒苒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起的。
她觉着心疼,当即穿上衣衫想着能帮些忙。
沈氏刚走上前,只见温苒苒三两下就烙好了一张油亮焦黄的饼,惊讶得忘了说话。
温苒苒偏眸看向沈氏,手上动作不停,扬起唇角朝她笑:“娘,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氏回过神来,慈爱地抚着她的头发:“你这般辛苦,我如何能继续睡?还有什么活没有?娘帮帮你。”
温苒苒也不见外,伸手指了指盆里的豆芽:“娘帮我把豆芽洗干净。”
沈氏应声,立刻卷起袖子去做。
温苒苒将烙好的饼叠放整齐,顶上盖了一层屉布又铺上棉被保温,最后转身将肉切成丝。
沈氏看得目瞪口呆,菜刀起起落落,那一大块肉转眼就变成粗细均匀的细丝。
油锅冒着白烟,她放入葱花爆香后放入土豆丝翻炒,锅边滋啦作响,菜香、柴禾香交织缠绕。旁边的沈氏看着锅中油滋滋的土豆丝神色呆愣。
她往常也算是见识过不少的好东西,可就是没见过有谁能把平平无奇的土豆炒得这般香!
豆芽的做法与土豆丝差不多,不同之处是在把葱花爆香后又倒了些许陈醋烹出香气,再放入肉丝、豆芽翻炒。酸爽的味道混着肉香与豆芽的清香,勾的人唾液横生。

温苒苒将摆摊用的东西放在推车上,把方才卷好的饼塞到沈氏手里:“娘,给您和爹爹留了两个,快趁热吃,我先走啦!”
沈氏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着手上热气腾腾的卷饼满是感动。
*
清晨阳光洒落,层层叠叠照在街上,人人被披上层浅金。
桥下,已拉了半宿货的伙计们揉着酸痛的肩膀瘫坐在台阶上,有丝丝清爽水气随风袭来拂去些许疲惫,他们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天底下的东家一般黑,他们加班加点帮着拉货、卸货,整日里累得没个人样却连顿伙食都不包,合该让那些货都砸他手里才好!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苦着张脸,浑身僵硬酸胀,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痛苦地揉捏着手臂,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中年汉子问道:“东叔,您回去吃吗?”
东叔也是疲累不堪,全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疼。他皱眉睨了他一眼:“柱子,咱们这些散工干完这家就得马不停蹄去找下一家,这下家还没着落呢,你便想着偷懒?你全家可就指着你吃饭呢!”
柱子怕他生气不带自己找活计,连忙摆手解释:“东叔不是,我实在是饿的没力气,想着回去垫两口就回来,也好干活。”
说起“饿”,旁边的几个汉子肚子咕噜直响,东叔也不例外。
劳作半宿,若是能来上些热乎饭菜那得多舒坦!
念头一闪而过,东叔摇摇头不敢细想,就怕吃不下那干巴巴的胡饼。他将烟袋锅在地上磕了两下:“昨儿不是还剩了几个胡饼吗?对付吃两口得了!”
柱子不情不愿地掏出几块胡饼,给大家分饼时不小心掉了一个,干硬的饼子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点点泪花:梆硬!
东叔见了又抽起烟袋锅,吧嗒吧嗒几口,愁了半晌才道:“东子,你去给大家买几个热乎胡饼,这些就带回家热热再吃罢。”
“哎!”柱子兴高采烈地应下,起身的功夫兀地反应过来又要吃胡饼,扬起的眉毛立刻垂下,臊眉耷眼地走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忽地听见道清脆的女声:
“卖卷饼嘞!热气腾腾的卷饼嘞!”
“实惠又好吃的大卷饼嘞!五文钱一个有饼有菜,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诶!”
什么?大卷饼?有饼有菜?
夺少?五文钱??不要命啦???
柱子被吸引得走不动道,被勾了魂似的直愣愣地走过去。
只见有位杏眼肤白的小女娘推着车,满面是笑地沿街叫卖,车中间摆着油津津的饼,左边放了装满菜的大盆,右边则是各色小料。
那小娘子见他过来立刻停下,一双杏眸弯成月牙儿,甜的似是有股蜜流进心坎:“尝尝卷饼吗?今早新做出来的,还热着呢!”
柱子看着那油汪汪的饼,又看了看旁边的那两盆菜。土豆丝香气浓郁,豆芽炒肉酸香诱人,腾腾热气与菜香直往他鼻尖里钻,香的他跟焊在地上了似的半步都挪不动,都不敢想吃上这么一口会多高兴!
等等?豆芽炒肉?肉菜!卖多少来着?五文钱???
他又看了两眼,琢磨了片刻心下了然。他跟着东叔出来干活也有段时日了,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这等小把戏休想骗到他!
这小娘子方才喊的定是土豆丝的价,价贱吸引人,等人来了要那豆芽炒肉,她定会另要高价。啧啧,真够狡猾的!
温苒苒察觉到他的质疑,笑盈盈地开口:“您放心,两样菜都是五文钱,两掺着卷。”
什么?都是五文钱?他怕不是听错了!
柱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犹豫着去买胡饼,还是尝尝鲜。
但……干巴巴的胡饼哪有这好吃啊!
温苒苒见他踌躇不定,展颜笑道:“不若这样,我今儿头回开张,您是第一个来看的,我给您卷一个尝尝,不要钱!若是吃得好了,您往后再来照顾我生意!”
她眼尖,早就瞧见了面前这年轻人在桥下时同一群力工待在一块儿。他若是吃好了回去一说,那便相当于五文钱做了个广告,划算!
柱子听了愣神片刻,立马摆手:“这如何使得?”
温苒苒没听,边往饼上刷酱料边热情地招呼:“葱花香菜都要嘛?”
浓厚的酱香味传来,柱子仅存的理智彻底崩塌,头都点出了残影:“要要要!”
“好嘞!”
柱子亲眼看着她刷了满满的酱,抓了一大把豆芽炒肉和土豆丝堆在饼上,瞧着跟小山堆似的。那小娘子尤嫌不够,又抓了一把添上,随后撒上翠绿的葱花香菜,再刷上些酱料。
晶莹如玉的豆芽混着肉丝,土豆丝炒得黄灿灿的,柱子盯得控制不住地咽咽口水。
温苒苒手脚麻利地将饼卷好放在油纸上包住半截,递给柱子。
柱子接过那足有人手臂粗的卷饼,掌心传来的热乎气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娘的!总算能吃上口热乎的了!
他捧着胖嘟嘟的卷饼,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
饼皮筋道,带着油润的面粉香气。再细品,饼里的酱料鲜咸醇香,还有股甜辣酸味,香的人直迷糊。土豆丝脆生,豆芽也是酸爽清脆,配着葱花的辛辣和香菜独有的香味,这卷饼吃起来又香又爽口!
亲娘咧!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明明是同样的土豆和豆芽,他娘做的怎么就不是这个味?!
柱子狼吞虎咽了好几口,心里正美的时候忽地听见有人叫自己:
“不是让你买些胡饼回来?你小子在这就吃上了?”
柱子抬头,看见东叔等人寻来停下动作,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是来买胡饼的……
东叔走近,伸头往他卷饼里一瞧,金灿灿的土豆丝与晶莹如玉的豆芽裹着红棕色的油润酱料,外边的饼在日头底下闪着层油光,当即就馋得口水直流。他禁不住又细瞧了两眼:有肉!还有肉呢!
他们哥几个饿得前腔贴后腔,巴巴地等着柱子买饼回来,却想不到这小子先吃上了!
东叔一巴掌糊在他背上:“这么贵的东西也敢往嘴里塞?”
柱子有些委屈,连声解释:“东叔,这饼不贵,有饼有菜、菜里还有肉,这么大个儿才要五文钱!这不比那胡饼馒头强?”
东叔几人对视一眼有些不信,满脸狐疑地看向温苒苒:“多少?五文钱?真是五文钱?”
温苒苒笑眯眯地点头:“真是五文钱!叔叔伯伯们买个尝尝?”
东叔几人反应了半晌,争抢着要买卷饼:买!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眨眼间,温苒苒的推车旁立着群捧着卷饼的糙壮汉子,吃得津津有味,路过行人见了都觉得香,纷纷忍不住排上了队。
不一会功夫,卷饼竟都卖空了。
温苒苒掂掂荷包里的银钱,高兴得合不拢嘴:初战告捷!
东叔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一口吃完,咂巴两下嘴意犹未尽,夜里干活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五文钱就能吃得又香又饱,这小娘子怕不是天上的菩萨派来渡他们这些穷苦人的吧!
吃得好、心情也是不错。东叔瞥了眼柱子,这小子可怜,父亲早亡,一家老弱,出来每天累死累活挣个七八十文要供全家吃喝也是不容易。他想着,拉过柱子塞给他五文钱:“这顿叔请你!”
柱子连连推拒:“东叔,我这饼没花钱。这小娘子说今日第一天开张,我是头个来看的就做了一个给我尝尝,没收钱。”
东叔瞧着这憨傻小子不禁咂舌:这是什么运气啊!不过……
他抬眼注视着笑意盈盈的小娘子,把手里的五文钱放在她车上:“都是小本生意,日日赚个辛苦钱也不容易,这钱小娘子你还是拿着。”
“做买卖要言而有信,不好出尔反尔的。”温苒苒连忙将那五文钱让回去,笑得如朝阳似的让人心中温暖舒坦,“不过是个饼子,各位叔叔伯伯们若是觉着我的卷饼香,就多帮我说说好话、拉些客人。”
东叔是个老江湖,听了指着温苒苒笑着跟身旁人调侃:“这小娘子精得很,来日可了不得!”
温苒苒边收拾推车边道:“谢谢伯伯吉言!”
待人都走了,她默默在心底算了算。
今日总共卖出去了三十五份,去掉白送的那份,拢共赚了一百七十文!这其中再减去各种原料的成本,净赚大约一百一二十文!
将来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温苒苒想着,浑身充满干劲。她找到昨天卖菜老伯的摊位,低价买了明日要用的菜。又将其它要用的材料买齐了,高高兴兴地往家走,一路上都在琢磨再做些什么新鲜吃食。
巩固老客、吸引新客。这才是做生意的长久之道嘛!
*
午后,日头正盛。花草枝叶无精打采,连蹲在房檐院墙上的鸟雀都低着头不说话。

院内,沈氏弯腰忙活,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孙氏就冷眼看着她洗碗,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向院门,心底满是轻蔑,面上却是十分关切:“三丫头怎的还不回来?别是没卖出去,正躲在哪哭鼻子不敢回来吧?”
沈氏只闷头洗碗,也不搭茬。
孙氏也不觉得没趣,偏头看向在院子里温茹茹:“茹茹,快去街上寻寻你三妹妹。”
“我才不去呢!”温茹茹扁扁唇,“多丢人啊!”
梁氏睨向孙氏,苦口婆心地劝沈氏:“二弟妹,等会儿苒苒回来你可别训斥她。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没卖出去也不打紧。”
沈氏听着这些风凉话,便是再好的脾性也忍不住驳了一句:“大嫂、三弟妹,你们怎就认定了苒苒卖不出去?再者说,这才晌午,街上摊贩都是傍晚才收摊回家呢。”
梁氏被戳穿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但面上仍是笑着的:“看二弟妹这话说的,好赖不分,怎么能说是我们认定?”
孙氏扯着唇角装模作样地开口:“三丫头不过是个女娃娃,便是卖不出去也没什么……”
她正说着话,院门兀地发出道声响,有个满是欢喜雀跃的清甜女声扬起:
“娘,我带去的东西都卖光啦!”
第5章
沈氏听见温苒苒的声音忙不迭擦擦手,喜滋滋地迎将上前搭手帮女儿推车。她边推车边往车里瞄,早晨走时装得满满的两个大盆现下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有,那摞饼也是,
半个都没剩下。
她眸中顿时满是喜悦:“竟真的半点都没剩!”
“是呢!”温苒苒拉着沈氏,眼眸亮晶晶的,“不一会儿就都卖光了,还有好些排了队没买上的,都说明日还来!”
沈氏欢喜得紧,直把闺女揽在怀里揉了揉,满面骄傲自豪:“苒苒真是能干!”
梁氏与孙氏在一旁斜眼凝视良久,嫉妒得直咬牙。
全家人本是一块吃苦受穷,他们三房可倒好,扭头做起买卖来了!瞧这模样还赚了不少,实在是让人心中难平。
梁氏默默注视着温苒苒,那双眼睛直往车上瞟。两大盆菜卖得半点不剩,且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想必赚了不少。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精光,开始盘算等会趁着没人时同沈氏商量借些银钱给荣哥儿买双新鞋。堂堂温家长房长孙怎能只有一双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二房也向来和善好说话,这钱就是不还也不打紧。这样一来,那银钱就相当是白得的!
孙氏心中泛着酸水,走上前去扯了抹笑道:“呀!竟都卖光了,刚刚我和你大伯母还担心呢。这是赚了多少?说出来让婶婶也高兴高兴。”
温苒苒忙着拾掇东西,头都没抬:“第一次做买卖不太熟,没赚多少。”
“没赚多少是多少?”旁边的温茹茹凑上前来追问道。
“就是没赚多少呀!”
孙氏闻言,翻着眼珠子在心里骂道:挣了两个钱都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是在心里说的,她面上依然笑得和气,只是语气中夹杂了丝酸味:“说说怕什么?我跟你大伯母又不会朝你借。”
“看三婶婶说的,您与大伯母都是长辈,怎么会管我一个小辈借钱,这多没面子呀,您说对吧?”温苒苒抬眸,一双黑亮湿漉的眸子小鹿似的懵懂纯真,阴阳怪气的几句话显得格外真诚。
孙氏面上笑容微僵,她未想到温苒苒会这般回,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梁氏的小心思陡然被拆穿觉得有几分尴尬,嘴硬掩饰道:“就是,谁会管你一个女娃娃借!”
她说着,高傲地扬起下巴:“摆个小摊罢了,能挣几个钱?”
孙氏还想说些什么,猛然瞧见温逸良欢欢喜喜地从屋里出来。昨日被他狠狠数落了一通,她现下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再多嘴,拉着温茹茹扭身进了屋。
温逸良可算是瞧见了女儿,慌慌忙忙又回屋给她倒了杯水:“苒苒快歇歇!”
温苒苒忙活了一上午滴水未沾,接过便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她将粗瓷杯子递还给温逸良,扬起唇角笑:“爹爹,我还想喝。”
“哎!”温逸良心疼得厉害,“爹爹这就去!”
温苒苒一连喝了三杯,神采奕奕地专心拾掇着买回来的东西,又去拿脏盆去洗。
沈氏见了连忙接过:“你天不亮就起了,忙忙活活大半日,这些就别沾手了,娘帮你,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
温苒苒推拒不过,笑眯眯地撒娇:“娘真好!”
沈氏很是受用,被她逗得抿唇直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疼爱到道:“多大的姑娘了!”
温逸良佯装吃醋,酸溜溜地开口:“爹爹就不好了?”
“爹爹也好!”温苒苒一手拉着温逸良,一手拉着沈氏,眼底满是笑意,“都好都好!”
温逸良觉得女儿愈发可爱,笑了片刻忽地正色道:“明日爹爹送你,那么沉的车,你个姑娘家得费多大力气?”
“不重!”温苒苒笑着,眼珠黑亮澄澈,“爹爹您前些时候没日没夜地抄书,这几日应当好好歇歇才是。”
“听你爹爹的。”沈氏笑吟吟的开口,“不然他不放心。”
温苒苒听了也再没拒绝,转身去将今日买来的豇豆、辣椒与笋子清洗干净准备做泡菜。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说话,温苒苒忽然瞧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大屋里蹿出来,装着忙忙碌碌,但那双眼睛似有似无地朝着她这边瞟。
他的动作举止滑稽好笑,温苒苒低下头抿着唇忍笑,只当是没瞧见他,就等着他忍不住来找自己搭茬儿。
温俊良装模作样地伸着懒腰,一忽看看地上的草、一忽望望天上的云,但目光悠悠晃晃地还是落在温苒苒手中那把翠绿的豇豆上满腹好奇:三丫头这又是琢磨什么吃食呢!
早上二哥让了他半个卷饼,香得他直叫娘!说来也怪,他富贵窝里出生,好馆子吃过不少,是见过世面的,但不知为何,这三丫头做的吃食就是更香!
温俊良观望半晌,想起早上的卷饼直流口水,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挪了过去。
“三弟来了!”温逸良边帮女儿擦车,边打了声招呼。
“二哥、二嫂。”温俊良寒暄两句,直奔着温苒苒去了,“三丫头,这是在干什么?”
温苒苒把豇豆放在簸箕里抖散铺开,扬起唇角笑道:“是在做泡菜。”
“泡菜?”温俊良没听过,满脸好奇。
“其实就是一种腌菜。”温苒苒解释道,“等会把这些晾干了水分就放进泡菜坛子里,加上水和盐密封好放在背光处。过上十天半月就能吃了。酸脆开胃,可好吃了!”
她边说边看向温俊良继续道:“酸豆角炒肉也香得很,豆角脆爽多汁,肉也吸满了酸豆角的酸香,若是再放上些辣椒,更是酸辣可口!”
“还有那泡椒,能做的吃食可多呢!什么泡椒凤爪、泡椒鸡杂、泡椒猪血、泡椒猪肝……对了,还能做成泡椒酱,拿来拌饭拌面条,又香又辣!”
“咕咚~”
温俊良听得眼神发直,本是在忙活的温逸良与沈氏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三人满面向往,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
温苒苒也不例外,给自己说得直咂巴嘴。
她低头长叹口气,手上动作飞快。
馋啊!赶紧做吧!
温苒苒三下五除二将笋子剖开方便晾干,菜都准备得差不多,她转身拿着放满菜的簸箕放在院子里的木头架子上。
她看向若有所思的温俊良,凑过去笑着问道:“三叔,要不要帮我种菜?你若帮我,等泡菜做好了之后,方才说的那些吃食都有你一份。”
温俊良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昨日的豪言壮语,梗着脖子正要拒绝,却见跟前眯着眸笑的小女娘扬着唇角问道:“三叔你吃过烤鸡架没有?”
“鸡架?”温俊良摇摇头轻哼一声,“骨头架子有什么可吃的?”
“可别小看这骨头架子!”温苒苒声音脆甜,说得绘声绘色,“烤好的鸡架焦香酥嫩,每丝肉都被酱料浸得透透的,入口又香又多汁,骨缝儿里都香得很!”
她边说边观察着温俊良的神色,见他一脸痴迷,正情不自禁地张着嘴。
“所以……三叔帮我种菜嘛?”温苒苒又问了一遍:“我烤鸡架给您吃,香香辣辣的鸡架!”
“咕咚——”
温俊良狠狠咽了咽口水,神色微微有些松动。
“我鸡架都买回来了,等会儿就能烤上!”
温俊良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咬着牙点点头:“种!不就是种个菜?这有何难!”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三丫头你可得说话算话,只要我帮你种菜,往后做什么好吃的可都得有我一份!”
“行!”温苒苒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给您做。”

她说着,动作也是飞快,立刻就翻出自己方才回家在李记肉铺买的鸡架放在盆里清洗。
那家铺子每日给街上的食肆酒楼供货,这鸡架都是剔出来不要的。正巧她路过瞧见问价,店家婶子是个热心爽快人,见她想要便都给了她,分文未收。
温苒苒想到这,唇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家人们谁懂啊!白嫖的快乐!
她将鸡架洗净,用刀背在其脊骨处敲了几下,原本抱合的鸡架立刻摊开,方便待会烤制,随后就把鸡架泡入葱姜水中去腥。趁着这功夫,温苒苒转身炒了个糖色盛至碗中,再倒入酱油搅匀,又取了几颗八角泡在里头。
紧接着便着手调制料水。她先是备了碗水,放入蒜片、葱段、八角、花椒,最后倒入白醋,筷子一搅,酸香麻味立刻散了出来。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温苒苒抬眸看向围着自己直打转的温俊良:“得泡上一会儿才能出味,咱们
先去种菜?”
温俊良点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面容。
温苒苒站在菜地边,指挥着温俊良道:“三叔,看见地里的那些草没?都拔了。”
温俊良听了直呼简单:“我以为种地多难呢!就这啊?”
他说着,迈着大步去拔草。
温苒苒在旁立着,但笑不语。
下午的阳光也颇为毒辣,温俊良边抱怨边拔,嘴上说着不干了,但却出乎意料地没放弃,只是狠狠踩着杂草发泄不满。
温苒苒对他倒是有些改观:虽说是个纨绔,但还挺懂得坚持不懈。
约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转身熟练地在院子中央生了堆火。正要拿鸡架来烤,兀地瞥见温俊良正骂骂咧咧地拔韭菜。
温苒苒瞳孔一震,急的声音都变了:“三叔!你干嘛呢!”
“啊?”温俊良闻言起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蹭得满脸灰土,呆愣愣地道,“拔草啊!”
“那不是草!”温苒苒快步走过去,抢过被他连根拔起的韭菜直心疼,“这是韭菜!”
“韭菜?”温俊良怔忡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的那个什么菜团子就是拿它做的?”
温苒苒点点头,蹲在地上察看了一番,好在她发现得及时,损失不大。至于这些已经拔了的,待会儿烤了也不算浪费。
温俊良呆愣许久,反应过来后捂着胸口后悔不迭: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被我拔了!我真该死啊!!!
温苒苒看他后悔成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转身拿了锄头教他翻地。
温俊良看得认真:“就是把这块地翻松了就行,对吧?”
“对!”温苒苒笑着夸赞,“三叔真聪明!”
温俊良被夸得找不着北,干得更卖力了。
温苒苒掩唇轻笑。这样的二世祖她在现代见得多了,只要不是坏到根子上,绝大多数都是顺毛驴,哄着来就行。
旁边的温逸良与沈氏见了都啧啧称奇。温俊良是家中最小,老太太当眼珠子似的疼,惯得无法无天,二世祖似的人如今竟这么听苒苒使唤,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苒苒观察了一会,见温俊良还算认真,便放下心来烤鸡架。
她取了鸡架来串在树枝上,刷了层酱油料汁旋即放在火上烤,鸡架被染上层格外诱人的红亮颜色。外层的油脂被火烤得滋啦滋啦地响,烤出来的油滴落至火中,激得火堆噼里啪啦一阵急响。
温苒苒一层层地刷着酱油汁与料水,那股浓郁焦香飘满院子。
温俊良被香得直迷糊,边翻地边往温苒苒那头望:几个破骨头架子咋这么香!
待烤得差不多,温苒苒撒上一层白糖。因白糖价贵,她一边撒一边肉痛。
还是现代好,盐糖胡椒孜然这些都是便宜货,家家户户都吃得起。
她忍痛撒完了白糖,又淋上层白醋。在火焰烘烤下,浓重的酸甜味勃发,与透着油脂味道的肉香一股脑地涌入鼻腔,让人唾液横生。
温苒苒最后又撒上些芝麻辣椒,孜然是用不起的,不过仅用这两样也够。
她先是把鸡架分给温逸良与沈氏,又向温俊良唤道:“三叔!过来吃鸡架啦!”
温俊良早就等不及了,粗粗洗了洗手便跑过来,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鸡架咬了一口,香的他发愣:这也太香了!
鸡架表面烤得焦香,丝丝入味,连骨头缝都透着酸甜香辣,其中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柴禾烟熏味,香气更是层次丰富。偶尔咬到一块被烤得焦酥的鸡皮,那滚烫的肉汁香的人魂飞天外。
还有那烤韭菜,咸香味十足,入口咯吱咯吱的,满是韭菜香气。
温苒苒津津有味地嘬着鸡骨头,把肉味和汁水嗦啰得干干净净。
温逸良与沈氏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家人吃得极香。
满院子飘着鸡架的香气,屋内的人闻着味都坐不住,纷纷出来瞧。
温苒苒拿着剩的最后两个鸡架,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狼窝,那一双双眼睛都是绿油油的。
梁氏与孙氏刚同温苒苒拌完嘴没吭声,可瞧着那油亮亮的鸡架止不住地咽唾沫。俩人馋得不像样,但嘴还是硬得很:“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骨头架子。”
“就是!”
二人一唱一和,扭身就回了屋。
温苒苒挑挑眉,假装没看见她们馋得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她看向温老太太,见她控制不住地直吧嗒嘴,主动递过去一个:“祖母您尝尝!”
温老太太瞧着面前笑得乖巧似福娃娃似的少女只觉得窝心,但也仅仅只有一瞬。她见温苒苒吃过了,转手就将鸡架给了身侧的温荣:“还是你吃。”
她说着又补上一句,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温苒苒似是在解释:“祖母牙口不好,咬不动。”
温苒苒听了也觉得要一个老太太啃鸡架实在是强人所难。她想了想笑道:“没关系祖母,赶明儿我给您做些软和的。”
温老太太闻言一愣,对上小孙女那双黑亮澄澈的眸子,心中骤然升起些愧疚心虚来。
还剩一个……
温苒苒抬头看向温正良,上回他帮她说话来着,这个理应给他。她如此想着,刚唤了声“大伯父”,手上兀的一空。
“老三!”温正良怒视着饿狼似的温俊良,气的手直发抖:到手的鸡架飞了!
温俊良啃着鸡架,那酸甜喷香的肉味在唇齿间荡漾,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哪里还管得着旁人。
他只知道自己干了一下午活,此刻饿得很,这鸡架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谁都不能抢!
温老太太瞥了眼大儿子黑如锅底的脸色劝了一句:“三郎,好歹是你大哥,分他些。”
温俊良嗦啰着骨头,口齿不清不清地道:“他就是我爹都不行!”
温正良闻言大怒,甩袖离去。温老太太被他气了个仰倒,狠狠锤了他两下:“看看你说的是甚么混账话!”
温俊良也不躲,嘻嘻哈哈地哄着,鸡架也没耽误吃:“这可是我帮三丫头干活换来的,就是我一个人的!他若是想要,也去帮三丫头干活啊!”
温苒苒听了都不禁赞同:还挺有理有据的……
一晃到了傍晚,温苒苒看着温俊良撒菜种、盖土,末了又盖上一层草木灰。
这一下午,温俊良只要一想到以后能吃到许多吃食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扶着腰,看着一片整整齐齐的菜地喜上眉梢,极其有成就感,腰都不觉得酸了:“这就完了?”
“这哪算完?”温苒苒噙着笑,眸底闪过丝狡黠,“日后施肥、浇水、修枝剪杈、给豆角搭架……这些都是您的活!”
温俊良方才还扬着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好像亏了……
温逸良与沈氏捂唇偷笑,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回了屋。
进了屋,温苒苒迫不及待地拉着二人坐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爹爹娘亲猜猜,我今日赚了多少?”
“四五十文?”沈氏猜得很保守。
温逸良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笑着摆手:“不对不对,应该有七八十文!”
温苒苒故作高深地摇摇头:“都不对!”
沈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快别卖关子了,到底多少?”
温苒苒将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沈氏手上,欢喜又骄傲:“我今日净赚一百一二十文呢!”
“真的!”
沈氏与温逸良喜出望外,他二人没想到苒苒第一次摆摊就赚了这么多,高兴得神采奕奕。
不过……温苒苒想起什么,眉梢的喜气逐渐变淡。
流动摊子没有固定位置,没有棚子荫蔽,若是下了雨便不能出摊,不稳定性因素太多,远不如固定摊位。
可是……她也不能保证往后生意都如今日这般好,按照现在的情况保守估计,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固定摊位,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一两个月……
想到这,温苒苒皱起眉:单单早晨出摊可不行,夜市也得摆起来!

“苒苒怎么了?”沈氏察觉到女儿神色有些不对,忙关切道,“可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温苒苒回过神来摇头否认,思索片刻正色道:
“娘、爹爹,我要摆夜市。”
第6章
翌日清晨,朝阳刚升便带来丝丝热意。
温苒苒拿着帕子去擦温逸良额上的汗珠:“爹爹歇会儿吧?”
“爹爹不累。”温逸良推着木车有些吃力,但面上却是一派轻松。
他执意不歇,也不肯同她换换,温苒苒也不再勉强,只默默在旁帮忙推,好让他能省些力气。
今日到得还算早,她昨日摆摊的那颗槐树下却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温苒苒见状心中一惊:该不会是来晚了,位置被别人占了吧?
她踮了脚张望,却听见有人忽地高喊出声:“昨日卖卷饼的小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面上满是欣喜之色。
“可算来了!我要两个卷饼!”
“你快起开,我先来的!”
“什么你先来的?方才我分明排在你前头!”
人群中的柱子见两个尖嘴猴腮趁乱抢在他前头吵得火热,忍不住暴呵:“你俩都不是先来的,我们天不亮下了工就在这等着了!”
两人回头望了一眼,见着那些日日干苦力的高壮汉子都噤了声,灰溜溜地排到后面:可不敢同他们抢,更何况人家本就是先来的。
是柱子!
温苒苒听见争执声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他。不单是他一个,昨天同他一块的也都来了,且还有几个眼生的。其他在这等着的也都是回头客。
东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笑呵呵地指着那几个生人对她道:“给小娘子带了几个新客。”
温苒苒弯了眼睛朝他道谢:“哎!谢谢东叔!”
她手脚麻利地摆好摊子,揭开盖着饼和菜的屉布,诱人香味瞬间飘出,引得人直咽口水。
“大家伙排好队,人人都有!”
她吆喝一声,争执声渐小,都争先恐后地排起队来。
狼吞虎咽的食客、见首不见尾的长队,这可都是活生生的招牌。有路过行人瞧见排了这般长的队,也都纷纷跟着排了起来,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味能吸引到这般多的人。
温苒苒眼见着队伍越排越长,手上的饼都卷出火星子了也没见队伍缩短多少。
温逸良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怔怔立着,想帮忙却也插不上手,只看着女儿动作越来越快,却仍是供不上。
昨天做的三十多张饼不够卖,温苒苒今日做了五十多份的量依然是不够,饼和菜很快见了底,可后头还有十一二人没买到。
“对不住了,各位客官明日再来吧!”
众人听了叹口气,有连着来了两日还没买着的扯了嗓子喊:“温家小娘子,我巴巴来了两回都没尝着你这卷饼到底什么味!”
一旁的人听了都忍俊不禁,调笑两句便都散了。
温逸良见女儿收拾摊子赶忙上去帮忙,他这个老父亲总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温苒苒边拾掇边琢磨晚上卖些什么好,就听见在树下歇脚的东叔指着柱子道:“这两日可吃美了?晚上去瓦子上做活可得好好卖力气!程记酒楼的东家可是位爽快大方人,你到时机灵些,赏钱少不了你的。”
柱子拍拍胸脯保证:“东叔您放心,力气我有的是!”
那边的高壮汉子撇撇嘴,叹气抱怨:“有钱的小姐少爷、地主豪绅去寻乐子,看戏说书,银子流水似的花,咱们流汗流血干一晚上也不过是挣几个辛苦钱,老天爷心都偏哪去了?”
有钱?小姐少爷?地主豪绅?
温苒苒提取了几个关键词,心里顿时兴奋起来,眼中闪着金灿灿的光,仿佛看见大把银子在眼前晃:若是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可是能赚上不少!
不过有钱人见识也多,平常吃食入不得他们的眼。想做他们的生意,就得做些新鲜玩意儿才是。
吃酒斗茶叫果子、杂耍说书傀儡戏……夜市瓦子中的那些娱乐活动男女老少皆宜,那便得想一个男女老少都能为此买单的吃食……
温苒苒默默在心中盘算着,眼前瞬间一亮:钵仔糕!可以卖钵仔糕!
软糯香甜,老少咸宜。
小巧别致样子好看,姑娘们也会喜欢!
温苒苒打定主意后,手上动作也快了许多。
*
回家时又是满载而归,沈氏见着车上菜桶都空了,面色更是晴朗:“我家苒苒真能干!”
她边说边帮着搭把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惹得屋里人都酸红了眼睛。
温苒苒收拾着车里的东西,兴冲冲地对沈氏道:“娘,我想好晚上卖什么了!”
“卖什么?”
“卖钵仔糕!”
“钵仔糕?”沈氏喃喃重复一遍,十分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温苒苒将要做钵仔糕的食材拿出来放在灶台边,笑吟吟道:“就是一种小点心,待会做出来给您尝尝!”
钵仔糕分传统与新式两种,传统钵仔糕软糯又有嚼劲,入口是醇厚的米香;新式的糕体多是透明状,软弹清新,样子也好看,温苒苒打算两样都做一些。
她想着,先将买来的红豆与绿豆泡在水中备用。将买回来的小碗清洗干净码放整齐,取来适量的粘米粉和成面团揉上几分钟,再倒入适量清水搅拌,直至面团完全融在水中变成米浆,过筛后分成两份。
温苒苒在锅中放入白糖,加水加热至融化,倒入少量米浆烫熟,再将熟浆倒回至生浆中搅匀。
用同样的方法,她又做了份红糖米浆。
新式的则简单许多,将木薯粉与马蹄粉混合均匀,再加上清水搅匀过筛,依样做成生熟浆。
温苒苒前世喜欢甜食,这钵仔糕的制法比例还是她特意跑到广东,吃了三五十家钵仔糕选了最好吃的一家,跟店主奶奶软磨硬泡学来的。
她比赛前夕,店主奶奶还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再去广东吃钵仔糕……
温苒苒眨眨眼睛,驱散眼眶中那股潮湿酸涩,手上动作更加麻利。
古代没有先进的大棚技术,运输也麻烦,水果种类在市上不大丰富,能找到的适合做钵仔糕的只有杏、桃、梨这三样,她还摘了些槐花,糖渍费糖,索性拿来当点缀增添风味。
古人风雅,以花为食这等雅事定能吸引人。
温苒苒将泡好的绿豆红豆上锅蒸熟,拌些白糖调味,又将买来的水果切成小块备用。
她总共买了六十个小碗,十文钱四个,好说歹说,店家才让了十文钱,这一百四十文花的她肉痛,不过好在能重复利用。
温苒苒先将小碗放在凉水锅中盖上锅盖,待水开后,把绿豆红豆水果块与槐花放置碗底,再倒入米浆,大火蒸熟。
再掀开锅盖时,蒸汽缭绕,院中飘满了米香与红糖的甜味。沈氏与温逸良凑过来瞧了瞧,只见小碗中的糕点圆润小巧,白的似玉、红棕色的似琥珀,还有几个玲珑剔透的,煞是好看。
“呀!竟这般好看!”沈氏不住嘴地夸,“我家苒苒手真巧!”
温逸良看向沈氏:“许是随了岳母。”
沈氏回忆起母亲在世时做的那些精巧点心也不禁点头。
如此忙活到傍晚,钵仔糕才全部做好。
温苒苒捡出几个递给沈氏:“娘您拿着每样尝尝,分两个给祖母大伯父。可不能让祖母多吃,我放了木薯粉,不好克化。”
沈氏想了想又放回去几个:“你三叔没在家,我也吃不了这些。辛辛苦苦做的,还得拿着去卖呢!”
留个三五个便够了,多了遭人惦记。
温苒苒叹口气,心底燃起熊熊斗志。
*
温苒苒与温逸良到夜市时将将入夜,街上又活了起来。
彩楼欢门、灯火煌煌,瓦子里锣鼓喧天,唱曲儿说书声、吆喝叫好声连绵不绝。
路上小童们几人凑成一团,手中或是风车、或是糖人,一路上说笑吵闹;女娘们执着花灯与红纸船,三两成行往河边去放灯许愿……道路两边摊贩忙忙碌碌,这边有胭脂首饰、丝线香囊;那边有冰果子、行人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比白日里头更是热闹许多。
温苒苒看着面前这幅繁荣景象不禁感叹:书中写的汴京应当就是这样的吧!
她张望许久,最终将推车停在瓦肆边,这人流量最大,来往也皆是有闲钱的富贵闲人。
温苒苒把钵仔糕摆放整齐,精致新奇的小糕点立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
小碗里的点心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晶莹剔透,映着夜晚灯火,里头白色花瓣微微泛着青色,舒展飘逸,如山间缭绕的轻云薄雾,灵动淡雅。
“这糕点看着倒是新鲜。”
“就是,多漂亮!”
“小娘子,你这糕点可有什么名儿?”

温苒苒弯唇一笑,眸若璨星:“叫钵仔糕,五文钱一个。”
温逸良听了吓一跳。白日里那么大个卷饼才卖五文钱,这还没巴掌大的钵仔糕居然也要五文钱!
他环顾四周,方才还面带笑意的行人们纷纷敛了笑:
“五文钱?这也太贵了些!”
“小娘子头回做买卖?这般狮子大开口可不仁义!”
温苒苒不慌不忙,浅浅笑道:“上好红糖价贵,我也是小本生意,再贱就要赔本了。”
“那也贵了些……”
“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
一道儒雅声音响起,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只见是个穿着清贵的年轻公子,满身书卷气。身边簇拥着五六位好友,瞧着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那年轻公子看着车上摆着的钵仔糕展眉笑道:“想不到在如此嘈杂的瓦子边,还有以花入食这等清雅之事。”
温苒苒见目标客户出现,忙笑吟吟地推销:“槐花是我今日晌午摘的,客官您尝尝?”
“那便给我们一人拿两个。”年轻公子往后看了一眼,立刻就有小厮上前,从钱袋子里抓了一把就递给温逸良。
温逸良看着手中小山堆似的铜钱连忙开口:“多了多了!”
那小厮十分有礼,眯眼笑得十分讨喜:“多了就当是给您和您家小娘子的辛苦赏钱。”
温苒苒瞄了那钱堆一眼,内心感动得痛哭流涕:被钱砸的感觉真好!
她每样挑了一个,用竹签子沿着边缘划了一圈,再扎进去一挑,软弹的糕体轻轻颤了颤,很是诱人。
温苒苒将钵仔糕放在油纸上递给小厮,对那公子笑笑:“您吃好了再来!”
面前少女如映水梨花,唇角含着蜜的弧度看得这年轻公子脸上一热,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生怕唐突了这位小娘子。
米香清甜,他忍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甜味适中,夹杂着槐花的清香,细品还略带了丝花瓣的酸味,层次分明。糕体也是软糯弹牙,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
男子一言不发,三两口吃完又拿了个梨子味的,刚咬上一口便是满脸惊艳。同样的软弹有韧劲,但是梨丁爽脆多汁,口感更加丰富。清清爽爽的汁水在口中迸发,甜香四溢。
他身边的好友见状皆纷纷去尝,也是默不作声吃了个干干净净。
温苒苒笑眯眯地瞧着:你们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这梨子的可还有吗?”
“有!”温苒苒笑着点头,“您要几个?”
“都装上吧。”
“好嘞!”
温苒苒欢天喜地地装着钵仔糕,忽地听见人群里有人开口议论:
“诶?这不是傅家小官人傅清煦嘛!”
“傅家?开首饰行的那个傅家?分号遍地的那个傅家?”
“对。”
人群中有认出那是傅家的小官人,温苒苒跟着听了一耳朵: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原来是珠宝商家的儿子!
“傅家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傅小官人都觉得好吃,那肯定是好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方才还嫌贵,现下都争先恐后地抢起来了。
“给我拿一个白色绿豆的!”
“我要两个红糖红豆的!”
“我要一个槐花一个桃的!”
……
五十来个钵仔糕都有了主,温苒苒忙得不亦乐乎,直呼傅小官人乃是最牛的带货达人!
月朗星稀,人流如织,瓦子里的咚咚鼓声每一下都落在她的心坎上。
温苒苒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去了傅小官人那二十余文的赏钱,这些钵仔糕总共卖了二百七十五文,减去本钱,纯利润大约在五十文左右。
算起来虽少,但本钱可是连买小碗的那一百四十文都算进去了!小碗往后还能用,若是再减去这个,那净利润就是近两百文!
再加上早上卖卷饼的盈利,今日净赚差不多四百文!将近半贯钱了!!
温苒苒抬头,望向那片广阔夜空时仿佛看见了固定摊位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她要有固定摊位、再开店、再一步步扩张,西市的上流市场也要拿下!
人生巅峰算什么,她既然能上一次,就一定能再上第二次!
第7章
回去路上,温苒苒好说歹说,温逸良才同意让她推空车。
他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帮着使使劲,生怕累着自家乖女。
周遭店铺鳞次栉比,温苒苒左右张望看得起劲,忽瞧见前头有座耀眼夺目的灯楼,一层画着山川草木、二层是飞鸟走兽、三层是市井人生百态、最后一层则是各色神仙故事。楼角瓦檐缀着绢缎灯烛无数,金碧相射、锦绣斑斓。
是她在现代都没见过的巧夺天工、精致绚烂。
温苒苒看得痴愣,下意识偏过头去叫爹爹一起看,却发现身旁空空,不见温逸良的踪影。
她踮脚寻望四周,瞧见了驻足在书行门口往里张望的温逸良。
温苒苒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爹爹,咱们进去瞧瞧?”
温逸良低头看看乖女,又十分不舍地瞧了瞧书行里那一列列的书籍,幽幽墨香与纸张的木浆气味传来,他咬咬牙别开头,闭上眼睛道:“还是回去吧,晚了你娘亲该担心了。”
温苒苒把车交给书行伙计看管,笑眯眯地拉着温逸良往里走:“时辰还早呢!”
温逸良推脱不过,也不知自己那娇滴滴的女儿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他本不想进来,可当真的迈进来置身于书海墨香之中,既欢喜又觉出几分落寞。
曾经,他的书房就如这书行般,书册千万,如今却是一本都没留下。
温苒苒凝视穿着一身粗布长衫饿温逸良,见他眼底满是怅然之色,心中也颇为酸楚。
前不久还是出身伯府、穿金戴银的贵人,现下却要跟着她一起摆摊赚辛苦钱,连间书行都不敢进。
苒苒抬头,堆着笑脸哄他:“爹爹,女儿如今能赚钱了,您若是有喜欢的,咱们就买下来!”
温逸良垂眸看向撒娇卖乖的女儿心下一暖,抬手摸摸她的头顶摇摇头笑道:“这许多书爹爹都看过,早已印在脑子里了,再买回来岂不是浪费银钱?”
温苒苒闻言一惊,周围架子上的书籍册子密密麻麻,看着都晕。她穿过来的日子不长,只知温逸良是个写得一手好字的读书人,却不想他竟是个博览群书的牛掰大佬!
“那您为何不去书院做个教书先生?总比抄书好。”
温逸良忽被提起伤心事,叹口气垂下头,整个人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苒苒你忘了?本朝要先有功名,才能有教书资格。我年轻时本也想不靠祖荫、靠自己考取功名,一展宏图……奈何你祖母执意不让。”
“这等上进之举,祖母为何要拦?”
“你祖母说我乃是勋爵子弟,祖荫犹在,谋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读书考功名,与那群穷举子争抢,被外人知道还当是伯府穷困潦倒养不起我了,实在是丢人现眼便……”
哈?
温苒苒听着这些奇葩言论直摇头:就这脑回路,温家不败谁败啊?!
她看着满面惆怅的温逸良抿抿唇,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坚定道:“爹爹,我送您去书院读书,祖母不让您考我让您考!”
温逸良听见这话神色微顿,低眸看向温苒苒那双明亮如繁星的眼睛,秀美稚嫩的脸颊满是坚毅,牵着自己的那只细嫩小手传来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动着他心底早已荒芜的某处又焕发了些许生机。
“爹爹您不用担心银钱,我能赚。”
温逸良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用衣袖擦拭眼眶的潮湿,颤抖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不知他前世做了多少好事,修来多少福报,才能在今世有这般孝顺的好女儿。
温苒苒与温逸良从书行出来,正盘算着将来送他去读书一事,忽地瞧见有一妇人抱着名哭闹的女童疾步匆匆,乍一看只是寻常孩童与母亲任性耍赖的场景,却怎么看怎么奇怪。
孩子挣扎扭动时肚皮后腰露出了大半,鞋都丢了一只,那妇人也不帮着整理,反而目露凶光,抬手狠狠打了
几下。
温苒苒前世刷到过太多人贩子的案例,眼见此景不由得警惕起来,三两步上前把人拦住:“这娃娃是你家的吗?”
“是我家的。”那妇人看见温苒苒面容僵了一瞬,但见是个纤纤弱弱的小娘子旋即笑了起来,“被我娇宠坏了,不过是没给她买糖人便和我耍小性子。”
温苒苒听了看向她怀里的女童,正要说话就见她朝自己伸手:“救救……不是娘!”
小姑娘还不太会说话,虽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却让温苒苒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怎么了苒苒?”温逸良追上来,左右看了看两人不知发生何事。
“爹爹,像是拐子。”

妇人见有人来不欲多纠缠,边说边抬脚要走:“这孩子惯会撒谎博同情的,家中还有急事,就不跟小娘子闲聊了。”
女童急得脸色通红,奋力蹬着小腿剧烈挣扎:“坏人,姐姐救!”
温苒苒见她要跑忙伸手去拦,拔高声音道:“这孩子不跟你走,不大像是你家的!”
她嗓门亮,瞬时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有反应快的已经喊着要报官了。
妇人见状变了脸色,啐了一口骂道:“不是我家孩子还能是你家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罢便用力推开温苒苒,抱着孩子撞开围过来的行人狂奔逃跑。
温苒苒被推了个趔趄,堪堪站稳就拔腿去追。
众人见状就知那妇人心虚定是个拐子,也纷纷冲上前阻拦。
“快抓住那个拐小孩的妇人!”
温苒苒高喊了一句,周遭人群听了都立刻放下手中事物来帮忙。无论是摆摊的小商贩还是店铺伙计,抑或是街上行人,都卯足了劲去抓拐子。
但那妇人身子灵巧,躲过了许多人。温苒苒正着急时忽地望见几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恰迎着那拐子正面,她见了不禁一喜:“东叔!柱子哥!快帮我抓住那个抱小孩的拐子!”
柱子年轻,反应快、力气也大,听见有人喊抓拐子,瞅准了人飞扑过去就把人按倒在地。
温苒苒忙上前去,将滚了一身土的小姑娘抱起来上下查看了一番,所幸只是擦破了点皮,要是今晚真的被拐走了,后果不堪设想。
被拐走的女童去处不多,多是流落至娼门,要么做童妓、要么调教着养大了接客,一辈子全毁了。
思及此处,温苒苒气得肝疼,狠狠地踹了那妇人几脚,直疼的她“哎呦哎呦”惨叫。
大家伙都是有子女兄弟姊妹的,自然也是恨毒了这些害人不浅的拐子,纷纷上前去按着她捶打。
怀里的女童哭声渐低,经过此事又惊又惧,此刻已然没了力气,软软地趴在温苒苒怀里小声啜泣。
温逸良瞧她哭得眼睛鼻尖一团红直心疼:“多亏救下来了,否则她家里人该有多伤心?”
温苒苒擦干净她额上的冷汗,放轻声音温声哄着:“乖乖不怕不怕,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小姑娘弱弱地点点头,缩得更紧了些。
“你叫什么?可记得家住哪?爹爹娘亲叫什么名字?”
还噙着泪的女童扁着嘴巴摇摇头:“阿襄,大院子……爹爹是呱呱。”
小姑娘边说边比划,温苒苒除了能听懂她叫阿襄之外,别的都是一头雾水。
巡城监的官兵赶过来时,拐子已经被人打了个半死。差役将她铐上带走,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事情有了着落,官兵也都赶到,围着的人大多都散了,柱子与东叔几人忙着上工,同温苒苒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为首的差役正欲询问情况,兀地瞥见温苒苒怀里小娃娃的面容一惊。他怕自己瞧错了,招呼回来几个同伴指着那娃娃问:“你们瞧瞧,这是不是头儿家的四丫头?”
差役们围过来仔细一瞧,三四人对视两眼都惊道:“可不就是头儿家的四丫头吗!”
“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阿襄!”
为首的那名年轻差役伸手逗她:“阿襄可还记得我?我还去你家吃过酒呐!”
小姑娘瑟瑟看了两眼,转头趴在温苒苒怀里不吭声。
场面有些尴尬,差役嘿嘿干笑了两声挠挠头。
尽管都是官差,瞧着也是认识的,温苒苒也不敢放松警惕,有许多拐卖案子可都是熟人作案。
她想了想道:“官爷,这孩子吓得不轻,可否能将她家人寻来?”
“小娘子说的是。”说罢,他立刻转头吩咐人去找。
“前头就是巡城监,不若小娘子去那坐着等罢?”
“也好。”温苒苒点头应下。
温逸良已经取了推车回来,父女两人正要走,就见那年轻差役夺过推车堆着笑脸道:“您家小娘子救了我们的头儿的闺女,就是我们头儿的恩人,头儿的恩人自然就是我们的恩人,哪有让恩人动手的道理?您二人只管舒舒服服地走,我帮您推。”
她愣愣地看着那差役哼哧哼哧推车的背影,不禁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反应这眼力,天选职场人!
温苒苒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忽地听见身后有道妇人哀戚哭声响起:“阿襄!”
她回头望去,就见名穿戴素雅的妇人泪流满面地跌撞而来。妇人身旁的男人穿着官服,神色焦急,拧紧的眉心在看到温苒苒怀中的女童时瞬间松开不少。
“娘,爹爹!”
阿襄唤了两声,温苒苒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阿襄!”妇人一把抱过阿襄,哭天抢地,眼睛肿成了核桃。
一旁的男人摸摸阿襄的头,转身看向温苒苒,心中感激难言,朝她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微颤:“于述深谢小娘子大恩。”
温苒苒忙摆摆手:“举手之劳,不敢受官爷大礼。”
妇人擦了擦泪,哽咽道:“于小娘子您是随手之举,于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恩德。”
她说着就要跪下叩谢,温苒苒见了赶紧去扶:“是上天神佛庇佑阿襄呢,夫人千万别谢我。”
妇人泪眼涟涟,握着温苒苒的手哭诉:“若不是小娘子您出手相救,没了阿襄,我如何能活得下去。”
于述看着身旁的妻女,焦灼的心此刻方才平缓。他与夫人听说这边抓了个拐子救下个小姑娘紧赶慢赶过来,一路上又喜又怕,百感交集,生怕到了地方发现被救下的不是他家阿襄……
恰巧半路上遇见他的手下说有个小娘子把阿襄从拐子手里救回来,惊走的魂方才附了体。
这等恩情,不知该如何报答。
“孩子现下平安就好。”温苒苒摸摸阿襄的头笑道,“天色不早,我得回了。”
说罢,就拉着温逸良往家走。
今日做了件好事,还赚了这么多银钱,温苒苒只觉得脚步都轻了起来。
于述望着温苒苒远去的背影兀地拍了下脑门:“云娘,方才只顾着道谢,忘了问那小娘子姓甚名何,家住何处!”
云娘听了脸色眉头轻蹙,正懊恼时突地想起那辆推车:“小娘子与她父亲推着车,想必是来市上摆摊卖物什的,夫君往后巡街时多留意留意,定能寻到恩人的。”
于述点点头,揽着妻女往家走去。

一连卖了**日卷饼,温苒苒今日把豆芽炒肉换成了肉沫炒粉条,还带上了泡好的豇豆与泡椒。
总是吃那两样菜也腻歪,是该给客人们换换花样。这几日连早市带夜市赚了不少钱,她手头充裕了许多,打算待会收了摊去买些香料做卤味卖。
温苒苒正琢磨着,忽地瞧见自己这几日摆摊的槐树下已经停了辆车。她仔细张望了一番,瞧见对方竟也是卖卷饼。
温逸良也看见了,声音满是焦急:“苒苒这可如何是好?占了地方不说,还将你的卷饼给学去了!”
“咱们这阵子生意不错,有人学也不足为奇。”温苒苒也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将车停在那人对面,“至于地方也没什么要紧的。”
“好酒不怕巷子深,我这份手艺在哪都能赚到钱,爹爹别担心。”
温苒苒刚将车上吃食摆出一半,就听见对面摊子上的男人扯开嗓子叫卖:“卖卷饼嘞!四文钱的大卷饼嘞!”
温逸良听了脸色都变了:“苒苒,卖得比咱们便宜呢!”
果然,话音一落,就有人被吸引了注意,纷纷围了上去。人群中,柱子东叔那群干体力活的壮硕男子尤为显眼。
温逸良见自家的忠实顾客都跑了瞬间面如死灰。
温苒苒看了两眼,低头将早晨剁好的酸豆角与泡椒摆了出来。
柱子东叔等人刚下了工,困倦迷糊时直奔着槐树底下钻。凑近了忽然发觉这菜味有点儿不对,没有以往的香!
正懵懵然时,兀地闻见一股酸酸辣辣的香味悠悠飘来,惹得人口舌生津。
众人闻着味看过来,温苒苒适时开口吆喝:
“卖卷饼嘞!配酸豆角、泡椒的卷饼嘞!酸辣开胃还有肉的大卷饼嘞!”
第8章
柱子听见这耳熟的声音回头一瞧,懵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跑错地方了。他又回头瞥了两眼占了温苒苒位置的男人啧了两声:獐头鼠目,看着就不是什么好饼!竟抢人家小娘子的位子!
东叔几人也发觉自己来错了地方,赶忙跑到温苒苒摊子前。
他们方才可瞧见了,这新来的卷饼里头没肉!菜也是清汤寡水的,连点油花都没有。最重要的是那摊主脏得要命,车上都是尘土不说,那指甲缝里的玩意都够耗子吃上几顿了!
温逸良见有人来,耷拉着的眉眼舒展了不少。
“这酸豆角和泡椒是个什么玩意儿?”
东叔问着,忽然瞧见菜桶里的肉沫粉条,红亮且油汪汪的,带着肉香味的热气直往脸上扑,馋得他当下咽了好几口唾沫。

“一种小菜,酸辣开胃。我给东叔卷上一个尝尝?”
东叔听了连忙点头:“卷上卷上!”
“给我的也卷上!”
“还有我的!”
温苒苒浅浅笑着,手上动作熟练又麻利:“好嘞!别着急,都有份!”
东叔从温苒苒手里接过滚热的卷饼迫不及待咬上一口,最初尝到的是又韧又香的饼,土豆丝爽脆可口。肉沫粉条筋道入味,裹着浓浓的肉香,油滋滋的下肚甭提多舒坦了!
再往下咬一口,酸豆角脆爽多汁,带着浓浓的酸辣味。还有那泡椒,一咬就有辛辣汁水在口舌间流窜,给这卷饼增添了不少风味,开胃爽口还解腻!
东叔一口接一口,片刻都停不下来,香得他心里直喊娘:娘咧!天天能吃到这么好吃的卷饼,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嘛!
力工干饭小队在旁边吃得极香,吸引来了不少人。对面摊子围着的食客眼巴巴看着,瞧他们吃得香,自己都忍不住跟着张开嘴,仿佛卷饼就在自己嘴边。那股酸香味实在是诱人,引得他们忘了那一文钱的实惠,不少人倒戈跑了来排队。
一时间,两个卷饼摊子对比甚是鲜明。
一边拥挤热闹,食客们满脸享受;一边客人无几,生意惨淡,仅有的七八个食客也是吃得直摇头。
有想省钱的伙计行人去看了两银,旁边正吃卷饼的客人也是热心肠,赶紧冲他们摆摆手:“快别贪这便宜,狗都不吃!”
其实也说不上多难吃,就是寻常味道而已。若是他们没吃过温小娘子的卷饼倒也能吃得下去,可现下胃口都被养刁了,自是觉得难以下咽。
跃跃欲试的人们见都说难吃,赶忙又回到温苒苒摊子前。
对面的摊主见温苒苒那边生意依旧红火,气得将抹布摔得啪啪直响:都是一样的玩意,怎的我就卖不动!
他紧紧盯着那忙前忙后娇俏可人的小娘子,轻蔑地嘁了两声:靠皮相吸引客人,肯定做不长久!
旁边的食客见他将抹布上的脏水甩得到处都是,皱着眉躲远,想起自己那四文钱就肉痛。
有对面新来的摊子分流,温苒苒今日卖得比以往稍慢了些,不过影响不大,没人能逃得过酸豆角和泡椒的美味!
东叔意犹未尽,连那根搭在油纸外头的粉条都没放过:“温小娘子,昨晚那孩子怎么样了?可找着她爹娘了吗?”
温苒苒边收拾摊子边道:“找着了。”她笑着,抬头看向东叔和柱子,“多亏了你们,不然哪能那么快把孩子抢下来?”
柱子头一回被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夸,羞赧地摸摸头:“应该的应该的,拐子那些缺德丧良心的玩意儿,被活活打死都不为过!”
“就是!”温苒苒赞同地点点头。
人贩子缺大德!
温逸良帮忙收好摊子,温苒苒与东叔等人道了别回头同他道:“爹爹,咱们去买些香料和肉再回去吧!”
*
晌午日头火辣,温苒苒热得额上都是汗珠,里衣也被汗浸得潮漉漉的。但她却不觉得难受,反而面上挂了抹甜丝丝的笑,推车的力气也是丝毫不减。
温苒苒今日下了大本钱,买了许多香料回来,价格公道划算,且质量上佳。回家路过上次拿鸡架的李记肉铺时,店家婶子见着她又给了她一些鸡架鸭架。
店里案板上摆了几只肥鸭,温苒苒想了想财大气粗地拿下只鸭子。辛苦了这些日子,也该吃些好的补补!
临走时她还给李家婶子画了个大饼,说自己来日做买卖但凡是能用到鸡鸭禽类的就到她家来买,婶子听得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到时要给她算便宜些。
温苒苒干劲儿十足,就等着回家收拾收拾先将鸭子和豆干笋子等物给卤上,好能解解馋!
她与温逸良推着满满的车好不容易到了家,还未推开门就听见一道尖利泼辣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哭闹声惊起了院墙上落着的几只雀鸟:
“如今家里什么情况?你竟还要去拿这斗鸡去赌!”
“爷们儿家的事,你一个女人家少插些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老子做事!”
“坏了……”温逸良听见后拧紧眉毛,低头看向温苒苒,“定是你三叔又要去赌了!”
第9章
温苒苒刚穿来养病那段时日听见院子里闹了好几回,这些日子三叔消停了不少,没想到竟又去赌了。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果真是那什么改不了吃屎。
温逸良甫一推开院门,就有只壮硕的斗鸡扑棱棱地飞了过来,吓得他手上一颤。
温苒苒探头一瞧:好家伙,真鸡飞狗跳。
飞的是鸡。
跳的是她三叔。
温俊良听见声音回头,见是他那靠谱的二哥和侄女回来了连忙道:“二哥!温苒苒!你们帮我看着点我的心肝儿,可千万别被那毒妇逮了去!”
温苒苒此刻听不见旁人的话,注意力全在院子里那两只健硕的斗鸡上。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仿佛看见烤鸡在眼前晃:好家伙!真肥啊!
“你说我是毒妇?”孙氏气得喘着粗气,“好好好……我今日就做实了毒妇这个名头,这就将你那两只劳什子斗鸡给宰了!”
宰了?!
温苒苒耳朵动了动,此刻眼中不禁冒着兴奋的亮光:什么?要杀鸡?说这我可就不困了!
最好是红烧,先将鸡肉斩成小块过水去去血水,再往热锅里一倒煸炒个六七分钟,待鸡皮收缩,多余的油脂也被煸炒出来后再下葱姜蒜……
再或者是同笋子炖汤,鲜香可口、亦或是拿来做三杯鸡,浓油赤酱也很是解馋……短短几瞬,温苒苒已经想出了好几种做法。
温俊良目眦欲裂,指着孙氏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敢宰了我的心肝宝贝儿,我就给你写休书!”
“你……你……”孙氏瞪圆眼,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死过去。
一旁的沈氏赶忙去扶,又是按人中又是为她扇凉,忙了好一阵,孙氏才喘匀了气。
向来高高挂起的梁氏听了这话也忍不住道:“小叔你确是有些不像话了,哪有为一只鸡休弃自己发妻的?”
温逸良一把拉住暴跳如雷的温俊良劝道:“不是二哥说你,怎的就说到休妻了?三弟妹为你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想当初家里遭难,三弟妹娘家皆来劝她家去改嫁,但三弟妹可是半点儿未允,陪着你过苦日子,为这还断了往来。情深意重如此,三弟你也该为她考虑些。”
温俊良正在气头上,脖颈上青筋欲裂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二哥二嫂,莫要为这个毒妇说话!”
“好,我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毒妇!”孙氏甩开沈氏的手,撸起袖子提着刀,满院子扑鸡。
“爹娘,你们别吵了。”温茹茹在院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氏也是官家小姐出身,何曾抓过鸡?此刻
已累得直不起腰:“茹茹,快帮娘把那畜生抓了宰了!”
此言一出,温俊良当即暴跳如雷,夫妻二人吵得愈加激烈。
温苒苒默默盯着院子里昂首挺胸、闲庭信步的斗鸡,鼻尖好似嗅到了一股红烧鸡块的浓香。
馋是真的馋,但这鸡是三叔当宝贝养的,万不能杀了吃肉,吃别人宠物可是要遭报应的!
夫妻两个闹了半晌有些体力不支,温俊良叉开腿坐在井沿,梗着脖子一脸愤愤之色,扭头看向温苒苒道:“苒苒你给三叔评评理,是不是她胡搅蛮缠!这种悍妇就该休回去!”
温苒苒瞧了瞧孙氏,满不在乎地笑了两声:“三叔您想休就休了呗。”
孙氏听见这话气得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全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旁的温茹茹痛哭不止,瞪着温苒苒的眸子仿佛淬了毒似的。
沈氏张张口,到底没说女儿什么。在她眼里苒苒是个有章法的孩子,这么说或许有她自己的道理。
温俊良见温苒苒是站在自己这头的,得意洋洋地抬头,面色都晴朗了不少:“全家就三丫头最懂我!”
温苒苒噙着笑,唇边两个小梨涡灵动可爱:“我这就去帮三叔拿笔墨纸砚,动作快些,或许三婶能在晚饭前赶回娘家,孙家外祖母手脚快的话明日便能替三婶物色人选了,过不了多久三婶就能改嫁了。”
“不过可怜了堂姐,将来议亲时,那些正经的好人家若是知道她有个赌鬼父亲怕是不肯要她,这辈子怕是只能匹配给贩夫走卒,一辈子辛劳。”
温苒苒顿了顿,笑吟吟继续道:“不过也没什么,三婶待会儿家去时把堂姐带回娘家就好。孙家在京中也不是无名小卒,想来在孙家庇护下,堂姐也能许个好人家。”
“三叔您往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三婶不会再烦你,堂姐到时也有了别的爹。至于三叔您,就咱家这穷酸样,估摸着也没人愿意嫁给您做继室,您就抱着那两只鸡过一辈子罢!”

温苒苒全程笑眯眯的,嘴皮子开开合合,说到后来,院中几人都忍俊不禁。
孙氏与温茹茹此刻也回过味来,明白温苒苒是帮她们说话呢!
“三叔,这以后可就都是好日子啦!”温苒苒朝温俊良眨眨眼睛。
温俊良刚开始听得还津津有味,可到了后头却是越听越不对,当即气得跳脚:“好个屁!我心肝女儿管别人叫爹算什么狗日的好日子!”
孙氏白了他一眼冷哼:“快写啊!我等着回家吃饭呢!”
“你!”温俊良气结,憋得脸红脖子粗吭哧半晌,却是再不敢提休妻了。
“行了!青天白日的吵什么!”一直隐身的温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板着脸道,“没得让人笑话!”
孙氏面无表情,早已习惯了老太太拉偏架。这些年来,他二人每次吵架拌嘴,但凡是温俊良占上风时,从不见老太太出来帮她说句话。可只要温俊良稍稍落了下风,老太太是腿也不瘸了,风似的便赶来帮衬儿子,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温老太太看了两眼满院子溜达的两只鸡拧紧眉头:若真如三丫头说的那般,那我家三郎岂不是要孤老一生,后半生都没有了倚靠?!
想到这老太太狠下心,别开头不去看温俊良的目光,摆摆手道:“把这两只畜牲处理了罢!”
“娘!”温俊良颤抖着唤了一声,温老太太仍是纹丝不动。
温苒苒见孙氏手里还提着刀,赶忙开口道:“祖母,交给我处理吧!”
“也好。”温老太太点头,旋即转身又进了屋,这件事便算是到此为止。
温苒苒快准狠地抓了两只鸡,出门时还接收到了温俊良愤恨痛楚的目光。
院中光影逐渐变换着角度,温俊良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焦急又难过,丢了魂似的。
温苒苒带着四只鸡往家赶,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但心情却是十分愉悦轻松。
她今日顺得很,本是打算在市上转转看有没有买斗鸡来养的,谁料路过李记肉铺时刚巧碰见李家婶子赶了驴车要出门去,见着她很是热情地问她要去哪,顺路的话捎上她一起。
温苒苒举了举手中两只鸡说了自己的打算,话音刚落就见李婶子一拍大腿,笑着说自己娘家弟弟就是养斗鸡的,很是有本事,许多贵人富户都到他那买,还十分热情地放下手里的事带她去弟弟家瞧了瞧。
李家叔叔刚见到她手里的两只斗鸡时就挪不开眼,两人当下一拍即合,两只斗鸡换了三只母鸡和一只上好的种鸡。
温苒苒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事事交好运,正高兴时忽地瞧见她那位三叔望眼欲穿,待看到她手里的那四只鸡时,眸中满是震惊。
她快步走过去,刚张口要同他交代他两只心肝的事,就见温俊良眼神一闪,扭头走了。
还挺记仇的……
“三丫头竟这般能干!”孙氏看着温苒苒带回来的那几只鸡啧啧称奇,“两只变四只,这可划算多了,还是三丫头脑子灵光!”
孙氏难得如此和颜悦色,夸她时满脸真诚不再阴阳怪气,温苒苒听了颇不习惯,干笑两声道:“是三叔那两只鸡好。”
孙氏又夸了几句,随后眼珠子都放光:“这下可够吃上几顿了。”
“吃?”温苒苒惊异抬头,“三婶,这几只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三只母鸡暂且不提,这只公鸡可是人家的种鸡,我说了几箩筐的好话才答应同我换的。”
“将来鸡生蛋、蛋生鸡,四只变八只、八只变十六只……三婶您就等着赚银子吧!”
孙氏被说得一脸向往,好似已经能看见满院子的鸡和蛋。
“对了。”温苒苒从篮子里拿出三个鸡蛋,“这是方才换鸡的时候给的,三婶您若是没意见的话……”
“没意见没意见!你拿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孙氏大手一挥,十分爽快。
一旁看着的温逸良与沈氏对视一眼:还是头一次见三弟妹这么大方!
孙氏看着那几只鸡合不拢嘴,想了想不放心又补上一句:“鸡蛋给你,那这四只鸡可就归我了,往后你若是管我要我可不给!”
温苒苒听了只想笑:“鸡是用你家斗鸡换的,自然就是你的,我要做什么!”
“对!”孙氏重重地点点头,喜笑颜开,“可不就是我家的!”
温逸良与沈氏又对视一眼:得!还是那个熟悉的三弟妹!”
鸡的问题处理好了之后,温苒苒总算能腾出手来做卤菜吃。
她三两下把鸭子给卸了,单独把鸭头、鸭脖、鸭掌、鸭翅给挑出来放置一旁,打算待会儿给卤了。剩下的鸭子斩成块放在盆里,撒入盐、少许黄酒抓匀。等上个几分钟后用清水将鸭子洗净,挤压出血水,旋即倒入酱油、盐、黄酒、花椒、葱段姜蒜片,反复揉搓几遍,直至鸭肉吸满料汁变成棕红色。
温苒苒将鸭肉放在一边腌制,烧了锅水将鸡架和鸭头等放进去焯出血沫后捞出清洗干净,又用极快的手法熟练地炒了碗糖色。
她依着前世的习惯配好卤味的料包,在锅中冷水里放入适量的辣椒、花椒、姜片、黄酒、糖色和油,烧开后慢煮。一股麻辣味在院中飘开,沈氏闻了直打喷嚏。
温苒苒见了不由得笑:“娘,您进屋歇着吧,我自己能应付得来。”
沈氏摇摇头:“苒苒这阵子辛苦,我这个当娘的帮不上什么忙,总要陪陪你。”
“那娘您离这远些。”温苒苒心里暖暖的,眼眶也不知是不是被辣椒熏着了,有些许潮湿:有娘真好……
麻辣味彻底挥发出来,温苒苒倒入酱油、盐等调味,古代没有鸡精味精等物,便用鸡架代替。又温煮了片刻,原先的麻辣味道中又增添了许多咸鲜味。汤被吊出了鲜味,她将卤料包放进去熬煮了几分钟后把鸭头等物放进去卤制。
这边只需要开火卤着便可,温苒苒转头去做鸭子。
她打算做道姜爆鸭,这姜爆鸭说难不难,说简单但又不算简单,门道一点都不少,油温火候都尤为重要。
下锅煸炒时油温一定要高,这样才能快速使鸭肉中的水分蒸发,炒出鸭子的香味。
油锅噼里啪啦地响,鸭肉变得金灿焦黄。温苒苒见差不多了撒入些许白酒,火焰噌地窜起,吓了沈氏一跳。
温苒苒娴熟地推拉手中的锅煸炒,仅剩的鸭腥味全无,空气中满是
浓郁的肉香。鸭肉多余的油脂被煸出,她放入拍烂的蒜瓣姜片,翻炒出香味后加了些泡菜坛子里的泡椒和少许豆瓣酱,再放些盐调味、白糖提鲜。炒匀后倒入子姜爆炒。
锅气升腾,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翻炒间,香气变得更加浓厚,鸭肉香中带着丝辣味,咸香诱人。
方才煸鸭肉的时候,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将准备好的豆干、藕片、土豆片、笋子等素菜也放进卤肉锅里去卤。
这边姜爆鸭出锅,那边的辣卤也已经卤好了,只等着在卤水里泡上个两个小时入入味就可。
满院子都是姜爆鸭与卤菜的香味,鲜香麻辣,引得人肚子咕噜咕噜叫。大屋里的几人都有些坐不住,但却是要脸面没出来,只时不时地透着窗户看,其中温荣最甚。
温苒苒把姜爆鸭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留给自己一家和三叔,少的那份仅够一个人吃的,待会送去给温老太太。这老太太好哄,将她哄舒坦了,娘亲在家也能好过些。
至于其他人……都有手有脚的,不干活总想着吃白食,她可不惯着这些臭毛病。
“娘,把菜端咱们屋里去,再把三叔叫来。”温苒苒唤了一声,旋即拿了另一份送去大屋。
她堪堪迈进屋内,姜爆鸭的香味立刻吸引了众人注意。
温老太太盯着那碗鸭子看了半晌,心中很是熨贴,对温苒苒也是越看越顺眼。只是……想起自己以前对她并不好,面上的那分笑意瞬间别别扭扭地垂了下去。
老太太咳了两声,重新对她板起面孔,嘴里却道:“茹茹,快给你三妹妹让个地方坐。”
温茹茹不大情愿,但看在温苒苒今日帮了自己娘亲的份上,还是撅着嘴起身。
温苒苒赶忙道:“堂姐别折腾了,我手上还有活呢。”她说着,将鸭肉和饭放在桌上对温老太太道,“祖母,我做的姜爆鸭,您尝个鲜。”
温荣被肚子里的馋虫闹了一下午,探头看了看见只有一碗有些不乐意:“三妹妹,一整只鸭你就送来这些,也太小气了。”
温苒苒刚要说话,就听温正良出言斥责:“那你又孝敬给祖母什么了?轮得到你来说嘴!”
温荣脖子一缩,再不敢说话。
“荣哥儿还小呢!”梁氏赶忙护着,“这般吹胡子瞪眼睛的,吓着孩子。”
温老太太见大孙子受委屈心疼道:“你责备他做什么!”
她说着,忽然心虚地瞥了眼温苒苒。荣哥儿挑剔三丫头,她帮着荣哥儿说话岂不是让三丫头心中不快?
可温老太太偷偷瞧了半晌,温苒苒还是笑吟吟地对着自己,没有半点不满,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心眼实没听出来……

这没心眼可不行,在外还不让人欺负了去?
温苒苒不知老太太的心思已经绕了几百圈,东西送到了就行礼退下。
待温苒苒出去后,梁氏翻翻眼皮轻哼:“三丫头这会跟三弟倒是亲近,好吃的都留给他。”
温正良瞥了她一眼:“老三帮苒苒干了多少活?那菜地里的芽发得那么高,你以为都是凭空长出来的?你帮苒苒干什么了?不是每日挑三拣四就是讥讽于她,我若是苒苒,日日对着你这样的伯母,早就分家出去另过了!”
梁氏被夫君当着儿子的面数落责骂,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看向温老太太想让她做主。却见老太太夹着块裹满酱汁的鸭肉,吃得嘴上一层油光。
“母亲,您往常不是不大爱吃鸭子吗?”
面色日渐红润的老太太咂咂嘴,咽下口中酥烂入味的鸭肉眯了眯眼睛:“那是他们做的没三丫头的好吃。”
说罢,老太太美滋滋地扒拉一口米饭,到最后连肉渣都忘了给温荣留。

温苒苒回了屋,温逸良与沈氏正等她吃饭。她左右看了一圈没看见温俊良,不禁开口问到:“三叔呢?”
“他说他不饿。”沈氏道。
他不饿?
他每日跟饿死鬼托生似的,那么大的卷饼他一个人能炫两个,他说他不饿?
温苒苒撇撇嘴,怕不是还生她的气呢。
她想了想,舀出些肉汁浇在饭上,又夹了几块鸭肉放在碗里转身出去找温俊良时从卤锅里夹了些豆干藕片笋子。
温苒苒在院里环顾四周,却是没看到他的身影。她正想推开门往外瞧瞧,兀地瞥见草棚边一片熟悉的白色衣摆。温苒苒转头,果然看见温俊良闷闷地蹲在草棚边,看着有些可怜。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碗筷往他面前凑凑:“三叔,吃饭啦!今天有肉呢!”
温俊良看了看她她手里的碗,米饭莹白,浇上闪着油光的肉汁看起来津亮诱人,配上浓油赤酱的鸭肉、还有那些豆干藕片,鲜辣味直涌入鼻子,馋得他咽咽口水。
但是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两只宝贝鸡,温俊良神色一顿,又耷拉下脑袋。
“三叔还生我气呢?”温苒苒歪头看他。
“没生气。”温俊良小声嗫嚅,“我就是惦记我的心肝儿,现在怕不是都成别人桌上的一盘菜了。”
他说着,鼻子一酸:“它们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到了了命还没了。我不能违逆母亲,都怪我窝囊护不住它们……”
温俊良越想越难过,竟伤心地掉下泪来:“其实我也有点生气,但是我知道错不在你。”
温苒苒默默听着,有些意外。像他这样的纨绔,养个斗**哥蛐蛐儿什么的,大多都只是当小玩意解闷,病了死了也不心疼,再买新的就是。可他却这般伤心自责,想来也是个心软善良的人。
还有更让她意外的,这个混不吝居然讲理了!
温苒苒对他改观不少,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三叔,您那两只宝贝可没成菜!我将它们送给专养斗鸡的李家叔叔。我去看了,他那院子比咱家院子大多了,吃的都是肉虫青菜混玉米面。”
“啊?”温俊良闻言抬头,面上还挂着两行泪。
她笑着继续:“三叔您那两只心肝儿现在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温俊良恍神愣了片刻,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
“真的!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嘛?”
“放心放心!咱家属你能干!”
温俊良狂点点头,惊喜得手舞足蹈,哭笑好一阵后方才觉得压在胸口上的大石头放下了。
“三叔快吃饭吧,等会凉了。”
温俊良接过碗,擦了把泪扒了一大口饭旋即愣住,也不说话,埋头就是吃。
米饭浸满了肉汁,香辣十足。
鸭肉酥烂,没有多余的油脂,也没有腥味。一口下去满口都是咸鲜的肉香,香中带辣,很是下饭!
还有那豆干,吸满了卤汁,一咬下去噗呲一下溢出在口齿间,豆香味混着浓郁的甜辣味,香得人直眯眼。
鸭脖不知怎么卤的,丝丝入味,越嚼越香。他不拘小节地拿在手里啃,连骨头缝的肉丝都没放过。
藕片笋子也是十分入味,甜辣脆嫩,是他往日里没吃过的美味!
温俊良闷声吃了两大碗,米粒都没剩,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三丫头,你三叔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你这手艺若是能开家酒楼,每年赚个万八千两不在话下!”
温苒苒听了不禁笑出声:“承三叔吉言。”
温俊良蹲久了不舒服,索性大剌剌地坐在地上。填饱了肚子,他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子叹口气:“三丫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温苒苒见他情绪低落,轻声问道:“三叔为什么这么说?”
温俊良望望天,声音低闷:“其实我也是这几日看你天天忙碌,十几岁的侄女都能如此,我也不想再做个闲人,说出去也丢人,我也想往家里拿银子,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赌钱,这才又动了心思……”
他说着,扭头看向温苒苒,“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三叔怎么没用?”温苒苒拉起他,指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道,“这可都是三叔您的功劳!我白日里不在家,晚上娘亲总跟我夸您,说你日日蹲在这守着,有时松土、有时捉虫,没有比你再精心的了。”
温俊良看着自己亲手照料的菜地,面上浮起一抹自豪的笑来。
他偏头看向温苒苒,兀的热泪盈眶:“就三
丫头最懂我,也就只有你能看出来我的好处。比我那些拜把子兄弟都强!”
温苒苒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眸子越来越亮,不禁怀疑她这位三叔是想跟她拜把子。
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强,果然下一刻就听见她那不靠谱的三叔兴冲冲地提议:“三丫头,咱拜把子吧!”
温苒苒:“……”
第10章
温苒苒昨日尝试做卤味没摆夜市,今日来得稍早些。
现下天刚擦黑,瓦肆酒楼才热闹起来。
与她为邻卖磨喝乐的宋大娘见着她父女二人笑着搭话:“温小娘子昨日怎的没来?可有不少人来找呢!”
她往常摆摊卖磨喝乐也就是赚个温饱,饿不死罢了。可自从温小娘子来了之后,客人们买了钵仔糕也会顺便瞧瞧她的摊子,生意倒是比以往好了不少呢!
是以,宋大娘平日里会帮着伸把手照看照看,也撵走过几个来抢摊位的。
那可是她的财神爷!挨着边都能鸡犬升天,她可得帮衬着!
“昨日家中有事,就停了一天。”温苒苒帮着爹爹把车停好,拿出两个钵仔糕递过去,“宋大娘您拿着,待会儿饿了垫垫肚子,夜还长着呢。”
“这怎么使得?”宋大娘过意不去连连推拒,“两个值十文钱呢!”
“快拿着吧!”温苒苒又塞了回去,“我有时来得晚了,摊子也没被别人占去,定是您帮着看顾。您虽是没同我们说,但我心里也是明白的。”
宋大娘听了有些难为情,还要说话见有客人来买钵仔糕,便识趣地不再多嘴,道了谢后将钵仔糕拿回去收着,留给小孙女吃。
温苒苒摊子还没摆利索,就有人围了上来排起队。有些熟客笑着抱怨:“小娘子昨晚没来,可馋坏了我家那两个猴崽子,闹得连松子糖都不吃了!”
“可不光是幼儿稚童吵着要,我家娘子也催呢!说是京里现下时兴这个,她手帕交都吃过,只她一人没有。”
此言一出,队伍中有好几个男子点头附和,瞧这样子都是买给家中娘子的。
温苒苒杏眼弯弯,边打包钵仔糕边笑道:“夫人宠得好,招财又进宝。几位客人定会升官发财,日子越过越好呢!”
“对对对,小娘子这话说得对!夫人舒心日子就舒心,男子在外闯荡时无后顾之忧,可不就是招财又进宝嘛!”
“就是这个理儿,若是没有我娘子操持家务、照料父母长辈,我如何能安心?”那男子说到动容之处顿了顿,“小娘子,钵仔糕每样都给我包一份!”
他这话一落,后面的也都嚷嚷着多买几份,就连原本只是打算给儿女买的男子也都纷纷加了几个要带给家中娘子。
食客们说笑着,温苒苒的摊子瞧着更是热闹。
“小娘子,你这锅里装的什么?香死个人嘞!”头一位客人指着推车里的锅问,说话时都控制不住地流口水。
他原本是用过饭的,可现下闻见这香香辣辣的味道又觉得饿了。
“这是我昨日新研究的卤味。”温苒苒方才一直忙着打包钵仔糕,也是没腾出手来,见有人问立刻掀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淡淡甜味的香辣味道瞬间飘出,排得整齐的队伍忽地乱起来,人人都踮着脚探出头去瞧。周围行人也被吸引着围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卤锅。
豆干藕片鸭翅鸭头等物浸在红亮的卤汁里,油亮亮的很是勾人。

众人看着,齐刷刷地咽了咽口水。
温苒苒看着大家的反应满面是笑,今日这卤汤用的是昨日的老汤,老汤越卤越香,今日的味道可比昨天的还要好呢!
“小娘子,这卤味怎么卖?”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温苒苒笑着一一介绍:“豆干两文钱三块,土豆片四文钱每份,藕片六文一份,笋子七文。鸭头七文一个、鸭翅每个三文。”
“今天下午新卤出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香料和白糖。”
她说着,捞出几块豆干等素菜切成块放在碗里,拿了几个竹签子放在一旁笑道:“若是担心不合口味可以先尝尝,觉着好吃合口味再买,谁家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能花冤枉钱是不是?都是熟客,断不会让您们吃亏。”
一番话下来,众人都觉得心中舒坦熨帖,更是心甘情愿地在这小摊子上花钱买吃食。
“那我先尝尝!”
排在前头的一名中年妇人拿签子取了块豆干放入口中,豆干每个小孔都吸满汤汁,又香又辣,还微微带着点甜味,混合着豆香味,别提多香了!
那妇人还没咽下去,指着锅里的卤味急吼吼道:“每样都给我来一份,豆干给我拿三份!”
“好嘞!”温苒苒脆生生应下,麻利地打包卤味。
周围观望的人见了也纷纷上前来尝,但凡是尝过的没有眼睛不放光的,皆大呼美味快哉,急忙喊着都要些什么,生怕自己落后抢不到。
这边小摊红红火火,那边忽地响起一阵争吵声,伴随着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温苒苒闻声望去,只见一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面上带笑,阴阳怪气道:“方才你为何站在桥边左边第一棵柳树下面?”
“自是在等你出来。”他对面立着名雍容矜贵的妇人,满面不解。
“看来夫人是忘了?当年就是在那棵树下,你跟某人说了好一会子话呢!”
妇人面露无语,懒得搭理。
温苒苒听这话茬,手中动作都稍慢了些:嗯???有瓜!!!
“那不是傅家老爷和他的夫人嘛?怎么吵起来了?”
“这还看不出来?因为吃夫人当年那位未婚夫的醋呗?听说两人原本门当户对、两情相悦,谁料傅老爷对夫人一见钟情,横刀夺爱……”
“傅老爷年轻时候打马游街,是个不像话的浪荡子。为了追求夫人,竟也活活转了性子变得上进起来,也专一了不少。自傅夫人嫁进傅家,再没见傅老爷胡闹过。”
温苒苒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学渣校霸x清冷校花嘛!
傅骁指着地上的瓷器碎片咬牙道:“瞧瞧,买个花瓶都要挑画着柳树的。”
谢氏无奈摇头:“莫要无理取闹,这花瓶明明是你方才说好看,我才点头说买下的。我都没看清上面描的是什么。”
傅骁闻言一梗,顿觉没理。适才确实是他试探,但却没想到夫人竟真的买了!
谢氏不欲再与他争辩,正抬步要走,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甜辣味。
香醇浓厚,吸引得她不禁寻着味道走去,最终停在一辆推车前。
锅中各色卤味裹满卤汁,油津津的,香香辣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温苒苒见她过来,主动招呼道:“夫人买些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卤味。”
谢氏见是个眉清目秀、宛若茉莉水仙似的小娘子,语气更和缓些:“辣的?”
“是甜辣的。”温苒苒噙着笑,利落地拿竹签子串起一块豆干递给她,“夫人您尝尝,合口味了再买。”
谢氏看了她两眼:这小娘子年纪不大,做买卖倒颇有章法。
她接过尝了一口,眼前不由得一亮。
豆干甜辣多汁,口感柔韧,半点豆腥味都没有,只有香辣带着微微甜味。经此对比,她竟觉得自己往常吃的卤味单调至极,比不上这辣卤分毫!
“小娘子好手艺!”谢氏夸赞道,“每样都给我包一份。”
“好嘞!”温苒苒赶忙应下,正包着忽然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哟!还记得某人爱吃辣的呢?”傅骁哼笑两声,咬牙切齿地对着温苒苒道,“你这些我都包了,不许卖给她!”
说着,扔给温苒苒两锭银子。
她刚要开口说是夫人先来的,就见谢氏让身后婢女放在车上四锭银子,温温柔柔道:“我给得多,听我的。”
傅骁冷哼,又扔了四锭银子:“加上先头那两锭,现下我给得多,都卖给我!”
温苒苒看着车上白花花的银子心花怒放:搁这拍卖呢?
谢氏余光瞥向身边的傅骁,想想道:“我们夫妻拌嘴,倒是让小娘子你为难了。这卤味便卖给他罢,不过日后劳烦小娘子每隔两日送卤味到我府上,晌午之前送来就可,卤味每样各要两份。那四锭银子便是给你的订金和辛苦费了,卤味钱另付,日结如何?”
温苒苒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晕头转向,点头如
捣蒜。
不过是看了个热闹,竟赚了这么多银子?!
傅老爷给了三十两,傅夫人给了二十两还从她这长期定卤味,这可是桩大买卖!
好家伙,这不就是看视频送金币嘛!
谢氏笑得温柔:“我就喜欢这个味。知夏,帮老爷把买的卤味拿着,咱们回府。”
“是。”
傅骁看着夫人的背影,一颗心被扎得稀巴烂:就喜欢这个味……她就喜欢这个味呜呜呜,她果真还惦记着那孙子!
温苒苒将先头客人要的卤味留好,剩下的包好递给傅家婢女。经傅家人这么一闹,温苒苒开摊即收摊。
摊收得早,温苒苒与温逸良谨慎地将银子换成银票收好。
她捏捏荷包里的银票喜不自胜,偏头看向温逸良:“这下可好了,这些银子够爹爹一年的束脩了。”
温逸良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中感动不已,但却是摇头:“苒苒不是一直想兑个固定摊子吗?这才是咱们家头一件要紧事。”
“头一件要紧事自然是爹爹读书考功名!”温苒苒晃晃他的衣袖弯眸轻笑,“爹爹不用担心,兑固定摊子的银子也快攒出来了。”
她宽慰着爹爹,忽地瞥见有许多挑着担子、挎着篮子的小贩进到酒楼、茶楼里头同食客们推销他们的吃食。
一拨一拨的,也不见店小二赶人,碰见相熟的还打了个招呼。
温苒苒好奇,一连看了几家酒楼都是如此,看得她惊讶不已。
在现代,若是有人拿着吃的去别人店里推销,定会被人轰出去。可到了古代,这样做居然是允许的,看起来也是十分和谐。
酒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若是吃食能得他们青眼,少不了打赏银子。
再者说,若是将来开店,这些人可都是她的潜在客户!
既能打出口碑,又能给自己奠定庞大的客户群,怎么想怎么划算。
温苒苒摸摸鼻子:要不……再打一份工?
银子嘛,自然是越多越好啦!
第11章
翌日清晨,太阳初升时,街上就已经喧闹欢腾起来。
温苒苒的卷饼摊子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刚将东西摆好,队已经排上了。
对面的卷饼摊子人少得可怜,摊主恶狠狠地盯着温苒苒,还是想不通为何都是一样的东西他却卖不动。
不过那小娘子今日又做了什么新鲜玩意?这也忒香了!
排在头一位的是名熟客大娘,正笑着同温苒苒拉家常:“今儿怎么只温小娘子自己来了,你爹爹呢?”
她边说边往卤锅里头看,香得她走不动路,可却也不敢问价。
这么香,定是放了不少贵价香料,她可买不起!
温苒苒将卷好的饼递给她,神采奕奕回道:“爹爹今日要去书院报名呢!”
“哟!读书可是好事呢。”大娘回过神来笑着道,“我瞧小娘子你是个有福之人,没准来日就成了状元府的千金了!”
“可不敢说能当上状元老爷,能考个秀才去书塾里教书育人就已经是菩萨眷顾了!”
不过温苒苒听着这些客套话也是高兴,见她方才一直看着卤锅,就夹出一个卤蛋包好送给她:“这是我新研究的卤蛋,您拿着尝个鲜。”
今日的卤味是五香与甜辣两种口味,做得不多,但是老少咸宜。
大娘接过卤蛋笑得合不拢嘴:“那可就多谢小娘子了!”
后面排着的男子老早就闻见了卤味香气,又麻又辣的味道香得肚子闹馋虫。他咽咽口水,鼓足勇气问:“你这卤味怎么卖?”
温苒苒一一介绍一遍,听得人直咋舌:“乖乖!竟这么贵!四文钱能买多少土豆呢!”
早市上的客人多是要操心生计的普通百姓,会下意识地同原材料价钱对比,觉得贵也实属正常。
“都是上好的香料呢,您闻闻味道便知。”温苒苒不慌不忙地说道,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的摊子冷嘲热讽。

“你说是上好的香料就是上好的?别以为我们老百姓好骗,真是想钱想疯了。”
对面摊主嗤笑着扬扬下巴:“香料那么金贵,你个小摊子哪来的本钱?怕不是以次充好,哄骗客人吧!”
人们听了也都有些犹豫,原本就觉得贵,现下更是打消了念头,只打算买个卷饼吃就成。
对面摊主见温苒苒的卤味再无人问津,一脸的幸灾乐祸。
温苒苒也不急,取出些卤味切成小块打算给大家伙试吃。
她是不是真材实料,大家一尝便知。
温苒苒正切着,突然有名穿着长衫的男子火急火燎地蹿了过来满脸惊喜道:“诶!这不是在瓦子里卖钵仔糕和卤味的温小娘子嘛!”
他指着锅里的卤味迫不及待道:“这卤味给我每样来一份!昨晚上都叫傅家老爷买光了,我是连个渣都没捞着。试吃的那一小丁点给我香的哟!抓心挠肝想了一晚上,没成想在这碰见小娘子了,可真是祖宗保佑!”
人群中,忽的有人问出声:“傅家老爷?可是开首饰行的那个傅家?”
“对啊!”长衫男子点头,“昨晚傅夫人也在呢,尝了一块豆干以后立马就每样都买了一份。最后傅老爷把卤味全买了,傅夫人还让小娘子每隔几日就送卤味过去,连定钱都给了呢!”
对面正看热闹的摊主闻言一愣,惊得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定是她雇来胡说八道的。”
长衫男子闻声回头瞧了瞧,不耐烦地回了两句:“昨晚之事早就传开了,你若不信晚上去瓦子一打听便知。总不能满大街都是这位小娘子雇来诓骗你的。”
众人听了对面摊主的话本也有些狐疑,但听那男子这么说再没有疑心。毕竟这种事情很容易被戳穿,温苒苒生意也一直红火,犯不着拿自己的口碑冒险。
大家看看那锅卤味,不由得对视一眼:傅家啊!傅家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汴京城内有名的富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们说好,那就一定好!
由此可见,温小娘子说的上好香料都是真的,否则怎能入得了傅家人的眼?
温苒苒将长衫男子要的卤味包好,把切好的试吃放在碗里:“大家伙都尝尝,尝完买不买都成,咱们量力而行嘛!”
说着,就把竹签子分给大家。
众人一听不要钱,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尝了一口,刚进嘴就被那香味惊得说不出话,细细品着都舍不得咽:“亲娘咧,这也太香了吧!”
有个将土豆片咬得咯吱咯吱响的妇人忍不住道:“这么香,用的肯定是上好的香料!”
“那是,不好的话傅家人怎么肯买?人家见多识广肯定比咱们识货!”
有人尝过之后觉得实在是香,咬咬牙道:“小娘子,你这土豆片能只买半份吗?”
“能呀!”温苒苒笑着答道。
听见温苒苒说可以,食客们争先恐后地掏出银子要买:
“我也要半份土豆片!”
“我要半份藕片!”
“给我包半份笋子!”
一整份他们舍不得买,半份咬咬牙还是能舍得的!
温苒苒这边又是卷饼又是卤味,忙得不亦乐乎。却听见对面摊子处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响起愤怒的打骂声:
“你个杀千刀的畜生!我儿吃了你家的卷饼上吐下泻,我今天非要了你的命!”
“你儿子自己吃错了别的东西,可别怪到我头上!”
“我儿昨天只吃了你家的卷饼!”
“你可有证据?”摊主推搡着那哭泣不止的妇人,语气凶恶,“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那妇人被他推倒在地,仍是死死抓着他的腿不松,哭喊着要报官。
对面摊主听说要报官,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粗暴蛮横地将人推开就要收摊。
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心善的路人将那位妇人扶起:“怎么还打人呢?”
温苒苒看着那摊主神色觉出几分不对来,悄悄走过去瞧了瞧,待看见那盆隐隐泛着青色的土豆丝时立刻皱紧眉头:“土豆发青可是有毒的,你怎么还能卖给客人们呢?严重了是要出人命的!”
这人真是又蠢又坏,为
了压缩成本用旁人都不要的青土豆,又舍不得将泛青处削干净,是以一眼就能被人瞧出来。
妇人听见之后顿了顿,旋即哭得更是厉害。
“关你屁事!你懂个屁?不过是有几个土豆放得久了些,怎么就能要人命了?你少危言耸听!”摊主见被温苒苒当场拆穿,狡辩几句扬手就要打她。
温苒苒快准狠地钳制住他那只下落的手,捏得他哎呦哎呦地惨叫:“我有没有危言耸听,官府自有决断。”
她别的本事没有,倒是上辈子日日颠勺种地,练出一身力气。
周围热心肠的路人见了都上前将人制住,把其扭送到官府去。妇人抹着泪跟在后头,恨得狠狠踢了他两脚。
方才围观了整个过程的看客嗤笑一声,看着他的背影高声嘲讽道:“原来以次充好的另有其人啊!”
“就是,这人心也太黑了,也不怕遭天谴!”
“还是温小娘子的卷饼好吃,实惠味美还干净。这才是实心实意做生意呢!”
温苒苒见事情有了着落转身回去,却忽然发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要卷饼、那个要卤味,忙得她头脚倒悬。
得,今天又不够卖……
*
温苒苒心中惦记着爹爹去书院的事,收了摊就往家里赶,到家时时辰尚早,还不到晌午。
她放下推车回房,刚迈进屋内就见温逸良与沈氏两人垂着头对坐,时不时叹口气。
温苒苒心头一颤:“出什么事了?”
温逸良抬头看看女儿,沉声道:“青鹿书院每年束脩四十两银子。”
“那不是够了嘛?”温苒苒微微松口气。
“不一定能去得上,要先考试,考过了才能进书院。”沈氏轻声补上一句,“报名考试要单拿五两银子。”
温逸良眉头紧皱,衣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心底某处刚刚重新燃气的火苗渐渐微弱。他左思右想,最终叹了口气:“罢了,还是不考了。万一没考过,五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考吧!”温苒苒坐在他身旁,伸手缓缓抚平了他衣衫上的褶皱,“爹爹考一次试试,总要试试的。”
沈氏背过身去擦擦眼角泪水,心中酸涩难耐。
温苒苒绽开唇角,带着笑意的瞳仁闪闪发亮:“爹爹只管在家好好温书,摊子就都交给我!”
“那可不行!”温逸良严词拒绝,“早市也就罢了,夜市杂乱,你一个姑娘家我如何能放心?”
“就是!”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苒苒抬眸看去有些惊讶:“三叔?”
温俊良适才听见温苒苒回来立刻从床上窜起,兴冲冲地跑出来就是想同她说换来的鸡下了两个蛋,不成想在门口听到了这些,立马跳出来反对:“瓦子里地痞流氓遍地走,你一个小女娘,长得又好,那不是送上门的肥肉吗?”
温苒苒看了眼温逸良和沈氏惨白的脸色不禁扶额:“三叔,你快别吓我爹娘了。”
沈氏眼底满是担忧:“不然娘陪你去吧?”
温俊良幽幽开口:“得,两块肥肉了!”
温苒苒:……
温俊良见三人皆已沉默,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正欲提议自己陪三丫头去,但话刚一到嘴边就听见温苒苒开了口。
“街上都是人,又有巡城监的官爷们巡街,哪个不长眼的敢闹?爹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温俊良见温苒苒宁愿自己去都没想到他这个三叔,直觉得她没拿他当自己人恼羞成怒起来,“拿我说的话当放屁是吧?你爱去哪去哪,老子不管了!”
他越说越气,甩袖而去。
温苒苒看着他的背影一愣一愣的:“三叔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他了?”
“没人惹他啊……”温逸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可是……你三叔说的也有道理。”
“三叔吓唬您呢,这些日子您跟着我摆摊也看到了。别的不说,就说抓拐子那日,那么多人帮忙,可见大家都是热心肠。”
温苒苒拉着他笑道:“我还盼着爹爹早日考个状元回来,我就不用日日辛苦摆摊啦!”
温逸良看着女儿温暖乖巧的笑脸,默了许久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好,爹爹定会努力!”
傍晚时分,夕阳渐沉,万里霞光灿烂,院落木门上都被染了层金色。
现下较白日里头稍稍凉爽了些,温苒苒将东西都拾掇好,推着车正要出门,就听见身后有人怪里怪气道:“要一个人去摆摊了?啧啧,三丫头真能干!”
温苒苒回头,扫了两眼温俊良,只见他扬着下巴歪了脑袋看她,满脸不忿。
她看得满脑袋问号:“三叔您没事吧?有事您就让大伯找个郎中给您瞧瞧,我这会儿可没工夫。”

说完就走。
温俊良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跳脚:这兔崽子骂我有病!不管她了!再管她我就是小狗!!!
第12章
汴京城的夜晚灯海璀璨,煌煌如白昼。
街市上人流如织,到处欢声笑语,端的是一片热闹祥和。
温苒苒打包好卤味递给客人,弯弯眸子笑道:“您拿好,下次再来。”
一旁的宋大娘踮脚望了望温苒苒摊子前数不清的食客笑着啧了两声:“温小娘子这生意愈发红火了!”
“可不是?”有熟悉的常客搭话道,“温小娘子第一天来的时候还一群人嚷着贵呢,现在可好,日日来买都不嫌贵。”
前头拿着卤味的男子迫不及待地咬了口豆干笑道:“这卤味用料实在,确实也算不上贵。”
“这东西最适合看戏听说书的时候吃,别提多香了!”
“对对对,我昨儿去听说书见旁人桌上都放着这卤味,吃得那叫一个香!这不,特意跟人打听了是哪家卖的,今日就来买些尝尝。”
温苒苒听着他们闲聊也不禁点点头,他们这是找到了辣卤的正确打开方式。
鸭货卤味,追剧必备嘛!
夜市上的客人多,温苒苒忙着打包、收钱、招呼客人、介绍吃食,一时之间有些忙不过来,恨不能再生出两只手来。
她边忙边琢磨,去酒楼或是茶楼应该推销什么吃食。普通的不行,得做些新奇的、引人注意的。
酒楼、茶楼的客人更是不差钱,尤其是茶楼客人。能去喝茶的大多是风雅之士,若是入得他们的眼,引得他们诗性大发作上两句诗,那可就相当于是找名人做了个广告!
这可太香了!
温苒苒正琢磨得入神,忽地闻见一股呛鼻的酒味。
来人语气轻佻,眼周虚肿乌青,一双浑浊的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肌肤柔嫩白皙的小娘子,看得心里一片燥热。
他嘿嘿笑了两声:“小娘子,你这卤味怎么卖?”
宋大娘和周围人见了都暗道不好,这人名唤张四,是市井中有名的无赖泼皮。他们那伙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最是好色,很多人都不敢惹。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温苒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作声,又低下头将另一位客人要的钵仔糕和卤味装好了递过去。
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激怒了那群混混,有人立刻上前来,重重拍着她的推车呵道:“我张哥跟你说话没听见是不是?”
“怎么跟漂亮小娘子说话呢!”张四装模作样地将人呵退,“莫吓坏了人家。”
他说着,对温苒苒咧嘴一笑:“小娘子,陪我们哥儿几个吃顿酒,哥哥就把你这些东西都买了,怎么样?”
“就是!吃顿酒,吃顿酒!”
张四身旁的几个混混不怀好意地起哄,有个大胆的竟上前伸手去拉扯温苒苒。
温苒苒抄起手边的擀面杖,就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滚远些!”
那混混被打得眼前发黑愣在当场,直到头上剧痛袭来,他才捂着脑袋哀嚎痛呼。
“你敢打人!”张四看着同伴的惨样,没料到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竟这般泼辣,撸起袖子骂,“老子今儿不把你弄服了就不姓张!”
他招招手,身旁的混混也都扑了上去。
温苒苒扔了擀面杖,抄起放在车底防身的铁锹刚要动作就见有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飞似的冲了过来跟那几个小混混扭打在一起,边打边骂:“你们这群王八糕子,敢欺负我家三丫头?都他娘的活腻了吧!”
“三叔?”温苒苒看着突然出现的温俊良,怔怔唤了一声。
温俊良不留神,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但听见她叫他还是回应道:“三叔来了,三丫头别
怕。”
温苒苒望着她那向来不着调的便宜三叔此刻正为她拼命,眼眶不受控制变得潮湿温热。
但眼下实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她抡起铁锹,狠狠拍在张四的后脑上,张四应声倒地,脑袋上血肉模糊。
“嚯!”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该!惹着硬茬儿了吧!
温苒苒不眨眼地连拍了好几人,越拍越觉得这铁锹是带对了。
一寸长一寸强真是老祖宗实践无数次才传下来的真理啊!
温俊良抡着拳头,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落了下风。衣裳被扯得破烂,面上也挨了几拳变得青紫,鼻子唇角都有血迹,腹部也是酸痛不已。
他拼命将身边剩的最后一个混混打倒在地,气喘吁吁缓了半晌,揉着肩膀的伤处踉跄着转身,龇牙咧嘴道:“三丫头别怕,三叔把他们都……”
温俊良刚回过身,就看见自己那文文弱弱的大侄女脚踩着一个小混混,抡着铁锹将刚爬起来的混混拍翻在地,浑身连点油皮都没破。
他愣了愣,硬生生将后半句吞了回去:她这样显得我很没用,还有点多余……
“三叔你没事吧?”温苒苒走过去,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温俊良咬牙摆摆手,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来:“我能有什么事?小菜一碟。”
嘴是真硬啊……
温苒苒假装没看见他疼得直吸气:“多亏有三叔。对了,您怎么在这?”
“我就是路过。”温俊良说着,赶忙又补上一句,“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特意跟着你来的!”
“哦——”温苒苒看着面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三叔,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呢,三叔绝对不是特意跟过来的!”
温俊良:“……”
“闹什么呢!都散了散了!”
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威喝,围着的人见着那一身官服都齐齐往旁边退去,给官爷们让出条路来。
宋大娘见是巡城监的差役连忙走过去哭诉:“官爷,这张四又带着人闹事了!”
有名年轻差役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哼唧惨叫的混混轻哧一声:“哟!前两天从牢里出来还生龙活虎的,这会儿怎么趴下了?”
其中为首的中年男人皱眉:“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温苒苒听着声音抬头,见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觉得有些面熟:这不是前些时候救下的那小女孩的爹爹嘛?好像是叫于述,是这群巡城监差役的头儿。
对方望着她的眸子忽地亮起,显然也是认出她来了。
于述见着温苒苒,冷硬面容柔和些许,走过去抱拳作揖:“上回小娘子走得匆忙,于某还未来得及问您姓甚名何、家住何处,此等大恩,于某该携家眷登门致谢,才能聊表心意。”
温苒苒连忙摆手:“举手之劳,实在不值得官爷您大费周章。”
于述乃是巡城监都尉,街市上的事都由他管,这样了不得的大人物竟对着温苒苒和颜悦色,周围人见了皆暗道这温小娘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有这么大的靠山。
一旁的温俊良踢了踢地上的张四:“认识啊?那正好,都抓走!”
张四这伙人算是巡城监的熟人,三天两头就去牢里住上一阵子。于述知晓他这定是老毛病又犯了,也没多问就让人将他们带走。
周遭人见了纷纷鼓掌叫好:
“见了人家小娘子孤身一人就起了歹心,什么东西!”
“就是,要不是人家小娘子的叔叔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祸害就应该关到死,再不放他们出来!”
附近不堪其扰的商贩也都站出来,将方才的情况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又趁机将张四等人白吃白拿等事都说了出来,想借着温苒苒这股东风狠狠把张四等人惩治一番。
事情有了结果,围着的人陆续散了,温苒苒也忙着收摊,要带三叔去医馆瞧瞧。
温俊良凑过来,看着卤味和钵仔糕都没卖完伸手拦她:“三丫头,还没卖完呢,怎么就要收了?”
“哪还有心思做买卖。”温苒苒抬头看了眼他唇角的血迹,“咱们去医馆。”
“去医馆做什么!”温俊良声音拔得老高,“那得花多少银子?你得卖多少东西才能赚回来?”
他说得激动急切,扯着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苒苒紧抿着唇低头不说话,眼眶滚烫,手上动作未停。许久才低声道:“三叔,得去看看。”
温俊良嘴唇翁动,弯腰探头去瞧,往日总是笑吟吟的小女娘眼圈红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他赶忙放轻声音:“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于述往这边看了看,思索片刻走过去道:“巡城监有大夫,治这些伤最是拿手,不若随我去巡城监罢。”
这种伤,想必巡城监的大夫要比普通医馆大夫更有经验些。
温苒苒想了想也没犹豫,快速将摊子收拾好:“多谢于大人。”
在旁候着的年轻差役堆着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推车笑道:“小娘子您扶着叔叔,这车我帮您推就是。”
温苒苒本想拒绝,但看着温俊良一瘸一拐的也只能如此:“那就劳烦官爷了。”

“快别叫我官爷,您叫我阿成就行!”
温苒苒一行人往巡城监走着,她扶着温俊良忽然嗅到一股香甜气味,不由得寻着味望去,见是家点心铺子。
她盯着瞧了一路,直至走过了还再回头张望。
温苒苒若有所思,耳边兀地响起一道声音:“想吃点心了?过些日子三叔给你买!”
“您哪来的钱?”
温俊良神秘地笑笑:“母亲那还有对耳环,我去要了来买点心,咱俩一人一半。”
温苒苒:“……”
第13章
明月高悬,一片银晖显得巡城监肃穆庄严。
温苒苒一脸紧张地看着为温俊良察看伤势的大夫,控制不住开口问道:“顾大夫,我三叔的伤怎么样?”
顾大夫仔细捏捏他身上的骨头关节,良久才笑着回道:“小娘子放心,都是些皮肉外伤,不要紧,按时上药,吃些活血化瘀的汤药,三五天就好了。”
温苒苒听见这话才放下心来:“多谢顾大夫。”
“我就说没什么事吧!”温俊良撇撇嘴,“大惊小怪。”
温苒苒看着依旧疼得龇牙咧嘴的温俊良挑了挑眉:嘴真硬。
“既然没事就好。”于述开口道,“张四等人都抓进牢里去了,即便将来放出来想必也不敢再找你们麻烦。以后巡城监定会加紧巡逻,必不会让这等威胁百姓之事再发生。”
温苒苒听了笑着道:“于大人心怀百姓,大家都会感激您的。”
于述摆摆手:“此乃我份内之事。”他看向温苒苒,“还不知小娘子姓名。”
“我姓温,您唤我温小娘子就行。”温苒苒噙着笑,余光瞥见阿成几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地看向院内。
于述顺着温苒苒的目光,抬眼就见自己手下的几个小崽子如此不知礼数,脸色瞬间一暗。
阿成等人望着温苒苒的推车,闻着那香辣醇厚的香气直流口水,全然没察觉于述的神色。
温苒苒见几人这副模样心下了然,立时笑着起身走过去,掀开锅盖热情地招呼道:“已经这么夜了,官爷们巡街操劳,想来也是饿了。我这还有没卖完的卤味和钵仔糕,若是不嫌弃就垫垫肚子吧!”
“不嫌弃不嫌弃!”
阿成几人齐刷刷地扑了过去,眼睛晶亮,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卤味。
阿成咽咽口水:“温小娘子您不知道,推车回来这一路上可给我馋坏了!好几次都想掀开锅盖瞧瞧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山珍海味。”
“哪里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些寻常卤味。”温苒苒笑道,“鸡架、豆干、笋子、鸭翅之类的,不值什么钱。”
“鸡架?”阿成听了很是新奇,“鸡架还能吃呢?给我来一个尝尝。”
他边说边伸手解钱袋,温苒苒见了连忙道:“这些剩了回去也没法卖了,官爷们不嫌弃就好,怎敢再收钱呢!”
“得收得收。”阿成嬉笑着调侃,“若是传出去了,外头人定要说巡城监的人
不老实,收老百姓的贿赂。”
于述听见阿成如此说,脸色才晴了几分,走过来也道:“规矩还是要守的。”
温苒苒知晓他们觉得自己摆个小摊不容易,这才如此说,她想了想也没再坚持,借口说是卖剩下的打了个折,以成本价卖给他们,
温俊良揉着钝痛的肩膀凑过来,刚伸手想要拿块豆干就见温苒苒横着眉毛幽幽开口:“三叔您身上有伤,这些辛辣之物不能碰。”
“就一块!”他抿抿唇,开始讨价还价。
“半块都不成!”温苒苒态度坚决,但看着温俊良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觉得实在是可怜,笑着哄道,“赶明儿等您好了,我给您做煎粉、钵钵鸡、凉皮、拉条子、肠粉……”
一样一样数下来,温俊良馋得口水咽得咕咚直响。
温苒苒见他满脸期待,转身向于述道别:“时辰不早了,我跟三叔得回去了,家里人惦念着呢。”
于述听了立刻要安排人送他二人,温苒苒连连摆手推拒:“若是被我爹爹娘亲瞧见是巡城监的官爷送我们回去,定是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不劳烦大人了。”
他听温苒苒如此说只得作罢,起身亲自送他们出去。
温俊良跟在温苒苒身边,看见这群差役吃得这般香,自己却连半块豆干都没捞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鸡架可真香啊!”阿成忍不住跟同伴感慨一句。
“这豆干也香,比肉都香!”
温俊良睨了他们一眼,扬着下巴显摆:“这算什么香?我家三丫头烤的鸡架那才叫香呢!焦香多汁,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滋味十足。还有姜爆鸭、土豆丝粉条的大卷饼,加上泡椒、豇豆,啧啧……”
差役们纷纷抬头,听得聚精会神,一双双眼睛都冒着亮光。
温苒苒见此,反应迅速,笑意盈盈地宣传起自己的卷饼摊子来:“卷饼是我在早市卖的,就在街市东边的第三棵槐树对面。官爷们若是喜欢就来捧个场!”
“一定去!”
“那什么泡椒豇豆,听着就好吃!”
群众反响热烈,温苒苒对这次宣传效果十分满意,一对杏眸笑得弯弯,满是喜气。
今天也算是因祸得福嘛!
*
夜空似浓墨,虫鸣肆起。温苒苒与温俊良到家时差不多已有亥时,胡同里人声寂静,人们早已歇下。
“苒苒!”
不远处传来一道急切声音,温苒苒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被人揽在怀里。
沈氏抱着女儿抹了把泪,拉着温苒苒直看了好几圈,见她好好的这才放下紧悬着的心。
温逸良见着女儿回来也是松口气,这一晚过得煎熬,他不陪着总是放心不下。
“怎的才回来?我跟你爹爹正要出去寻你呢!”沈氏说着,转眸不经意间瞥见温俊良脸上的伤,青紫瘀伤斑驳几块,她见了吓了一大跳,瞳孔猛地一缩,“三弟这是怎么了?”
温逸良也抬眼看去,见着形容狼狈的温俊良惊诧不已。他再瞧瞧自家女儿,想起他二人一同回来,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三弟你去夜市找苒苒了?可是苒苒摆摊时出什么事了?”
温苒苒张张唇,一时半会又不知该如何说。若是照实讲,沈氏不定会担忧成什么样子,温逸良怕是也会无心读书。
温俊良看了看温苒苒,皱眉做了张哭丧脸转移话题:“二哥,先让我进去,疼着呢!”
“哎!是是是,快进来。”沈氏推开门,与温逸良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进去。
孙氏听见声音出来,一见着温俊良伤成这副模样险些晕过去。
温茹茹哭哭啼啼地赶忙去扶,连带着吵醒了大房和老太太,一家子乱成一团。
温俊良被扶着歪在床上,巴掌大的小屋挤满了人。
温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颤巍巍地摸摸小儿子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
“娘,我没事!”温俊良咧咧嘴,不小心扯着伤处疼得没忍住“哎呦”一声。
“还说没事呢……”温老太太哽咽道。
旁边的梁氏扫了两眼温苒苒,眼瞧着最近老太太对温苒苒亲厚许多,她心里正觉得不爽快:往日老太太眼里可只有荣哥儿,她一个丫头片子卖乖讨巧的,难不成还想越过我家荣哥儿?
梁氏想着温俊良是与温苒苒一起回的,想必这伤就是因为她受的。
她眼珠一转,面上挂了抹担忧之色:“可是苒苒那边出了什么事?三弟为了苒苒才伤成这模样……”
温老太太闻言脸色一冷,孙氏与温茹茹看向温苒苒,皆是面色不虞。
沈氏与温逸良忧心忡忡地看着温苒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梁氏佯装关切,忧心叹气继续说道:“苒苒啊,不如你那夜市就别摆了,你三叔都被你连累成这样了。”
温苒苒望向梁氏,对她忽然有些钦佩:都这时候了还能见缝就插地挑拨离间呢?
“少放屁啊!老子哪有闲工夫去管她?”温俊良忽地坐起身来,“是我方才看几个地痞流氓抢乞丐的钱,觉着看不过去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梁氏自是不信:“三弟就别为苒苒遮掩了,你们明明是一起回来的。”
“我遮掩个屁!”温俊良白了她一眼,“我跟三丫头是半路碰上的。”
他掏出揣在怀里的药膏,又指指温苒苒手中提着的几包药:“她见我身上有伤还带我去医馆买药。大嫂,看看人家看看你,真闲就找个活干,省得成日在家嚼舌头根子挑事。”
“你!”梁氏被噎得脸色通红,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
温苒苒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三叔您真敢编啊,说得跟真的似的。
“行了,都少说几句。”温老太太适时出声,堵了梁氏的嘴,旋即看向温苒苒目露欣慰,“苒苒近来愈发懂事了。”
孙氏握住温苒苒的手,眼眶已是红了一圈。她跟温俊良吵归吵,但总有近二十年的夫妻感情,温苒苒慷慨解囊,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的。

可是……该算计的也得算计。
她想着,擦擦眼泪唉声叹气:“多亏了苒苒,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只是苒苒,我们手头如今也不宽裕,能不能……”
温苒苒听了赶紧摆摆手:“没几个钱,三婶快别放在心上。大夫说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按时上药就能痊愈,三婶别担心。”
又没真的花钱,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啊?”孙氏擦泪的动作一顿,她本只是想跟温苒苒商量给她些时日,或是每月还一点,日子久了或许温苒苒自己就忘了,这钱就不用全还。
但她没想到温苒苒如此爽快,竟一文不要。孙氏嘴唇嗡动,倒觉得自己算计太多,有些羞愧。
梁氏看着三房一家,心里直冒酸水:看诊银子都不要,定是赚了不少!
沈氏心疼女儿辛苦,悄悄低声道:“这有我们呢,你快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傅府送卤味吗?”
孙氏听见连忙开口:“就是,你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用你照顾,快回去歇着罢。”
温苒苒看了看温俊良,见他朝自己点点头才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温老太太也道:“回去罢。”
温苒苒转身往出走,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张望。温俊良被搀扶着重新躺下,疼得五官皱成一团。
明天高低要给三叔炖个肘子补补!
第14章
一早雾气朦胧,为这盛夏时节添了丝凉意。
街市上人群熙攘,小商小贩叫卖不断,到处充满着烟火气。
温苒苒笑眯眯地将卷得饱满瓷实的卷饼递给食客:“您拿好,吃好再来!”
驻足在旁大口吃着卷饼的柱子往对面望了望,青葱翠绿的大槐树下空荡荡的,哪还有摊子?他冷哼一声:“黑心肝的人做不长久!”
旁边的东叔细细品着卷饼,今日换了道油焖尖椒。撕成条状和其它配菜卷在一起,香辣开胃,还透着股辣椒独有的一股清香味。也不知温小娘子是怎么做的,竟十分入味,咸辣适中,吃起来别提多香了!
“温小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温苒苒抬眸看去见是阿成他们。
“你们来啦!”温苒苒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来买卷饼?”
“是啊!”阿成朗声笑着,“昨晚听了你说的卷饼馋了半宿没睡着,就盼着天亮来尝尝卷饼呢!”
周围正大快朵颐的食客们见是巡城监的官爷们纷纷
让开一条路,看向温苒苒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瞧瞧人家这生意做的,才几天就搭上官府这条路子了!
温苒苒笑着指指菜桶:“卷饼五文钱一个,今天配菜有醋溜豆芽和油焖尖椒,还有酸豆角泡椒。豆干和卤蛋也能卷,不过这个要另买。”
“什么?”阿成揉揉耳朵,“五文钱俩菜?还带肉?你挣钱吗!”
“薄利多销嘛!”温苒苒笑道,“您看看想怎么卷?”
阿成大手一挥,十分爽快:“你说的那几样都给我卷上,豆干给我卷两份!”
“好嘞!”
温苒苒将热气腾腾的饼铺开,刷上一层酱和油泼辣子,旋即撒了把翠绿的葱花香菜,铺上豆芽后再夹出个裹满酱汁的尖椒三两下撕开放在上头,从锅里取了个色泽浓郁如琥珀的卤蛋捣碎加在饼里。最后放入酸豆角和泡椒,熟稔地包好卷起,包裹上油纸递给阿成。
阿成瞠目结舌地接过足有自己小臂粗的卷饼:好家伙,这才十来文!
他迫不及待吭哧咬了一口,咀嚼两下香得控制不住又咬了第二口。
这也太好吃了吧!
同伴见他吃得都顾不上说话争先恐后地挤在摊子前,生怕自己吃不着。
一伙差役站在摊子边狼吞虎咽,温苒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有官爷们带货,今日卖的比往日还要快上一些。温苒苒收拾好摊子,往傅府去了。
*
临近晌午,日头渐盛。
这一路走来,从人声鼎沸到人烟稀少,建筑景物也逐渐变得高贵雅致。就好比是从市场到了别墅区。
温苒苒依着打听来的位置寻过去,正找着就有个小厮模样的人笑吟吟地迎过来:“小娘子可是到傅府送卤味的?”
“对!”她笑着点点头。
“是您就好了。”小厮帮着将车推到傅府后门,“夫人今日请了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一早就吩咐下来让出来等小娘子你来,怕你找不着路耽误了。”
温苒苒将打包好的卤味递给小厮:“夫人心善,劳烦您帮我向夫人问安。”
她说着,把准备好的另一小包卤味塞给他:“麻烦您等我这许多时候,这些小玩意儿拿回去尝个鲜。”
交个好没坏处,这也算是一条人脉嘛!
“哪能白要小娘子你的东西!”
“自己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小厮推脱不过,只得收下。他笑呵呵地把钱袋子交给温苒苒:“这是今日的卤味钱小娘子点点吧。”
“不用点。”温苒苒笑意盈盈地收下钱,心中雀跃不已,“劳烦您了,我家中还有活,就先回去了。”
小厮满脸笑容,十分和气:“小娘子客气,过两日我还在这候着。”
“好嘞!”温苒苒笑着应下,推车转身离开。
傅府主院内,花草郁郁葱葱、流水潺潺,甚是清凉宜人,偶有欢声笑语响起,一派和乐。
傅夫人谢氏看看时辰,笑盈盈对着屋内几位夫人道:“是时候用饭了。”
“我可就馋你府里头的那道清蒸鳜鱼呢!”说话之人身着青色衣裙,圆团脸,十分健谈的模样。
话音一落,逗得旁人忍俊不禁。
谢氏无奈笑道:“你前儿才来吃过,这才隔了一天。女儿都过了及笄之年,你竟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的丫头。”
“钱家妹妹心宽,能吃能喝是福气呢!”另外一名夫人呵呵笑道。
钱氏喝了口茶,悠悠自在道:“人生在世,不就忙活吃喝拉撒睡这几样嘛!”
谢氏笑着摇摇头,起身带着众人去花厅用饭。
桌上餐**致非常,格外赏心悦目。
钱氏寥寥一言就不禁出言感叹:“我家的厨子要是有谢姐姐这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谢氏指着她看向坐在身侧的恬静女子笑道:“云娘你瞧瞧,这么多年了,钱家妹妹还惦记我家厨子呢!”
云娘掩唇轻笑,开口调侃:“那你还不把厨子给了她?省得她惦记。”
“我上个月才送去个厨子。”
旁的几位夫人听了也都笑出声来。
钱氏夹了块雪白鲜嫩的鱼肉细细品着,鲜美滑嫩、咸香中带着股淡淡的甜味,鲜的她不住地点头。
她正欲再夹上一块鱼眼肉,目光很快被桌上那盘棕红色的卤味所吸引。往常见过的卤味没有这般深的颜色,瞧着也不像是整只卤鸡或卤鸭拆解开装盘,好似只有鸭翅、鸭掌、鸭头等肉食,素的则是些藕片、豆干、土豆片……她还是第一次见素菜也能卤的,闻着好似还带有一丝辣味,明晃晃地勾人胃口。
钱氏口涎横生,情不自禁夹了根笋尖放入口中。脆嫩爽辣,甚是美味!
她又迫不及待地夹了块豆干,又韧又香,其中每个小孔都吸满了汤汁,咬上一口便在唇齿间迸发,滋味十足,又甜又辣很是过瘾。
钱氏丢开往日里最爱的清蒸鳜鱼,又夹了个鸭头啃。这鸭头更是入味,每一丝肉都透着香辣麻味,隐隐的甜味丰富了口味,且没有半点鸭子的腥气,骨头缝儿里都是麻辣香气。
“这卤味实在是好吃!”钱氏掀开鸭脑壳,夹出软嫩如豆腐似的脑花放入口中,又滑又嫩的口感带着鲜香辣味。她不禁发出一声喟叹,“我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卤味。”
钱氏对吃这一道甚有研究,她都说好,那必定是好的。
其他几位夫人见此也都纷纷夹了卤味来尝,这一尝,几人眼中再看不见桌上的其它餐食,一盘卤味险些不够分。
“谢姐姐,这卤味是哪位厨子做的?”钱氏吃完最后一片清脆可口的土豆片意犹未尽道。
谢氏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我家厨子的手艺,是我前两天晚上在夜市的一个小摊子上偶然尝到的。那小娘子生得貌美,更是做了一手的好吃食!”
云娘闻言看着碗里的半片藕片若有所思。
钱氏听了眼珠子都放光:“那小娘子的摊子摆在哪?我也吩咐人去买些回来。”
另外几位夫人齐齐附和。
“就在瓦子边上,你们去了就能瞧见。”
云娘听见就在瓦肆边,回忆起昨夜夫君兴冲冲地回家说那味救下阿襄的小娘子找见了,姓温,就在瓦肆边摆摊卖卤味。最近风靡京城的钵仔糕也是出自她手。
她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可是卖钵仔糕和卤味的温小娘子?”
“正是她。”谢氏转眸笑道,“云娘你也知道那位小娘子?”

“何止是知道呢,温小娘子对我家有大恩!”云娘想起那晚就忍不住后怕,眼睛都控制不住地红了一圈,“前些日子我家阿襄遭了拐子,可是多亏了温小娘子,不然我怕是再也见不到阿襄了。”
她将那晚的事细细讲了一遍,不住嘴地夸赞温苒苒:“温小娘子生了副热心肠,做好事也不图回报。我与夫君问了好些遍她的姓名住址,好能登门致谢,但她就是不说,只道是自己的本分。昨晚也是赶巧,夜市有人生事,我夫君带人前去查看,这才又遇见了温小娘子。”
钱氏听了握住云娘的手,也不禁感慨:“这温小娘子可真是个好孩子!”
谢氏点点头很是赞同:“十几岁的小娘子就知道出来摆摊补贴家用,生意做得也是有模有样,我十几岁时可是不如她呢!”
她看着桌上那个空盘子笑道:“往后且瞧着吧,这温小娘子不是池中之物。”
*
温苒苒到家时正是日头最盛的时辰,阳光落在脊背上热辣滚烫,灼的她满头满脸的汗。
她正想着将车停好立刻就去打些冰凉的井水解暑,就见孙氏带着温茹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一个接过她手中的推车、一个递给她一杯水:“苒苒累了吧?快回屋歇歇,这有我和你二姐姐呢!”
温苒苒愣愣地看着格外殷勤的两人,脑中缓缓飘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15章
温茹茹撅着嘴,硬梆梆地把水递给温苒苒:“三妹妹喝水。”
她心里知道温苒苒待她一家好,又是给她爹爹做吃食、又是把换来的鸡给她家养,爹爹跟人打架受伤,也是温苒苒帮着出钱看诊买药。
温茹茹是感激的,可向来不讨家里喜欢
的温苒苒忽然越过她去成了全家的香饽饽,就连娘亲这些日子也时常夸奖温苒苒能干,她难免有落差觉得不舒坦。
温苒苒看着眼前别别扭扭的小姑娘,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个精光。她擦擦嘴,朝温茹茹笑着眨眨眼睛:“谢谢二姐姐,我正觉得渴呢!”
温茹茹静静注视着面前笑容憨态可掬的小女娘,一双圆圆杏眸弯成月亮,瓷白脸颊透着红润,娇俏灵动的像是小太阳。每日都是副笑眯眯的模样,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好似永远都不嫌累似的。同她在一块会不知不觉地被她所感染。
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恰如她的名字一般。
她好像知道大家为什么越来越喜欢温苒苒了。
“三丫头回来啦!”温俊良一瘸一拐地出来,满脸期待地看着那辆木推车,“今儿给我做些什么好吃的?”
孙氏颇是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苒苒才刚回来,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你就要吃的,饿死鬼托生啊?”
温苒苒诧然地看着她:三婶婶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中听了?
温俊良轻嗤一声扭头看向温苒苒,凑过去低声道:“你三婶婶前些时候还说你坏话呢!还是你三叔我对你最好。”
温苒苒闻言不由得挑挑眉,语气淡淡:“三叔还说过我做的菜团子像猪食。”
温俊良笑容微僵,干笑两声:“可不能翻旧账啊……”
一旁帮着收拾推车的温逸良与沈氏看着一家亲亲热热的模样也不禁高兴。如今虽是落魄了,但这日子过得可比从前有滋味多了。
这可都是他家苒苒的功劳!
“呀!这么大个肘子呢!”沈氏将车上的东西提下来,瞧见那肥嫩的大肘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前些时候家里几乎快要没米下锅,连口荤腥都是奢侈之物,现如今竟能买得起肘子了!
温俊良瘸着腿过去,看见那硕大的肘子满脸兴奋:“今儿吃肘子?!”
“对!吃肘子!”温苒苒扬唇一笑,眉眼处满是喜气,“还买了棒骨,给三叔补补。”
孙氏听了有些意外,忙不迭跟过去瞧了瞧。那肥硕的肘子和棒骨看得她是喜笑颜开:“哎呦!可算是能吃着肉了!”
温茹茹在旁看着,也不禁咽了咽口水。从前她只觉得肘子肥腻不爱吃,现在想来只恨自己以前没多吃几口!
温苒苒忙活着将棒骨洗净焯水放入锅里炖上,正要去收拾肘子就见她那娇生惯养的三婶婶将肘子放在大盆里清洗。
孙氏皱着眉,身子本能的往后倾斜,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手上满是油乎乎的感觉,鼻尖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肉腥味,熏得她忍不住干呕。
她几次都想丢下不干,但想想昨晚温苒苒帮着拿银子还不用他们还,今日还特意买了肘子、棒骨给温俊良补身子,她也得知道些好歹不是?
若是再惹恼了温苒苒让他们还钱可怎么办?她偷偷藏起来的那点私房早就败干净了,哪有钱还?手里虽还养着几只鸡,但能不能赚到银子还说不准。
更何况温逸良还准备科考,保不齐他日就考个功名回来,将来茹茹说不准还要靠三房帮衬。
孙氏硬着头皮洗着,却见肘子仍是黑黢黢的洗不干净:“苒苒,这黑的怎么洗不掉啊?”
温苒苒被孙氏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走过去往盆里倒了些热水,拿了把刷子使劲蹭了蹭。上头黑色的焦灰立刻褪去,漏出肘子原本的粉色肉皮,干干净净透着炙烤过的焦黄色泽,瞧着很是喜人。
“呀!”孙氏惊得眼睛倏的放大,“原来得用刷子洗!苒苒我学会了,这交给我就成,你去忙别的。”
她抢过温苒苒手中的刷子,继续咬着牙干。
温苒苒去看了看骨头汤,火候正好,肉香飘的满院子都是。她放些盐调味,盖上盖子任它慢慢炖着。
梁氏站在正屋门口踮脚望着,骨头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咽咽口水,冷眼瞥向正勤勤恳恳洗肘子的孙氏满脸鄙夷:伯府夫人出身,这么腌臜的活竟也做的下去?瞧瞧那满脸讨好的谄媚嘴脸,当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温荣闻着那股诱人的肉香,想起父亲说帮三妹妹干活就有饭吃……他无意识地咂巴两下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你干什么去?”梁氏把人拦住,“你可是温家的长孙,温家的一切都是你的,还用得着低头向别人要饭吃?”
“也是。”温荣扬扬下巴,满面自豪,“她得亲自给我送给来!”
温正良看了俩人一眼,语气幽幽:“上回那道姜爆鸭也没你的份……”
温荣:“……”
温正良转身进屋,在无人之处,望着外边喜气洋洋等着吃肘子的温俊良满脸艳羡。
他也想像三弟那般帮着干活换些吃食,但实在是舍不下这张老脸……
那边孙氏将洗得干干净净的肘子放在案上,心中颇有成就感。她洋洋自得地唤了温苒苒来看:“苒苒你看看行不行,若是不行我再洗一遍!”
温苒苒看了一眼,笑着开口夸赞:“三婶这活干得漂亮,可比我细致多了,三婶可真能干!”
谁会不喜欢彩虹屁呀!调动起她的积极性,以后没准又能多一个帮手!
孙氏被夸得满面春风,止不住地笑。
温苒苒准备好了各色调料,着手开始炖肘子。
她先是将肘子的筋用刀断开,防止受热回缩,旋即放入锅中焯出血水,再倒入黄酒、葱姜去腥。
待肘子煮至断生,温苒苒起锅烧油熬糖色,冰糖伴随着热油发出沙沙声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甜味。
糖色咕嘟咕嘟翻了泡,温苒苒下入葱姜、香叶、八角、桂皮等香料,翻炒出香味后倒入热水。锅中“哗”的一下翻腾炸开,呲啦水声夹杂着锅铲的碰撞声,听着热闹又喜庆。
肘子的卤汁熬得红亮,温苒苒再放入适量的盐和黄酒提味,随即将肘子放入锅中,盖上锅盖炖着。
温苒苒估摸着得炖上三四个小时,又转身去做晚上要卖的钵仔糕和卤味。
好在原先的房主多垒了几个灶,不然可不够用!
孙氏和温茹茹瞠目结舌地看着在灶台间游刃有余的温苒苒,这么多活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慌张忙乱:这钱是真该她挣啊!
锅中的肘子炖得愈来愈香,温俊良在旁边急地搓搓手:“三丫头,肘子炖好了嘛?”
“您这一下午问我八百遍了!”温苒苒盛出一碗炖得喷香的骨头汤递给他,“三叔您先喝碗汤垫垫肚子,这肘子收汁也是慢功夫呢!”
温俊良接过低头一瞧,汤色清亮,里头飘着翠绿的香菜葱花,很是好看。他拿着勺子喝了一口,香气浓郁,夹着淡淡的小葱味道丝好不觉得腻,又鲜又香!
“三丫头,我能喝两锅!”
温苒苒看他喝得香,自己也很高兴。
有这样热爱反馈、毫不吝啬夸奖的食客,也是身为厨师的幸事。
她掀开锅盖,肘子红亮油润,已经炖得软烂。
温苒苒将肘子捞出,把卤汁过滤一遍后再度熬开,去掉上层飘着的油花再加入适量的冰糖熬煮,醇厚的肉香味多了丝甜味。

她将肘子再放回锅中,一遍遍地将红棕的汤汁淋在肘子上。随着温度与时间的变化,锅里沸腾着的肉汁越来越红亮,逐渐变得粘稠。
温苒苒把肘子装在盘中,又将锅里的汤汁熬煮片刻,待彻底收成红亮亮的浓郁汤汁后浇在肘子上。
瓷白的盘子、红通通的肘子,稍挪动一下盘子就能看见那肘子皮颤颤微微地晃两下,勾着人去吃。
在场的人直勾勾地盯着肘子,齐刷刷地咽了咽口水。
温苒苒又快速炒了个豆芽,将菜分好,照例是给温老太太送去一份,他们自己留一份。
今日一同吃饭的多了孙氏和温茹茹,温苒苒觉得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温苒苒夹了块颤巍巍的肘子皮送入口中,软烂可口、一抿即化:不错,正常发挥!
孙氏尝了口肘子,肉皮香糯、入口即化,肘子肉炖得酥烂入味,咸甜适中,竟半点儿不腻,跟宫里的御厨比都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
温俊良用羹匙舀了两勺浓厚的汤汁浇在米饭里拌匀,夹了块肘子皮放在裹满肉汁的饭上,用筷子抄底一夹,一块放入口中,咸咸甜甜的滋味香的
他迫不及待又扒拉两口饭。肉皮软糯,每一粒米饭都裹着香浓醇香的肉汁,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温苒苒在一旁看了不禁笑:还是三叔会吃!
肘子盖饭,谁吃谁迷糊!
几人如风卷残云,肘子、豆芽、骨头汤硬是半点没剩。就连肘子盘里的汤汁都被温俊良搜刮了个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得舒舒坦坦,沈氏和孙氏抢着刷碗,温逸良帮不上忙只得回屋温书。
温苒苒准备好夜市的东西,干劲十足地趁着爹爹娘亲忙着没注意她赶快出发,否则又要叮嘱唠叨许多时候。
落日熔金,薄云漫天。
她望着天边晚霞不禁感叹:吃完肘子是真有劲啊!
*
夜市人群熙攘,瓦肆中仍旧是锣鼓喧天。温苒苒忍不住往里张望了好几眼,只盼着将来得空,定要进去好好逛逛!
她将摊子摆好,食客们也规规矩矩地排着队,这钵仔糕和卤味依旧颇受欢迎,她的摊子最是红火热闹。
温苒苒刚卖了几给钵仔糕,正打包卤味时忽地有名穿着得体富贵的年轻姑娘到她摊子前客客气气问道:“可是温小娘子?”
“我是。”温苒苒微诧片刻,旋即点点头。
那年轻姑娘见自己找对了,弯唇笑道:“我是昌平街贺家的婢女,夫人特派我来向小娘子您订卤味,不知小娘子方不方便每日送卤味到贺府?银钱日结。”
温苒苒喜不自胜,点头如小鸡啄米:“方便方便!”
赚钱哪还有不方便的!天上下刀子她都能送!
年轻姑娘将准备好的订金奉上,笑着继续道:“那就劳烦小娘子每日跑一趟了!我家夫人还说,不光是卤味,您若是新研究出了什么吃食都可送来,若是有合口味的就再跟您订。”
温苒苒听得眼睛亮亮的:长线发展!好多好多钱钱!!!
排着队的食客见此都炸了锅:
“嚯!是开布行的贺家人!”
“贺家也是京城数得上名字的富户了!”
“诶?开木材行的严家好像也来人了!”
“我瞧这小厮有点像蒋家的。”
“开三春记的蒋家?他家新出的桂花头油好用呢!”
……
刚送走了贺家人又来了严家人,严家人走了又有蒋家人续上……此来彼往,甚是热闹。
温苒苒眉开眼笑地数着定金,猜想这些富户夫人定就是今日到傅府赴宴的客人,尝了卤味觉得合口味,打听了过来买。
到傅府送货还收获了一群出手大方的顾客,这完全就是意外之喜!
夫人们的茶话会等于ssr级别的广告位,这不给傅夫人磕一个说不过去吧!
温苒苒数钱数得满眼星星,喜滋滋的合不拢嘴。
再攒攒钱,扩充自己的资金增强抵抗风险的能力,过不了多久就能兑个属于自己的固定小摊子了!
第16章
温苒苒推着车往回走,一路上看着人声鼎沸的街道,听着行人的欢声笑语自己也不禁跟着笑。
她喜欢这样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生活,觉着特别有奔头!
夏夜晚风带来一股甜香,温苒苒不由得被这诱人的香味所吸引。她随着味道寻过去,见是一家点心铺子,就是上回带着三叔去巡城监路过的那家。
她脑子灵光一闪,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可以去酒楼茶楼推销甜点啊!而且要卖就要卖不一样的,这样才足够吸引人。
温苒苒想着,将车停好迈进点心铺子里。她不知道这个时代都有些什么甜点,琢磨着先看看再决定自己要卖什么。
点心铺的伙计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想买些什么点心?枣花酥、椒盐酥、豆沙酥都是新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她站在店中静静打量,这家铺子大多是酥皮类的老式点心,另还有些蒸糕,譬如桂花糕、绿豆糕、定胜糕之类。
温苒苒直直地看着这各式各样的老式点心,不禁想起小时候。
她不是天生就对厨艺感兴趣,师父没有强迫她,他老人家总说爱一行,才能干一行,为了让她对这行感兴趣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师父那时每日都带她下馆子,天南海北地带她去品尝各地特色美食,实在没空就带她去北稻村买点心吃,她那时最爱的就是枣花酥。酥皮一咬就融在嘴里,半点不噎人,枣香浓郁不甜腻,香醇可口。
但师父怕她吃甜吃得多坏了牙齿不准她多吃,每天最多只能吃一块。因为对枣花酥的极度渴望,她逐渐有了“我要自己做枣花酥然后吃个够”的念头。
师父得知以后自然是倾囊相授,还将自己那专攻面点的师弟——国内有名的面点大师陆师父叫来给她做监督陪练。
她学会做的第一道点心就是枣花酥,自此开始,她彻底爱上厨艺一道,爱上食材在自己手中绽放美味的感觉。
只是……她依然没能实现枣花酥自由。师父为了让她有一口健康的好牙操碎了心。
温苒苒抽抽鼻子,眼眶也是热热的。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些个温暖的傍晚,师父牢牢牵着她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斜长,她蹦蹦跳跳地踩着师父的影子玩耍,师父则是笑呵呵地问“我们苒苒今日想吃什么点心呀?”。
伙计见她迟迟不作声开口唤道:“小娘子?”
温苒苒回过神来,拭去眼角泪水不好意思地朝店伙计笑笑:“给我包七块枣花酥、七块椒盐酥。”
“好嘞!”
伙计手上功夫熟练得很,一张油纸、一根红绳,在他手中被舞成了花。
“小娘子您拿好,吃好了再来!”
温苒苒接过点心,一股浓郁的枣子香味扑鼻而来,她感觉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
师父煞费苦心地培养她,她定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闯出一片地,如此才不算是辜负了师父!
温苒苒一连将街上有门脸儿的点心铺子都逛了个遍,同第一家一样,都是些酥皮点心和蒸糕,咸口甜口的都有。高档价贵的做得精致些、亲民平价的做得朴素些,其实都是换汤不换药,也就样子上有些区别罢了。
现代信息发达,甜点种类繁多,只要能做出来必定讨巧。
食材也不是问题,全世界游牧民族的饮食习俗发展大同小异,许多东西都能相互替代,比如酥油就能代替黄油,甚至能打发成奶油。中筋面粉和低筋面粉也能相互转换,如此一来,许多西式糕点和现代的新式甜品都不在话下。
烤箱也不是问题,古人智慧无穷,土烤箱也能用!
曲奇、蛋挞、泡芙、戚风、玛芬……
蛋卷、枣泥蛋糕、奶酥、麻薯、各种糯唧唧……
她占了现代的便利,那就得物尽其用!
首先,明日先找人来家里砌个土烤箱!
*
翌日清晨,朝露微重,空气中黏黏湿湿的,惹的人身上不大爽利。
但卷饼摊的食客们没在意这小小烦恼,一个个吃得极香。
东叔嚼着甜辣多汁的豆干不禁感叹:“温小娘子!你这卷饼我怎么就是吃不腻呢!”
“可不?”柱子咬着卷饼,口齿不清地附和,“天天都盼着这顿卷饼呢!”
温苒苒笑眉眼弯弯,笑声爽朗:“那是因为我琢磨着大家伙差不多吃腻了就换新鲜菜样,如此一来,你们可不就不觉得腻歪啦?”
“为了留客,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东叔笑着指着她道:“瞧瞧,多机敏的小娘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温苒苒笑盈盈地将最后一份卷饼递给食客,转身朝东叔走过去笑着开口:“东叔您见多识广,我想跟您打听件事,不知您认不认识帮人搭锅垒灶的师傅?我想在院里垒个呃……就是烤制点心的那种炉子。”

她不知道土烤箱在这个时代究竟叫什么,只得连说带比划。
东叔听着她的话,眼中忽然燃起一抹光彩。他很是骄傲地拍拍胸脯,对她神秘兮兮地笑笑:“温小娘子,你猜猜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温苒苒看着他满面自信,心中又惊又喜:“东叔该不会就是这其中的行家吧?”
“诶!”东叔豪迈地摆摆手,神情却满是自得,“行家不敢当,但这条街上点心铺子的烤制炉子,十家有八家都是我垒的!”
好家伙,专业正对口,巧的像是经营种田游戏送的大礼包!
温苒苒也不含糊,笑吟吟地开口:“那东叔今日若是得空就去我家瞧瞧?包吃,工钱保证不亏待您!”
东叔听见包吃,就忍不住咽咽口水,想也不想,痛痛快快地应下。
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实在是“包吃”这条太诱人!太不讲武德!!!
“正好我今天晚上出工,下午空着,等会就跟你回去看看。工钱不工钱的也甭提,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帮自己侄女垒个炉子哪能要钱呢?”东叔嘿嘿笑着,黝黑面容被日头晒得发亮,一双眸子质朴澄澈。
温苒苒心中感动,连忙开口:“这可不行,一码是一码,您这样,我下回可不敢让您帮忙了。”
东叔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笑着道:“那你就看着给,我只管帮你把炉子弄好!”
“哎!”温苒苒兴高采烈地应下,麻利地收拾好摊子与东叔一同回去。
一路上跟东叔拉着家常,倒是比自己一人热闹了许多。
“苒苒回来啦!”沈氏照例在家门口等着女儿回家,叫着苒苒跟一陌生男人回来有些诧异,“这位是……”
“这是东叔,我的老顾客呢,今日请他来家中帮我垒个炉子。”温苒苒笑着看向东叔,又向他介绍道,“东叔,这是我娘亲。”
东叔看着面前的温和妇人,只觉得她身上有自己没见过的矜贵,怕不是寻常出身。他忖度一番,憨厚笑笑,唤了声“夫人”。
“哪还是什么夫人了。”沈氏笑着将人迎进来,“苒苒出门在外,还要多谢您照顾她生意。”
她说着,挪了椅子来:“快坐下歇歇,我去给您倒水。”
“这怎么好意思……”
温苒苒也道:“东叔快歇歇,等会儿可有您忙呢!”
东叔心里熨帖,舒舒坦坦地坐下。他上了一夜工,还真是乏得很!
梁氏听见声音出来,看着院子里坐着个汗津津的陌生男人,满头满脚的灰土,看着就脏。
她冷哼一声,走过去站定,眼珠子上下扫视着那浑身破烂寒酸的男人,端起伯爵夫人的款儿来轻蔑道:“三丫头,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第17章
梁氏气势汹汹,往日上位者的威严压的东叔不安地缩了缩脚,心中气愤却只敢干笑两声,不知所措。
沈氏端着水出来恰巧听见,出声不满道:“大嫂你这说得是什么话!”
梁氏斜眼瞥向她手中的水杯哂笑一声:“上赶着做端茶送水的活去讨好那些下等人,真是丢了我们温家的脸!”
“你……”沈氏性子温和平顺,气得涨红脸却回不出半句话。
温苒苒听着这些言论气得笑出声:“什么是下等人,什么又是上等人?大伯母你住的房子、走的路、穿的衣裳、吃的米菜粮油肉蛋面奶……哪样不是出自你口中的下等人之手?既看不起又何必用呢?脏了大伯母可不好了。”
“你……”梁氏被噎得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才捋顺了,“我也是为这个家着想,出了岔子你负得起责?”
东叔再也坐不下去,起身对温苒苒小声道:“要不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东叔您别走。”温苒苒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转身看向梁氏浅浅一笑,“出岔子?这家徒四壁的,人家想偷都没东西可偷。是偷那半缸喂鸡的米糠、还是偷那几把青菜?”
“大伯母怕不是没睡醒,在这说些梦话引人笑话。”
“噗嗤——”
一道笑声响起,几人寻声看去,只见孙氏笑吟吟地走过来,对着温苒苒笑道:“苒苒这傻丫头,你大伯母是担心她自己个儿私藏的银钱呢,咱们这些东西她才不费心呢。”
梁氏目光闪了一瞬,旋即拉扯着嗓门高声正气道:“我什么时候私藏了!三弟妹你说这话可得讲证据!”
孙氏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要什么证据,您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成。”
温俊良跟在后头,一瘸一拐走得飞快:“温荣那小子蹲墙根儿底下啃鸡腿被我抓着多少次呢!”
“三弟你慢着些!”温逸良手里的书都没放下,拿着拐杖追出来塞到这不省心的弟弟手里,真是操碎了心。
梁氏藏钱一事被戳破气急败坏,指着温俊良鼻子高声怒道:“你、你胡说!你竟敢污蔑长嫂!”
温俊良混惯了,翻了个白眼冷哼:“我污蔑谁了?我管温荣那小子要他一口都没给,还温家长孙,长孙个屁!照三丫头差远了!”
温苒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瞥见道年迈身影后装模作样的抹把泪,心疼颤声道:“祖母前些日子只能喝清粥充饥,饿得瘦了好几圈,大伯母您却……她老人家最疼的就是大伯母你了,这要是被祖母知道她得多寒心啊。”
“你少危言耸……”
扶着温老太太的温正良觑了眼她的脸色,心中羞恼不已,转脸就对着梁氏斥责道:“闭嘴吧!你可少说些话吧!”
众人闻声看去,皆噤了声。
梁氏转身看见阴着脸的温老太太一愣,立刻没了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嗫嚅两声便低下头去不敢做声:“母亲……”
“可担不起你母亲二字。”温老太太冷笑一声。方才她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争吵声,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听见孙氏说梁氏私藏银子便有些坐不住。再听温俊良说她千疼万疼的孙子荣哥儿躲起来独食,只觉得心寒。
家中落魄潦倒时,她惦念着这棵独苗苗,宁可饿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要省下口粮给他吃,他却只顾着自己,丝毫不挂念她这个祖母。
反观苒苒,自己从前从未给过她好脸色,但却乖巧地将自己的菜团子让给她吃。日夜辛苦摆个小摊子,还没赚多少钱呢就日日做了好吃的送来,没落下过她一口吃食。
温老太太一叹:还是孙女贴心哟!
她看都不看梁氏一眼,冷着面孔开口:“回去跪着,没我发话就不准起来。”
“母亲我……”梁氏面子里子丢了满地,但还强撑着一口气想争辩几句。
温老太太不吃这套,严声开口:“你若再多说半句就一纸休书,你看你那个梁家可还容你!”
嗯?
温苒苒默默听着,嗅到了一丝瓜的气息。
梁氏听了这话抿紧唇,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抹着泪可怜兮兮地退下。
温老太太看向温苒苒,声音缓和几分:“委屈你了。”
温苒苒摇摇头:“都是苒苒不好,打扰祖母清净了。”
老人家最喜欢嘴甜的,反正说几句好听的也不费事嘛!
果然,温老太太听了心中愈加舒坦,心窝处也是暖融融的。
温正良也想跟温苒苒说些什么,但实在是羞于开口,张了张口又闭上,叹口气摇摇头,搀扶着温老太太回屋。
如坐针毡的东叔此刻才敢喘口气。
温逸良放下书,接过沈氏手中的水杯递给东叔,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在是对不住您了。”
“快别这么说。”东叔忙不迭擦擦手,起身接过杯子,“都是我来得不巧,还连累您家吵了一架。”
“哪是您连累的?我家三天两头就吵一回,您可别笑话。”温苒苒笑着安抚,“大伯母看我赚了些银钱眼热,看我不顺眼好些日子了,今日也都是冲我来的,您无辜挨了顿排头,应该是我连累您了才对。我跟您赔个不是,千万别放在心上。”
东叔大大咧咧地挠挠头:“温小娘子哪儿的话?我这就帮你看看垒烤炉的位置,瞧瞧在哪儿合适。”
温苒苒笑呵呵地点点头:“行,东叔您是行家,尽管在这院子里看,我去做饭。”
“烤炉?”温俊良听了眼睛直放光,巴巴地跟在温苒苒后头,“三丫头这又是琢磨什么好东西呢?”
“想做些甜品。”温苒苒忙活着切肉,笑盈盈地看向温俊良,“赶明儿等东叔把炉子垒起来了,我就做给您尝尝。”
温俊良一拍大腿乐开了花:“那我可就等着了!”
温苒苒看着忙忙碌碌的东叔、又回头瞧瞧帮着清洗锅碗瓢盆的爹爹娘亲,就连四体不勤的三婶婶都忙活着喂鸡拣蛋,这日子是愈发有盼头了!
东叔看好位置,心里大概有了个雏型后过来与温苒苒商讨:“温小娘子,我看落在厨房西边就行,空地宽裕,烤炉也能垒得大些,你做买卖也够用。你若是没有异议,我这就去拉料,今明两天差不多就能成。再晾上个两三天就能用了。”

“行!”温苒苒擦擦手,
将准备好的钱袋子交给他,“炉子的事就交给您全权处理,我只管做菜。”
东叔见她这般爽快,朝她竖起大拇指:“你不挣钱都没天理!”
温苒苒处理着手上这块上好的五花肉,轻声笑着:“东叔您去拉料,回来的时候正好用饭。”
“好嘞!”
东叔也是个爽利人,应下转身就走,一刻也不耽误。
温苒苒将处理好的五花肉放入冷水锅中,下入葱姜八角与黄酒,最后放盐,把肉煮至断生后捞出,待晾凉后往肉皮上薄薄抹层黄酒,这样待会儿煎的时候才好上色。
她烧热了油,拎着肉放入油锅中,瞬间激起滋啦滋啦的声响,锅边白汽升腾,肉香飘了满院。
待肉煎得差不多了,温苒苒将肉捞出,肉皮煎得焦黄起泡,火候正好。她把肉切成大约三四厘米见方的肉块备用。
起锅热油,温苒苒放入八角桂皮豆蔻草果翻炒,香料味道随着温度升高挥发融合,散发出独特香气。她见火候差不多了,加了些许冰糖炒出糖色后倒入肉块。
滋啦一声,白烟升起,肉块随着炒动逐渐染上诱人的红棕糖色。直至肉块全部变了色,温苒苒倒入热水,再放些香叶葱姜,最后放盐调味。
大火催着肉汤肆意翻滚,浓重的肉香勾的人走不动路。
温苒苒盖上锅盖小火炖着,就连她都被香的直迷糊。
这可是她穿过来之后吃的第一顿红烧肉!
“哟!炖什么了这么香!”
东叔推着堆满砖石沙砾的推车,闻着这肉味神采奕奕地进门来。
“东叔您回来的正好,红烧肉就快好了!”温苒苒见着东叔,边收汁边同他打招呼。
沈氏也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去洗手坐下歇歇,只等着用饭便是。
温苒苒手上动作不停,肉汁收得红亮微稠时浇在码放整齐的肉块上,浓油赤酱、香气扑鼻。
她又快速炒了个老家豆腐,一同端上桌。
东叔看着那满满一大盘子肉,颤巍巍、油亮亮、肥嫩嫩的,馋得直咽唾沫。他都不敢想吃上一块心里得多美!
一家人围着坐下,温苒苒笑道:“东叔您就像到了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温逸良也跟着道:“您这段时日没少照顾苒苒,快多吃些!”
“对对对,多吃点,自己夹!”温俊良品着口中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了两句再不开口说话,只顾着闷头吃肉。
“哎!”东叔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旋即愣住。
天爷啊!这红烧肉怎么就这么香!
肥肉一抿就在口里化开,只有肉香、没有半点油腻肉腥。瘦肉裹满油亮的汤汁,咸香可口,软嫩多汁丝毫不柴。
他又将筷子伸向那盘红亮亮的豆腐,夹起一块咬上一口,浓郁的香辣味瞬间在口中炸开,豆腐独有的香甜味混合着蘑菇竹笋的鲜味,豆腐被煎得金黄的外皮还透着股焦香,种种味道交织,感动的他泪眼汪汪。
天爷啊!这豆腐怎么比肉还香啊!
温苒苒看着推车上的砖石若有所思。过两日烤炉垒起来,她去酒楼茶楼做生意,怕是分不出手再去顾夜市摊子了。
她看着桌上这些人,爹爹要读书、娘亲过于温和老实不适合做这行……温苒苒目光转动,最终落在了狼吞虎咽的三叔以及精明能干的三婶婶身上。
她思索良久,缓缓开口:“三叔三婶,不知能否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第18章
孙氏看着温苒苒一本正经的模样,方才还觉得津津有味的红烧肉顿时不香了。她忐忑地放下碗筷,眸中露出些许戒备。
温俊良没心没肺地在饭上浇了勺肉汁,扒拉一大口品尝着这红烧肉的美味长舒一口气:“三丫头你尽管开口,三叔指定帮……哎哟!你踩我做什么!”
他痛呼一声,全桌人都面露古怪地看向孙氏。
孙氏尴尬地笑笑,看着温俊良时翘起的唇角紧绷,皮笑肉不笑的,眼含警告:“你先掂量惦量自己有几分几两重再夸口,都这模样了能帮得上什么?不添乱就烧高香了。”
说罢,她再看向温苒苒,面上笑容自然了许多:“苒苒你先说遇到了什么难处,三婶婶先听听看。”
“应该的。”温苒苒觉得孙氏的反应实属正常,总要量力而行嘛!
“是这样,我前些日子看见有小商贩去酒楼、茶楼卖自家东西,胭脂首饰、小吃点心什么都有,我也想试试,家中也好多个进项,这才让东叔过来帮我垒炉子。”她眼尾带笑,澄澈杏眸亮如繁星,“只是这样一来我就腾不出手摆夜市了,所以想着三叔和三婶婶能否帮我看顾夜市的摊子。不白让你们忙活,每日的流水银子扣除成本后咱们三七分,如何?”
孙氏听见三七分心动不已,想着那些银钱也是欣喜得很,她迫切点点头刚想应下,发热的头脑逐渐恢复几分理智:摆摊多不体面啊……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可是……她看了看身旁的温茹茹,枕头大的小娃娃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温家出事前本已经给她说了门不错的亲事,大理寺少卿方大人之子,一门文官清流,可后来却……
孙氏心中一叹:茹茹大好年华,可不能耽误在这破院子里。我们若有出息些,茹茹的婚事也好说些。退一万步讲,若是将来实在寻不到合心意的亲事,我们也有养活茹茹的底气。
温俊良瞥了眼入神的孙氏,佯装出一副疼得厉害的样子皱眉摆手:“不干不干,我都这样了,可不能给你添乱。”
孙氏一听只恨自己放才那脚踩得轻了:“你让人打傻了吧?这天大的好事你不干你想干什么?”她说着,立刻对着温苒苒堆出抹笑讨好道,“可别听你三叔的,他缺心眼,我们干!”
孙氏放下顾虑后倒是越想越高兴,喜眉笑眼的合不上嘴:虽不能一夜暴富,但好歹有个进项,我多攒一文钱,茹茹将来就能多一分底气。往常那种坐吃山空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日子是断不能再继续了!
温俊良在背后翻了个白眼,偷偷模仿着孙氏的谄媚表情,动作夸张滑稽逗得人忍俊不禁。
“三叔您呢?”温苒苒睨了他两眼。
温俊良恢复如常神色,朝孙氏努努嘴:“我都听你三婶的。”
孙氏愣了一瞬,不大自然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垂头动作间带了丝娇羞之色。
温茹茹看着如此和谐的爹爹与娘亲,看向温苒苒的目光中多了许多感激。
温苒苒收拾着碗筷,盈盈笑道:“那三叔和三婶婶今晚就跟我一起去夜市摆摊吧?学学看看,心中大致有个数,过几日才不会慌了手脚。”
“好好好,都听苒苒的!”孙氏眉开眼笑,夺过她手里的碟子碗筷,“这些小事不用你沾手,交给三婶,保证办好!”
温苒苒还未应声,就见孙氏爽利地收拾好桌子,风风火火地去洗刷碗筷了。
沈氏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感叹:“三弟妹真像是换了个人。”
温俊良撇撇嘴:“她那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瞧着孙氏勤勤恳恳的身影,觉得实在是没眼看,“活像个狗腿子……”
温逸良指指他无奈道:“三弟,三弟妹也是为了你们一家着想。”
温俊良不耐烦地别开头:“是是是,我都知道。大不了赚来的钱都交给她管就是。”
温茹茹文文雅雅地漱了口,小声幽幽开口:“咱家的银钱本来就是娘亲管着的。”
温俊良:“……”
*
夜里,京城华灯锦绣,街市上处处人声鼎沸。
孙氏跟着温苒苒,一路上遮着头脸,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很是怕遇见熟人。
温俊良嫌弃地翻着白眼:“你像个做贼的!”
“你才像做贼的!”孙氏怒气冲冲地叉着腰骂,尖利声音引人侧目,她愣愣看着周围,慌忙佝偻下身子遮住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形容颇是狼狈。
温苒苒被她这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怪不得他俩是两口子呢,怪般配的。
她拍拍孙氏的肩膀,笑着开口:“三婶婶可是觉得摆摊丢人?”
“不是不是……”孙氏连连摆手,
生怕温苒苒不带她,“我、我就是、我就是……”
温俊良凑过来幽幽开口:“她就是嫌丢人!”
温苒苒看着面容窘迫的孙氏,语气温和带笑:“三婶婶面皮薄,可不像三叔,生就一副厚脸皮。”
“哧——”孙氏掩唇笑出声来。
温苒苒握握孙氏的手,温言劝解:“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一点都不丢人,反该引以为荣才是。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嘛!三婶婶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氏细细琢磨着,也觉得很有道理。她渐渐直起身板,尝试放下遮着脸的手。心中虽仍是怯怯,但好像比刚来时好受许多。
四周彩灯弥漫,不知她方才错过多少好景。

到了瓦子边,已有人在等着了。
“温小娘子可算来了,我就馋那鸭头呢!”
温苒苒笑脸俏丽,边忙活着摆东西边道:“成,等会儿第一个给您装上!”
熟客繁多,三两句跟温苒苒聊着家常,温苒苒听得也乐呵,时不时附和几句,气氛和谐得紧。
孙氏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温苒苒的言语举措,听见从瓦子里传出的丝竹管乐之声微微失神。
从前每到初一十五之时,她也带着茹茹出来看灯听曲儿,玗金曳紫、前呼后拥,如今却要灰溜溜地摆着小摊,对客人谄媚逢迎。
景致相同,处境心态却是完全不同了。
温苒苒把打包好的卤味笑着递给客人,张罗着吃好再来云云。只要一想起院子里那初见雏形的烤炉心中就欢喜,唇角弧度绽得更盛。
她正高兴着,忽然瞥见神情落寞的孙氏抿了抿唇。不久之前她还是伯府太太,现下却沦落成贩夫走卒,她心中有落差也是人之常情。
温苒苒想了想,把钱袋子递给她:“三婶婶帮我找钱。”
“哎!”孙氏回过神来,找好钱递给面前的食客。她提起唇角笑笑,想像温苒苒那般落落大方地招呼一句“您吃好了下次再来”,但张了几次嘴却还是犹犹豫豫,始终无法说出口。
几次踌躇不定错失时机,食客已然离开,孙氏望着那个背影悔的直跺脚,咬唇暗骂自己不争气。
“三婶婶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温苒苒温声安慰,“您掂掂钱袋子,里面可有您的功劳呢!”
孙氏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子,面上多了几分真切笑意。这些可都是她家茹茹安身立命的本钱!
温苒苒杏眼弯弯:“您又是帮我刷锅烧水准备馅料、又是帮我推车摆摊,我今日钵仔糕做得都比往日快了许多。这银子都是您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孙氏听她如此说,倒真的有满足幸福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街上人人都带着笑脸,对面小贩收了几文钱便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她静静看着,只觉得自己也被周遭气氛所感染。
这种靠自己打拼的感觉倒是比以往要强上许多!
孙氏打起精神,迟疑一瞬主动帮着张罗:“您、您看看吃点什么?”
客人半晌没说话,孙氏紧张地抓着衣袖,十分忐忑。
“给我来两个绿豆馅的钵仔糕,再要两份豆干、两个鸭翅。”
“好嘞!”孙氏放下心来,眉眼处不由自主地多了些笑意,包东西时虽有些手忙脚乱,包得也难看了些,但也不碍事。
她将包好的东西递过去,学着温苒苒的样子笑吟吟道:“下次再来!”
食客急不可耐地咬了口钵仔糕,笑得爽朗:“我明日肯定还来,如今是一天都离不开这口了。”
孙氏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背影,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她满面激动地看向温苒苒,眸中满是期待。
温苒苒看着孙氏一脸求夸的模样毫不吝啬地开口夸赞:“三婶婶真棒!”
一向尖锐刻薄的孙氏此刻倒像是个孩童般,羞赧地眨眨眼:“好像也不是很难!”
“本来就不难嘛!”温苒苒眯眼笑笑,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半个时辰后——孙氏愁眉苦脸地拿着钱袋子仰头看着夜空繁星欲哭无泪。
苍天啊!
哪来的这么多人啊!
我怎么就记不住他们都买了什么、要找多少银子啊!
苒苒是怎么做到的啊!!!
第19章
晌午日头毒得厉害,温苒苒打了桶清凉的井水盛了一碗递给正查看烤炉的东叔:“东叔您喝口水。”
这几日东叔勤勤恳恳地帮着忙活这烤炉,垒好了还不算完,晾炉子这两天也是时不时过来查看情况,耐心负责,这活算是找对人了。
“哎!”东叔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碗,沁凉甘甜的水顺着喉咙流淌至腹中,他顿觉得清爽许多。
他拍拍炉子的出风口,咧开唇笑着对温苒苒道:“都晾透了,今儿就能用了!”
“真的!”温苒苒爱不释手地摸摸烤炉,喜气飞速爬上眉梢,有这烤炉就能做许多好吃的了,既能解馋又能赚钱!
东叔点点头,也是十分高兴:“真的!温小娘子今日有空试试,若是遇着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将碗里剩的水喝干净,黝黑面容满是自信:“不过我估摸着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苒苒把一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递给他,绽开眉眼笑道:“这几日辛苦东叔了,这些您拿着回去给婶婶和弟弟妹妹裁身衣裳。”
东叔板起脸推拒:“不是说了不要工钱吗!你好吃好喝地招待我,这就是工钱了!”
他说着,想起那红烧肉时都忍不住咽咽口水。
“谁说这是工钱了?”温苒苒笑着把钱袋子往他手里塞,“这是给婶婶和弟弟妹妹的一片心意,您就受着吧!”
东叔老实本分,温逸良与沈氏同他相处下来已然把他当作自家亲戚看待,也都走过来跟着劝:“东子你就收下吧,你为了我家这炉子可不少费心。”
东叔见他们一家三口如此诚恳热情,也不好再推辞凉了人家一片好心。他憨笑着接过,厚实的大手轻轻摩挲着钱袋子:“这多不好意思……”
温苒苒笑着招呼他留下吃饭:“东叔吃了晌午饭再走吧?”
“不行不行。”东叔赶忙摆摆手,“我下午还得带着柱子他们几个上工,得先回了。”
“东叔,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饭菜马上就好了。”温苒苒开口挽留,“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呢!”
“那边活急,我得赶紧过去。”东叔嘿嘿笑着,边说边往外头走,临走时还顺手将温苒苒放在牲口棚边上的垃圾给捎走了。
“那东叔慢走!赶明儿有空到家里来坐坐!”温苒苒送到门口,见人走远了才回去。
沈氏对温苒苒笑道:“真是个实在人。”
“是呢!”温苒苒喜滋滋地围着烤炉转了好几圈,一双干净如泉水的眼眸看向身侧的爹爹与娘亲,“今日做抹茶蛋糕给爹爹和娘亲尝尝!”
她正兴奋,背后忽地冒出一个人阴测测道:“三丫头,我的呢?”
温苒苒吓了一跳,回身见是满面不快的温俊良扁扁唇:“把我吓死了三叔你可什么都吃不着!”
孙氏噙着笑过来狠踩了他一脚:“苒苒可是咱家的财神爷,你给我小心些!”
沈氏看着这幕掩唇轻笑,十分默契地与温逸良对视一眼。
温茹茹默默揪着衣角,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温苒苒看见别别扭扭的温茹茹,转身回屋拿出买好的两个茶团送到她眼前:“二姐姐帮我磨茶粉吧?我听娘亲说二姐姐做得一手好茶汤,就麻烦你啦!”
末茶才是抹茶的老祖宗,取茶粉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温茹茹抿抿唇,低头嗅嗅那两个小茶团,清香不涩,虽不是最上等的蒸青紫笋茶,但也算不错。她瞧了瞧温苒苒,面前少女笑容可掬,白净喜气的像是年画娃娃,自己也不禁跟着提了提唇角。
但笑容堪堪绽开一半时瞬间僵住,温茹茹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变了副面容,扭过头去撅着嘴下意识脱口而出:“三妹妹现在都能这般随意使唤我了,可见是把我当成你家下人了,我才不帮呢!”
说罢她又有些后悔,咬着唇偷偷打量温
苒苒的神色:是不是过分了呀……哄一句?算了算了,那多没面子呀!
孙氏扯扯她的衣袖,越扯她、她下巴扬得更高。
温苒苒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想起前世的小师姐。在她被师父收养前,小师姐是师门中年纪最小的,大家都宠着让着,有年岁的几位师兄师姐更是当闺女养。
后来她被师父带回去后成了最小的,师兄师姐们也爱逗她玩,小师姐为这闹了许久的脾气,也时不时搞些幼稚的小把戏为难她。
但最后,在十几位师兄师姐中,她却是跟小师姐最为要好。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通常都是嘴硬心软的。她与温茹茹相处时间虽不长,但是能看出来她只是娇纵惯了,没什么坏心眼。
毕竟有温俊良那性子像二哈似的爹爹,她顶多就是过过嘴瘾,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温苒苒可瞥见她偷偷瞄了自己好几眼呢!
她笑容不变,拉着温茹茹的胳膊朝她弯弯眼睛:“二姐姐最好了,你不帮我可就没人能帮我了!”
十几岁的女孩最好哄,温苒苒拿出前世哄小师姐给自己买枣花酥的架势,几句温言软语下来,温茹茹已然受不住,神色虽还有几分勉强,但眸中却含了几分笑意:“好了好了,话怎么这么多,我帮就是了!”
“那二姐姐受累了,我去给姐姐烤蛋糕吃!”温苒苒语气亲热,撸起袖子去打鸡蛋。
温茹茹拿着茶团,怔怔凝视着温苒苒的背影忽地想起苒苒幼时,雪团子似的小人只肯跟她玩。

救命!妹妹怎么越发可爱了!
温苒苒将蛋黄从蛋清中分离时抬头看了眼温茹茹。少女坐得笔直,正在捣茶叶,一举一动万般缓慢优雅,姿态沉静,很是赏心悦目。
孙氏看了忍不住直抹泪:好好的伯府千金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二姐姐你快些,不然明日都吃不上。”
“你催什么催!做茶就是要这般,你懂不懂呀!”
温茹茹扬着下巴反驳,神情高傲,手上动作却是快上了许多。
温苒苒把装着蛋清的盆放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冰着,将泡了一上午的红豆去皮放入蒸锅。
她去温茹茹那边瞧了瞧,她那已经筛出了些茶粉。温苒苒取走些许倒入碗中,加了适量的油和街上买来的熟牛乳,隔水加热搅拌至融化顺滑。
空气中飘着清新的茶香,这味道比她在现代时买的上好的抹茶粉还要香上许多。
这蛋糕我至少也要卖上三十文一块!
温苒苒暗暗想着,拿着加大号的茶筅将蛋黄部分打至细腻顺滑,再倒入抹茶液体搅匀后筛入面粉和均匀。
茶筅形状类似蛋抽,用起来还挺顺手。
戚风蛋糕不难,只是打发蛋白确实费力了些。温苒苒拿着茶筅奋力地打发蛋清,累得手臂酸痛满腹怨念。
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这蛋糕我要卖四十文一块!少一文都是对我的不尊重!!!
好不容易将蛋白打发,温苒苒把蛋白与蛋黄混合均匀后放入预热好的烤炉中。
这种土烤箱她前世也用过,正经八百地研究过一阵子,现在也算是得心应手,但温苒苒此刻仍是有些紧张。
温度逐渐升高,有缕带着茶香的奶香味随着风儿缠缠绕绕,掠过每个人的鼻尖。
几人齐刷刷地等在烤炉前,望眼欲穿地盯着。
“老天爷啊,这也太香了吧?一百里地外的狼都要被勾来了!”温俊良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满脸期待。
温茹茹望着不住嘴夸赞温苒苒的爹爹心里酸得厉害,扁着唇反驳:“可是爹爹,狼是吃肉的。”
温俊良捏捏她的脸颊:“狼要是吃过这玩意就不去吃肉了,那血呼啦的生肉有什么可吃的?”
孙氏瞪了他一眼:“少将你那歪理邪说教给茹茹!”
温逸良拿着书站在炉子边,香的是一句都看不下去。
温苒苒默默计算着时间,约莫差不多了打开炉子,立刻就有股诱人甜香飘出。她将蛋糕取出看了一眼,大喜过望。
蓬松绵软不回缩,这抹茶蛋糕算是成了!
几个人凑过来,看着那抹幽幽绿色觉得甚是清爽,仿若夏日炎炎之时在山涧幽谷般,有种沁人心脾之感。
温苒苒将蛋糕胚拦腰分成两半,抹了层红豆沙后合二为一。她将蛋糕分成几份,温俊良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鲜醇浓郁的茶香与奶香蛋香混合,不甜不腻,蓬松湿润,味道口感异常清新。
他不敢相信地又咬了一口,清香味道在口中挥发蔓延。温俊良细细品着,满口的茶香却品不出茶的苦涩味。
他被这从未尝过的美味感动得热泪盈眶:太好吃了!
温苒苒看着几人闷头狂炫的模样,撸起袖子又钻进厨房:实验成功,抓紧干!今天就让抹茶红豆蛋糕面市!
*
夜市上华灯灿烂,温苒苒拿上装着蛋糕的篮子对着孙氏道:“三婶婶,这摊子可就全靠你了!”
孙氏翻看着记录每样小食的册子,紧张兮兮地看向温苒苒:“我、我尽力……”
这些时日孙氏很是努力,温苒苒对她也颇为放心,当下不再言语提着篮子转身就走。
孙氏眼睁睁看着温苒苒走远,瞬间就感觉自己像是丢了拐杖的瘸子,一颗心没着没落的。
“我要三个杏子口味的钵仔糕!”
“啊……啊?”
孙氏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前几日辛辛苦苦都是在做白工,没半点长进不说,甚至还不如头回来那天!
她抬起头望向温苒苒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扯起一抹笑来:“三个杏子的钵仔糕是吧?”
…………
那边的温苒苒站在一杯春门前。
这家茶楼她观察了许久,名声旺、客人多,且都是些穿着低调讲究的淑女雅士。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等文雅之地定是有许多来头不小的名人,此等绝佳的名人打**会万不能错过!
她往里迈着步子,满是清幽茶香的一杯春忽的多了抹清甜惑人的奶香味道。
第20章
隐隐带着绿茶香气的醇厚甜香氤氲扩散,正专注于品尝香茗的众人不禁分了心神,寻着味道张望四周,只见有位如清荷白梅般的小娘子立在店中,荆钗布裙竹篮,样样都未经修饰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温苒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桌椅一水的黄花梨,墙壁挂着几幅字画。紫檀山水屏风上角挂着玉铃,清风拂过时满室琤琮,很是悦耳动听。
店内伙计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见着这样一位样貌出尘的小娘子本欲上前招待,但见她穿着打扮又不像是来品茶的富贵闲人,一时无措,没了主意。
温苒苒观察着旁的来推销的小贩都是掀开货篮在客人身边走一圈,见有人起了兴趣才搭话。但唯有最里侧坐着位温婉姑娘的那桌无人敢过去打扰,小贩们都敬而远之。
她看了会儿,学着旁人的样子掀开竹篮,避开那位姑娘在茶楼内缓缓走动起来。
刚走没一会儿,后头忽地响起道不耐烦的声音:
“懂不懂规矩?莫要打扰我家姑娘喝茶,走走走!”
温苒苒回眸望了几眼,见着名小贩点头哈腰地对着那位温婉姑娘连声道歉,面红耳赤地慌忙退下,篮子里的果子掉了几颗都不敢回头去捡,周围人见了轻啧两声小声议论:
“这新来的就是不懂行情,那程家小娘子是什么来头,也敢往上凑?”
“可不是?程记酒楼什么没有?家里厨子就十七八个,听说祖上还是御厨,胃口养得刁得很,咱们这些玩意儿怎能入得了她的眼?”
“咱就是下辈子都做不上程家姑娘的生意。”
家里开酒楼的?!
温苒苒听得精神一振,开酒楼肯定有钱!不过也不能直愣愣地走过去,方才那个小贩就是前车之鉴。
她沉吟片刻,向程家姑娘相邻的那几桌女客走去,距离不至太近,也没有过远。
抹茶的清新香醇味道在堂内缓缓飘散,甜甜的蛋奶香气甚至有盖过茶楼内原本茶香的趋势。
程叶正品着微苦的茶汤,忽地就嗅到一股甜香。她不由自主地抬眸寻去,左右辨别一番目光落在温苒苒身上:好像是从她手中篮子里飘出来的。
那味道又甜又香,还独有几丝绿茶的醇香,是她从未
闻过的味道。
程叶觉得新鲜,对身旁的随侍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看了程叶一眼面露惊讶:往常姑娘可看不上外头卖的吃食,今儿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愣了片刻,旋即收了心思朝着温苒苒唤道:“我家姑娘请你过来!”
话音一落,原本清幽宁静的茶楼有了几份沸腾之意。小贩们、客人,就连茶楼的伙计都惊异不已:
“什么?我没听错吧?程家姑娘竟然召了那卖吃食的小贩过去!”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谁说不是呢!以前有那不长眼的凑上去,哪个不是被数落得狗血淋头,今日却是主动叫过去的。”
“程家小娘子可挑剔得很,我看这桩买卖成不了。”
“我也觉得。”
……
温苒苒适才一直留心着程家小娘子的神情,见她满面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竹篮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笑着走过去,微微倾斜了篮子好能让程家小姐看清楚:“姑娘可要买块尝尝?”
程叶抬眼一瞧,只见篮子中整整齐齐的绿色点心,青翠如碧玉,雅致漂亮,看着就松软,是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她看着那郁郁葱葱的颜色甚是喜欢,笑着开口问道:“你这点心叫什么?我以前从未见过。”
“叫日落青山里。”温苒苒轻言细语,为了吸引茶楼文人雅客的注意,她刻意绞尽脑汁为这抹茶红豆蛋糕蛋糕取了个文雅些的名字。
日落青山里……
程叶细细端详着,绿色糕点宛若葱郁山峰,点点红豆夹在其中竟真像是日头落入两片山谷间!
这点心好看、名字也是十分清雅。
温苒苒默默打量着面前小娘子的神色,她听了之后果然更为喜欢,也不问价,十分爽快道:“那给我拿一块。”
这么快就有了生意,温苒苒乐不可支地将蛋糕奉上,那小娘子身旁的随侍婢女立即掏出块碎银递给她:“不用找了,多的是我家姑娘给的赏钱。”
嚯!这么大方!

温苒苒拿着银子感激地弯起双眸止不住笑:“多谢姑娘。”
周遭看客见此惊诧不已:这就卖出去了?!
有几位客人好奇是什么精致吃食能入得了程家姑娘的眼,纷纷唤温苒苒过去。
温苒苒瞬间忙得团团转,四十文一份的蛋糕转眼就卖出去了五六块,这般轻易,甚至都没人说贵!
早知应该卖五十文一块!
程叶一门心思的研究面前的糕点。她拿起手边银匙尝了一小口,眼睛倏地放亮。
这道日落青山里口感绵软湿润,有些像蒸糕,但风味却是大不相同。牛乳味道混着蛋香味,甜却不腻,另有幽幽茶香带来清新醇厚的味道,中间夹的红豆绵密细腻,别有一番滋味。
她从未品尝过这般美妙的点心!
程叶连吃几口,看向身旁的婢女急声道:“快把那小娘子叫回来,我还要两块!”
婢女惊得瞪圆眼睛,本能地抬手唤了一声:“卖糕点的小娘子!”
温苒苒正将钱收到钱袋子里,听见有人好似唤自己赶忙回头,见是程家姑娘的婢女。
她连忙走过去,生怕慢一步就损失单生意。
“我家姑娘还要两块。”
两块!八十文呢!
温苒苒麻利地取出两块蛋糕放在桌子上,婢女照例给了块碎银子,只多不少。
她喜滋滋地收了银子,脚步中满是雀跃。
茶客心中更是惊奇,嫌那卖糕点的小娘子走得慢,一时按捺不住亲自起身去找她买糕点。
一时间,本是在各自品茶赏月念诗的文人雅士们竟纷纷排起队来。
茶楼里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艳羡中酸得红了眼睛。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刚来第一天就得了程家姑娘青眼!”
“能有什么来头?不过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能有什么真本事?讨了几分巧而已。”
“她若是天天来,咱们也不用做生意了,等着喝西北风吧!”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看着温苒苒的目光多了几分敌意。
温苒苒收钱收得手软,面上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做的抹茶蛋糕大约八寸大小,切成八块来卖,一块卖四十文,八块就是三百二十文,两个八寸就有六百四十文,再加上夜市那头的摊子,她这一晚上就能赚个一两多,还不算赏钱!
抹茶红豆蛋糕对这群文人雅士的冲击不小,品尝过后竟都吟起诗来,你呼我应,此起彼伏。
温苒苒看着这副景象喜溢眉梢,“日落青山里”的名头算是打响了。
一楼的动静惊了二层的雅间,有好奇者临着栏杆往下头望了望:“这是怎么了?”
“听说下头来了个卖糕点的小娘子,连程家姑娘都买了她的吃食呢,尝了一块尤嫌不够,又买了两块。”
“这可是新鲜事!阿煦,咱也把人叫上来瞧瞧热闹?”
端坐在茶案边的傅清煦听了皱皱眉。
好友见他没做声,招来小厮下去请人上来。
“等等。”傅清煦缓缓放下白玉茶盏,里头茶汤平静无波,“叫小厮下去买了拿上来就可,咱们一屋子都是男子,多有不便。”
他说罢,身旁小厮立刻下楼去办。
“那倒也是。”好友点点头,但仍是不甘心地往下望了两眼,目露惋惜之色,“听说是个模样极好的小娘子呢……”
温苒苒这边正想象着来日赚得盆满钵满,住豪宅、游山玩水享受美食的悠闲生活,那边楼上下来名小厮,恭恭敬敬走到她面前:“糕点可还有吗?”
众人见上头有人下来,立刻收了声。一杯春的二层都是贵客,这小娘子竟连贵客都吸引了来!
温苒苒看了眼篮子随即点点头:“还有两块。”
小厮立刻掏出两块碎银客客气气道:“劳烦小娘子都替我包上,我家公子说楼上都是男客,小娘子一人出入多有不便,交由小的拿上去就可。”
温苒苒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虽是什么都没瞧见,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位公子是个温和体贴的大好人!
她将最后两块蛋糕递到小厮手上:“那就麻烦您了。”
手中的竹篮轻飘飘的,温苒苒迈出茶楼时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比来时灿烂了许多。
身后的小贩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苒苒的背影,别有深意地对视两眼,一同跟了上去。
一杯春二层,雅间端坐着的傅清煦看着桌上翠绿的糕点,也觉得有些新鲜:“可有名字?”
“好像是叫日落青山里。”
傅清煦细看了两眼,不禁赞叹:好巧的心思。
红豆为落日,糕点为青山,平平无奇的点心瞬间多了几分风致。
他倒是有些舍不得吃了。

温苒苒踏着月色星光去寻三叔三婶,这个时辰他们应该还没卖完,现下过去还能帮帮忙。
她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忽地就有几人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小娘子生意不错!”
温苒苒扫了眼拦在自己面前的几人不禁挑了挑眉,她记性向来好,一眼便认出了是方才在一杯春一同推销吃食的那几个小贩。
是同行。
站在最左侧的矮个子男人盯着她的空篮子,心里直发酸“小娘子头回来一杯春怕是不懂规矩,我们哥儿几个特来同你说道说道。”
第21章
温苒苒看着这帮人,从容地笑笑:“想说道什么?”
无非是些自己没本事还要眼红旁人的无赖,她前世跟着师父参加过的比赛大大小小总有数十场,技艺不精在背地里使绊子的人她见得多了。
几个小贩颇为意外地对视一眼,这阵仗她竟一点没怕。
为首的小贩上前两步,也不正眼瞧她,伸手点点她的竹篮,半带威胁地开口:“小娘子,咱们都是小本生意,你这一来我们生意都没法做了。”
“怎么就没法做了呢?”温苒苒歪歪头,定睛瞧着他们,“你们继续卖就是了呀!客人们怎会吃了我的就不买你们的呢?”
几人定定看着这小娘子,分明是副天真无害的神情,却好似从她那双澄澈眼眸中看出几分讥诮,连语气都透着些阴阳怪气。
小贩们面面
相觑:她好像是在骂我们的东西难吃,但又好像不是……
前头说话的小贩也是一愣,撸起袖子指着温苒苒就要骂:“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吃食不如你?
他咬咬牙觉得不对,人家又没说什么。小贩把话咽了回去又提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我……”们的吃食不如你的,客人吃了你的当然不会再买我们的!
他焦躁地摇摇头,还是觉得不对:为什么要承认我们的吃食不如她?!
那小贩绕了半晌也没绕清楚,末了索性直白怒道:“总之你明日不许再来一杯春!”
“哦——”温苒苒尾音微微拉长,旋即点点头,“行,我明日不来。”
本来明日也没打算去一杯春,酒楼茶馆那么多,她当然要每家都走走看看,这样才能以最大限度扩充客户群嘛!
谁会选择在一棵树上吊死啊?这多蠢呀!
小贩们见她毫不犹豫地答应满面狐疑:“真的?”
温苒苒重重点头:“自然是真的,骗你们做什么?”
“算你识相!”为首的小贩冷冷道,“明天别让我在一杯春看见你,只要你不跟我们抢生意,大家就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若是你不听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罢,几人勾肩搭背,嬉笑着走远,互相吹嘘:
“还得是赵哥出马,瞧把那小娘子吓的!半句话不敢多说,赶忙就答应了。”
“诶!哪的话?都是大家伙的功劳!”
温苒苒十分嫌弃地将手中篮子丢开,看着那群蠢蛋摇摇头。
这种人,这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
温苒苒去银号将散碎银子、铜板换成银票一路悠闲自在:手里有钱的感觉可真好!
满街的喧嚣热闹,小摊比比皆是,沿路叫卖果子糕饼的声音悠远绵长;卖羊汤的摊主舀着热气腾腾的锅,奶白的汤底肆意翻滚;前头的面摊摊主揉着面团,案板上的面条粗细均匀,老板娘随手拎起一绺抖落掉浮粉,看着软弹劲道……
卖花的、卖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形形色色的小摊位紧挨着,一片繁荣。
温苒苒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钵仔糕摊,远远就瞧见了孙氏满面笑容地收钱,温俊良贼眉鼠眼地盯着卤味锅看,眼珠子都快掉里头了。他趁着孙氏没注意偷偷伸手,却被她抓了个正着,孙氏当即叉起腰劈头盖脸地训。
她看着觉得好笑,走过去时正听见温俊良低着头小声嗫嚅:“我就吃一块,三丫头又不知道。”
孙氏听了气得发笑:“苒苒信任咱们才把摊子交给咱们照管,你总是偷吃可不讲究!”
温俊良嗤了一声:“你讲究!想想你自己从前是怎么对待三丫头的?你最不讲究!”

“我……”孙氏被噎的说不出话,顿了顿后很是嫌弃地打量他两眼,翻个白眼扭头不看他,“大老爷们还翻旧账!”
温苒苒见俩人谁也不让谁,赶忙走过去打圆场:“三叔三婶,怎么还吵起来了?可真是小孩子脾气。”
温俊良见靠山回来了,一改方才那副臊眉搭眼的模样,挺直了脊背凑过去告状,边说边洋洋得意得瞥了孙氏几眼:“三丫头,我想吃块豆干不过份吧?”
温苒苒看了看孙氏,刚刚还笑呵呵收钱的人眼下被温俊良气得脸色黑如锅底。
“看她做什么?”温俊良得瑟地扬起头,“这是你的摊子,你自己做主。”
温苒苒忽然就有些同情孙氏,摊上这么个不靠谱还天天跟自己作对的老公其实挺惨的……
“三叔,三婶也是为了好对账,你一会吃块钵仔糕、一会儿啃个鸭翅,这账不全乱了?”温苒苒扁扁唇,“三婶看了一晚上摊子,您不帮忙就算了,还给三婶添乱。”
“你站哪头!”温俊良气得跳脚。
孙氏听了这话面上有了几分笑意,她瞪了温俊良一眼:“苒苒是讲理的人,可不像你,胡搅蛮缠。”
温俊良袖子一甩,背过身去生闷气。
孙氏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继续笑盈盈地招待客人。
温苒苒走过去,拉拉温俊良的衣袖:“三叔,我明儿单独给你卤一锅当零嘴。”
温俊良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块你那个什么日落青山里,否则免谈。”
多大的人了,还带讨价还价的……
温苒苒对自己人向来大方,痛快地点点头:“行。”
温俊良见她一口应下,很是高兴地拍拍她的肩膀:“还是三丫头讲义气!”
她回头看了看忙活得手忙脚乱的孙氏,抬头看向温俊良道:“三叔您瞧三婶,她往常最是在乎自己的脸面了,可您瞧瞧现在,对人客客气气陪着笑脸的。您可知她为何放下伯府夫人的架子,要出来抛头露面受这份苦?”
温俊良面上笑容一顿,不禁看向推车前的孙氏。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人,此刻正弓着背,笑呵呵地对面前的客人道着“下回再来”。
他眉头拧起,看了良久板着脸走过去,神色虽还是僵硬别扭,但却主动拿起张油纸递给孙氏。
孙氏很是惊异地看了他两眼,伸手推推他:“去去去,看见你就烦。”
话虽是这般说,但温苒苒却瞧见了她转脸间露出的那抹笑意。
“你烦你的呗。”温俊良这回没顶嘴,默默陪在孙氏身边,笑嘻嘻地代她一遍遍说着“您下回再来!”。
这才像是一家人嘛!
*
再出摊时孙氏已经熟稔了许多,吃食摆得井井有条,竟都没让温苒苒帮忙。
温苒苒看着进步神速的孙氏由衷夸赞道:“三婶婶如今愈发有模有样了!”
孙氏将卤味盖子打开,笑吟吟道:“日日看你怎么做买卖,就是头猪也该学会了。”
温俊良挑眉:嗯?骂我呢?好像也不是……
“这摊子就交给三婶婶啦!”温苒苒提着一篮子“日落青山里”,朝孙氏摆摆手:“我先走了!”
“苒苒你放心吧,这有我呢!”
“好!”
温苒苒应了一声,转身朝程记酒楼去了。
昨晚在一杯春已经打响了“日落青山里”的名头,再加上名人宣传,今日应当会更好卖一些。
程记彩楼欢门、屋檐上错落有致地置了花灯,整座酒楼华彩非凡。
温苒苒深吸一口气,刚迈进去就听见有人说起她的日落青山里:
“听说了没有?昨晚一杯春去了个卖糕点的小娘子,她卖的点心引得好些人吟诗作赋,热闹得很呢!”
“听说了听说了,那点心好像叫什么日落青山里?”
“就是这个名儿,连程家小娘子都为那道点心倾倒呢!”
“可不是?我刚从一杯春那过来,你们猜怎么着?人都挤满了!估摸着就是想见识见识那道日落青山里。我本也是想去看看热闹的,可实在是没落脚的地方了!”
……
温苒苒默默听着,喜上眉梢,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制不住。
好家伙,这名人广告的效果超值!还不用花钱!!!
温苒苒掀开篮子,还没走动几步就有个中年男子挡在她面前,低头仔细看了眼她篮子中的蛋糕目露惊喜,客客气气道:“请问小娘子,你这是否就是日落青山里?”
温苒苒打量着跟前男子,眉眼宽和、目光仁善,不像是坏人。她想了想,随即点点头:“正是。”
“我是这程记酒楼的东家,叶儿昨晚回家带了小娘子您的这道日落青山里,当真是惊为天人,我一眼便认出来了。”程老板神色激动,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娘子快进来。”
与此同时,他朝身侧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会意,带了几个人出去高声吆喝:
“本店有日落青山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温苒苒被这惊天地动的一吼吓了一跳,她回头看了看被吸引来的众多食客目瞪口呆:
啊?还能这样啊?!
第22章
温苒苒站在程记酒楼内,眼睁睁看着酒楼经这一吆喝竟满客了,原本宽敞的大堂挤满了人。
她身边围着许多穿戴富贵的食客,削尖了脑袋往她篮子里瞧:
“这就是日落青山里?当真是别具一格。”
“多亏了今日没去一杯春,否则哪能尝到这道点心?小娘子给我包一块!”
“我也要我也要!”
“可不是,今儿去一杯春的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给我包两块!”
“我也要!”
……
人声沸腾,眨眼的功夫,竹篮里那十六块日落青山里便全部售空。
这就是名人的力量!
温苒苒数着银子不禁感叹:人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爱跟风赶时髦的!
买到的人心愿得偿,没买着的人纷纷叹息:“小娘子,你怎么也不多做些?你也好能多赚点银子!”
温苒苒收好沉甸甸的钱袋子,弯起一双杏眸笑得甜甜:“诸位见谅,这道青山里实在是费功夫,一下午也就只能做出这几块来。”
才不是呢!她还能做!但是物以稀为贵嘛,人们总是对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
果然,说完这番话后,方才买到“青山里”的人齐齐露出一副赚到了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我这四十文花得可真值!”
“一下午才做得这么几块,可见是好东西!”
“味道也好,这点心绵密清香不腻口,吃上一小块就满口茶香!”
后头的人听了咽咽口水,高声道:“小娘子!能否先预定?”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一众食客争先恐后道:
“对对对,能不能预定?”
“去去去,懂不懂什么是先来后到?少跟我屁股后头凑热闹!我先跟小娘子说的!”
“你先说的又怎样?价高者得!我出五两银子!”
后者自是不甘落后,潇洒地甩开衣袖扬手道:“我出十两!”
“我出二十两!”
天啊!二十两银子!不要命啦?!
温苒苒见价还有继续攀升的趋势连忙出声制止:“承蒙各位赏识,小女很是感激。但实在不需要为了块点心如此破费,不值当。”
“这样,我明日多做些,不过最多也就二十四份了。”
二十四份可是整整九百六十文呢!
“那我明日可就等小娘子你了!”
“明日早些来市上,说不准就碰上了。”
……
围着的众人得到明日加量的承诺后逐渐散去,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就地留下用饭吃酒,程记酒楼瞬间爆满,店内伙计们忙着待客,皆是忙得头脚倒悬。
方才带着温苒苒进来的中年男人看着这副客满盈门的景象抚掌大笑。他行至温苒苒身前,客气有礼道:“托小娘子的福,酒楼今日的客人比昨日多上两倍不止。”
“哪里是托我的福?”温苒苒朝他笑笑,“是程老板您心思活络。”
她十分熟稔地开始了商业互吹,程老板果然笑意更盛:“小娘子往后可要多多到程记酒楼来,您可是我们家的福星。”
温苒苒笑着点头,同程老板道了别后转身离开。
她掂掂钱袋子,琢磨着去给爹爹买两支毛笔。他现在用的那支笔杆处已有了裂痕,叉也分得厉害,每回写字时要捋上好一阵子才能将笔尖捋顺。娘亲的衣裳也是补丁摞补丁,正好再买匹布,辛苦这许多日子,也该享受享受。
*
孙氏这边生意也很红火,她如今已然像个熟手,再不像刚来那两日慌得手忙脚乱了。
她边收拾着推车边扬头张望:“苒苒怎的还没回?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能出什么事?”温俊良把锅放好,想起自家侄女那晚将铁锹抡得虎虎生风的飒爽模样不禁打了个寒战: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她啊,不要命啦……
孙氏剜了他一眼:“那可是你的亲侄女,你竟半点不惦记。”
“谁说我不惦记了!”温俊良正想跟她掰扯几句,兀地就瞥见温苒苒抱着几匹布,欢天喜地地朝这边来了。
孙氏也瞧见了温苒苒,见她手里东西多很有眼力见地推推温俊良:“快去帮帮苒苒。”
温俊良迎了过去,接过些她手里的东西看了几眼:“三丫头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温苒苒把布匹放好,擦擦额上的汗笑道,“真发财我就买绫罗绸缎了!”
她想起布行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织锦轻纱,十几两银子一匹,那可真是好看得很,只恨自己现在还买不起。
“呀!苒苒这是想裁衣裳了?”孙氏摸摸那细腻的棉布,眼睛都放亮。
往常她可看不上这些普通面料,这等棉布就是拿来做里衣她都嫌粗,可现下却是爱不释手。这可比她身上穿着的粗布要好上十几倍!
“嗯!”温苒苒欢喜地点点头,数着布料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匹白的给我爹爹和三叔每人做身衣裳,这两匹姜黄和豆绿色的给我和娘亲还有三婶婶和二姐姐,剩下那半匹墨绿色的给祖母裁两身。”
“啊?”孙氏受宠若惊,摸着布料的手都激动得颤抖起来,“还有我和茹茹的呢?”
温苒苒笑着帮孙氏一起把推车上的东西拾掇好:“二姐姐以后怕是要日日帮我磨茶粉,我先将谢礼备上。”
又一说一,就温茹茹磨的那些茶粉,如果在现代加上个“纯手工”标签,卖得肯定比进口的还贵!
孙氏凝视着温苒苒明媚诚挚的笑脸,眼眶忽的一热:“苒苒,我以前……”
温苒苒拍拍她的手背,笑着调侃:“三婶婶不是最厌烦翻旧账的嘛!”
孙氏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对对对,好端端的提那些做什么。”
温俊良冷眼看着俩人,啧了两声:女人心海底针啊!明明前段时间还水火不容的……
孙氏帮着推车,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往家赶时,她却兀地瞥见几个熟悉身影。孙氏瞬间白了脸色,心脏猛地跳动几下。
她慌慌张张缩着身子躲在推车后,拉住温苒苒紧张道:“快帮我挡挡。”
第23章
温苒苒一头雾水地看着孙氏,但还是依言挡在她身前。她好奇地张望四周,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三婶婶你这是怎么了?”
温俊良看她这副反应张望一圈,果然就瞧见几个熟人:“诶?那不是申夫人和孔夫人嘛!”
“你小声些!”孙氏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狠狠往他腿上扇了两巴掌。
“哎哟!你下死手啊!”
温俊良痛呼一声,忙不迭揉了揉大腿,疼得五官皱成一团。
孙氏躲在推车后头,紧张兮兮地探头瞧了几眼,直到瞧不见人了才算是松口气:“还好没被她们瞧见。”
“谁啊?”温苒苒伸手拉着孙氏起身,拍拍她背上蹭的脏兮兮的车辙印子。
孙氏满脸警惕,捂着头脸急急催促:“快走快走!”
温俊良撇撇嘴,低头在温苒苒耳边轻声道:“撞见她以前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了。”
温苒苒听得满腹好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因为对吃瓜的渴望闪闪发亮:“狐朋狗友?”
“可不?”温俊良悄悄吐槽,“在外瞧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干的都不是人事。”
孙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推着推车走得飞快。
温苒苒和温俊良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后对视良久,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惊。也不知平常走五步歇三步的孙氏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街市的繁华热闹逐渐落在身后,孙氏这才逐渐慢了下来。
“你说你跑什么?”温俊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
“能不跑吗?”孙氏大口喘着气,“叫她们瞧见我现如今落到这副田地,指不定要如何嘲讽
挖苦我。”
温俊良随手拿了张油纸叠得硬实些,猛扇了几下:“三丫头前几日还教咱们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这就忘了?”
“少跟我扯这些!”孙氏不买账,“今日若是换成你碰见了从前那群狐朋狗友,你怕是跑得比我还快!”
“你!”温俊良一哽,颤抖着指着孙氏“你”了半天,脸色憋得通红也没反驳出半个字。
孙氏没好气地斜了他好几眼,不禁回忆起往日众星捧月般的日子,那申氏和孔氏从前见了她一味巴结讨好,现如今竟要躲着她们走,实在是憋屈窝囊。
温苒苒知晓她心中难受,掏出帕子递给孙氏:“三婶婶您先擦擦汗。”
孙氏接过帕子,长叹一口气:“苒苒,你知道三婶婶我是要脸面的,要是被她们瞧见我摆摊,不出半天,全京城就都知道了。”
“我也不是嫌摆摊丢人,但是……”
温苒苒握住她的手,轻声劝解:“三婶婶,您现如今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她们若是嘲笑你就是她们的不对。咱们跟不懂道理的傻子计较什么?她们未开智,咱们很该怜悯同情才是。”
“噗嗤——”
孙氏与温俊良齐齐笑出声。
“也是。”孙氏掩唇笑着,她摸摸颇有分量的钱袋子,十分骄傲地挺挺胸脯,“我如今可是能自己赚钱了!”
“就是,三婶婶很厉害了!”
温苒苒与孙氏亲亲热热地重新推起车往家走,那边乐得开心的温俊良兀地唇角一僵,面色古怪地追上去盯着温苒苒道:“三丫头,我们以前挑剔你时,你该不会就在心里骂我们是傻子吧?”
“呃……”她穿过来之前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是她穿过来后确实骂了几回。
孙氏闻言动作也是一顿,转头看向温苒苒时微微眯了眯眸。
“咳……”温苒苒干笑两声,面露尴尬,“快些回去吧,爹爹和娘亲肯定在门口等咱们呢!”
说罢,脚步不由自主快了起来。
*
夜色已浓,天上月如银盘,冷晖遍地。
“爹爹!娘亲!”温苒苒朝着家门口立着的两人挥挥手。
沈氏与温逸良见女儿平安归来,疼爱地接过她手里的推车,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门。
温苒苒挽着沈氏的胳膊,献宝似的伸手指指推车道:“娘亲爹爹,快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呀!”沈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这才发现推车里静静躺着的几匹布。
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却是疼惜地将温苒苒揽入怀里:“买这些得多少银子啊?我跟你爹爹衣裳都是好好的,要买也该买些吃食给你自己补补身子。”
才十几岁的小女娘,每日起早贪黑地忙活,出了早摊还要摆夜市,三天两头还要去送货……沈氏越想越心疼,摩挲着乖女掌心的薄茧红了眼圈:“这得卖多少卷饼和钵仔糕啊……”
“您跟爹爹的衣裳都打满补丁了,就是小偷来咱家看见你俩这身衣裳都要不忍心了。”温苒苒在沈氏怀里蹭了蹭,反握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我光是今晚就赚了一两半,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她笑着抱住沈氏:“等将来我赚了更多的银子就给娘亲买匹上好的织锦,娘亲这般好看,只有织锦才衬得起您呢!”
沈氏被这一番话暖得心窝热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梁氏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见着那几匹棉布心中艳羡得紧,下意识想伸手摸摸,但见没人同她说话又尴尬地收回手。
梁氏面子上挂不住,冷冷哼了两声道:“不过是买了区区几匹棉布,竟得意忘形,连织锦都敢想了。”
温苒苒连个白眼都懒得翻,也不理她,笑呵呵地把自己放在篮子里的那两只羊毫笔拿出来递给温逸良:“爹爹,把您那支笔丢了吧,用新的!”
“哎呀!”温逸良见着那两支笔欢喜得什么似的,赶忙擦擦手,十分爱惜地接过来。他一忽儿低头看看笔,一忽儿抬头看看苒苒,许久无言,只暗暗发誓要更加刻苦用功,要考上书院,才对得起女儿的一片苦心。
温俊良与孙氏默默对视一眼:苒苒肯定在心里骂大嫂傻子了!
“哎哟!三郎你可回来了!”
温老太太听见动静慌忙出来,看见温俊良后面上笑容忽然打了蔫儿。她颤巍巍地走过去,捧着小儿子的脸只觉得心都碎了:“我家三郎何时受过这种苦啊?都瘦了。”
温苒苒挑眉:才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呢……
温俊良起了身鸡皮疙瘩,拿出那匹墨绿色的布转移老太太注意力:“娘您看,三丫头特意给您买的布,说给您做两身新衣裳穿。”
温老太太看着那墨绿色的棉布上手摸了摸,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做什么!”
她话虽这么说,但已经兴高采烈地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了:“这颜色真是不错!”

温苒苒悄悄拉过温茹茹,眸中带笑:“二姐姐喜欢哪个?姜黄还是豆绿?”
温茹茹有些惊讶:“还有我的呢?”
“自然有啦!”温苒苒顺手又递给她两团茶团,“以后就劳烦二姐姐费心了!”
温茹茹扁扁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她跺跺脚,举措语气间饱含不满,但眉眼处的笑意却是掩藏不住。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商量着衣裳样式,梁氏在旁看了许久,几匹布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到齐腰褶裙、小到袜子鞋底,无论哪样都没她的份。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收回恋恋不舍的渴望目光,冷着面孔扭身回屋:“不就是几匹破棉布吗?高兴个什么劲儿?也不知有什么可稀罕的!”
温苒苒听着梁氏的酸言酸语,面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吃饺子都不用蘸醋了!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孙氏啐了一口,一家人全然没在意梁氏,仍是兴高采烈地琢磨在布上绣什么花样好看。
*
朝阳金辉洒落,街上又重新活泛起来。
卷饼摊前队伍排得老长,温苒苒手上动作飞快,却仍是供应不上。
东叔一行人来得最早,现在正一人捧着个热腾腾的卷饼站在道边吃得狼吞虎咽。
阿成他们也成了卷饼摊的忠实顾客,每日准时准点地来打卡。
今天的菜是豆芽炒粉条、泡椒鸡杂,香的人直迷糊。
柱子咬着酸酸辣辣的鸡杂,吃不出半点下水内脏的腥臭异味,每一口都脆爽多汁,筋饼浸满了剁椒与泡椒的清新辣味,美得他直眯眼:“这鸡杂也不知怎么做的,香得很!”
阿成咬了一大口卷饼,疯狂点头表示赞同:“我平日都不吃下水,今儿一尝,真香!比肉都有滋味!”
“温小娘子这双巧手做什么不香啊!”东叔咂巴咂巴嘴,又提起帮温苒苒垒炉子那两日吃的好东西来,“那红烧肉可是一绝!瘦肉多汁不柴、肉皮软弹、肥肉那就更香了!滋溜一下就进嘴里头去了,一抿就化开,混着肉汁,能香死个人!”
一旁正吃饼的食客听见这,馋得吸溜下口水,狠狠咬了口卷饼:我也想吃红烧肉!
柱子实在是馋得受不了,哭丧着脸道:“东叔,自从您去温小娘子家干活后,天天把红烧肉挂在嘴边。您是吃过了,可是也得考虑考虑我们啊!”
东叔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不说了!”
他仅仅停了片刻,眼睛倏地又迸发出一缕光芒,兴致勃勃道:“那我再跟你们说说那道烧豆腐吧!别提多香了……”
众人纷纷捂上耳朵,欲哭无泪: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温苒苒看着他们说笑,转头看见推车上的那些卤味有些发愁,该去给各家夫人们送货了。
业务拓展得太多,她现在有些忙不来。
温苒苒抿抿唇,转眼看向柱子那群浑身力气使不完的高壮汉子们。
是时候雇几个送货工了!
第24章
温苒苒推着推车脚步轻快雀跃,将送货这活交给柱子他们十分明智。这样一来她时间充裕了许多,不用紧绷着忙得团团转,还能多琢磨些吃食。
如今手头
银子宽松许多,她总算能放心吃了!
因着把活交给其他人去干了,是以温苒苒今日卖完卷饼回家还不到晌午。
沈氏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听见院门处有响动抬头看了一眼,待看清楚是自家女儿后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惊喜地迎上前去帮忙:“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要去送货吗?”
“交给东叔他们了,送一趟十文钱,我也能松快松快。”温苒苒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沈氏方才放下的布料眼前一亮,一丛水仙在豆绿色的棉布上飘逸生长,白色花朵上停的蜻蜓更是添了几分鲜活灵动。
她将布料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喜欢得紧:“呀!娘亲绣得可真好看!”
沈氏见女儿喜欢,高兴地将碎发别在耳后,拿过布料笑着念叨:“这布我都裁好了,到时给你做一条褶裙。这兰草啊要藏些在褶里,走动间若隐若现的才好看。”
温苒苒依在沈氏肩上咯咯笑着:“都听娘亲的!”
“你三婶婶和二姐姐买的这绣线也好。”沈氏在她耳边悄悄道,“我同你三婶婶说等你回来把绣线钱还她,她说什么都不要。你三婶婶可是下血本了!”
温苒苒听了笑出声:“三婶婶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沈氏笑道,“换做以前,谁也别想占她一针一线的便宜。”
说话的功夫,温逸良与温俊良哥俩儿走了过来,温逸良帮着温苒苒收拾推车,温俊良则是满脸期待地凑过来:“三丫头,今儿吃什么好吃的?”
“今儿天热,做凉皮。”
她说着,把早上洗出来的面粉水拿出查看,见沉淀得差不多将上头的水倒了,只留下底部的白色米浆。
温苒苒将灶烧旺,等锅中水烧得翻滚沸腾后,拿出前些日子在铁匠铺打的烤盘对付用用。她刷上一层薄油,浇上搅匀的米浆上下左右晃动,直至米浆流平后放入开水中烫几秒,捞起后再晃匀米浆后再烫,反复数次后,烤盘底部的米浆变得薄厚均匀,至此,才能放入锅中蒸。
蒸制面皮是个耐心活,她别的或许不行,但耐性最好,连师父都夸呢!
面皮薄,容易熟,不需多少功夫就蒸好了一张。
温苒苒掀开锅盖,透过朦胧水汽能看见透亮的面皮鼓起大泡,她将烤盘捞出放置在凉水中起皮子。
一张劲道薄透的面皮便好了,淡淡的面香随着蒸汽飘散,那股带着些微甜味的小麦香气最是好闻。
温苒苒一遍遍地蒸,手边案上很快摞了许多晶莹透亮的面皮。
待面皮全部蒸好,温苒苒开始着手调蒜水、料水、醋水,以及做辣椒油。
其中蒜水最是简单,将蒜捣成蒜泥,放入适量盐,最后倒入清水就可。
醋水、料水也不难,醋水是将香料熬煮出香气后倒入香醋;料水则是用油将香料煸出香味后加水熬煮。
温苒苒做得得心应手,醋水料水都备齐后重新将锅烧热,炒香香料后倒油,微有些热度后放入葱段。油温逐渐升高,锅中发出沙沙声响,浓重的葱香味缓缓飘出。
她舀起一勺热油浇在调好的辣椒面里,白瓷碗中“唰”的一声起了层沫子,料油混着辣椒芝麻的香气哗的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温苒苒将辣椒搅匀,剩下的油待油温降下些后分两次加入。三泼,一泼提香、二泼增色、三泼融合入味,这般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辣椒的香气。
一碗辣油红亮飘香,引得菜地里忙活的温俊良肚子咕噜咕噜叫。
温苒苒拿了几个干净的碗,把切成细条的面皮均匀地码在碗中,上面铺了层黄瓜丝、香菜,撒了些面筋块。浇上料水、醋水、蒜水,最后放入勺喷香的辣椒油。
“吃饭啦!”
她笑着招呼了一声,一家子瞬间整整齐齐出现在院子里。
温苒苒拿起其中一碗没放辣椒的凉皮,并着碟辣椒油一齐递给孙氏:“三婶婶您帮我给祖母送去,这辣油让她随自己口味放。”
孙氏接过来,笑着夸一句贴心。
一家人围着在院子里荫蔽处坐下,桌上一碗碗光滑透亮的凉皮裹满了红亮亮的辣油,其间点缀着翠绿的黄瓜与香菜,光是颜色就叫人食指大动。
温俊良迫不及待地拌匀,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面皮滑嫩劲道,黄瓜丝脆爽清新,配着红油的浓香辣味,另有丝醋水的酸香,种种香气融合,竟十分爽口。
他又尝了块面筋,面筋已吸饱了汤汁,轻轻咬下就有鲜香酸辣的汁水从小孔中溢出,满口的香辣。
“这个好吃!”温俊良吃的一脸满足,“就是在皇宫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孙氏痴迷于这香辣爽滑的凉皮,听见温俊良这般说也赞同地点点头:“苒苒,你若是把这凉皮拿到街上去卖,保管你能发大财!”
往日小口慢咽像小猫似的温茹茹今日埋头大口吃着,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挑着面筋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温苒苒嚼着爽弹的凉皮,品着那股淡淡的麦香眉开眼笑。
如今总算不会再为吃的发愁了。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住着的那间土坯房叹口气:脱贫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入冬之前定要将住的问题解决!
*
圆月初升之时,街上彩灯皆已亮起,在灿烂光辉的映照下,街市楼景比白日时多了分情致。
温苒苒一行三人推着推车,刚走到街上就见有一人神秘兮兮地走过来,满含笑意地卑躬屈膝道:“可是温家小娘子?”
温俊良十分警惕地挡在温苒苒身前,一双眸子上下扫视着打量他许久:“你谁啊?”
孙氏也满脸防备地护着温苒苒,神情紧张。

男子见这架势赶忙堆着笑脸解释:“您二位千万别误会,我是春时叙的掌柜,特意来请温小娘子到店里喝喝茶。”
春时叙同一杯春一样,都是京里有名的茶楼。
温苒苒看着面前谦卑客气的掌柜微微眯了眯眸,想必是这位掌柜听说了昨日她为程记酒楼带去了许多食客,觉得有利所图,这才请她去店里坐坐为他的春时叙吸客。
她今日本也是打算去春时叙走走看看,但这掌柜的特寻上门来,她不收点出场费好像有点可惜。
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谁会嫌钱扎手啊!那多不礼貌!
温苒苒想定,正要开口说话又有一男子寻了过来,也是客客气气地问道:“请问可是温小娘子?”
“我是。”她点点头。
那男子见她应声,高兴地展开眉眼笑道:“可找着您了!我是香来酒楼的掌柜,特来请小娘子到店里坐坐。”
春时叙的掌柜见有人明晃晃地抢人,立刻怒道:“诶?这可是我先来的,你也得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不是?”
后来的香来酒楼掌柜嗤笑一声:“温小娘子又没答应你,大家各凭本事!”他说着看向温苒苒,一脸的笑模样,“只要您肯来,我给您一两银子吃茶钱。”
春时叙的掌柜轻笑几声:“一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我出五两银子,只要小娘子您肯来,今后店里茶水您随便喝!”
温苒苒见这副场景悄悄弯起唇角,眼睛亮晶晶的:打起来打起来!打得越凶钱钱越多!
这边的声音愈发高亢,有几个脚步急切的男人争先恐后抢到温苒苒跟前,说话声此起彼伏:
“温小娘子是吧?我是风雅斋的掌柜……”
“去去去!温小娘子,只要您到我店里来,条件随您开!”
“抢什么抢什么!明明是我先来的!”
一时间,街上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第25章
春时叙的常掌柜见到嘴的肥肉被人挣来抢去,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高声道:“只要温小娘子今日肯来春时叙,今晚营收银子分您两成,今后店里的茶水您随便喝!”
此言一出,周围吵嚷争论的掌柜们纷纷噤声,面面相觑:没疯吧?!这得多少银子啊!
温苒苒定定地盯着常掌柜,瞳仁情不自禁地放大。
孙氏
和温俊良对视一眼,转过身去悄悄对温苒苒使了个眼色:“这春时叙可是汴京城内有名的茶楼了,每日流水银子总有个几百两,单单晚上也能有一百好几十两的进项,算给你两成的话,最低也有二十两了!还能白喝茶!”
温苒苒也点点头,听起来确实不错。
她想了想,噙了抹笑道:“今日春时叙的掌柜是第一个来找我的,我自当先去春时叙,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嘛!”
绝对不是因为他出价最高!
温苒苒笑弯了眼睛,提起篮子跟着常掌柜往茶楼去了。
一路上有不少食客认出了她,还没到春时叙,一篮子的“日落青山里”就仅剩下了一半。
常掌柜暗道不好,步子都快上许多,生怕点心在路上就卖空,他没吸引来客人不说,还得赔进去两成的营收。
紧赶慢赶到了春时叙,都不用伙计吆喝,客人一窝蜂似的跟着温苒苒涌了进来。
店内桌椅显然不够使,常掌柜命人取来油布铺在后院草地上请客人来坐。
伴着微风明月,如此席地而坐,仰头便是夜幕星空倒很是有几分别致野趣。
常掌柜乐得合不拢嘴,他开茶楼也有三十余年,这还是他头回见着这么多客人。
温苒苒的“日落青山里”转眼即空,她提着空篮子高高兴兴地数银子。
钱啊!好香!!!
这阵子卖吃食攒了不少,再加上常掌柜许诺的两成营收,是时候该兑个固定摊子了。
现如今手里资金充裕,也不至于兑了个摊子就捉襟见肘,这几日空了就去找找看看!
温苒苒正琢磨着摊位的事,常掌柜眉开眼笑地亲自端了茶过来:“多亏温小娘子的福,我这小茶馆才如此热闹。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您尝尝。”
“常掌柜您客气了。”
她笑着接过,茶汤浅碧微黄,冷香纯净。温苒苒品了一口,清香甘醇,回味悠长。
她前世跟着师父喝了不少好茶,就连传说中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都借光喝过一次。常掌柜送的这茶着实不错,算是她喝过的上品。
可见常掌柜是个实在人,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招待。
常掌柜默默观察着面前沉着矜贵的小娘子,品着这样好的茶都不见神色有丝毫变化,要么是不懂茶,要么就是喝过太多好茶,这黄山毛峰在她眼里不算什么。
但能以茶入食,怎么会是不懂茶的?
他想着,语气愈发客气:“不知小娘子您可否方便告知府上位于何处?我好将银子给您送去?”
温苒苒笑着道:“不劳烦您,我明日来时取也是一样的。”
“那我明日就备上好茶水等着温小娘子过来。”
“好!”温苒苒笑盈盈地应下,提着空篮子、拿着满满的钱袋子欢欢喜喜地转身离开春时叙。
身后的春时叙客满盈门,显得别家茶馆冷清许多。
小贩们提着吃食篮子,无人问津。
人堆里,有个叼着草的吊眼瘦子指了指温苒苒的背影,语气多有不满:“赵哥你瞧瞧,自从那小娘子来了之后,咱们连糊口都难!”
其中矮壮些的汉子叹口气:“这也怪不着人家,咱们那天跟她说了,她也守信没来一杯春,哪知道客人跟着她跑啊?”
“得了吧!”吊眼瘦子嚼巴两下嘴里的草吐在地上,“咱们最开始就该跟她说不许来卖吃食!光不让她去一杯春有什么用?”
他说着,谄媚讨好地看向赵哥:“赵哥您说对吧?”
赵哥也是恨得牙痒痒,掀开自己的篮子给同伴看:“瞧瞧,我昨做的桂花糕就卖出去三块,今天闻着都有酸味了。”
几个憨厚老实些的对视几眼,却是没敢说话。
都酸了还拿出来卖,也不怪没人买……
最边上的高个瘸腿弯腰看了两眼:“有她在,咱就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赵哥你可得想想办法!”
“就是就是,我家两个娃娃都快养不起了。”
“行了行了!”赵哥“啪”的一声摔下篮子盖,脸上肉都跟着抖了两下,“走着瞧!”

临近午时,日头逐渐大了起来。
温苒苒收了摊在街上沿路逛了一圈,中间路段店子多,囊括米面粮油、衣食住行、纸墨笔砚等等,此处最便利,买什么都方便,因而这段路两边的摊位客流量最大。
但是价也贵,她方才打听了几家,要想在这兑个摊位,起码要二十五两上下。
这笔银子她倒是能拿出来,但是没人出兑摊子。
不过也不急,兑摊子这事急不得,且慢慢找着,这东西也是要讲究缘分的!
温苒苒逛了一圈后买了块梅花肉与里脊肉,打算回去炸小酥肉解解馋。
“苒苒回来啦!”沈氏远远看见女儿,小跑着过去掏出帕子擦擦她额上的汗,一缕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头、面颊,她瞧了直心疼,“累坏了吧?”
“不累。”温苒苒笑着答了,抬手用袖口擦擦沈氏额头的汗珠,“这么热的天,以后不用在门口等我。”
温俊良帮着推车,指了指沈氏笑道:“你娘那个性子,得亲眼瞧见你回家才能安心。”
温苒苒喝了口水,顿觉凉爽许多:“巡城监的官差们日日来我的摊子上买吃食,不会有人找我麻烦的。”
“娘知道,但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嘛!”沈氏疼爱地摸摸她的头,“我家苒苒一晃都长这么大了,还会赚钱了。”
温苒苒抱着沈氏的手臂,声音轻轻软软:“我这才走了多远啊?”
沈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是我女儿,就是去隔壁街上买个饼子我都是要惦记的。”
“好好好。”温苒苒笑着哄她,“那就让爹爹把我跟娘拴在一起,我去哪您就跟到哪。”
“多大的姑娘了。”沈氏忍不住笑,点点她的脑门笑道,“说话还这般没个正经样子,快忙你的去!”
温苒苒又贴着沈氏蹭了蹭,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娘亲怀里去准备晌午的吃食。
她将买回来的肉切成长条,倒入葱姜水、花椒碎以及适量盐抓匀腌制片刻。肉放在一旁备用,她顺手调了个顺滑的全蛋糊。
待肉腌得差不多了,就将肉控去水分放入蛋糊中抓拌,红白相间的肉条随着温苒苒的动作逐渐变得黄澄澄的,每块肉上都均匀地挂满蛋糊时,那边油锅也热了起来。
温苒苒拎起一块肉放入油锅中,肉块周围沙沙地冒着小气泡,几秒钟就从锅底浮起。此刻油温正好,她一块块下着肉,锅内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酥肉渐渐定了型,表面变得微黄。拨动时肉块们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摩擦声响。
炸得差不多后捞出,等油温再度升高时,温苒苒一股脑儿地把酥肉倒入油锅中副炸。
“哗”的一声,油锅内急促地冒着密集的气泡。酥肉在滚油中翻滚。外皮颜色逐渐染上层漂亮的金黄色。
温苒苒把炸得正好的酥肉捞出装盘,撒了些辣椒盐,满院子都是咸香椒麻的肉香味。
她美滋滋地尝了一口,外皮酥脆不硬,细品还有股蛋香味。用梅花肉做的那盘肥中带瘦,星点肥肉已被炸得化开,瘦肉浸润汁水,入口又香又嫩。里脊肉做的那盘也是咸香十足,瘦肉半点不柴,又嫩又入味。配着花椒的麻味,这肉是越嚼越香。
温苒苒边吃边去将昨日夜里熬煮好放入井中冰着等待结块的淀粉团拿出来看了看,原本粘稠的淀粉团已经凝结成白中带黄的硬块,摸着弹度适中。
她把淀粉块切成小块,热了油锅后把切好的淀粉块放入锅中煎。
白色的淀粉块浸了热油,随着温度的升高逐渐变得透明,外皮被煎得鼓起小泡,渐渐变白变脆。锅铲挤压时,外脆内软。
温苒苒将煎好的微黄的煎粉分盛在碗里,倒入鸡架熬的汤,放入黄瓜丝和调好的麻酱、蒜水,加盐、酱油调味,最后放上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
“嚯!做什么了这么香!”
屋里的温俊良闻着味就跑出来,看着那一碗碗浸在汤汁里颤巍巍的粉块咽咽口水。
“这是煎粉。”
温俊良尝了块酥香的小酥肉,香得胃口大开,拿起个勺子端起碗翻拌均匀,也不嫌碗底烫,站着就吃了一大口。
煎粉外皮煎得微脆,咬下去软嫩弹牙,酸香汤汁中满满都是芝麻的香浓。清新的黄瓜丝脆爽可口,中和了芝麻酱的浓郁油香,温俊良一口紧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三丫头。”温俊良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朝温苒苒面前一伸,“还有嘛?”
“有。”
温苒苒笑着应声,手上锅铲利落地挥动。温俊良就站在锅边,吃了一碗又一碗。
第26章
一晃菜地里的紫苏、油菜已经长成,绿油油的很是喜人。架上的豆角藤蔓生机勃勃,层层叠叠的绿叶中点缀着精致小巧的白花,花心泛着青翠绿色,玉似的,十分好看。
温逸良考试日子在即,温苒苒打算歇业两日。
一是想陪陪爹爹,二是连轴转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
是以歇业第一日,温苒苒就舒舒服服地睡到了自然醒,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洗漱一番站在院子里,伸着胳膊打哈欠抻懒腰,浑身轻松舒坦,更觉得歇业算是歇对了。
因为睡懒觉真的很爽!
沈氏慈爱地揉揉女儿瓷白面颊上微红的压痕,揽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发,满眼疼爱:“像个小懒猫!”
温苒苒赖在娘亲怀里,望着菜地那一丛丛水灵灵的紫苏忽地想吃烤肉了。
烤的油滋滋、热腾腾的肉蘸上辣椒干料放在苏子叶上,再配上蒜片、香菜、辣椒圈,捏着叶子卷起一包,整个塞进嘴里。苏子叶脆嫩,烤肉焦香,辣椒香菜清香解腻,加上紫苏那股独有的香气,这滋味……温苒苒光是想想都忍不住咽口水。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天气凉爽舒适,正适合吃烤肉!
说干就干!温苒苒也不犹豫,提着篮子兴冲冲地往出跑。
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手里有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温苒苒在街市上,左买一块五花肉、又买一块梅花肉,鸡腿鸡翅全部安排上,甚至还买了两斤金贵的牛肉!
末了往家走时又买了块年糕,到时候烤着吃,外酥里软,蘸糖或是配辣椒盐都香得很!
温苒苒满载而归,到家就先把肉洗净腌上。
牛肋条放入圆葱、香菜,加了几勺油、辣椒以及适量食盐,最后万般小心地撒上些孜然粉,一点都不敢浪费,这东西是真的贵!
鸡腿鸡翅则是划了个花刀,加盐、葱姜丝、一点点黄酒去腥,最后放入蜂蜜。除了蜜汁味的,她还另腌制了些香辣口的。
梅花肉切成块,加入葱段蒜片、酱油、辣椒面抓拌均匀。
五花肉不用腌制,切成大片烤得焦黄冒油,配上蘸料吃是最香的。
湿料、干料都调好了,其它辣椒蒜片等辅料也都准备得差不多,温苒苒干劲十足地往炉子里头填碳生火。
火苗窜起,她感受着灼灼热气满面是笑。
这炉子还是她前阵子去铁匠铺打烤盘时一起置办的,想着将来有了固定摊位还能卖卖烤串,没想到自己家先用上了。
一旁温俊良蹲在菜地里兴致勃勃地数着豆角花,越数越高兴:“四十二、四十三……”
这能结多少豆角啊!
他乐呵呵地伸手摸摸豆角叶,欢喜得不得了。这架势,俨然就是个满脸慈爱的老父亲。
孙氏喂完鸡走过去,抬脚踢踢他:“一天到晚盯着你的豆角架子数八百遍,你倒是去帮帮苒苒?好不容易歇两天,你帮把手,她也能松快些。”
“这就去这就去!”
温俊良揉揉屁股,也不恼不气,乐颠颠地出了菜地去帮温苒苒烧炉子:“三丫头你忙别的去,这活交给我!”
“不用您,这就吃晌午饭了。”温苒苒起身去端肉。
“啊?”温俊良一愣。
“围着炉子烤肉吃啊!”
温俊良又是一愣:“就坐这烤着吃啊?”
他左瞧瞧、右看看,觉得有些新鲜。往常吃烤肉都是下人烤好了放在盘子里端上来,围着吃倒是头一回!
温苒苒端来肉和菜,温茹茹扬着下巴跟在后头,一脸傲娇地搬来几个小杌子摆好。
苒苒刚要说一句谢谢二姐姐,温茹茹扭身就走:“我去唤二伯父二伯母过来用饭。”
她看着温茹茹的背影不禁摇头笑笑,傲娇少女有点可爱诶!
温苒苒看炉子里的火候正好,拎起一片五花肉放上去,刚挨着炉子就“滋啦”一响。烤出的肥油顺着缝隙滴落在碳火中,火忽地蹿起老高。
温茹茹“呀”的一声吓得小脸发白,抓着温苒苒胳膊不撒手:“三妹妹,咱不会把房子烧了吧?”
温苒苒:“???”
“离房子多远呢!”温苒苒不慌不慌地把肉放上,碳火堆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就飘起阵阵肉香。
五花肉烤得焦黄,表面油滋滋地冒着小泡。
温苒苒夹起一块蘸了调好的辣椒料放在苏子叶上,配着辣椒圈蒜片,抹上层辣椒蒜酱一卷,整个塞进嘴里。
肥肉被烤得焦脆,瘦肉嫩而不柴,一口下去满口的肉汁,香的温苒苒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这要是再配上一碗冰冰凉凉、酸甜爽口的大冷面,那就更爽了!
其他几人本是同以往一样,蘸了些蘸料吃。看见温苒苒这新奇的吃法也跟着学,初次尝试,惊为天人,一盆的苏子叶很快见了底。
温俊良吃着自己亲手种的苏子叶,心里美滋滋的:我种的菜可真香!
孙氏将有虫眼的苏子叶挑出来随手一扔,温俊良见了心疼得直接从小杌子上蹦了起来:“我辛辛苦苦种的,你怎么给扔了!”
“都让虫子咬成什么样了?”孙氏撇撇嘴,“这会儿倒俭省了,以前成桌成桌的扔也没见你心疼过。”
“那能一样嘛?再说,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提那些做什么!”温俊良把苏子叶捡回来冲洗干净,揪掉被虫咬坏的地方,包了肉扔进嘴里吃得颇香,“就几个虫眼而已,一餐一饭来之不易,可不能这样浪费!”
温苒苒惊奇地望向温俊良:天啊!这还是那个纨绔三叔嘛!
温逸良听了都不禁点头夸奖:“三弟近来颇有长进。”
“二哥,你书温的怎么样了?”温俊良往嘴里扔了个辣椒圈嚼得嘎嘣脆,被夸的有些找不着北。
孙氏听见说起这件事,眼珠子唰唰放光:“二哥可有把握?”
她抿着唇,本能地开始盘算:若是二哥考上书院,苦读几年后再考取个功名,那茹茹也是要跟着沾光的呀!毕竟是嫡亲的侄女,将来说亲时都多了层助力呢!
温逸良笑笑,心中也开始紧张:“我也不知……我还是回屋温书罢!”
说完,连肉都不吃了,起身径自回屋去了。
“诶?”沈氏急急唤道,“苒苒还埋了鹅蛋烤呢,再吃些!”
温逸良摆摆手,心里满是四书五经。
“嘭——”
炉子炭火里埋着的鹅蛋突然炸开,吓了几人一跳。
温苒苒淡定地用树枝拨拨炭火,鹅蛋壳被熏得发黄,有股蛋香缓缓飘散。
“爹爹一定能考上的。”她笑着扒拉出鹅蛋,一对圆杏眼眸亮亮的,“爹爹那般努力,努力的人都会有福报的!”
温苒苒说着,想起爹爹每晚刻苦温书的背影。她睡了,爹爹拿着书;醒了,爹爹还是拿着书,日复一日,片刻不曾松懈。

这样努力的人,老天爷都会格外眷顾的!
“我也觉得二伯父能考上。”温茹茹声音轻轻,待瞧见温苒苒看向自己时迅速别开眼。
温苒苒嘿嘿一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肉:“二姐姐多吃些。”
温茹茹看了看,嫌弃地将肥肉挑了出去:“才不吃肥的,会胖呢!”
“那就多吃点菜!”
温苒苒笑嘻嘻地给她添菜,那边温俊良飞快地把闺女碗里的肉往自己碗里夹:“你不吃我吃!”
温茹茹眼看着自己碗快被夹空了,扁扁嘴巴躲开温俊良:“爹爹给我留些!这是三妹妹特意给我烤的呢!”
孙氏拍打着温俊良笑着怒骂:“多大的人了,跟自己闺女抢东西!”
“别抢别抢。”沈氏笑盈盈地往他们碗里夹肉夹菜,“这还有许多呢!”
温苒苒看着他们笑笑闹闹的模样,心里也是暖融融的。
她伸了个懒腰,目光触及院中的烤炉抿抿唇:抹茶红豆蛋糕卖了有段时日了,客人们想必也是吃腻了,这几日卖得也不如从前快,是时候该琢磨点新花样了!
第27章
翌日。
盛夏天里,晌午之时烈日炎炎,灼的人喘不过气。
温苒苒与沈氏等在青阳书院门口,头上汗水浸湿了鬓发,面颊被晒得滚烫。
她紧张地踮脚张望,书院里静寂无声没什么动静:爹爹都进去这么久了,不知考的怎么样。
温苒苒心中七上八下的,虽是相信爹爹的能力,但仍是控制不住地为他捏了把汗。她来回踱着步子,只觉得自己忐忑得活像是高考时等在考场外的考生家长,这难捱的滋味她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当——”
古朴的钟声悠扬绵长,余韵缓缓回荡。
随着钟声响起,书院内逐渐起了人声与脚步声,紧闭着的乌黑大门也随之开启。
温苒苒和沈氏心里一紧,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俩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满面急切。
“爹爹怎么还没出来?”她看着一拨拨的人往外走,就是迟迟不见温逸良的人影。
沈氏面色微微发白,紧张的说不出话,只一门心思地寻着夫君的身影。
书院里头有个高挑儒雅的熟悉男人提着书箱走出,肩膀放松,眉眼轻松带笑。
“爹爹出来了!”
温苒苒拉着沈氏小跑着迎上前去,一家三口互相对视片刻,忽而十分有默契地笑出声来。
温逸良今日做文章时如有神助,一篇策略写得酣畅淋漓,十分痛快。
母女两人见他这副模样就知晓定是考得不错,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喜得紧。
“走!”温苒苒一手拉着一个,笑容干净明亮,“回去给爹爹做饭干烧鱼,鱼跃龙门嘛!”
“这菜好!”沈氏笑呵呵地道,“听着吉利!”
街市上行人喧嚣,温苒苒觉得今日比以往更加热闹。
她挑了尾肥硕的鲈鱼,并买了些河虾。
温逸良与沈氏笑呵呵地看着女儿挑菜买肉,之前困顿到买不起米面的日子好像恍如隔世。
一家子提着鱼肉果子,路上说笑玩闹,很是开心。
温俊良三人早早等在门前,待看见苒苒他们时,焦灼面容立刻绽开了笑意:“回来了回来了!”
孙氏看着满面春光的温逸良心中大喜:准能成!
“二哥!”温俊良跑上前去,狗腿子似的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极尽谄媚,“怎么样?能考上吗?”
温逸良摇摇头:“说不准,只是文章写得得心应手,我心中觉得畅快。”
“二哥都说得心应手了,那肯定能考上!”温俊良嘿嘿笑着,“没考上那也是他们有眼无珠!”
“呸呸呸!说什么呢!”孙氏狠狠捶了温俊良一拳,转脸笑道,“二哥二嫂快进屋!”
温俊良反应过来后也打了自己两下:“瞧我这张嘴!”
温茹茹跟在后头,眼中明明带着笑意却是板了一张脸走到温苒苒身边,刚要伸手就看见一对正直勾勾盯着她的死鱼眼:“我帮你……啊!死的死的!”
纤瘦的少女被篮子里的血迹吓得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
“你说这个啊?”温苒苒把篮子往她跟前凑了凑,收拾好的鱼身上血迹斑驳,鱼泡、鱼籽分散在鱼两边,血腥的场面吓得温茹茹当场红了眼眶。
温苒苒见她真的要哭,连忙把篮子收回扔给温俊良:“二姐姐别哭啊,等会做干烧鱼给你吃,可香了!”
“我才没哭!”温茹茹扁扁唇,抹抹眼睛,将自己捏了许久的东西塞给温苒苒,“你那个钱袋子太丑了,我给你做了个好看的。”
她说完,扬了下巴就走。经过温俊良身边时顿了顿,纠结着接过那装了死鱼的篮子,一脸嫌弃地别开眼屏住呼吸,蹭蹭往院子里走。
温苒苒低头看看手中的那片绵软,豆绿色的钱袋针脚细密、样子精致,边缘绣了圈生机勃勃的青草,正是她的名字。
她喜欢得左看右看,抿着唇忍不住笑。温苒苒抬眸注视着温茹茹,那提着死鱼的少女连背影都透着抹生无可恋。
二姐姐越来越可爱了!
梁氏站在屋前朝外望,冷面冷面眼地凝视着亲亲热热的二房三房,满心不快。送温逸良去青阳书院一事竟没人同她提起过,还是今日一早瞧见他们三房忙得团团转才晓得有这么一件事。
三房城府竟这般深,生生瞒了她这许多日子!温逸良几十岁的人了,送他去书院又什么用?那钱应当花在她家荣哥儿身上才是,要送也该送给荣哥儿去书院读书!
两家六口没一个拎得清的,荣哥儿才是温家的长房长孙,最金贵的独苗苗!
梁氏推推身边的温正良,话到嘴边了,人却走了。
温正良笑着上前,拍拍温逸良的肩膀:“你自小就比我和老三聪明,一定能考上。”
旁边的温俊良却是不大乐意:“大哥你夸二哥就夸呗,踩我一脚算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看着温俊良这副不服不忿的模样不禁笑出声。
梁氏翻了个白眼,拉住身边的宝贝儿子嘲讽道:“瞧瞧你爹那样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温荣全然没在意他娘说了什么,一门心思地盯着地上篮子里的鱼。他舔舔嘴,馋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温老太太听见院子里的声音乐呵呵地拄着拐杖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温逸良跟前,举起的手停在他脸边尴尬地停下,老太太脸上笑容也微微僵硬一瞬。
有点下不去手……她素来忽视老二,觉着老二木讷,不如老三嘴甜会哄人,是以从不跟他亲近。现下想做些亲近之举却是生疏别扭得很,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回来了?”
温逸良见母亲亲自出来迎自己已是受宠若惊,躬身一拜:“母亲。”
“哎!”温老太太见二儿子恭敬孝顺,眼尾褶皱重新捏成两团花,握着他的手不住嘴地夸,“好好好!”
她看着面前儒雅温和的老二,越想越觉得自己亏欠于他。早知今日,当初就该送他去国子监读书考功名。他向来踏实稳重,若是能在官场上闯出些名头来,家里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温老太太叹口气,悔的肠子都青了:“二郎啊,娘对不住你……”
“母亲……”温逸良想起过往,旋即释然一笑,“只要我有心读书,何时开始都不晚,母亲无需自责。只是辛苦了我的乖女苒苒。”
老太太嘴唇嗡动,许久才抬手摸摸温逸良的头,又侧头看看笑得福娃娃似的温苒苒:“好孩子,二郎是个好孩子,苒苒也是好孩子。”
“我就不是了?”温俊良实在是看不得这样场景,嬉笑着凑过来,“儿子如今都会种菜了,娘您昨儿吃的苏子叶就是我种的!”
温老太太被他搅和的绷不住,笑着捶了他两下:“去去去,不省心的东西,你若是有你二哥一半上进,我死了就能闭上眼了。”
她说着,拉着温逸良进屋,几步路的功夫也絮絮叨叨地叮嘱:“快进屋歇歇,辛苦了这些日子,可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沈氏看着母子二人,忍不住悄悄掉下泪来,他自小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总算好了。
梁氏见温老太太进屋去了,昂着头走过来站在温正良身旁:“瞧瞧,母亲都没正眼看你。”
一句话落地,本是热热闹闹的几人都收了笑脸,温正良皱眉看了她一眼,懒得同她掰扯径自回了屋。
温俊良翻了个白眼,拉过温苒苒搓搓手:“三丫头,今儿做什么好吃的庆祝庆祝?”
温苒苒弯着眼睛,掰着手指头一一
数着:“做干烧鱼、辣炒河虾,还有溜肉段、酥炸小黄花。”
“两道鱼呢!”温俊良喜食鱼,听着就心花怒放。
“鱼跃龙门嘛!吉利!”
看着他们一团和乐,梁氏嗤笑道:“还没考上呢,得意个什么劲!”

温苒苒一听这话变了脸色,还没开口就听见梁氏又道:“这银子很该给荣哥儿花,送他去书院才是正经事。如今可好,要是没考上,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温茹茹咬咬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哥哥连论语都没读全呢,就是去了也是丢脸。”
“就——”温荣刚赞同地说句“就是”,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娘亲暴跳如雷,指着温茹茹鼻子责骂:“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是论语?我们荣哥儿可是长房长孙,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温家的二姑娘。”温苒苒挡在温茹茹身前,“二姐姐若有说得不对的,也有她自己的父亲母亲教,您一个隔房的大伯母说什么嘴?”
“你!”梁氏气结,指着她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架势劝,“你是小辈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大伯母也是为你着想,依我看啊,你爹爹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日日死读书,哪有你大哥哥脑子活?何苦浪费银子送你爹爹去考书院,又考不上。”
“考不考得上您说的可不算。”温苒苒轻笑道,“更何况我赚来的钱,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您这么喜欢伸手管人要钱,何不拿个碗上街要去?”
“我好言相劝,你却这个态度,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爹爹考不上时……”
梁氏说得正起劲,门外忽地响起一道年迈的声音:“请问可是温逸良府上?”
温苒苒一愣,旋即小跑着过去开门。
门外立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身着青色长衫,身姿气韵如青松古树般。
“您是?”温苒苒疑惑开口。
“老夫乃是青阳书院山长宋笈明,特意前来寻温逸良。”
那边孙氏偏头看了一眼,激动得直掐温俊良的胳膊:天啊!这可是宋大儒!桃李满天下的宋大儒!!!
梁氏一怔:宋大儒平日深居简出,连圣上传召都三邀四请的,何以亲自上门来?该不会是老二在书院惹了什么天大的祸吧?舞弊了?
她抢在前头,幸灾乐祸地看了温苒苒两眼,做出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我家老二闯下什么祸事了吗?竟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宋笈明抬起眼皮瞥了她两眼,眼前妇人是何等心思嘴脸一眼便能看透。他微微晃晃手中折扇,双眼目光炯炯:“何出此言?老夫是特意前来同温逸良商讨入学一事。”
他说着,环顾四周又补上一句:“束脩全免,每年额外补贴十两。”
温苒苒一愣,眼眸倏地瞪圆:这还用商讨?不去的是傻子吧!!!
第28章
“您进来说话,我去叫爹爹出来。”
温苒苒毕恭毕敬地把人请进来:这哪是山长啊!分明就是财神爷!
孙氏很有眼力见地送上杯清凉井水:“也不知今日会有贵客,没来得及泡茶,您先喝些水解渴。桥井胡同别的不稀罕,唯有这井水甘甜清冽,不输香茗呢!”
宋笈明接过,道句客气小饮一口:“果真清甜。”
温逸良熬了许久,日夜苦读,好容易考完松快些许,刚一躺下就见了周公。睡得正香时忽地听见女儿的声音:“爹爹?爹爹快醒醒,宋山长来了。”
“啊?”
听见“宋山长”三字,温逸良猛地翻身坐起,睡眼惺忪,脑子却十分清晰:“苒苒你说谁来了?”
温苒苒赶忙帮爹爹整理一番头发衣衫,满脸喜气道:“宋笈明宋山长,说要跟您商讨入学之事,束脩全免,还补贴银子呢?您快过去,他老人家就在咱们院子里坐着呢。”
“啊……”
温逸良懵懵然地被女儿推了出去,直至看见院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时瞬间清醒,连忙作揖:“宋山长。”
宋笈明起身上前打量片刻,面前男子清瘦如一杆修竹,目光澄澈明亮,颇有文人风骨。他不禁点点头:怪不得能写出那样一篇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的文章!
温老太太与温正良此时也迎了出来,见真的是宋大儒连声请人进屋:“快进屋坐。”
温逸良也道:“天气炎热,您请进屋说话。”
宋笈明点点头,随之进屋商讨入学一事。
温老太太看着二儿子,眼眶忽地盛满泪花。她对着天双手合十,颤巍巍拜了几拜,虔诚无比:“真是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啊!”
孙氏推推身边的温茹茹:“这孩子怎的这般木?往日学着做得一手好茶,这会能用上倒不知道动了。快去给宋大儒做盏茶送去。”
“娘!”温茹茹抗拒道,“宋大儒是来找二伯伯的,我一个隔房的侄女凑过去算怎么回事?”
孙氏闻言诧异不已:倒谦逊起来了,若是换了往日,以她那掐尖要强的性子早就巴巴地煮好茶递过去了!
温茹茹看了眼温苒苒:“人家嫡亲的女儿就在那站着呢,我出这风头做什么。”
孙氏反应过来,连忙对温苒苒解释:“苒苒,三婶婶没有想让茹茹抢你风头的意思,就是想让她在宋大儒面前露个脸,若是能得他一句夸赞,你二姐姐将来也好说亲。”
温苒苒提起篮子,笑眯眯地开口:“我又不会做茶,只管让二姐姐去。咱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宋山长,就等着二姐姐给咱们温家长脸呢!”
她说着,回屋取了上回常掌柜送的茶团递到温茹茹手中:“二姐姐用这个。”
温茹茹展开外面包着的油纸轻轻嗅了嗅,旋即睁大了眸子:“这可是上好的信阳毛尖,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温苒苒也笑着推推她,“二姐姐快去吧,我要做晌午饭了。”
温茹茹捧着茶,眼眶忽地有些热。
孙氏更是感激,撸起袖子笑着跟在温苒苒身后:“苒苒有什么要帮忙的,三婶婶给你做。”
“那您帮我把肉洗了。”
“哎!”孙氏喜滋滋地应下,手脚麻利痛快。
温苒苒将鱼洗净擦干水分,表面划了几道花刀抹上层黄酒增色去腥提味。
油锅烧得滚热,她提起鱼尾放入油锅中。多余水汽激的热油哗啦哗啦地响。
鱼皮染上抹金黄,温苒苒见鱼已定型捞出放在一旁备用,顺手将裹了面糊的小黄鱼放入锅中炸熟。
一尾尾的小黄鱼炸得酥脆金黄,配上红艳艳的辣椒盐,香香辣辣的味道惹人垂涎。
她倒出多余的油,下入葱花姜蒜煸炒出香味,随后放入切好的五花肉丁。锅铲翻动时,五花肉的油脂被煸出,逐渐变得焦黄。
温苒苒加了两勺豆瓣酱与泡椒,随着油温升腾,锅底渐渐起了层色泽鲜亮的红油。最后把笋丁扔进去翻炒两下,倒入酱油、黄酒、白糖以及少许盐,火苗肆意跳动,咸香辣味瞬间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她加入适量的水,烧开之后放入炸好的鲈鱼。一锅红亮的汤汁翻滚,溢出浓香。
汤汁渐浓,金黄的鱼浑身油亮,满院的鱼香。
温苒苒这边菜做得差不多了,那边宋笈明与温逸良相谈甚欢。
他看了看天色,见已是晌午站起身来:“那便等着你后日入学时见了。”
温逸良躬身行礼:“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不若用了饭再回去吧?”
“不了不了。”宋笈明摇摇扇子,刚迈进院子就兀地嗅到股香辣味道,伴着鱼鲜味,引的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温苒苒瞧见宋笈明出来,笑盈盈地过去:“宋山长,饭都好了,您留下用顿便饭吧。”
宋笈明想出言拒绝,但张了张嘴,胡须颤了
两颤愣是没发出声。
太香了太香了!
温苒苒笑着将饭食摆上桌:“只是些家常小菜,您别嫌弃。”
她这般说,宋笈明也不好再推辞。
他被请着坐下,眼睛往桌子上一瞄,倒是所说不假,都是寻常菜色。但……怎的闻着就这般香?!
“这是干烧鱼、辣炒河虾、溜肉段、酥炸小黄鱼、韭菜炒蛋、丝瓜汤、黄瓜凉菜。”温苒苒一一介绍,最后将那叠花型各异的曲奇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道是我新研究出来的点心,绿的叫春见,黄的叫黄花曲。”
她前些日子凭着记忆试着做了些酥油,今日突发奇想用酥油代替黄油烤了些曲奇,味道香醇,不亚于黄油。
宋笈明拈起一块金灿灿的“黄花曲”,有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他试着尝了一口,眸子倏然放大。酥松绵密,入口是浓浓的奶香气,微甜不腻。宋笈明将剩下的半块送入口中细品,一抿就化,宛若初雪般消融在唇齿间,满口留香。
“妙!甚妙!”宋笈明不住口地称赞,另拿起一块“春见”对着晌午盛阳观赏,一抹翠绿幽幽,沁人心脾。
他再入口一尝,一样的细腻轻盈口感,香醇奶味中满是清新微苦的茶香,更具风味。
“宋山长您吃菜。”温苒苒热情地招待,一家人也都动了筷。
有了那道点心在前,宋笈明更好奇起这小娘子的手艺,伸筷子夹了块鱼腹,炸得起泡微皱的鱼皮吸满汤汁,入口微酥,里头的鱼肉嫩而多汁,咸鲜香辣中透着些许甜味,很是下饭。

他一道道尝过,一副餍足神情。
辣炒河虾酱香浓郁,外壳炸得酥脆,虾肉汁水充沛、新鲜弹牙;
溜肉段面糊挂得极好,不薄不厚,火候也好,炸得外酥里软,裹着粘稠透亮的芡汁咸香可口;小黄鱼炸得就更香了,原本就极为鲜美的鱼肉配上辛香十足的辣椒盐,吃了一口想第二口。
韭菜炒蛋清新、丝瓜汤鲜醇,黄瓜凉菜更是绝妙,没放什么复杂的调料,做法也简单,就用香菜、蒜末、酱油糖醋那么一拌,吃了油腻荤腥佐上这么一口清香脆爽的黄瓜,那滋味美的能上天!
宋笈明边享受美味边感叹,他自年轻时就走南闯北,五湖四海皆有他的足记,天下美食尝尽,也算是个有名的老饕,但这顿却是他吃得最痛快的一顿。
明明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可经由这温三娘子的手一烹,就通通变成了世所难及的美味佳肴,说是惊为天人也不为过。
宋笈明想起温二娘子先前送来的那盏茶,沫如雪、汤似翠,上方一幅山水白鹭图精妙至极。
他笑着开口赞道:“你家这两个小娘子,一个擅煮茶,一个擅厨艺,且都是各中高手。兰心蕙质,当真难得。”
得了宋大儒一句夸赞,孙氏乐得找不着北。
宋笈明说着,眸光转向温苒苒:“我听你爹爹说,是你摆摊卖吃食供他读书?有这般乖巧孝顺的女儿,真可谓是三生有幸!”
温苒苒弯弯眼睛:“自我记事起,爹爹就对我千疼万宠,无有不依的。他疼我一场,我这个做女儿的也该疼疼爹爹。”
温逸良与沈氏听了心中感动,齐齐背过身去抹眼泪。
“好好,真是个好孩子!”宋笈明吃了块“黄花曲”,眯了眼享受,花白胡须跟着嘴唇一动一动的。
梁氏见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厚着脸皮推着温荣过去,对宋笈明点头哈腰,堆了好大一张笑脸:“宋大儒您看看我家荣哥儿成不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肯定比读死书的强。”
孙氏听了翻了个白眼:“大嫂,你当是收大白菜呢?收一棵还带一棵,那么容易呢。”
温荣刚开始还盯着桌上的鱼肉流口水,下一刻听见要送自己去书院浑身抗拒地挣扎,也不知道他娘哪来的一身牛劲儿,竟怎么都挣不开。
宋笈明掀开眼皮看了两眼梁氏,一本正经道:“你这话说的不对,再聪慧的人若不勤奋刻苦,也不过是另一个伤仲永罢了。”
梁氏见他面露不悦,赶忙转了话锋:“不不不,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我家荣哥儿既是聪明又吃苦耐劳!”
“大白菜”温荣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亲娘:真敢说啊……
温老太太叹口气,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她也想他成材。
她看着老二面上并无异色,琢磨了一番开口:“不如宋大儒考他些什么,也不说什么收不收的,若有几分天资您费心指导几句,若不是那块料,也好趁早让我这大儿媳断了念想。”
“也好。”宋笈明点头,思忖一番道,“那就背几句论语罢。”
温荣脱口而出:“志不强者智不达。”
宋笈明:“……再背句墨子听听。”
温荣信誓旦旦:“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呃……再背两句老子试试。”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背两句庄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宋笈明:“…………”
温苒苒扶额,觉得有些丢人:孔子墨子老子庄子全记串了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温茹茹耸耸肩:我就说大哥哥连论语都没读全吧!
梁氏见宋大儒一连问了这么多句,不禁喜笑颜开:定是荣哥儿聪明,宋大儒才问了这许多!
她刚要开口就见宋笈明摇摇头:“呃……孩子喜欢什么就让他干什么罢,莫强求。”
梁氏面色青白,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觉得后半生已是全无指望。她不敢相信自己全心全力培养的儿子竟如此不争气!
温荣盯着那一桌吃食舔舔嘴唇,几日的清粥米汤灌得他手脚发软,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的了。
梁氏回过来自觉丢了脸面,强拉着儿子回屋。
“娘!你就跟三妹妹服个软吧!我饿……”
“锅里还有剩下的米汤,娘去给你盛,大鱼大肉有什么好的?吃多了你脾胃受不住!”梁氏连哄带骗,自己闻着那肉香也是满口口水。她仅剩的一些细软当来的银子也快没了,眼下真是山穷水尽。
但她是什么身份?堂堂伯爵夫人怎会向一个小辈摇尾乞怜讨吃食!
温苒苒毫不在意那些酸话,美美地啃了条酥酥脆脆的小黄花:真香!我脾胃好,我能受得住!
饭毕温苒苒几人一直将宋笈明送至门口,她把早就包好的曲奇双手奉至他跟前:“方才见您喜欢,就包了些给您带回去配茶。自己家里做着玩的小点心,您千万别嫌弃。”
宋笈明笑着指指她:“这小娘子,鬼灵精似的。我若是有这么个孙女就好喽!”
说罢背着手,抬步远去。
温苒苒笑眼弯弯,望着天边金辉,只觉得今日是自己穿越过来后最高兴的一天。
*
翌日,月朗星稀、夜里已有了些微的凉气。
街市上人流如织,孙氏看着那一张张面孔,手上动作生疏不少。
歇业后第一次出摊,她就开始觉得不适应了起来,孙氏叹口气:人果真是不能歇的,一歇就都完了。
温苒苒帮孙氏卖了一会儿,见她逐渐又熟悉起来这才放手,提了篮子准备去香来酒楼走走看。
这一路上几乎无人问津,同往日她一来市上就大受追捧的情境大不相同。还偶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那道日落青山里就是出自她手。”
“我昨日买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也不知怎的就出了名。”
昨日?我昨日并没有出摊……
温苒苒察觉到一丝不对,回头想把人叫住,却突然有个红了眼的男子冲上前来钳制住她的手腕:
“可算是找着你了!我儿子吃了你的点心没了性命,我要你为我儿子偿命!”
第29章
温苒苒被扯得一个踉跄,堪堪站稳身子抬头看清楚来人。她记性向来好,但是从她这买过东西的客人就没有记不住长相的,可眼前这人却是面生得很。
“你确定是在我这买的?”
“不是你卖的是谁卖的?谁不知道那大名鼎鼎的日落青山里出自你温小娘子
之手!“男子目眦欲裂,暴怒道,“怎么?你还想赖账不成!”
争吵声引来许多行人驻足,听得跟人命相关,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诶?那不是温小娘子吗?”
“听说这男人的孩子吃了她的点心暴毙身亡。”
“嚯!竟有这等事?”
“温小娘子还有个钵仔糕摊子,生意红火着呢,不至于干这些黑心肝的事吧?”
“是啊,我在她那买过卤味,瞧着是个实诚人。”
“实诚什么呀!她那日落青山里我买过几回,头两回确实好吃,后来买的几次就不是那滋味了。”
“买卖做起来了就想着偷工减料了,瞧瞧!出事了吧!”
“我就说她做不长久。”
“就是,心眼儿花样多着呢,咱们这些老老实实摆摊的哪有那么些花花肠子,生意反倒比不过她!”
“咱们这种老实人哪比得过这种油头滑脑的。”
……
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家伙给我评评理,我儿子昨日晚上吃了她的那什么日落青山里腹痛不止,呕吐腹泻,最后都吐血了呀!”那男人悲痛欲绝,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几次都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儿才三岁,今日早晨昏迷不醒,晌午就、晌午就去了。”
路人听了都面露不忍,指着温苒苒摇头:
“瞧着清清秀秀的小娘子,怎么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可怜那孩子,才三岁啊。”
“哎,当娘的可听不得这些,心口疼。”
“让她偿命!”
“对对对!偿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都纷纷呼应高喊,看着温苒苒的那双眸子淬着毒液,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温苒苒却是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昨天?
她皱着眉看向面前男人:“你昨日什么时候买的。”
“上午,大概辰时。”
温苒苒挑眉,眼眸微眯:“我昨日根本就没出摊,你是从哪买的点心?莫不是编了谎话要诬陷于我?”
生意好遭人恨,这人没准是别有用心。
“谁会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啊?”男人捶着胸口,痛哭流涕,“我家孩儿的尸身还在院子里停着呢!”
温苒苒微怔,眉头皱得更紧。她宁愿是有人蓄意编瞎话毁她生意,都不愿看见真的出人命。

谎言能拆穿,人命却是救不回来的……
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报官吧。”
围着的人听温苒苒说昨日没来,又见她主动提报官,不禁都有了别的念头:她既敢报官,是不是另有隐情?心虚之人怎敢报官?
温苒苒定定心神,条理清晰地向周围路人解释:“熟悉我的都知晓,我上午就没卖过点心。我从来都是早晨卖卷饼,卖一上午,晚上再出来卖钵仔糕和点心。更何况我昨日根本就没来,我送爹爹去青阳书院考试,一直守在外头,应该不少人在青阳书院门口见过我。”
“诶?”人群中有个中等身材的妇人忽然出声,“可是同一位文文弱弱的夫人一起?穿了身姜黄衣裙的?”
“是。”温苒苒点点头,“那位是我娘亲。”
那妇人又谨慎地看了她两眼,旋即开口:“这小娘子所言属实!我昨日是送我儿子去书院考试,在外等着的时候看到了这位小娘子,因她长得实在是好,故而多看了几眼,印象颇深。”
话音一落,行人又议论起来:
“对对对,温小娘子确实是早晨卖卷饼,晚上才卖钵仔糕和甜点。”
“我昨儿早晨还想着去买卷饼呢,但是没见着卷饼摊子,原来是没出摊啊。”
“这小娘子有人证,可见不是她。”
“就是,人家小娘子也不会分身术啊!”
“那可不一定,万一是做了让其他人去卖呢?”
“你说的也有理。”
“人都说了送爹爹去考试,哪还有功夫做点心卖?”
“就是啊,又不是三头六臂。”
男人见风向变了,人们又都帮着温苒苒说话,哭着道:“我不是在你这买的。”
温苒苒本十分同情他失了孩子,但听见这话也不免有些气愤:“你一会说是在我这买的,一会又说不是在我这买的,事关你孩儿性命,你竟也如此随意?”
围观之人看到这也不禁满脸疑惑。
“我是从一个身材极瘦、吊着眼梢的小贩手里买的,他说他有门路,能收来日落青山里,都是出自你手,绝对正宗。”
温苒苒挑了下眉毛: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经销商了……
至此,看客们分成了好几派吵起嘴来:
“最近确实有许多街边小贩卖日落春山里,都说自己有门道。”
“小贩嘴里哪有真话?我上回还碰见过说家里亲戚在宫里头当御厨,他卖的桃是从宫里弄出来的贡品呢!”
“又不是所有小贩都油嘴滑舌的,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就是,没准就是这小娘子自己不得空,才把东西给旁人卖呢?”
“她也不清白,手段多着呢!每日限量不就是为了抬价吗?”
温苒苒转眸盯着说得正兴起的那人厉声反问:“那我可有抬价?”
“我、我……”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温小娘子不像是见钱眼开的黑心贩,上回有人出二十两银子跟她预定一块点心都没同意呢。”
“对,那天我也在,那么多人出价,她若全收了,起码得小一百两银子呢!”
温苒苒看着周围众人,对身边哭得泣不成声的男人道:“您既不是从我手里买的,那就与我无关,您该去找卖你点心的那人才是。”
男人想起自己儿子临去时的可怜模样失了理智,大喊咆哮:“你休想哄我!你与那小贩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如今想把自己摘干净?没门!”
温苒苒看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他认定了自己从小贩手里买的点心是她做的,实在难缠。
但她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背口黑锅,生意都没法做了,她可不是冤大头!
温苒苒忖度片刻,冷静下来道:“这样吧,若您能拿出证据证明点心是出自我手,我定会给您一个说法。您且先冷静冷静,想想家里可还有剩下没吃完的点心?”
若是有吃剩的点心就好办了。
她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男人觉得实在是可怜,那个无端丢了性命的孩童更是可怜,他永远没办法长大了……
温苒苒咬着唇,面容凝重,她定要抓住那害人的无良小贩!
男人痛苦地蹲下身子,抱着头凄声痛哭:“点心都吃了我去哪找证据?”
“就是,她分明是强人所难!”
“明知人家吃了点心还这么说,就是想赖账!”
“这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怎么就是死无对证了?温小娘子都说了她没出摊,也有人证。再者说,找到那个卖他点心的小贩才是正事。”
“说得容易,去哪找啊?”
“吵什么吵什么!都让让!”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官袍的差役站在外围处,周身气势凛然。围着的人立刻低下头,让出一条路来。
温苒苒抬头,见是于述与阿成他们。
颓坐在地上的男人见着官兵老爷们忙跪在他们面前哭着跪拜:“求官爷们为小民做主!”
于述看了眼温苒苒,不自觉皱皱眉,只对着那男人道:“你且说说发生了何事。”
男人哭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巡城监来了人,事态愈发严重起来,街上酒楼茶馆的掌柜都闻讯而来。
常掌柜与程老板都与温苒苒打过交道,她是个极为聪明的生意人,只要稳得住,迟早会挣下一片自己的天地,断不会做这些腌臢动作毁了自己前程。
人家的日落青山里正红着呢,这时候偷工减料闹出人命,那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嘛?
于述听了男人的话略一琢磨就知晓这事八成与温苒苒无关,奈何他刚没了孩子悲愤交加钻了牛角尖。
“谁说没证据的!”有人在外大喊了一声,“求差爷为民做主!”

这么一喊,众人纷纷退让开。
那拿着油纸包的中年男子忿忿走来,恶狠狠地瞪了眼温苒苒,对着于述跪下:“草民昨晚在一个吊眼瘦子那买了两块这劳什子青山里,自己吃了一块后腹泻不止。幸而我留给下学的儿子一块,否则哪有证据!这等黑了心肝的人就该乱棍打死!”
周围众人指着温苒苒鄙夷开口:
“说证据证据就到了,我倒要看看她这回怎么证明?”
“搞不好方才都是装的镇定,现下心里指不定怎么慌呢。”
“她就是笃定了人家拿不出吃剩的点心,所以才敢夸口。”
“这下可好,看她还如何狡辩!”
“又来一个苦主,不知她害了多少人!”
“两个苦主都说了,那吊眼瘦削的小贩是从她那拿的点心卖,他们肯定有猫腻。”
“物证来了,她肯定逃不了。”
围观看客议论纷纷,不少人抱着臂膀,幸灾乐祸地看着温苒苒。起初帮温苒苒说话的人也都犹犹豫豫地看着那块点心,不敢再贸然开口。
一旁跟着爹爹一同过来的程家小娘子程叶听了若有所思:吊眼瘦削的小贩?
温苒苒丝毫不受流言风语的影响,自从看见他拿着点心过来就眼眸一亮。
她快步走上前去开口道:“可否能将这点心交给我辨别一二?”
那人拿着点心的手往后一缩,十分谨慎地看着她:“那可不行,万一你趁我不备把物证毁了怎么办?”。
温苒苒听见这话气得发笑:“这里这么多人,你面前还站着巡城监的官爷,我若是有什么小动作还能走出这里?怕不是当场就被打死。”
“就是,怕什么?只管拿给她看!”
“没错,她若是敢当场毁灭证据就是心虚,直接让官爷们把她带回去严刑拷问,肯定招得干干净净!”
周围群众喊得热闹,男人也觉得有理,虽是不放心,但还是将点心递给她。递过去之后旋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动作。
温苒苒打开外面包着的油纸,一抹绿色映入眼帘。颜色看着倒是有些像……她凑近嗅了嗅,却是闻到了股若有若无的菠菜味,全无绿茶的香气。
她再掂了掂、捏了两下,顿觉有些无语:这不就是块夹了红豆的菠菜发糕嘛!
最重要的是——温苒苒将上下两层糕体分开,去掉夹着的豆馅,果然就见翠绿的糕体上除了气体小孔外再无其它印记。
温苒苒迅速拿出自己篮子里的抹茶蛋糕,也是将上下两层糕体分开,抹掉中间的红豆馅后,糕体上赫然漏出几个焦褐色的“温”字。
那“温”字很是别致,笔画飘逸,总体呈一个圆形,两边山川环绕,将这“温”字团抱在中间,正应对上了“日落青山里”这个名字。
两个苦主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哭。
温苒苒环顾四周,沉吟片刻扬声道:“为了防止有人假冒,我的点心都带有独特徽记!这点心根本就不是出自我手!”
众人听了,争先恐后地去瞧徽记。
温苒苒将两块点心递给于述,于述交给阿成出示给围观众人。

旁边的程老板跟着探头看了两眼忽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急急开口:“对对对!温小娘子说起徽记我才想起来,我家阿叶带点心回来那日我曾细细研究过,糕点中间确实有这徽记!”
“诶?我之前买的也看到过这徽记,后几回贪便宜在小贩那买的确实没有徽记。”
“呀!真的不一样!”
“这两块糕点分开看倒看不出什么,这么放在一起却是一点都不一样!”
“看来温小娘子确实无辜。”
“我就说温小娘子不像是那种黑心肠的人嘛!”
“就是,我一开始也觉得有蹊跷。”
“分明是那黑心小贩仿冒温小娘子的点心,小娘子这回真是无妄之灾!”
“那天杀的小贩!”
温苒苒看着风向彻底转变,也算是放下心来。
不知何时离去的程家娘子程叶拿了张纸回来,纸上勾勒着一个吊眼猴腮的男子。她走到两位苦主面前温声问道:“可是从他这买的?”
那两人看着画像,飞快地点点头:“是他!就是他!”
温苒苒也过去看了看,只觉得有些面熟。
脑中灵光一现,她转头对着于述道:“大人,我见过这个男子,跟着个什么‘赵哥’,还威胁过我。”
阿成看了一眼悄声道:“好像是赵先那伙人。”
人群中,有人瞬间变了脸色,猫下腰就要跑。
于述一双利眼鹰隼般,立刻就察觉到异样大声喝道:“赵先你往哪跑!”
阿成等人反应迅速,当即扑上前去将人拿住。
赵先吓得腿软,烂泥似的跪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明查啊!我不过是仿照了些温小娘子的点心,这人命可跟我没关系啊!”
“还敢说跟你没关系!”阿成最恨些小人,抬腿就踹在他心口处。
“哎哟!”赵先痛呼一声,“真跟我没关系!我本来只是想跟兄弟几个做些仿冒点心卖卖,既能坏了温小娘子的口碑,我们又能捞着银子。谁知道瘦骡子他为了省本钱,拿发了霉的米做啊?点心是他卖的,人是他害的,要抓就去抓他,真的跟我无关啊!”
“你个天杀的王八羔子!”失了孩子的父亲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要你们给我儿偿命!”
“偿命!”
“打死他!”
“黑心肝的东西!”
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将那赵先狠揍一顿。
阿成见闹得实在厉害,街上用拥堵着也危险,高声呵止:“行了行了!都散了!”
温苒苒凝视着这场闹剧,眉头皱得极紧:只可怜那孩子,无端丢了性命。
“今日多谢程小娘子了。”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程叶。
“举手之劳。”程叶温温和和地笑着,“赵先那伙人是惯犯,我前些时候瞧见他们卖你的那道点心了,再加上方才听人提起一个瘦子吊眼,就更确定是他们了。”
温苒苒看着面前温柔恬静的小娘子心中感激,从篮子里掏出一包曲奇递给她:“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您尝尝,是我近日新琢磨的小点心。”
程叶听了很是惊喜,她本想推拒,但实在拒绝不了甜食的诱惑。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接过。
人群还未散去,温苒苒站在中间,思量片刻开口:“我的点心上不止有这一处记号,那些存心思仿冒的先自己个儿掂量掂量。若还有不长眼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目光缓缓落在那双目呆滞、满面泪痕的男人身上。
温苒苒叹口气,掏出一两银子塞到他手里:“此事虽不是我做的,但始终与我有关。这银子您拿着给孩子买些香烛纸钱,只盼着孩子能早日安息。望您节哀。”
“你……”男子握着那锭银子目光错愕,许久才放声大哭。
围观之人见此,对温苒苒的印象愈发好了:
“温小娘子真是高义!”
“这般忠厚实诚,去她那买东西准没错!”
“对!肯定不会糊弄人!”
……
温苒苒又看了那男子一眼,长长一叹。
于述见了不禁出言安慰:“温小娘子不必挂怀,这孽终究不是你做下的,你也是无辜受到了牵连。”
温苒苒点点头:“多谢于大人宽慰,我只是心疼那孩子。这帮无良商贩实在可恨,还望大人严惩。”
“自是应当严惩。”
温苒苒又想起一事来,抿抿唇迟疑许久才开口:“于大人,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于述一直惦记着她的恩情,见她有事张口欣然点头:“小娘子你只管开口,只要于某能帮定然会尽全力。”
“请大人平日当差时帮我多留意留意,街上可否有要出兑摊位的。”
“小娘子要兑摊子?”
“是。”温苒苒应声,“待我有了固定摊子,客人们想
买吃食也能随时找着我,这种事或许能少发生些。”
于述心下了然,痛痛快快将事情应承下来:“你放心,我帮你留意着,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小娘子只管准备好银子就是!”
“好,那就多谢于大人了。”
温苒苒道了谢,也没心思再叫卖推销点心了,转身正要往回走时却被程老板拦下:“温小娘子,今日去我那卖点心?”
“我哪还有心思了?”她摇摇头,“是打算回家呢。”
“那这篮点心你不卖啦?那岂不是赔本了?”程老板笑道,“不若小娘子将点心卖给我?”
温苒苒打量他两眼,又转眸看向程叶。
程家人心眼好,都是实在人。他拿去无非也就是在酒楼里卖,吸引吸引客人。他也不会拿自家酒楼的名声开玩笑。
还有……有生意不做那岂不是太不尊重银子了!
温苒苒点了下头,与程老板一拍即合。
她兀地想起什么:“您可不能抬价!”
程老板一口答应:“你放心,咱可是有良心的!”
“这价钱上……”她拧眉思考,想着让多少价合适,不然人家程老板按照原价买回去岂不是亏本了!
程家娘子方才帮了她,她也该知恩图报才是。
就半价给他吧!
温苒苒刚要说话,就听见程老板哈哈笑道:“我给小娘子五两银子!”
他边说边掏出银子放在温苒苒手中。
“这不是赔本了嘛!”温苒苒连说不可,“您给我半两银子就成。”
程老板十分大气地摆摆手:“本也没指望靠转卖小娘子您的点心赚银子,是靠着它吸客呢!人多起来,我赚的可不止是五两银子,我还觉得这五两少了呢!”
程叶出声帮衬:“小娘子这新琢磨的点心实在是好吃,定会吸引来许多客人,爹爹您该给十两银子!”
“阿叶说得没错!”程老板爱女如命,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都发了话,自然无有不依,立刻开始掏银子。
边掏银子边嘟哝:“十两是不是也少了?十五两咋样?”
“别别别!”温苒苒赶忙阻止,“五两够了,真够了!我那边摊子还忙着,我得过去帮把手,这篮子也一起送您了。”
说罢转身就跑,生怕父女二人再往她手里塞银子。

天空晴好,清风微带有一丝凉意。
温苒苒收了摊,到家就兴高采烈地从车上搬下一盆鸡爪子。
“呀!怎的买这么多鸡爪?”沈氏有些惊讶,放下手里缝制了一半的衣衫去帮她一块拾掇。
“想做些泡椒鸡爪。”温苒苒喝口水,看见院中小桌上的衣裳、鞋底开口问道,“娘怎么又在做衣裳?”
沈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是给你爹爹做的,他不日就要去书院了,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温苒苒抿着唇笑,眼睛弯弯似新月:“娘亲可真贴心!爹爹能有您这般好的娘子,不知上辈子积了多少福!”
“你这孩子愈发不像话了!”沈氏嗔怪地瞪她一眼,面上却挂满笑意。
温逸良听见苒苒的声音立刻放下书出来:“你们母女两个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氏红着脸,抢在前头道:“苒苒说想爹爹了。”
“对对对,是我想爹爹啦!”温苒苒看了眼羞红脸的沈氏忍不住笑,端着鸡爪往厨房走去,“急着回家给爹爹做好吃的呢!”
温逸良看着乖乖女儿满心欣慰,暗暗发誓定要努力刻苦,给妻女创造更好的生活。
温苒苒把鸡爪放在清水中,加入葱姜大料水泡制去腥。准备好香叶、花椒、大料、桂皮等包在纱布包里备用。
待鸡爪泡得差不多了再冲洗几遍后,她烧了锅水,里头放入葱姜并方才配好的料包,大火煮开后又盖上锅盖焖了几分钟,直至将料包煮透,香味彻底融入水中,温苒苒才把鸡爪倒进锅中,再加了些黄酒白醋。
高温渐渐逼出鸡爪的血沫,温苒苒快速撇出浮沫。这步看着不起眼却是至关重要,血沫若是在锅里时间长了,腥气就全都渗进鸡爪皮肉里,放再多的香料都救不了。

等鸡爪煮熟后,温苒苒把鸡爪捞出放入冰凉的井水中,重复几次后,鸡爪变得更加软弹。
她搬来个椅子坐下,拿了剪刀专心致志地开始脱骨。
温茹茹拿了包枣花酥,出门看见温苒苒朝她走过去,撅着嘴巴把点心放在她面前:“这枣花酥没有全盛斋的好吃,我不喜欢,你吃吧!”
说罢,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温苒苒正忙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二姐姐不用管我,你先吃。”
温茹茹见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扁下唇气得哼了一声:“你爱吃不吃!”
“啊?”
温苒苒茫然抬头,望着温茹茹的背影一头雾水:她怎么生气了……
跟在后头的温俊良瞧了瞧自家闺女的背影凑到温苒苒跟前小声道:“她自己舍不得吃,专门等你回来给你垫肚子的。”
温苒苒听了恍然大悟,洗洗手拿了块枣花酥咬了一大口,边吃边大声道:“这枣花酥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枣花酥呢!”
那气闷背影微微动了动,温苒苒继续乐呵呵地道:“二姐姐给的点心都要比我自己买的好吃呢!”
“扑哧——”温茹茹听见这话不禁笑了起来,她板了脸,气鼓鼓地回头瞪着温苒苒,唇边笑意却带了丝宠溺,“油嘴滑舌!”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温苒苒继续低下头去给鸡爪脱骨。
好不容易脱了骨,温苒苒起身去兑料水。
料水不难,东西大多都是现成的。一把米椒、杭椒切段,圆葱切丝、蒜切片,再放上一把香菜、泡椒。倒入酱油、泡椒水、适量糖醋、炸好的麻油、辣子油。兑上适量清水搅匀后放入鸡爪腌制,接下来就等着泡入味开吃了!
院中各物的影子悄悄变换着影子,盆中的鸡爪悄然染上层红亮颜色,酸酸辣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温苒苒被这辣味勾的唾液横生,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鸡爪完全入了味,酸香鲜辣,没有丝毫腥气。
不错!今晚卖这个!戏园子最佳看戏小零食!
温俊良本是在看顾自己那片菜地,闻着味就颠颠跑了过来。盆中满是红油的鸡爪映入眼帘,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温苒苒盛出一小盘递给他:“三叔您尝尝。”
温俊良迫不及待地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就迅速放入口中,那酸甜香辣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惹的他瞬间瞪大眼睛。
这啥鸡爪啊!太好吃了吧!!!
又弹又滑,一口下去脆脆嫩嫩的,酸甜麻辣的汁水溢出,清凉爽口还不腻,这要是配上一口酒,那还不美上天?神仙都没他美!
温俊良端着盘子大快朵颐,头都没抬一下。眨眼的功夫就把鸡爪吃了个干干净净。
“今晚卖这个咱可就发财了!”
温苒苒又给他盛了一盘,转身边准备烤曲奇边笑道:“多谢三叔吉言,鸡爪管够!”
“我家三丫头最讲义气了!”
两人说笑着,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请问可是温小娘子家?”
温苒苒放下手中的活前去开门,待看清楚来人后疑惑出声:“程老板?您怎会知晓我住这?”
程老板笑得和气:“我托了许多人打听,几经周折才寻到这。实在是有要事想同温小娘子商量,这才唐突了您,望您莫怪罪。”
“您这说的是哪的话?昨晚多亏了程小娘子帮我。”温苒苒往侧边让了让,热情道,“程老板快进来说话。”
程老板跟着温苒苒进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他见厨房案板上准备着的各种食材知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人家正忙着呢。
“快请坐。”温苒苒招呼着他坐下,端了碗茶递至他手边。
程老板浅尝一口,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温小娘子,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此次前来是想与您商量合作之事。”
“合作?”温苒苒缓缓开口,“您想怎么合作?”
“我每日给您五两银子,温小娘子您今后只能在程记酒楼卖点心。”程老
板想着昨晚的盛况,又急急补充一句,“您若是觉得五两银子太低,我还能再加,您开个价儿,价钱都好商量!”???
温苒苒看着满面红光的程老板,心中有了大致猜测:“莫不是‘春见’与‘黄花曲’给您带去了不少客人?”
程老板也不掖着藏着,连连点头:“温小娘子当真是料事如神!您昨日是没看见,就因着您那三道点心,我那么大一座酒楼竟装不下客人,队都排出去了一条街!”
“啊?”温苒苒光是想象一番都觉得瞠目结舌:就是个曲奇饼干,不至于吧……
程老板兴致勃勃,说到兴起时控制不住地手舞足蹈:“说着我都觉得五两银子寒碜,二十两如何?”
二十两?没疯吧???
温苒苒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动不已,但冷静下来想想,她有了固定摊位之后应当就是在自己摊子上卖,再去酒楼推销定是忙不过来的。
她思量片刻后如实说清楚:“实不相瞒,我已在物色摊位,以后定会全心全意经营自己的小摊,怕是无暇去您的酒楼。”
“况且昨日卖得好不代表以后也好,客人们都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去了,您岂不是要赔本?”
方才还兴奋得眉飞色舞的程老板脸色一变,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人家有了摊子自然是要放在自己摊子上卖的,更何况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温苒苒注视着情绪低落的程老板,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程老板灰寂眼眸复又亮起:“什么法子?”
温苒苒弯起眸子,瞳仁映着阳光满是光彩:“我把配方、做法教给您,您自己做了卖。四六分成,我四您六,但必须得用我的招牌。”
单凭她自己,一时半会还扩大不了规模。招个独家代理既能扩大知名度和经营范围,有能额外赚一笔,何乐不为?
程老板略一琢磨,觉得这法子可行!他既能借了温小娘子的名头引客,又多了一笔点心的利润,怎么想怎么划算。
“我洛阳、临安府还有两家分号,不知能不能一起卖?”
温苒苒听了,一双眸子愈发亮了,满心抑制不住的兴奋激动:“能!太能了!”全国各地都有分号才好呢!
好家伙!直接给扩张到外地了,程老板真是个活菩萨!
第30章
温苒苒与程老板一拍即合,两人又商讨了些具体细节,接下来就等着拟封正式文书画押签字就算成了!
足不出户谈了笔大生意,还是银子自己找上门来的。温苒苒越想越高兴,拿了油纸卷成锥形纸筒,往里盛了些鸡爪塞给程老板:“这是我刚做的香辣泡椒鸡爪,您拿回去尝尝。”
程老板本想推辞两句,但看着那红亮亮、肥嫩饱满的鸡爪咽咽口水:“咱都是熟人了,我可不跟你客套了。”
“就是!客套什么?您若是喜欢就知会我一声,我做了给您送去就是。”温苒苒笑得格外灿烂,一路送程老板出了院子。
程老板站在院子外头,心思都在这筒鸡爪上。他实在没忍住,拈起块鸡爪放入口中一咬,口感又弹又脆,没有腥气。那酸香麻辣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有辣子的香、泡椒的酸辣、辣椒段的清新辣味,混合着微微的甜味和麻油的香气,香香辣辣的但又很是清爽。
他咯吱咯吱地嚼着,一口接着一口,压根儿就停不下来。
这鸡爪好吃,连骨头都脱了,吃着也方便!
程老板边吃边在心里头夸赞:温小娘子好妙的心思!
他吃完一块还想再吃,伸进纸筒里的手却是捞了个空。程老板一愣低头看去,纸筒已然空了,只留下一层盆香的红油。
坏了!忘给我家阿叶留了!
*
天高月明,星子闪烁。
温俊良推着车,孙氏不放心地扶着,走到街市口忽地回头看向温苒苒:“苒苒,这鸡爪怎么卖的来着?”
“二十文一份,每份六个。”温苒苒笑着看向孙氏,“三婶婶怎么还紧张起来了?不是已经卖了好些时日了嘛?”
孙氏摸摸头发:“你这不是又弄了些新花样嘛?我怕自己搞不清楚。”
“三婶婶脑子活,才这几样东西肯定难不住您。”温苒苒笑着道,“您只管放开手脚干,权当练手了。待我将来开了分号,三婶婶您和三叔可还得给我看铺子呢!”
“呀!”孙氏闻言又惊又喜,“真的让我看呀?”
温苒苒朝她弯弯眼睛:“那是自然,自家人,怎么也比外头雇来的放心。”
孙氏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小娘子,那可真是越看越喜欢。
温俊良听了停下动作,略带不满地盯着温苒苒:“你让她凑什么热闹?我一个就够了!”
“算了吧。”温苒苒撇撇嘴,“我这钵仔糕摊子全靠三婶婶忙活张罗,要是指望您,我这摊子还不得让您给我吃黄了?可不敢把铺子交给您看。”

“听见没?”孙氏亲亲热热地搂过温苒苒,睨向温俊良的眸子里满是得意,“你照我可差远了!”
“切。”温俊良满脸不服地继续推车,边推边嘟哝,“现在好的跟亲娘俩似的,见天儿的挤兑我,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天天掐架呢!”
温苒苒帮忙摆好摊子,拿起篮子对着孙氏道:“三婶婶,我今晚就在程记酒楼,若是有事您就去那寻我。”
“行!”孙氏乐呵呵点头应下,“你放心过去,我这保准出不了岔子。”
温苒苒临走前拉过温俊良,背过身去悄声道:“三叔您帮帮三婶婶,表现得好我明日给您做糖醋排骨。”
一听见排骨,本来还不大高兴的温俊良立刻眼睛放光,手指苍天信誓旦旦:“三丫头放心,有排骨,就是让我给她当牛做马都成!”
温苒苒听见这话不禁轻笑。她的这位三叔是只认吃!不过也不稀奇,毕竟他以前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也算是没忘本。
她另打包了一份鸡爪打算给程老板带去,还没走出几步忽地被人拦住。温苒苒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常掌柜连忙笑着开口问好:“是您啊!”
常掌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拉着温苒苒到路边上。他张了张嘴,又觉得不放心,十分谨慎地拉着她躲在一个胭脂摊后头,四处望望见没人注意这才开了口:“温小娘子,我这回来找您是想和您商量点事。”
“您说。”
“我来找您是想跟您谈谈,看看能不能日后就只来春时叙卖点心?”常掌柜顿了顿,连忙道,“不白让您来,价钱都好说!”
温苒苒听了不禁抬抬眉毛:常掌柜和程老板的想法倒是如出一辙,只不过下手慢了些。
她正要开口如实相告,有个人兀地从身后闪至身前,吓了她一跳。
“温小娘子您在这啊!可让我好找!”
温苒苒长舒一口气,定睛一瞧,只见是香来酒楼的掌柜。
他堆着笑走过来,不准痕迹地把常掌柜挡了个严严实实:“温小娘子,咱们借一步说话?”
温苒苒看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经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八成是跟常掌柜一个意思。
她笑笑,正要说话就又见有人“蹭”的一下蹿了过来,是一杯春的掌柜,满脸笑容地上前,挡在香来酒楼的掌柜身前:“温小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诶?你挡着我干什么!”香来酒楼的掌柜拧着眉毛上前一步,把人挤到一旁,“排队排队,我先来的!”
“去去去!”常掌柜脸色不虞,一巴掌把俩人推开,“我第一个来的,都给我让让!”
“凭什么要我让啊!”
“你凭什么不能让啊!”
温苒苒见他们三个就要动起手来,赶忙出声劝:“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这可不是小事!事关银子可是大事!”
温苒苒:……那确实挺大的。
她努力在中间拦着,几次开口想说自己已经同程老板谈好了,但就是插不上嘴。
三人互相推搡,争吵声渐大,吸引来不少人。
有好几人偷偷过来,趁着常掌柜他们没注意拉住温苒苒,客客气气地小声道:“温小娘子,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温苒苒仰头望天,忽觉得有些心累。
香饽饽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诶?干什么呢?当着我们面抢人啊!”
“懂不懂规矩!”
“人家温小娘子没说什么呢,哪轮得到你们多嘴?”
“行了行了,快别吵了!”温苒苒突然出声,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人,挂上副饱含歉意的笑容:“大家伙聚在这,想必来意都是相同的。能得到诸位掌柜的赏识是我的荣幸,只是我下午已经同程记酒楼的程老板商量好了,文书都拟定了。”
“啊?”
几位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痛惜地耷拉着脑袋叹气:得!白打了!
“老程下手真快!”
“那老小子满肚子算盘,咱是算不赢喽!”
“他那心眼够活的。”
常掌柜扼腕叹息,只恨自己下手不够早落了下风,叹了好几口气仍是不甘心,开口试探争取:“温小娘子,再无转圜了?加价也不行?”
温苒苒点点头:“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倘若我今日为了您的高价毁了程老板的约,焉知我明日不会为了旁人的高价再背弃您?”
“您放心跟这样的人合作?”
常掌柜摇摇头:“自是不放心。”他默了默,自知无望也就不再纠结,笑着拱手道,“那就祝温小娘子与程老板财源广进!”
他说着,凑近小声道:“若是温小娘子和程老板合不来,您可得先考虑我!”
一旁支着耳朵听的掌柜们听见这话纷纷挤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道:“先考虑我!”
温苒苒满面痛苦:又来了!
待她好不容易到了程记酒楼,已是口干舌燥没什么力气。
“哎哟!”程老板见着一脸疲惫的温苒苒赶忙让人扶着坐下歇息,亲自去给她倒茶,“这是怎么了?”
温苒苒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干净,气喘匀了才开口:“别提了,我刚到就被常老板他们几个给堵住了,费老大劲才逃了出来。”
程老板一听,庆幸自己下手早,不然今晚堵温苒苒的就是他了!
“估摸着您喜欢,又带了些鸡爪给您。”温苒苒把纸筒递给他。
程老板赶忙笑着接过:“我去给我家阿叶送去,要不您跟着一起?文书拟好了,您过去瞧瞧看,若是没有什么不合理的直接签字画押。”
温苒苒闻言一惊:“您动作真够快的!”
“敢不快嘛?”程老板朝外头努努嘴,“多少人虎视眈眈呢!”
温苒苒欣然起身:“那行,我跟您过去看看。”
“把点心交给伙计,让他帮着卖,不用您动手。”程老板热情地帮着张罗,“用饭了没有?置一桌席面您随意吃点,不过我这厨艺跟您的手艺肯定是没法比,您别介意啊!”
“程老板您不用麻烦,我用过饭了。”温苒苒跟在后面,笑着推拒。
程老板回头笑着指指她:“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我家阿叶跟你差不多大,要不就叫我一声程叔?”
“哎!程叔!”温苒苒脆生生地开口。
能在京城、洛阳、临安府都开了店,定是个能力强、人脉广的能人,同他交好肯定没坏处。
酒楼后院厢房内,程老板与程叶高高兴兴地吃鸡爪,温苒苒专心致志地看文书。从这文书上看,程老板是个诚信老实的生意人,下午商讨的事情他都写得清晰明白,不多不少。
没有坑,能签!
“怎么样?”
温苒苒放下文书笑着开口:“程叔,印泥笔墨呢?”
这么说就是要签字啦?!
程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让人去拿。
眨眼的功夫,就有敲门声响起。
“这么快呢?”
程老板说着,就听见外头又道,“巡城监的于大人来了,说是寻温小娘子。”
温苒苒闻言一喜,许是摊位之事有了眉目!
“快请进来!”程老板开口,忙不迭起身去迎。
于述进门,同程老板打了声招呼就看向温苒苒笑道:“许是上苍格外眷顾像温小娘子这般心善之人,今日恰巧就有一个摊位出兑,位置也实属不错!”
第31章
翌日清晨,朝阳裹着层湿漉漉的雾气。
温苒苒眉眼带笑,脚步轻松雀跃。
昨晚于述说今日一早带她去看摊子,她愣是兴奋得一宿没睡。
有了摊子,以后可就方便多了。后头垒两个灶,支上锅,她想卖什么就能卖什么,再不受限了!
温苒苒越想越欢喜,虽是一夜未睡,但却是精神头十足,满面红光。
她高高兴兴地往巡城监走去,远远看见自己摆卷饼摊子的那棵槐树下已然有食客排起了队。瞧着大部分是熟悉面孔,都是熟客。
铁粉的爱意就是这么让人感动!
温苒苒刚一过去,就有眼尖的熟客瞧见了她。那位熟客刚绽开笑想朝她打招呼,却兀地发现她两手空空,没推推车!
眨眼的功夫,客人面上的笑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尽是失望:“温小娘子,你今天又不出摊啊?”
其他几位客人见了也纷纷叹气:
“怎么又不出摊啊,离了卷饼嘴里都没味!”
“可不?就靠着这卷饼上工呢。”
“我家娃娃要是没见着卷饼,又该吵了,想想就头疼。”
……
温苒苒不好意思地笑着安抚“铁粉”们的心:“我今日是去看摊位的,若是能顺利兑下来,第一天开门给大家伙削价,卷饼通通四文一个,到时还得靠您们这些老顾客捧场呢!”

这波让价相当于做了个低价宣传了,能给新摊子带带人气。等摊子开业那天,路人生客见小摊热热闹闹的,肯定也想凑凑热闹的!
众人一听,满是困倦疲惫的眼珠子齐刷刷地亮起:“四文钱一个?我没听错吧?!”
“什么?四文钱?这还能赚着钱了嘛!”
“就是啊,现在四文钱能买什么呀!温小娘子可别赔了本!”
大家伙都是热心肠,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独自出来摆摊贴补家用供养全家,还有个正读书的爹爹,日子难着呢。五文钱一个卷饼都够实惠的了,再降一文属实是怕她赔本。
温苒苒扬着一张笑脸,语气爽朗:“大家这阵子对我的关照我都记在心里,赔点银子也没什么,各位叔叔婶婶、伯伯伯娘吃得高兴就成!日后总是能赚回来的。”
赔倒是赔不了,只是这么说大伙听着开心。
果然,话音一落就能瞧见食客们满面是笑,十分舒坦开怀,纷纷道来日定会去捧场。
温苒苒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美滋滋地往巡城监去。
于述已在外等着,穿了身青色衣衫,并未着官服。他带人去问摊子,还是不要太扎眼。
她老远就瞧见了于述的身影,忙不迭地小跑着过去:“于大人,劳烦您久等了。”
于述摆摆手,弯唇笑笑:“我也是才到,这就去罢。”
“行。”温苒苒点点头。
俩人一同往那边走,于述声音缓缓:“昨日在程老板那不好细讲,我先同你说说那个摊子。”
“摊位正位于市中,道路四通八达、人流量也多,是个顶好的位置。摊主是对老夫妻,做的是粥饼生意,为人憨厚实在,口碑不错、生意也很红火。要不是老两口的儿子外放,他们也舍不得把摊子兑出去。”
温苒苒越听越觉得自己幸运。她前世每日勤勤恳恳地学厨,如今也算是做了一把气运之子。
不过不能躺平,运气是运气,还是得靠自己努力!
街上车水马龙,吆喝叫卖声络绎不绝,孩童们撒着欢地追赶玩耍,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胡人随处可见,处处繁荣热闹。
温苒苒越走越觉得熟悉,直至于述停下,指着正忙活着的老两口道:“就是这了。”
她抬眼看去,眼眸亮起:呀!这不是当初跟爹爹吃胡饼、鱼肉粥那家嘛?我还向摊主婆婆打听摆摊
市金来着!
正洗刷碗筷的老妇人也瞧见了她,乐呵呵地擦擦手,边走边对着揉面的老大爷道:“这不是上回那个小娘子嘛!还说要摆摊儿来着。”
“婆婆您还记得我呀!”温苒苒对老妇人乖巧地弯弯眼睛。
“这么水灵上进还能说会道的小娘子,怎么会忘呢!”老妇人笑着招呼她坐下,待瞥到后面的于述时忽地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原来于大人说的要兑摊子的人就是你呀!”
她转头看向温苒苒,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卷成了花:“上回来还说没有本金呢,不过短短一两个月,再来就是要买摊子了!”
老妇人边说边拍拍自家老伴,得意洋洋道:“我这眼光够毒吧?上回我就跟你说她保准儿能成!”
老大爷拍拍手上的面粉,笑着过来夸赞:“这么大点还是个孩子呢,真能干!”
温苒苒笑着:“不过是因为运气好。”
“空有运气也不行啊!”老妇人拿来两个胡饼,再盛了两碗粥,配上些小菜一股脑儿地推到两人跟前,“还没吃呢吧?快吃点东西!”
“您快别忙活了。”温苒苒笑着拉老妇人坐下,“吃过了才来的。”
“那也吃点!现在的小娘子郎君们都崇尚什么、什么瘦削飘逸之姿,一个个小脸儿苍白、瘦得柳条枝子似的。要我说啊,还是结实些好,面容红润才好看嘛!”
她说着,又转头去招呼于述:“于大人您也吃,咱们街上这些人都靠您照顾,是个费心费力的事,您可得多吃点。”
“好好。”于述笑着点头,拿起胡饼咬了一口。人家一片心意没道理推拒,只不过趁着老妇人没注意往她钱袋子里塞了些银钱。
温苒苒喝了一口鲜美咸香的鱼肉粥,心里惦记着摊子忍不住开口:“婆婆您这摊子……”
“这摊子呀,一口价二十六两银子。”老妇人笑着比划了一下,“小娘子若是能兑下来,这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就都送你了,带在路上也麻烦。也就是小娘子你,要是换了别人我起码也得再加个四五两!”
温苒苒自坐下就开始打量这小摊子,客流量大、桌面灶台整洁干净,老两口都是俭省人,锅碗瓢盆都有七八成新,她接手就能用。
细细琢磨一番,这样价格合理、地理位置又好的小摊子不兑岂不是成了傻子?
温苒苒看向身旁的于述:“大人,兑摊子都需要什么文书?”
“这个简单。”于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昨日我就替你准备好了。”
温苒苒见了不禁感叹,这位于大人着实是心细。
老妇人看着温苒苒笑道:“小娘子果真爽快,将来定能做成大生意!”
“那这就签吧!”温苒苒眉开眼笑地提议。
这么好的摊子要尽快拿下,以免夜长梦多,指不定有多少人盯着呢!
“成!”老妇人同她老伴对视一眼,十分爽快地答应。
老大爷去旁边的纸行借来笔墨印泥,两人痛痛快快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老妇人收好自己的那份契纸笑道:“这摊子以后就是小娘子你的了,望你日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温苒苒将准备好的银票,看了圈四周,见无人在意她这边才悄悄递给她:“谢谢婆婆吉言,这银票您收好了。”
于述喝了口水,沉声道:“等收摊了,我让阿成送您二位回去。”
“哎!”
眼见着摊子有了着落,老妇人眼眶有些潮湿,她轻轻摩挲着擦得锃亮的桌面,忽就舍不得起来。
“我跟我老伴儿在这有四十二年了。”老妇人擦擦眼泪,“起初就是一杆扁担、两个筐,从家里挑了胡饼上街卖,好不容易攒出来个固定摊子的银子,就此在这扎了根。我儿子那时候还光屁股呢,现在都外放做官了。”
她说起儿子时满面骄傲:“我跟我老伴儿祖上就没出过读书人,我们都没想到靠着这些胡饼供出来个吃朝廷俸禄的!虽只是个芝麻小官,但我们也很知足了。”
“我儿子孝顺,坚持让我们跟他一起去外放之地,说我们老两口自己在这,他放心不下。”
温苒苒看着眼中全是自豪的老妇人,噙了笑道:“婆婆和阿公以后就能好好享享清福了,每日含饴弄孙,想想都替您高兴。”
提起孙儿,老妇人更是高兴:“我那小孙女乖巧着呢!我们收摊回去就迈着小腿端茶倒水的,还给我们捶背呢!”
“真是个乖孩子!”温苒苒弯着眉眼,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契书笑得合不拢嘴。
总算达成了第一个小目标!
*
摊位的事落定,温苒苒这一整天都觉得轻飘飘的,时不时就笑两声。
温俊良拍拍正给客人打包钵仔糕的孙氏,紧张兮兮地朝着温苒苒努努嘴:“你说三丫头该不会是魔怔了吧?”
“去去去,别瞎说!”孙氏冲他翻了个白眼,“苒苒那是高兴的。”
“瞧着像是中邪了。”温俊良一脸担忧,“要不咱给找个道士弄杯符水给三丫头试试?她这样瘆得慌……”
温苒苒瞥了他一眼:“三叔,我可都听见了啊!”
温俊良吓得打颤,心虚地回头看看她,反应过味来忽地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我这可是在关心你,你如今可是全家的衣食父母!”
温苒苒盯着温俊良的眸子瞬间放大:不愧是他,够语出惊人的……
孙氏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瞪了他好几眼:“听听你自己说的那是什么话!”
温俊良吃痛,丧着脸抱怨:“打两下行了,怪疼的。”
“不疼不长记性!”
“那你也得轻着点啊,给我打残废了还不是你给我端茶倒水、喂我吃饭。”
“想得倒是美!”
温苒苒看着他俩斗嘴,自己也忍不住笑。
三人说说笑笑地经营着摊子,兀的有道声音尖锐地响起:
“哟!还真是你呀!”
孙氏一听见这熟悉声音,面上笑容立刻消散,脸色变得煞白。
温苒苒抬头看去,只见是几位穿着绸缎、打扮精致富贵的夫人。
“我就说我前两日瞧见她在外头摆小摊,你们还不信。”其中一人执着蚕丝玉骨的扇子,轻蔑地看向孙氏,言语带笑,“温三夫人,许久未见家里可还好?”
第32章
“瞧我这张笨嘴。”那夫人指着孙氏,同自己身边好友调笑道,“家里没了爵位,都出来抛头露面摆摊儿谋生了,一丁点的羞耻心都没了,定是过得不好。温三夫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爵位?
排队等着买吃食的食客们听见这话都支棱起耳朵,满面好奇地看看孙氏与温苒苒,窃窃私语起来:
“温小娘子头回来摆摊儿那日我就觉得她气质不俗,原来是有爵人家的千金小姐。”
“这孙娘子也是举止不凡,竟是个大户人家的夫人。”
“啧啧……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竟出来摆摊谋生,也是不容易。”
“沦落至此……换我我可活不下去,可能早早就抹脖子上吊了,可受不了这份儿苦。”
……
孙氏听着周遭议论声唇色抿得发白,顶着密密麻麻的视线躲闪着别开头。
她曾设想过很多次这种情景,后来也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该时刻惦记。但今日真的遇上了,反倒是手脚都麻木了起来。
温俊良见了木头似的孙氏挑挑眉:还嘴啊!方才跟我那张牙舞爪的劲去哪了!
“你看看你,怎么说话呢?”另一个尖脸、吊梢眼的夫人拿帕子掩着唇轻笑两声,“这不是往人家温三夫人心窝子上戳嘛!”
“温三夫人肚量大着呢,怎会跟你我计较?”那夫人优雅地晃晃扇子,对着孙氏讥诮道,“不过摆摊儿这事当真是丢面子,不如温三夫人你求求我们,要是把我们哄得高兴了,就赏你些银子当本金,开个小店也比这强。不过还是得卑躬屈膝地哄着客人罢了。”
孙氏拳头捏得极紧,几次忍不住张口但都咬着牙忍下。现在她们是官,自己是民,得罪她们也没好处,忍忍就过去了。
温苒苒听着直皱眉,但还不清楚对方身份时还不能轻举妄动。她朝温俊良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三叔,这些人是谁啊?”
温俊良低声道:“是你三婶婶以前的那群狐朋狗友。拿扇子的那个是谏议大夫家的申氏,尖脸的是集英殿修撰家的孔氏,其他的小喽啰我不认识,估摸着是巴结着申氏和孔氏的小官家家眷,这些人,以前连咱们温家门槛都挨不着。”
几人满面是笑地看着孙氏,见她落得这步田地得意地鼻孔朝天。
孙氏自小就顺风顺水,在家就备受宠爱,两个兄弟都越不过她去。出身一般却能嫁入伯府之家,温家三房中数她三房最得宠,夫君模样也好,满汴京城瞧瞧,谁家夫君有她家夫君相貌好的?虽是不靠谱了些,但也就是玩玩斗鸡赌三两个钱,妾室通房红粉知己那是一个都没有。
她过得那般舒心快活,也该吃些苦头。不然叫她们这些遭受婆母搓磨、庶子庶女满院子跑的人可怎么活!
往日里孙氏是伯府夫人,她们少不得要小意奉承着,现下好不容易落在了她们下头,这般凄惨模样实在是引人发笑,瞧着就觉得舒坦痛快。
“你们买钵仔糕吗?”
一旁的温俊良冷不丁出声,几位夫人愣了愣,旋即满脸嫌弃地哄笑道:“这都是贱民小吏吃的玩意儿,我们可从来不吃小摊子上的吃食,谁知道你这东西干不干净,吃坏了身子可是得不偿失。”
本是正在看热闹的食客们听见这话都翻了个白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们好几眼,胆子大的悄悄朝她们后面啐了一口。
温俊良抬抬眼睛:“那就滚远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申氏瞬间变了脸色,扬着眉毛骂道:“你这等贱民,也敢对官眷这般说话?”
“贱民?”温苒苒嗤笑着开口,“便是当今圣上都不敢开口称呼百姓为贱民,你一个官眷比圣上还大不成?”
“你……我没有……”申氏瞬间泄了气,嚣张模样也萎靡不少,一副心虚后怕模样。
温苒苒继续道:“您夫君身为谏议大夫,理应上谏君臣、下佑百姓。夫人您身为言官家眷,张口闭口就是贱民,难道平日里耳濡目染才这般?您夫君在家也是唤百姓为贱民?”
申氏听了这话,脊背冷汗直流,气势也虚了下来:“你、你含血喷人!”
温苒苒却是一个字都没听,对着围观众人高声道:“有这样的谏议大夫在朝做官,咱们小老百姓如何能安心!”
边上路人皆是义愤填膺,个个都不忿开口:
“就是啊!咱们都是贱民,就他们高贵!”
“这样的人还能做官呐!”
“可怜咱们这帮老百姓。”
申氏见了这幅景象心里一慌,她家夫君清流出身,廉洁奉公,最是惦记民生大事。若是被他知晓自己在外头如此失言,定会将她休回家去,以正官声。
她脸色惨白,忙对着周遭百姓慌慌张张地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家夫君心系百姓……”
人群中纷纷嗤之以鼻:
“算了吧!谁信啊?”
“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这对贼夫妻关起门来指不定怎么说咱们呢!”
“享受着民脂民膏,还骂咱们,可真不是东西!”
百姓们越说越气愤,直言要签万民书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申氏面如死灰,全靠着孔氏等人才能站得住。
孔氏面上满面担忧,心中正幸灾乐祸。自从温家败了,这申氏就傲了起来,成日里对她们颐指气使、得意洋洋,面对旁的侯爵高官家的夫人则是谄媚逢迎、极尽讨好,那副小人作派她还真看不上。
她佯装关切地拍拍申氏的背,宽慰之语音量不大不小,正能让孙氏听见:“咱还是回去吧?若是被大理寺少卿方大人知晓今日之事,怕是会耽误你家五娘的婚事,你可就白白筹谋一番了!”
大理寺少卿方大人?
孙氏一愣,心底的火苗“噌”地一下燃起:“你竟跟方家定亲了?什么时候定的!”
申氏想起这件得意事瞬间活了过来,面色红润许多充满斗志:“你管我何时定下的?待我家五娘成婚时,温三夫人定要来吃顿酒,带上茹茹一块来热闹热闹?礼金就免了,知道您手头紧,拿不出几个铜板。”
“你、你……”孙氏胸口剧烈地起伏,气得脸色铁青:我说怎么温家刚败,方家立刻就准备好了文书上门退亲,没过多久就转头又跟申氏结亲。准备得这般齐全,那定是他们两家早在温家败落前就有了默契。
细细想来,申氏有段时日确实常往方家去,那时候申氏还在我面前做小伏低呢!这贱人竟一早就盯上了茹茹的郎婿!
温苒苒听着申氏的话,再看看孙氏这副样子已经明白了大概:八成是当方家听见了温家难保的风声就准备退了这门亲事,方家割席自保也是为了一家老小,无需苛责,只是事情做得实在不漂亮。哪有退了亲就立刻跟旁人定亲的道理?听这话茬婚期也定下了,这不是落人口实嘛!
温俊良挡在孙氏身前,啐了一口:“那方家小子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来退亲那日我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感情是您插了一杠子啊,那我可得谢谢您!”
温苒苒看了眼周围听得入神的路人们,做出一副气愤模样:“做下撬墙角这般下作无耻之事竟还到处宣扬!”
这等涉及高门贵女亲事的八卦最受欢迎,简直是茶余饭后必备。在场人数众多,保准这事不出三天就能传的满汴京都是,还得是各种添油加醋版本的。
他们那门亲事估计也成不了!
周围之人果然就开始议论起来:
“这娘们儿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听这话茬,温方两家还没退亲呢,她就去插了一脚。”
“那方家也是个见利忘义的,眼见着温家倒了,立刻就定了别家。”
“对对对,没一个好东西!”
申氏听见这番言论只觉得头脑发晕,眼前天旋地转。
完了,这门亲事怕是保不住了……
那边扶着申氏的孔氏面上一喜,滴溜溜转着眼珠开始盘算起来。
几个精致得体的夫人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转身欲走。
“等等!”孙氏把人叫住,挺直腰板、昂着头走到她们面前,“你当初喜欢方家那门亲事大可直接同我说,我定会让给你,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真是令人不齿。”
“还有。”孙氏一一扫过她们,最后盯着申氏道,“我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并不觉得丢面子。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我如今这般光荣得很,该觉得羞耻的应该是你们这群享用着民脂民膏还张口闭口都是贱民的贵妇人!”
“好!”
人群中爆发一阵喝彩叫好声,掌声雷动,申氏等人更是狼狈。
温苒苒看向孙氏,杏眼晶亮,忽就有种老母亲的欣慰心情:孩子终于长大啦!
因着对温家人的同情,以及对申氏等人的厌恶,大伙儿购买欲十分旺盛,恨不能让他们原地暴富,是以吃食卖得竟比往日快。
几个家境富裕的食客还给了赏钱,边掏银子边道:“温小娘子定要督促你爹爹好好读书,来日好把那姓申的踩在脚下!”
待收了摊子后,孙氏数着比往常多出一半银子一扫方才阴云,笑得合不拢嘴:“我倒希望她们日日都能来了。”

“扑哧——”
温苒苒没忍住,同温俊良一起笑出声来。
行人络绎不绝,温苒苒看着夜市上繁华热闹的景象眉开眼笑。
等过几日摊子开起来,就不用这般辛苦地推车了!
*
月朗星稀,一片银晖。窗外虫鸣阵阵,扰的温苒苒睡
不着。
想吃干煸蚕蛹了……
对半切开,裹上淀粉炸得酥脆,再放入热锅里配上蒜片、干辣椒、花椒粒那么一炒,酥香麻辣,外脆里软,别提多香了!
可惜蚕在古代是稀罕物,蚕蛹是养蚕取丝不可或缺的一步,经济价值极高,自是没人舍得拿来当吃食卖。要卖也是高价卖。
等我暴富了定要去收一筐回来顿顿吃!煎炒油炸都吃个遍!
温苒苒越想越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打算去厨房做点宵夜吃吃。
她撸起袖子,默默盘算着做锅煲仔饭、亦或是做碗蜜汁叉烧面。
温苒苒正想着,忽然就瞥见院子墙角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她吓了一跳,抄起铁锹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蹲在墙角的人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时不时响起几声咽口水的咕咚声,丝毫没发现有寒森森的铁锹逐步朝自己靠近。
温苒苒走得越近越觉得那人有些眼熟,直至一步之遥时,借着皎洁月辉,她突然就看清了他的侧脸:
“大哥哥?你在这做什么?”
第33章
蹲着的人吓了个颤栗,忙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又将地上的小玩意塞进柴禾垛里,紧张兮兮地回头“嘘”了一声,压低的声音透着慌乱:“三妹妹你小声些,别吵醒了我娘。”
温苒苒放下铁锹,蹲下身子看他:“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我晒……不是……”温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屋里太热,我出来透透气。”
温苒苒“哦”了一声,忽地瞥见地上有块形状奇特的木头块。她伸手捡起来一看,平平无奇的一块木头竟被雕成了烧鸡模样。
鸡腿鸡翅鸡爪鸡头俱在,栩栩如生!
她看了温荣一眼,虽是好奇这是哪来的但也没问,毕竟和他不太熟。
温苒苒放下“烧鸡”,起身去拿柴要去烧火做夜宵。却不料手刚伸到柴禾垛就被温荣拦下:“三妹妹别、别……我帮你拿、我帮你拿!”
温荣破天荒地开口帮忙,温苒苒惊讶地看着他,连忙道:“不用不用,大哥哥没下过厨,不知道要用多少柴。”
这可是温家的独苗苗,金贵着呢!
她说着,绕过温荣弯腰拿柴,丝毫没注意到他急红的脸。
“诶?这是什么……”
温苒苒本是拿柴,却忽地瞧见柴禾垛后面零七八碎地堆着许多小东西。
温荣急得直跺脚:“三妹妹你……唉!”
她蹲下,随手捡起几个看了看,眸子倏地瞪大:嚯!这也太牛了吧!
温苒苒兴致勃勃地扒开柴禾垛看,满眼新奇。
有肘子、红烧鱼、东坡肉、大鸡腿、烤鸭……都是木头雕的,能想到的吃食这都有,样样精致生动,像真的似的!
温苒苒抬头,瞥见他身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木屑,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这都是你雕的?”
温荣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大屋,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央求:“三妹妹,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娘他们。”
“真是你雕的呀!”温苒苒震惊道,“大哥哥你也太厉害了!”
蔫头耷脑的温荣忽然听见温苒苒的夸赞一愣。这还是头回有人夸他厉害呢……
温苒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木雕,不由得对温荣有了些许改观。
这独苗苗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这可是手艺大师啊,搞艺术的!
“这烧鸭雕得真像!好像能闻见香味了呢!”温苒苒摆弄着手里的木雕,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温荣看着面前满面新奇、眸子晶亮的温苒苒,同她蹲在一块,抿抿唇开口:“你真觉得我雕得好?”
“当然啦!”温苒苒拿起一串饱满的木葡萄笑道,“我从没见过这样逼真的木雕呢!”
温荣不敢相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我这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温苒苒偏头看他,“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同,只要不是去偷去抢去坑蒙拐骗,能发现自己的长处并发展下去是走正道呢!”
“若只有读书走仕途才是正业,那各行各业岂不都是歪门邪道了?即便是孔夫子在世都不会这般霸道蛮横!”
温荣听见这番话,憋闷多年的心忽地顺畅,种种情绪攀上心头,他只觉得眼睛一热:“三妹妹呜呜呜……这么多年只有你夸我呜呜呜……”
“你别哭啊!”温苒苒看着身旁足有一米八多的温荣哭成个泪人,觉得有些滑稽、又有点可怜。
她想起了前世的盛师兄,出身书香世家,爷爷奶奶是名牌大学教授、业内泰斗;姥姥姥爷都是科研人员;爸爸从事于航天领域、妈妈是著名的翻译家。盛师兄本人也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本应在金融领域大放光彩,但他回国之后直接去厨师学校报名了。
温苒苒曾问过他为什么会选择这行,盛师兄说他在著名的美食荒漠国家留学,因不喜欢当地单调乏味的食物,所以自己拿起了锅铲。这不拿不要紧,一拿起才惊觉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
盛师兄家人亲戚也都闹过劝过,什么招术都使了,但依然阻挡不了他的热忱,最后只得逐渐妥协。盛师兄的爷爷还亲自托关系寻到师父门上,请他收下温师兄。师父当年见盛师兄确实有天赋,不忍一棵好苗子在外走弯路就把人收了。
现在盛师兄手下的饭店都不知开了多少家了,妥妥的餐饮业大佬!
温苒苒想着,又偏头看看温荣。盛师兄家人其实都是开明之人,只是当年见他一个留洋高材生放弃年薪百万的工作要去当厨子,受的冲击太大,一时间没转过来弯而已。否则也不会费尽心力求到师父面前了。
但这独苗苗的爹娘可难说……单瞧他被夸一句就哭成这副模样的情形看,显然是平时被一直打压着爱好、强逼着他走所谓的正途。
孩子看起来怪可怜的。
温荣哭了半天忽觉着在妹妹面前这样十分丢人,擦了把泪迎风眨眨眼睛:“沙子迷眼睛了。”
温苒苒假装没听见他哽咽的声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大哥哥你为什么只雕些吃食啊?”
温荣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咳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我太饿了,已经许久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了……”
温苒苒听了不禁挑眉,也是个人才,旁人画饼充饥,他雕鸡解馋。
“你之前不是还偷偷吃鸡腿嘛,这还不像样啊?”
温荣更是尴尬:“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娘剩下的那几件首饰早就当光了,我都喝了大半个月稀粥了。有时连粥都喝不上,就有碗米汤。”
说着,他肚子就叽里咕噜叫唤了一阵。
“要不……”她想了片刻,“你像三叔三婶婶那样给我干活,我给你做好吃的?”
说起来,还真有个活没人干。
温苒苒是打算待摊子那边都收拾利索后再加卖奶茶、果茶,客人们若是时间便宜可在摊边桌子上坐着慢慢喝。但也有赶时间不方便的,这东西汤汤水水的也不好打包带走,就只能作罢。长此以往,她得损失多少生意啊!
所以得弄一些能打包外带的杯子,她这两日琢磨了,西边山上好大一片无主竹林,可以砍来做竹杯。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她一时半会找不出人来,没想到今日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当真是上天格外眷顾!
温荣听见这话,激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也能?顿顿有好吃的?”
“能!”温苒苒很是大方,但是她要先把话说清楚,“只是这活不太好干,得砍竹子,还要把竹子分成一段一段的做杯子。”
“做杯子?”温荣眼睛更亮了,“这活我爱干!”
“你真行?”
“真行!”
温荣信誓旦旦地点头,一想起自己能做这些就高兴,都不觉着饿了。
“那你爹娘那边……”温苒苒担忧他会挨骂。
“都饿得要吃糠了,我可管不了那么
多。“温荣一想自己即将能填饱肚子就兴奋,“有奶就是娘,还管他们说什么?”
温苒苒:“……”
三叔要跟我拜把子、堂哥认我当娘……真不愧是温家人,一样的离谱。
为了拉拢温荣,温苒苒给他炒了个最拿手的蛋炒饭。
炒饭粒粒分明,颗颗都透着诱人的金黄色。温荣呆了许久,含泪扒拉一大口,吃上就停不下来。
晚风微凉,虫鸣绵长。
温荣埋头连吃两碗,裹着浓郁蛋香的蛋炒饭让他感动得又哽咽起来:“以前我爹我娘发现我雕木头就打我板子,还罚我跪祠堂,不让我吃饭,祖母也不帮我……三妹妹你看见我雕木头还给我饭吃,你真好。”

“以后我做主,这温家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只要让我雕东西就行!”
温苒苒颇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指着院子、厨房堆着的米面蔬菜各类食材:“纠正一下,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啊对。”温荣挠挠头,“我娘总说温家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也就这么认为了。”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改!”他忙不迭地发誓保证,生怕温苒苒反悔,不给他做好吃的了。
“成。”温苒苒满意地点点头,“看你表现!”
*
天气晴好,湛蓝天空万里无云。
温苒苒收了卷饼摊子就回家钻进厨房一门心思地鼓捣奶茶。
她先是将买来的黑糖熬化倒入木薯粉中和成面团,揪成小面剂团成大小适中的圆球,随后裹上层淀粉防止粘连,下入滚水。
清水沸腾翻滚,黑糖波波的颜色逐渐变成诱人的红棕色。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香。
温苒苒将煮熟的黑糖波波捞出,另熬了一小锅黑糖糖浆后再把黑糖波波倒入锅中熬煮片刻。
黑糖波波裹满了粘稠的糖浆,色泽愈发光亮。
小料已经备下,接下来就要是熬正主奶茶了。
温苒苒用的红茶是前些日子常掌柜送来的上好的九曲红梅。香气浓郁醇厚,茶汤呈红色,拿来做奶茶肯定又香又好看。
她取了一些泡水,转身去炒焦糖。
白糖在锅底随着温度逐渐融化,慢慢转变成红棕色的糖浆,一股焦甜味随着风丝蔓延飘散。
她倒入些许茶汤,锅中立刻响起剧烈的滋啦声,糖水瞬间鼓起大泡。温苒苒将准备好的九曲红梅放进锅中混着焦糖茶水翻炒,阵阵茶香甘醇味道四溢,带着焦糖独特的甜味。
茶香挥发得淋漓尽致,温苒苒倒入牛乳,洁白的牛奶被焦糖染成淡淡的棕色,看着十分诱人,已有了奶茶的样子。
她最后将方才泡的茶汤倒进去,奶茶颜色更浓郁了许多。
这算是最基础的黑糖波波奶茶,可惜还不是芋头成熟的季节,不然还可以做奶茶。
奶茶的花样多得是,日后可以慢慢上新!
一锅奶茶煮得香气四溢,那边正绣花的温茹茹忍不住走了过来往锅里瞧了瞧:“这是什么?”
“这是黑糖波波奶茶。”温苒苒笑着回道,“马上就好了,等会先给二姐姐尝尝。”
温茹茹闻言满意地勾起唇角:“你如今怎的这般懂事?”
温苒苒将煮好的奶茶滤出茶叶碎渣,倒出一杯再放入软软糯糯的黑糖波波,搅了搅递给温茹茹笑着道:“二姐姐给我绣了那么好看的钱袋子,我也得知恩图报不是?”
“这还差不多!”温茹茹被哄的满面得意笑容,接过奶茶放在手边,等凉些再尝。
却不料刚放下就被人端起,语气中满是好奇:“三妹妹!这是什么?”
温茹茹怒瞪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温荣,浑身脏兮兮的,裤腿鞋袜沾满了泥土。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紧张地检查身上衣裙有没有沾上灰土。
这可是她新做的裙子,可不能弄脏了!
“大哥哥回来了!”温苒苒往外看了一眼,院中赫然躺了两棵笔直的竹子。
好家伙,他行动力还挺强,这就把竹子砍回来了!
一旁的温茹茹满脸狐疑地看着俩人:“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
“毕竟血浓于水。”温苒苒故作高深,又递给温茹茹一杯奶茶。
温荣一路拖着两棵竹子累了个半死,吹吹热气腾腾的奶茶嘬了一口,焦香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越品越香!
这啥啊!这么好喝啊!!!
温荣捧着茶杯也不嫌烫,一口下肚又喝第二口,香醇奶香伴随着茶香,口感浓厚,令人上瘾。
温苒苒递给他一个小勺子:“底下还有黑糖波波。”
温荣依言捞了两下,捞上来两颗浑圆饱满的黑亮珠子,他仔观察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满脸谨慎地试着吃了一颗,入口软糯又有韧劲儿,滑滑的、甜甜的,越嚼越香!
老天爷啊!
这又是什么啊!!
也太好吃了吧!!!
温荣拿勺子捞着黑糖波波,越捞越起劲。
温茹茹见温荣这副模样,也尝了一口奶茶。丝滑醇香的味道在口中回荡,她不禁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喜。
再捞个黑糖波波!唔……这也太好吃了!
温茹茹尝过之后就拿勺子专心致志地捞黑糖波波吃,头也不抬一下。
温俊良收拾完菜地,转头就看着自家闺女和温荣站在厨房跟前,一人端着杯什么,全神贯注地捞东西吃:“这俩人干什么呢!”
温苒苒也给了他一杯,温俊良尝了两口,也拿起勺子专心捞黑糖波波。
厨房前,三人站得整整齐齐,都闷着头捞黑糖波波。
一眼看去很是滑稽。
梁氏出门来瞧见自家儿子正拿着温苒苒的东西吃,笑着走过去对着温苒苒道:“这才对!当妹妹的就要照顾哥哥。”
温苒苒面上笑容一顿,默默翻了个白眼。
温荣觑了温苒苒的脸色,赶忙把人拉走。
挣扎扭动间,温荣身上的土尘扬了梁氏一脸。她愣了愣,侧头瞧见温荣身上的泥土瞬间反应过来:“你帮她干活了?”
温荣嘟哝着点点头:“就是帮三妹妹砍了两棵竹子。”
“什么!”梁氏爆发出一道尖锐声音,“她竟敢支使你去干活!反了天了!你可是咱们温家的长孙!”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转身回去就要找温苒苒算账。
“娘!别闹了行不行!”温荣横在梁氏和温苒苒中间,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要被自己亲娘搞砸了,也动了气,“长房长孙有个屁用!我就想有口饭吃,能填饱肚子!”
“只要三妹妹能让我吃饱饭,就是让我给她当孙子我都乐意!”
温茹茹:“?”
温苒苒:“???”
温俊良听得直乐呵:这不缺心眼嘛!
梁氏气得呼吸一滞忘了动作,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拍着腿大声哭嚎:“我生你养你,费尽心思教养你,你竟要去帮人干这等下贱粗活!”
“嚎什么!我还没死呢!”温老太太从屋里出来,青着脸斥责道,“我看有个营生挺好,不至于闲废了!”
梁氏觉着婆母偏心,心中很是不爽快:“那凭什么二弟能去书院读书,我家荣哥儿要整日做这些粗活累活!”
“老二能去读书那是三丫头能干挣了银子,人家也是读书那块料!你们呢?手里有些金银细软都典当了供嘴,要是攒着些做点什么小买卖,也不至于混到吃米汤过活!”
她愤愤地敲着拐杖:“说到底,还是你们做父母的无能!”
温正良听了惶恐,连忙深深一拜:“母亲息怒。”
温老太太重重吐出一股浊气,看着绿油油的菜地、听着牲口棚里母鸡咯咯叫唤,忽觉得畅快许多:“我一大把年纪,如今才算活明白了些。你们全加起来都比不过人家苒苒。”
温俊良很是赞同:“没错!没有三丫头,咱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温茹茹罕见地点点头:“没准还在喝米汤呢。”
梁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着掩面痛哭。
“行了!”温老太太又呵斥她一声,梁氏身子一抖,这才收了声。
温老太太看了看温荣,又睨向孙氏:“说来说去,你们夫妻俩都不是读书的料,荣哥儿是你们的种,自然也不是这块料。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宋大儒说了,孩子喜欢什么就干点什么。只要不偷不抢,随他去罢!”
温正良被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损得老脸通红,拉扯着哭哭啼啼的梁氏训斥几句进了屋。
温荣抹了把眼泪跪在祖母跟前:“还是祖母疼我。”
温老太太疼爱地摸摸温荣的头:“跟着你三妹妹多学学,不好再耍滑犯懒的,否则我就让她不给你饭吃!”
温荣用力地点点头,抱着祖母哭道:“祖母,我以后再也不背着您吃鸡腿了。”
温苒苒没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拍拍温荣肩膀:“行了,别哭了,留些力气给我砍竹子去吧。”
温荣回头看了看温苒苒,瘪了下嘴:“那不行,我才刚回来,三妹妹你让我歇歇!”
温俊良幽幽开口:“我就说这小子不行。”
“谁说的!”温荣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拿着砍刀就直愣愣往外冲,“我这就去!”
温苒苒在后头笑着喊道:“大哥哥快点回来,晌午炖肉吃呢!”
温荣一听,跑得飞快。

夕阳西行,温俊良推着推车走在前头。他现下已经愈发熟练了,不光推得快,还推得稳。
温苒苒和孙氏跟在后头,今日还多了个温荣。
摊位那边还需要置办一些东西,温苒苒琢磨着正好再摆几日摊,尽可能把迁位置一事多宣传宣传,以防有些老客不知道。

进了市行人众多,温苒苒同孙氏帮着护住推车,两条街的功夫就没了温荣的影子。
孙氏张望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踪影:“莫不是走丢了?这要是找不着,大嫂还不得掀了房顶?”
温俊良“切”了一声:“他还能丢?到这跟到家了似的,指不定跑哪看热闹去了,看够了就回家了。”
温苒苒将今晚要卖的蛋糕和曲奇提起:“三叔三婶,你们先去摆摊。我把东西给程老板送过去让他帮我卖,我去找找大哥哥。”
“也成。”孙氏嘱咐一句,“可得找着了!”
“三婶放心!”
温苒苒笑道,送完了东西就回头去寻温荣。
她在套圈、耍把式那些玩乐地方找了两圈,就是不见温荣。要不是知道他身上没钱,都想去秦楼楚馆找人了。
温苒苒一路往回找,忽地就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摊子旁看见了温荣。
“大哥哥!”
她急急喊道,温荣一脸茫然地回头,见是温苒苒高高兴兴地把她拉过来:“三妹妹你看!这套刻刀多好!这刃多精致,能雕刻出来许多细致东西呢。”
温苒苒走近,看着满摊的刻刀,再看看高兴得像是个三五岁孩子的温荣,对着摊主道:“这套怎么卖?”
温荣听了连忙把东西放下:“三妹妹,我就是随便看看,不买不买。”
“我昨晚瞧见你那刻刀都生锈了。”温苒苒皱着眉,这年代可没有破伤风,划个口子万一噶了可不好。
“那也能用!”
“别推辞了。”温苒苒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也不白买,你给我努力做杯子就行!”
温荣很是不好意思,郑重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往后三妹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在我心里,你的话就跟祖母的话一样!”
温苒苒:……这誓可以不发。
温荣宝贝地捧着刻刀,跟着温苒苒回了小摊,喜滋滋地取了车上刻了一半的竹筒蹲在地上忙活。
孙氏见他回来也放了心,没忍住翻了白眼:“带这累赘干嘛!”
温俊良把卤味递给食客,说了后日摊子搬到市中后对着孙氏幽幽道:“咱俩一开始不也是三丫头的累赘嘛……”
孙氏:……
温苒苒忙着打包钵仔糕,将东西递过去收了钱。
买钵仔糕的妇人忽然神秘兮兮地小声道:“温小娘子你们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温苒苒满脸疑惑。
妇人又凑近些,眉飞色舞地开口讲:“我远房堂姐是方夫人的陪房,今日方夫人亲自去那什么狗屁谏议大夫府上退了亲呢!”
孙氏听见嗤笑一声:“活该!”
温苒苒听了也有些意外,她想到了方家会退亲,但没想到动作竟这般快。
不过想想方家当日既然能迅速同温家退亲划清界限,如今飞快地同申氏退亲也是不足为奇。
温荣丝毫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拿着自己刻好的竹杯兴冲冲地给温苒苒看:“三妹妹你看这个怎么样?”
温苒苒拿过一瞧,眼睛瞬间放大。
竹筒上刻了窝栩栩如生的兔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连绒毛都清晰可见。
余下的青绿被刻成了郁郁葱葱的青草,灵动飘逸,好似真的有风拂过。
好家伙!这不妥妥的雕刻大师嘛!就这么落她手里了?
温苒苒拿着杯子,脑子闪过数个年头:“大哥哥,你能不能刻一套十二生肖的?”
“能!小问题!”温荣得意地扬扬头。
限定主题奶茶杯,商机这不就来了嘛!
第34章
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开张!
新摊位都已收拾齐整,天还黑着,月亮还悬在空中时,温苒苒就高高兴兴地往自己的新摊子去了。
车还是要推的,要运送每日所需食材。
温苒苒小车推得飞快,听着阵阵虫鸣,一路上都是美滋滋的,远远看见自己的小摊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她有了固定摊位,爹爹今天也去书院报道了,最近喜事一桩桩地接着来,别提多开心了!
温苒苒停放好推车,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灶烧上就开始和面烙饼炒菜,卤味也进了锅。
锅铲瓢盆碰撞声清脆悦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种种诱人香气飘出,为这冷清的晨时街市增添了些许活力。
日头渐渐冒了头,清凉微风逐渐多了丝热气。街道两边店子的伙计打着哈欠开门,小摊贩们忙忙碌碌,做汤饼的、蒸饽饽包子的、熬煮羊汤热粥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今日带了大半袋面粉,足足能做一百一二十份卷饼呢!
不过新开张,也不知好不好卖、以前的熟客能来多少也是未知,温苒苒琢磨着只烙了四十来张饼。
她又担心不够卖,另揉了些面备上。
“哟!这新摊子位置可不错!”
温苒苒惊喜抬头,见摊子跟前已经站了四五个人,都是熟客!
客人们常光顾她的卷饼摊子,日子久了也混个面熟,三言两语搭上话,聊得热火。
“可不?这人可多着呢!恭喜温小娘子开张啊!”
“这摊子不错,还有桌椅呢!”
“这才几日就从一个小推车干到小摊子了?赶明儿可就能开起铺子了!”
“开什么铺子呀!温小娘子这手艺,得开酒楼!”
“就是就是,恭喜温小娘子开张!”
“恭喜恭喜啊!”
……
有这么多老客特意赶来捧场,温苒苒心中感动,放好面团笑呵呵地招呼着:“陆家婶子这么早就来啦?可还是一个卷饼加份豆干,再来两个鸭腿?”
“陈家伯伯也来了?还是两个卷饼、两个鸭翅?”
“呀!赵家伯娘也来啦!”
……
说话的功夫,来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伙儿纷纷开口祝贺,说着喜庆的吉利话,温苒苒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比过年都热闹!
陆婶子笑着对温苒苒道:“对,还是那几样。对了,你头些日子说的新摊子开张当日卷饼一律四文钱可还当真?”
“自然当真,哪能出尔反尔?”温苒苒脆生生道,麻利地拿起张热气腾腾的油饼,“今日是豆芽粉条炒肉、酸豆角炒肉末,您有没有不爱吃的?”
“哟!”陆婶子往菜桶里瞧了一眼,“今天两个都是肉菜呢!四文钱?这还能赚
着钱吗?”
温苒苒弯起一双笑眼:“今天小摊第一天开张,为了感谢您这些老主顾捧场,自是要实惠些。没有大家伙儿,我哪有今天?”
后头几个排着的老客伸头瞧几眼,惊得咋舌。
陆婶子指着温苒苒同身后的熟客笑道:“瞧瞧这温小娘子,来日可不得了,大气之人有福有财呢!那两样菜都给我卷上。”
“行!陆家婶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卷!”
温苒苒麻利地卷饼、包卤味,眨眼的功夫,小摊子跟前就足足排了二十来人。
卷不完!真的卷不完!
温苒苒手里的饼都卷出火星子了,但摊子前的队伍不仅没缩短,反倒越排越长了!
她渴望地望望远处,十分期盼能看见三婶婶他们,但现下还没到约定的时辰,望也白望。
温苒苒越想越后悔。昨晚商量的是她先来把饼烙上,这些活他们不会,还不如让他们多睡会养养精神,让他们等差不多开始营业了再过来帮忙。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群熟客们竟这般热情,早早来了还不算,还逢人安利她的卷饼。客人可比从前多多了!
感动是很感动,只是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早知道会这般红火,就应该让三婶婶他们也早些来!
温苒苒本来是想让三婶婶他们来收收钱、打包卤味。不过看眼下这个情形,赶明儿得尽快培训三婶婶卷饼了!
毕竟卷得越快、卖得越多、银子也就更多!
那边人流如织,孙氏推搡着温俊良和温荣,皱着眉催促:“快着些!苒苒那边定是要急了!”
“行了行了,走得够快的了!诶?别推别推,前头有人!”
温俊良灵活躲闪了几次才没撞着人,边走边发牢骚:“昨天三丫头交代说卯时末过来就行,你可倒好,卯时中就把我们喊起来了。”
不过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两条腿倒腾得愈发快了。
三人行色匆匆,温荣看着远处拥堵的人群眉头拧成一团:“三叔三婶,前头人这么多,咱怎么过去啊?”
“就是,这么多人……诶?”温俊良揉了揉眼睛,“那不是咱家三丫头的摊子吗!”
“可不是?!”孙氏看着那乌央乌央的客人们目瞪口呆,“这么多人啊……”
她以为就三四十人呢,这粗粗一看……天爷啊!足有六七十人呢!
这苒苒还不累坏啦!
三人对视一眼,玩命似的急吼吼地往那边冲:苒苒!三丫头!三妹妹!我们来了!!!

温苒苒盼得望眼欲穿,待看见那三个飞似的奔过来的身影时感动得泪眼汪汪:可算见着亲人了呜呜呜!
这摊子位置好,行人往来者众多。有好奇的纷纷驻足,想瞧瞧这小摊究竟有什么名堂,竟能引来这么多人排队。
有个穿着长衫、书生打扮的人看着这长如金龙巨蟒般的队伍不禁出声:“这卖的什么呀?这么多人排队等着。”
队伍中立刻就有热心肠的搭话:“是温小娘子的卷饼,吃上一口能把人香迷糊!”
“真的?”
“可不?你看前面那几十人,都是她家的熟客。要是不好吃哪能有这么多回头客?”
队伍中有几个家丁、丫鬟打扮的客人也跟着道:“这温小娘子着实有些本事,我家老爷每日都要吃她的卤味呢!”
书生觉得有理,点点头:“这倒确实,生意这么红火想必定是味道极好。”
“你快排队买吧!我都是老客了,两天不吃就想。”
“我原本只吃过温小娘子的钵仔糕,有回早晨散值回家路过瞧见她还卖卷饼,因为好奇买了一个尝尝,这就离不开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我可是温小娘子的老客,钵仔糕、卤味、日落青山里、春见、黄花曲……凡是她卖的,就没有我没吃过的!每样都是极品美味,天上神仙吃的也不过如此了。你快排队尝尝,要是不好吃,你今儿这顿算我身上!”
“温小娘子每日就卖个几十份,你排晚了可吃不上!”
“对!快去排!”
那书生一听立刻赶去队尾排队。
旁边观望的路人听了之后也急吼吼地去排,生怕自己买不着。
那边摊子上的温苒苒抬头望了一眼:嗯?怎么感觉这队又长了许多啊!
书生排了许久,菜香直往鼻子里钻,香香辣辣的香气中还带着股隐隐约约的酸香味,勾的他饥肠辘辘。
他翘首以盼,好不容易排到他时声音都带着急切:“这卷饼怎么卖?”
温苒苒抬头,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生客,连忙展开笑脸道:“您是头回来吧?以前是五文钱一个,这两样菜您任选,都卷也行。不过今日头回在这边开张,削价让大家伙儿也跟着乐呵乐呵,卷饼降至每个四文,您买个尝尝?今天买划算,明日可就还是五文钱了。”
书生听见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四文钱的卷饼也是都能卷?这俩肉菜也是?”
“对!”
“那给我卷一个尝尝。”书生赶忙道,“两样菜都要!”
“好嘞!”温苒苒笑着,摊开一张油滋滋的饼铺平,刷上喷香的酱料后一把把地往里放菜,直至在饼上堆出个小山堆。
那书生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小娘子这般舍得放菜,两样肉菜都放得极多。最后仍嫌不够,又抓了一把酸豆角炒肉铺上去。
温苒苒指指卤锅里的卤味开始推销:“卤味不尝尝?有甜辣、香辣、五香三种口味。”
甜辣?
书生听着新鲜,颇有兴趣道:“给我来些甜辣的,都什么卖的好?”
“豆干、土豆片都卖得挺好,鸭头鸭翅也好吃。”温苒苒回头看向坐在摊子旁啃鸭头的客人们道,“您瞧,那都是我家熟客了,每隔几天都要来买卤味呢!”
书生看着那几个埋着头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不禁咽咽口水:“那就每样给我来一份。”
“好嘞!您稍等!”温苒苒利落地将卷好的饼包在油纸里递给他,转身去给他打包卤味。
书生瞠目结舌地接过那沉甸甸、热腾腾的卷饼:快赶上个白萝卜大小了!
他本是想带到书院里头吃,但那丝浓烈的香气一直在鼻尖飘荡。他舔舔嘴唇,实在控制不住低头咬了一口:就尝一口!
却不成想一口下去根本就停不下来!
饼皮筋道,油香中带着面粉香气。豆芽脆生生的有股清香,粉条更是韧性十足,不像别家的一抿就断,面乎乎的口感极差。
最好吃的当属里头的酸豆角炒肉,这是他1回吃酸豆角,又酸又辣,一咬下去就有酸香汁水在口中迸发,引人食指大动。
一个卷饼吃的他意犹未尽,卤味又被奉上。
这后头的桌椅坐满了人,他也顾不得许多,端着卤味去拿了双筷子,夹起块豆干放入口中,那一瞬间眼睛兀地放大。
这也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卤味!
书生边吃边感叹,最后一个鸭腿啃完时仍是回味无穷。
“诶?这不是蒋家小子嘛?”有相熟之人过来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这会儿不是应该在书院吗?”
那书生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飞速起身,慌慌张张地往外跑:糟糕!迟到了!
*
日头渐大,天气也热了起来。
过了早晨,买卷饼的人少了许多,温苒苒总算能喘口气。
温俊良揉着站得酸疼的腰腿:“哎哟!这可比种地都累!”
温荣摊坐在地上,靠着后面的石头堆擦擦汗:“哪来的这么多人啊!”
忙着包卤味、刷洗碗筷的孙氏也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温苒苒也累得直不起腰:“多亏了三婶婶您来得早些,要是按照昨日约定好的时辰,我怕是累死在摊子上了。”
旁边被忽略的温俊良不大高兴:“怎么不谢谢我?我可是一睡醒就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孙氏啐了他一口,“要不是你睡得像死猪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咱们早到了!”
温荣左看右看,忽地想起了什么:“三妹妹怎么没卖奶茶”
“奶茶要晚上才卖呢。”温
苒苒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碗茶,“早晨来买卷饼的大都是忙于奔波生计之人,三四十文的奶茶怕是没什么人舍得买。这个等晚上再卖,那时都是富贵闲人,他们肯定舍得。”
“更何况……”温苒苒叹口气,“我刚把饼烙好就来了许多客人,实在没功夫煮奶茶。”
温俊良莫名心虚,摸摸鼻子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明日早点来。”
一晃快到晌午,带来的面粉都用光了。
温苒苒抻了个懒腰,简单炒了个熘肝尖、清炒菜心,又转身盛了份卤猪蹄,一起放在食盒里。
这卤猪蹄是她早晨做卤味的时候就放进去卤着的,现下已经软烂脱骨。
她又准备了一份给温俊良三人:“我去书院给爹爹送饭,三婶婶您帮我看顾点摊子,若是有人来买卷饼就告诉他今日份卖没了,让他明日早些来。你们要是饿了就吃饭,不用等我。”
“行,我都记下了。”孙氏点头,“你放心,送完了就赶快回来。”
“好!”
温苒苒将事情嘱咐清楚,转身往书院去了。
书院正值散学,学子们结伴而行,三三两两地往出走。
温苒苒老远就看见了温逸良的身影,立刻笑眯眯地快步走过去。
“苒苒慢些!”温逸良见她走得急,吓得一身冷汗,忙不迭迎过去,“仔细摔了!”
“摔不了!”温苒苒笑得眼眸弯弯,灵动可爱,“爹爹读书累不累?可还习惯?先生讲的能否听懂?同窗为人如何?可能相处得来?”
温逸良接过食盒,看着乖乖女儿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忍不住笑:“你一股脑地问了这许多,叫爹爹先答哪个?”
温苒苒想了想,推着温逸良进书院:“还是哪个都不答了,爹爹晚上散学回家再同我讲。您现在赶快去用饭罢,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逸良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末了收了笑脸叮嘱:“不可跑着回去。”
“好好好!”温苒苒朝温逸良挥挥手,“我回去啦!”
温逸良点点头,看着自己那乖乖女儿走远,忽然就热泪盈眶。
这般乖巧孝顺的女儿真好!
温逸良提着食盒去往书院的饭堂,一打开食盒就被那油润流光、颤颤巍巍的猪蹄所吸引。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刚拿起筷子就有人几人端着饭菜坐在他对面。
温逸良抬头,见是今日新认识的几位同窗,皆是愁眉苦脸地看着盘中餐食,无人动筷。
“你们怎么不吃啊?”温逸良不解,开口问道。
“温兄你刚来有所不知,咱们书院饭堂的菜最是没滋味,难吃得紧!”
坐在他正对面的蓝衫男子说着不经意往温逸良的食盒里看了一眼。
只见那盘熘肝尖裹着油亮的芡汁,配着青红辣椒,香辣的香气直冲鼻子。清炒菜心绿油油的,瞧着就清香可口。还有一盘猪蹄!肉色红亮,炖得酥烂,裹着淋淋漓漓的汁水,那肉皮肉筋颤颤巍巍的都脱骨了!
种种香气悠悠荡荡,他看得眼睛都直了:“温兄你吃这么好啊!”
他看了看自己盘子里清汤寡水的油菜炒肉满脸怨念: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35章

其他几人也都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猪蹄、熘肝尖咕咚咕咚地咽口水。
“温兄,你这是从哪家馆子买的?这也太香了!”
“就是啊!我家那几个花重金请的大厨做的都没这香。”
“是范楼的?瞧着不像啊,比范楼的香!”
“不对不对,温兄家里不宽裕,肯定不是范楼的!定是哪个胡同里的小饭馆,是咱们平时没去过的!你还别说,胡同里的小饭馆味道更好呢!”
范楼可是汴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名酒楼,说他家苒苒的手艺比那的还好,当真算是最高夸奖了。
温逸良见他们这番反应很是自豪地笑着摇摇头:“不是馆子里买的。”他翘起唇角,眸中得意藏都藏不住,“这是我家女儿做了特意送来的。”
“你家女儿?”蓝衫男子诧异不已,跟同窗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青阳书院官宦子弟众多,温逸良的底细他们也差不多清楚些。
陵阳伯府出身,虽说现在败落了,但曾经那也是高门显赫之家,温兄的女儿更是千娇万宠的伯爵府千金,怕是平时逛个院子都得七八名婢女侍奉着,这等娇娇小姐怎会下厨房、有得一手好厨艺?
温逸良见他们满面疑虑,笑着开口:“自家道中落后,全家十口蜷缩在两间小屋,困顿得无米下锅。是我家乖女推着小车做些小买卖供养全家。若不是她没日没夜地摆摊子赚钱,我也不会再拿起书本笔墨了。”
几人听着又是一惊:“温兄的意思是您家女儿供您读书?”
“正是。”说起这事,温逸良眼眶微热,“我家女儿攒的第一笔钱就拿给我做书院束脩,连摊位都舍不得给自己兑。说来惭愧,我这个父亲不能为女儿做什么,唯有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才不算辜负了女儿的一片孝心。”
“温兄您入学考试的那篇文章头几日就发下来命我们传阅学习,您的文采学问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您来日定会金榜题名!”
有几个心软多情的,听见温逸良说自家小女辛苦经营小买卖,都忍不住掉泪:“瞧温兄您的年纪,您家女儿估摸着也就十几岁。这个年岁能撑起一个家,实在是懂事孝顺。”
“多不容易啊!”
“我要是有您女儿一半懂事,我母亲得连夜去祠堂上香,叩谢祖先显灵了!”
温逸良抹抹眼角泪花,实在是有些饿,夹起块猪蹄放入口中。
滑嫩软糯,肉筋弹牙,满满的酱汁醇香可口,香的人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温兄,好吃吗?”
温逸良抬眼,就见四周众多同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吃独食。
“要不……一起吃?”
话音刚落,一众文质彬彬的同窗“呼啦”一下子涌了过来:
“我母亲今日命人送了鸽子汤给我补身,温兄您尝尝。”
“这是今日早晨我家妹妹给我带的点心,温兄您别客气!”
“我家阿姐给我送的包子,温兄您尝尝鲜!”
说话的功夫,他们身后跟着的小厮书童就将东西端了过来,竟凑了一大桌。
温逸良看着各色吃食不禁感叹:这快能赶上一桌席面了!
大家凑在一起,你一口猪蹄、我一口汤,吃得很是热闹。
“这猪蹄软烂入味,可太香了!比我家里大厨做的都好吃!”
“熘肝尖也好吃!滑嫩可口,没有半点腥气!香香辣辣,有它我能吃三碗大米饭!”
“这道清炒菜心脆嫩入味,也不知怎么炒的,没有菜蔬的涩味,吃上一口满嘴的清香!”
“就是就是!比外头酒楼饭馆的香多了!”
温逸良也尝了尝那道鸽子汤,很是鲜香美味。不过要是换了他家苒苒,做得定能更香!
一顿饭下来吃得颇香,同窗们咂吧两下嘴皆是意犹未尽。待回过神来看见把人家女儿送来的饭菜吃得精光,很是愧疚。
蓝衫男子连声道歉:“温兄对不住啊,实在是好吃,一时没忍住……”
他身旁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男子也是满面羞愧:“是啊,实在是太香了!”
“温兄您吃饱了没?要不我让小厮去范楼买桌席面!”说着就招来小厮。
其他同窗们齐刷刷点头,纷纷抢着掏银子:“对对对,买最好的!银子我出!”
“不用不用,吃饱了。”温逸良摆摆手,“吃饱了,这鸽子汤咸香可口,还有点心、包子……尽够了!”
同窗都是心善和气之人,知晓他的出身也并未排挤,反而对他多有照拂,哪能让他们补银子?更何况大家都是换着吃的,没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不过……他晚上回去定要同苒苒道歉,自己拿她辛辛苦苦送的饭食招待同窗,还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孝心。
只盼着苒苒不要同他生气才好。
“剩了这些着实不好。”温逸良看着桌上剩下的菜饭叹气,缓缓将盘子里剩下的两个包子吃完,“历经困苦之后,方知一米一粟的珍贵。”
众同窗们看着温逸良这般,心中对他更是景仰敬佩。
他们看着自己盘中剩下的饭菜,惊觉浪费粮食实在可耻,纷纷拿起筷子吃着那早已吃腻歪了的菜食。
虽然和从前一样寡淡无味,但莫名觉得开心!
众人吃得肚子浑圆,打着嗝腹诽:不吃觉得浪费、吃了又撑得慌,明日可不能让家里送这么多过来了!
饭毕,温逸良收好食盒径直回去温书。
饭堂内,蓝衫男子见温逸良走远了召来一众同窗好友道:“咱们是不是该帮温兄做些什么?总不好白吃人家的。”
“我今日看温兄的纸都是两面用呢!他这般俭省,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不若给些银子?”一个穿着富贵锦缎的公子兴致勃勃地开口。
“直接送银子,那不是寒碜人吗?”
“可不?温兄多好的人啊!怎能如此伤他自尊?”
“那……”左侧那位青色长衫的男子道,“不如咱打听打听温兄他女儿在何处摆摊?咱们以后多照顾照顾她生意就是了!”
“这主意不错!”
“就这么办!”
“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我带回家去给我母亲妹妹们尝尝。她们要是觉得好就用在什么赏花宴、诗会、这宴那宴上。这名气不就打开了嘛,还愁没银子?”
“不愧是户部侍郎齐大人的儿子,头脑就是灵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伙人相视而笑,都派了手下人去打听。

一晃入了夜,如刀弯月高悬,街上锣鼓喧天,比白日还热闹许多。
温苒苒的小摊子跟前已经排上了队。
她将煮好的奶茶分在十个小杯子里,再放上几颗黑糖波波。
排在前头本是奔着钵仔糕来的熟客见着那浅棕色的汤水满面好奇:“呀!温小娘子这又是琢磨了什么新鲜吃食?”
“是黑糖波波奶茶,三十文一杯。”温苒苒笑着递给他试吃杯,“用上好的鲜牛乳、九曲红梅一同熬煮的,您尝尝?合口味再买!”
那男子接过先是闻了闻,一股焦香奶味混合着茶叶甘醇的味道窜进鼻子里,是从前从未闻到过的香浓。
他浅浅抿了一口,随之瞪大眼睛:这个味儿好!
男子大口饮尽,享受着丝滑浓郁的奶茶不禁微微眯了眯眼睛。
牛乳混着焦甜味,茶叶清香很好地中和了那份浓香,味道层次丰富,每一口都引人回味。
那一颗颗红棕透着黑色的小球又糯又有嚼劲,带着黑糖独有的香气,别提多好吃了!
“给我来一杯!”男子十分爽快地开口,“再来两个绿豆馅的钵仔糕、两个鸭头、两个鸭翅,再要份‘黄花曲’,我坐后头吃去。”
“成!您去后头坐着,我马上给您送去!”温苒苒笑着招呼他坐下,一旁的孙氏依样准备好送了过去。
后头的几人对这黑糖波波奶茶也是饶有兴致,尝了之后也都要买。
一时间,后头几张桌子坐满了喝奶茶的客人们。
温苒苒笑吟吟地回头看了看,觉得就这三五张桌子确实太少。
“给我装两块日落青山里,一份春见。”
温苒苒闻声转过头,将东西打包好了递过去,笑呵呵地推销奶茶:“这是我新研究的黑糖波波奶茶,您尝尝?”
女子闻着那甜丝丝的奶香味面露渴望,但犹豫片刻后还是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家小女儿还等着吃点心呢,要是尝了觉得好喝我也没功夫在这喝,反倒把我馋虫勾出来了,等我下回空了再来。”
就等着您这典型呢!
温苒苒笑呵呵地拿出温荣刻好的竹筒对她道:“能打包带回去呢!”
“什么?”女子满脸惊愕,“这汤汤水水的如何装?”
后头排着的客人听了纷纷凑过来,就连后头正坐着喝奶茶的食客们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就是用这竹筒杯。”温苒苒盛了一杯奶茶将盖子扣上拧好,给大伙倒着展示了一下,“不漏不洒,方便着呢!”
“若要用竹筒杯打包带回去喝就额外再加十文钱。这十文钱也不白花,回去喝完了把杯子洗刷干净晾干,平日也能用呢。亦或是下次来了接着用,怎样都不浪费!”
“呀!这个好这个好!”那女子展眉笑道,“不用尝了,给我装一杯。温小娘子你的手艺我放心!”
“再给我装两杯,我带回去给我娘子喝!”
“给我也装一杯,方才吃独食正良心不安呢,这可好了!居然还能带回去!”
“温小娘子心思奇妙,当真是一绝!”
“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好嘞!”温苒苒将方才示范的竹筒杯收起,拿了新的出来给大家伙装。
“呀!还有带花纹的呢!”有几个眼尖的小娘子指着在摊子边刻杯子的温荣惊喜出声,“带花纹的多少银子?”
“我也想要那个,拿在手里多好看呀!”
“对呀!那还有刻着水仙的呢!”
温苒苒回头看了一眼,见温荣面色逐渐羞红,笑着同大家解释:“那些还没做好呢!”
摊子开得急,做竹杯又麻烦,竹子需烘烤水煮脱水去油才不会开裂渗水,温荣没日没夜地干也只来得及做些普通竹杯先用上。
那些纹样稍细致些的仅仅刻了五六个,限定主题十二生肖更是暂时搁置了。
“那不是有几个刻好的嘛?小娘子你尽管出价就是!”
“这样好看的雕刻,买回去放在架子上也好看!”
“对对对,多少银子我都买!”
温苒苒见呼声这么高,觉得本已订好的二十文有些低了。
“三十文!”温苒苒笑着开口,心中唾弃着自己见钱眼开。
“我要我要!要水仙的那个!”
“我要刻桃子的那个!”
“我先来的!你们别挤啊!”
……
一群人争抢着那六个竹筒杯,温苒苒高高兴兴地装着奶茶收着钱。
这银子真好赚,就是有点费温荣。
这次饥饿营销虽不是她本意,但却意外的很有效果,还吸引了许多路人来看。
温苒苒趁着人多,从摊子底下翻出来之前温荣刻的兔子杯子的样品,搬来一个小木凳子站在上头,扬着声音道:“十日后有十二生肖的竹筒杯,每样只有一个,先到先得!”
她举起手中的样品兔子杯,底下一众女孩子眼睛瞬间变亮:
“天啊!太可爱了吧!”
“我就是属兔的!”
“这个好漂亮!”
“我十日后必定早早过来!”
“我一定第一个到!谁也别想跟我抢!”
……
温苒苒看着下方兴高采烈的客人们,很是满意这次的宣传效果。
孙氏端着盘子,看着温苒苒一呼百应的模样啧了两声,回头看向温俊良:“瞧瞧咱家苒苒多能干!”
温俊良挺起胸膛,很是得意:“也不看看是谁侄女!”
“得了吧!苒苒那是幸亏一点没随你,随你可就完了!”
温荣拿着刻刀,呆愣愣地看着那群喜欢他雕刻的人们热泪盈眶,扭过头去擦了把泪: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再说我雕刻无用、不是正途了!再也没人能说我是玩物丧志了!
温苒苒心满意足,继续忙得团团转。
旁的摊子还张罗叫卖时,温苒苒这边的小摊已将所有东西都卖空了。
温苒苒四人满脸喜气,齐刷刷抻了个懒腰。
总算干完啦!
她低头数了一百八十文,笑呵呵地塞给温荣:“大哥哥,这是卖竹筒杯子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啊?还给我钱呢!”温荣很是惊讶,捧着那些银钱都觉得沉甸甸的。
“我可是有良心的东家!”温苒苒笑着拍拍胸脯。
温荣眨巴眨巴眼睛,忽地又想哭了:“三
妹妹你真好!”
“哟!收摊啦!”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温苒苒回头见是程老板,立刻笑呵呵地打招呼:“程叔?您怎么来了!”
那边温俊良听了直撇嘴:“这丫头,喊叔喊得那个热乎!”
孙氏睨了他一眼:“还吃味呢?”
程老板满脸喜气,笑着道:“你今日头回开张,我这个当叔的也没什么送的,就置办了一桌席面,当是给你道喜了!”
“这怎么好意……”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三丫头给他挣了多少银子呢!
温俊良刚说完,自己抬步走了。
孙氏正觉得丢人,转头就见温荣也跟了上去,叔侄俩人跑得比谁都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死鬼托生!
程老板看着温苒苒笑道:“走吧?别愣着了!”
温苒苒收拾好东西,对他笑笑:“让程叔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程老板摆摆手,笑呵呵道,“明日常掌柜也要摆酒向你道喜呢!还有一杯春的掌柜。”
温苒苒看他满面春风,脑子灵光一闪:“都在您家酒楼摆席面?”
“正是。”程老板嘿嘿笑了两声,“你这脑袋瓜转得可真快!”
温苒苒看着程老板,满心敬佩,摆一桌席面,他还能挣两桌席面银子。
好家伙,不愧是你!
第36章
“可算见着家门了!”
温俊良和温荣二人看见自家院门亲切得热泪盈眶。
“今天洗的碗筷比我这辈子洗的都多!”孙氏揉了揉酸疼的腰,偏头看看苒苒不禁对她肃然起敬,“我就干了这么一天就感觉没了半条命,苒苒你连轴转了一两个月呢!”
“我那一两个月也没今日这般累。”温苒苒也累得慌,方才在席间几次差点闭上眼睛睡过去。但是……她掂掂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瞬间觉得疲惫一扫而空。
她笑呵呵地朝孙氏晃了晃钱袋子,里头的银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寂静夜中显得尤为动听:“三婶婶您听听,现下可还觉得累吗?”
“不累了不累了!”孙氏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喜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苒苒再晃晃,三婶就爱听这声!这可比宫中乐局奏曲子还好听!”
“好!”温苒苒笑着在她耳边晃钱袋子,俩人听得满脸陶醉。
“苒苒回来啦!”
沈氏看见乖乖女儿赶忙迎了上去,温逸良同温正良扶着温老太太,温茹茹扑进孙氏怀里,乖巧的为她揉肩捶背,一家人皆是满脸喜气。
“怎么样?第一天开张累不累?客人多不多?”温老太太担忧地看向温苒苒,又看见自己的宝贝孙儿累得一脸菜色直心疼,“哎哟!荣哥儿怎的瘦了!”
“祖母!”温苒苒扁扁嘴,“大哥哥才走了一日,您这般说好像我苛待他不给他饭吃似的。要是被大伯母听见可了不得。”
“不是不是……”温老太太连忙摆手,“祖母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家苒苒是个实心眼儿的好孩子,把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祖宗交给你,我最是放心。”
温荣:得!我又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了……
温老太太扒拉开温荣,颤颤巍巍走到温苒苒面前打量半晌:“怎么我觉着苒苒也瘦了?”
“噗——”
温苒苒没忍住笑出声,这老太太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温俊良扶着酸疼的老腰凑上来:“娘,您看我瘦没瘦?”
温老太太没绷住,笑着嗔道:“去!”
全家人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屋内的梁氏隔着窗户往外望,一双眸子紧紧跟着自家儿子,心疼难过又是气愤。
气他不争气,堂堂长房长孙竟要委屈地在一个丫头片子手底下讨生活。
她望着屋外那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越看越觉得屋内冷清寂寥。脚步几次蠢蠢欲动,梁氏咬着牙索性背过身去。
“娘?”温荣进了屋,掏出怀里香喷喷的鸡腿献宝似的递给梁氏,“您尝尝,我特意给您买的。”
温荣嘻嘻笑着哄她:“您不会还生气呢吧?”
梁氏见儿子惦记着自己欣慰不已,高高兴兴地接过。
温荣见娘亲接了估摸着就是不生气了,开开心心地同她分享:“娘您不知道!有许多人喜欢我刻的杯子都愿意花高价买呢!三妹妹还将卖杯子的钱分了我一半,以后我天天给您买鸡腿吃!”
梁氏听他提起这些笑容僵在嘴边,冷哼一声道:“分你一半?那银子本该就全是你的!砍竹子、刻竹子,哪样不是你自己干的?她帮了什么?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娘您说什么呢!”温荣气得脸色涨红,“要是没三妹妹的摊子,我这竹筒杯子都没地方卖!”
梁氏不以为然,狠狠地点着他脑门:“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整个温家都是你的,她又是温家人,挣下的本来就该是你的,那摊子也是你的!你还去做小伏低地去讨好她?”

她看着手里的鸡腿越看越憋闷,一气之下用力摔在地上:“玩物丧志的东西,我这般要强之人怎会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娘!”
温荣眼眶通红,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被摔得汁水溅出的油纸包,心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似的。他看看梁氏,委屈、忿恨通通从心底冒了出来,瞪着梁氏哭喊道:“那你就当没生过我!”
说罢,捡起地上的鸡腿爱惜地擦掉上头的污渍,扭头跑了出去。
“荣……”梁氏张了张嘴,却是没发出声音,踱着步子气得心慌:他还委屈上了,我才委屈呢!
*
温苒苒将明日要用的东西备好,省的明早起来手忙脚乱的误了时辰。
好不容易钻进被窝,刚合上眼就听见温逸良的声音:“苒苒?”
“爹爹怎么了?”温苒苒闭着眼睛爬了起来,歪靠在墙上无精打采。
温逸良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将今日晌午之事同她说了一遍,事无巨细,连同窗们对她的夸赞之语都几乎一字不落。
嗯?!
温苒苒一听就来了精神,方才还瘫靠在床上随时都能睡过去的人瞬间坐得笔直。
青阳书院有许多官宦子弟,妥妥的上流人士。即便现在不是,待将来金榜题名时也是。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能露露脸,没准将来拓展西市市场时也能有些助力。
或者干脆再打份工,去书院门口卖盒饭?
温逸良见女儿许久未说话,更是觉得愧疚:“都是爹爹不对,爹爹不该自作主张,把你特意给我做的吃食让给旁人吃。”
“爹爹无需惦念这些小事,不过是几道家常小菜,吃了就吃了,爹爹您不是还喝着了鸽子汤嘛!”温苒苒笑道,“咱家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吃食,您同窗若是喜欢,我明日多做些送了去便是。也算是他们照顾爹爹您的谢礼。”
“苒苒……”温逸良看着女儿,心中一片暖意。
“行了行了!”沈氏推推他,“瞧苒苒都困成什么样了?快让她睡吧,明日又要早起呢!”
“好好好,我不啰嗦了。”温逸良笑笑,看着温苒苒躺下后才歇息。
温苒苒闭着眼,困倦之意浓重,脑子却清醒地想好了明日给爹爹他们做些什么吃食送去。
就做椒麻鸡!又麻又辣,最是馋人开胃!
*
翌日。
经过早晨的观摩和练习,孙氏已经逐渐能上手卷饼了。
温苒苒看着孙氏将卷得胖嘟嘟的卷饼包好递给食客,笑着夸她:“三婶婶真聪明,一学就会!”
孙氏心中高兴,大剌剌地把她往后赶:“我都知道了,下料不能心软、放菜不能心疼,这样吃着才有滋味。现下客人也不多,我自己能应付得来,苒苒你尽管去给你爹爹做晌午饭去!”
“行!”
温苒苒乐得有人帮忙,索性放手让她去干。
她走到后头先是烧了锅水,放入葱段姜片、白芷花椒,最后倒入黄酒。煮至大开后将准备好的两只小鸡对半切开,提着鸡脚在开水中上上下下滚了三次,待皮肉紧实后再放入锅中。
温苒苒取了藤椒放入碗中,将油烧热泼进去,只听得“滋啦”一声,瞬间就有麻香味飘出。
辣椒面混上芝麻,她烧了些油,放入葱段煸炸。等葱香味散出时再放入准备好的八角、桂皮、小茴香、香叶等香料。
油温升腾,锅中各色香料被炸得极香。温苒苒见火候差不多了蓖出香料,将油倒入辣椒粉中。一阵香辣味道“哗”得一下扩散开来,勾的人不住地咽着口水。
趁着油还滚热,温苒苒又滴入两滴香醋,本已平静的表面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辣味香味即刻被激发出来。
“三丫头这是做什么呢!”温俊良闻着味过来,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椒麻鸡,待会就好啦!”温苒苒答了一句,估摸着锅里的鸡时间差不多了把锅端下来离火。
待再泡个十几分钟,她就把鸡放在凉水中。
过了两遍凉水,温苒苒把鸡斩成小块,放入葱花蒜水姜汁、适量的酱油和盐,再倒入刚炸好的麻油和红油,最后加入少许白糖提鲜。
她快速地拌匀,白嫩鸡肉逐渐染上红亮亮的辣椒油,裹满了麻辣鲜香的酱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温苒苒又做了几道简单小炒,给温俊良他们留下些就一并装入食盒中。
卤味也是必不可少的,都装上!
她要凭着这道椒麻鸡和辣卤惊艳所有人!

温逸良刚散学就放下书往外跑,生怕让苒苒等自己。
却不料刚出书院大门就瞧见了站在太阳底下、笑得明媚爽朗的温苒苒。
他赶忙走过去,看着她面上的汗珠很是心疼:“苒苒,要不明日不送了吧。”
“那怎么能行?”温苒苒想也不想地拒绝,“爹爹念书辛苦,自要吃些好的补身子!”
她说着,将两个沉甸甸的食盒交给他:“我今日多做了些,爹爹您和同窗好友们一起吃。摊子那边还有事,我先回了!”
说罢,转身就走。
“苒苒!”温逸良望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禁摇头,“这孩子,走得这么快……”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两个食盒,回身往书院饭堂走,一路带笑,心中满是暖意。
温逸良到了饭堂坐下,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香麻辣味瞬间飘出。他手上动作微顿,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
“嚯!这什么味啊这么香!”
有几人寻着味找来,见是从温逸良这传出来的有些尴尬,也不好日日抢人家的饭吃啊……
温逸良和气地招呼几位同窗坐下,笑着道:“我家女儿今日特地多做了些来,咱们一块吃吧!”
“啊……那多不好意思。”
几人嘴上虽这么说,但身体却是十分诚实,齐刷刷地坐下,主动动手帮忙将菜端出来。
这香味,根本就拒绝不了一点嘛!
中间一道椒麻鸡裹着辣椒油红亮诱人,还有一盘各色卤味。肉沫酸豆角嫩绿酸香,泡椒肝尖闻着又酸又辣。
那椒香麻味引的几人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拿起筷子。
坐在温逸良左边的紫衫男子夹了块鸡肉咬了一口,瞳孔霎时满是惊艳之色。
这道鸡肉是凉的,他从前从未吃过。鸡肉脆嫩软弹,配着麻酥酥的麻油和香辣的辣椒油爽口得很。鸡胸肉都半点不柴,鲜嫩且富有弹性,咸鲜味夹杂着麻麻辣辣的味道,吃了就停不下来!
那肉沫豆角更是奇特,豆角有股特别的酸味,酸香酸香的,一咬还有汁水爆出。酸酸辣辣的特别下饭!
泡椒肝尖也是酸辣口的,猪肝炒的火候正好,裹满了酸辣汁水一点不腥。
一众出身非富即贵的公子们捧着碗,被这美食惊艳得眼含热泪,只觉得自己从前的饭算是都白吃了!
有个啃着鸭头、每个骨头缝都吮吸得津津有味的青衫男子也顾不得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讲究,含混不清地开口:“温兄,能不能让您女儿每日多送些,我出银子跟您买成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达成共识:
“对对对,多送点,我也想买!”
“多少银子都成!”
“只要能让我天天吃到这些美味,就是要我命我都绝无二话!”
“对!绝无二话!”
第37章
一晃入了夜,街上人潮涌动。
温苒苒的摊子前照旧挤满了人,四人皆是忙得团团转。
尤其是温荣那边,周边围着男女老少众人,津津有味地看他雕竹筒杯子。
有个花白胡子的年迈长者从下午太阳还未落山时就在这看了,看得直入迷。
温荣全神贯注,手中的刻刀如银龙般灵活摆动,周围人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惊扰他坏了这绝妙雕刻,那可是大罪过。
他聚精会神地刻好龙爪、鳞片,几根龙须刻得飘逸,仿若有风拂过。
最后一笔刻完,一幅栩栩如生的飞龙入海图映入众人眼帘。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好似真的能听见龙吟风声、看见了腥咸海水肆意翻涌之态。
温荣打扫干净竹屑,周遭忽地爆发起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瞧瞧这小郎君的手艺!便是跟皇宫大内的技人名家们比也是不差的!”
“看看这龙,好似活了似的!”
“小郎君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手艺,当真是难得!”
“我家老祖父也是雕刻师傅,他老人家说雕刻一行极重天资,你若是没这个天赋,下多少苦功都没用。可见这温家郎君是个天资出众的能人!”
围观之人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夸的温荣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笑,有些手足无措。
他因为昨夜同梁氏吵架一事整日都是闷闷不乐,此刻总算是纾解了不少,整个人都觉得欢畅起来。

温苒苒回头瞧了两眼,弯着眼睛笑得开心。
如今温荣可算是小摊上的吉祥物了,他雕刻东西总能吸引来许多人看,有些不好意思白看的还会花银子买些吃食,活脱脱像是买票进景点。
她对孙氏笑着道:“三婶婶您看,大哥哥现下都成了咱们的活招牌了!”
孙氏转头瞧瞧温荣啧了两声:“这么看咱家荣哥儿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起码比你三叔强!”
“三叔也不差呀!”温苒苒朝着后头跟客人们谈天说地、把客人们哄得晕头转向的温俊良努努嘴,“瞧瞧,都拜上把子了!三叔这跟客人打好关系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呢!”
“丢人现眼。”孙氏翻了两个白眼,面上却是带着丝笑意,“眼看着荣哥儿都知道做事了,茹茹也心急着呢!”
“二姐姐?”温苒苒疑惑地看向孙氏。
孙氏笑着将打包好的奶茶递给食客,侧头对温苒苒道:“你二姐姐那人你还不知道?最是掐尖要强的。她见一向游手好闲的荣哥儿都有活干,自己却在家里闲着,能不急嘛?”
温苒苒听了很是意外:“二姐姐这会儿不嫌摆摊儿丢人啦?”
孙氏听见这话脸上一红,轻咳两声道:“她每日看咱们进进出出地忙活羡慕着呢!许是白日就剩她一人觉得无趣?”
“那明日就让二姐姐一同来便是。”温苒苒笑着道,“咱这正缺人手呢,只要三婶婶您不心疼就行!”
“不心疼不心疼!”孙氏笑着摆摆手,“我现在算是想通了,总在家里待着还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累是累点,可我觉得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身上也比以前灵巧有劲了!”
温苒苒想起孙氏前两日抓鸡时的矫健身姿点点头表示赞同,想当初她这位三婶婶可是连根鸡毛都碰不到的主。
“苒苒!”
温苒苒正思考着等明日温茹茹来了让她做些什么活的时候忽地听见一个声
音,她抬头望去满眼惊喜,擦擦手放下手中的活计迎过去:“爹爹您怎么来了?”
“我有些事想同你讲。”温逸良高高兴兴地从怀里掏出一对雕成小鸟形状的耳饰递给她,“书院今日把补贴银子发下来了,爹爹刻意去给你买了这个。”
“呀!好可爱!”温苒苒低头看着这对憨态可掬的小鸟很是喜欢,立刻就戴在耳朵上朝温逸良笑嘻嘻地眨眨眼睛,“爹爹怎么样?好看嘛?”
“好看,我家苒苒戴什么都好看!”温逸良看着女儿这副欣喜模样难免觉着有些心酸,“从前唉……爹爹现下只能买得起这样不起眼的小东西,来日爹爹定会给你买更好的,比从前还要好的!”
“已经很好啦!”温苒苒爱惜地摸摸垂在耳垂下方的小鸟,“咱家两个月前还无米下锅呢,哪有闲钱买这些?”
温逸良疼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因为有我家苒苒,所以日子越过越好了!”
温苒苒招呼温逸良坐下,给他倒了杯奶茶:“爹爹来特地找我就是给我送这个呀?”
“不是。”温逸良品了一口丝滑浓香的奶茶,思量片刻后将晌午之事同她说了一遍。
他当时还以为同窗们要向他买饭食只是一时玩笑,却不成想他们竟是诚心要买。
有几个嚷嚷着要交订钱,他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把银子收回去,说是要回家同女儿商量商量。
温逸良私心其实是不愿让女儿接这个活,苒苒每日早出晚归,忙活这摊子已经很是疲乏,他也不想女儿太累伤了身子。
但这总归是她自己的事情,应由她自己做主才对。他虽是苒苒的父亲,但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温苒苒听说这事心中狂喜,已经开始盘算起来这买卖具体该怎么做了。
书院门口不许摆摊做买卖,要么就拟个菜单,头一日让爹爹带过去,叫他们看着点自己喜欢的;要么就干脆开盲盒,只统计买饭人数,照人数做好了送去。
点餐制虽是能照顾到所有人口味,但是这活却是难做得很。你点一道宫保鸡丁、他来一道白切鸡、他再要一道孜然羊肉……要是一点点一本,她就得炒一本。好家伙,她就是干到天黑,他们都吃不上,晌午饭直接成夜宵了。
但若是开盲盒的话……只需统计一下买饭人数和忌口的食材,其它的任由她自己发挥。每日都变着花样,还能提高他们的期待感和新鲜感。不腻歪,这买卖就能长久地做下去!
不过这个法子具体行不行还得试营业几天试试看。
“爹爹。”温苒苒有些顾虑,“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书院那边……”
“苒苒不必担心这个。”温逸良笑着道,语气温和,“我下午去找过宋山长了,他听了之后颇为高兴,说这样既能解决学生们的餐食问题,又能真真切切地帮助到咱家,要是不允岂不是不通人情?”
温苒苒有些意外,她以为像宋山长那样的大儒多是厌恶铜臭味的清流雅士,没想到他竟如此支持!
她越想越兴奋:下回见着宋山长必定给他磕一个!

翌日清晨,温苒苒的卷饼摊子照例是忙得团团转。
温茹茹跟倒是跟来了,但她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咬着唇愣在当场,一双眸子带着泪光,娇滴滴得泫然欲泣。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周围,粗壮汉子们吃着卷饼,吸溜里头的粉条吸溜得咕噜咕噜响,吃完了拿袖口一抹嘴,欢欢喜喜地扛着东西走了。
温茹茹见了当即干呕一下:多脏呀!
“茹茹你别愣着呀!”孙氏见她半晌不动地方,催促了一声,却见温茹茹瘪着嘴说要回家。
温俊良捏捏女儿面颊,轻柔温和地哄着:“茹茹,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来的嘛?早上那个兴奋劲,还嫌我和你娘走得慢呢!”
脸上一阵黏滑油腻的触感,温茹茹一愣,声音有些颤抖:“爹爹你的手……”
温俊良摊开手,手上赫然一片油渍。他见闺女小脸惨白,讪笑着道:“方才收拾碗筷忘了洗了……”
温茹茹眉头紧蹙,捂着被弄脏的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都是爹爹不好,你别哭呀!”温俊良见乖乖女儿哭,连忙弯下腰去哄。
温苒苒回头见了温茹茹这模样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她一个长在深闺的娇娇小姐,平日里不是参加个诗会、就是去赴赏花宴、再不然就去道观佛寺上香……即便去街上也不过是买买首饰胭脂、逛个灯会看看灯。那也是要由一众仆妇前呼后拥的,气派着呢!
温茹茹能主动提出要来她印象中粗俗脏污的市井中帮忙,已经很难得了。
小女孩嘛,应该给她些时间适应。
温苒苒想了想,对着温茹茹眨眨眼睛:“二姐姐你看大哥哥多能干。”
温茹茹微怔,啜泣着看向温荣。他帮客人们端着碗筷,客人走立刻擦桌子,得空了就蹲在角落里刻竹筒杯子,有人路过看一眼,还直夸他刻得好。
她定定看了一会,唇绷得紧紧的,浸了泪水的眸子睁得极圆,好似能从中看出两簇小火苗。
温茹茹紧抿着唇,抹了把眼泪,掏出帕子擦干净脸。心一横、腿一迈,主动去帮着收拾碗筷。
孙氏看了忍不住笑:“还是苒苒有法子。”
温苒苒笑呵呵的,转过身来继续卷饼。
激将法永远都好用!
日头逐渐盛了起来,温苒苒抻了个懒腰,早上最忙的时候差不多过去了。
正觉得轻松时,后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继而响起怒斥声:“你怎么干活的!衣服都弄脏了!”
温苒苒暗道不好,赶忙转身过去。
只见地上盘子摔得四分五裂,卤汁溅脏了客人衣裳,客人暴跳如雷指着温茹茹斥责。
温茹茹脸涨得通红,耳朵嗡嗡直响,呆滞得手足无措。
温苒苒拉过温茹茹看了看她的手:“可伤着了?”
温茹茹呆呆地摇摇头,看着温苒苒满脸关切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她做错事情得罪了客人,但是三妹妹第一时间却是关心她有没有伤着,三妹妹怎么这么好啊呜呜呜!
温俊良与孙氏安抚着客人,温苒苒见她没事转身对客人赔礼道歉:“我家二姐姐头回来还不大熟悉,您别动气。卤味给您重新上一盘,不收银子了,您这衣裳我们也赔,您看这样如何?”
那客人也是熟客,见温苒苒态度颇好,窜天的火气也灭了。他摆摆手:“衣裳钱就算了,洗洗就干净了,我也不讹你。”
“您大人有大量,来日定能财源广进,万事如意!”温苒苒笑眯眯地去盛了卤味送来,“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送您两个鸭翅,您吃好再过来。”
那客人见小娘子又是赔笑脸、又是送鸭翅的,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孙氏收拾着碎瓷片忍不住叹气:我家茹茹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听过,如今却……
罢了罢了,只当是磨炼磨炼她罢……

“三妹妹对不起。”温茹茹见她赔了钱,心中愧疚,揪着裙子低下头。
“多大点事呀!”温苒苒拉着温茹茹道,“人没事就成,不过是个盘子,打了就打了,碎碎平安嘛,咱们一家以后肯定平平安安的!”
“二姐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在外做买卖这都是常事,哪有顺风顺水一点波折都没有的?”
温茹茹轻轻点了下头,看着温苒苒那双弯弯笑眼更是感动。她无以为报,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定要努力学会这些,好能帮帮三妹妹让她能轻松些。
她想着,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锃亮,端盘子时也小心谨慎了许多。
不远处,一个穿着富贵的的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望着对人卑躬屈膝的温茹茹,当场哭出声来:“那、那擦桌子端盘子的可是咱家茹茹?”
扶着她的圆团脸妇人望望温茹茹,又看见孙氏对人陪笑脸,心中一酸也不禁擦擦泪:“母亲,小姑也在呢。”
老妇人看着女儿、外孙女落魄至此心中哀痛不已,扭头捶打着身
旁花白胡须的老翁痛哭不止:“若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给送银子,她们娘儿俩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第38章
老翁远远瞧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如此低三下四,一颗心便是再硬,此刻也都软了下来。
老妇捂着胸口,心痛难忍:“咱家束云可是咱们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嫁出去了也是体体面面的伯爵府夫人。那茹茹就更不用说了,自出生起就是金尊玉贵的伯爵府千金,千娇万宠地养着,何曾干过这些粗活?”
扶着她的妇人连忙道:“母亲莫伤怀,仔细伤了身子。咱们这不是见到了吗?我倒是瞧着小姑和茹茹气色比以往好多了呢!”
“我觉着也是!”一旁一个壮得像小山似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夫人,也跟着道,“小妹看着也不像是满心愁绪的苦模样。”
老妇正伤心,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指着她二人颤着声音道:“你们这对黑心夫妻!瞧瞧你妹妹都什么样了?她那是时时刻刻要笑着逢迎客人,面上自然瞧不出什么,心里指不定有多苦呢!”
男人与夫人垂着头听训,不敢再出声。
“行了行了,关老大和老大媳妇什么事?”老翁板着脸道,“当初温家出事,可是老大和老大媳妇主动提出来要束云和离带茹茹回家住的,就是一辈子不再嫁,他们也愿意养着妹妹和外甥女。你满汴京打听打听,有几家哥哥嫂嫂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的!”
老妇听着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但羞于认错反对着老翁冷哼一声道:“你们跟这站着罢,我自己去看闺女和外孙女!”
说罢,颤颤巍巍地抬腿就走。
那边小摊子上这会不算忙,温苒苒早晨煮的一壶奶茶已然晾凉了,她倒出几杯加上黑糖波波,另还很奢侈地去卖冰小贩那买了些冰块加进去。
温苒苒尝了一口冰冰爽爽的黑糖波波奶茶,美得忍不住闭上眼感叹:如今都吃得起冰了!
不如做些清爽的冰饮卖卖试试?总是奶茶也腻歪。
她琢磨着手里头的东西,正没头绪的时候忽地瞥见一个小贩推了一车红艳艳、浑圆饱满的水蜜桃。
正是吃桃子的季节,不如做个桃桃麻薯茉莉茶?
温苒苒打定主意,刚要叫住小贩买几个桃子试试,却兀地听见一阵哀痛哭声:“我的束云、茹茹诶!”
茹茹?
温苒苒循声望去,只见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步履蹒跚地往这边来,后头还跟着对中年夫妻与一个白发苍苍、却很是精神的老翁。
“母亲?”孙氏拿着抹布,看见来人一愣,待看清楚后面跟着的人时已是泪水涟涟,“哥哥嫂嫂,父亲……”
温茹茹看着年迈的外祖母、外祖父,当场哭出声来。
孙氏想起之前为了不和离惹得母亲伤心、父亲动怒,她也拧着性子与家里断了来往。如今父亲母亲寻了来,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几次想上前去,可一想起之前父亲说的那些绝情狠话,倒是也拉不下脸来。
孙仲礼看着女儿蓬头垢面、粗衣布裙,冷硬心肠全然软了下来,一双褶皱横生的老眼满含热泪,严厉苍老的声音也带了丝颤颤鼻音:“幺儿,你还生爹爹的气呀?爹爹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气性怎的就这么大?竟真的不跟家里联系了?”
孙氏看着日渐老去的父亲,依稀回忆起自己幼时最爱缠着他要骑大马,那样古板严肃的人每次都会弯下腰任她胡闹。两个哥哥见了也争先效仿,却被爹爹叱责一顿赶去跪祠堂。
爹爹只让她骑大马……
记忆里高大伟岸的父亲如今已白了头发,满面沟壑。孙氏瞧着老父亲这副模样再也绷不住,哭着跪在他们面前:“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让您们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孙老太太疼爱地摸着她的头发止不住地哭。
孙仲礼背过身去擦擦泪,佝偻着腰将女儿扶起:“做爹爹和娘亲的就是要为儿女操心的。”
“爹爹……”孙氏痛哭不止,“都是女儿不好。”
“都是爹爹不好。”孙仲礼哽咽道,“爹爹一心想你过得好,却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旁边的孙宽和季氏看着父女二人重归于好,也不禁落下泪来。
这父女俩都是驴脾气,一个犟过一个,如今可算是好了!
温苒苒看着他们一家人这般模样也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她转过头去擦擦泪,又倒了几杯常温的奶茶,老人家肠胃弱,喝不得冰的。
“三叔。”温苒苒推推木头桩子似的温俊良,把托盘递给他,“傻站着做什么?快去给你岳父岳母他们送去。”
温俊良罕见的有些慌张:“三丫头,你说他们这回来是不是要把你三婶婶和茹茹带走的?”
温苒苒挑挑眉:“这还不是得看您自己的表现?”
温俊良一听,赶忙端着奶茶去了。
季氏揽过旁边哭成个泪人儿似的温茹茹上下左右看了几眼,满目关切:“茹茹定是瘦……诶?怎么好似胖了些?”
温茹茹哭声一顿,扁扁嘴道:“都是三妹妹,每天肘子排骨红烧肉地喂着,饭后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可不就胖了……”
季氏和孙宽听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见诧异:这对堂姐妹从前最是不对付,现下看着倒是亲昵了不少。
“父亲母亲,大老远来的快坐下歇歇。”温俊良把奶茶放在桌子上,拿了干净抹布将擦得锃亮的桌椅又擦了两遍。
孙老太太见自己那纨绔女婿竟会端水干活了,惊得眼睛瞪得老圆,眼尾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
孙仲安看见温俊良板起脸孔,他当年就不满意这个女婿,懒惰成性不知上进,奈何夫人与女儿喜欢也只得依了。当初温家败落,温俊良若是个可堪托付的夫君,他也不会强逼着女儿和离。
但现在看他又是端茶又是收拾桌椅,瞧着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对对对。”孙氏擦干净眼泪,扶着父亲母亲坐下,“快坐下歇歇。”
她说着,感激地握住季氏的手,又抬头看看孙宽:“这阵子给哥哥嫂嫂添麻烦了,因为我的事,想必也连累了哥哥嫂嫂,没少招人白眼。”
孙宽低头看着自家小妹笑着宽慰:“你我是亲兄妹,这般外道做什么?”
“就是,自家兄妹,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季氏笑道,“当年小姑你嫁入伯爵之家,我们在外走动时谁不高看我们一眼?你兄长也因你嫁入温家的缘故颇受上官赏识。我们当初既借了你的光,现在有什么也是应该的,哪有好处都被我们占了的道理?一家人表里相依,休戚与共才对。”
“你嫂嫂这话说得不错。”孙宽点头道,“那时父亲母亲让你和离,也是想保全你和茹茹,断无旁的意思。”
孙仲礼听他提及过往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莫要再提了。”
“对对对,不提了。”孙氏展颜笑着道,“哥哥嫂嫂快坐下,二哥二嫂怎么样?”
“你二哥二嫂还在任上,知晓家里的事后隔三差五写信回来劝。”孙老太太抹着泪眼,瞪着孙仲礼冷哼,“都怪这硬脾气的糟老头子!”
孙氏怕父亲母亲又吵起来,赶快转了话题:“父亲母亲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还不是因为那碎嘴子的申氏和孔氏?自从偶然在街上遇见你就没少向人宣扬。怕是满汴京的官眷都知晓了。”孙老太太说着,拉住孙氏和温茹茹又流了两行泪,“可怜我苦命的女儿和外孙女受了不少苦,竟要出来摆摊伺候人。”
“娘快别这么说。
“孙氏回头瞧瞧温苒苒的脸色赶忙道,“摆摊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赚银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孙仲礼听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束云说得不错,人贵在自立。”
孙氏笑笑,拉过温苒苒道:“其实也没自立,都是靠着苒苒,我们如今才得以赚些银子,家里还养了鸡呢!若是没有苒苒,我们怕是早都饿死了,这全是苒苒的功劳!”

“申氏她们来找麻烦那晚,也是苒苒说得她们节节败退、狼狈离去。算得也厉害,第二日方家就同申氏退了亲。”
“是呢。”温茹茹也道,“三妹妹赚了银子还给我买布料做衣服呢。”
孙家人齐齐抬头看向温苒苒,目光惊讶中透着热烈。
温苒苒对上数道目光,忽然有种开表彰大会的错觉。
她弯了一双杏眼朝孙家人笑笑:“那也是因为三婶婶勤奋肯下苦功呢!”
季氏看向面前明媚灵动的小娘子,噙着笑对着公婆道:“方才茹茹还说她三妹妹整日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做吃食,都把她养胖了呢。”
孙老太太定睛瞧瞧女儿和外孙女,确是觉得她二人面色红润了不少,瞧着竟比以前在伯府时康健不少。
她转眸看着温苒苒,感激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朝她招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温苒苒自小由师父养大,最是看不得老人家落泪,连忙走过去握住孙老太太干瘦的手,甜甜地唤了一声“外祖母”。
“哎!”孙老太太含泪点点头,“难为你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操持全家。”
“我家苒苒厉害着呢!”孙氏不住嘴地夸,满面自豪、与有荣焉,“她一个人从一辆小推车干起,现在都有自己的摊子了。您们满街市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温家小娘子的名号?手艺也是全京城独一份的,每日多少人来排着队买呢!”
孙宽也点点头,对着父亲母亲道:“确实如此,今日来时一打听就知晓了摊子位于何处,全不费力。”
“还有呢……”
温苒苒见孙氏还要继续,赶忙给她递了杯奶茶:“三婶婶忙活小半日了,快润润嗓子。”
孙氏笑着点点她:“瞧瞧,还害羞了,堵我嘴呢!父亲母亲、哥哥嫂嫂,您们也尝尝,这是苒苒研究的黑糖波波奶茶,香着呢,保准你们以前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真的?”季氏伸手拿了一杯,“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温苒苒拿了两杯常温的递给两个老人家:“这两杯是没加冰的,外祖母外祖父喝这个。”
“好好好。”孙仲礼慈爱地看向温苒苒,心中对她的印象更好。
这孩子心细反应快,心善又和气,自己有了营生也不忘拉着素日里并不亲近的叔父婶婶一家上进。小小年纪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下,把一辆小推车换成一个摊位,如今也算是声名鹊起,可见无论是见识还是谋略都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呀!这奶茶果真好喝!”孙老太太惊呼出声,紧接着又喝了一口。
丝滑香浓的牛乳在口中荡漾,另有茶叶的清香中和牛乳的甜腻,细品还有股焦香甜味,层次味道丰富非常。这棕色的小球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软糯弹牙,还带有黑糖独特的香气。
老太太起了兴致,伸手拿了勺子专挑黑糖波波吃。
孙宽与季氏也是满脸惊艳,加了冰的又香又爽口,一口下去紧接着就是第二口,眨眼的功夫就喝了个精光。
孙仲礼则是眯着眼细细品着,牛乳与茶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更觉得温苒苒心思奇绝。
孙老太太一手拉着茹茹、一手拉着苒苒,看看女儿女婿,乐得开怀舒心:“我跟你爹爹听闻你们在外摆摊,愁得那是一宿一宿得睡不着,心想着孩子们定是受了不少苦。”
“今日来了听你说的那些,看你们日子过得也和美就放心了。”老太太说着,睨了一眼温俊良,手指着他笑道,“本最不放心他!但现在瞧着,姑爷也懂得上进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看着你们能互相帮衬,觉得很是欣慰。你爹爹说得不错,人贵在自立,咱们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
孙老太太起初见着孩子们吃苦心疼,但现下见他们是真的开心,也就想开了。
孙仲礼赞同道:“父亲母亲看你们如今日子不错,有正经营生可干也就放心了。你们日后定要听苒苒的话,这孩子年纪虽小,可比你们有章程!”
“听着呢听着呢。”温俊良听见岳父如此说,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此刻才敢开口说话,“三丫头是个实心眼的,她说我们定都是为了我们好。”
孙老太太很是有些意外:“咱们家这个混世魔王似的女婿总算有了克星。”
温茹茹跟着点头:“我家大哥哥如今都被三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呢!”
孙家人此刻才看见温荣,他们叙旧之时,全是他忙前忙后的。
温家这个养尊处优的“独苗苗”,他们还是知道些的。自小就被娇惯坏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从不知晓让着妹妹们,有什么好的总要他抢先。
却不成想如今竟真么吃苦能干!
他们心中震惊,看向温苒苒的目光又多了一丝敬佩。
温苒苒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擦擦手笑着道:“眼瞧着快到晌午了,要是不嫌弃,您们留下用顿晌午饭吧?”
季氏望向温苒苒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心中瞬间生出许多疼爱来:“怎会嫌弃呢?只是怕累坏了苒苒。”
她说着站起身来,也是个利落性子,卷起袖子就道:“我帮你。”
“不用不用,怎好意思让舅母您这个长辈动手?”温苒苒扶她坐下,“我正好要给我爹爹做饭食送过去,就是捎带手多做些。您们许久未见了好好聊聊,饭菜一会就好。”
锅里正炖着牛筋和鹌鹑蛋,再做几道小炒、上些卤味,虽不是什么正经席面,但家常菜瞧着也温馨。
孙宽听了十分羡慕:“还是生闺女好,懂事还孝顺!”
孙仲礼捋捋胡须,想起温家老二考上青阳书院一事,宋大儒还亲上门去寻,这等荣耀之事早就传遍了。
想着温苒苒对孙家的恩情,他朝她招招手,解下身上戴了几十年的玉佩亲手放在温苒苒手里:“我是个一辈子舞刀弄枪的武将,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家里能有个读书习文的。”
“我当年打了第一场胜仗时,就拿皇上的赏银买了这块玉佩,想着传给能读书的儿孙,奈何这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都不是那块料!这是我的心爱之物,就留给你爹爹当贺礼罢!”
孙氏惊讶地看着爹爹,那玉佩她幼时就见过,是爹爹戴了一辈子的。她多次讨要爹爹都不肯给,没想到竟会落在苒苒手里。
她心里泛酸,可一想起苒苒帮扶她家那么多,别说一块玉佩,就是十块、一百块,只要她能给得起她也是愿意的。
温苒苒看着那玉佩,触手生温,水头极好,雕工也很是精湛。她赶忙推回去:“怎么能收外祖父这么贵重的东西?”
孙仲礼笑着又塞回到她手中:“你当得起,你爹爹也当得起。”
孙老太太不甘被老头子压了风头,也是真心感激温苒苒对女儿和外孙女的照顾,拉过温苒苒又给她套上对儿镯子:“女孩儿家得有件像样的首饰,这是外祖母给的,可不许推辞啊!推了我可不
高兴!”
“这……”
孙氏难得大方,笑着对温苒苒道:“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一片心意,苒苒你就收下吧。再者说,二哥如今在书院里读书,身上得有件像样的东西。”
温苒苒听了,规规矩矩地朝两位老人家行了一礼,黑亮眼眸盛满笑意:“多谢外祖父、外祖母。”
一旁的温茹茹佯装吃味的模样扁扁嘴:“外祖父外祖母有了三妹妹这样乖巧能干的外孙女就不疼我了。”
季氏拉过温茹茹,疼爱地点点她的鼻尖,拔下头上的攒金带珍珠的步摇塞给她:“大舅母疼你,咱家茹茹最招人疼了!”
孙宽见两个小辈都有了礼,就温荣孤零零的也对他招招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荣哥儿你往后可要拿着这个保护妹妹们!”
“谢谢舅舅,我都记下了!”温荣满脸惊喜地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看了许久才小心收起。
温俊良和温荣照顾着生意,温苒苒把早晨买的新鲜牛肉切成片,放入少许黄酒、酱油调个味,再加入适量淀粉抓拌均匀备用。
她拿出泡姜、泡椒、鲜辣椒切碎,再准备些葱段蒜片。
起锅热油,温苒苒倒入辣椒、葱段蒜片大火炒香。浓烟带着滚滚辣味,又呛又香!
待底料香气彻底挥发出来之时,温苒苒下入泡椒泡姜快速翻炒,四散开来的葱香辣椒味又多了些酸香味,让人闻了忍不住咽口水。
那边孙家人拉着女儿外孙女聊得正热火,说到动情之处还落了泪。可闻见这又酸又辣的香味时,面上的泪珠也不落了,几人齐齐抻着脖子往温苒苒那处望。
温苒苒又放了几颗豆豉,翻炒两下旋即倒入牛肉。一股子肉香混着酸辣味肆意飘荡,孙宽本能地吞咽着口水,肚子叽里咕噜地响。
就连古板严正的孙仲礼都悄悄地咽了下口水。
一道小炒牛肉做得香香辣辣,温苒苒又做了道软软嫩嫩的烧豆腐和酸甜鲜香的鱼香肉丝。另外还特意煮了个丝瓜蛋汤。

最后把炖得软烂的葱烧牛筋鹌鹑蛋盛出来,再加上一盘卤味,也是满满当当的桌子。
孙家人头一次见这么能干的小娘子,见她眨眼的功夫就置办了这么像样的一桌饭食,不禁满脸惊奇。
温苒苒把为爹爹留出来的那部分装入食盒,向孙家人打了招呼告别,高高兴兴地往书院去了。
谁能想到前阵子还没钱买米买面的人家,如今竟能吃得起牛肉了!
“快尝尝,我家苒苒的手艺好着呢!”孙氏很是自豪地招呼着,往父亲母亲碗里夹了两块牛筋。!!!
孙宽看着那软软糯糯、颤颤巍巍、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的牛筋,馋得两眼发直。
孙老太太尝了一口,惊得都说不出话。
这牛筋炖得极其软烂,入口一抿就断开,又软又弹。裹着浓稠的酱汁,香的人可顾不上说话。
孙仲礼吃了牛筋又去夹小炒牛肉,这牛肉一点不柴,又软又滑。每一丝肉都浸满了酸辣鲜香的汁水,又香又入味。
孙宽则是默默干了两大碗米饭,起身要去盛第三碗。
孙氏看着家里人吃得高兴,更觉得脸面有光:以后可要好好帮衬着苒苒!

温苒苒今日来得晚了些,远远瞧见爹爹等得焦急赶忙小跑着过去。
温逸良见着闺女松了口气,举着袖口给她擦擦汗满眼担忧:“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温苒苒笑着摇摇头,喘匀了气才道,“是孙家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来了。”
温逸良听了不由得有些紧张:“莫不是又要劝你三婶婶和离?”
“不是,他们来了见三叔叔如今有了长进,三婶婶和二姐姐也能自食其力,就放下心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了。”
温苒苒万般小心掏出那枚玉佩递给爹爹:“孙家外祖父听说您考进了青阳书院,送给您当贺礼的。”
温逸良一愣:“这般贵重的东西如何敢收?”
“我也不敢收,是三婶婶允了我才收下的。”温苒苒笑着道,“三婶婶难得大方,孙家外祖也是诚心送的,您就收了吧。”
温逸良思忖片刻点点头,收下玉佩恍然想起一件大事:“对了苒苒,我今日与同窗们说了你答应卖吃食一事,也将你的规矩说了,到现在为止,共有六十六人报名要定,还说没有忌口的,你做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夺少???
温苒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爹您再说一遍有多少?”
“六十六份。”!!!
好家伙,给我弄出来一个六六大顺!
温逸良摸摸鼻子,神情讪讪:“下午可能还有人来定……”
温苒苒一定赶忙阻止:“爹爹,可不能再加了!”
会累死人的!
第39章
回去的路上,温苒苒一路都在琢磨自己要怎么才能把这六十六份的盲盒盒饭做出来。
这也太多了些……她原本估计顶天了也就三十来份,但万万没想到直接比预想中的翻了一倍。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这么多人。
但是……六十六份呢!这得是多少钱啊!
温苒苒起初丧着脸在心中哀嚎,可一算算钱又忽地兴奋起来,眸子里满是光彩。
迎难而上,这才是师父的好徒弟嘛!不过就是六十六份饭,这可比她当初学做文思豆腐的时候简单多了。
温苒苒还记得那时整日里切豆腐,但却没几块是合格的。她心中憋闷,跟自己赌气,说不学成就不吃饭,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不出来,师兄师姐们轮番带了山珍海味堆在门口劝都没用。
最后还是师父带了她当时最爱吃的川香嫩牛五方、鸡米花,还外加一桶全家桶。
那油香油香的味道往屋里一钻,她最终败在了肯德基的手下。
那天晚上,温苒苒左手嫩牛五方、右手抱着全家桶,听师父说他年轻时候也像她这样钻牛角尖。听说文思豆腐难,心想着若是能把这玩意学会,岂不是谁都高看他一眼?所以他刚学厨艺那会成天什么都不干,就是练着切豆腐,切了足足小半年。那阵子他全家看见豆腐就腻歪。
结果不光文思豆腐没练成,旁的东西也全没学。
师父边说边看她,目光意味深长。
她听师父这么说才知晓自己错得离谱,再不执着于切豆腐了。
温苒苒如今早已学会做文思豆腐了,豆腐丝根根能穿针,但她总是忘不了那个晚上抱着全家桶边哭边吃的自己……诶?等等!可以做汉堡炸鸡薯条鸡米花啊!
这东西相对于中餐要简单,味道也不错,对从出生起就吃中餐的人来说还十分新鲜。
温苒苒打定主意,面上笑容更盛,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
翌日。
天还没亮,露重潮湿时温苒苒就推着堆得满满的小车往自己的小摊子上去了。
她手脚麻利地把卤味先给卤上,紧接着准备好饼皮和配菜,待孙氏他们来了将摊子交给他们看顾,自己转身到后头开始忙活自己的汉堡快餐。
汉堡面包是温苒苒昨晚连夜烤出来的,面包糠更是简单,将烤好的吐司切成片后放入烤炉里烤干,再拿出来用擀面杖擀碎就行。
鸡米花要做川香麻辣味的!
她把鸡腿肉切成大小适中的方块,放入盐、花椒粉、辣椒粉抓拌均匀,倒入一盆清水继续抓拌,直至肉块把水分吃进去,鸡腿肉变得水嫩光滑,每丝肉都能掐出水来。
她将鸡肉放在一旁腌制备用,旋即去准备做牛肉饼。
温苒苒先是把牛肉剁成肉馅,放入圆葱碎和适量盐搅匀。取出一团牛肉团成团摔打片刻,这样做出来的牛肉饼才不易散。
蛋黄酱也不难,她取了几个鸡蛋煮了六七分钟,只取用蛋黄部分。这个时候的蛋黄又软有嫩,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压松打散。她放入几滴白醋、黄芥末酱、食盐与白糖,混合均匀。分批次倒入煎过蒜的蒜油后,温苒苒拿起茶筅飞快搅拌。
本是松散的蛋黄碎混着蒜油的液体逐渐变成顺滑的淡黄色的半固体,味道也渐渐变得香浓诱人。
温苒苒抻抻懒腰,蹲下身子把前一阵子腌的酸黄瓜拿了出来。一打开盖子,鼻尖立刻窜进股带着酸味的黄瓜清香。
这酸黄瓜原本是她做来想佐粥吃的,没想到自己没吃上,倒是派上了用场。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边鸡肉也腌制好了。温苒苒把鸡肉块扔在面包糠里不停晃动,直至鸡块表面裹满了面包糠。
热油滚滚,温苒苒把鸡肉块下入油锅中,气泡瞬间升腾飘起,响起哗啦哗啦的响声。
鸡块随着油温的升高逐渐变得金黄,外壳被炸得酥脆,碰撞间沙沙作响,空气中满是惑人的肉香。
温苒苒把炸好的鸡米花捞出,并未急着包,打算等会把汉堡做好后再复炸一遍。
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温苒苒赶去程记酒楼借了两个帮厨来。
程老板为人仗义实在,见温苒苒有难立刻派了最伶俐的两个过来。
温苒苒把煎汉堡面包的活给他们演示了两遍就交给他二人做。自己专心致志地煎牛肉饼。
多亏了当时兑摊子后又让东叔过来垒了两个灶,不然还真不够用!
锅中的酥油带着浓浓奶香,几个牛肉饼下锅,响起阵阵“滋啦”声,肉饼表面滋滋冒着小泡,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焦色。
牛肉的醇厚肉香混合着圆葱的辛辣味道引得人驻足观看,有几位熟客本正吃着卷饼、啃着鸭头,陡然闻见这股香气纷纷停了筷子朝温苒苒那边望去,香得抻着脖子闻。
“温小娘子!你那做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啊?多少银子啊?”
“温小娘子又琢磨什么吃食呢!太香了!”
“多少银子?我想买个尝尝!”
“牛肉的呢,肯定不便宜。”
“是不便宜,但是它香啊!多少银子我都愿意买!”
……
温苒苒抬头,见围着的人着实不少,笑呵呵地道:“实在是对不住,这些都是别人订好的,今日先不卖,等过两日我琢磨琢磨,看看要不要在摊子上卖。”
众人听了这话一脸失望,纷纷咬着自己手里的卷饼,嚷嚷着要再加两个鸭腿,方能平息自己的五脏庙!
有个穿着绸缎、挂了玉佩、头戴玉冠的食客咬了口麻麻辣辣的鸭腿:“那我也订两个呗!温小娘子你看行不行?若是行的话我明日来就来取。”
方才还满脸失望的食客路人们听见这话又聚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看肉饼、再看看温苒苒。
温苒苒动作没停,思索片刻后取了片煎好的面包,抹上厚厚一层风味十足的蛋黄酱,放上两片肉饼,再抹上层蛋黄酱后摆了四五片酸黄瓜,最后再盖上层面包顶。
上下两层像馒头似的东西也不知怎么做的,染着颇有食欲的焦褐色,上面撒着芝麻,闻着还有股奶香味。两层牛肉饼油亮油亮的,表面冒着津亮的肉汁,再配上浓稠的淡黄色酱料,溢食客们见了齐齐咽咽口水,眸中写满了渴望。

温苒苒给他们展示了一下双层牛肉汉堡,还不忘把锅里的牛肉饼翻了个面:“两百文一个,您看这价格……”
她这牛肉是昨日下午跟李记肉铺的李家婶子订的,因为要得多还便宜了些,市价一百零五一斤,李家婶子算她每斤九十六文。
这两个肉饼算上圆葱碎差不多一斤,算上旁的七七八八的成本,她每个卖两百文还能赚一大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吞了下口水道:
“这么大的两个牛肉饼,得快一斤了吧?”
“我刚才看温小娘子那酱里又是蛋黄又是油的,这酱料成本也不便宜啊!”
“范楼那一个牛肉饼,比这薄、比这小,一口下去都咬不着肉,那还能卖七八十文一张呢!”
“就是!温小娘子这肉饼这么厚,这一个肉饼起码能做范楼四五张牛肉饼,多实惠啊!”
“看看这肉饼,全是肉!这么一夹,客人们一眼就能看出值不值得买,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小动作糊弄人,温小娘子可真是个实诚人!”
“可不?旁的店卖的那牛肉饼,面那么厚,肉馅那么丁点,吃上一口还以为自己吃的是面疙瘩呢!”
“当真是实惠!我订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好日子没吃牛肉了,订一个明日好解解馋!”
“我先说的!温小娘子先把我记上!”
……
温苒苒看着众人争抢起来,意外得瞪大眼睛。她本以为把价格亮出来会劝退一大半人,自己做那一小半人的生意也够赚了,却没想到一堆人喊着又香又实惠,竟争先恐后地掏银子交订钱!
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不过……她看了眼四周,摊子上算上那两个借来的帮厨一共七人,没一个闲着的。
如今生意越来越好,手里银钱也充裕,确实是时候该招工了。
身子累垮了可不划算!
“别别别,大家伙儿先听我说!”温苒苒定了主意后,一边煎着牛肉饼一边道,“诸位也看见了,我这人手不够,这两个帮厨还是我向程老板借来的。各位容我点时间,我招几个工,人手充裕了再卖,总不能对付着做出来糊弄着卖卖,那可是丧良心的。”
众人听温苒苒这么说,心中对这个小摊子印象更好。十分理解地夸赞几句,纷纷表示来日必定来捧场。
温苒苒总算把客人们哄好,全神贯注地低下头,把手里的铲子舞得飞快。
她把三婶婶和温茹茹叫来帮她组装汉堡,包好的放入裹着厚棉被的大木桶里保温。刚开始俩人还手忙脚乱的,后来也都熟练起来。
她们仨再加上两个帮厨,五双手倒是也快。临近晌午的时候总算把汉堡忙活完了!
温苒苒又将鸡米花复炸了一遍,淋上一层辣椒酱,几人打包好放在另一个桶里,确认没有遗漏后火急火燎地推着车往书院赶。
书院那头,门口已站满了人,皆是望眼欲穿。
“苒苒!”温逸良兀地瞧见一个小女娘推着推车急急忙忙地赶来,忙迎上前去。
书院的学子们愣愣地望着,看着那玉容雪腮、梨花般清丽娇美的女娘都忘了自己出来是做什么的。
“温兄的闺女……”竟这么好看啊!
“温兄一表人才,他闺女自然也貌美。”
“但是没想到这般貌美……”
“诶?你们见过这么貌美的小娘子吗?”
“这不就见着了?”
“咱过去帮帮她吧!温兄的女儿就是咱自家侄女,咱们可得多照顾些。”
“那是你侄女,我同她年纪相仿,得唤一句温家妹妹才是!”
“就是,是温家妹妹!”
众人争抢着一拥而上,谁都不甘落后。
人群后,傅清煦听着这些话不禁皱眉,但犹豫片刻后也跟了过去。
温苒苒看着忽然出现的一大堆人,对着他们弯弯眼睛:“还要多谢你们平日里在书院照顾我爹爹。”
清甜的嗓音如夏日里的一盏冰酥酪,听得人心坎清清凉凉,甜津津得让人心生欢喜。
众学子们纷纷红了脸,一改平常引经据典、能说会道的性子,都摆摆手说着不用谢,再说不出旁的。
温苒苒把盖子打开,一股香浓的牛肉味“哗”的一下散开,勾的方才还面红耳赤的学子们瞬间觉得饥肠辘辘。
“今儿吃牛肉啊!”
“嚯!真香啊!”
“是呢!”温苒苒从两个桶里分别取出汉堡和鸡米花配好一套递给最前头的男子,对所有人笑着道,“每份二百二十文,去了昨日交的两百文订钱,再补二十文就行啦!大家排好队,我依着顺序发。”
众人听了赶忙排好队,小厮们也跟着排好等着给钱。
第一个拿到吃食的男子闻着这诱人
香味没忍住,打开油纸当街咬了一口,旋即呆愣住。
天爷啊!这什么啊!!怎么这么好吃啊!!!
外头那两层像是蒸糕又不是蒸糕的东西又松又软,煎得酥香还带有股奶香味。这牛肉饼弹软多汁,一口下去就有汁水在口中迸发,香的人头晕眼花。那黄色的酱汁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浓稠香甜还隐隐有些蒜香味,入口十分丝滑。
最妙的就是那几片黄瓜,又酸又清香,既解了肉饼的香腻,又别添了几分风味!
他三口吃了一半,饕餮似的还不满足,又打开另一个油纸包。一股辣香飘出,他迫不及待地吃了两个,又是满脸惊艳。
外皮炸得焦酥,咬下去里面的肉就爆出鲜美的汁水,搭配着甜辣口的辣酱别提多美味了!
还排着队的人们见他满脸享受,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馋得口中唾液横生。
待好不容易拿到了吃食,也都急不可耐地打开油纸,当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温苒苒总算是忙完了,今天这一上午,当真要比刚开业那日还要累!
帮工必须雇!如果可以,她甚至想雇十个!!!
她正忿忿地想着,面前忽地出现一个竹筒,头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新的。”
温苒苒抬头看去,一位清隽男子站在她跟前,眉眼柔和,周身气质宛如月华。距离不远不近,很是守礼。
“是您呀!”她朝他弯了眼睛笑笑,“傅家小官人!”
傅清煦微愣:“你记得我?”
温苒苒笑眯眯地点点头:“您是第一个买我钵仔糕的人,我自是记得!”
傅清煦俯头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微有些愣神,心间恍若有缕清爽的风缓缓拂过。
书院门口,一群文雅学子们如饿狼般大快朵颐,有路过行人满眼好奇地看着,窃窃私语两句:“书院门口不是不让摆摊吗?”
“就是啊,不是不让吗?”
第40章
温苒苒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招工启示贴在摊子上。
孙氏和温俊良见了高高兴兴地围了过来:“哟!咱家现在都能招得起工了,苒苒可真能干!”
温荣也欢喜得紧,爱惜地摸摸三妹妹给她买的刻刀眯着眼睛笑:“三妹妹是全汴京最能干的小女娘!”
温茹茹想了许久,低头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玉锁。她依依不舍地摩挲良久,才走到温苒苒面前将玉锁递到她手里。嗫嚅半晌才小声道:“从前我有许多事做得不好,你却从未放在心上,还不计前嫌地照顾我爹爹和娘亲……我心里感激你,这个给三妹妹拿着玩罢。”
“二姐姐……”温苒苒握着那小小玉锁,想她方才那万般珍惜的模样就知道这枚玉锁定是她的心爱之物,“你快收回去。”
温茹茹娇矜地别开头,背着手道:“送出去的东西我才不往回要呢,多没面子呀!”‘
孙氏见她这模样疼爱地点点她的脑袋瓜,对温苒苒笑道:“苒苒你就收了吧,不然就你二姐姐这性子,你再推,她保准儿把锁扔了!”
温苒苒一听赶忙收进荷包里:可别扔!都是钱呢!
温茹茹见她快手快脚地收了,觉得妹妹如今可爱极了,明明是副守财奴的模样,但却一点都不觉得她俗气,反倒想把所有好玩意儿都给了她!
一家人都笑呵呵的,唯独温俊良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抓着女儿衣袖抹着眼泪:“都是爹爹没出息,一把年纪还让闺女跟着操心呜呜呜……”
“爹爹你别哭呀!”温茹茹从没见过爹爹这样,就是从伯府搬出来那日都没见他这般哭。
温苒苒定定瞧着他那缕悠悠颤颤的鼻涕不禁扶额:三叔又乱用脸了!
周遭行人有听见声音的,一脸好奇地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孙氏边张望着四周边推推他,很是嫌弃地压低声音道:“行了,大老爷们抱着女儿哭像什么话?你不嫌丢人,咱家茹茹还嫌丢人呢!快撒开,多遭人笑话。”
温俊良抹了把鼻涕眼泪哽咽着嚷嚷:“谁敢笑话老子!”他说着,缓和了声音泪眼汪汪地看向茹茹,“我闺女才不会嫌弃我呢,茹茹你说对吧?”

“呃……”温茹茹看了看衣袖上湿乎乎的一片没出声:这衣裳可是新的!
温俊良见闺女半晌没做声,松开她背过身去哭得更伤心了:茹茹真的嫌弃我呜呜呜……
孙氏愤愤地踢了他两脚:“要哭去别地哭去,耽误人家苒苒生意!”
温苒苒忽地看见自己先前留的几个汉堡还在,恍然想起方才走得太急忘了说这是给他们留的晌午饭。
她赶快塞给温俊良一个双层牛肉堡:“行了,三叔别哭了,吃个牛肉汉堡?可香啦!”
温苒苒说着,把剩下的几个汉堡都分了。
温俊良边哭边拆开油纸,狠狠咬了一大口。浓香的牛肉、香甜的酱料、又酸又多汁的酸黄瓜……种种味道在唇齿间交缠,香的他立刻就忘了哭:“三丫头,这个好吃!真好吃!”
温苒苒看着他捧着汉堡狼吞虎咽,自己也尝了一口。牛肉鲜嫩,蛋黄酱夹杂着浓郁的蒜香,面包体也是松软可口,酸中带着清香的酸黄瓜更是整个汉堡的灵魂!
自己家做的牛肉饼就是香,可惜有些凉了,不然定会更好吃!
他们这吃得正香,忽地听见有道清亮女声:“请问有人嘛?”
温苒苒忙放下东西,笑呵呵地过去:“姑娘是要买卷饼还是卤味?”
那穿了身粗布、补丁摞布丁衣裳的姑娘生得浓眉大眼,咧唇一笑,露出对酒窝来:“我不买东西。”她指了指招工的牌子,“我是想问问您这招工的事。”
温苒苒一听就来了精神,简单介绍了一下:“我这早晨卯时出摊,晚上大概亥时初刻收摊,包每日三顿饭。每日就是帮我卷卷饼、收拾收拾桌椅碗筷,工钱按日结,每日一百文。但你若是会些厨房里的活计,诸如烙饼、简单的煎炸之类的能给我打打下手,工钱还能再往上加五十文。若是某天太忙需要你早来或是晚些回去,每时辰补十五文。”
那姑娘越听眸子越亮,忙不迭点点头:“我会我会!家里的饭食都是我做的。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别人家办酒席请了师傅来掌勺,我跟着帮忙也学会了不少呢!”
“那感情好呀!”温苒苒见案上还有面,笑着对她道,“那你试着烙张饼我看看。”
“哎!”
姑娘应得爽快,去后面净了手来到面案前,见面团旁有一碗油酥就知道这是要烙油饼。她动作熟练地包着酥,团好之后按扁,取了擀面杖十分熟稔地擀成一张薄厚均匀的饼。
锅中刷上油,饼坯在她手中很是听话,一看就是个熟手。
一张金黄油香的饼出锅,温苒苒看了很是满意:“这样,我先试用三日,这三日的工钱按每日八十算,如果做得好,你也能适应的话,三日后就正式雇你,你看可行?”
“可行可行!”那姑娘欣喜的眼眶都红了一圈,“我以前也出来做过工,试用的那几日都是不给工钱的,过后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走,就是相当于给人家做白工。即便是有幸留下了,每日工钱也就给六七十文,卯时上工,子时才让走……我从没遇见过您这么厚道的东家!”
“后来有一次回去晚了,我哥哥才不让我出来做工的。”
温苒苒听了不禁挑挑眉,好家伙,古往今来的老板都是一样的套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梁,栋梁的梁!”
“这名字好!”温苒苒笑着夸赞。
阿梁想到什么,局促地拉拉衣摆,有些难以开口。
温苒苒看她的神情,朝她温和地笑笑:“阿梁你有话直说就行,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阿梁见这掌柜娘子年纪虽小但却是个沉稳实诚的人,开出的酬劳条件都是再厚道不过的,可见心善。且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得如月光清水似的,爹爹常说看人先看眼,眼睛干净的人,心肠也干净。
她想到这,鼓足勇气开口:“不知您这可还需要人手吗?我娘干活也很是爽利。”
温苒苒眸子又是一亮,喜滋滋地开口:“你娘也会烙饼?”
“会的会的。”阿梁赶忙点点头道,“我外公家早些年经营着一个饼摊,我娘是自小做惯了的,我烙饼的手艺也是我娘教的。灶上的活我娘也能干!”
“那行!阿梁你今日回去跟你娘说一声,明日跟你一起来干三天试试。”温苒苒乐乐呵呵的,眼中都是惊喜笑意。
这招工启事刚贴了出去就招到了两个人,当真是上天尤为眷顾!
温苒苒这边正感激着上天,忽地就听见吵嚷的街市上传来一阵阵汉子的粗犷声音:“阿梁!阿梁!”
她面上笑容一僵,不由得看向阿梁,只见方才还开开心心的姑娘变了脸色,唇色都变得惨白。
“是、是我哥哥……”阿梁不安地往后躲躲,“自从上次我回家晚了遇见几个地痞无赖纠缠,哥哥就不让我出来了。他整日在在外做工,我是偷着出来的。”
“阿梁?阿梁你去哪了?”
温苒苒再听见这声音不禁挑挑眉:嗯?好像有点耳熟。
她拍拍阿梁的手走了出去,正瞧见一个高大黝黑的汉子往这边来,神色焦急,不住地唤着“阿梁”。
果然是个熟人,是柱子!
温苒苒笑呵呵地朝他招招手:“柱子哥!”
柱子正心急火燎地寻着妹妹,忽地瞧见温苒苒赶忙走了过去,擦擦面上急出来的汗赶忙道:“温小娘子,你可有看到过一个跟你差不多高,比你黑点、眼睛大大的、有对大酒窝的姑娘?”
温苒苒回头瞧了瞧:“你看那个是不是?”
柱子往后瞄了一眼,当即暴跳如雷:“阿梁你给我出来!总胡闹些什么!”
“我没有胡闹!我就是要出来做工赚钱!”阿梁声音喊得响亮,却是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
“你做什么工!”柱子怒气冲冲地指着她,额上青筋暴起,撸了袖子就要冲上去。
一旁的温荣见着了,放下刻刀挡在阿梁面前:上回孙家舅舅说要保护妹妹们,我也该练习练习!
“有话好好说,可不能动手的!”温苒苒急忙把人拦下,劝了好一阵才见柱子的火气平息了许多。
她想了想,给柱子倒上一杯加了冰块的奶茶,招呼他到后头先坐下:“柱子哥你别急,阿梁在这好好的,你进来喝口茶水解解渴。”
柱子对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羞得脸上通红,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瞪了眼阿梁对着温苒苒道:“我家妹子不懂事,给温小娘子你添麻烦了。”
温苒苒看了眼阿梁,笑着道:“你家妹子定是心疼你,才想着出来做工。这么懂事的妹妹,你还说她不懂事,我这个外人听了都不落忍。”
“温小娘子你不知道,现在这世道,那老板东家都是黑了心肝的!让人多做些活就罢了,有的几个见我妹妹生得齐整,竟动了心思想纳她做小。还得天天走夜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如何能放心得下?”
温苒苒思忖片刻笑道:“那就让阿梁来我这,女掌柜你总放心吧?”
柱子看看温苒苒,动了动唇没吭声。温小娘子心眼实在,做生意也厚道,见了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一副笑模样,这样的东家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的为人他自是能放心。
可是还得走夜路呢!晚上吃醉了酒的地痞流氓可多着呢!
温苒苒见他皱着张脸,摆明了还有顾虑,知晓他定是担心妹妹下工回家走夜路不安全。
她瞥了眼温荣,有哥哥不用实在是浪费了!
想着,温苒苒指了指高高壮壮的温荣呵呵笑道:“我大哥哥在呢,晚上阿梁下工,让我大哥哥送她回去不就成了?我家大哥哥从前还练过拳脚功夫,跟上进的公子少爷比确实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是区区地痞流氓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温荣:“???”最后那两句实在是没必要说出来!
温苒苒噙着笑,生怕她这位大哥哥尥蹶子不干,忙挪了几步过去放低声音道:“大哥哥你帮帮忙,回家给你做夜宵吃!”
温荣纠结了一小会儿,欣然点头同意。
柱子打量温荣打量了半晌,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底盘瞧着却是稳稳当当。刚刚他冲进来想把阿梁带走时,是这温荣挡在阿梁身前护着的,想来是个胆子大不怕事的。
更何况他是温小娘子的哥哥,想必是个好人。
柱子想了许久,很是勉强地点了下头。
阿梁见哥哥同意了,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欢欢喜喜地过来拉拉哥哥的手臂:“哥哥真好!等我跟娘赚了银子,咱家有了钱就能给你娶媳妇了!”
柱子黑脸瞬间一红:“说什么呢!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再说了,我的事不用你和娘操心……等等,娘也来做工?”
阿梁点点头:“温小娘子说了,我跟娘这种会烙饼、能打下手的,每日给一百五十文呢!我跟娘两个每日就能挣足足三百文!”
柱子目瞪口呆,扭头看向温苒苒:“真的?”

“真的!”温苒苒笑着道,“你妹妹和娘亲在我这,你就尽管放心!”
柱子本不想同意,但仔细想想,出来烙饼帮厨,也比在家给人浆洗衣服强。
更何况每日三百文,每月就是九两银子,那可是九两银子啊!
柱子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到坏处,乐呵呵地点头同意。
“说了好一阵子话,柱子哥渴了吧?快尝尝!”温苒苒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有了帮工,每日能多干多少、多卖多少、多赚多少!
钱赚得快,铺子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柱子正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禁瞪大眼睛:这啥啊!这么好喝啊!
他迫不及待地把杯子给妹妹叫她也喝,阿梁抿了一口,眸子唰唰放光:这啥啊!这么好喝啊!
兄妹两个笑嘻嘻地对视一眼,乐滋滋地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柱子找见了妹妹又赶回去上工,温苒苒让阿梁跟着三婶婶学学怎么卷饼。
安顿好了阿梁,她转身去后头琢磨着要做桃桃麻薯茉莉茶。
蜜桃是她从书院回来的路上买的,个个红艳饱满,不用凑到鼻尖上闻就能嗅到甜甜蜜蜜的桃子香气。
她先把从常掌柜那买的茉莉茶泡上。他店里的茉莉茶是用白毫银针的配的,茶汤呈浅杏色,味道清香爽口,还带有一丝甘醇和茉莉的清新芬芳。拿来做水果茶再合适不过了!
温苒苒又拿了两个桃子洗净拨皮切成小块,撒上白糖腌制。
温苒苒取了新鲜牛乳,放入适量的糖和木薯粉,搅和均匀倒入锅中加热。随着温度的升高,锅底的牛乳逐渐结成小块,随后整锅牛乳都变得粘稠且丝滑,用锅铲挑起拉扯不断,软软滑滑的,充满了甜甜的奶香味。
她又趁热放了块酥油,待它融化后搅匀,锅中麻薯的奶香更加浓郁了许多。
温苒苒把做好的牛奶麻薯盛出来,那边的桃子也腌出了果汁水分。
她麻利地倒入锅中,再把粉红的桃子果皮放进去一块熬煮,待桃皮掉了颜色后将其挑出扔掉。
水分随着温度逐渐蒸发,锅里的桃子果酱变得粉红浓稠,果肉表面裹满了亮津津的糖浆,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桃子香气,带着微微的酸味,很是清香。
料都备好了,温苒苒取了几个碗来,挑了个软一些的桃子拨皮切块分别放进去,拿了勺子碾压捣碎。再放入刚熬好的桃子酱、白白软软的牛奶麻薯、加入冰块,最后倒入泡好的茉莉白茶搅和均匀,茶汤粉红清亮,带着桃子香甜味道的茶香飘出,细闻还能闻到一股奶香。
温苒苒先尝了一口,清甜微酸带着抹清幽茶香,冰冰凉凉的很是爽口。牛奶麻薯丝滑软糯,入口满满的都是甜甜的奶味。
不错!合格!
她把温俊良他们叫了过来,一人分了一碗,兴冲冲地道:“尝尝!”
温俊良见是新鲜玩意,急忙擦擦手端碗喝了两
口。第一口酸酸甜甜、第二口茶香甘醇、第三口桃子果肉绵软清香、第四口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滑又嫩,滋溜一下就入了口,唇齿间满是浓浓的奶香……
老天爷!这也太好喝了!!!
孙氏眉眼满是惊喜,边喝边夸:“这个好喝!正适合站在这个季节,清凉爽口的,定会受欢迎!”
温茹茹、温荣、阿梁都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好喝得说不出话。
“三丫头,你这道茶今晚肯定卖得红火!”温俊良喝完最后一口茶,兴致勃勃地道。
温苒苒喜滋滋地品着满口桃香,却是摇了摇头:“今晚不卖,等过两日大哥哥那套十二生肖杯子刻出来再卖!”
桃桃麻薯茉莉茶加十二生肖限定,这波是王炸!

夜里月朗星稀,温苒苒一家人收了摊,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孙氏揉揉肩膀:“这一日日的,累是真的累,可越来越有盼头了!”
温茹茹苦着一张脸,累得满脸菜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弱弱地跟着点点头。
温俊良吭哧吭哧地推着小车,温苒苒一脸笑意地跟在旁边,琢磨着明日书院的盒饭盲盒卖什么。
她今日跟爹爹说了,明日书院那边减少些单量,只接四十单,贪吃嚼不烂可不行。
这样既有书院的生意可做,又能在摊子上卖些汉堡照顾摊子生意,单子总量其实没变,甚至可能更多。
最重要的是,不用每日为了大几十份盒饭忙得焦头烂额!
“诶?咱家门口怎么那么多马车?”
温俊良忽地出声,几人抬头望去,果真瞧见几辆精致的马车。
孙氏看着外头候着的马夫仆妇都是孙家的老人,面上突然现出抹惊喜:“是父亲母亲来了!”
她说着,赶快快跑了几步,进了院子果然就见着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嫂嫂,正拉着婆母寒暄叙旧呢!
温老太太瞧见孙氏,笑融融地指着她道:“亲家来得正好,孩子们都回来了!”
“父亲母亲!”孙氏欢欢喜喜地迎过去,再见时仍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孙老太太笑着拉着温老太太的手笑道:“孩子们如今都有正经事做,我们白天不好来打扰,怕耽误了苒苒的生意,是以算着时间估摸着苒苒快收摊了才来。”
温苒苒对老人家弯了双杏眼:“外祖母您见外了,您要是想来就派人说一声,我立刻收摊把三婶婶和二姐姐给您带回来!”
“瞧这孩子的嘴,说的人心坎都是甜丝丝的!”孙老太太笑得皱纹舒展,止不住地夸。
温茹茹抱着外祖母的胳膊晃晃,撅着嘴巴撒娇:“外祖母见了三妹妹都不疼我了!”
孙老太太被小外孙女逗得哈哈直笑,宠溺地点点她的小鼻尖:“外祖母还不疼你呀?给你带了那么多好东西呢!”
温茹茹看看院子,瞧见了许多好看的布料绸缎。她惊喜地拉过温苒苒一起看料子,还十分大方地道:“三妹妹你喜欢哪匹?你先挑!”
温苒苒摸着那微凉柔软的缎子满眼放光:这得多少钱啊!
温老太太热情地张罗:“快别站在外头了,快进屋,快进屋坐坐!”
温茹茹和温苒苒扶着孙老太太与温老太太,一家人亲亲热热地进了屋。
旁边的梁氏青着张脸冷眼看着,斜了两眼轻蔑道:“切,不就是娘家来人了么?看把她神气的,像是谁没娘家似的!”
第41章
这是孙家人2回来温家的小院子,虽还是破破小小的,但看着却觉得跟上回来不大一样,瞧着热乎明亮了许多。
许是因着温苒苒能干,为温家带来了许多盼头,再不是上回来人人丧着脸、满屋一片晦暗的模样。
孙家老两口虽仍是心疼女儿和外孙女住在这破屋子里,但看着俩人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的样子也宽心不少。
孙老太太拍着温老太太的手笑道:“亲家老姐姐,你可是养了个好孙女。瞧瞧!这才多久啊,你家小孙女摆了摊子,生意红火着;老二也考上了青阳书院,眼瞅着就能高中,这小日子又重新热火起来,越来越有滋味了!”
温老太太没教养过温苒苒,往日见了她都觉得厌烦,甚至还免了她请安。老二也是全家最被忽视的那个……
家里最不受重视的,现下却是最有出息的,她陡然听了这话都觉得臊得慌。
她心中一叹,暗道自己从前那是盲了眼睛蒙了心,忙笑着指指身边的二儿媳沈氏:“都是我家老二和老二媳妇教得好,他们为人老实厚道,闺女自然也是心善的好孩子。”
正说着话,温俊良端了茶水进来,孙仲礼见了不禁点点头:“女婿也愈发长进了,我瞧着都是苒苒的功劳?”
孙氏笑着上前为几人倒茶,凑趣儿道:“可不就是苒苒的功劳?父亲母亲方才可瞧见那片菜地了没有?那都是您女婿种的!”
“是吗!”老两口惊喜地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到门口往外望了几眼,夜色虽深,但依稀能望见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瞧着枝繁叶茂的。
孙老太太拉着温俊良乐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模样!”
素日瞧不上温俊良的孙仲礼拍拍他的肩膀,炯炯目光中满是赞赏:“你如今很好。”
温俊良受宠若惊,被夸得手足无措颇不习惯。他从前见了岳父岳母可是从来只有挨训的份!
他一把拉过温苒苒道:“都是我家三丫头教的,我哪会那些……”
孙老太太意外地看向温苒苒:“想不到苒苒自小养在高门大院里,还能懂得这么多!”
“对对对!”温俊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我家三丫头什么都懂!”
温苒苒对着众多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直觉得头皮发麻:“我爹爹从前的书房里有许多书,都是从书里知晓的。那本《齐民要术》我看了好多遍呢!”
孙仲礼很是意外:“竟看过《齐民要术》?这小丫头当真比我几个儿子孙子都厉害!”

孙宽听了脸上一红,小声嘟哝着:“谁能想到一个闺阁女儿,竟喜欢看这等利国惠民之书。”
孙仲礼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朝温苒苒招招手:“苒苒你同外祖父讲讲,为何会喜欢看《齐民要术》?”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温苒苒觉得若是说自己是奔着里头的食方才看的多多少少有点不礼貌。
她想了想,圆杏眼弯成如钩新月:“我自小被困在深闺大院,抬头看的那片天空都是方方正正的,每日不是去诗会、就是在去赏花宴的路上,见到的都是跟我同样出身的贵女夫人们,腻歪得紧。我想知晓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得看什么样的书。”
“想知道农耕之家的生活就看《齐民要术》、想知道商户人家怎么做买卖的就看《货殖列传》……”
温苒苒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抿着唇笑了笑:“现下可好,也不用一遍遍地翻书了,身处市井,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了。”
几句话,逗得屋内人忍俊不禁。
“这丫头!”孙仲礼哈哈大笑,旋即叹息,“如今做官的若是有你一半的
心思,多在民间市井集市上走动走动,也不至于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条例。”
孙宽也道:“现在那些父母官,根本就不知道老百姓的需求是什么。就说我二弟弟外放的陵州吧,正农忙的时候,他上峰偏偏搞了个戏班子去村里,说是百姓们整日辛苦劳作,要犒赏犒赏他们,还不准不去,必须全家人都到。”
他边说边竖起手指比划一下:“大戏连唱三天,赶上天热,地里的庄稼都旱完了!这不是瞎胡闹吗!”
满屋唏嘘不已,温逸良听着直摇头:父母官做成这样,受苦的可是老百姓。
孙老太太摆摆手:“要我说,让苒苒去当官都比那起子害人精强!”
孙氏不赞同地摇摇头:“母亲说什么呢?怎的拿我家苒苒同那群瞎了眼的狗官比?”
“当真是年纪大了开始糊涂了。”孙老太太笑道,“我家束云说得对,那群狗官可不配跟苒苒比。”
“快别说了……”温苒苒被夸得小脸通红有些心虚,她没想到自己胡诌的几句瞎话竟能发展成这样。再说下去,没准都敢让她当皇上了……
温老太太见自家孙女被夸,自己笑得满面红光:“苒苒这孩子随她爹爹,聪明能干!”
“可不?”季氏适时凑趣儿道,“您家二郎写的文章能引得宋大儒亲自上门,多大的荣耀啊!”
“那是我家老二是侥幸。”温老太太谦虚道,眼尾皱纹都展成了朵朵菊花。
一屋子热闹,温正良与梁氏像是局外人般,颇受冷落。
梁氏翻了个白眼,心中冷笑:往日来了陵阳伯府处处小心巴结我,现下看二房起了势就换人巴结,什么东西!
她又瞥了眼跟父母哥嫂很是亲昵的孙氏,更觉得看不上眼:德性,当我梁家没人了?区区武将,照我们梁家门第可是差得远了!显摆什么呢!
梁氏扬扬下巴扭过头去,打定主意也要回趟娘家。
眼见着时辰不早,孙家人见着了女儿外孙女也是心满意足,离开时温老太太亲自拄着拐杖出去送。
两家人热热乎乎的,梁氏爱答不理地在后头跟着,眼睛都直冒酸水。
温苒苒今日给温老太太长足了脸面,她如今看着小孙女当真是越看越顺眼,直把她当心里的宝贝疙瘩疼。
等孙家人都走了,温老太太悄悄把温苒苒拉到屋里头,撑着一把老骨头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藏着的最后一副翡翠耳环,笑呵呵地塞给她,边塞边偷偷看着外头悄声道:“苒苒快收起来,别让你大伯母和三婶婶知晓了!”
温苒苒很是意外地看看手中的那抹翠绿,浓郁清透,是罕见的好料。
“这太贵重了。”温苒苒推拒着,“祖母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祖母给的,你快收着!”温老太太亲亲热热地拉着苒苒,不知想起了什么松弛的眼皮一耷拉,忽地叹口气,“只可惜现在祖母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了。”
“祖母从前……”温老太太苍老的声音逐渐低沉,“苒苒你别怪祖母。”
温苒苒看不得老人家这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连忙收了耳环:“祖母您看看您,年纪越大,眼窝却浅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像小时候伏在师母膝盖上那般,伏在温老太太膝头:“祖母,咱家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了。您相信苒苒,定能让您过上从前那般的富贵日子。可能没权,但必定有钱!”
“好好好!”温老太太擦了把泪,抚抚小孙女的头发满目慈爱,如今同她亲近也不再觉得像以前那般别扭了。
“祖母等着,祖母相信我们苒苒。”
从温老太太屋里出来,温苒苒回房,从荷包里掏出那对翡翠耳环给娘亲。
沈氏瞧见手里的耳环眸中惊讶:“这是你祖母给你的?”
温苒苒点点头:“祖母还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呢。这耳环娘亲您替我收着吧,我整日忙里忙外的,怕弄丢了。”
“好,娘亲帮你好好收着。”沈氏轻轻摩挲着那微冷的翡翠坠子,长长叹息道,“这本是一整套的翡翠头面,你祖母进宫赴宴时戴过,那时候老太太满头银丝、精神矍铄,别提有多风光了。连几位国公夫人都没你祖母体面。”
“你大伯母喜欢得紧,一直惦记着这套头面,向你祖母讨要多次你祖母都没给。谁曾想,那套压了无数皇亲贵胄的翡翠头面如今只剩了这副耳坠,还落到了你的手里。”
沈氏想起从前陵阳伯府的风光,也是不禁落泪。
温苒苒无缘见往日花团锦簇的陵阳伯府,只心疼母亲掉眼泪。她擦擦娘亲面上的泪珠笑道:“刚哄好了祖母又要哄娘亲,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叫我省心呐!”
沈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没大没小的。”
“对了娘亲!”温苒苒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我把您的镯子赎回来了。”
沈氏一愣,看着那布包一时间不敢触碰,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碰了便醒了。
温苒苒打开外面那层布,一对温润玉镯在烛火下荧荧流光。
她取出那对玉镯戴在沈氏手上,喜滋滋地道:“现下都好了!”
沈氏不敢相信地摸摸那熟悉的镯子,反应了半晌抱着苒苒喜极而泣。
温苒苒笑眯眯地轻轻拍着沈氏的背。当初娘亲和爹爹那般信任她,二话不说就当了镯子给她当本金。
没有信任就没有如今的好日子,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以后的日子还会越来越好的!

翌日清晨,温苒苒刚到没多久,刚把面和上就见阿梁拉着个皮肤黑亮的妇人过来。
她意外地瞪大眼:“怎么来得这般早?”
“昨晚上我回去后跟哥哥和娘商量过了,温小娘子您是厚道人,工钱给得多,还叫您大哥哥每日送我回家。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想着每日早来些,好让您能轻快点。”阿梁笑得爽朗,拉过一旁的妇人介绍道,“温小娘子,这就是我娘。”
温苒苒不漏声色地打量她两眼,目光炯亮澄澈,笑得有些腼腆,大手蒲扇似的,指头粗壮,一看就是惯常做活的。
她依稀记得柱子提过他娘姓柳,笑着道:“柳婶子好,天不亮就起了吧?快坐下歇歇!”
妇人忙摆摆手:“哪有那么金贵?我们娘儿俩来是做工的,不是当小姐太太的。”
她见着有盆水,十分爽利地问了一句:“是在那洗手吧?”
温苒苒点点头:“对!”
“成!”她撸起袖子过去洗了手,擦干净就找活干,“温小娘子是要烙油饼对吧?”
说着就揉起面来,边揉边道:“每家烙油饼的习惯不一样,小娘子您这面团软、还热乎着呢,想必是半烫面吧?等会儿您再和面时叫我一声,我看看用多少水,下回知道量了,这些小活就不用麻烦您了。”
温苒苒惊喜地看着这干活十分麻利的婶子,面絮在她手里三两下就成了团,盖上饧面的功夫回身往碗里放上面粉咸盐,烧了油要做油酥。
柳婶子回头看向温苒苒:“您看我做得对不对?若是有什么习惯不一样的您尽管说,我立马就改!”
“一样一样,柳婶子您就做吧。”温苒苒见她是个老手,很是放心地去准备卷饼要用的菜、再把今日书院盲盒盒饭要用的食材准备好。
她今日还是打算做双牛堡,不过要换换花样,汉堡中的配菜换成用酥油煎过的圆葱,酱料换成川味辣酱,再放上泡椒碎,小食则是换成狼牙土豆。
这汉堡还是她前世吃腻了各色街头汉堡后自己研究出来的,师兄师姐们吃了都说好!
温苒苒一边备菜,一边被柳婶子叫过去看看她做得对不对。擀饼烙饼时她在旁示范了一遍后就再也不用她操心了。
那边油锅滋滋啦啦地响,温苒苒切菜时忍不住美美地抻了个懒腰。

她乐呵呵地看着烙饼烙得飞快的柳婶子和阿梁,这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抽到了两张满星满级的ssr,
还是人权卡,能制霸游戏的那种!
今日上午总算不是忙活得鸡飞狗跳的了!
有她们俩在,汉堡做得也很是顺利。她仅仅演示了一遍,俩人就能把铲子舞得飞快。
温苒苒炸着土豆条,看着越来越井然有序的小摊感动得热泪盈眶。
锅中热油唰唰冒着泡,土豆条被滚油染得金黄,漏勺一搅和能听见沙沙响声,一股子酥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待土豆被炸得外酥里软后,温苒苒将土豆捞出放在干净的大盆中,撒入自己配好的干料粉以及红油,旋即翻拌均匀,最后撒入葱花香菜。
金黄的土豆条裹着又香又辣的辣椒粉和红油,芝麻孜然花椒粉味层次分明,闻着咸香咸香的。
温苒苒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土豆表面酥脆,内里又软又糯,调料咸香麻辣,一口下去满口香味。
不错!就是孜然实在是太贵,她放的时候宛若割肉!
盲盒快餐总算是忙活完了,温苒苒想起昨日温俊良几个没敢吃留下的汉堡还不忘记叮嘱几句:“三婶婶,留的那几个是您们的晌午饭,您别忘了吃,记得给柳婶子和阿梁她们拿。她们刚来,想必是不好意思自己拿着吃的。”
“行!”孙氏笑着道,“苒苒你就放心吧!”
“对了!”温苒苒又道,“柳婶子她们已经学会汉堡怎么做了,若是有人来买只管让她们做。”
方才有好多食客来问,都想买汉堡。温苒苒怕供应不上,是以先紧着书院那边做,不过已经告诉了他们下午开卖,估摸着到时会有人来,她先交代清楚,省的三婶婶她们不知道,不知该怎么应对。
“好好好,我都记下了!”孙氏笑着答应,帮忙把车推了出去。
温苒苒立在摊子前又想了想,恍然想起傅家小官人昨日递给她的一竹筒清水。她昨日急着赶路,走得口干舌燥的,那桶水属实是救了她一条命。
这水得还……
她想了想,随手从文荣那堆刻好的竹筒里捡了一个清洗干净,倒入煮给家里人喝的桃桃麻薯茉莉茶,拧上盖子挂在车上才往书院那头走。
今日微风清凉,倒是比昨日凉爽了许多。
温苒苒只要一想起自己招到的那两张ssr人权卡就忍不住笑,一路上脚步轻松雀跃,推着这么重的车,到书院时竟是一点都没觉得累。
她正欢欢喜喜地推着小车,突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吵嚷声。
温苒苒不由得顿住,望着往日清清静静的书院门口不知为何挤满了人,装了吃食的推车、篮子、架子摆得到处都是,小贩们、学子、书院的护院们围在一块争论着什么,甚至有人推搡着动起手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摆摊!”
“就是!昨日我分明瞧见有人在这摆摊了!”
“就是啊!你们不能见那小娘子长得漂亮就舍不得赶吧?”
温苒苒听到这恍惚明白了什么,正想着如何解释就见人群中有几个小贩瞧见了她,指着她扯了脖子怒喊:
“凭什么不让我们摆摊,却让她摆啊?”
第42章
温苒苒一愣,还没做出反应时一众人已经围了过来,皆是气冲冲的模样,指手画脚地跳起来骂,七嘴八舌的,吵得她脑瓜仁疼。
她蹙着眉,淡定地看向四周。
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人见了都得以为是她杀了人呢!
温苒苒想解释:“不是、我……”
“你什么你!”
“仗着自己模样好就胡作非为!”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收买了多少人才能在青阳书院门口摆摊!”
“就是!生得跟仙女儿似的,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呀!”
温苒苒:“???”
不是……你们要是夸我好看我可就不生气了!
温苒苒又张了几次嘴,但始终都插不上,索性摆烂,听他们“夸”自己有多么多么好看。
等他们说累了再说吧!
温俊良心头一阵急跳,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想挤进去护着自家女儿,却不料这群小贩堵得严严实实的,铁桶一般,他使劲浑身力气都无法向前一步。
白色长衫被挤得凌乱,皱皱巴巴的布满褶皱。温俊良无暇顾及,整颗心都在温苒苒身上,神色焦急紧张,颤抖慌乱的眼珠儿紧紧地盯着女儿,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众学子护院们也都急吼吼地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涨红着脸,使了吃奶的力气才硬生生把人群挤开一条缝隙。
“温兄快来!”
“快来快来,咱们也跟着往里挤,救救咱家大侄女!”
“什么大侄女!那是温家妹妹!”
小贩们愤慨激昂,咄咄逼人道:
“你说!你使了什么手段能在这摆摊!”
“就是,大家伙都是出来养家糊口赚几个辛苦钱,凭什么我们不能摆你能摆啊!”
“就是啊!”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温逸良衣襟都被扯得歪七扭八,他顾不得整理赶忙看看自家女儿,见她无事,眉眼间还隐隐带着丝笑意。
他压低声音道:“苒苒你笑什么呢?”
温苒苒掩住唇悄声道:“爹爹,他们说我生得好看呢!”
被挤得灰头土脸的温逸良:“???”
此时,温逸良的同窗们也跌跌撞撞地挤过来,急忙同温逸良一起护住温苒苒。
这等小民太不讲理,即便真有不公也该跟书院说道,哪能对着一位小娘子如此粗俗蛮横!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一道格外温和的声音,温苒苒抬头,见是傅家小官人傅清煦,此刻虽也是狼狈不堪,但依然是副清风修竹般的模样。
“没事呀!”温苒苒笑道,转头看小贩们有不少都说累了,声音也没方才高了,这才走出去。
“苒苒!”温逸良见状赶忙拉住她,“你出去做什么?”
“爹爹放心,您瞧他们说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人真的对我做什么,可见不是地痞无赖之流,好好说能说得通的。”
温逸良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尊重女儿的想法没再拦着她,只是如临大敌地跟在后头,谨慎地盯着所有人。
温苒苒摆出一张温和笑脸,笑眯眯地扬声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您们误会了,我不是来摆摊的!”
话音一落,围着的小贩立刻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议论几句,又有人喊出声来:“别想着蒙我们!昨儿明明有人见你来摆摊的!大伙看看,推车还在那呢!”
这话一出,小贩们也纷纷开口:
“真以为我们好骗啊!”
“就是!还打量着随便编几句糊弄我们?”
“做梦!”
“真不是来摆摊的!”温苒苒笑容未变,十分和气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来送饭食的!”
“送饭的?”
“她说她是来送饭的。”
围着的人们窃窃私语,温苒苒继续道:“我爹爹在这读书,我来给他送了两回饭。爹爹的同窗好友们尝了觉得好吃,这才订了我的餐食要我每日晌午送过来。我的摊子就在东市上,您们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我就是个送饭的,真不是来摆摊的!”
温逸良从怀里掏出两张被挤得皱巴巴的纸:“这是没日订饭食的人员名单,上面还有订金明细。我家女儿真的只是来送饭。书院也没有只让她摆摊却不让你们摆这一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误会人家小娘子了……”
有些人一听是书院学子家的女儿,那保不齐将来就是官家千金,可不能得罪,立刻就陪笑道:“我就说,这小娘子生得花朵似的,定是做不出贿赂人的事来。”
“可不?我方才就说要好好跟人家小娘子说。”
“你俩得了吧!就你俩说得最厉害!”
“就是!现在充什么好人?”
大家伙看自己误会了人,还围着人家好通责骂,这小娘子不气不恼的,还全程和和气气地同他们解释,一时都羞愧难当,纷纷去拿自己的东西往温苒苒手里塞,手里拿不下了就往车上堆。
“小娘子您看,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们误会了。”
“我们也是急了,没问清楚就数落你,这是我自家种的菜,小娘子你拿着回去吃。”
“这是我家烙的韭菜馅饼,你千万别介意,都是我不好。”
“对对对,都是我们不好,这是我家种的桃子,都洗净了,你拿着吃,甜着呢!我家果树林子就在西郊,你要是觉得好吃就过去摘,
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
好几十人往她手里塞东西,温苒苒推拒不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爹爹怀里、还有小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瓜果蔬菜、主食副食什么都有。

温苒苒怔怔地看着:好家伙,都能开个小店了……
小贩们满脸愧疚地给塞完东西,都耷拉着脑袋叹着气离开。
温苒苒见人都走了,把东西放好松了一口气:总算没人往她手里塞东西了……
她拍拍手,笑呵呵地开始张罗:“来取饭啦!”
众人一听,赶忙背过身去捯饬捯饬,整理好挤得歪七扭八的衣裳赶着排队。
今日只有四十份,发得也快一些。
大家照例是半刻也等不及,就这么站在外头吃,半点脸面都不要了,个个都是一脸享受。
“嚯!这是土豆?这太香了!”
“我从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土豆!”
“也不知人家怎么做的!”
“这个什么汉堡也比昨天的好吃!酸辣酸辣的,牛肉饼一咬都爆汁!”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又辣又爽口,开胃开胃!”
温苒苒见大家都很喜欢,也不禁笑笑。她拉过爹爹,想了想道:“爹爹,书院应当有后门吧?您得空能不能去寻宋山长说说每日晌午把后门开一阵子,我以后再来就到后门送,前门实在是太扎眼了。”
温逸良想起方才情景仍是心有余悸,这次是苒苒运气好,碰见的都还算是讲理的。若是下回遇见不讲理的……他赶忙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也是十分赞同地点点头:“下午山长来授课时,我就去同他说。”
“好!”她笑着应下,忙了这一阵子觉得有些渴了,她想起方才有人给她塞了桃子连忙去找。
这桃子红润润的很是水灵,洗得干干净净,一闻就能闻到浓重的桃子香气。
她不由得咬了一口,清清甜甜的汁水立刻就顺手流了下来。果肉细腻,甜甜的满是桃子香味。
这桃子好好吃!比她前世吃过的都好吃!!!若是桃桃麻薯茉莉茶能用这桃子做,肯定更好喝!
那小贩刚刚说他家林子在哪来着?西郊?赶明可得去一趟谈谈供货的事!
温苒苒边盘算边啃着桃子,忽地瞥见车上带的那桶果茶。
温苒苒兀地想起什么张望一圈,瞧见傅清煦站在最后头,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狼牙土豆。
她吃完桃子擦擦手,拿着竹筒走过去,伸手递给他:“谢谢小官人昨日给的水,这是我新琢磨的果茶,您拿着尝个鲜。”
傅清煦微愣,低目看去,只见那竹筒上刻着一片随风摆动的竹林,栩栩如生。
“您慢吃,我先回去啦!”温苒苒朝他弯下眉眼笑笑,露出唇角两个灵动的小梨涡。
傅清煦一句话未说,看着那明媚得像朝阳似的小娘子转身离开,身影步伐像雀鸟般活泼可爱。
他默默拧开那个竹筒,仰头尝了一口。清甜微酸的冰爽茶水下肚,他傅清煦不禁绽开唇角。

温苒苒推着空车,远远望见自己的小摊子前前后后都围满了人,喧闹声热火朝天。她不由得惊得停下脚步:啊?怎么走到哪,哪这么多人啊!
她抿着唇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人群中忙活得焦头烂额的孙氏忽地瞥见她眼前一亮,就仿佛是溺水之人遇见了一块浮木,声音极其洪亮:“苒苒你回来得正好!再去买些牛肉、烤些面包来,不然不够卖!”
温苒苒脚步又是一顿:啊?不够卖?
她眼睛瞪得溜圆,张张唇却是没说出话。
明明准备了够八十几份的呢!即便除去给书院送去的那四十份也还有四十来份呢,这就都卖没啦?没啦???
她才走了多久呀!
温苒苒愣了片刻,再看见那群你争我抢的食客们时,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个硕大的金币,金灿灿的,闪的都晃人眼睛。
“三妹妹!我娘亲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啊!”温茹茹向来是细声细语的娇气性子,见她半晌没动地方也不禁急了起来。
温苒苒回过神来,推着推车回到摊子上,这回是温俊良和温荣急了:“回来做什么?快去买牛肉、烤面包啊!”
“你们当那是大白菜呢?遍地都是?我就是现在回去烤,起码也得做上两个时辰!”温苒苒白了两人一眼,看向柳婶子,“婶子,现在还能做多少?”
“五个吧。”柳婶子边说边烙牛肉饼,和阿梁两个一刻不停。
温苒苒笑盈盈地对着食客们道:“多谢大家伙儿来捧场,今日就剩最后五个汉堡啦!后头排着的明日再来,实在是对不住!”
众人紧张地数了数,前头五个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掏出银子,就等着品尝美味。排在后面些的都沮丧地叹口气,有些熟客不禁出声抱怨:“温小娘子,你怎的也不多准备点?每回出新吃食的时候我都买不着!”
“就是啊,这也太少了!”
“你这的东西当真是越来越难抢了,我还真有点怀念你当初在槐树底下买卷饼那阵了,起码没这么多人跟我抢不是?”
“老张你醒醒!说什么梦话呢?就是当初那个卷饼小摊,咱也得天天跟人抢。忘了你有回跟人抢位置打起来的事了?”
大家听到这都忍不住笑。
温苒苒笑着安抚道:“诸位也得理解理解我的难处。卷饼什么的我若是准备多了,剩下的卖不出去,自己家吃或是干脆倒了也不心疼,但牛肉这东西不一样,价贵着呢!我要是备得多卖不完,自己家吃都心疼,我也是小本生意,哪能舍得天天吃牛肉?”
“再说,总不能把头天剩的卖给大伙儿吧?这多丧良心呀!”
“唉!说得也是,温小娘子是个实心眼儿,哪能做这些缺德事?”
“唉……多卖五个都行啊,差五个就能到我了……我明儿可得早些来!”
“那我也早些来!”
“我明日也得早点来。”
“好好好,都跟我抢是吧?我今儿不走了,就在温小娘子摊子这睡了!”
熟客们听见着一阵哄笑,十分和气地退而求其次,买了些卤味回家打牙祭。
阿梁悄悄拉过温苒苒,给她两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您晌午留给我和我娘的,我们没舍得吃,想着等您回来就还您。我和我娘每日拿着您的工钱就已经知足了,这么金贵的牛肉不是我们能吃的,您拿去卖了吧,还能多卖四百文呢!”
温苒苒一愣,手里两个油纸包还是热腾腾的,想必是一直放在灶台上熥着的。
“这都下午了,你和柳婶子竟一直没吃东西?”她有些急,把汉堡又塞回到她手里,“快拿着吃,饿坏了肠胃不值当!”
阿梁赶忙推辞:“这、这太贵重了……”
“你和柳婶子既然来了我这那就是家里人,我们吃什么你们也跟着吃什么,别提贵重不贵重的,这东西做出来了就得吃!”
“我……”阿梁抿抿唇,听着温苒苒说着“家里人”这样的话,心里热乎乎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好阿梁,快去拿给你娘吃,婶子年岁大了,可经不住饿!”温苒苒笑呵呵地推她,开始琢磨着改日得让东叔来看看,在这垒个烤炉。
日日下午回家做了再拿来实在是麻烦!
那边柳婶子拿着两个飘着肉香的汉堡,听着阿梁说方才温苒苒的话,感激得鼻子一酸。
她拉着阿梁嘱咐道:“阿梁,温小娘子是个厚道东家。咱们才来第一日就给这么好的东西吃,全不拿咱当外人的。以后可要多出力报答。”
阿梁重重地点点头:“娘您放心吧!”
娘儿俩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万般珍惜地捧着,像是捧着黄金似的。
阿梁主动道:“娘,咱俩就吃这个吧,一人一半也够了,剩的那个给哥哥留着。”
“好,都听你的!”

一晃入了夜,街市上彩灯亮起,仿若白昼。
温苒苒的小摊前排满了人,孙氏本是忙着给人装奶茶,不经意抬眼一瞥,却是瞥见了几个熟人。
她一惊,急忙去找苒苒。
“苒苒你瞧。”孙氏去后头把正往锅里加卤味的温苒苒拉到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排在队伍中间,一身缎子绣花、穿着十分讲究的女子,给温苒苒使了个眼色。
温苒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脸疑惑不解:“怎么了三婶婶?”
孙氏轻声道:“那是户部侍郎齐大人家三娘子的贴身侍女。你再瞧瞧排在她身后半米处的那姑娘,那是吏部尚书家六娘子身边的丫头。”
“昨日我还看见了卫国公家世子的小厮、前儿还有中书令江大人家小孙女的侍女、都指挥使家的……”孙氏越说越兴奋,“苒苒,咱家的吃食得许多贵人赏识呢!”
温苒苒听得很是惊讶:“三婶婶你竟能认识这么多人啊?”
“那是自然!”孙氏颇为自豪地扬扬头、挺直腰板笑道,“从前为了你那不争气的三叔四处结交官眷,后来有了你二姐姐,我又辛苦操劳她的亲事,那些个家中有适龄郎君的人家我都盘算了几千几万遍了。”
“你一个闺阁小娘子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这里头盘根交错,复杂着呢!想结交人自是不能等着那些茶会花宴的,这多慢呀!是以就得多方打听他们近来是否出行,走的哪条路哪条街、去的是哪家铺子哪家道观佛寺……还得投其所好,想知道这群夫人的喜好,那就得往她们身边人那使银子。”

“你三婶婶我如今也夸一次海口,汴京城内,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就没有我不认识的!包括他们家的车夫仆妇,我门儿清!”
温苒苒听得惊奇不已,她的这位三婶婶活在古代当真是屈才了,这要是生在现代,无论是从政从商,那肯定都是一把好手!
不过……三婶婶认识这么多官眷,听这话茬还熟知她们的喜好。
三婶婶简直就是为她将来扩张上流市场的利器!!!
温苒苒高高兴兴地拉着孙氏:“三婶婶您明日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你这丫头。”孙氏满面狐疑地盯着她,片刻后忽地笑出声,“是不是又琢磨出什么好东西了?”
温苒苒喜滋滋的,也不细说,只笑着道:“往后可能得让三婶婶帮个大忙!”
不过……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家那风吹就倒的破房子吧!
现在手头充裕,可以着手动工修房子啦!
第43章
清晨,整条街响起煎炒烹炸的热火声响,小贩们扬声叫卖,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温苒苒的小摊前照样红红火火,买着的食客们见桌椅坐满了人,也不讲究,当街大快朵颐起来;没买着的食客们一边翘首等待,一边饥肠辘辘地看着旁人吃,肚子叫得咕噜咕噜直响;路过行人见着这副情景馋得口水直流,径直到末尾排队去了。
街上喧嚣吵闹,温苒苒看着这样的场景自己都是欢喜的,她喜欢热热闹闹的日子。
温苒苒看着人群,忽地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她赶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去,对着那群高高壮壮的汉子们打招呼:“东叔、柱子哥,你们来啦!”
东叔瞧着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是真心替温苒苒高兴:“你这生意如今是愈发好了!我还记得你当初推着小推车,在那棵槐树底下笑呵呵地问我们道‘叔叔伯伯买个尝尝’的模样呢!”
“这才几日啊,都挣下一个摊子了!”
“可不?你说说人家小娘子,十几岁就能在外做生意闯荡。再看看我家闺女,跟温小娘子年纪相仿,可昨儿还管我要糖人呢!多大的丫头了,还要糖人玩。”
跟东叔一起的老赵摇摇头,话虽是这么说,但神态语气都是对自家闺女的宠溺。
温苒苒也笑着道:“您舍得不给赵姐姐买?”
老赵连忙摆摆手:“那可舍不得!我闺女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法子给她摘下来!”
一番言语逗得哥几个指着老赵哈哈大笑。
温苒苒思索片刻,朝着东叔笑笑:“东叔,我有两件事想请您帮忙。”
东叔一听立刻开口道:“温小娘子你尽管说,但凡是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尽全力帮!”
上回帮温小娘子垒炉子那几日,每日里好吃好喝,拿他当自家长辈对待,末了还给了那么多银钱。她实心实意地待他,他也得好好报答才是。
温苒苒请东叔到摊子后头,指着那块空地道:“东叔您看,这还能不能再垒个烤炉?”
东叔看了看,走上一圈用步子丈量,托着下巴道:“能垒!温小娘子你放心,我尽可能把地方都利用上,给你垒个大的,不然怕是不够用。”
温苒苒听了很是感激:“还是东叔懂我,都不用我开口就知道我的心思。”
“常年在外头跑,哪能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东叔嘿嘿笑着,“对了,第二件事呢?”
温苒苒一想到自己现如今都有钱修房子了,就忍不住笑:“东叔,我想问问您有没有相熟的泥工瓦匠,老实稳重靠谱些的,我想修修我家那破房子。”
“就这事啊?包在我身上!”东叔拍拍胸脯,“我们村里有户姓田的,他家几个儿子就是干这个的,都是祖传的手艺,为人憨厚老实、手艺也好,十里八村都找他家盖房子,绝对信得过!”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有空到我家给看看?”
东叔想了想道:“我下午回去替你问问。”
“行,那就麻烦东叔帮我跑一趟了。”温苒苒笑着道,“不过还得劳烦东叔您有了眉目之后提前几天知会我,如今摊子上事情多,我得早做安排。”
“成!我都记下了,温小娘子你放心,一有消息我就过来告诉你。”
温苒苒心中高兴,十分大方地给东叔安排了一个超级巨无霸卷饼。
卤味能加的都加里,一张饼险些卷不下,她还拼了一张饼。
东叔捧着超大号的卷饼,瞬间觉得自己往日里吃的都是它孙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这得多少钱啊……”
“什么钱不钱的。”温苒苒笑着道,“您还得辛苦帮我跑腿干活呢,只管拿着吃!”
东叔不大好意思,但看着温苒苒手头活多忙得很,也就没再推拒,乐呵呵地捧着卷饼咬了一大口。
哎!真香!
孙氏方才听见“修房子”三字就支棱起耳朵了,此刻见东叔走了赶忙走过去,一脸的喜气:“苒苒,我刚才听着是咱家要修房子了?”
温苒苒点点头边忙活着手里的面团边道:“一晃都入秋了,紧接着就要入冬。咱家那两间破房子等到了冬天,咱们怕是都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
“三婶婶您和祖母他们住的那间房还好,补补透风的砖,换几片瓦就成。我们那间可得好好拾掇拾掇,看着是拆了重盖还是怎么办,不过我估摸着时间不够……到时候等瓦工师傅们来具体看了再说。”
“我们住的那间也给修啊?”孙氏听得更是高兴,但转念一想那间房里头还有梁氏,瞬间拧紧眉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了她了!”
温苒苒晓得她说的是谁,朝孙氏笑着道:“我是为着你们和祖母修的房子,与大伯母不相干。不过……我打算砌几个火炕,祖母一个、三婶婶您一家一个、我们一家一个,到时候咱们暖暖和和的过冬!”
没听她说要给大房砌火炕,孙氏十分舒心。她喜滋滋地盼着修房子,忽又想起什么。
孙氏仔细琢磨了良久,拉着温苒苒道:“苒苒修房子的钱不能只叫你一个人出,哪能让你又修房子又砌炕的?这样,母亲和我们三房的火炕银子,你三婶婶我
出了!”
温苒苒有些惊讶,三婶婶最近这么大方,她还不大习惯了。
不过想想他们三房刚走入正轨不久,手头怕是没多少银子。她想到这还是笑着道:“不用,您家那炕就是捎带手的事,不费什么银子。”
孙氏明白这孩子是担心她手里没多少闲钱,笑着在她耳边小声道:“上回我父亲母亲来给我塞了些银子。我本是要攒着给茹茹当嫁妆的,但是砌炕也是正经事,拿出来些也不打紧。”
温苒苒想了想,欣然点头同意。既然他们手里宽裕,出些银子也好,她还能省点钱攒着开店。
事情都有了着落,温苒苒腾出手来专心做今日份的盒饭盲盒。
今日不给书院学子们做汉堡了,再新奇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
适逢这两日天热,温苒苒打算做个洋芋凉面。
前世她最爱去的就是川渝,川渝简直就是遍地美食!
锅巴土豆、钵钵鸡、冰粉凉虾、水滑肉、三角粑粑、烤苕皮、蹄花、挑挑肥肠……还有最美味的火锅!
温苒苒边想边流口水,她甚至怀疑川渝道边的绿化带焯水后配上特调的蘸水都是香的!
她边揉面边怀念,把对川渝的思念之情都化为揉面的力气!
面团和得偏硬,这样擀出来的面条才劲道且不易坨。
温苒苒熟练地揉面、擀面,那边让柳婶子和阿梁帮她煎土豆。油锅里滋滋啦啦地响,黄瓤的小土豆被煎得金黄金黄的,外面那层香香脆脆的锅巴简直就是她的最爱。这样的酥脆软绵的小土豆配上辣椒粉和各色调料,她一口能炫仨!
掺了鸡蛋的面团透着淡黄色,三两下就被温苒苒擀成一张硕大的面饼,薄厚均匀,瞧着十分漂亮!
柳婶子见了都不禁笑着夸赞:“温小娘子这白案功夫当真是一等一的,若不是我亲眼见着,肯定以为是位老师傅的手艺。哪能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这般能干!”
温苒苒但笑不语,师父说她是个罕见的好苗子,以将她培养成六边形战士为目标,各大菜系都得教、面食点心也得学,中餐必须学透、西餐也不能落下……
仔细想想,她是从九岁开始学做面食的,大致算算,也有十五年左右了!
温苒苒想到这都忍不住笑,二十四岁,但是厨龄十五年!
她熟稔地在面饼上撒了层淀粉防粘,整齐地叠了六七折,拿起菜刀飞快地切面条。
这边面条差不多做得了,那边锅中的水已经沸腾翻滚了许久,温苒苒快速地往里下面。
雪白的手擀面随着翻滚的热水起起伏伏,灼热的锅气中满是小麦香气。
待面煮熟了就捞起放入冰凉的井水中,连过了几遍冷水,面条愈发硬挺劲道。温苒苒将过了凉水的面条捞出控干水分,往里撒着芝麻油、花椒油以及少许熟油,反复翻拌均匀,直至面条表面能瞧见光泽。

这样的面不会粘连起坨,最适合外带或是带着摆摊。
温苒苒挑出来六碗面,取了煎得金黄焦脆的土豆捣碎放在面碗中,倒入酱油、盐、蒜水、香醋、剁好的酸萝卜、香菜、葱花,最后浇上红亮喷香的辣椒油。
她唤来孙氏和柳婶子,一边将面条土豆调料等东西装车一边嘱咐道:“这是给你们留的晌午饭,你们记得吃。柳婶子和阿梁都学会汉堡怎么做了,下午要是来人直接做了卖就是。”
“我送了饭后要去趟西郊,许是会晚回来些,您们别惦记。”
孙氏有些不大放心:“要不让你三叔跟着一块去吧?”
“不用!”温苒苒笑容明快,“摊子上活多,三叔留下好歹能干些活,我那不用担心,一会就回了。”
说罢,推着推车溜得飞快。
“诶!这孩子!”孙氏叉着腰喊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跑得倒是快!早些回来!”
“知道啦!”
*
温逸良怕苒苒找不到书院后门,刻意等在书院门口。老父亲边等边往女儿来时方向走,想着迎她一段路帮着推推车,好歹能让女儿省省力气。
“苒苒!”温逸良好不容易瞧见女儿,忙不迭地赶过去帮她推车,“累了吧?爹爹帮你推会。”
“好!”温苒苒笑眯眯的,抬手擦了擦汗。
她随着爹爹到了书院后门,抬眼一瞧,见一众穿着清雅的书生学子们已经拿好了碗,十分自觉地排好了队,瞧着有些滑稽。
温苒苒昨日同爹爹说了今日做凉面,让他去书院时跟订了餐的同窗们说一声,晌午时记得拿个碗出来。但她着实是没想到他们竟会这么听话,还都亲自端了碗。
几十人齐刷刷地望着她,满脸期盼,仿佛是群饿极了的小狗狗,目光极其热烈。
温苒苒也不耽误,立刻停好车,抬手时一呼百应。
她麻利地挑面、捣土豆、放料、拌面,一碗一碗拌下去,空气中都是麻麻辣辣的诱人香气。
排在前头的几人一筷子面入了口,爽滑筋道的面条清凉爽口,每一口都裹着零星的土豆碎,麻香味十足,辣椒油更是又香又辣。再配上脆嫩多汁的酸萝卜,还有外酥内绵的土豆,葱香蒜香种种味道融合在一块儿,香得他们心里直喊娘。
娘啊!香死人了啊!
温苒苒看大家吃得香,自己也很是开心。这可是对厨师厨艺的最高赞赏!
她跟爹爹一起吃着面,边吃边道:“爹爹,我等会把车放在这行不行?我想去趟西郊。”
温逸良沉迷洋芋凉面的美味,只听见了苒苒说要放车,点了两下头才反应过来她说要去西郊。
“什么!”温逸良面也不吃了,“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惊呼出声,“你要去西郊?”
众多吃面的学子们听见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温苒苒忙拉拉爹爹:“您小声些。”
温逸良环视四周,朝同窗好友们笑笑,又坐在台阶上压着声音道:“你一个人,爹爹不放心。再者说,实在是太远,你这一来一回天都黑了。”
“没事,我……”温苒苒正欲说话,就见头顶笼下一片黑影,周身忽地清凉起来。
她抬头,只见是傅清煦。
傅清煦垂眸看了她一眼,转眸对着温逸良道:“温伯父,我正好要让小厮去西郊庄子上替母亲去账本,不若让温小娘子一起吧,坐马车去也能快些,还有人照料。”
一旁立着的小厮忽然抬头:嗯???没听说账本的事啊……还有,公子您一向称呼人家为温兄,什么时候改称伯父了???
温逸良在书院同傅清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温和有礼,人品端正,是位端方君子。他的小厮也是机灵能干的,让苒苒同他家小厮同去,也是个法子。
温苒苒起身,连忙摆手推拒:“我自己一人去就行,实在不用麻烦傅小官人您费心。”
傅清煦眉头皱了一瞬,声音仍旧温和:“我与温伯父有同窗之谊,温小娘子你拿我当自家兄长看待便好。带上你不过是顺路,没有费心一说。”
温苒苒听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好像差辈儿了……
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学子们也道:“温小娘子,你坐阿煦家马车去就是,大家都是同窗,本就应该互相照顾。”
“没错,帮个小忙而已。”
“温小娘子你日日辛苦给我们送饭食,帮你忙是应该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十分热情,温苒苒反倒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她仰头看向傅清煦朝他笑笑,澄澈洁净的眼眸在明媚阳光的映照下亮得像是琉璃珠子:“那就麻烦傅小官人了。”
傅清煦点头,小厮立刻就去套车。
温苒苒收拾好推车,刚对爹爹说等会帮她停好,她从西郊回来之后来取。却没想到刚一开口,就有人颇为热心地道:“温小娘子放心去吧,你的推车我等会让我家小厮帮你送回去,他去过你家摊子,知道路。”
“不用不用,够麻烦的了……”
“这麻烦什么?你是温兄的女儿,自然就是我们的侄女儿,帮自家侄女儿送个车有什么好麻烦的?”
“去去去,明明是温家妹妹!”
温苒苒看着哈哈笑的众人,直道自己和爹爹命好,遇见
的都是好人!
她扶着小厮的手上了傅家马车,刚钻进去就被里头的摆设惊得瞪圆了眼睛。
车内宽敞明亮,帘子是蚕丝的、扶手是玉的、就连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杌子都是黄花梨的。
温苒苒坐下的那瞬间就仿佛是坐上云端,舒服得不禁发出一声喟叹:有钱真好!
我也要有钱!
*
这一来一回,温苒苒享受了整整一路。风吹不着,太阳也晒不着,舒爽得很。
这一趟西郊走得值,她几乎是没费力气就找到了昨日给她塞桃子的大伯。那位大伯姓陈,他家果林是出了名的,到了西郊一打听,几乎人人知晓。
那大伯一见她就认了出来,招呼她进屋喝水时还是满脸愧疚。听她说了此番是想买桃子之后更是爽快,直言让她自己摘,死活不肯收钱。
还是温苒苒说自己摆摊,需要用大量的桃子做食材,这才肯象征性地收了个成本价。
她还去果林里转了一圈,这位大伯不光种桃树,还种了柿子树、梨树、橘子树……都是能做果茶点心的!
这一趟收获颇丰,以后的新品原料也有了着落。
温苒苒正想着,忽地听见车外头人声音逐渐喧闹嘈杂了起来。她掀开帘子往外一瞧,天已经黑了,街上已然灯火通明,正是东市附近。
她赶忙让小厮停了车,下去之后对他笑着道:“今日麻烦您跟我跑一趟,送到这就行,不然等到了市中人多,挤挤攘攘的不好行车。”
“小娘子您客气了。”小厮客客气气地道,“那小的就回去给我家公子复命了。”
温苒苒点点头,见他驾着马车离开,这才往自己的摊子上走。
行人热闹喧嚣,温苒苒今日心情颇好,脚步也慢了下来,悠悠逛逛的,难得悠闲。
她四处张望,瞧见有卖好看花灯的,挑了三盏带回去。兔子灯给二姐姐、老虎灯给阿梁、剩下的那盏兰花灯留给自己。
温苒苒欢欢喜喜地提着灯,突然瞧见许多人捧着竹筒,上面也是刻了各色各样的图案,只是瞧着潦草许多。
她正回头望着,兀地就听见孙氏焦急的声音:“苒苒你总算回来了!”
孙氏火急火燎地跑到温苒苒跟前,急得眉毛都着了火:“咱的竹筒奶茶让人学去了!”
第44章
温苒苒见她跑得急,赶忙迎上去:“三婶婶您别急,慢着些!”
孙氏急吼吼地抓住温苒苒,瞟了两眼她手里的灯急声道:“都火烧眉毛了,你怎的还不急不慢的。”
“急什么?”温苒苒抚抚她的背,“三婶婶您先定一定,遇事可急不得。”
孙氏焦躁不安地叹口气:“我能不急吗?我都让阿梁去打听了,人家才卖十文钱一杯。”
“十文钱?”温苒苒有些惊讶:这还能赚着钱吗?
孙氏哼了一声:“瞧瞧!你也急了吧?”
“我不是急。”温苒苒瞧着婶婶急得要吃人,摸摸鼻子小声道,“我是觉着他们要赔本。”
温俊良听见这话也不禁冲上前来:“小姑奶奶诶!都这时候了你还担心别人赔钱?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温苒苒笑呵呵地把灯分给温茹茹和阿梁。
温茹茹丧头搭脑地提着灯,阿梁也是提不起来兴致。她虽然才来了两天半,但已然把这小摊子当成自己家,看着自家受到威胁,便是提着自己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花灯都丧着一张脸。
温荣也急得抓耳挠腮的:“三妹妹你快别摆弄这些闲事了,快想个法子出来呀!”
温茹茹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灯,也没了耍玩的心思:“三妹妹,你瞧瞧我娘亲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玩灯呢……”

“先别急。”温苒苒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硬木板凳上时莫名开始想念傅家马车上那柔柔软软、云朵般的靠椅坐垫来。
糟糕!富贵迷人眼,她堕落了!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念头,喝了口清凉微甜的水,对着孙氏等人缓缓道:“我的的黑糖波波奶茶卖三十文一杯,我每杯成本大概在十三四文左右。柳婶子家以前做过吃食买卖想必应该知晓,这行的利润要是低于五成,那就相当是赔钱白卖。”
柳婶子赞同地点点头:“温小娘子这话说得不错,是这个理儿。”
温苒苒笑着继续道:“我这已经算是底价了,别人卖十文钱一杯,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要么就是水掺得多些,用最差的茶叶沫子,但就算这般那也是一锤子买卖,赚个快钱,长远不了。”
方才心急如焚的孙氏等人听见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温苒苒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这说的都是那些小摊子、小铺子,他们倒是不足为惧,怕的是那些大店,不在乎成本,只用低价把咱们挤兑走了再提价。”
“啊?”温俊良一拍大腿,“这可不行!三丫头咱家日子如今才刚好,可不能被旁人搅和了!”
他说着,满腹怒气地抡起铁锹就往出冲:“我这就去砸了他们的店!把他们搅和乱了,就无暇卖奶茶了!”
温苒苒心头一紧,刚起身要去把人拦住,就见三婶婶已经快手快脚地把人拦下了:“不成,你怎的还像从前那般冲动,明火执仗地砸人店子,你当你还是伯府里头的老爷呢?如今可没人能给你收拾烂摊子。”
温苒苒听了不禁点点头,还是三婶婶靠谱!
夸了还没一秒钟,下一刻就见孙氏挪到她跟前小声道:“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个法子,不过不能让咱自己去。要不使点银子找些流氓无赖去?这银子我替苒苒你出。”
温苒苒看着眼珠子提溜转的孙氏不禁愕然,老祖宗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多亏了她穿来的时候温家败了,要是没败,那自己拿的岂不是宅斗剧本?想想都汗毛耸立。
“三婶婶!你想什么呢,咱可是正经生意人!”温苒苒扶额,坐下咕咚咕咚喝了好大一杯水。
真是不让人省心!
温荣揉揉脑袋,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见着三妹妹将水喝完了,赶忙又去给倒了一杯来。
温苒苒看着温荣,万万没想到如今这棵“独苗苗”反倒能让她省心些。
“咱们的东西在这摆着,生意红火,其他人自然眼热,有钱还能不赚?谁也不是傻子呢!”
孙氏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道:“苒苒你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
“三婶婶您这是关心则乱。”温苒苒拉着她坐下歇歇,又看看温茹茹,“三婶婶二姐姐,你们仔细想想,以往京中若哪家出了个什么时兴的花样、首饰、布料,别的布行、首饰铺子是不是也争先恐后地跟着出同样的?也是比着压价格、抢客人抢生意,生怕自己晚了一步,赶不上赚这份钱。”
孙氏与温茹茹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温苒苒点点头:“对对对!”
温苒苒笑着道:“现成的例子摆在那,是三婶婶和二姐没注意。”
“那、那咱们如今如何是好啊!”温茹茹扁着唇出声,“这群人当真可恨,这跟剽窃人家的诗文有何区别?”
“二姐姐你别气。”温苒苒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你想想,最开始出新花样的那家可倒了?若是没倒,那他们是如何应对的?”
温茹茹听了,蹙起眉、抿着唇开始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
“诶?”不久后,温茹茹皱巴巴的小脸忽地展开,面色都晴朗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去岁冬日,京中时兴起一种庭园小景图金簪,是对着一幅古画上的雕栏花草制成的,很是精美有趣!”
“对,我也记得。”孙氏回想起当时的宴会诗会,贵女夫人们都上都戴着相似式样的金簪,谁若是没有,那可是要遭人白眼的!
温茹茹又道:“我记得是傅家的付金钗最开始卖的。”她托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后来傅家又出了榴枝双鸟图金簪,也是出自古画……他家后来出了不少金银簪子、金银牌环,都是出自古画,花鸟虫鱼,什么都有!”
孙氏琢磨着,忽地眼前一亮:“那苒苒的意思是要像傅家那般,每隔一段时间
就出些新花样,把流失的客人拉拢回来?”
“诶?这法子不错!”温茹茹细细想了想也乐呵呵地道,“是他们跟着咱们学,总是落在咱们后头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快他们一步!”
“对!”
除了黑糖波波奶茶,还有桃桃麻薯茉莉茶、以后还有橘子茉莉茶、红薯牛乳、栗子奶茶、芋泥波波奶茶、厚芋泥牛乳……
花样多着呢,卷不死他们!
温俊良与温荣、柳婶子和阿梁,此刻也都恍然大悟。
温苒苒见他们都明白了,心中也是欢喜。
现下掰开揉碎了教他们,往后学成了,可都是她的帮手。
“对了!”温苒苒看向温荣,“大哥哥,你的十二生肖都雕好了嘛?我可全靠着它们给我打仗呢!”
温荣立刻答道:“就差最后一个老虎的了,明日就能好!”
温苒苒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大哥哥,我可都靠你了!”
温荣一听这话都不由得认真正经起来:原来我竟这么重要?那我可得更努力些,好好帮三妹妹,必不能让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
又是一日天朗气清,温苒苒掐指一算,适合上新!
甫到傍晚,温苒苒的小摊子上就忙碌起来。
温俊良招呼客人、孙氏负责收钱、温茹茹和阿梁专给客人们打包吃食、温荣与柳婶子擦桌刷碗,几人分工明确,井井有条,没一个闲人。
摊子前生意依然红火,但也都是买点心卤味和钵仔糕的,黑糖波波奶茶因有了平替而备受冷落,几乎无人问津,才卖出去了四五杯。
队伍中还有几人拿着别家的竹筒奶茶,竟也是刻的十二生肖图案。
温茹茹一看,脸都气红了。
无耻!下作!!卑劣!!!
阿梁也定睛仔细瞧了瞧,微微放下心:没有温家哥儿刻得好呢!
孙氏等人心中仍是没底,但回头看着温苒苒正四平八稳地准备新果茶,也就强自按捺,忍着不提。
温苒苒忙活好一阵,总算将配料都备齐全了。
她将熬好的桃子果酱与红彤彤、各大饱满的桃子往摊子上一摆。再弯腰将温荣这些日子辛辛苦苦刻的十二生肖竹筒杯按照顺序,排放在摊子上最显眼的地方。
甫一放上个刻着生肖鼠的竹筒,众人就惊呼出声。
“哎哟!这鼠刻得当真好看!”
“瞧瞧!背上刻着铜钱儿呢!尾巴都卷成铜钱了嘿!”
“这个肯定招财!”
“这是不是就是温小娘子前阵子说的十二生肖竹筒杯啊?”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温苒苒回头笑笑:“对,这就是!”
她说着,继续放杯子,每放一个就是一阵惊呼声,到最后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皆是惊艳赞叹之语。
“嚯!瞧瞧那条龙,多气派啊!好像要飞到我眼前了似的!”
“诶?爹爹你掐我一把,我怎么好像瞧见那条蛇好像动了?”
“那小羊刻得好可爱,瞧着毛茸茸的呢!”
“这头老虎当真是威风凛凛!这放在家中说不定能镇宅!”
“温小娘子,你这十二生肖的杯子多少银子?”
温苒苒杏眼一弯,脆生生道:“六十文一个,饮子另算钱。”
众人一听,对视两眼纷纷喊贵。
“算上奶茶可就九十文了,小一百文呢!”
“别家连竹筒杯子一块也才十文钱呢!”
“就是啊!你这一杯买人家九杯呢!”
人群中,有人朝温苒苒笑道:“温小娘子,不若你今日让让价?人家卖的十二生肖竹筒奶茶也才四十文,比你的便宜一半还多呢!”
“对啊!温小娘子你也便宜些,若是便宜了我买两杯!”
一群人跟着起哄,其中不乏看热闹的同行,满脸的幸灾乐祸。
温茹茹阴了一张脸,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哪能这么欺负人!
她欲开口帮温苒苒说话,却被孙氏一把拉住。她抬头,看向娘亲时发现她的脸色更是不好看。显然是忍了许久,若是换了往常早就发作起来了。
“茹茹,咱们说错了话,苒苒也不好收拾,别给你三妹妹添乱。”
温茹茹心中憋屈,但还是听了孙氏的话。
只是……她又瞥了一眼握着拳头的温俊良,小声对孙氏道:“娘亲您看着些爹爹,我瞧着他要打人了……”
温苒苒这边笑呵呵地摇摇头,声音和软:“不降,我就值这个价。诸位想必也尝过别家奶茶,别家味道跟我家比究竟如何,大家心中也都有数。”

人声一默,一时没人能接上话。
有几位老客不禁开口:“那等便宜货自然是不能跟温小娘子你这的比。”
“不错,我昨儿也尝过,与水无异,没有半点儿奶香和茶香。”
听见这话,立刻有人赞同附和:“那杯子也粗糙得紧,喝一口给我扎了三个口子!”
“你们是从小贩手里买的吧?我在汇锦楼买的,杯子光滑,奶香浓郁,茶虽是没温小娘子这的香,但是它便宜呀!才二十文!”
“对啊!人家的也是十二生肖杯呢!”
“可得了吧!大家伙儿又不是没人见过汇锦楼的十二生肖,你摸着自己良心说,那玩意儿跟温小娘子这的能比吗?”
“我方才刚从那出来,那杯子上刻的东西潦草敷衍得紧,只是个囫囵样子。”
“囫囵样子?你说得太客气了。汇锦楼那哪是十二生肖啊?耗子刻得贼眉鼠眼像小偷、龙刻得像软脚虾、蛇刻得像泥鳅、老虎活像只病猫……”
“对对对,还有你手里那个刻着马的,那马还不敌骡子精神!”
温苒苒也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嗯……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栩栩如生。
众人听着哄堂大笑,那人默默收起手里的“骡子”杯,梗着脖子不服道:“可是人家的才四十文!”
“温小娘子家的比你那个精致百倍,但是也才贵了一半啊!”
“你们不买的能否让让?”
队伍中,兀的有道清越女声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是名穿戴十分讲究的女子,举手投足间透着大户人家的风范,不怒而威,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
众人一震,不自觉地为她让出条路来。
那女子走到温苒苒的摊子前,温和有礼道:“温小娘子,我家姑娘前日喝了你的奶茶觉着实在是好,还说您用的九曲红梅实是上品。”
围着的路人中有懂茶的,听见这小小摊子竟用上了九曲红梅,都是震惊不已。
有人还小声道:“我前儿还看见温小娘子去春时叙取茶呢!”
客人们听了也是一脸惊讶,从春时叙出来的就没有孬茶!他们虽知晓这温小娘子是个实在厚道的,但不知她竟如此厚道,连茶都是去春时叙拿的!
有几个不差钱的熟客默默盘算,已经准备好了银子悄悄抢在那侍女后头。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会儿若是不准备着抢,那一会肯定是什么都抢不着!
温苒苒笑着对那女子道:“您家姑娘可真厉害,喝了一次就知晓了。”
孙氏悄悄走到温苒苒身后,压着声音覆在她耳边道:“这是秦太傅独女身边的贴身侍女。”
饶是温苒苒已经见识过孙氏的本事,但此刻也不禁惊讶。
那女子对温苒苒笑道:“我家姑娘明日要在府中办个赏花宴,特派我前来问问温小娘子,明日可否做些送到我们府上?”
能去太傅府上赴宴的,定是些贵胄名门!
温苒苒想着,赶忙点点头:“能的能的。”
“那就劳烦温小娘子明日巳时准备大约三四十人的奶茶,送到太傅府。这是订钱。”
温苒苒捧着那锭银子立即点头:“好,我都记下了!”
那侍女又嘱咐了几句,旋即离开,留下一众惊得瞪圆眼、张着嘴的路人。
什么?太傅府!!!
众人又是一惊。
太傅家的小姐也喝温小娘子的茶啊!
太傅小姐都说是名茶、好茶,那肯定就是好东西!
方才机灵地排在太傅家侍女后面的几位熟客率先开口道:
“温小娘子,我要那个老虎的!”
“我要兔子的,我家娘子属兔。”
“我属猪,我要那只小猪的!”
后面的也都反应过来,争相抢着也要买。
十二生肖的贵,不是还有普通的竹筒杯嘛!太傅小姐都喝,我也得喝!
一口气卖出去三个十二生肖限定和二十来杯奶茶,温苒苒又高高兴兴地指指手边的桃子:“今日有我新琢磨出来的桃桃麻薯茉莉茶,茶是我在春时叙常掌柜那拿的上好的茉莉白茶。我给您们倒些尝尝。”
她说着,取了几个杯子来给倒上事先准备好的果茶给他们试喝。
排在前头的男子接过一尝,没说话又紧接着喝了第二口。
冰凉清爽,满口都是桃香和茉莉茶的香气。果肉绵软多汁,杯底那白白一团又滑又嫩,软软的在唇齿间拉扯,满是奶香!
他将剩下的一饮而尽,连声大呼、语气急切:“两杯!给我来两杯!”
“我也要这个!”后面的人满脸惊喜,“我要一杯奶茶、一杯这个桃子茉莉茶!”
还在观望的路人看他们这个反应,也都对这新出的饮子好奇起来。
大家看着温苒苒利落地剥着桃皮,用刀将果子一分两半,分放在两个竹筒杯里旋即捣碎,空气中瞬间飘满酸甜的桃香。
这还不算完,又见她舀了一大勺桃酱放进去,又添上那白白软软的东西,放入冰块、倒入茉莉白茶,随后搅拌两下,那透着茶香的蜜桃饮子就做得了。
借着满街的灯火,那饮子粉红透亮,瞧着就极为清爽。
众人抻着脖子看,十分默契地咽咽口水:还真渴了!
温苒苒笑着观察众人的反应,给温茹茹和阿梁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即会意,拿起小杯子给客人行人们发试喝。
方才围着的人一尝,纷纷开始解钱袋子去排队了。
刚还吵着贵的人咂巴两下嘴,一杯喝完了还是意犹未尽,也都掏起银子来。
虽然乍一听确实是贵,但一口下了肚,方觉人家是真值这个价啊!
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以后还是得来温小娘子这买!
奶茶、果茶被人争抢着买,那十二生肖杯更不用提了,眨眼的功夫就卖空了。
温家人由担忧到大喜,人人面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孙氏掂掂数不完的钱,乐得脸都僵了。
温苒苒把新熬的桃酱端上来,一双眸弯弯的:这二十斤桃子怕是都不够卖的!
没买着十二生肖限定杯的客人十分沮丧:“温小娘子,你这十二生肖能不能多刻几个啊?”
“是啊,就十二个,这么多人盯着呢,也抢不着啊!”
温苒苒笑盈盈道:“事先说好了每样只有一个的,以后也都不再卖这个了。”
真绝版!不过以后也可以视情况返场。
众人听了皆是重重一叹。
温苒苒见状笑着扬声道:“这次没抢到也不要紧,过段时间还有山海经竹筒杯呢!那个式样多,打算至少刻三十六样!”
温荣一愣:啊?直接要我命得了!
听见温小娘子这话,一潭死水瞬间活了起来,欢欢喜喜地谈论起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猜测着到时会刻那些出来卖。
那几个抢到十二生肖的客人更是起了兴致,满脸期待,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温苒苒笑吟吟地拍拍手:这就是收集手办的快乐!
第45章
翌日。
温苒苒刻意起了个大早,却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见着了温俊良等人已经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了。个个睡眼朦胧,尤其是温荣,站着都在不停地点头。
孙氏虽是笑着,但也是哈欠连天睁不开眼,说话时都是闭着眼的:“今日活多,不光要做书院的饭食,还得做太傅府要的奶茶,我们想着早些去帮帮你。”
温苒苒看着几个困得睁不开眼的叔婶哥姐,忽然觉得欣慰。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日日游手好闲、坐吃等死呢,如今竟然能起早干活了!还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近日好事众多,温苒苒心情也不错,当即笑着道:“今晚加菜!”
一听见这个,四人齐齐睁大眼睛:你要是说这个我们可就不困了!
几人也不打瞌睡了,纷纷动了起来,推车的推车、扛面袋的扛面袋、搬竹筒的搬竹筒……三两下就齐活了。
一家人往摊子上走,温苒苒想了想到孙氏身旁道:“对了三婶婶,今日您陪我去太傅府送奶茶吧?”
“行!”孙氏欣然点头。
温苒苒又看向温荣:“大哥哥帮我去书院送饭吧?我昨晚同爹爹说了,要他在正门迎迎你。”
温荣痛快地应下:“三妹妹放心,保管送到!”
温苒苒都安排明白,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到了摊子上时,把和面烙饼的活交给柳婶子和阿梁、桌椅板凳扔给温俊良和温荣、洗菜刷洗的事全都由孙氏和温茹茹负责。
她自己只管把卷饼的配菜炒好,旋即就一门心思地准备书院的饭和太傅府的奶茶。
今日活多,蒸包子最为省事。温苒苒昨晚琢磨了,就做红烧肉包和茄子包!
她先把五花肉放在炭火中熏上片刻,待表皮微焦后再用刀刮去肉皮上的脏物。再将处理好的五花肉切块,放入冷水锅中下入葱姜、黄酒焯至断生。
趁着这功夫,温苒苒将待会儿要用的料配齐,把肉捞出后另起油锅,下入冰糖开始炒糖色。

冰糖随着油温慢慢融化,表面哗啦啦地冒着小泡,逐渐变成浓重的焦红色。
她倒入一碗凉水,水油碰撞的瞬间响起“哗”的一声,白色锅气剧烈地升腾而起,糖色急速翻滚冒泡,各色声响混在一起尤为热闹。
温苒苒把准备好的香叶八角桂皮以及干辣椒倒进去煸炒,片刻后就能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
火候正好,香料的味道尽数挥发融合。她将肉块放入锅中,翻炒中,白色肉块裹上糖色染上浓重的红棕色,油亮亮的,颇为诱人。
温苒苒倒入适量清水,加了黄酒、酱油调味,最后扔进去两个葱段姜片就盖上锅盖炖煮。
另一样茄子馅的就简单多了。茄子切丁撒盐腌上片刻后挤出水分,放入盐、葱花、辣椒段、少许花椒粉,最后放入辣椒粉后再泼上热油拌匀。还没熟,油香麻辣的味道就已经飘开了,引得周围人都不禁咽咽口水。
食客们纷纷咬着卷饼和卤味,满脸渴望:温小娘子怎么做什么都这么香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早晨和的那一大盆面也发得差不多了,温苒苒掀开盖着面盆的板子,试探着揉了两把,蓬松绵软,充满了细小绵密的气孔。
她将面取出揉搓排气,将面团分成两份,一份包茄子,另一份包红烧肉。
温苒苒唤来柳婶子和阿梁,一个擀、两个包,三人都是麻利的,包得也快。在红烧肉出锅前就将茄子馅的包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掀开锅盖,浓浓的肉香立即散开,引得对面玉器铺子家的两只狗儿都巴巴地蹲在她脚下,仰着小脑袋瓜望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珠湿漉漉的,时不时奶声奶气地哼唧两声,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实在可爱。
温苒苒忍不住笑,夹出两块红烧肉吹凉了喂给它们,谁知它们吃了更是不肯走。
食客们见了都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忽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家狗儿都吃着了,他们还不如小狗呢!
温苒苒大火收汁,锅中的红烧肉颜色愈来愈好看,油润红亮,肉皮都颤颤地冒着油光。
待肉炖好了,她将一盆红烧肉交给柳婶子她们,自己又转身去煮奶茶。
一上午忙得团团转,等到包子出了锅、奶茶装进竹筒中时,温苒苒已累得瘫在木椅上。
“瞧给我家三丫头累的!”温俊良殷勤地递着水,孙氏和温茹茹则是满面心疼地给温苒苒按摩捶腿。
好几个人侍奉着,温苒苒舒坦地闭上眼,眉尾弧度都透着舒爽。
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来!
歇了一阵子,温苒苒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子又浑身是劲。那可是太傅府!应当会给些赏钱吧?
她越想越兴奋,招呼着孙氏同自己一起去太傅府送奶茶。一路上不知疲惫,全身上下使不完的力气。

那边温荣推着一车香喷喷的包子,是流着口水才把包子送到书院的。
他见了温逸良就丧着一张脸:“二叔,赶明儿可别让我干这活了。我受一路诱惑折磨不算,主要是这包子跟我在一块太危险了,险些都进了我肚子里!下回还是让三叔送吧!”
温逸良摸摸他的头,却是没说话:你三叔可能还不如你靠谱……
他带着温荣去了后门,一众学子瞧见那小推车眼睛都亮了,纷纷排好队等着吃。
温荣与温逸良打开木桶盖子,一股子混着面香的肉味散出,本就饥肠辘辘的学子们更觉得饿。
站在前头的几个往桶里伸头一看,口水咽得更响。
一群热腾腾、白胖胖的大包子挤在一起,汤汁浸润着面皮,瞧着就有食欲。
有几个等不及的已经自己个儿伸手去拿了,拿到手迫不及待就是一大口,旋即就被这美味惊得瞪大了眼睛。
红烧肉馅的?红烧肉还能包包子呢?老天爷!这可太香了!
肉块油润软糯,一抿就在口中化开。充盈浓香的肉汁渗入包子皮里,每个气孔都是香喷喷的汁水,十分入味。
还有茄子馅的?
这茄子做成馅料软滑绵软,又香又辣,比他以往吃过的肉包子还好吃!
“这也太香了!”
“就是就是!太香了!!!”
“我平日里只吃馅不吃皮,皮都喂了我家狗。可这包子怎么就这么香?就是没有馅,光这皮我都能吃一桶!”
“这时候还谦虚什么!我能吃两桶!”
众位学子吃得乐呵呵的,人群中,有一清隽身影,即便身披金灿烈阳都透着些许落寞。

温苒苒与孙氏一同推着推车,看着周边的飞檐青瓦,一人新奇、一人伤感在怀。
孙氏轻轻叹口气,想起从前陵阳伯府的富贵。
温苒苒知晓她心事,拍拍她的手:“以后咱们会有比这还好看的宅子!”
“好!”孙氏朝她笑笑,“三婶婶信你能做到。”
她说着,朝前方指了指一座古朴肃穆的宅院:“那就是太傅府了。”
温苒苒顺着她的手指一望,满目惊艳。
她前世曾逛过许多园林,优雅秀致,一砖一瓦都带有厚重的历史感。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见着这些宅院园林正鲜活的时候。
“温小娘子!”
一道熟悉女声响起,温苒苒回过神来望过去,见是昨日来摊子上的那位侍女。
她笑呵呵地推车走过去:“劳烦您刻意在这等。”
温苒苒说着,指指车上整整齐齐的五十个竹筒,各各都刻着精美的图案。
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温荣这阵子只刻了这么多纹样复杂的,再多一个都没有。
太傅府的生意马虎不得,自然得拿出最好的应对!
她想着,笑道:“怕不够,就多送了几个,这几个权当是我送给府上的。”
那侍女噙着笑,客气道:“温小娘子是小本生意,我们怎好占便宜?”她拿出准备的银子递给温苒苒,“辛苦温小娘子和夫人跑一趟,多的您拿着喝茶。”
温苒苒手中一沉,传来几声银锭碰撞的脆响,她粗粗估算了一下,这得有十一二两银子!
不愧是太傅府家的小姐,出手就是大方!
孙氏笑着,虽是谢赏,但仍透着些伯府夫人的得体矜贵:“多谢姑娘,若是喜欢下回再来。我家苒苒还新琢磨了一道果茶,有空就来尝尝。”
侍女笑着点头:“多谢夫人告知,我回去就同我家姑娘说。”
她抬手一挥,立时就有数名小厮上前搬竹筒。
温苒苒笑道:“您慢走。”
侍女颔首,转身带着小厮从偏门进了府。
孙氏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玄色大门,弯腰推起推车绽开一张笑脸:“苒苒,咱们回去吧。”
温苒苒亲亲热热地揽着孙氏的胳膊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咱去西市逛逛吧?”
孙氏惊讶地看着她:“摊子上好些事呢!”
“逛逛而已,又不是不回去了!”温苒苒笑着道,“咱去西市看看。”
将来可是要过来西市的,提前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

太傅府内,亭台楼阁掩映在随风荡漾的碧波中,伴随着潺潺水声,透着些许凉意。飞檐翘角的楼台间花香四溢,隐约响起阵阵欢声笑语。
“秦二,满汴京就属你家的木芙蓉开得最好。”
说话之人生了张圆团脸,大眼小嘴、长睫忽闪,瞧着就是个活泼性子。她挽着秦家姑娘秦知宁的手,言语称呼十分亲热,一看便知是亲近之人。
秦知宁笑容温婉:“是花匠们精心,不然咱们今日哪有这么好的花看?不过我反倒是喜欢阿简你院子里那满墙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阿简摆摆手:“你喜欢那东西做什么?夏日里招虫子呢!”
这般言语惹得众位夫人小姐们笑出声,有同阿简相熟的忍笑对秦知宁道:“阿简妹妹随性惯了,秦二姑娘你同她谈论花草,还不如给她两块糕饼点心!”
秦知宁听了也不禁掩唇笑笑,阿简也是笑嘻嘻的,半点儿不恼。
“诶?”三两一起靠着栏杆赏花的贵女们突然有人惊呼出声,“秦二姑娘,你家的玉簪竟还开着呢!”
旁的姑娘、夫人们听了也不禁抬眸望去,确见一片洁白玉簪,开得正盛。
诸位看着,也啧啧称奇起来:“玉簪的花期早就过了,没想到秦家的还能开。”
人群中,有位拿着扇子的妇人走上前笑着恭维道:“太傅府人杰地灵,开几株玉簪算什么?便是夏日开梅、冬日绽荷都不稀奇呢!”
她身边的尖脸妇人也跟着道:“对,正是这个理儿。”
话音一落,周遭就是一静。熟识的互相看了两眼,眸底闪过丝鄙夷,都是笑笑,也并未搭话。
前段日子,申氏与温家、方家三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家风清正的很是看不上申氏与方家的种种小人行径。
不过汴京城内,官宦贵眷们盘根错节,也仅仅是在背地里谈论一番。谁都不会为着旁人的事真的与人撕破脸断了往来,万一将来有事求到人家头上不是?

阿简凑在秦知宁身旁小声道:“你怎么把她俩请来了?”
那申氏往常在陵阳伯府的夫人面前装得贴心,但伯府刚出了事,她那头扭脸儿就将人家的女婿给抢了。
这孔氏跟申氏更是一丘之貉,听说她们前段时日还去温家的小摊子上耍威风,结果人家温家小娘子是个厉害角色,没让她们讨到半点好处,申氏不光失了辛苦谋划来的亲事,还连带着她夫君都受了连累,被弹劾好一阵子。
秦知宁举着扇子挡了小半张脸,对阿简轻声道:“是我母亲请来的,说好歹沾着亲,得顾着彼此的脸面。”
阿简翻了个白眼:“一个拐了八百道弯的转折亲也叫亲呀!”
秦知宁微抿了下唇,见无人搭理申氏与孔氏,她二人笑容勉强,面子上很是挂不住,周遭气氛也是有些尴尬。
她心中叹口气,虽也觉得她二人行为不妥,但念着是母亲请来的,也只得开口打圆场:“我让人送了饮子来,估摸着也快到了。诸位伯娘婶婶、姐姐妹妹们待会儿都尝尝!”
申氏赶忙道:“秦二姑娘都说好,想必定是好东西。”
这话虽是申氏说的,但在场之人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秦家二姑娘金尊玉贵,能入得她眼的,肯定不是凡品。
一时之间,气氛和缓不少,说话的功夫,有四五名婢女呈着些竹筒鱼贯而入。
众人见着这竹筒就知晓是什么了:“原来是这个竹筒奶茶,前些日子我哥哥从书院下学回来给我带来着!当真是好喝!”
“怪不得秦二姑娘说好呢,这个竹筒奶茶着实好喝!”
秦知宁见大家都喜欢,自己也很是欢喜。
诸位贵女们说着奶茶,提起那味道都忍不住回味。
申氏与孔氏看着那一个个的竹筒却是满脸茫然,插不上话,一时间备受冷落。
贵女夫人们说笑着,再看那些竹筒时忽地被上头精致美妙的各色花纹吸引。
“呀!这个上头刻着猫儿呢!”
“哎呀!这个刻着绣球花呢!”
“还有那个,竟刻了一池锦鲤!好似在游呢!”
“从前只见过没有纹样的竹筒奶茶,没想到她家竟有这样精致的!”
“就是,今儿还是头回见呢!”
申氏和孔氏总算能插上话了,也跟着赞不绝口起来:“秦二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种新鲜玩意儿?颇是有趣呢!”
秦知宁刚尝了一口丝滑香甜的奶茶,听见这话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回,忽觉得自己有些欠考虑。
申氏拿起一个刻着团芙蓉的,想拔开盖子却是没打开。她面色一红,又尝试了一番却是怎么都打不开。
有几位夫人见了都不禁笑:“申夫人是没喝过这奶茶吧?”
“我前些日子在卫国公府喝过一回,听说是卫国公世子在一个摊子上买来孝敬国公夫人的。那可真是香甜可口!”
“如今这奶茶可是时兴得紧,各家各府都喝,申夫人您竟没喝过?”
众人说着,轻笑两声。
申氏握着竹筒的手一紧,只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申氏与孔氏家世不够,本就是硬凑进来的,平日里没少在那些时兴物件上下功夫。
汴京时兴什么料子首饰,她们就穿戴什么,只盼着用这些装点门面,让那些家世好的夫人们不轻视她们,也能有些话聊。
但没想到仅仅只是几日无暇顾及,就会在这小小的竹筒奶茶上翻了船!这群夫人贵女们眼高于顶,这一遭就能让她们几乎前功尽弃。
一场宴坐得如坐针毡,申氏与孔氏二人出来刚上马车就朝左右之人发了火:“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如今京中时兴的饮子都不知晓,害我丢了好大的脸!”
“要你们有何用?”
身旁服侍之人面面相觑,还是一个平素里在申氏跟前有些脸面的年长妈妈垂下头道:“夫人说的可是竹筒奶茶?”
申氏听了怒火中烧,孔氏扶着她,想自己今日被人冷嘲热讽也是满腹火气,声音也尖利:“你们知道为何不早日与我们说?在哪卖的?立即去买了来!”
索性还不晚,来得及补救。
那妈妈看着自己的脚尖,周边侍奉之人悄悄对视一眼,却是没一个敢动的。
还是那位妈妈思量许久缓缓道:“那是温家摊子上的。”
申氏一顿,只觉得眼前一黑。
“夫人,还、还买吗?”
孔氏怔愣地张张唇,半晌说不出话。

夜里,街上灯盏明亮,人声鼎沸。
温苒苒忙活着装桃桃麻薯茉莉茶,心里盘算着现下葡萄正是季节,也能拿来做果茶。
孙氏本是乐滋滋地收着钱,忽然瞥见队伍中有个熟人。
她挪到温苒苒身边,扬扬下巴朝那边指了指,对她使了个眼色:“申氏身边的妈妈。”
温苒苒抬头看了看,不禁挑挑眉。
说话的功夫,那妈妈就到了温苒苒跟前,虚肿着的眼睛上下瞟了她一眼,态度很是矜傲:“买两个竹筒奶茶。”
温苒苒弯起眼睛,朝她甜甜一笑,声音脆甜:“不卖。”
第46章
那位妈妈一愣,旋即拔高了嗓门:“你说什么?”
“不卖。”温苒苒笑着答了一声,已经笑呵呵地问后面的人要买什么了。
“什么?”那妈妈瞪了眼睛叉着腰,脸上横肉一甩,“你既然出来摆摊,为何不卖?怎么,还要挑拣客人不成?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还不配买你摊子上的东西了?”
温苒苒瞥了眼她身上的普通棉布制成的衣裙,仍旧是笑着开口:“您是不是普通人家咱们彼此心中都有数,我说不卖便是不卖,还请您让个地方出来,别耽误了后头的客人。”
那妈妈微怔,瞬间就心虚地颤了两下眼睛,眼神飘忽不定。她强自淡定地看了眼身后围着的众人,自知此时不好发作,若是暴露了身份又要遭人耻笑,还得先回去请夫人定夺。
孙氏看着那缩着脖子离开的妈妈,悄声对温苒苒道:“何不高价卖她?咱们既解气,又赚了钱。”
“卤味是新卤出来的,有些热,您拿好。”温苒苒笑着送走了那位客人,转头看向孙氏,“三婶婶,你说她为何突然要来我们摊子上买吃食?”
孙氏微顿,也觉出几分不对来:是了,上回已同她们撕破了脸,依着申氏的性子定不会再来,更别说是要买东西让我们赚银钱了!
她边收钱边细细想着,忽地想起太傅府的赏花宴来。申氏与孔氏向来喜欢钻营,这等好事怎会错过?想必是想破脑袋也要拿到帖子挤进去。
如今苒苒的竹筒奶茶正时兴,不少贵胄官眷身旁的亲近小厮婢女来买,今日宴上也是奶茶。上层官眷贵女们就好比比吃喝穿戴,那申孔二人没喝过,不知遭了多少白眼。
她们为了能跟重臣贵胄结交,绝不会轻易放弃。撕破脸算什么?就是让她们腆着脸亲自来买,她们也定是肯的。
小摊生意红火热闹,申孔二人那边却是气得摔了茶盏。
申氏指尖发颤,嘴唇都没了血色:“你不是我近身随侍之人,我出府赴宴也从未带上过你,她们如何能认出你来?”
那妈妈也很是不解,紧张地捋捋身上布衣:“奴婢也纳闷呢,才刚开口说要买奶茶,那温小娘子就斩钉截铁地说不卖,定是打一开始就认出来奴婢是夫人您的人。”
孔氏也是心绪烦乱:“那孙氏心思缜密、极善钻营。汴京城内家世好的那些人家,她哪户不清楚?就是车夫小厮、外院的管事、媳妇子……她一瞧就知道是哪家的,更别提咱们这些熟人了。”
“怕是咱府里的一只苍蝇,她都能认得是从哪个院子飞出来的!”
申氏手脚发颤,只觉得头痛欲裂:“那咱们如今怎么办?竟真的没法子了不成?”
那妈妈眼珠转了两圈,试探着开口:“夫人,不若在街上找个行人替咱们去买?”
申氏看着那自作聪明的仆妇冷笑,抬手将桌子上的东西尽数砸到她脚边:“蠢货!那起子贱民买来的东西,我如何入口?”
孔氏翻了下眼皮,满面清高自傲:“不错,他们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
众仆妇下人都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再无人敢开口说话。
申氏与孔氏很是自得地对视一眼,旋即都萎靡地塌下肩膀。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去温家摊子上冷嘲热讽。什么便宜都没讨着不说,今日还被他们拿捏在手里。退不得,进又没脸面,当真是难受!
申氏重重一叹,满脸的忍辱负重。同结交勋爵重臣家眷相比,牺牲些脸面又有何难?近来婆母对她已是有许多不满,她现在在京中又是寸步难行,体面尊贵的人家对她都是淡淡的,可不能一退再退了!
孔氏也舍不得那般花团锦簇的日子。因着她在勋贵人家面前还有些脸面,婆家上下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就是出嫁的小姑们也是处处捧着她,只盼着她能带她们家的女儿出去露露脸。这要是……孔氏心中一颤,都不敢细想。

两人四目相对,当即就起身命人套马车去了。
*
温苒苒忙着在后头熬煮桃酱,略一偏头就能瞧见东叔新垒起来的烤炉,再晾个几日就能用,往后也不
用她来来回回地跑了,能轻省许多。
摊子前排队者众多,大家伙都乐呵呵地争论着黑糖波波奶茶与桃桃麻薯茉莉茶倒底是谁更胜一筹,正热火朝天时,队伍中悄然混进两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以扇遮面、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
温苒苒打包好了桃桃麻薯茉莉茶递过去,笑吟吟地招呼着下一位。她刚一抬头,只见眼前闪过一片宝石金饰的华彩光芒,忽地就对上两双满含小心笑意的眼睛。
嗯?老熟人呀!
孙氏也注意到了摊子前的申氏与孔氏,忍不住挑了下眉尾:还真亲自来了?
申氏不自然地摇摇扇子,堆起张笑脸来:“温小娘子这生意当真是愈发红火了!”
“可不?”孔氏也笑着吹捧道,“我上回就说温小娘子不是个简单人物,果真被我说中了!”
人群中有记得当晚事情经过的,瞧见是她二人,忍不住啐了两口:哟!还有脸来呢?
孔氏忖度着言语,摆出一副真诚模样:“上回是我二人不对,这次是特地来请温小娘子与孙夫人原谅的。为着一时的口角断了近十年的交情实在是可惜。”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虽是笑着,但却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申氏也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从前都是我们不好,你们可千万别在意。”
孔氏搭着她的话茬笑道:“瞧你说的,温小娘子和孙夫人最是好性儿大度,她们定不会在意。”
温苒苒静静看着她二人一唱一和,一顶“大度”的帽子扣下来,她若是还在意,倒成了她小气。
申氏和孔氏满面谄媚笑意,极尽所有词汇,夸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若不是温苒苒捕捉到她二人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忿鄙夷,还当真以为她们改了性子。
不过这般能说会演的,放在现代也能算是天生演员了。
孙氏看着两人笑了一声:“两位夫人尊贵,怎可来我们这等贱民处?也不怕脏了您的脚。”
申氏心虚地看了眼周遭百姓,心中慌得厉害但仍旧笑着:“上回是我们失言,孙夫人怎的还记在心上?”
孔氏听了皱皱眉:我上回可没说贱民!
温苒苒懒得搭理她们,将后头要的奶茶装好递过去。
申氏看着那竹筒,眼珠瞬间一亮:“早就听闻这竹筒奶茶的盛名,今日可算是见着了。能否也给我们装上两杯?”
这话一出,温苒苒还没开口,后面的食客们都忍不住出声:
“你们不是从来不吃小摊子上的吃食吗?”
“还以为夫人您多高贵呢,不一样求着温小娘子买吃食吗?”
“可是这都是贱民小吏吃的,不干净,您怎么能吃呢?”
“这吃食粗陋,怎配入得夫人之口啊?”
“夫人们要是吃坏了可如何是好啊?”
温苒苒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唇笑:瞧瞧!人民群众都是有记忆的!
申氏声音颤抖:“你们、你们……”
“我们什么啊?快些走吧!”
“就是,别再来了!见着你们都倒胃口!”
申氏气得转身怒声呵斥道:“人家正主都没开口,有你们什么事?”她说罢,回过身来往摊子上扔了锭银子,盛气凌人道,“温小娘子,我出高价买。若是这些不够,我还能再加。”
温苒苒瞧着那硕大一锭银子不禁挑眉:她急了!
孔氏见她不错眼地盯着银子心中一喜,也扔了一锭银子:“这些够吗?”
商贾之人,不都是见钱眼开的?她就不信这温苒苒不动心!
两人正洋洋得意时,就见那满眼带笑的小娘子十分嫌弃地用抹布包裹着那两锭银子扔到她二人脚边,仍旧是副嬉笑着的喜庆模样:“大伙儿都说不卖了,你们聋啦?”
“你!”申氏气结,看着面前憨态可掬的小娘子气得跳脚。
“就是!聋了不成?”
“人家都说不卖了,还赖在这做什么!”
“快走快走!没得耽误了我们!”
人群中有不少人看不惯她们,纷纷冲她们嚷着。有些大胆的甚至还朝她们扔了几把菜叶子。
申氏和孔氏惊慌失措地躲避,唯恐沾上了肮脏之物,面上再也挂不住,灰头土脸地急忙离开。
“什么东西!”
有人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啐了好几口,边啐边骂:“狗日的!有两个钱儿了不起啊?到这耍起威风来了!”
温苒苒啧啧地摇头:瞧这人缘差的……
自申孔二人走了之后,小摊又恢复了往日的红火,在场围观之人有不清楚前情的,四处问了两句就有热心肠的满脸愤慨地同他们讲述了一遍之前的事。
行人们听了当即铁青着脸掏银子买奶茶,以表安慰支持。
初次买奶茶之人本没抱多大希望,只当是道普通的解渴饮子。可一口奶茶下了肚,面上都是惊艳之色,又掏着银钱多买了些。
桃桃麻薯茉莉茶是什么?买来尝尝!
这卤味这么香,肯定也好吃!
那两样糕点也要!
都买都买!
一晚上,温苒苒赚得盆满钵满,奶茶比以往卖得还多了些。她拿着银子乐不可支,倒还盼着申氏与孔氏下次再来了!
*
天渐渐凉爽起来,正午之时也没了炎热暑气。
温苒苒喜滋滋地在厨房忙活着切肉炖肉,看着自家院子里忙忙碌碌、垒砖砌瓦的汉子们就欢喜。
昨日田家师傅已来家中看过了房子,大的那间稍稍修补即可,小的那间复杂了些,重新盖是来不及了,因而建议加固修补,熬过冬日,来年再盖。
价格也划算,二十两银子,又修房子又砌炕。
这田家都是厚道人,若是换了些黑心的,定要忽悠你拆了再盖。他们只管赚银子,才不管你冬日里头是否有地方住。
也是赶得巧,今日就是适合动工的良辰吉日!
温苒苒推了书院的单子,特意回来给田家师傅们做晌午饭。他们厚道,她也得善待人家。
修房子是个力气活,得做些重油的,吃了顶饿还有劲。
是以,她一口气炖了三个肘子、备了一小盆红烧肉,连汤都是肉丸冬瓜汤。考虑到祖母与娘亲,温苒苒又炒了两道清淡些的小炒。
那边被温苒苒拖回来坐镇监工的温荣坐在当院,有一搭没一搭地刻着竹筒杯,时不时抬眼看看师傅们。看了两回发现人家干活认真着呢,遂低了头专心致志刻自己的竹筒。
三妹妹说要出一套山海经的呢!我必得帮她刻出来!!!
不过要刻就刻新鲜的。朱雀凤凰、青鸾九尾……这些瑞兽式样的东西随处可见,没什么新奇的。
要不刻些罕见又吉祥的?
温荣平日里甚少翻阅史书典籍,就喜欢《山海经》、《酉阳杂俎》这等有趣的。尤其是《山海经》,他翻看了不下百遍,里面的奇珍异兽都刻在脑子里了。
都不用费劲想,稍动一下念头,就能想起几十上百个。
两头四脚的鸓鸟、似鼠却生着翅膀的寓、鱼身蛇头六脚的冉遗鱼、形似鲤鱼却生了对鸡爪的鱼……
他想着,心中定了主意,手中的刻刀不停摆动飞舞,直冒火星子。
温荣全神贯注,一方天地中,他只能听得刻刀与竹筒的摩擦声。
“你这耳鼠刻得不好。”
身后陡然响起一道熟悉声音,吓的温荣
本能地藏起刻刀与竹筒,面色都青白得失了血色:“父亲您怎么来了……”
温正良被他这反应惊得也是一愣,他早已同意温荣跟着温苒苒做些什么,也知晓他在雕刻东西。本已不再反对了,但却是没想到温荣到今日还在惧怕他。
可见他这个做父亲的往日失职。
温荣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已经不是从前在伯府时了。自己现在雕东西可是正经事,不会再被训斥一番关进祠堂了!
不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心中仍然有些慌张。
温正良叹口气,伸出手来。
温荣下意识地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父亲,这是帮三妹妹做的……”
“少啰嗦。”温正良一瞪眼,温荣脖子一缩,连忙将东西交了出去。
温荣战战兢兢地看着父亲,只见他并未动怒,反而是拿着刻刀在竹筒上比划。
父亲也会这个?!
他好奇地凑近看了两眼,就见自己那古板严正的父亲在自己刻了一半的耳鼠上加了几笔,那耳鼠立刻就栩栩如生起来,比他刻的要好上许多!
“父亲!”温荣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往日里最是反对自己雕东西的父亲。
温正良将东西还给他,背着手看向温荣:“记住了吗?”

温荣愣愣地点点头,想了想又拿起一个竹筒递给他:“父亲,您再教教我?”
父亲多刻一个,他可就能省好些力气呢!
温正良瞥了他一眼,接过竹筒和刻刀,坐在温荣旁边的小凳子上,一丝不苟地刻了起来。
温荣在旁瞧着,温正良每刻一笔,他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父亲竟有这手艺!可比我要强上许多呢!!!
怪不得他喜欢雕刻,原来根儿在这呢!
那边温苒苒见了都惊得忘了动作:“大伯伯竟也会这个?”
沈氏想了想,挨着女儿看看四周,见没人才小声道:“听闻咱家祖上随圣祖皇帝起事前是木匠,不过你祖母不让提这个。”
温苒苒听了眼睛都瞪圆了:好家伙,还真是家学渊源!
那岂不是帮手又可以加一啦?!
第47章
温苒苒凝视着那头蹲坐得整整齐齐的父子俩,琢磨着该如何拉大伯父入伙。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虽然与大伯父交谈不多,但是能看得出他是个刻板严明的人,也最要脸面,十分看重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用对付三叔那法子定是不行。
不过……她也曾瞧见过几回这位大伯父对着她的吃食垂涎三尺,背地里看向三叔时,目光中总是有些渴望艳羡。
温苒苒细细琢磨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这位大伯父早就想入伙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大伯父这般看重脸面的自然不会主动说,那她就多哄着敬着供着,怎么尊敬怎么说便是!
引进人才嘛,卑微客气点也不丢人!
她打定主意想试试,过去前往左右前后都瞧了瞧,没瞧见梁氏更是喜出望外,她若是不在,估摸着还好成事些。
“娘亲。”温苒苒看向沈氏小声道,“大伯母呢?”
沈氏摇摇头:“我也不知,你大伯母近日来天亮就出去,傍晚才回来。瞧着很是劳累,母亲已对她多有不满。”
她叹口气,现如今夫君与女儿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她多少能劝着些老太太。但是大嫂那边……上回她不过是提醒了一句,大嫂便趾高气昂地训斥她不用忧心,无论如何她都是有娘家帮着撑腰的。还讽刺她无娘家可依。
沈氏也不好再说,但总是有些担心,如今这般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可不要被梁氏打扰了才好!
温苒苒听了喜不自胜:这可是天赐良机!今天果真是好日子!
她在心中盘算了片刻,弯眼笑着走了过去。
温苒苒走到温荣跟前,正要开口却被温正良刻刀下栩栩如生的异兽惊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异兽生着兔头、麋鹿耳,一条硕大蓬松的尾巴看着绵软顺滑很是可爱。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是映着光影与周遭景物,仿若下一刻就能眨眨眼睛活过来,从竹筒上跃下般。
温荣瞧见温苒苒,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三妹妹你瞧!父亲比我厉害呢!”
温苒苒回过神来由衷地夸赞:“大伯父,您这手艺真是一绝!比我从前见过的都要好!”
这话不假,她前世跟着师父见过不少世面,也拜访过许多大师,但同温正良的手艺相比,好似都差了些什么。
温苒苒没见过落笔就成活物的神笔马良,但今日却是见着了神刀正良!
她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对大伯父油然起敬。
温正良依然严肃正经,板着副面孔“嗯”了一声,但眉尾却是飞扬着些许得意,眼中也满是自得神采,心中很是受用。
温苒苒蹲下身子继续看,看得直入神,边看边感叹:看看人家脑子是怎么长的!
世上之人并无人真的见过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温正良与温荣仅靠着书上的只言片语就能雕出这般细致的模样,仿佛他们亲眼见过般。可见他二人的想象力当真是一绝!
温苒苒还在想着怎么把话往入伙上引,那边温荣就兴冲冲地开了口:“父亲,不如您也帮三妹妹做竹筒杯子吧!”
她一愣,旋即看向温正良,见他并未立刻开口拒绝心中一喜,他果然早就动了心!
温苒苒赶忙接上话:“是呀!我那正缺人手,大哥哥整日也忙不过来,大伯伯您来帮帮我?”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如今有许多人仿制我的竹筒奶茶,生意也不如从前好了……若是大伯伯您来坐镇,摊子上的生意定然要比从前红火许多!卖杯子的钱都归您,我另外每月还给您分红。您看行不行?”
将自己位置放低,卖卖惨博取同情,顺便还能给对方制造出一种被需要感,再以重利诱之,她前世看那些名家酒楼来请师父坐镇时也是这般套路。
温荣看着自家三妹妹,惊的手里的刻刀都忘了动:生意什么时候不好了啊……昨晚赚了许多呢!那竹筒奶茶有好多人争着抢着要,那么多名门望族家的长随婢女都来买,我那套十二生肖还有人出一百两要买一套呢!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
温正良抬眼看了温苒苒两眼,胡子动了动,眼里都闪着星点亮光,却还是没说话。
温苒苒仔细思索着这招为什么不好用,忽地想起师父当初也如温正良一般不为所动,只有一次动了心念。
对了,唯一一次让师父动了再出山的心思是因为郑老板说了句“您做什么,我就卖什么。”。
往常来求师父出山的都是有要求的,想他做些名菜、贵菜,最好是上过国宴的,这般才好打响名声。
像师父那个地位的,一定的自由度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着,缓缓一笑继续道:“大伯伯,您刻什么,我就卖什么,不拘着您!”
温正良看着蹲在自己身旁眸子明亮澄澈的侄女微愣,其实他早就眼馋三弟和儿子每日的吃食了。尤其是他那好儿子!每每收摊回来都在他耳旁说苒苒又给他做了什么吃食,肠粉凉皮肉夹馍、凉面汉堡鸡米花……馋的他是夜不能寐!
他不好主动开口提,做长辈的哪能朝一个小辈伸手乞食找活干?
适才苒苒一开口,温正良心中可高兴得很!他本只想矜持一下,让苒苒多求两回,再勉为其难地应下,他面子上也好看,全了一家之主的体面。
总不好侄女说了他就立刻答应,那显得多不尊贵、多没面子啊!
但是没成想,苒苒竟说他刻什么都行……
山水楼阁、花鸟虫鱼、奇珍异兽……他喜欢什么就刻什么,不用苦着心思刻他不爱刻的。
这个好!这个真好!
温正良心中欢喜,面上却还是一副严肃古板的模样。他捋捋胡须,皱眉眯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既然苒苒有困难,我这个做伯伯的理当帮你一把。”
“不过分红就不用了,你每日做些小买卖很是不易。咱们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个。”
温苒苒听了大喜过望,不要分红,那就相当于用极低廉的价格请到了一位国手级别的大师!
这波赚大了啊!
温荣听了也是欢喜雀跃得很,感动得手都忍不住颤抖:总算有人跟我一起做竹筒杯了!我能轻松多少啊!!!
温苒苒又得了个帮手,心中一高兴加了道芙蓉鸡片。
这芙蓉鸡片可是国宴名菜,最是考验人的火功。
她取了鸡身最嫩的里脊肉,配上少许鲈鱼肉马蹄,再加入葱姜末,细细用刀背砸。直至鸡蓉绵密顺滑,不见颗粒,再加入少许清鸡汤。
温苒苒取了七八个鸡蛋清,分批次倒入鸡蓉中,边倒边搅拌,且还不能搅拌上劲。鸡蓉逐渐变成稀糊状后,再放入少许水淀粉搅匀。过筛去除残留的筋膜,等会做出来会更光滑细腻。
沈氏在旁看得呆滞,她也是见过些好东西的,但却也没见过这么细致麻烦的菜。
温苒苒又用姜汁、鸡汤、黄酒、盐与淀粉调了个汁,转身起锅烧油。
油温不能过热,高温会使鸡蓉变黄,失了净白如芙蓉的模样,三四成即可。
温苒苒舀起一勺鸡糊放入油锅中,洁白的鸡糊瞬间沉至锅底摊成一片,约摸着差不多了用勺子轻轻推了两下,片刻后鸡片浮在油面上,色白如雪,不沾半点油黄,这片便算是炸成了。
她捞起鸡片放入盘中备用,沈氏见了满面惊喜。这东西宛若花瓣,谁能想到这是用鸡肉做的!
温苒苒依着同样的方法将鸡片吊好,再把方才调好的料汁放入锅中熬制微微粘稠,最后把吊好的鸡片下入锅中煨上片刻。
小院儿里满是鸡肉的鲜香味道,修房师傅们实在忍不住,纷纷朝着厨房里头看。
温正良放下刻刀,正大光明地站在锅灶前,看着碗盆中色泽如白玉的肉片又馋又感动:我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等着吃了!
“大伯伯,您将屋子里的那张大桌子搬来,今日人多,屋里放不下。”温苒苒也光明正大地开始使唤起他来了。
温正良应了一声,立刻着手去办。
沈氏看着女儿忍不住掩唇笑笑,帮着盛菜盛饭,招呼大伙净手用饭。

并着田家来的七个修房师傅,一桌子共坐了十二口人,瞧着热热闹闹的。
温正良早就好奇那道雪白雪白、裹着清澈透亮芡汁的芙蓉鸡片是何滋味了,好不容易等到温老太太动了筷子,立刻就往嘴里送了一片,严肃的眸子瞬间就瞪圆了,面上皱纹都绽开了许多。
这软滑的东西是鸡肉?!
不对劲,我再尝一口!
温正良接连吃了三四片,仍是意犹未尽。苒苒说是用鸡肉做的,但却吃不出鸡肉的口感,只能品出鸡肉的鲜味。滑嫩鲜香,入口就化。若没告诉他这是鸡肉,他定是猜不出这道菜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家中修房是大喜事,温老太太从昨儿来人看房子起就乐得合不拢嘴,今日更是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温苒苒看着老太太高兴,自己也是欢喜,直笑着开口逗她:“仅仅只是修房子,祖母都这么高兴。那我可得再努力些,等来日攒够钱买了新房子,祖母您可得吃三碗!”
一家子被温苒苒逗得都忍不住笑,温老太太直将小孙女揽在怀里揉了两把,乐呵呵地道:“只要我家苒苒高兴,我能吃四碗!”
温荣佯装着不高兴的样子,忍着笑阴阳怪气地道:“祖母如今更疼三妹妹了,家里如今可没我的位置了!”
温老太太笑瞪他一眼:“没你位置了还不快走?去摊子上帮帮忙,我瞧不见你也省心些!”
温荣一听赶忙护住自己装满了红烧肉的碗:“瞧瞧!祖母现如今饭都不让我吃了!”
“也没见你少吃几口!”温老太太装模作样地锤了他两下,却是伸手给他夹了两块肉,满脸宠溺。
温苒苒也给温荣夹了两块肉:“大哥哥辛苦,多吃些!”
随后又给沈氏夹了两片芙蓉鸡片,笑吟吟道:“方才见娘亲喜欢这个,您若喜欢,我明日还给您做!”
沈氏瞧着女儿,感动得难以言表。
温荣看着说说笑笑、互相礼让的一家人,很是喜欢如今和和气气的模样,早就将梁氏教他的“三丫头四丫头都是外人”、“整个温家都是你的”、“你是长房长孙,那两个丫头片子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等等等等抛于脑后。
他喜欢这样热热乎乎的一家人,这生机勃勃的小院要比当初那阴冷华贵的陵阳伯府好多了!
温苒苒见田家师傅们不大敢吃菜,忙将两个肘子往他们面前推推笑着道:“这是我早晨特去挑的,这两个是最肥的,您快多吃些!”
最右边发须微有些花白的是田家老父亲田成,剩下的六个都是他的儿孙侄子。一家子田户老实人,干活很是卖力气。
田成受宠若惊,慌忙推辞:“怎敢吃这些个好菜,这菜心尽够了!”
其他人也都惶恐地点点头,他们听春东说,这温家从前乃是名门贵胄,家道中落了才到此田地。
这样的门户便是败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农户出身可惹不起。做活时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坏了人家的规矩。
“这哪行?”温苒苒动手拆了肘子,给每人都分上一大块,“叔叔伯伯们干的都是辛苦活,不吃肉哪有力气?这肘子还有红烧肉就是特地给您们炖的!”
温老太太见此也笑道:“我家房子还得仰仗各位,千万别客气。”
温正良也点点头:“母亲说得不错,诸位快吃罢。”
田家人起初碍于温家从前的身份不敢动筷,但眼见着那温小娘子不停地让他们吃菜,看他们不敢吃还亲自给他们夹肘子。连那位不苟言笑的伯爵老爷都出声劝他们多吃,他们也都逐渐放开了许多。
田家老大夹了块肘子,那一抿就化的肉皮又香又嫩,肘子肉也是鲜嫩多汁,浓油赤酱的,香得很!
还有那道红烧肉!春东曾跟他们吹嘘自己吃过道极其美味的红烧肉,就是神仙都没吃过。他们笑他说他吹牛,一道红烧肉再香那也是肉,还神仙都没吃过,这不是夸大其词嘛!
然而今日一尝,田家人都被那软嫩多汁的红烧肉齐齐震住,旋即闷头专心吃肉干饭。
春东真的没唬人!好好吃的肉!
神仙要是吃过这道红烧肉还舍得成仙?反正我是舍不得!
对!就是连玉皇大帝都没吃过!
温家这般平易近人,还愿与他们这些人同桌而食,是个厚道雇主,他们可得更卖力!
*
一晃已是下午,温苒苒顺便在家中做了蛋糕和曲奇要送到摊子上,刚到就见着孙氏满面红光,哼着小曲儿收着钱,好不快活!
孙氏将钱袋子放好,抬头见着苒苒来了,立刻把人拉了过来:“苒苒!我今日当真是高兴!”
温苒苒不明所以,笑着看向温俊良:“三叔,三婶婶这是怎么了?”
温俊良瞥了孙氏一眼,只觉得头疼:“你三婶婶疯了,快些找个郎中大夫来给她瞧瞧罢!”
孙氏嗔怪地瞪了他两眼:“去去去!混说些什么呢?没个正形儿!”
她说着,乐呵呵地把温苒苒拉到摊子后头无人处,左右看看并无人往这边看才喜滋滋地道:“你猜那申氏怎么着了?”
温苒苒的八卦之魂也被三婶婶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燃起,漆黑瞳仁都亮了起来:“怎么啦?”
“我今日听咱家客人说,她买不着咱家的竹筒奶茶就到汇锦楼买了仿制品。她单给自己买也就罢了,竟还用在了自家婆母的寿宴上。她家老太太在京中也算是有些脸面,去赴宴的都是名门贵女,一喝就尝出不对来,有几位烈脾气的夫人见申氏用仿制品招待她们勃然大怒,当即就离席了。这一遭啊,申氏算是没脸见人了!”
温苒苒听了也颇为痛快,她当初做下那等夺人夫婿的下作事,就该想到自己日后会有报应!
孙氏想着当时申氏当时的狼狈模样心中舒畅:“那孔氏离了申氏,也再不能登上勋爵贵户的大门了。”
她说着,忽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她们倒是遭了报应了,可我家茹茹要怎么办才好?倒底从前是伯府的小姐,现如今只能配给贩夫走卒了不成?”
温苒苒见孙氏伤心得落泪,拍拍她的背温声宽慰:“三婶婶别心急,缘分姻缘这事可急不得。兴许是老天爷觉得那方家公子配不上二姐姐,想给她换个更好的呢?二姐姐那样好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
孙氏听了慌忙擦擦眼泪,当即就对着天叩拜起来,满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温苒苒见了不禁抬眉:三婶婶还真是个行动派!
她望望天色,觉着为时尚早,想着做些吃食给爹爹以及一直支持她的书院学子们送去。
一表感谢,二也是想在他们面前晃晃,提醒他们一下千万别忘了她的盒饭盲盒!
温苒苒推着小车到书院时正赶上书院散学,温逸良远远望见女儿又惊又喜,他疾步走着,刚要到苒苒跟前就见身边的七八个同窗好友抢先一步围了上去,一个个的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温家侄女儿,你这两日去哪了?可苦了我了!”
“温家妹妹你终于来了!”
“侄女儿这两日没来,我都饿瘦了!”
“侄女儿车里装的是何物啊?好香!”
“温家妹妹什么时候能回来给我们送饭啊?”
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第48章
温苒苒被这么热情地围着,她看着那一双双满含星光渴望的眸子,恍惚间生出了自己是个被粉丝们围绕着的大明星的错觉。
她展开眉眼笑着道:“近两日家里修房子有些忙走不开,所以才没来。后日!待我捋顺了手头上的事,后日一定来送饭!”
这些可都是她的衣食父母,是她未来的养老保险!可得哄好了!
温逸良总算是挤到了女儿身边,想她近日又是摆摊又是请人修房,劳累得厉害,也是心疼得紧:“苒苒何不再多歇两日?书院饭堂的吃食虽是清淡了些,但味道也是不错的。”
人群中有个穿戴讲究的蓝衫男子哭丧着脸:“温兄你也心疼心疼我们,我昨儿回家,我娘亲都说我瘦了。”
温逸良看了他一眼,恕他眼拙,实是没看出来瘦,反倒是比初次相见时还胖了半圈。
“我家妹妹也说我瘦了!”
“对对对,我那不苟言笑的老祖父都说我这些日子憔悴了许多。”
“没有大侄女儿的饭食,我们当真是茶饭不思啊!”
“没错,书都看不下去了!”
“今日先生考我,我都答不上来!”
“就是就是,我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温苒苒不禁扶额,无奈笑道:“快饶了我吧,赶明儿若是考不上状元,还要怪在我落了你们两顿饭上。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这不纯纯就是考不上清华北大怪自己小时候不爱牛奶嘛!
这话一说,围着的学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人群中,有位修竹般挺直的年轻公子也不禁弯了下唇。

温苒苒掀开木桶盖子,笑着对一众学子们道:“近日家中有喜事,特做了些吃食给各位叔伯兄长们沾沾喜气,也是感谢您们这阵子对我和爹爹的照顾。叔伯兄长们自己拿吧!”
“嚯!我说怎么闻着这么香呢!原来装的是吃食!”
“温家妹妹,这是什么呀?”
“是香辣鸡腿堡!”温苒苒笑着塞给他一个,“尝尝!”
他被这馋人的香气勾得直迷糊,刚打开油纸包就见里面一片金黄。
温苒苒笑吟吟地看着他:这可是金色传说!
众人瞧了一眼,忙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桶里拿。油纸包还热乎乎的,打开以后满眼金黄,鼻子里都是带着丝丝辣味的油香。
一口下去是那松软的馍馍,蛋香中满是香浓的奶味。中间夹着的鸡腿被炸得金黄金黄的,酥酥脆脆香得很,却是一点不油。
那里头的鸡腿肉可真是一绝!又嫩又多汁,低头一瞧,只见**里都充盈着透亮油润的汁水。味道口感都好,鲜嫩咸香,还带着令人口舌生津的香辣味。吃了一口想两口!
没抢着的流着口水就站在那看着别人吃得津津有味,馋得肚子咕噜直叫也舍不得走。觉着就算吃不着,闻闻味都是一种享受。
温苒苒张望一圈,待看到那道青竹般的身影时,拿起留着的最大的一个鸡腿堡走过去:“傅小官人,这个给你。”
傅清煦手中陡然被塞进一个热腾腾的油纸包,耳朵都跟着热了起来。
“谢谢您上回借我马车。”温苒苒仰头朝他笑笑,想起他车上软得像云朵似的靠背座垫时,眸子都是亮晶晶的。
“举手之劳,温小娘子不必挂怀。”傅清煦垂下眼帘,看着她眸中的点点星光耳廓更红,颇为手足无措地别开头不敢再看。
“对了。”温苒苒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您家马车上的坐垫填了什么呀?怎的那般软?”
她也学学,将来有钱了必得给自己和娘亲置办一套!
“呃……”傅清煦耳朵上的热意微顿,那抹红瞬时褪下。
他向来不通俗物,突然被问及这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是后面跟着的小厮适时开口笑着回了一句:“回温小娘子,车上坐垫与靠枕填的都是鹅绒。”
鹅绒?!
温苒苒听了都不禁瞪大眼睛。用鹅绒垫屁股,好奢侈……
心意也送到了,温苒苒转身回到爹爹身边。
傅清煦望了望她的背影,耳边的坠子都随着她的脚步雀跃摇晃。他也不知为何,看见她总觉得开心,满是书墨香的生活忽然就添了许多种肉香、茶香、果子香,逐渐丰富多彩起来。
他也盼着每日晌午时候的小推车,感觉日日都是新鲜未知的。
温逸良正帮着苒苒收拾着推车,见女儿回来还是忍不住出声劝到:“苒苒还是歇息两日再做书院的生意吧。你每日还要给家里的工人做饭食,已经很是劳累了。”
温苒苒笑着盖上木桶:“书院的生意不能放,若是耽搁得久了,人家早就把我的吃食忘在脑后了。好不容易挣下这般光景,可不能前功尽弃。家中修房师傅们的饭时倒是就交给程老板,在他那定了餐食让伙计送过去就是,费不了几个钱。”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自大自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替代不了的。机会就在手边,我可得抓住了!”
温逸良听她说得有道理,也是点点头,再不开口劝了。如今女儿大了,心里主意也定,办事也是颇有条理,应当放手了。
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女儿长大、幼鸟即将离巢的哀戚酸楚。
旁边的同窗好友们见他实在心疼女儿,凑过去笑着出主意:“那就让身边的小厮长随到侄女儿摊子上取便是,又不费什么事儿。”
“诶?这法子好!省了温小娘子好多事情。”
“不错!省了来回奔波,温兄也能放心些。”
温苒苒本就颇受照顾,见他们这么说很是不好意思:“哪能劳烦您们身边人亲自去取呢?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最先想出这个法子的高挑公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他们整日闲得很,都是被使唤惯了的,不过是跑跑腿,累不着。”
忽然多了件活的小厮们:???
“行了行了,叔伯兄长们替你做主了!”
“就这么定了。”
“后日我派小厮去取!”
说罢,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
上马车,眨眼的功夫,书院门前只剩下温苒苒父女两个。
她愣在当场,恍惚间好像隐约见着有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啊啊”地叫了两声。
*
温苒苒与爹爹告别回到摊子上时已是傍晚,街上正是热闹。
趁着客人还没完全上来,她就开始动手做葡萄青梅冻冻茶。
温苒苒拿出罐梅子露来,刚一打开就有股带着清新之意的酸甜香气窜出,沁人心脾。
市面上梅子露的品质参差不齐,难以辨认。为着省心,这梅子露还是她前些日子去寻程老板找门路买的上好的,闻之清香扑鼻,酸甜度也好。她若是自己在市上无头苍蝇似的找,可找不到品质这么好的。
最重要的是,那卖梅子露的掌柜看在程老板的面子上,每罐便宜了十文钱!
质量上佳还省钱,这等好事怕不是只存在于梦里!
温苒苒盛出两碗梅子露,捞出些皱巴巴的青梅切碎,转身把琼脂菜浸泡在淘米水中洗净,捣碎后装进纱布袋子中放入锅中熬煮。
这琼脂菜也是废了好些力气才找见的,这时候的人好似还没发现琼脂菜的用处,买的人少,卖的人更少。还是走的程老板的门路才买着了些。等这道新品卖出些名堂,她可得请程老板好好吃顿酒!
离了吉利丁片,温苒苒是头回用琼脂菜做果冻,这比例配方她之前来回试验了数次心里才有了谱。
琼脂菜中的胶质都被熬了出来,温苒苒倒入准备好的梅子露与青梅碎,透明翻滚的水瞬间染上一丝青绿,氤氲热气中夹杂着浓郁的果香,酸甜气味引的人口舌生津。
她又熬煮片刻,直至香气尽数融入琼脂水中后,才倒入敞口盆中放在一旁放凉等待凝结。
葡萄是从陈家大伯那订的,串串饱满,果子圆润硕大。温苒苒尝了几个,皮极薄且不酸涩,一口下去满满的甜润汁水,还没有籽,当即就留下几串给自己家里人吃。
她还同陈家大伯多订了些,到时放在家里,祖母和娘亲也有个吃喝做消遣。
葡萄不用熬煮成果酱,只剥皮撒上白糖捣碎些腌制即可。温苒苒瞧了瞧那一盆青绿色的果肉,想想又煮了少许的葡萄皮汁水,晾凉后倒入果肉中,清新绿色瞬间染上了浓郁的紫色。
都准备得差不多,温苒苒拿出几个杯子,放入鲜葡萄捣碎,加入糖渍葡萄与适量的糖,再放入青梅露与泡好的茉莉绿茶搅匀,最后把青梅冻与冰块放进去。
葡萄青梅冻冻茶刚一做好,温苒苒正欲抬头吆喝,就见温俊良等人已经齐刷刷地站了一排。
温俊良眸子锃亮,嬉笑着道:“三丫头又琢磨什么新鲜东西呢?”
“你们来的倒是快。”温苒苒笑呵呵的,把果茶分给他们,自己先尝了一口。酸甜可口,葡萄与青梅极配,绿茶透着花香,很是香醇。
不错!可若是有沙冰机就好了,做成沙冰会更加冰凉爽口。
温茹茹也跟着尝了尝,眼前瞬间一亮。
先尝到是酸酸甜甜的葡萄香气,再细品能品到梅子的清香。茉莉绿茶也是上好的,花香馥郁,茶香鲜醇。
碗底那抹透着淡青色、玲珑剔透的东西更是妙!入口清凉酸甜,舌头一抿就碎开,咬上去时还有梅子果肉,唇齿间满是酸甜清新的梅子汁水。
另还有多汁的葡萄肉,增添了不少风味。
她正细细品着,那边温俊良喝了两杯还是意犹未尽。
温苒苒看着跟前齐刷刷总小勺捞着小料吃的几人,恍惚间感觉自己做的不是果茶,而是一杯“果粥”。
她还没找到适合做吸管的东西,果粥就果粥吧!
温俊良嚼着酸酸甜甜的梅子冻,面上都有些激动:“这要是配上咱们的山海经竹筒杯,那得赚多少银子啊!”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今晚就开卖!”温苒苒笑着道,“山海经费功夫呢,等大伯伯和大哥哥刻好了,葡萄也下市了。咱们得趁着葡萄正是季节卖,不然可就得等明年了。”
孙氏点点头:“苒苒心中有数就成,你只管拿大主意,我们帮你打打下手就是。”
“那可多谢三婶婶了!”温苒苒乐呵呵的,将调配葡萄青梅冻冻茶的法子交给她们。见她们会了才将新品端上去。
食客们见又有新花样,本着对温苒苒手艺的信赖,也不试尝了,直接掏银子就买。
一晚上,又是赚得盆满钵满。
若是温苒苒没昧下那几串葡萄,赚得定能更多!


夜里回家时,一家人路上说笑着,气氛和乐融融。
温苒苒想起大伯父也会木雕的事情,笑着开口同他们提起。
孙氏与温茹茹都听得一脸惊讶,温俊良却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
温苒苒看向温俊良:“三叔,您早就知晓?”
温俊良抬了抬眼睛:“我是早就知晓,但还是听你说起才想起来。”
眼看着快到家门口,他看看四周,神秘兮兮地猫着腰,压低声音道:“我小时候偷偷躲在祠堂里玩,偶然撞见大哥因为木雕被父亲和祖父打了一顿藤条板子。他们俩轮番着打,大哥都被打晕过去了!”
“啊?”温苒苒听了,脑海中瞬间浮现起一幅血淋淋的场景。
她皱起眉,忽然对大伯父升起些同情。
这边听了温正良幼时遭遇都是唏嘘不已,那头院子里突地响起一阵梁氏的尖利怒声:
“温正良!你为何也要跟着温苒苒那丫头片子胡闹!”
第49章
温苒苒几个对视一眼,赶忙推门进去。只见梁氏如疯了般,将那些竹筒推翻在地,温荣与沈氏在一旁拉着,却怎么都拉不动。
温正良看着自己一下午的心血尽数毁在梁氏手中,气得浑身颤抖,一股火气冲得额上青筋直跳:“疯妇、你这个疯妇!”
“娘!”温荣死死地拉着梁氏,心中也觉得她此番实在过分,“我和爹爹辛辛苦苦刻了一下午才得了三四个,您这是做什么!”
沈氏也心疼这些精致的竹筒:“大嫂您有话好好说,别拿这些死物撒气,为着它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们是巴不得气死我才好!”梁氏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掩面哭喊道,“我为了他们爷儿俩日日在外奔波,他们却这般任性乱来。整日里玩物丧志,还去街上丢人现眼。”
“堂堂陵阳伯爵,竟以刻竹筒为生,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温正良将那几个竹筒捡起,拍拍上头的尘土,沉声怒道:“我早已不是陵阳伯,不怕遭人耻笑。”
温荣心疼地看看父亲手中的竹筒,打磨光滑的杯壁满是沙石划痕,连刻好的异兽图案都被刮花了许多,俨然已经废了,不能再卖。
他心中有气,当即就不管不顾地耍赖哭闹起来:“还陵阳伯府呢?咱家早就败了,这世上已经没有陵阳伯府了!”
“我跟爹爹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赚钱的营生,娘你偏要来捣乱!我跟父亲都不觉得丢人,怎么就你觉得丢人?又没让你去街上。”
“你你你、你……”梁氏气得都说不出整话,缓了好一会才把气喘匀了,“我在外走动张罗,就是为了想给你们谋一个差事,你们却拿着这些破竹筒当宝贝!”
“怎么不是宝贝了?前些日子有人花一百两要买我的竹筒呢!”温荣很是不服气。
“一百两?”梁氏眼泪一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斥责,“区区一百两,往常你的一身衣裳都不止
一百两。这么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你不顾体面地去外头给人卑躬屈膝当小厮使唤?”
温荣抱着竹筒斜眼看向梁氏,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蝇头小利?娘你知道一百两能买多少米多少面吗!一百两都够一个普通百姓家花费数年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攒不出来一百两!”
温苒苒看向温荣,很是惊讶于他的长进。他是长房长孙,自小就是被捧着宠着长大,两个妹妹都得让着他,家中亲长都是对他百依百顺。除了不让他雕刻,可算是顺风顺水长大的。
伯爵人家的公子,富贵窝窝里长大,他也不曾见过百姓疾苦,“何不食肉糜”应当是刻在骨血中的。
可是温荣才去摊子上多久呀,他竟能懂得这些、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温苒苒欣慰不已:这独苗苗总算有棵小树的模样了!
温正良与温逸良也不禁点头。尤其是温正良,破天荒地拍拍儿子肩膀夸赞道:“荣哥儿,你如今愈发有长进了,可见磨难才是最好的刻刀。”
温俊良坐在车边,扒拉着大侄女留的几串葡萄吃得正香,眼看着大哥二哥都夸了,他不开口不好,也跟着道:“大侄现在可比从前在伯府里头懂事多了,还能自己赚钱。我要是会刻东西轮得着他?”
梁氏见夫君儿子如此让自己没脸,更是委屈气愤:“我在外帮你们张罗差事,回来了竟还要听你们的冷言冷语,冤孽!当真是冤孽!”
温荣很不稀罕地撇撇嘴:“我又没求着你去帮我张罗,你在外头碰壁受气也别回来拿我撒气!谁惹的你你就找谁去!”他说着,想起些从前旧事冷哼了两声,“往常舅舅他们要求你办事,还给你脸子瞧,你不仅乖乖去办,还得哄着他们,那时也没见你动这么大气,喊他们作冤孽的。”
“怎么?娘你觉得舅舅和表哥表弟他们比我亲?”
温苒苒听了一皱眉:嗯?扶弟魔?
梁氏气极,甩开沈氏指着温荣的鼻子骂:“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那是你舅舅和表哥表弟,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亲情!”
“我眼里只有温家的长辈亲情!”温荣见自己娘竟为了他们几个骂自己忤逆不孝,也甩开膀子发起火来,“咱家败落的时候,外祖家可有送过一文钱来?可曾让你回家去住?”
“孙家外祖可是求着三婶婶和离,要她带二妹妹回家的!”
温俊良揪葡萄的手一顿,瞪着温荣暗骂道:小王八羔子,还提和离的事!
孙氏很是得意地挺挺腰杆,人跟人的父母可是不同的。
要她说,那梁家确实不像话。温家没败时恨不能日日登门住在伯府里头,败落后竟是扭脸就走。他们这一家子跟梁家不相关也就罢了,但梁氏和温荣可是他们嫡亲的女儿和外孙,竟也能舍得撒手不管?
梁氏嘴唇颤抖,气势也不如方才盛,挤了半天挤出一句分外苍白的话:“你、你外祖家也是不得已。”
温荣冷脸扭头:“有什么不得已?无非就是外祖家见咱们家不中用了,这才与娘断了来往。”
“谁说娘家与我断了来往了?”梁氏想起近日之事,也不哭不闹了,瞥了眼孙氏得意洋洋道,“你外祖父说了要帮你谋个差事,你舅舅已经托人去巡城监走动了。虽比不上从前,但也很是体面,总要比你现在跟着摆摊做个市井小民强!”
梁氏说着,又转头看向温正良,想着自己现在娘家得力,也是挺胸抬头支棱了起来:“我父亲说了,他会尽力替你走动,那竹筒快扔了罢!”
温正良最是清楚自己那位岳父和大舅哥的嘴脸,肃着张脸冷笑道:“可不敢劳烦他们。”
“就是,往常给咱家送了串葡萄来,走时金银玉盏都成筐地往回拿,恨不能把伯府给搬空了。这次说要帮忙,还不把咱家这两间房都拿走了才算完?”温荣摆手,很不情愿地偏过头去,“别说他们不会真心诚意地为我谋差事,就是谋了我也不去!”
“你你你、你!”梁氏指着面前这两父子气得咬碎一口牙,“好好的爷们儿,摆了两日摊就变得这般没志气!”
她扭头看向温苒苒,气急败坏道:“都是你这个丫头片子,把温家长房长孙都带坏了!瞧瞧我家荣哥儿都成什么样了!带着他不思进取你能有什么好处?莫不是你这个赔钱货想谋夺家产?”
屋里头的老太太听着梁氏没占上风,本是四平八稳地坐着看戏,一听见她骂自己心肝儿上的小孙女立刻拄了拐杖颤颤巍巍地冲了出来:“反了天了!敢在我家里骂起我孙女儿来了!我还没死呢!”
温苒苒赶忙上前扶住温老太太,拍拍她的背笑着劝道:“祖母别动气,不值当!”
梁氏见着温老太太出来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但一想到现在有梁家在,在一看自己一贯看不上的温苒苒竟越过她家荣哥儿,在老太太面前愈加得脸受宠,一时得意又是气昏了头,仍旧道:“就是一个赔钱货,还真当个宝了。”
温逸良气得浑身发抖:“你可有半点做人长辈的样子!”
饶是脾性再软和的沈氏听见自己女儿被这般骂也是气得脸色发白:“你们家的事为何要扯上我家苒苒?这个家如今什么不是我们苒苒置办的?她还用得着夺?”
孙氏啐了一口,温俊良抄起吐了一地的葡萄皮扔了梁氏一头一脸:“什么东西!若不是看在我大哥和温荣的面子上,早把你轰出去了!”
“呀!”梁氏赶忙躲,边躲边抖落身上沾满沙土的葡萄皮,“你有何权利赶我走?”
温茹茹气得小脸通红:“不许你说三妹妹!”
“放肆!”梁氏指着温茹茹骂道,“这温家何时有你插嘴的份?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长辈?赔钱货就是赔钱货,没规矩没教养!”
温茹茹被面目可憎的梁氏吓了一跳,怔愣时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自小被娘亲疼宠着长大,爹爹虽是不靠谱但也极其疼她,外租家更是拿她当眼珠子看,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陡然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满腹委屈。

孙氏见女儿都跟着吃瓜落儿,边撸袖子边冲上前去:“往常敬你是看在大哥的份儿上,你竟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在孩子面前摆长辈的谱儿,也不看你配不配!”
温苒苒一听这话也不拉着人了,挡在温茹茹跟前抬眸看向梁氏弯弯唇,笑容可掬,语气悠悠缓缓:“还是头回见骂自己是赔钱货的呢。”
温茹茹瞬间忘了掉眼泪,怔怔地看着跟前的背影,眸子里迸发出几颗小星星:三妹妹好厉害!
气得撸了袖子的孙氏目瞪口呆地看向温苒苒,惊的一时之间忘了动作:苒苒她以前对我当真算是客气了……
梁氏一愣,颤着手指着她:“你什么意思?”
温苒苒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慢悠悠地道:“都是当人女儿的,您说我和二姐姐是赔钱货,您自己不就也是赔钱货嘛?梁家的赔钱货,大伯母您说对吧!”
方才还气得要打人的温老太太没忍住笑:苒苒有这张嘴哟!我可放心了!
梁氏脸色铁青,一团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胸脯。
温苒苒还没停,无辜地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天真:“您这么爱说别人是赔钱货,是不是因为您家里人常说您是赔钱货,您有样学样呀?”
正满地找葡萄皮的温俊良也是一愣:三丫头真是往人心窝子上戳啊!
“我……”
梁氏捂着胸口,想起在家做姑娘时,母亲一句句的“赔钱货”。她嘴唇发白,心窝处好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疼得厉害:“你你、你胡说!”
“大伯
母用不着同我分说。“温苒苒朝她弯弯眸子,“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
“你、你个不敬长辈的小贱人……啊!”
温正良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梁氏被打得头眼发昏,身子歪向一边,眼神都是呆愣的。
温荣下意识想扶一下,但想起自己娘亲骂两个妹妹的那些话都觉得脸热。他咬牙转过头去,权当没看见。
“你好好清醒些。”温正良板着铁青面孔,“你我之间的事,扯上孩子们做什么?别说苒苒与茹茹没有错处,便是有错处你也不该拿这等污言秽语辱骂她们。你口口声声看不起市井小民,但你且仔细看看自己今日的言语举动,和那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
温正良厉声道:“咱家能有今日全靠苒苒辛苦操持。你的嫁妆早就花用干净了,你今日还没饿死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靠的苒苒交的那份家用?”
“母亲与二弟妹日日吃的都是苒苒托人送回来的,二弟如今在书院读书也不在家用饭,你以为苒苒为何还要坚持交她们二房那份家用?那是人家孩子心善,不忍见你忍饥挨饿送命罢了!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还恶语相向,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荣听到这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三妹妹这么好的人,娘你还要骂她,以后去了阎王殿,阎王可是要审你的!”
温苒苒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其实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就是觉着自己总有忙得没功夫送饭的时候,那份家用是让娘亲有底气用家里的东西,省的大伯母说嘴欺负娘亲来着……
梁氏看了一眼温苒苒,张张嘴再说不出话来。瞪着温正良与温荣,捂着红肿的脸转身跑回屋里。不多时,屋中就响起阵阵哭声。
温正良甩袖坐在院中,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他端坐了半晌,听那哭声嫌烦,转头拿起刻了一半的竹筒又刻了起来。
温荣红着脸看向两个妹妹以及叔叔婶婶,羞愧难当,都抬不起头。他揪着袖子,小声道:“我娘她……实在是对不住,因为我的事,还连累妹妹们平白挨了顿骂,都是我不好。”
沈氏见温荣这个样子也是心疼,缓下声音道:“荣哥儿,不关你的事。”
温逸良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大人的事与孩子无关,二叔还得多谢你照顾着苒苒的摊子。”
孙氏揽着可怜巴巴的女儿,心中火气还没下去,但见温荣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扭身就带着女儿回屋去了。
进门时还怒声吼了一嗓子:“嚎丧呢!真不知安的什么心!”
梁氏的哭声一顿,瞬间低了许多。
温俊良拍着温荣的肩膀摇摇头,仿佛兄弟般勾肩搭背地把人拉走了:“走,三叔陪你喝点!你三妹妹晌午炒的花生米还有呢,可香了……”
温苒苒扶着老太太:“祖母,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温老太太握着小孙女的手,疼爱道:“苒苒不气,有祖母给你撑腰作主呢!我这就回屋,亲笔写了休书给她!”
温苒苒赶忙道:“祖母千万别,好赖也要顾及大哥哥的面子。”
温老太太想到孙儿叹了口气,只觉得委屈了苒苒,但转念间又冷笑出声:“不休也成。”
搓磨人的法子还不有的是?
温苒苒瞥了眼老太太阴冷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还是那句话,幸亏她拿的不是宅斗剧本。
温苒苒将温老太太送进屋,劝了爹爹与娘亲回屋休息,自己收拾着车上的东西,将明日要用的提早准备好。
一时间,院子中只剩下她和温正良两人。
温苒苒整理好东西,本是想同温正良打声招呼就回去睡了,但看着他的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
只见他为了看清竹筒,将竹筒拿得极近,几乎就要贴在面上,身子微微佝偻着。周身仍是伯爷的凛然气派,却已见老态。
大伯父这个年纪,眼睛应有些花了吧?
温苒苒想起从前在街上偶然看见的眼镜铺子,这时的眼镜称作叆叇,她当时好奇还进去打听过价格。价钱不贵,是她能消费得起的。
她想了想,走过去轻声道:“大伯伯,明日叫大哥哥留在家里,您随我出去一趟吧?”
温正良抬头看着温苒苒,也没问什么,直接应下。
温苒苒见他答应,道了几句早些歇息的客气话,转身正要回屋时,身后又响起道略带些疲惫的声音。
她转头,就见温正良拍拍身上的竹子屑起身,走到她跟前缓缓道:“苒苒,今日你大伯母言语无状,皆是我这个做大伯父的从前没能好好约束她,让你受了诸多委屈。你放心,这等事往后绝不可能再发生了。”
温苒苒点点头,对他笑笑:“无妨,大伯父您早些歇息。”
温正良颔首:“好孩子,回去罢。”
温苒苒行了礼,转身回了屋,关门时还瞧见大伯父仰头望月,对着天空发呆。
温苒苒耸耸肩,将换来的银票捋平整后藏在木头匣子里。她数了数那一小沓银票,面额虽是没多大,但架不住多啊!
她越看越高兴,恍惚间仿佛瞧见店面在自己眼前晃了好几圈。
*
翌日清晨,温苒苒刚出门就听见大房子里头传来一阵斥骂声:
“这茶怎的这般烫?我看你是存心!”
紧接着梁氏怯懦的声音响起:“母亲,这温度是您从前喝惯的呀……”
“还敢顶嘴?你在家中,父母就是这么教你忤逆长辈的?去房檐底下站着,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她在外头听得一愣,下一刻就见梁氏臊眉搭眼地推门出来。四目相对,梁氏狠狠剜了她一眼。
温苒苒:“……”
她收回目光,推着小车乐呵呵地出了门,丝毫没瞧见房檐的梁氏气得面容扭曲。
街市上正是喧闹热火,伴着刚升起的朝阳,处处都是朝气蓬勃,青阳书院内也是热闹得紧。
“阿煦,这坐垫当真是给我的?”一个穿着赭石色的年轻公子满脸惊喜地看向傅清煦。
其他与傅清煦亲近之人也都拿着坐垫,笑嘻嘻地看着他:“还是阿煦心疼咱们!”
与傅清煦并不亲近的那些同窗们也都人手一个,个个满面笑意。
“我也有啊?”
“诶?我竟然也有!”
“傅小官人当真是大方!”
“谢谢傅小官人啦!”
书院内的学堂之上,众人都乐呵呵地摆弄着自己位子上的坐垫,蓬松暄软,坐在上头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就是坐一整日都不会觉着累。
这鹅绒坐垫于他们而言虽不算顶珍贵的东西,但傅家的坐垫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比外头卖的都要好。他们一直想要,但也不好开口讨要,没想到有朝一日傅清煦会送他们一人一个!
傅清煦朝道谢之人略一颔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头坐着的温逸良。只见他拿着坐垫看了良久,并未垫在椅子上,反而是整理平整后收好,看着像是要带回家中。
他垂下眼帘,遮挡住一闪而过的笑意。
温逸良看着放在书箱上杏黄色的鹅绒垫,上头绣着活泼雀鸟,处处精致。他想着苒苒定会喜欢,是以放好了要带回去苒苒。
他想着乖女欣喜雀跃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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