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

admin2026-09-20  36

[古装迷情]《与虎谋皮》作者:温厚【完结】
本文文案:
*武力高强的直女vs足智多谋的绿茶
*相爱相杀/追妻火葬场
——
李沙棠对崔杜衡又爱又恨。
爱,是喜爱他那张漂亮的脸蛋。
恨,是源自年少时的一桩破事。
那年她离家出走,濒死之际被一少年救下。
少年长得甚是无害,她冲动之下就此赖上少年,决定跟他闯荡江湖。
后来被骗之时,李沙棠才知道,这个少年姓崔,乃永安崔家三子,才名遍天下。:
他笑吟吟地欺骗她,亲手将她送往牢笼,却又在她彻底跌入泥沼后,成为第一个前来探望她的人。
“殿下不必执着当虎,”他亲手倒出酒液,递与失势后的她,“拔了牙的老虎不如犬。”
她接过了这杯酒,一饮而尽。
————
崔杜衡想要训虎。
他本是按着手札一步步来的
——诱导、建立感情、避免暴力。
可最后,当他发现那头老虎逐渐失去野性的时候,
他忽然又心软了。
未曾想,就是这一瞬心软
让李沙棠最终领兵守城门,于千军万马中
一箭取他性命。
食用指南:
1.古代公路+政治权谋,江湖朝堂交叉进行
2.男女主互杀对方一次,含隐情,he甜文
内容标签:强强江湖相爱相杀朝堂权谋公路文
主角视角李沙棠崔杜衡
其它:反诈骗
一句话简介:相爱相杀,追妻火葬场
立意:预防诈骗,从我做起!
第1章楔子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成元三年的初春,暴雪纷纷。
一伙黑衣人趁着雪色,悄然潜入南山腰上的庄子里。
准备劫人。
冷,极冷。
李沙棠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可四周卫兵诸多,她只得强打精神,从廊柱后绕出。
她正准备挪出一步,霎时间却猛然顿住。
一股阴凉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从头发丝到脚底,目光裸露,近乎炽燃。
李沙棠悚然一惊,下意识转身。
身后无人。
巡逻的汉子却因着她的动静,寻着味儿冲了上来。
李沙棠是来劫人,不是来打架的,她自然不肯过多纠缠。
她拔出腰刀,虚晃几招,转身就跃上屋顶,几下没了踪影。
她的身后,为首的那个汉子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
李沙棠胡乱跑着,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她转瞬溜进一间最暖和的寝居,准备挟持人质,顺道暖暖身子。
她几步逃到梁上,低头往下打量。
汝窑的瓷杯与花瓶,活灵活现的三彩马,北岭山的端砚……以及天青色床幔笼罩下的,似在昏睡的人儿。
李沙棠心脏开始突突跳,她强行压下这波心乱,垂眸观察形势,确认无人进来后,她才轻盈跳下房梁。
有些过于顺利了,她一边不经心想着,一边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一步,两步,三步……
她颤着手,轻柔挑开床幔,就见着一位昏睡美人。他的眉眼飘逸出尘,满头青丝铺散,包裹着修长单薄的身躯,有种别样的风流韵味。
她拢起床幔,忍不住探出手,在他消瘦的颊边抚了下。
温热的、细腻的、活的。
她竟然,就这么,找到他了。
自阿爹倒台后,李沙棠从未如此高兴过,她一时情绪上脑,竟忍不住喃出了声:“祝余,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是她动作大了些,他似是被吵醒了,眉眼轻微地动了动,随后,缓缓地睁开眼,与李沙棠的视线对上。
“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了。
李沙棠哽咽着应了声,她本来准备将崔杜衡抱着走,可现在他醒了,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崔杜衡静静看她,他越发消瘦,宽大的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隐隐露出分明的锁骨。
“我,我将你抱着走可好?”李沙棠不敢多瞧他,她只觉着有股热浪从脚底直窜心底,让她越发手脚无措。
崔杜衡一歪头,径自靠在李沙棠脖颈处,脸上漾开一抹孩子气的笑,“抱吧,我也没甚力气了。”
他柔顺的发丝擦过李沙棠的脉搏,她垂眸,小心翼翼靠近他,先将他的寝衣拢好,随后才缓缓抚上他的腰和腿,准备将他抱着走。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身上好闻的松香味愈发明显,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只得把牙一咬,探头探脑往前冲。随后“噗嗤”一声,一朵鲜艳的血花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妖冶又纯洁。
他竟敢杀她!
李沙棠骑在崔杜衡身上,忍着胸口的痛意,发狠地掐住崔杜衡的脖颈,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掐出一圈可怖的青痕。
崔杜衡喉结微动,他的呼吸逐渐窒息,整个人却宛若无事,依旧笑着看向李沙棠。
渐渐地,李沙棠体力不支,双手无力垂下,彻底倒在崔杜衡身上。
崔杜衡扶着她的肩,将她微微扳正,随后搂住她的腰,整个人贴在她的背上,把她紧紧拢在怀里。
李沙棠疼得头发晕,只能盯着胸前的匕首,艰难道:“为……什么?”
他亲昵蹭着李沙棠的乌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缠绵道:“孟夏别怕……等会儿就解脱了……”
李沙棠奋力抬眸,只模糊瞧见他黏腻的眼神,和那眼角下,风情摇曳的黑痣。
这一刻,他终于与年少时,她对他的第一印象重合起来
——危险、阴冷又黏腻,却披着层润玉外表的黄玉蟒蛇。
“你他爹的……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意识昏沉间,李沙棠喃喃着,她虚虚看着桌案上的红珊瑚,仿佛看见年少时的冰糖葫芦。
那年也是这般,他拿了她的冰糖葫芦,却笑着欺骗她,将她送上通向永安的马车,就此永困樊笼中。
恍惚时,她似乎咽下了什么。
第2章银面少年(修)他吸晴又害人。……
辛吉七年的九月,风云变幻。
那年李沙棠刚刚十三,正是豆蔻年华。
营帐外的荒淫声达到巅峰时,李沙棠手中的蝉翼刀抵住了来者的咽喉。
来者穿着褐色短打,以半张银面覆面,露出精巧的下半张脸。他唇色艳红,似毒蛇的信子,吸晴又害人。
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
李沙棠眯眼打量着,手中的蝉翼刀微转,抵上少年的喉结。
“说!”她面色被药激得绯红,但声音却冷冽入骨,“你一个汉人,为何会在南蛮的军营里?”
少年眨眼,他脸上银面纹路复杂,一瞬晃了李沙棠的眼。
“女侠饶命,草民也是被胁迫的!”还没等李沙棠进一步动作,他便连忙开口。
这人一开口,那股自带的阴凉气息顿时消散,看着不过一介寻常的漂亮少年,仿佛不足为虑。
李沙棠被药烧红了眼,闻言没说什么,只狠狠道:“你今晚睡地下!”
她知道他是谁,他就是那个趁陇右军打败仗,偷溜出来告密的下九流。
她平生最看不起这种软骨头,如今遭难了,也不想对这种人多搭理。
少年冷白的指尖搭上蝉翼刀片,他刚准备开口,嘴里就被强塞了一颗药丸。
他不由得咳了几声,泪珠顺着嫣红眼尾落下,滴在薄如蝉翼的刀片上。
李沙棠看着少年的可怜样,身上的药效越来越烈,她的表情也愈来愈冷。
“这是七天蚀骨丸,七日后,无药必死!”
“你这段时间最好听我的,若不然......”她冷笑一声,没说结果如何,但必然是不太好的。
少年抬眼,莫名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着头,似是畏缩答应了。
下一秒,他面色一白,忽而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了。
李沙棠看着少年彻底闭上双眼,这才收回蝉翼刀,趔趔趄趄地跑回床上,用所剩不多的功力压下药劲。
幸好收拾她的南蛮女人见她年纪小,心底留着几分怜惜,给她喂的药不算多。
她留存下来的功力尚能对付。
不然......李沙棠盯着地上熟睡的少年,眸色冷戾。
谁也别想活!
她缓缓地运气,待躁意降下几分后,这才拉开被褥,重新躺回暖融融的床铺中。
烈烈烛火被一阵风吹灭,李沙棠怔怔盯着乌黑的上空,那封藏已久的酸涩情绪如雨后春笋般,一个劲儿地窜出来。
止也止不住。
她是陇右节度使与信国夫人之女,本是锦绣堆里的天之骄女,却偏偏阴沟里翻了船,被小人使计拐进了敌方军营......
李沙棠摸摸腕间的蝉翼刀,整个人蜷成一团,任由泪水糊了膝盖。

待她逃出去,那使阴招的小人别想好过!她掘地三尺,也要将这小人掘出来!
*
翌日清晨,整个军营静悄悄的,到处还残留着昨夜欢乐的痕迹。
这两日两军休战,南蛮军营难免松散几分。可两朝大战即将来临,拓跋将军又信奉及时行乐,便也随着将士们去了。
于是乎,也没人发现偏远营帐的异样。
李沙棠翻来覆去一整夜,待天亮后,她便自动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帐顶。
她被奸人虏至南蛮军营做人质,奈何她的父亲一心为国,坚决不承认她的身份,她便被恼羞成怒的拓跋将军赏赐给“有功”的南蛮奸细
——那个下九流少年。
这般想着,她心底忽而生出一股怄气。
她忽而翻身下床,大摇大摆地走近少年,垂眸盯着他的脸。
他长得极为好看,且看起来极有教养。
他哪怕睡在地上,都把双手规规整整地交叠在身前,比她的睡姿还齐整。
李沙棠刚被捉过来时,曾偷听过看守她的婢女婆子们的闲聊。
她们以为她一介千金小姐,定不会异族语言,于是讲得无所顾忌,倒让她知晓了不少有用消息。
其中一条,就是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份。
这个少年乃南蛮暗探“仇”的儿子。他不满父亲掌控,于是自己套了校尉兄弟的话,给南蛮出卖军情、寻求富贵,企图超越父亲。
但李沙棠盯着少年标准的睡姿,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他是下九流?怎的仪态睡姿比她还好?
李沙棠眯眼,随即蹲下身来,刚准备揭开少年的银面,她的手就被狠狠捏住了。
少年不知何时醒来过来,眸底极快闪过一丝寒芒,可下一瞬,他又如极冰化水,悄然笑了起来。
“李小姐想干什么?”少年谑笑着,“某卖艺不卖身,小姐慎行。”
李沙棠不是寻常闺阁,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她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手腕发力,想要挣开少年的束缚,继续揭开他的银面。
可惜没成功,这人的手劲比她还大!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过去?”李沙棠起疑,这人功力不比她差,按理说,昨晚不该如此轻易被她偷袭成功。
除非他另有图谋。
少年眨眨眼,随即耸肩道:“某昨晚接近小姐,就是为了睡个好觉。小姐将某点睡,倒是帮了某了。”
这理由太扯,别说李沙棠了,少年自己说完都笑了。
李沙棠不欲与他纠葛,她一转眸,复又问道:“你卖给南蛮什么消息?你若告知本小姐,事成之后,本小姐必以双倍报之。”
她装出一副主动潜入敌营的模样,若真是摩西城的下九流少年,此刻看她的表现,再联想一日前陇右节度使的绝情发言,定会觉得节度使父女另有谋算。
陇右节度使前脚否认自家女儿被南蛮掳走,节度使千金后脚就在敌方军营盗窃消息,这是何等高计?
这少年眼珠子一转,忽而惶恐道:“某,某也没说什么......”
他说话文绉绉的,却又都是废话,行为姿态特别像李沙棠最厌恶的文人草包。
她忍无可忍,抽出腕间蝉翼刀,垂眼把玩着,“别装斯文。”
“那好吧,”少年无奈叹气,“我与拓跋将军说......”
他把声音一压,倒真有几分密谋的样子,“说李节度使的军队要从三羊里包抄南蛮将士!李节度使压了三十万大军在此次突袭上,摩西城现下无人看守,正是将军偷袭的好时候!”
说完,他冲李沙棠嘿嘿一笑,倒真有几分下九流少年的混不吝样。
李沙棠轻嗤一声,没说话。
想她当年在摩西城混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不过......她收回蝉翼刀,暗自压下心底踊跃的喜意。
三羊里外围着一圈枯树林,骑兵进来较难,若这消息是真的还好说,拓跋将军绝对可以打陇右节度使一个措手不及。
可偏偏......这消息是假的。
她心情大好,自不吝于给少年几分好脸色。她笑眯眯地招来少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少年眼眸微颤,似是大喜,“这是真的?”
李沙棠冷睨着他,不屑道:“本小姐骗你作甚?况且你做了也没坏事,到时无论哪方胜利了,你都有功绩在身。这便宜事要是给我,我早做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哔哔。”
少年讪讪笑着,他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
他又猛地闭嘴,只冲李沙棠傻笑着。
李沙棠暗自摇头,只觉着自己多虑了。
哪家少爷会是这副德行?他估摸真是摩西城的下九流。
这般想着,那些婢女掀帘而入,“请”李沙棠跟她们走。
她垂头跟在婢女身后,余光斜瞥着周遭场景。
三日暴雨已过,南蛮的篝火重新燃起。
这战事,怕是再不能避免了。
*
“这小姐真真可怜,她父亲为了守城,竟连女儿也不认了......”
“要我说,这小杂种说不准真不是那节度使千金呢!”
这南蛮婢女一边说着,一边勾起李沙棠的下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啧啧,这小脸可真漂亮,可惜等会儿就要上断头台了......”
“真是......死得好啊!”
这婢女娇花似的面孔一变,徒然狰狞起来。她掐着李沙棠的脖颈,恶狠狠道:“你个汉人杂种,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才好!”
她旁边的婢女见状不对,连忙将这婢女的手从李沙棠脖颈处扒下来。
“她万一真是节度使小姐呢!南音你别冲动呀!”
这南音的哥哥死在战场上,她便恨上了所有汉人。
哪怕这小姑娘是明显的汉蛮混血,她不但不怜惜几分,反倒还更恨了。
“狗杂种!”南音双手被缚着,嘴却没停歇。
她朝李沙棠啐了一口,嫌恶道:“汉不汉,蛮不蛮的,最恶心了!”
李沙棠被喷了一脸,却不生气。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南音,深邃的五官还未长开,却
自带一股寒意。
南音被她这么一瞧,身体一颤,到嘴的话刚要喷出,那管事嬷嬷就来了。
管事嬷嬷来后,视线在李沙棠脸上的污渍处停了一瞬,粗直的眉毛狠狠一皱。
下一瞬,南音就挨了一巴掌。
“长记性了没?”管事嬷嬷擦着手,冷瞥着南音,“她是李节度使千金,不管李节度使认不认,她,都,是!”
这管事嬷嬷说完,或许觉得李沙棠不过深闺千金,听不懂异族语言,便又用汉语对李沙棠说:“李小姐请放心,将军为人大方,万不会苛待小姐。”
这般说着,她冷硬的脸上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将军待会儿要见小姐,奴婢这就带小姐洗漱去。”
李沙棠微微点头,面上也小心翼翼绽开一抹笑来。
逃走的机会,来了。
管事嬷嬷瞧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身体却无意识地松懈几分。
她再次瞧了眼李沙棠,便叫婢女将李沙棠解绑,扶李沙棠去洗浴。
军营洗浴不便,简简单单一个木桶,加一桶热水,这已经是难得的条件了。
南音虽说犯了错,可她最恨汉人,因此也是她守着李沙棠洗浴。
两人相看两厌,于是互相撇过头,谁也不看谁。
李沙棠一边搓着澡,一边思索着。
那少年的消息一半真,一半假,他将阿爹在三羊里的排练当成了攻袭,还因此消息得了拓跋将军的信任。
她自不会纠正他,便由着他错下去了。
她现下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她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少年,这纸条的内容乍一看是封求助信,这也没错。
她爹不会多分出兵力来救她,但若是可以顺势而为,她爹想必还是不想失去她这个女儿的。所以她没让她爹来军营里救她,而是......
李沙棠缓过几分劲儿,算着时间缓慢出浴。南音听到声音,骂骂咧咧地过来伺候她。
在南音低头系腰带的那一刻,李沙棠将南音一手刀砍晕,随后拔腿就跑。
她让她爹大开城门,用摩西城大捷来迎接她。
*
南蛮军队浩浩荡荡骑到摩西城门口,拓跋将军立于军队前方,冲着摩西城门,用生硬汉语得意开口:“尔等若是投降,本将军还能放过你们,若不能,尔等便如那李家小姐一般,先被人折辱,再挂于城墙日晒雨淋......”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利箭直射他脑门,吓得他拉紧缰绳,连连后退几步。
那支利箭若闪电般穿土,入土三分,羽尾还在微微摇晃。
这熟悉的箭法......
拓跋将军大惊,他抬头望去,只见李节度使李初雄赫然站在城墙上,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他中计了!

南蛮军队连连败退,就在陇右军队倾巢而出,对南蛮军队赶尽杀绝时,一旁的树林里忽而跑来一个血人儿。
那个血人儿径自跑到城门口,冲着守城的李节度使笑了笑,随后一把昏了过去。
守城的李节度使瞳孔微震,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城门口忽而冲出一个中年嬷嬷,一把抱起那个血人儿跑回城内。
第3章初遇幼虎(修)少爷,前方有个生死不……
噗嗤——
满口的鲜血消融在沙地里,李沙棠踉跄着脚步,惶惶看着面前炼狱般的一切。
光影幢幢,人面如魔。她们反复笑着,拖着残肢碎屑,在满目腥气中向她爬来、爬来——
无数双手从沙地里冲出,直直地,将她拉进沙地里!
“阿娘在等你——”
李沙棠豁然起身,她大口喘息着,不住地颤声道:“水......我要水......”
“小姐!”纪嬷嬷听到声响,连忙端来温水,稳稳喂李沙棠喝着。
李沙棠咕噜咕噜下肚,连着喝完一壶水,这才停歇下来,惶惶看向纪嬷嬷,“嬷嬷,我要去看阿娘。”
纪嬷嬷无奈一叹,知晓小姐没见着母亲最后一面,已成了夜里缠绵不去的心病。
她揉着李沙棠的脑袋,温声道:“好,嬷嬷陪着小姐去。”
*
此时正值夜半,灵堂未关窗,冷风幽幽抚过,将棺椁内人的面衣吹开一角,露出半边青白的唇色。
袅袅香烟模糊了李沙棠的表情,她忽而起身,替阿娘抚平面衣。
阿娘那般体面的人,死后必然也要体体面面的。
“小姐!”
李沙棠还没来得及走开,就被纪嬷嬷扯得踉跄几步。她皱眉盯着自己腕上的血痕,不动声色地扯回衣袖。
纪嬷嬷还没意识到自己碰疼小姐的伤口,她只是责备地看着李沙棠,焦急道:“小姐快去净手!您才从那狼窝逃回来,切莫再染上些......”
这话还没说出口,纪嬷嬷忽又止住。她看眼棺椁,眼底凄切浓郁,却不上前,只一味催着李沙棠。
李沙棠没有理会嬷嬷的叫唤,她凝视着棺椁里的人,那人脸覆面衣,身着铜缕玉衣,也算是“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是她无能又骄狂,在阿娘病重的时候与她顶嘴,还趁乱逃出府邸,叫那些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若不是她......
李沙棠闭眼,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下颚掉落在地,化为一片乌有。
若她没被虏走,阿娘就不会气急攻心,生生晕厥过去,没几日就走了......
李沙棠垂头,“噗通”一下跪在棺材前,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她现今平安归家,留给她的时间还长着。她一定会慢慢地,慢慢地将那些臭虫烂蛆找出来,挨个砍了!
*
翌日辰时,信国夫人刚下完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信国夫人不幸逝世,仅留一女,特封其女李沙棠为朝阳县主,接至永安好生培养!”
面白无须的内宦宣读完圣旨,亲自将李初雄扶起,冲着李初雄谄媚笑着:“李大人圣眷在握,又立了这般大功,今后这朝堂怕是无人能及啊!”
李初雄是个刚硬汉子,闻言也不笑,只严肃道:“赵公公莫要折煞我,为君分忧乃朝臣本职,其余之事都不是我等能想的。”
这赵太监马屁拍到马腿上,闻言也不恼。他抚着拂尘,眼睛扫过还跪着的小孩儿。
那小孩与李初雄足有七分像,她穿锦衣、戴玉饰,面色却是苍白,倒像是跪久了即将昏阙过去。
“朝阳殿下怎还跪着呢?”赵太监一急,蹲身就要将李沙棠扶起。
谁知李沙棠并不领他的情,她身子微微后扬,避开了赵太监的手。
赵太监还待再拉,无意间却瞧见李沙棠的眼神。
她的眼神很是炽热,内里写满了不甘和愤怒,像极了被惹怒的幼虎,似是下一秒就要咬上来。
“这......”赵太监连续两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见着这情形也犹豫了。
“公公先去松竹院歇着吧。”李初雄也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
赵公公心下不快,面上却是不显,只笑眯眯地跟着引路婢女走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待赵太监走后,李初雄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的怒意呼之欲出。
“我不想去永安。”李沙棠直挺挺地跪着,倔强地看着李初雄。
她走了不打紧,可那些烂人怎么办?她要亲手砍了那些烂人!
李初雄深吸一口气,他沉沉地看着跪着的女儿,这个跟他有七分相似的孩子。
她的眉毛跟他的一模一样,都是刚硬的剑眉,随便一挑就带出几分飒气。可她的眼睛更像她母亲,一双略微圆润的瑞凤眼,不笑时亦有几分灵气。
只可惜,这双眼如今装满怒火和倔意,破坏了那几分朝气,倒是更像他了。
“不行。”李初雄拒绝得很干脆。
李沙棠错愕地瞪大眼,她不死心地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着,一直到你答应为止!”
“那你就跪着吧。”李初雄说完就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背后那道烈烈的目光像一道利剑,直直地插进他的胸腔,让他尝到满腔腥味。
*
陇右多沙漠、少降雨,沙化严重,连风都是干咧咧的,自带几分黄沙粒子。
李沙棠直挺挺地跪在艳阳下,身上的伤口复又开裂,将胡服染出几分暗色。
一旁的纪嬷嬷早就等急了眼,她围
着李沙棠转圈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姐诶,您就服个软吧!再这样下去,您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李沙棠充耳不闻,一心盯着路面的缝隙,尽心尽力地数着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在数到四的时候,天空忽然劈过一道闪电,随即一声巨响,哗啦啦的热雨下一秒就淋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李沙棠身上,将那些伤痕撕开又揉碎,染出更大的血花。
她吃痛地低呼一声。
纪嬷嬷再也忍不住了,她不顾尊卑礼法,一把抱起李沙棠,步履如飞地奔向寝居。
路过松竹院的时候,李沙棠恍惚听见内里的声音。
“将院子的护卫调出来些,等雨小后,全力护送赵公公归京……”
*
芳兰院的婢女们来来去去,或手拿净帕,或手端净盆,将那血水带出,又将这净水带入。
李沙棠迷迷糊糊躺在绮罗被里,身上的伤口有些被泡烂了,不住流着黄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纪嬷嬷沉默地为小姐敷上药膏,脑海里不住地出现小姐前天刚逃回来的那一幕……
破破烂烂、满身血痕、眼似凶虎。
她家小姐何尝遭过那样的罪!
正想着,李初雄敲了敲门,待纪嬷嬷应允后,随即推帘而入。
他一进门,就见着自己女儿面色惨白、满身伤痕的模样,满嘴的话语顿时说不出口。
“恕兰英多言,”纪嬷嬷捻了捻李沙棠的被子,随即看向李初雄,“这永安,小姐是非去不可吗?”
“这段时日,她遭了多大的罪?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小姐现在的伤还没好全,您转瞬就要将她送出去?您……”
纪嬷嬷将后头的话咽了下去,可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李初雄动了动嘴,挣扎道:“虎儿被绑架,说明陇右军里出了奸细。我现在还没查明奸细是谁,虎儿在这里,很是危险......”
纪嬷嬷只冷眼看着,并不接话。她曾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打到五品夫人诰命,自然不是什么蠢人。
她虽是李沙棠的奶娘,却不是李家的下人。她以白身效忠信国夫人,如今夫人已逝,她便效忠小姐。
这几日李家的护院和下人通通换了个遍,全府高度紧张,万不会再出现小姐被绑架的事儿了。
李初雄说着说着,向来刚强的脸上浮现一丝灰败,他最终颓然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虎儿独身去那吃人的地儿。”
夫人乃当今圣后的堂妹,二人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有她在这看着陇右军,宫中二圣颇为放心。可如今,他刚打了胜仗,他夫人却逝了......
虎儿这趟永安之行,万万推阻不得。
纪嬷嬷一见李初雄这般神态,知晓此事再无转圜之地,便只得低下头,怜惜地擦着小姐脸蛋。
李初雄叹了口气,他看了眼昏睡不醒的女儿,还是转身离去。
在两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李沙棠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
暴雨又下,几辆简朴的马车在沙地里艰难地行驶着。
马车前的车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相互之间用着主家人听不见的声音议论着。
“你说这小公子走哪儿不好,偏偏往这穷乡僻壤的陇右走!这陇右刚走了个皇亲国戚,不吉利嘞!”车夫甲拉下斗笠,语气颇为不悦。

“就是!现在好了,咱们被困在这暴雨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个享福的坐马车里还好,可苦了咱们咯!”车夫乙附和着。
车夫丁看了他俩一眼,只轻声道:“你们小心点,别被主人家听到了。”
车夫甲乙相视一笑,同时戏谑道:“放心吧,咱们这是闯南走北练下来的技法,他个小公子是听不见的!”
车夫丁摇摇头,也不提醒他们了。
马车里,崔杜衡靠在软枕上,面色青白地咳着。
赵管家一边给他递着水,一边问道:“三少爷,这两个车夫怕是不能用了。”
崔杜衡抿着茶水,闻言无力地摆摆手,蔫蔫道:“等我活着去青州再说吧。”
“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赵管家严肃地看着崔杜衡,恨不得自己把那句话抢回来烧掉。
崔杜衡告饶似地拍拍嘴巴,随后又昏昏沉沉窝在马车里,似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就在赵管家准备离开这辆马车的时候,随行的侍卫忽然在车帘外喊道:“报告少爷,车队外发现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侍卫粗大的嗓音掀起车帘一角,叫几缕寒风飘了进来。
崔杜衡瑟缩一下,随即迷迷糊糊睁开眼,他下意识叫赵管家掀开帘子,朝着车帘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暗色衣裳、头发湿淋散乱的人趴在依旧干燥的沙漠上,额前的鬓发还沾着细细碎碎的砂砾子。
崔杜衡忽而来了精神,他叫赵管家给他撑伞,随即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这人面前打量。
走近时,崔杜衡才发觉这衣裳乃是秋香色的软罗烟织造而成,不过因着这人身上的血色,渐渐浸染成了暗色。
能穿软罗烟。
崔杜衡笑了笑,随即从赵管家那拿了块绢帕,蹲下身,撩开她面上凌乱的碎发,眯眼瞧着。
只见她双眉紧皱,高挺的鼻梁刮着细沙,颊边丰润的软肉无意识地动着。
李县主……
又,见,面,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这李县主喂给他的“毒药”。
那药确实没什么毒性,但这药却奇迹般地与他体内的另一种毒素融合在一起,造成他现在这副破败样。
他不过是路过陇右,突发善心决定去南蛮军营当卧底,去帮陇右军一把。
谁曾想他竟然被陇右军的少主摆了一道!
他一想到这事儿,就恨得牙根紧咬。
他盯着她颊边的软肉,森然一笑,随后快狠准地捏住她的脸,使劲儿捏了几下。
待过了手瘾,他联想到最近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他随后收回手,朝着身后的侍卫道:“将她扛到最后头的那辆马车去,跟车夫说一下,咱不赶路了,找个附近的城镇就近歇息一番,顺便治治这可怜人。”
赵管家闻言,诧异地看了眼崔杜衡,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紧了紧手上的油纸伞。
第4章杀人奇案(修)千万不要相信这个人的……
李沙棠觉着周身冰冰凉凉的,就是浑身束缚得紧,让她按耐不住地挪着身体。
就在她动作最大的时候,她周身的束缚猛地加重,身上的伤口忽地疼起来,让她唰地睁开眼睛
——然后与一条红眼黄玉蟒对上视线。
李沙棠大骇,她这才发现她浑身都被红眼黄玉蟒缠绕着,那黄玉蟒身形粗壮,一圈圈的勒得她窒息。
她奋力挣扎起来,谁知她越挣扎,那蟒蛇缠得越紧,就在李沙棠快把力气折腾完时,她猛一发狠,张着虎牙向黄玉蟒身子咬去
——随后她被一把折扇敲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瞪着床边的白衣少年,那少年长着一副姑射神人的脸,眼角下点了颗泪痣,气质与她方才见过的黄玉蟒颇为相似。
“嘶!”崔杜衡揉着指尖,一张青白色的脸皮硬生生气出几分红润来。他阴恻恻地盯着李沙棠,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虎蛮子,咬人挺厉害的哈。”
李沙棠还没睡醒,闻言下意识嘴贱道:“小意思小意思。”
崔杜衡一哽,他瞪着李沙棠,硬是不知从何处讽刺。
强中自有强中手,他崔杜衡平生第一次在耍滑头上输了!
李沙棠被崔杜衡一瞪,这下也清醒了不少。她讪讪一笑,故作不知地打量四周,装模作样道:“这是哪儿啊?”
她听闻阿爹调离大部分护卫护送那太监归京,就起了主意要逃跑。不料她准备工作没做足,不仅把自己弄得奄奄一息,还浑身没几两钱。
也不知她现在逃出来,还能在外面待几天。
崔杜衡哼笑道:“怎的?怕我绑架你?”
说到这,他眼眸微眯,盯着自己指尖上的牙印,皮笑肉不笑道:“你方才动来动去动个不停,还是我请人给你上的药,你这就不认账了?”
李沙棠张了张唇,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岂料崔杜衡嘴皮子更快:“你要是真被绑架,你那口
铁牙也算有用武之地了,随意乱咬至少不会伤及无辜。”
李沙棠不过十二三,面皮还浅着,闻言转瞬羞红了脸。她一边恼着,一边忽地想起崔杜衡方才叫她“虎蛮子”。
她阿娘心情好时唤她“虎儿”,心情不好就唤她“虎蛮子”。这可是她的小名,一贯不予人知的!
这般想着,她心下警惕起来,面上的羞色消失殆尽,只若无其事道:“敢问兄台何许人也?待我伤好后,我定当叫家里涌泉相报。”
崔杜衡看着她装,自己也跟着装。
他抹了抹眼睛,暗淡的泪珠要落不落,青白的脸色更添几分说服力,“我名崔三,我家道中落,本欲往青州投奔亲戚,路上见你伤成这样,这才留在这溯月镇......”
青州?李沙棠一听,暗自思量起来。
这青州就在永安旁边,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乃最安全的地方,阿爹万万想不到她会跑去青州。
去了永安,那就是天子脚下,跑回来不现实。
可青州不一样,青州没有密切的控制。她可以先去青州积攒实力,再回来手刃仇人。
这般想定,李沙棠唇边的笑容大了些,她瞅着崔杜衡,一双瑞凤眼也敛起,端的是满面落魄。
“我家也中落了,我本欲与父母兄长一应往青州去的,可惜路上走散,竟叫我伤成这般摸样......”
李沙棠说着说着,竟还哼哼呛呛地哭起来。
她本就是十三岁的少女,平日里总冷着双剑眉才多了几分煞气。现下她敛着眉,垂着眼,这般旁若无人地哭起来时,竟奇迹般的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赵管家一看就心疼了,他想起自家十二三的闺女,眼睛不住地往崔杜衡身上瞟,望自家少爷发发善心,别再骗这可怜无辜的少女了。
可惜崔杜衡一腔良心喂了狗,他完美无视李沙棠的眼泪,只愈发温柔地揉了揉李沙棠的脑袋,正色道:“虎蛮子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青州的。”
李沙棠一噎,她泪盈盈地抬头,犹豫道:“这虎蛮子......是在说我吗?”
崔杜衡温柔地点点头,眼中带着些许湿润,“我家阿妹小名叫虎蛮子,我见你与她年纪相仿,情不自禁就......”
李沙棠了然,觉着这家伙也可怜,年纪轻轻就没妹妹了,她一下想到自己阿娘,顿时同情心泛滥,由着崔杜衡叫了。
赵管家无奈扶额,实在没眼看,只得提前转身离开。
*
溯月镇才经历过战乱,路边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街坊边的小食摊就开张了。
其中明德坊的街市最为出名,什么刘姥姥酿皮子、赵爷爷烧锅子、明奶奶拔鱼子......那些个香气阵阵飘着,争先恐后窜进行人鼻孔。
李沙棠大病初愈,此刻揣着银钱走在路上,一双眼东瞧西看,恨不得将这条街尽数吃下。
阿娘对她管得严,平日里严禁她吃这些小食,说是不干净。她曾不信邪地斗胆吃过几回,回府就被阿娘没收了银钱,从此再无资本闯荡小吃街。
现今阿娘逝世......倒也没人管她了。
李沙棠想到这儿,那大好的胃口也稍减几分,她左右闲逛了好半响,只买了份素烧面筋、驼峰炒五丝、泡儿油糕,站在街边就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崔杜衡一言难尽地站在一旁,有人看来时,他甚至会悄咪咪地远离李沙棠,与她装不认识。
李沙棠没理他,她此刻正专心致志偷听街坊闲话。
一个大汉嗦了口酿皮子,往那左右偷瞧了下,见着无人在意,这才抹了抹嘴巴,对着对桌那人悄声道:“嘿,田老汉,你可知那怪鸟食人案?”
田老汉本来正就着劣酒咽饼子,闻言一怔,面上浮出几分惊恐来,“可是那......”
那田老汉的声音愈发的小,李沙棠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听见几个“惠民镇”“万家当铺”“死状凄惨”等字眼。
她眼珠子一转儿,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了起来。

一旁的崔杜衡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随后也买了块烧饼子慢慢啃着。
“这汇阳县来了个新县令,听说是十年前的进士,在大理寺犯错被逐到这偏僻地来了。此人在永安便是出了名的青天,说是不信怪力乱神。
他来这后一心要把这案子破了,现在挂了个招募令,说是只要提供有效线索,就赏十贯钱。要是能破了此案......”
那壮汉将手掌张开,朝着田老汉举着,“你猜猜多少?”
田老汉来了兴趣,“一百贯?”
那壮汉摇摇头,他窥了眼四周,声音愈发低弱:“是十两银钱!”
十两银子!
这数目别说田老汉了,连从家里逃出来的李沙棠都吃了一惊。她的零花被阿娘管得严,偷偷存了六年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她现今又一心想跟着崔三去青州,路上花销总不能让人家承担,再加上去往青州后的住宿和生活问题......
李沙棠掐着手指算了算,发觉她现今就是穷光蛋一枚,没任何逃离资本。
况且......她自小混迹军营,区区小贼应该难不倒她。
等她破了这案子,不仅能巩固此地治安,还能获得银两......
李沙棠光是想着,眼里就冒出光来。
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那两个壮汉没多久就吃完走人了,李沙棠发现他俩走在路上都勾肩搭背,似是在分享更绝密的消息。
她犹犹豫豫好半响,最终还是拍了下崔杜衡的肩膀,低声道:“去瞧瞧不?”
崔杜衡慢吞吞地啃着烧饼,眨眼道:“瞧什么?”
李沙棠把眼一瞪,呲牙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崔杜衡有武功,李沙棠前不久才发现的。她刚醒来那会儿迷迷瞪瞪的,见他面色青白还以为得了什么绝症,连拍他一下都不敢。
可谁知这厮病殃殃归病殃殃,该偷听时却没有放过任何人。她不过在他咳嗽的时候,小声哔哔他一句“痨死鬼”,他那双阴森的眸子就立马看过来,还给她笑眯眯地来了句:“痨死也比蠢死的好。”
她说人坏话自是心虚,可这狡诈的崔三显然也没甚么好心思!
“那我......再考虑考虑。”
过了好半响,等崔杜衡将那口烧饼艰难地咽下去后,他才给了李沙棠一个敷衍的回答。
李沙棠撇嘴,她直接转身走人,再不理这讨厌鬼。
*
李沙棠本来都要放弃查案了,这崔三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她又不好劳烦年纪颇大的赵管家。
再加上她越在此地逗留,她被阿爹逮到的可能性越大。
她就更打消了查案的念头。
奈何晚上吃饭时,崔杜衡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李沙棠一见到他,肚子里就平白多出几分气来。
他那双桃花眸白长了,别人都是脉脉水波,就他是死水一潭,不仅没有活力,不时还要毒你几下。
李沙棠只要一想到他们初见时,她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个单纯好欺的世家公子,不仅对他抹惨卖乖,还发自内心地感激过他——
她就想回到过去,对过去那个蠢兮兮的自己耳提面命,千万不要相信这个人的鬼话!
不过现在醒悟也不算晚。
李沙棠默默转移板凳方位,斜对着崔杜衡喝粥。
崔杜衡冷嗤一声,懒得理这个蠢东西。
他曾还以为这李县主多聪明,虽说在军营时,是他故意扮蠢,但她的一番表现着实唬到他了。
结果几番接触下来......
他崔三不爱欺负蠢人,等找个时机折腾她后,就放她走吧。
算他大发善心了。
李沙棠不知他这一番心理动态,她一边喝粥,一边竖起耳朵听八卦。
“你们说那安家娘子现下如何了?”一个汉子喝着酒,醉醺醺问道。
夜晚总是容易勾起人们的八卦之心,有人开了头,就有人接尾巴。
“还能怎么样?她夫君死得这般惨,她却不见了?嘿嘿......要我说,她保准是有情夫了!”
“不能吧?听说安家老爷管她管得极紧,每月没几个银钱不说,还不让她出门......”
李沙棠听得心莫名勾起,她不由想到自个儿。
她与安家娘子一样没钱又同是
女性,她现下跟着崔三,日子看似过得不错,却同样没保障。
崔三哪天使心眼把她丢下了,那她就完了。
所以说,还是得有自己傍身的银钱。
李沙棠心里想着事,那粥也没喝几口,便放下瓷碗,回房歇息去了。
崔杜衡瞥了她一眼,眉梢微动。
*
“咱今个儿不讲那些个英雄轶事了,咱讲个在不久前战乱时发生的一个奇闻轶事!”
那说书人一摇折扇,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中侃侃而谈。
“话说那天阴雨连连,是陇右难得一见的下雨天。这雨下得缠绵又湿冷,连那群南蛮子都暂停了进攻,在营地里好吃好喝地享受着。
可那万家当铺的掌柜,却执意要去安家村,去接他那美貌的媳妇。这人接到了也就算了,可他媳妇在娘家喝多了酒,路途才走了一半,她竟执意要就近解厕!
这附近虽有一片杨树林,可那树林里埋着不少先人的遗体。莫说现在是下雨天,就算是晴天,那掌柜的也万不敢叫他媳妇单独去那杨树林。
两人就此争执起来,这越争,拖得时间越久,那媳妇就越憋不住。忽然,那媳妇说着说着,趁着万掌柜不注意,独自小跑进了树林!
那万掌柜心慌啊,他左走走、右走走,越看那树林,越觉得阴森可怖......”
天空忽然劈过一道闪电,那白炽的闪光将万掌柜吓了一跳,他连忙后退几步。
就在他神情恍惚的时候,他媳妇忽然出来了,他面上一喜,急忙迎上去,想要像往常一样搀扶他媳妇手臂。
谁知他媳妇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阿花?”万掌柜疑惑地抬眼,下一瞬,又是一道闪电劈来,白花花的炽光照在他媳妇僵硬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万掌柜手抖了下,他下意识松开手。随后他反应过来,心底又盈满了愧疚。
“阿花?我刚刚......”万掌柜再度唤道。
他细致地观察着媳妇脸上的神情,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喉口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遏住了。
阿花,他的媳妇,现在用一种茫然、麻木又陌生的神态注视着他。她的脸色格外惨白,身上的裙子也由绿色渐变为了蓝色,像是开在幽幽树林的一抹蓝火。
第5章缉拿归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万掌柜勉强地笑了笑,他没再搀扶媳妇的手臂,只是默默走到媳妇的右前方,时不时转过头来,轻声细语地为媳妇带着路。
“......那万掌柜刚一到家,趁着媳妇不注意,连忙将这诡异之事说与父母听。谁知他父母并不当回事,只叫他宽心。随后,他父母就把儿子送进了媳妇房里......”
茶楼里的人们纷纷停下了磕瓜闲聊的举动,聚精会神地盯着说书人。
有闲汉直接嚷嚷道:“那万掌柜平日里也不是什么怂货,怎会被自家媳妇吓成这样?”
更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说书人说到这儿,不仅没解惑,反而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润润喉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在茶楼众人的一片嘘声中,说书人施施然走下说书台,趁着大家还没回过神来,赶紧溜走了。
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刚转入一条巷子,就被一个满面煞气的小姑娘拦住了。
他再一转身,出路又被个病殃殃的少年堵住了。
他眼珠子一转,两相其害取其轻,抬步就往少年那冲去。
......然后就被这少年踢回来了。
“痛!我的腰!”那说书人捂着屁股往地上一滚,就这么赖着不起了。
“起来!”李沙棠气势汹汹地走到说书人的面前,拿脚尖踢了踢说书人的腰。
“嘶!你这小姑娘力道忒重了!”说书人一个鲤鱼打滚,扶着腰从地上蹦了起来。
“啧啧。”崔杜衡往前走了几步,一脸怜悯地盯着说书人,“孔夫子都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个说书的竟还明知故犯。”
他本不欲与李沙棠胡搞,奈何李沙棠总在赵管家面前嘤嘤嘤,背地里还对他进行武力威胁,迫使他不得不来此协助她。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算是深切领会到孔夫子这句话了。
那说书的盯着崔杜衡,心里怨气直冒。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沙棠懒得理崔杜衡,她眼冒凶光,盯着说书人,开门见山道:“你那故事的后续呢?快说出来!”
那说书的眼珠子一转,心想:不就是一小姑娘吗?看他怎么糊弄她。
于是这说书的眼睛一垂,嘴角一放,唉声叹气道:“后续就是那万掌柜死了,万家当铺后继无人,万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哎!这万家可真可怜,惹上这么个怪事。”

李沙棠冷笑不语,她摸着手里的刀,斜着眼看着说书人。
这刀是她今早从崔杜衡的侍卫身上顺来的,还没用顺手,刚好用这个说书人顺一下手。
这说书人浑身一抖,他窥着李沙棠的神色,蔫头耷脑道:“万掌柜回房后没多久,他的房里就传出一声惨叫。等万家父母去看时,只见一个怪鸟从他房里飞出来,而他们的孩子万掌柜就惨死在地上。”
说到这儿,说书人咂咂嘴,眉毛扬着,眼里泛着奇异的光,“那万掌柜死得惨咧!他的头颅被生生拧掉,肚子上还被划了好大一口子,连那些肠子都看得清!”
“这房里没丢什么东西吗?”李沙棠丝毫不怕,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说书人。
说书人见这姑娘没被吓到,本来还有些有些丧气。但一说起这个,他也来了精神,不禁拧眉道:“按照万家父母的说法,这房里只丢了一床被单......”
竟有这奇事?李沙棠皱眉苦思。
按照这般说法,这要真是一起人为的案件,那顶多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谋杀案,那汇阳县令万不至于给如此多的酬金。
现今这动不动就十贯钱、十两银的,倒更像是这县令在诱惑着什么人。
李沙棠看向崔杜衡,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心中自有了思量。
*
惠民镇位于摩西城后,虽占地不大,但免去了南蛮敌扰,经济较为发达。不少官兵杀完敌后,都喜欢绕到惠民镇上喝几两小酒。
自从万掌柜去后,万老爷子又重新当起了掌柜。他老当益壮,虽然丧了儿子,且年逾半百,但做生意的腿脚还利索着。
万家当铺的事儿传遍了整个镇,各地的街坊心生怜悯,时不时就要在当铺里晃悠一下,给当铺一点支援。
是以,他家当铺这几日的生意极好做,万老爷子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万老爷子正在整理自家的货物,却发现门口忽然走进了一对面生的少男少女。
两人都穿着富贵,还长得极为好看。其中的少年面色青白,看起来病殃殃的。那少女看起来倒是康健,不过眉间自带一股煞气。
“咱身上带着的银子快花光了……”那少年看起来极为犹豫,眉头紧皱着,“咱要不还是回去服个软吧?”
“我不要!”那少女的态度很是坚决,她转着眼珠子,忽然道,“那汇阳县令不是发了招募令吗?咱去给他提供几个线索,那赚来的钱也够咱再撑几日了。”
万老爷子心思忽然一动,整理货物的动作慢了起来。
“我们哪里知道什么线索?”那少年又气又笑,“谎报线索是要受刑律处罚的,你别乱来!”
那少女目光流连在各色的货物当中,目光颇为不屑,“谁要谎报线索了?我这不就过来找线索了吗?”
那少女说罢,穿过各色的货物,直直地走向万老爷子。
万老爷子心头一跳,整理货物的动作渐渐停下来。
“说吧,你有没有隐瞒线索?”那少女昂着头,瞥向万老爷子,“你现在跟本小姐说,本小姐自会报给县令,那你还能逃过一劫。你要是瞒着本小姐,后头却被县令查出来……”
她面带煞气,眉间扬着骄横之色,看起来像个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
“你这铺子怕是要倒闭咯!”
万老爷子佝着身子,踟蹰半天,嗫嚅道:“倒也不是小民故意隐瞒,只是那事儿说来也没什么……”
那少女睨了少年一眼,满脸得色。
那少年无奈地看了眼少女,只好走上前
来,对着万老爷子温声道:“老爷子说罢,她没甚么恶意,只是想了解一下详情。”
万老爷子佝偻的身躯渐渐直起来,他怯弱地看了一眼少年,犹豫着开口:“……其实丢的东西不止那一床被单。”
少女眯着眼,气势汹汹地盯着万老爷子。
万老爷子一抖,继续道:“我儿子房里还丢了一个金项圈和……一个玉佛。”
说到玉佛的时候,万老爷子明显顿了顿,仿佛有人在看似的。
“那玉佛是什么佛?有什么特征吗?”少女眼含急躁,语气忽然急促。
万老爷子被吓了一大跳,他迟疑着说:“好像是……弥勒佛?那佛像上还戴着串骷髅头佛珠,像是白骨教的大佛?”
这白骨教是陇右近几年兴起的一个佛教教派,主持空净与信国夫人关系颇好,这些贵人们上行下效,纷纷也开始信起白骨教,白骨教由此在陇右上层普及开来。
至于下层百姓们,他们只听说过白骨教,但没怎么接触过。故而万老爷子语气很是犹疑。
这个玉佛是空净那个狗和尚送她的,准确的说,是他送给阿娘,阿娘再送与她的。
少女的神色越发晦涩,她盯着万老爷子,刚想开口,衣袖就被少年扯了下。
少年上前一步,温声安抚道:“多谢老爷子告知,舍妹性情急躁,望老爷子见谅。”
万老爷子讷讷点头,神情却含着几分怯畏。
少年无奈抚额,转身将不情不愿的少女拉走了。
万老爷子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走出木门,脸上的怯弱渐渐淡化,苍老的眼里含着几丝看不透的神色。
*
“你干嘛拦着我!”李沙棠不满地挥开崔杜衡的手,他刚刚拽她的时候,手劲儿大得很,差点把她衣袖拽破了!
“那老头不对劲,”崔杜衡步履如飞,他常年散着的眉此刻紧皱着,“他本来在干自己的事情,但他一听我们聊天,又把视线往我们身上,尤其是你身上打量了好久......而且他的胆怯也很可疑,一个游走在各色人里做当铺生意的,会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说罢,崔杜衡的脚步越来越快,近似于飘着走。
李沙棠闻言一惊,她看着前方飞速的崔杜衡,心下一横,也使出吃奶的劲儿追上。
她一贯蛮横惯了,从小到大不论是那些达官贵人,甚至是军营里的硬汉,都会因着她的父母,或者她一身的武艺而敬她三分。
她浑然没看出那老头的破绽!
还有那次逃离南蛮也是,她一时心软只打晕了南音,不料她竟提前醒来,还招来了一众婢女……
李沙棠脑子嗡嗡作响,越想越觉着自己愚蠢。她的速度太快,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都咬牙忍了下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拖后腿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人跑得再快,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拐入一个转角的时候,崔杜衡蓦地停下来。他身后的李沙棠一下没控制住,直挺挺地撞他身上。
“你怎么......”话还没说完。李沙棠就看见前方几个手持腰刀的黑衣侍卫。她再一转身,后头也围着三个黑衣人。
他们方才急于回客栈,走的都是小道,如今倒被别人钻空子了!
“放弃吧,两位公子小姐们。”
第6章探杏花巷这安家娘子有何情缘?
为首的黑衣侍卫看着两人,尤其是李沙棠,目光尤为客气,不过他的手一直放在腰刀上。
“卑职知道两位有些武力,可这位小姐......”为首的黑衣侍卫笑得人畜无害,“您的伤怕是还没好全吧?这要是属下们手脚重了些,让您的贵体留下永久疤痕就不妙了。”
李沙棠盯着为首的黑衣侍卫瞧,越瞧越眼熟。那熟悉的笑容,贱贱的表情......
“你是那个说书人!”李沙棠惊道。
一旁的崔杜衡显然也反应过来了,青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卑职姓杨,两位称卑职为小杨就好。”杨统领被揭穿也不惊,他笑容愈发和熙,“现在,小杨想请两位去大人府上坐坐。”
可是见两个少年面色难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杨统领又好心地重复了句:“只是坐坐,我家大人向来爱护小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然后杨统领就收到了两道死亡视线,他摸摸鼻子,找来一辆马车,将两人客客气气地“请”了上去。
*
汇阳县衙里。
“那安家村的人口排查完了没?少了几人?”汇阳县令杨元聪羽冠纶巾、高坐案首,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扶手、
罗县尉坐在下首抿着茶水,斟酌道:“这段时日正值兵乱,安家村损失人口不少,有部分人趁乱逃出村子,也有部分人被私自征兵......”
杨元聪摆摆手,“你直说多少人吧。”
罗县尉叹了口气,眉眼肉眼可见的老了几分,“据不完全统计......二十个青壮年应当是有的,那些村妇们更是不好统计。”
安家村算是一个中等村庄,平日里三五百人还是有的。可这次临近兵乱,单单失踪的青壮年便高达二十人,更别提被偷摸糟蹋的妇女了。
杨云聪沉默了一会儿,为官者的悲悯让他极不好受,可既然当了这边境的县令,这些都是要直面的。

“与那当铺娘子有关系的青壮年有几人?”杨元聪垂下眼皮,转而问道。
罗县尉一听,两条眉毛顿时耷起,他苦着脸道:“这正是卑职想说的,大人猜测此为情杀,可那当铺娘子根本不可能认识其他情人!”
“何出此言?”杨元聪讶然,凭着他在大理寺的多年经验来看,这等装神弄鬼又人口失踪的案子多半是情杀,其他的谋杀动机可能性极小。
罗县尉扳着手指,耐心给杨元聪解释。
“这村头安家算是安家村富户,平日里的农活大都包给了游民做,安家几个壮力偶尔搭把手。要说这安家再努力努力,当个士绅老爷也不错。可惜安家人生意做的不错,读书却没几个苗子。最好的那个安家二哥儿,考到而立才考起个秀才!
这安家娘子是安家妇人五十高龄生下来的,她自小美貌,安家村人都叫她‘小观音’。这‘观音’‘观音’的叫久了,安家父母也就起了心思,妄想通过女儿来实现士绅梦。
于是这安家娘子八岁便被关在家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那些城中闺秀弹琴煮茶、学诗习文。这一学不得了,这安家娘子竟是他安家最有读书天分的!她写出来的诗词灵气无比,引得众多才子倾心。
这安家老爷一瞧不得了,连忙加紧对安家娘子的掌控。莫说诗词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那娘子闺房!是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安家表哥都没见着表妹几次,更何况别的男子了。”
杨元聪越听越迷糊,他抚着胡须,疑惑道:“按这般说法,这安家娘子也不该嫁与万掌柜啊?”
万掌柜算是惠民镇的有为青年,他长得俊,脑子好使,家底也丰厚,按理说配安家娘子足够了。不过按安家这模样,他们可能更想把女儿嫁给官员,而不是同为经商的。
罗县尉咂咂嘴,“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这件事整个汇阳县都没人猜透,那说法多的很。”
杨元聪不禁想到万老爷子的说辞,那老爷子坚持说他儿子房里只丢了一床被单,这让他不得不怀疑。
万掌柜房里到底丢了什么?真的只有一床被单吗?
杨元聪刚想到这儿,杨统领就领着马车回来了。
他赶忙离开座位,朝着县衙门口走去。
“大人,人到了。”杨统领冲着杨元聪笑,笑容恭敬又带着些微的亲昵。
杨元聪对杨统领点点头,随即看向马车。
一个面带煞气的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跳下马车,她后头还跟着个病殃殃的小少年。
杨元聪亲自将两人带到县衙的待客厅,还叫婢女端上早早买好的汇胜坊糕点,并着刚沏好的碧螺春递给两人喝。
李沙棠眼睛瞥过桌案上的糕点,她本想冷漠侧过头,奈何青花瓷上的玉露团油酥雕花、洁白如玉,看起来煞是好吃,她一下没
移开眼。
下一瞬,一个修长的手拿起了一颗玉露团。
李沙棠顺着动作往上看,就见着崔杜衡笑眯眯地咬着玉露团。他只咬开一小口,那浓郁的奶香便飘然而出,在李沙棠四周久久萦绕。
咕噜一声,李沙棠克制不住地抬起魔爪,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颗玉露团咔哧咔哧地咬着。
“殿下觉着如何?这汇胜坊的糕点一绝,据说是宫里的点心师傅留下来的手艺。”杨元聪喝着碧螺春,笑眯眯地看着吃得面颊鼓鼓的李沙棠。
李沙棠几下啃完了玉露团,这才拿着帕子擦手,颔首道:“还行。”
那厢的崔杜衡只咬了几口玉露团,就把玉露团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全然没有再吃的意思。
李沙棠余光瞪着崔杜衡,暗中磨牙。
杨元聪将剩下的糕点往李沙棠处推了推,他一边推,一边温言道:“殿下在外面玩累了,也该启程了吧?”
李沙棠面色彻底冷下来,她睨着杨元聪,哼笑道:“怎么?杨大人因为得罪二殿下而被发配边疆,现在是准备捉了本殿去圣上面前涨涨脸?”
杨元聪依旧是那副不变的笑容,“殿下万金之躯,哪里是卑职可以捉的?”
“杨大人,虚无缥缈的圣命和自己掌握的实权,您想选哪个?”崔杜衡忽然放下茶盏,唇色浅淡,眸中带笑。
杨元聪这才正眼瞧了这个病殃殃的少年,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偶然救了县主的士族公子,可望着那双阴凉的眼睛......
杨元聪心思微动。
李沙棠猛然反应过来,她打量着杨元聪,忽然道:“杨大人是不是很疑惑,明明那般诡异的案子,万掌柜屋子里却只丢一床被单?”
“相信杨大人也找过了,安家村找不到任何可疑人选,这案子丢了一人、死了一人,看起来却又不是情杀。那么......这中间,万老爷子究竟隐瞒了什么呢?”
杨元聪越听越惊,他第一次审视起了这个看起来莽撞的少女,觉着她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草包。
“殿下有什么线索?”杨元聪盯着李沙棠。
李沙棠转着茶盏,笑道:“本殿有条件。”
“不行!”杨元聪下意识道。
私藏宗室人员、违抗圣旨可是大罪,真要被查出来,别说他这顶乌纱帽了,他这条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那就没办法咯!”李沙棠耸肩。
杨元聪摩挲着茶盏,余光忽然瞟向崔杜衡。
*
李沙棠从来不知道,崔杜衡竟这般有用!
他不过进门跟杨元聪说了会话,杨元聪那老学究就答应她的条件了!
李沙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笑眯眯地看着崔杜衡出来的身影,给他暗搓搓地比了个拇指。
崔杜衡含笑看来,他的心情似乎很是愉悦,不仅冲她眨眼回应,还亲自把最后一个玉露团夹进她的碟子里。
“殿下现在可以说线索了吧?”杨元聪含笑道。
李沙棠接过玉露团,狐疑地瞟过崔杜衡。
他怕不是在糕点里头下毒了?
崔杜衡微咳一声,示意她别看了。
李沙棠轻哼一声,随即偏头看向杨元聪,将她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地说出来。
“金项圈......”杨元聪喃喃着,他突然抬头看向李沙棠,表情难得严肃道:“这金项圈上面可是镶嵌了很多宝石,其中最大的那颗是西域特产的天宝石?”
李沙棠迅速冷下脸,她紧盯着杨元聪,急切道:“县令可是查到些什么?”
杨元聪神色凝重,缓缓地点了点头。
*
名阳镇,杏花巷。
这巷子建得有些年头了,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屹立在巷口,金黄色的叶片迎风招展。
李沙棠穿着朱红胡服,腰配玉带、头戴莲花冠,整个人如同一株昂扬向上的小白杨,端得是神采飞扬、骄傲挺拔。
她好奇地看着四处大开的院门,转身拦下一个路过的姑娘,问道:“这位姐姐,这是杏花巷吗?怎么都大开院门呢?”
那位姑娘长着一副碧玉相,她怯怯捏着绢帕,眼睛不经意往崔杜衡处瞟了瞟,随后低下脑袋,羞涩道:“今天是杏花巷难得的赏花宴,大家伙儿将自个儿院子让出来,就为了把花宴办得又大又好。”
随后不等李沙棠说话,那姑娘瞧了眼崔杜衡,眼里秋波泛起,却又匆匆离去。
第7章别驾大婚(修)她盯着他通红的耳尖,……
李沙棠盯着姑娘含羞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向崔杜衡。他今日穿了身圆领窄袖袍衫,如瀑墨发高束,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来。
“你这蛮子想干嘛?”崔杜衡紧惕道。
李沙棠转了转眼珠子,忽而一拍手掌,慷慨道:“为了更好地打听消息,之后还是兄长去问吧!”
他俩来之前说好以兄妹相称,李沙棠适应倒快,崔杜衡现在还有些别扭。
崔杜衡微笑:“你可以试试。”
李沙棠瞅着崔杜衡,他身上的冷气盖过了刻薄劲儿,倒显得更俊了。
她哼笑一声,也不管他,径直拦下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嘻嘻笑道:“这位姐姐,我兄长想问你些问题。”
这姑娘看起来大些,却没梳妇人髻。而且她瞧着崔杜衡的反应,与前头十七八的少女竟差不多。
看着那姑娘欲说还休的眼神,崔杜衡眼角一抽,硬是耗尽平生功力,语调平缓道:“请问这位姑娘,芳菲子的院落在何处?”
那姑娘一听是芳菲子,脸色瞬间变了。她幽怨地看了眼崔杜衡,不情不愿地给他们指方向。
崔杜衡忽视这道目光,正准备道谢。
这姑娘忽然冲崔杜衡笑道:“她那老爷你惹不得,你不若找我。我家在前方第五户人家,小郎君随时都可以来。”
说罢,她朝崔杜衡眨了眨眼,随后也匆匆走了。
李沙棠窥着崔杜衡青白的神色,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待问了几人,大大出卖崔杜衡的美色后,他俩总算摸清了门道。
这杏花巷是名阳镇人心知肚明的“外室巷”,巷中多为些姑娘,当然也不乏清瘦的少年们。

这些人靠主顾为生,但主顾又不常来此处,于是偶尔也会接点散主,赚点小钱,顺便自己享受一下。
当然,这一切都不能让主顾知道,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弄清缘由后,崔杜衡的脸色彻底青了。
李沙棠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说杨元聪怎么支支吾吾的,告诉他们从这儿找芳菲子,却不肯与他们细说,只让他们自个儿打量。
原来缘由在这儿!
*
“你小心点!”李沙棠压着声音,将即将滑落的崔杜衡拽上来,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咋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他昨日不还跑得挺快?怎的今日连个瓦片都握不住。
崔杜衡沉默一瞬,随即扒拉着瓦片,透过树杈间的缝隙向下瞧,若无其事地问道:“我们没事翻人家屋顶干甚?”
李沙棠经过昨日深刻的反思,自觉今日聪明了许多。她睨了崔杜衡一眼,哼笑道:“这杏花巷的人统共就这么点,咱们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不怕遭人怀疑?”
说完,她又狐疑地瞥着崔杜衡,“你的脑子呢?你今日怎么文不成、武不就的?”
虽说文不成武不就不是这般用的,但崔杜衡早没精力同她争辩了。
他恹恹地睨了李沙棠一眼,随后“嗯”了声,算是认输了。
李沙棠讨了个没趣,也懒得继续同他打嘴仗。
两人便聚精会神地观察起底下形势来。
*
“芳菲姐姐,你家的菊花真好看!”一个穿蜀锦、戴金簪的艳丽女子盯着爆开的千头菊,满眼羡艳。
做他们这行生意的人,修成正果的少得很。更多人都是捞一笔大的,随后嫁一个老实人,后半辈子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
芳菲子就不一样了,她前头是陇右第一女冠晴阳子的关门弟子,后头又与朱别驾一见钟情,刚还俗就可以当贵人家的妾室。
现今朱别驾忙着秦州事务,只得把芳菲子安置在这。但他从未轻待芳菲子,他百忙之中还分出心思,送这千头菊来哄芳菲子。
要知道这千头菊可是个稀罕物,一盆千头菊比数十匹蜀锦还要贵。听说这千头菊是李节度使赏给朱别
驾的,没想到朱别驾转头就送给了芳菲子。
“姐姐真是好运。”另一个外表清纯可人的女子摸着手中玉镯,无不羡慕地说道。
芳菲子抚摸着千头菊的花瓣,俏丽的眉眼努力藏着喜悦,却还是笑道:“这算什么,相公他前段日子还送了我个金镯子。”
说到这儿,芳菲子放下手中的千头菊,转身道:“你们等一下,我去取下镯子。之前说好给你们看的,我可不能食言。”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看着芳菲子飘然的背影,内心无不复杂。
*
屋顶上的李沙棠见着这一幕,皱眉沉思。
朱别驾。
她在心底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知道这个人,这个叔叔小时候教过她骑马,她一度很喜欢他。
这盆花她也知道,阿娘生前喜欢养些奇花异草,这就是其中一盆。
至于芳菲子说的那个金镯子......
李沙棠面色隐隐发白,她捏着瓦片,不留神掰下来一角。
她盯着这块坑坑洼洼的瓦片角,眼里晕开一抹冷意。
她运气还挺好,仇人这就出现了。
倏忽间,纷纷扬扬的碎屑从她手中洒下,悄然飘向四方。
崔杜衡看着李沙棠转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蹦出来。
“走,咱们跟去看看。”
他不由得摸着自己的后脖颈,眨眼应下。
两人颇有几分武力,加之这杏花巷住着的都是些弱女子,或是些如菟丝草般羸弱的少年,倒无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李沙棠几个跳转,眨眼便赶上了芳菲子。
芳菲子步程慢,行走间又惯爱与婢女打闹,不知不觉就耽搁了许多时辰。
“诶呀!”芳菲子一拍脑门,提着裙摆便急急往寝居里奔去,“瞧我这记性,再这般走下去,她们该就等了!”
她身旁的婢女反倒不急,那婢女拉着芳菲子,竟指使起主子做事,“娘子跑什么呀?她们什么身份,娘子又是什么身份?真是给她们脸了!”
芳菲子捂着唇,怯怯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婢女皱着眉,恨铁不成钢道:“娘子怎么总是一副小家子气?那日若不是......”
她蓦地住嘴,却斜眼瞧着芳菲子,眸中分明带着几分不服气。
芳菲子却不恼,她摇着婢女的手臂,讨笑道:“师姐莫说了,敏如知错了......”
婢女脸色大变,“娘子慎言!”
芳菲子抿唇,彻底不语,只低头进房拿东西。
敏如?李沙棠摸着下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安家娘子的小字。
她正思索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一旁的崔杜衡沉默不语,只皱眉盯着院落里的一棵古树。
那树上有几笔模糊的刻印,状似一头站在圆月里的狼,像极了传闻中的,代号“仇”惯用的标记。
风吹叶落沙沙响,芳菲子找了半天,终于捧着金镯子,欢欣地跑了出来。
“我找到了......”
李沙棠拧眉望去,只见那金镯子刻纹熟悉,镯身上赫然镶嵌着一个又大又亮的天宝石。
她心底徒然荒了一角,四周隐隐模糊起来,周遭闹哄哄的,吵得她脑袋嗡嗡疼。
“你小心点!”
轰——
芳菲子捧着金镯子,疑惑抬头,“方才有何动响?”
婢女撇着唇,她方才想事去了,没留意周遭动向。但她不想对芳菲子奴言讨好,便没好气道:“方才没有声响,许是娘子听错了。娘子快走吧,她们估摸要等急了。”
芳菲子讪讪笑着,随后赶紧离去。
高墙的另一边,崔杜衡放下李沙棠,面无表情地睇着她。
“说吧,你突然往下掉,是想干什么?”
李沙棠揉着脑袋,垂头不言语。
她的面色很差,比崔杜衡这个病秧子还惨白。
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朱茂才不过在小时候带过她,为她说过几次好话,她有必要在这种时候为他伤心吗?
崔杜衡见她不言语,不由一怔。在他的印象里,李沙棠一向是个似白杨般骄傲挺拔的姑娘,很少有这般垂头丧气的时候。
他指腹微动。
秋风微拂,李沙棠怔怔盯着路面,却恍觉秋日干燥的温暖在她头顶落下。
她微抬头,就见崔杜衡收回手,拉着她的衣袖,疾步往前走着。
“别想这么多,任何人都不会一直对你好的。”崔杜衡的语调难得柔和几分。
他见李沙棠还是不言语,脚步渐渐慢下来。
“我以前......也遇到一个人,他曾待我很好,很照顾我,但......”崔杜衡盯着地面,语调有些艰涩。
他正伤感着,他的衣袖忽然被扯紧了些。
他不由得往后看去,只见李沙棠拽着他的衣袖,眼神有些游离,嘟囔道:“别想啦,任何人都不会一直对你好的。”
他迅速收回视线,嘴里的念叨慢慢停下来,墨发下的耳朵却悄悄红了。
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屹立在前头,金黄色的叶片迎风招展。
李沙棠盯着崔杜衡稍稍露出来的耳朵尖,嘴角也不禁勾了起来。
*
名阳镇今日大喜,秦州别驾朱茂才回了名阳镇,乐颠颠地办起了娶妾大宴。
按说娶妾办宴可不是件风雅事,这朱茂才好歹是个举人出身,怎会办这让人口诛笔伐的事情?
这里面又有来头了。
虽说娶妾办宴着实丢人,奈何这里是民风彪悍的陇右,这朱茂才又是李节度使手底下的一员大将。
可以说,秦州刺史不过是个摆设,他朱别驾才是秦州的实际掌权人。是以,来参加婚宴的宾客络绎不绝,名阳镇挤满了各色的华丽马车。
“好久没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李沙棠捏着袖摆,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崔杜衡打量着李沙棠,她穿着身杏黄襦裙,配着嫩绿对襟衫,本是娇俏活泼的打扮,给她生生穿出几分飒气。
“你不适合这种颜色。”崔杜衡摇摇头,那被世家浸泡久了的毛病又出来了,“穿这种嫩色,还要把你的眉毛画淡些,最好描成弯月眉那样......”
“烦死了,你怎么比我阿娘还能碎叨!”李沙棠捂着耳朵,满脸痛苦。
她来这一趟,本就是极力克制心中的戾气才勉强答应的。
那安家娘子没有死,她昨日见着她自小带着的金镯子,这才敢确认的。
安家娘子不仅是她晴姑姑的弟子,还是朱茂才的妾室。
她不想知道这里有没有晴姑姑的推波助澜,她只知道,这种种迹象、种种证据都指向朱茂才。
他不仅将她虏去南蛮,他还极有可能是那个盗窃军情,导致陇右军开头败退的罪魁祸首!

李沙棠只要一想到朱茂才就是那个叛徒,她就恨得牙痒痒,只想将他一刀剁了。
她能参加这朱贼的婚宴,算给了他面子了,还要求她多重视?
想都别想!
崔杜衡都习惯这个暴脾气了,他摇摇头,只道:“你开心就好。”
李沙棠听了这话,反倒别扭地坐直了身体。
崔杜衡余光瞧着,唇角轻微地扬了下。
李沙棠和崔杜衡就混在汇阳县的马车里,慢慢悠悠地随着各色马车走进了婚宴。
第8章围追截堵崔杜衡要破相了。
“......凤凰于飞,龙脉蜿蜒中梁;鸾凤和鸣,洞天听说六祖......”
高台上,赞者激情附词。
李沙棠混在宾客席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四处打量着。
这朱府是肉眼可见的富贵。
大红缎绸铺满宾客席,龙凤火烛泪泪烧着,红玉珊瑚树随意摆放,连坐下的雕花黄木椅都带金镶玉。
“暴发户。”李沙棠不屑冷哼。
崔杜衡瞥了眼李沙棠面前堆满瓜子皮的瓷盘,默默地撇开了眼。
“干嘛!”李沙棠怒视着崔杜衡,她龇了半天牙,最终恨铁不成钢道:“这娘子好歹是我晴姑姑的弟子,怎的品行着实不堪!”
崔杜衡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耸耸肩,随口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看开就好,”
李沙棠下意识想反咬他一口,琢磨几下又觉着他这话在理,于是又闷声不吭地摸起了花生。
崔杜衡见久未有人答,他下意识往李沙棠那儿看去,就见着这虎蛮子吃着正欢。
他又默默撇开眼,凳子离李沙棠远了点。
宾
客席正喧闹着,大门口忽地出现一阵高昂的呼声。
李沙棠抬眼望去,只见新郎从大门口走了进来,他看着面色红润、意气风发,正是朱茂才。
她时不时就溜进军营里混,对朱茂才自然是熟悉的,不过这般喜气的朱茂才倒是少见,瞧着比以前年青了些。
她在这儿受苦受难,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他倒好,还年青了些?
李沙棠不由得多瞪了朱茂才几眼。
朱茂才走进高台,转身站定,便开始吟诵催妆诗。他念完后,新嫁娘也走了进来,她着花钗礼衣,大袖微合、裙摆拖地,借着一柄娇花扇遮挡容颜。
这对新人视线一对上,底下的宾客就热烈地呼喊起来,整个婚典现场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喧闹感来。
随后便是三揖三让、洗尘之礼,两人越走越近,即将共登喜堂。
李沙棠剥着花生,看着新嫁娘走向新郎,满脸不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慢慢地,新嫁娘握着扇柄的纤细指尖动了动,逐渐往一旁移去......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妖女偿命”,一个八尺大汉忽而飞到礼台上,持刀劫持了新娘。
那新娘吓得一动不敢动,团扇就这样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眸,畏缩地看向朱茂才。
朱茂才眯眼打量着大汉,还没等他说些什么,现场再度出现波折。
数个宾客突然暴起,他们将周身的桌椅推倒在地,一个个冲进人群里劫持贵客,无数鞋底碾着掉落在地的瓜子花生,留下一地狼藉。
朱茂才刚想跳下去救人,两个长着双翅的“鸟人”利剑般朝他冲来,那巨大的双翅横冲直撞,将红玉珊瑚树撞得四分五裂。
他敏捷地躲开两个“鸟人”的攻击,那两个“鸟人”攻击不成,却也不追,只慢慢悠悠地落下来,双双站立在大汉旁边。
其中一人额前鬓发散落,遮住了大致眉眼,只剩下鲜明的下颚和染血的唇畔。
朱茂才还没反应过来,新嫁娘已经惊呼出声:“万大兴!”
万大兴乃万掌柜的名字,一般人懒得打听名字,都是直接叫“万掌柜”。
“万掌柜”闻言也没动,巨大的木翅膀绑着他的手脚,他双手自然垂落,头颅也下垂,就跟死了一样。
朱茂才这才意识到不对,那人跟他说朝阳县主会参加他的婚宴,让他设法捉拿县主,他照做了,他安排大量人群藏在宾客里以待时机。
可这三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万大兴”又猛地向他冲来。
“万大兴”招招致命,这根本不像一个死人的力度!
朱茂才驰骋陇右战场十年,从一个莽撞少年长到如今的摸样,他很久没见过相匹敌的对手了。如今这人虽说是“万大兴”,却也激起了他久违的斗志,自是越打越酣畅,越打越痛快。
就在朱茂才和“万大兴”局势胶着的时候,新嫁娘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随后叫声戛然而止,宾客群里发生更大的暴乱。
朱茂才下意识看去,只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首身分离,那张没来得及展露的娇颜狰狞地砸下地面,散开一地沾血的墨发。
此刻无论是宾客还是闹事的,都自发地为这颗脑袋让开位置,好让朱茂才看清“她”孤零零的凄惨境地。
朱茂才一阵恍惚,他好像透过这颗切口平整的脑袋,看见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时春光正烂漫,她双手提着水桶,吃力地往前走着。她虽只穿着素朴的法服,却依旧掩不住满身的绰约风姿。
他不由得顿住脚,凝神望去,只见她两颊染上红晕,晶莹的水珠从她唇边划过,轻轻没入草地里。
那一瞬间,朱茂才听见自己久违的心跳声。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帮她提桶,在她讶然的目光下,他努力拾起十年前丢掉的书生气态,温言安抚她的情绪。
他曾以为这是很美好的相遇,现在看来,一切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噗嗤”一声,在朱茂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筋被人挑断了,温热的鲜血呲他一脸。
待敌人走后,他感受着迟来的阵痛,忽然意识到。
哦,那血是他的。
*
那群劫持贵客的人不过是个幌子,里头大部分人都在趁乱绑架李沙棠和崔杜衡。
当时李沙棠正在嗑瓜子,旁边一个壮汉忽然扑过来,她情急之下把瓜子连壳带肉都吞进去了,气得她一脚踹在人家心口上,将人家一下踹到五米外,外加吐了口大的。
这一下没踹好,这壮汉一吐,那些心怀不轨的全知道她和崔杜衡在哪儿了,吓得她赶忙拉着崔杜衡的袖子,扯着他拼命往前跑。
按理说她和崔杜衡都有武功,甩开那些废物不过分分钟的事儿。
奈何崔杜衡关键时候掉链子,在李沙棠一跃到屋檐上时,崔杜衡摊手看着她,苦着脸道:“我功力忽然散了。”
李沙棠瞅了眼直线逼近的追兵们,又瞪着底下弱不禁风的美少年,把牙一咬。
她又跳下屋檐,在崔杜衡惊讶的目光下,将他一把扛在肩上,随后又跃上屋檐,就这么飞檐走壁。
按理说,这个方案若是忽略两人感受,那简直就完美。
可惜李沙棠情急之下慌了神,把崔杜衡扛倒了,让他的脸直面追兵们的攻击。
在崔杜衡的脸第无数次遭到袭击后,他猛地抓住李沙棠的肩膀,气若游丝道:“......后面,你按我说的走!”
李沙棠悻悻点头。
随后就是......
“左边连廊!”
“爬你东南方向第五棵树!”
“穿过膳堂!”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李沙棠扛着崔杜衡,成功来到一个景色幽静、位置偏僻的好地方。
“真没想到,这朱宅竟比传闻中的还大还富贵些!”李沙棠一边感慨着,一边放下崔杜衡。
朱宅原是一个大富豪的私宅,后来南蛮入侵、边境不稳,大富豪携全家老小,乃至奴仆,全都跑到中原去了,只留下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
这宅子看着又大又富贵,打理起来却是费时又费钱,名阳镇竟无人接手。
于是在朱茂才荣升秦州别驾的时候,李初雄顺手把这宅子赐给了他,美其名曰“住点好的”。
崔杜衡扶着头,撑着李沙棠的肩膀勉强站好。站好后,他第一时间瞪了李沙棠一眼,语气十分凶狠,“你个虎蛮子!下次做事前先看看……”
李沙棠摸摸鼻子,她瞟了眼崔杜衡凄凄惨惨的脸庞,心底没几分愧疚,反而还想笑。
崔杜衡今日穿了身天青色襕袍,本是润如玉的气度,却偏偏脸色青白,眼角青的、紫的肿成一团。
他那声音丁点大,再凶狠的声音也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像那幼蛇龇牙,让李沙棠心痒痒的。
“听到没有?”崔杜衡狐疑地看了眼李沙棠。
李沙棠摸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乖巧道:“听到了。”
崔杜衡满意地点点头,觉着李沙棠这头蛮虎总算开了点灵智。
“你们是谁?”
他们正打闹着,一道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素衣银钗的美妇人站在院门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李沙棠下意识后退一步,同时侧身往崔杜衡那边挡了挡,她盯着美妇人,语气竟比平日温柔些,“我们兄妹二人只是路过,无意惊扰夫人。”
崔杜衡闻言,眸光微敛。
那美妇人笑了笑,也不在乎两个小辈的警惕,只淡淡道:“我这小院虽然简陋,该有的伤药还是有的。姑娘身后那位公子,脸上的伤口若不及时处理,恐会破了相。”
崔杜衡脸色一僵。
李沙棠余光瞥过崔杜衡,凭着内心仅剩的一点愧疚,恭敬道:“我们兄妹二人在此谢过夫人了。”
美妇人将门彻底推开,随即没再管二人,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李沙棠看了眼崔杜衡,随即扯上崔杜衡的袖子,也拉着他默默跟着。
崔杜衡静静跟在李沙棠身后,他微微低头,视线停留在李沙棠的发顶上,眸光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9章离开陇右(修)他面色惨白,呼吸艰难……
那
美妇人七转八拐,许久走进一间小药房。
李沙棠闻着空气中漂浮的药香,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又很快隐去。
她自小混在军营里,又经历过各式各样的毒杀或暗杀,对药理也算有所了解。可这药房的药,有几味她竟没闻出来!
“你的脸有保障了。”李沙棠忽然扭头,冲着崔杜衡嘻嘻笑道。
崔杜衡还没晃过神,李沙棠那张脸倏忽间出现在眼前,震得他面部表情失控,彻底瘫痪下来。
“你不就被打了几拳吗?怎么还面瘫了?”李沙棠眼睛瞪圆,吓得她双手齐上,在崔杜衡脸上左右捏着。
她一边捏着,一边还念叨着:“这里有知觉没?那里有知觉没?”
崔杜衡瘫着一张脸,“你可千万别松手,你一松手,我就成不了面瘫了。”
李沙棠悻悻收回手,她转过身,偷偷瞟过美妇人,就见美妇人正含笑看着他们,眼底似含着复杂情绪。
她一怔。
这厢崔杜衡对李沙棠彻底失去信任,他拍拍李沙棠肩膀,沉重道:“接下来,你不要讲话,也不要帮忙,你看着就好。”
李沙棠摸摸鼻子,幽怨应下。
崔杜衡满意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李沙棠也插不上手,她全程旁观美妇人操作,心底越来越佩服。
这药膏,这技术,这娴熟度!
李沙棠眯眼一笑,心里有了想法。
*
县衙的后院里,古拙的石桌上放着一碟精巧的玉露团,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李沙棠忍住馋意,她露出自己重新开裂的伤口,气势汹汹地盯着杨元聪,“所以我们两个去那什劳子的婚宴,就是为了给人追的?”
她说完就忍不住看向崔杜衡。
崔杜衡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青草绿药膏,此刻静静地看着他们争论,面上涂层太厚,压根儿看不出表情。
李沙棠忍住笑意,又转回身,继续维持她那副凶相。
杨元聪含笑看着一对小儿女的互动,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殿下应当知道,您在汇阳县的消息早被泄露出去了。”
李沙棠满身的凶意一滞,到底泄了一半。她就知道那个当铺老头不怀好意,果然把她在这的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亏她还看那老头可怜,临走前在他店里偷偷藏了一两银子!
杨元聪喝完了一盏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朱茂才早有歹意,臣就想着,与其让殿下提心吊胆,不若就这么顺了朱贼的计,也省得他再搞些别的名堂。”
李沙棠勉强接受了这般说法,她想到什么,又狐疑道:“那两个‘鸟人’是你派出来的?那个大汉又是谁派的?”
杨元聪还没开口,眼睛往后一瞟,眼里就含了笑意。他手往李沙棠后面一指,打趣道:“喏,两个‘鸟人’回来了。”
李沙棠往后一看,只见“万大兴”倏忽间移到她身后,满身的腥气扑面而来。
李沙棠面无表情地瞪回去,腰刀已然出鞘。雪白的腰刀映出张血淋淋的脸,她没什么事,反倒是“万大兴”自己吐了。
“这怕不是小杨吧?”李沙棠嫌弃地指向在一旁狂吐的“万大兴”。
杨元聪含笑点头,他目光看向下一个“鸟人”,示意他下去。
李沙棠匆匆看了下一个“鸟人”一眼,那是副普通至极的长相,扔到人堆里找都找不回来。
她没放在心上,转头嘲笑杨统领。
“你既然有这易容的本事,还不敢看你易容后的摸样?这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杨统领一边洗着脸,一边含糊道:“我最后都是闭眼化的!”
这下连崔杜衡都笑了,他笑得幅度太大,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忽而疼得弯了身。
李沙棠难得见崔杜衡君子仪态尽毁的摸样,她端着脸欣赏了好半响,这才怜悯道:“你怕不是生得太俊,遭人嫉恨,这才让人专门往你脸上招呼?”
崔杜衡身上没什么伤,脸上的伤却一大堆,这让人不得不怀疑。
崔杜衡平生第一次想放下他那该死的君子教养,想跟这蛮横无礼的小娘子论一论,奈何面部条件有限,他只得恨恨闭嘴,转而不看李沙棠。
李沙棠一瞧,转身笑得更放肆了。
杨元聪不知从哪儿摸了把竹扇,一边摇着一边看戏,嘴角兀自弯起来。
*
是夜,朱府围墙上倏忽掠过一道黑影。
李沙棠弓着身子,快步行走于连廊间。
夜晚更深露重,她又是疾行。还没走几步,她的指尖已然冻红了。
朱府规模太大,所住之人又不多,李沙棠摸黑走了好半响,才隐约看到一点灯火。
她微眯着眼眸,动作轻盈地掠到窗边,竖起耳朵偷听。
“你来了。”
一道瘦高黑影隐隐倒映在窗台上。
“我贪心不足,自是罪该万死,但我的妻儿......”
“她们都是无辜的,她们早与我分道扬镳,什么都不知情。”
“求......饶了她们。”
这个时候,他倒是还有些男子气概了。
李沙棠暗嗤。
她曾打听过,朱茂才的原配妻子是他的青梅,她曾陪他走过十载读书路,鼓励他弃文从武,也曾在雨夜为他红袖添香。
不过随着朱茂才的官职变大,他的妻子便与他渐行渐远了。
李沙棠正想着,窗边忽然传来细微响动。她连忙躲进一根檐柱后,偷露出一只眼打量那飞速离去的黑衣人。
他速度太快,李沙棠只瞧见他模糊的侧脸。
普通至极,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看了跟没看一样。
她有些泄气,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待到烛火暗了些许,她才悄咪咪地挪到窗台边,往里一瞧。
那朱茂才已经死了,他的左手手指还染着鲜血。
李沙棠收回视线,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她计算着时间,发觉与崔杜衡约定的时间还差了一会儿。
她踟蹰了一下,还是往那美妇人的院子跑去。
她悄悄打开妇人药房的窗子,往里面塞了封信,又小心合上窗子,飞速往约定地点跑去。
*
月如弯钩,夜如墨海。
一行马车光明正大地驶向城门,在黑夜无声地注目中,悠悠闲闲地离开了。
许久后,城墙上忽然出现一个雄鹰般的硬汉,他盯着那行渐渐远去的马车,低声吩咐道:“加派些人手,跟着他们去青州。”
一个羽冠纶巾的士人在他稍后一步,低声应道:“是!”
“这崔家小子竟敢带着我女儿乱跑......罢了,权当是她最后的自由吧......”
这近乎呢喃的话语消融在暗沉的夜色里,随着风儿渐渐逝去。
*
夜已深静,星子寥落。
崔杜衡陷进靠枕里,昏沉间呢喃着:“不要......别过来......”
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闭的车帘微动。
崔杜衡嘴唇翕张着,霎时间,他脸色突地惨白,整个人宛若被狠掐着咽喉,呼吸渐渐渐弱,浑身开始轻微抽搐。
“醒醒......”
“你别吓我,快醒醒!”
崔杜衡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摸上了他的脸颊。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卡住那只手,眼神狠厉地瞪过去。
李沙棠乍然吃痛,凤眼怒瞪着崔杜衡,没好气道:“你有病吧!我见你魇着了,好心好意叫你醒来,你就是这般对我的?”
崔杜衡眼底的迷茫彻底散去,他默默地松开手,状似不经意地瞟过李沙棠手腕上鲜红的掐痕,冷不丁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沙棠正使劲揉着手腕,闻言忽然顿住。她本想让崔杜衡看到她的惨状,不想崔杜衡直击要害,让她瞬间心虚。
“这......”李沙棠眼神飘忽,她扭扭捏捏好半响,这才憋出一句:“那怪鸟食人案结束的不明不白,我有些问题没弄清,就来找你讨论讨论。”

崔杜衡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看向车窗外。
黑云重重,万物俱静。
“你倒是会挑时候。”崔杜衡讽笑。
李沙棠不讲话了,她垂着头,转身朝着车窗外爬去。
崔杜衡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子,在她疑惑地注视下,状似无意道:“正巧,我也想讨论讨论。”
李沙棠得了令,将车帘一把拉起,随后端
坐在崔杜衡对面,一双凤眼亮晶晶的。
崔杜衡瞄着李沙棠略微圆润的两颊,觉着自己也是幼稚,天天跟个孩子计较。于是他自觉拿出大人的气质,轻咳一声,淡淡道:“问吧。”
李沙棠沉吟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突然散功了?”
崔杜衡面色一僵,不自然道:“你换个问题。”
李沙棠“哦”了声,随后又问道:“你觉得那个大汉是谁派出来的啊?”
已知两个“鸟人”是杨元聪派出来的,追他们的人是朱茂才派出来的,那那个大汉呢?
崔杜衡被问住了。
良久后,在李沙棠期待的目光下,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李沙棠无语地看着崔杜衡。
看他想半天,她还以为他多厉害呢,结果也不知道。
“除了案子,你就没别的想问的吗?”崔杜衡恼羞成怒。
李沙棠缩了缩脖子,其实她还想问崔杜衡,她的玉佛去哪里了,还有安家娘子怎么就成她晴姑姑的徒弟了。不过她想想就知道,崔杜衡肯定不知道。
她拧眉思考许久,最后还是问了些只在书上见过的,但从未亲历的山川奇闻。
这个崔杜衡最拿手,他得意地眯起眼,在李沙棠惊讶的目光下侃侃而谈。
他自是滔滔不绝地讲着,可没过多久,马车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呼吸声。
李沙棠睡了。
崔杜衡嘴角抽了抽,他本想把李沙棠叫醒,可看着她越发盈润的脸蛋,他的手指不禁微动。
一、二、三。
第10章纯金客栈她哪儿来什么兄长?……
三秒还没过,崔杜衡就自动凑上前,看似狠毒实则轻柔地掐了下她的脸蛋。
他满足地眯起眼。
就在他准备掐李沙棠第二下时,她哼唧着翻身,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犹带疤痕的手臂。
李沙棠天生晒不黑,却极容易晒伤,再加上离家后不注意保养,此刻手背和脸侧都浮现不同程度的红色。
莹白的肌肤刻着狰狞的血痂,还混着片片红痕,明晃晃地撞进崔杜衡眼底。
他缩回手,从袖里翻出一小坛雪玉膏,将其放置在李沙棠身侧,这才蹑手蹑脚回到原位,把自己缩成一团,给李沙棠空出最大的睡眠空间。
*
泸州,平溪镇。
一行人赶了几天路,终于找到一个比较富庶的小镇,可以停下来歇歇脚。
平溪镇是一个交通要镇,一行人行驶在街上,随处可见各地往来的商人们、挑夫们或是随行的镖师们。
李沙棠虽说在都城永安出生,却是自小待在偏僻荒凉的陇右,再加上阿娘的严格管教,倒是没见过这般热闹有趣的景象。
“快看!”李沙棠兴致勃勃地拉着崔杜衡的袖子,掀起车帘指着斜前方。
她身体底子好,再加上崔杜衡送的极品雪玉膏,这几日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一点疤都没留,于是愈发精神起来。
崔杜衡身体不好,此番长途跋涉更是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他本来在闭目休息,奈何李沙棠实在太能折腾,硬生生把他闹醒了。
李沙棠无视崔杜衡幽怨的目光,继续拉扯着他的袖子。
自她第一天闯入崔杜衡的马车,此后就再没挪过窝,连睡觉都在这辆马车里。赵管家倒是有心拿“男女七岁不同席”说事,奈何两位主子都没当回事,他只得管好侍卫车夫们的嘴。
崔杜衡闹不过这虎蛮子,只得顺着李沙棠的力道歪身子,懒散抬眸。
只见前方有一队青壮年腰间绑着木架,架上分别站着一对对童男童女,他们各个都穿着红袄绿裤,在架上相互表演着翻腾、打筋斗、扭秧歌。
崔杜衡凝神看了会儿,随后又收回目光,啧声道:“不就是擎阁吗?瞧把你激动的。”
李沙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擎阁,压根没听清崔杜衡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她看也不看,直接一巴掌拍向崔杜衡。
“嘶!”崔杜衡龇牙揉着右肩,他恨恨瞪着李沙棠,嘀咕道:“你这虎蛮子不仅练了铁牙功,还练了铁掌功!”
李沙棠彻底忽视他,一双眼又飞到路边红红绿绿的糖葫芦上,在心底盘算着自己的银两。
*
有趣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李沙棠还没看够,马车就已经抵达客栈了。
李沙棠念念不舍地跃下马车,随后一抬眸,直接当场僵化。
只见这个客栈高高挂着“悦来客栈”的牌匾,这牌匾竟是纯金打造!
她也不是没见过金子,她家虽在陇右,可算上这几年的战利品,以及皇宫里的赏赐,她家可称巨富。
她只是没想到,这中原地带随便一个客栈就可以用纯金的牌匾。要是陇右有这般富庶就好了......
李沙棠的眸子微微暗淡。
“啧啧,虎蛮子怎么不骂‘暴发户’了?”崔杜衡慢吞吞地走过来,逮着机会就嘲笑李沙棠。
李沙棠睨了他一眼,转身往客栈里走去。
崔杜衡摸摸鼻子,在赵管家无语地注视下,也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
这个客栈不仅外表富贵,内里也很是堂皇。四处装饰着古董花瓶,连那掌柜手拿的算盘都是纯金造的。
除开她们这一行人,店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商人,剩下大部分的住客都是江湖中人。
那些个狼牙棒、重刀、弓箭、斧头、铁剑......都一一靠在主人家的凳子旁,旁若无人地释放着煞气。
李沙棠的手指动了动,她小心又兴奋地打量着这些人,心底的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无人知晓,看似尊贵的朝阳县主心底一直住着个侠女梦,她渴望执刀闯天下,荡尽一切不平事。
可惜的是,她的阿爹把她的学武当成孩子玩闹,她的阿娘更是强烈反对她学武,这几年身子不济才稍稍宽泛些。
她正出神着,一旁大汉们的谈话已经飘进她的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那朱茂才被人杀死在书房,临死前用血写就一份认罪书,将自己绑架节度使千金、通敌南蛮的罪行统统都招了!”
“这朱贼真小人,亏我以前觉着他弃文从武是条好汉,结果他乃这等软骨头!要我说,这些文人都是软蛋,还天天妄想着指挥我们做事,我呸!”
“诶诶,我怎么听说朱茂才是跟人同归于尽啊?他都同归于尽了,还怎么写认罪书啊?”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那芳菲子不只招惹他一个,她那些情郎见朱贼如此没用,联合起来搞他呢!”
“就是就是!听说他那老相好的宅子里藏着一个纯金打造,镶嵌满宝石的金项圈呢!”
那些人越说越起劲儿,说到兴头上时,还都“嘿嘿嘿”地笑起来。
李沙棠心里很不舒爽,她正皱着眉,一把锋利的匕首就猛地刺来,直咧咧地插进那些人的桌子上。
“谁这么没眼色......”那看起来最为壮实的大汉猛地站起,瞪向扔匕首的人,却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讪讪地收回目光,悻悻道:“误会,都是误会。”
李沙棠顺着目光看去,就见着一粗衣也掩不住丽容的女子冷冷扫来。她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腰间挂着一把上好的雁翎刀,雪白的刀面折射出满堂静谧。
“误会?”她冷笑一声,随后跃到大汉那群人面前,拔出匕首,又掏出绢帕细致擦拭着,“我这匕首要是不小心射到你那要紧处......”
她拖长嗓音,斜睨着大汉下面,不屑道:“那也是误会。”
大汉下意识夹住腿,随后又恼怒地松开,一掌拍在桌子上,“好你个臭娘们儿,老子让着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你爹威名尚在,老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嚎叫一声,疼得在地上打滚。
李沙棠又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女侠抽出雁翎刀,一把砍下大汉的左臂。
那切口平整的左臂径自掉在木桌下,激起大片血花。
众人一阵哗然。
那女侠冷笑着擦拭佩刀,随即转身刚准备离开,就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视线。
她转头看去,只见一穿戴贵气的小姑娘直愣愣地黏着她的刀,跟块年皮糖似地惹人厌。
崔杜衡瞥过女子难看的脸色,又瞅瞅李沙棠痴汉般的目光,只得一边嫌弃,一边扯着李沙棠的衣袖。
“别看了!再看你的小命就不保了!“崔杜衡见李沙棠没反应,只得靠近她的耳廓,低声咬牙道。

崔杜衡的声音虽然小,但他用内力将声音传进李沙棠的耳朵里。
是以,李沙棠在听到崔杜衡如此“响亮”的声音时,整个人吓了一大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
随后“碰”的一声,两人额头对额头,俱撞得龇牙咧嘴。
那女子的目光在李沙棠的身上停顿了下,随后漠然地移开目光,转身离开了客栈。
“都怪你!”李沙棠揉着额头,目光幽怨地看了眼客栈门口,转头怒视着崔杜衡。
崔杜衡好心救她反被怪,这会儿也绷不住了,冷言道:“怎么,你真想被她一刀贯穿?不是我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厉害点的人都能把你打趴下!”
李沙棠平生最大的痛点就是有人说她功夫不行,崔杜衡这一句直接踩到她的痛脚。
她抿唇瞪了眼崔杜衡,随后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崔杜衡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可他又拉不下脸去和好,就也自顾自地吃起饭来,全程也不讲话。
赵管家的目光在这一对小儿女身上晃悠,随后发愁地叹了口气,也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
饭后没多久,李沙棠正准备上楼时,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哗然。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倚在“悦来客栈”的门槛处,邋遢的胡子覆了满面,只留下一双溜溜转着的眼睛。
“好饿啊......”那道士哀叹着,整个人瘫在门槛处,像条赖皮虫,“给点吃的吧......”
店主人从后厨跑出来,他体格健壮,双手拎着两根粗壮的木棍,阔步走到道士面前,嫌恶道:“你还赖在我这儿?我都给你三天馒头了,你再不走,别怪我棍下无情!”
这店家生财有道,又与各方豪杰有点关系,在桌的江湖人士纷纷发声支援。
那道士见势不妙,将指甲缝里的脏污擦在门槛上,抄起衣袍转身就跑。那腿脚伶俐无比,一点也不像没饭吃的。
“呸!”那店主人看了眼门槛上乌黑的腌臜,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他赶忙转身找店小二,让他擦干净。
那店小二拎着抹布,骂骂咧咧地擦起门槛来,“臭道士几天没洗澡了?这污渍擦都擦不干净!”
李沙棠全程旁观,她扫过与店主人大碗喝酒的江湖众人,心下有些疑惑。
这些江湖儿女连朝廷的命令都不太听,更不可能看得上一个小小的客栈店家。这店主人到底有什么玄机?
“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悦来客栈’可不是简单的客栈。这店家的母亲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萧夫人!这萧夫人的面子,江湖中有谁不看?”
有个中年行商路过李沙棠,转头朝她笑着说。
李沙棠这才发觉她将自己的心思都嘀咕出来了,她眼神游离一会儿,不由得尴尬起来。
那行商瞧着颇为慈祥,他指向李沙棠身后,抚须笑道:“小娘子跟兄长吵架了吧?这小公子可一直在你身后巴巴等着呢!”
李沙棠疑惑,她哪来什么兄长?
这般想着,她转身望去,就见崔杜衡抿唇盯着她,眼神冷飕飕的。
李沙棠一下给气笑了,她提着裙摆,嗖嗖嗖地跑上楼去,决定再也不理崔杜衡了。
崔杜衡刚把视线从中年行商身上收回来,就见着李沙棠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他摸了摸脑袋,疑惑地看向赵总管。
“她怎么总是生气?”
赵总管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家少爷。
*
戌时。
惠民镇,东福巷的一间大宅子里。
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头盯着石桌上的银子,喃喃着:“那朱贼的婚宴闹这么大,希望那小姑娘没事......”
万老夫人坐老头对面,闻言苦着脸道:“你说说你干的事啥事儿?人家小姑娘问着玩儿,你真给人小姑娘说了?”
万老爷子搓着手,喃喃着:“我这不是怕糊涂了嘛......”
那金项圈和玉佛是个衣着富贵的陌生男子拿给儿子的,说是十两银子典当掉。儿子当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可面对两个价值千金的大宝贝,到底猪油蒙了心,还是应下来了。
儿子死后,老爷子依旧不舍得两个宝贝,在县令问话的时候选择隐瞒,当时也觉着是安家搞的鬼,不想在赔了儿子的同时,还赔了宝贝。
可未曾想,老两口再去找宝贝时,宝贝却飞了!
再加上县令苦于此案许久,迟迟没有新的线索。
老两口被迫陷入两难局面,他们跟县令坦白,那就是犯了欺瞒之罪;他们不跟县令坦白,儿子的案子迟迟没有进展,盗宝的人也如一把利剑,时时刻刻悬在老两口心上。
老两口就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自家被卷入什么旋涡里。
特别是万老爷子,他常年跟这些边缘人物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最是知道他们的手段。
最终,他们还是选择通过那个小姑娘的口,来跟县令坦白。
幸好县令事后没跟他们计较。
他们幸运至极,早已不再奢求什么,就是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万老夫人沉沉地叹口气,她盯着万老爷子身后婆娑的树影,忽然道:“话说,大兴娶那贱妇之前,是不是也说过那小树林闹鬼。”
万老爷子提到儿子就伤心,他抹去眼角的眼泪,追忆着:“大兴那天回来的神色,好像是不太对……还有大兴生前的最后一晚,他说小树林闹鬼,他不要跟那贱妇睡,但我们都没信……”
说到这个,万老爷子忽然顿住,喃喃道:“我说大兴那日怎么这般软弱,连自家媳妇都怕。老婆子,你说他会不会真的看到什么……”
万老夫人没有讲话,她惊恐地盯着万老爷子身后,苍老的面孔定格在这一刻。
第11章崔三掉马(修)崔三竟是清河崔氏的三……
翌日,杨家村的清晨总是带着一丝湿漉漉的凉意,薄雾笼罩着村口的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几个村民正忙着在池塘边打水,一声惊叫忽然打破了宁静。
“哪个憨货往池塘里丢东西!”
一个村民瞥见池塘里漂浮着一坨黑色不明物体,他骂骂咧咧地走进那团东西,却在看见真容的那一瞬,吓得跌坐在地。
“死人了!”
那村民面色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团东西,那赫然是个面皮肿涨,杂草般的头发贴着面皮,穿着脏污道袍的道士!
“快去报官!”
与此同时,李沙棠正坐在窗边,托腮望着远处的山峦。
她少时便去了陇右,长到现在只见过沙丘,还没见过这般青绿的山峦。
想着想着,她便舀了口鱼羹汤,吸溜滑进胃里。
这羹汤鲜嫩又热乎,李沙棠不过喝了几口,胃里便极度妥帖,舒适得她不想动弹。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乡村山林里晃荡、天天吃糟糠菜的时候。
她那时心中还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幻想,觉着过不了几年,她就可以风风光光、光明正大地归家,叫阿爹刮目相看。
可现在......她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可她的眼泪就是会不受控制地滚下来,滴滴砸在桌子上。
“你怎么了?可是羹汤不合胃口?”崔杜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舔着脸凑上来。
他实在不知道李沙棠昨日为何要对他摆脸色,他不弄清这个问题,他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李沙棠瞥过快喝完的羹汤,斜睨了崔杜衡一眼,又别开脸,继续抹着眼泪。
崔杜衡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大哥二哥是怎么讨好小妹的。
虽说他平日里跟他们也不亲,但他们同住一屋檐下,时不时便会碰到。
崔杜衡这一回想,还真给他想到不少有关他们的回忆了。
不过他越想,面色就越臭。
还没等他想到对策,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客栈外围了两排神色森严的府兵,那些府兵中间赫然站着两名官员。
其中一名蓄着长须、身着襕袍的官员死死盯
着客栈门槛,他豁然抬头,喝道:“来人!将这客栈给本官围了!没本官的命令,谁也不得出入!”
崔杜衡与李沙棠同时站起身来,他俩对视一眼,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来。
*
“放,不放,放,不放,不放......”李沙棠转着铜钱,一脸厌弃地盯着反面,又悄悄一弹,将反面弹成了正面。
“小姐吃点东西吧,这客栈总有解禁的一天,小姐得把身子养好才能安全出去啊!”赵管家将一碗煮得稀烂的白粥放到李沙棠面前,苦口婆心地劝着。
李沙棠放下铜钱,随即盯着这碗稀粥,面色铁青。
她已经吃了三天这玩意儿了!天天都没吃饱!
“悦来客栈”被封了好几天,出入客栈的粮食被府兵层层把控,每日供应的吃食极为有限。
这一日两日不吃饱还好,可三四天过去了,这官府眼见着还没进展,那些江湖人士却快饿疯了。

他们武功高、气力大,每日耗食本就比旁人更多。但官府有意饿着他们,每日只供应正常人的食宿,不肯再多一点。
人总有气性,更何况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于是乎,在他们又一次抢夺食物时,一把重刀终究砍向了门外严守的府兵,双方立时混战起来。
李沙棠一边躲过即将砸向粥面的断臂,一边往客栈外边望去。忽然间,她眼神一凝。
只见那日的女刀客走向门口府兵,向首领模样的人出示了一样东西。
随后那个首领就垂头向外跑去。
李沙棠对她的印象很深,第一是她很符合李沙棠对江湖女侠“大雪满弓刀”的幻想,第二就是那把刀。
阿爹曾在儿时与她讲过一个带刀将军,那位将军有一把血槽数条且槽形怪异的雁翎刀,乃举世罕见的奇刀。
他曾凭着这把刀在敌军杀了个七进七出,用敌军首领的头颅,换来众人求之不得的高官厚禄。只可惜,随着那位将军的死去,那把雁翎刀也随之消失了。
而如今,这位女刀客腰上的雁翎刀,与阿爹口中描述的那把奇刀,几乎有着一模一样的特性!
李沙棠对女刀客的所作所为愈发有兴趣,她一边盯着女刀客那块地方,一边举碗喝粥。
没多久后,一个青袍官员小跑过来,女刀客又出示了那样东西。
这下李沙棠看清是啥了,那是一个雕镂玉佩,上面似乎刻着把金刀,长得很是眼熟。
李沙棠皱眉收回视线,再喝一口粥时,忽觉满嘴腥味。
她僵着脑袋,一下垂头看碗,只见里面赫然多出一块血晕。
她豁然起身,气势汹汹地往前走着,眼看着就要加入混战队伍,却被崔杜衡一把拦住了,“你莫冲动!”
“干嘛!”李沙棠没好气地瞪了崔杜衡一眼,她不像崔杜衡那样病体沉疴,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日食量也不小,现在被这般饿着,再是圣人也接受无能。
她正气着,眼睛忽然瞟到崔杜衡腰间的玉佩。
那是上好的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李沙棠眼珠子一转,霎时有了主意。她佯装没听见崔杜衡的阻拦,一不小心将他带到门口,随后佩刀又一不小心刮断了他系着玉佩的红绳。
“碰”地一声,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落进青袍官员眼底。
他哆哆嗦嗦地拾起那枚玉佩,随即立马转身,冲崔杜衡深鞠躬:“小官不知崔三少爷在此,行事有所冒犯,还请崔少爷见谅!”
李沙棠瞪大了眼,她与崔杜衡大眼对大眼,随即手一松,崔杜衡啪叽一下摔在地上,顿时引起更大恐慌。
“崔三少爷!”
“快来扶人啊!”
*
是夜,李沙棠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铜镜边缘的雕花纹路,心底阵阵发愁。
她见崔三平日里举止不俗,便猜想他有个好身份。再加之有女刀客用身份走出圈禁在先,她便想着利用崔三的身份去混口饭吃。
哪成想崔三竟是清河崔氏的三公子!
清河崔氏乃永安五大姓之一,崔氏现任家主崔良玉受圣上重视,担任尚书右仆射一职。现今尚书令悬空,右仆射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从二品大员,崔杜衡得父辈蒙荫,自也是永安城内顶顶尊贵的主儿。
由于他的身份过于高贵,泸州刺史卢元芳还是他不知隔了几辈的堂叔。这一群人硬要他们留宿几天,美其名曰“待客之道”。
这差点没把李沙棠愁死。
她如今在一个地方滞留越久,就越有可能被她爹找到!
她气哼哼地锤着桌子,余光里瞥见婢女离开,便一把打开窗户,一溜烟跑进崔杜衡的寝居。
崔杜衡忽悠完那群老东西,一口茶刚灌下,转身就见到神出鬼没的李沙棠。
他双眼圆瞪,盯着面容半隐在阴影处的玄衣姑娘,吓得呛声不止,差点引来门口值守的婢女。
第12章南蛮标记(修)她决定再信他一次。……
“没,没事!”崔杜衡一边咳着,一边还得高声制止即将推门而入的婢女,整个人都被刺激得精神几分。
迎着崔杜衡幽怨的目光,李沙棠摸摸鼻子,质问的话语在她舌尖打了个绕儿,复又变成:“你还好吗?”
崔杜衡正顺着气,闻言倒是气笑了。他指着自己的面颊,幽幽道:“你觉着呢?”
他刚咳完,此时面色红润、目光熠熠,倒比平时更精神。
“挺好的。”李沙棠诚实地点点头。
崔杜衡噎着了,他盯着李沙棠,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沙棠踟蹰半响,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他们为何封客栈?”
崔杜衡高度紧张的神经微微松懈,他把玩着白玉佩,漫不经心地回道:“他们说是杨家村发生了一起命案,很有可能是客栈中人干的,便一把把客栈封了,用来排查犯人。”
李沙棠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看着崔杜衡手中玉佩上偌大的“崔”字,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崔家在青州还是永安?”
崔杜衡一时不察,也脱口而出:“永安。”
他猛然回神,看着李沙棠危险的目光,悻悻改口:“崔家祖宅在青州,而且谁说我回崔家了?”
李沙棠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生疏和客套,她微眯着眼,老神在在地听着崔杜衡的解释。
崔杜衡却闭口不言,他摩挲着白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到底说不说?”李沙棠已经不耐烦了,她能这么容忍崔杜衡,纯是看在两人这些天建立的信任上。
若是他再不说......她眼底闪过一抹寒光,休怪她不客气。
崔杜衡放下玉佩,眼里忽而盈满笑意。他眯眼瞧着藏在阴影处的李沙棠,温声道:“你先往前走些。”
待李沙棠走到光亮处,崔杜衡能看清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时,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在自己的行李里翻着。
李沙棠抿唇盯着这一切,只觉得心跳愈来愈快,快到她有些不舒服。
于是她又恶声恶气地开口催促:“你能不能快点!”
“藏得有些深,你等等我......”
寝居昏暗,烛火摇曳,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
李沙棠看着那黑漆漆的,不断摇晃的影子,又懒得催他了。
她两眼一放,开始神游天外。
“找到了!”忽而响起的叫声把李沙棠吓一跳,她瞳孔紧缩,怔怔盯着崔杜衡,脑子里还嗡嗡响。
“你怎么了?”崔杜衡一边把竹制请柬递给李沙棠,一边狐疑地看着她。
李沙棠摇摇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发呆被他吓着了,于是动作凶猛地打开请柬,一看又傻眼了。
请柬里头只有一句话: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引用杜诗的一句话,落款是闲云居士。
李沙棠知道闲云居士,他是天下第一书院白云书院的创始人,曾教导无数寒门庶族登上仕途,乃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人。
更重要的是,她阿娘曾拿闲云居士的字帖让她临摹,这请柬上的字迹不似作伪。
“我应先生之邀,前往白云书院教书,此后大抵落居于此。”崔杜衡盯着李沙棠,诚恳道。
李沙棠一下反应不过来,只得佩服地看着崔杜衡。
她知道这人学识高,却没想到他学识深厚到可以为人师表了!阿娘最想要
这样的孩子了。
崔杜衡没想到李沙棠竟用这种炽热的眼光看着他,他一时错愕,耳朵尖不由得烧起来,“殿下怎么这般看我?”
说完他就惊觉不对,一下只观察着李沙棠的反应。
李沙棠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她自个儿也知晓。但崔杜衡从没那样叫过她,她心底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后,她才干瘪瘪地笑道:“阿兄千万别骗我,若不然......阿妹可是会伤心的。”
白云书院落座于青州,崔杜衡应当没有骗她。
李沙棠掐着手心,暂且按下心底的慌感,决定再信他一次。
毕竟自己也骗过他一回,他都没计较,她更不可能计较他这一回的欺骗了。
崔杜衡松了口气,他瞥过窗外的天色,笑道:“既然事情弄明白了,阿妹便先回去吧。”
他难得说几句俏皮话,李沙棠看了他一眼,决定给他一个面子。
她顺着木窗开着的缝隙,又几步跑了回去。
崔杜衡盯着李沙棠离开的背影,紧握的手指悄悄地松开。他的手心早已布满湿漉漉的汗水,滴滴汗水黏在手心,让人极为不适。
他盯着手心的汗水,眼里含着不解和疑惑。
她害得他愈发病重,他不过骗骗她,还让她享受了一段自由的日子,这已经够地道了。
他为何会心虚呢?
*
翌日一早,李沙棠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打滚时,她恍然听见婢女们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萧夫人回来了!”婢女甲压着声音,语调是抑制不住的高昂。
“听说萧夫人病体支离,肖大侠一路精细照顾,都不能阻止萧夫人病情恶化。”婢女乙语含担忧。
“自己儿子都被困住了,萧夫人肯定要回来找场子。”婢女甲啧声道。
“我怎么听说,萧夫人是‘燕飞刀’请回来的......”婢女丙怯怯回道。
大树下的婢女们一边聊着,一边窥着窗内的情形。
李沙棠懒得继续偷听,她慢慢悠悠地坐起来,眼神呆滞地盯着绸面。
她昨晚做梦了,梦见崔杜衡把她卖了,她还在乐颠颠地给他数钱。
婢女们听见动静,纷纷住嘴,转而服侍李沙棠起床。
“姑娘想戴哪个首饰?”婢女丙轻声问道。
李沙棠慢吞吞地转过视线,目光在洒金祥云头花和凤头簪之间流连,最终还是选了更为贵气的凤头簪。
他们就地留宿在县令府上,县令见着队伍里还有个妙龄娘子,就赶忙搜罗来一箱首饰,好叫李沙棠挑选,顺道在崔杜衡面前刷刷存在感。
李沙棠本不想要,奈何崔杜衡让她收下,她转念也就收下了。她现在囊中羞涩,杨元聪本来要给她银子,但他们走的太急,银子就没影了。
李沙棠摸摸脑袋上的凤头簪,心底暗自欣喜。
她又有钱了。
待婢女们装扮好,李沙棠提着裙摆就往崔杜衡处跑,婢女们追都追不上。
她一早起来本是心情大好,可这份心情,却在看见崔杜衡院外一位罗裙少女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罗裙少女头戴珠花,提着食盒,瞧着不过十四五的年岁,整个人犹如小荷般清丽娇怯。
“你就是李妹妹吧?”县令千金抿着唇,羞涩地看着李沙棠。
李沙棠名义上是崔杜衡的远房表妹,化名李莎莎。她盯着县令千金,冷淡地点点头。
县令千金顿时激动起来,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李沙棠,紧张道:“阿娘说要送你们些吃食,崔公子的院落我不方便进去,就由李妹妹代劳吧。”
李沙棠看着县令千金期盼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县令千金将食盒塞进李沙棠怀里,笑容松快明丽,“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李妹妹记着趁热吃。”
李沙棠晕晕乎乎地点头,就见县令千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轻快地走了。
她盯着手头的食盒,嘴角抽了抽,方才的微妙情绪瞬间消失,转而幸灾乐祸起来。
他崔三的名号也不是万能的嘛!
*
崔杜衡正在皱眉思考着清早得来的消息,他试图将萧夫人、客栈主人和死去的道士连成一条线,却发现怎么都对不上。
他正想着,门槛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李沙棠戴着凤头簪,穿着齐腰襦裙,红色上衣配藕色下裳,衬得她身姿挺拔,贵气中带着几分侠气。
崔杜衡一时看愣了去,许久后才缓过神,扬眉笑道:“你这般穿着走过来,一时让我觉着你长大了。”
李沙棠气势汹汹地把食盒放在桌上,随后坐在崔杜衡一旁,不屑道:“你不就比我大三岁,也好意思用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这是在夸你。”崔杜衡听着她的话,心底的那股别扭劲儿瞬间下去,他转而哼笑道,“让我来看看,你给我带的什么好东西......”
只见食盒两层里,一层放着樱桃饆饠,一层放着樱桃煎。产樱桃的季节早已过去,现时节的樱桃极为难得,更何况......
崔杜衡眼神微妙地盯着两样吃食,“这是你做的?”
李沙棠嗤笑道:“你也想太美了!这是县令家的千金给我的,说是她阿娘要她送的。”
崔杜衡松了口气,他转而把吃食推给李沙棠,“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在本朝,女子送男子樱桃饆饠和樱桃煎代表着爱意。这要真是李沙棠做的,崔杜衡不敢保证他还能如约把李沙棠送到青州。
李沙棠照旧嘲笑他没眼光,随即乐滋滋地吃了起来。
他不爱吃没关系,她爱吃!
崔杜衡敲着桌面,待李沙棠吃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客栈解封了,咱们待会儿去看看。”
想了想,他又道:“记得带上你的刀。”
那把刀虽然是他侍卫的,但李沙棠抢了后就成她的了。崔杜衡倒也没反对,只是又给侍卫默默配了把新刀。
李沙棠抹了抹嘴巴,懒洋洋地应了下来。
*
卢元芳跨过门槛时,又着意看了眼门槛上的黑色标记。
那一团黑色乍一看像污渍,细看却会发现内里的玄妙,那其实是头站在圆月里的狼。
卢元芳担任泸州刺史多年,近五年来频频发现这个标记。这标记所在的位置千奇百怪,有记在桌子上的,有标在浴桶里的,更有甚者,还画在花娘身上!
卢元芳就是从花娘案里知道这标记的用途。
那时他刚坐稳泸州刺史的位置,还没得意几日,底下就出了弄丢军饷的大乱子,丢的还是李节度使的军饷!
他厚着脸皮,仗着卢家跟王家世代姻亲的关系,求着李节度使手下留情。
世人皆知李节度使是王家的好女婿,得知他是卢家人后,李节度使果真没有追究责任,只叫他快点破案,然后让他在一个月内集齐所需军饷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李节度使说他自己想办法。
卢元芳得了宽赦,自然更加卖命地查案。那段时日他战战兢兢,每日废寝忘食,就为了保住头顶上的乌纱帽。
就在他从陆家手底调来军饷后,案件也有了重大突破,两个关键嫌疑人先后去了泸州一个著名的花楼里,点了同一个花娘。
卢元芳亲自去花楼捉拿花娘。
那花娘哭得泪眼婆娑,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第一个客人说要与她玩情趣,于是在她身上画了这个花纹。这墨水似乎是特质的,一直到第二个月,墨水都没消。
她惶恐地接待了第二个客人,令她意外的是,这客人夸她身上的花纹好看,她也逐渐接受了这个花纹,这个花纹还一度成为她的特色。
却不曾想,这个花纹最后成了她的催命符。
“夫人身体如何了?”卢元芳收回思绪,转而看向客栈内端坐的一位女子。
她美鬓如云、青衫罗裙,收袖端坐时宛若一位大家闺秀,可又多了几分扶风弱柳的芊芊病态。
她旁边还坐着一位壮汉,此刻正扶着她,小心轻柔地喂着茶水。
萧夫人靠在夫君怀里,闻言轻轻抬眉,淡笑道:“老样子,倒是卢刺史,好久不见却风采依旧啊。”
“确实风采依旧,偌大的客栈说封就封,官老爷就是威风!”一位白衣女刀客坐在萧夫人对面,斜睨着卢元芳。
卢元芳苦笑不已,他封客栈时哪想到这位姑
奶奶也在,她跟萧夫人可不一样,萧夫人明理大方,她却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
“高姑娘谬赞了。”卢元芳只得讨饶。
高晓雯冷哼一声,在萧夫人劝阻的眼神下,恨恨闭嘴。
“卢刺史封我儿客栈,想必是有缘由的。”萧夫人抿着夫君倒的茶,淡声道。
卢元芳放下茶盏,拧眉苦思。
他追查这个标记好几年了,每到关键时候,嫌疑人就会死掉。他严重怀疑身边有探子,是以不敢全盘告知萧夫人。可萧夫人乃朝堂与江湖的中间人,得罪她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萧夫人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喝着茶。她身后的夫君孔武有力,一双虎眸稳稳地盯着卢元芳,平静中自带几分威严。
许久后,卢元芳松开眉头,又笑道:“萧夫人有所不知,贵客栈的门槛上,有一道南蛮接头标记......”
第13章赏杨家塘身怀武功的人不容易生病,除……
崔杜衡和李沙棠到的时候,客栈内刚好走完一批住客。此时大堂内没几个人,店主人亲自当起了掌柜的。
“小姑娘,你会耍雁翎刀不?”店主人把他们的凉拌卤牛肉送上来后,也不急着离开,反而啧啧打量着李沙棠。
李沙棠撇撇嘴,随后腰刀出鞘,下一秒,她的刀已经抵在店主人粗壮的脖颈旁了。
店主人丝毫不惧,反而好奇地撇过头,用手捏了捏这把雁翎刀,随后嫌弃道:“这刀不行,你身手灵活,这把刀重了些,影响你发挥了。”
李沙棠冷冷地收回腰刀,眼里有些憋闷。她也想要把好刀,可惜她现在唯一看中的刀,此刻正别在别人身上。
店主人丝毫不见外,拉着把椅子就坐下。他瞥过静静端坐的崔杜衡,眼珠子一转,笑道:“小姑娘,你要不离开这小少爷,拜我高姑姑为师?我看你俩是一个路数,你跟着她,肯定不吃亏。”
李沙棠摸着腰间的刀,腮帮子微微鼓动,忽然道:“你高姑姑有什么本事?也敢当我师父?”

店主人轻嘁一声,随后傲然道:“我高姑姑可是高将军的女儿,曾横穿千军闯敌营,孤身匹马去救父。你说她配不配教你?要我说......”
店主人扫了眼李沙棠,嘁声道:“你想拜,我高姑姑还不愿意收呢!”
李沙棠也不气,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店主人,嘟囔道:“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
店主人瞥着她,“你去门外随便拉个人来问,看我说的真不真。”
这边两人在吵着,那边崔杜衡却若有所思地盯着顶楼一间房,此刻这房门大开,一位弱质芊芊的妇人扶着栏杆,紧紧盯着他,眼神悠远又复杂。
卢元芳随后从房间里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崔杜衡,于是赶忙下楼,早早问道:“崔小友怎么来了?”
崔杜衡敛眉笑道:“晚生听闻卢先生今晚准备了接风宴,一时心喜,便提前出来了。”
卢元芳曾在白云书院读过书,崔杜衡这般称呼他,既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又抬高了卢元芳。
卢元芳听后果然大喜,他抚须道:“今晚的接风宴必叫崔小友满意!”
崔杜衡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妇人,随后落在卢元芳身上,也笑道:“麻烦卢先生了。”
卢元芳走后,两人没待一会儿也走了。走前,李沙棠又看了眼女刀客腰上的刀,这才恋恋不舍地走掉了。
“这么喜欢那把刀?”崔杜衡疑惑道。
李沙棠摇摇头,她摸着袖中的鹿角扳指,落寂道:“你不懂。”
这鹿角扳指是她出事前,阿爹送她的生辰礼。她射箭尚未学成,这扳指就被她一直藏在袖里,一路带了过来。
崔杜衡听着她这回答,心里涌上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漫步在喧闹的民街,听着路边蓬勃的吆喝声,忽然道:“去事发地转转不?”
李沙棠一怔,随后也点点头。
*
“野池水满连秋堤,菱花结实蒲叶齐。”透如明镜的池塘里结满累累菱角,可惜因着死尸一事,这颗颗可爱的菱角无人采摘,倒为池塘增添了几分趣味。
见李沙棠目不转睛地盯着菱角,崔杜衡摸摸下巴,狭促道:“这方池塘的菱角瞧着不错,你去摘个菱角尝尝。”
李沙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眯眼一笑,下一瞬五指成爪,拎起崔杜衡的领子,就准备把他往水里丢。
“等等等......”崔杜衡拍着李沙棠的手,青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惨淡,“放,放手......”
李沙棠一惊,她赶忙放下崔杜衡,一边帮他拍着背,一边疑惑道:“你的功力呢?怎么不发挥出来?”
她记得崔杜衡的武功不比她差,哪怕中途练武出了啥岔子,也不至于现在还没恢复吧?
这已经不是恢不恢复的问题了,他现在这情况,压根儿是……
崔杜衡猛咳着,他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没好气道:“你没看到我还病着吗?生病不宜多运功!”
李沙棠还是觉着不对,她又不是没生病过。生病并不影响运功,只是精力会没有以前旺盛。
而且......最重要的是,身怀武功的人不容易生病,除非他中了毒。
“你......”想了半天,李沙棠还是开了口。
但她话还没说完,崔杜衡就猛地指向前方,示意她看过去,“你看,前面有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李沙棠咽下嘴边的话语,转而看过去。
只见一个布衣银钗、双十年华的妇人躲在大树下,探出个头,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着李沙棠。
见李沙棠看过来了,她浑身一抖,赶忙向后跑去。
李沙棠心知有异,她连忙动用功力,几步跃到妇人面前。她刚向妇人走了一步,那妇人就跪下来,对她边磕头边痛哭道:“河神在上,我什么都没做,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那妇人磕头的声音极响,李沙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磕破了头,并还有继续磕下去的趋势。
李沙棠盯着妇人不停冒血的额角,心下不忍,连忙将她拽住,将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
妇人趔趄了几步,她盯着随后赶到的崔杜衡,眼睛一亮,连忙扑过去道:“小公子救我!”
崔杜衡惊恐地看着扑过来的妇人,随后灵敏一闪,成功躲过这突然的袭击。
“你没事别乱扑人啊!”他恼恨地理着衣服,随后瞪了眼妇人。
李沙棠瞅瞅风韵犹存的妇人,又瞅瞅犹带少年气的崔杜衡,嘴角不禁抽了抽。她走到惊恐的妇人面前,比划了下崔杜衡肩膀的宽度,不解道:“你就算扑到他怀里,你也靠的不舒服,你何必要扑他呢?”
“这……”妇人一下被问住了,她连恐惧都减小了些,竟当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少年是长得好,可瞧着弱不禁风的,先头还被那姑娘拎鸡仔似地提着,怎么看都不太靠谱,估摸还没她抗揍。
这般想着,这妇人再看崔杜衡时,眼底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嫌弃。
李沙棠敏锐地抓住这一丝嫌弃,她忍着笑意,故作严肃道:“你躲在树后看我们作甚?”
这妇人连遭几个惊吓,现在也慢慢缓了过来。她见眼前这姑娘不过十三四,虽然面带煞气,但年岁尚幼,想必与河神没什么关系。
这般想着,她避开李沙棠的问题,小心试探道:“你们是谁?来这边做什么的?”
李沙棠剑眉一挑,她还没说话,就被走上前来的崔杜衡打断了。
“我们听闻杨家塘风景诱人,心向往之,故而前来一看。这地方是有什么河神典故吗?”崔杜衡眉眼含笑,侧身挡住李沙棠凶恶的眼神。
这妇人虽嫌弃崔杜衡无用,可见着这么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到底不好意思晾着他,故而道:“这河神之说二三十年前便流传开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只在小时候听大人闲聊时说过。
那时杨家塘还是杨老爷家的私人池塘,别人要看这天下名景,那是要交钱的!可杨家塘乃天生地养的神迹,里头住着一位河神,是急需要百姓供奉的。杨家村人不满河神被囚,便由村长带头,上杨老爷家理论......”
说到这儿,妇人的神色暗了暗。
李沙棠察觉不对,便探出脑袋,好奇地问了句:“你和村长是什么关系?”
妇人一怔,随后落寂道:“他是我爹。”
李沙棠点点头,难怪她觉着这妇人说话有条理,不似一般村妇,原来村长是她爹啊!
崔杜衡不轻不重地瞥了李沙棠一眼,随后轻咳一声,“婶子继续说罢。”
妇人面色一僵,他竟然叫她婶子!她心生不满,可又被引起了话头,只好草草道:“后来杨老爷执迷不悟,河神就降下诅咒,将杨老爷一家咒死了。这杨家塘也因此成为杨家村的公共财产,村民纷纷贺喜。”
说罢,她面色淡淡,就准备绕过二人离开。
李沙棠往前跨一步,拦住妇人去路,嬉笑道:“那姐姐怎么把我认成河神了?”
妇人不敢与李沙棠对着干,又见她叫自己“姐姐”,便也松了口,解释道:“几日前,有一道士突临我家,说是河神异动,让我爹前去查看。结果那一晚过后,道士溺死在这池塘,我爹也失去踪迹了......”
说到这儿,妇人眼里已经蓄满泪珠,显然伤心极了。
李沙棠得了消息,又见这妇人如此模样,便不再拦她,随她小跑离开。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见那妇人走远,李沙棠睨着崔杜衡,没好气道,“白瞎了你这张脸!”
崔杜衡摸摸鼻子,眼里闪过几丝得意。
“咱们去瞧瞧杨老爷的宅子不?”李沙棠转着眼珠,兴奋道,“像这种凶宅,通常可以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崔杜衡脊背一凉,他看着渐暗的天色,断然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晚上还有接风宴,我们下次再去看吧。”
李沙棠闷闷不乐地垂着头,她盯着崔杜衡快步往前的背影,暗自龇牙。
胆小鬼!
*
这接风宴自一日前便开始准备,县令吴绍兴府上热火朝天一整日,终于在傍晚迎来揭幕。
平溪只是一个镇,县令府自然也没多大,再加上本朝风气开放,是以男女混席,皆按身份排序。
因卢刺史也来,是以吴绍兴忙活一整日,也不过赔笑一旁,左右奉承着卢元芳与崔杜衡。
李沙棠未公开身份,也不屑参和那些无聊话题。她坐在崔杜衡侧边,托腮打量胡姬旋舞,不时拿着银著夹菜,一个人自在极了。
忽然,胡姬下台后,一位襦裙少女端着红坛,婷婷袅袅走过来。她杏眼含羞,低头将红坛放于李沙棠桌案,徐徐道:“这是晓月亲手做的,望诸位大人品尝一二。”
第14章萧氏中毒你认出我了吗?师!父!……
吴绍兴胡子一跳,余光瞪向吴晓月,示意她再往前些。
吴晓月岿然不动,只羞涩瞧着李沙棠,眼里含着期盼。

李沙棠对身旁凉丝丝的视线故作不知,她掀开红坛盖,丝丝酒香和甜香逐步逸散,诱得她提著夹肉,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那一瞬,醇香的肉块在嘴里化开,微咸带甜的口感让李沙棠既新奇,又着迷。
“吴姑娘手艺真不错!”李沙棠一边惊叹,一边让崔杜衡也尝尝。
崔杜衡不屑地撇嘴,他提著浅尝一口,最后眉头微皱,默默放下银著。
吴晓月垂下眸子,默默躲开父亲的目光,随后坐在李沙棠一旁的空座位上。
“真没眼光!”李沙棠轻嗤一声,随后看向吴晓月,愉悦道,“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吴晓月抬起眸子看向李沙棠,眼里尽是感激。
崔杜衡轻哼一声,他本想嘲笑李沙棠没吃过好东西,话到嘴边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那是一碗长寿面,是她亲手做的,送与他十六岁生辰的贺礼。那天他很开心,连带着对大哥二哥都多了几分耐心。可随后......
只是这般想着,他的脖颈就微微犯痛,连呼吸都减弱几分。
“你怎么了?”李沙棠敏锐感知到他的不对劲,她疑惑问去,却只见到崔杜衡冷淡的神色,他没回她。
她一瞬间没了安慰他的念头,转头兴致勃勃问着吴晓月:“听说你们杨家村旁有个凶宅?”
吴晓月一惊,她瞅眼高谈阔论的父亲,凑近李沙棠,小声道:“有是有,不过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李沙棠许久没跟同龄姑娘闲聊,一时间兴致大发,将那妇人说与他们的故事,添油加醋告诉吴晓月。
吴晓月越听越惊,越听越紧张,连手里的绢帕都揉皱了。她左顾右盼许久,犹豫后终于道:“你将头低下来,我说与你听。”
李沙棠就等着这一刻,她连忙将头低下来,正准备听怪志奇闻,有道声音却忽然在她耳边爆开。
“报!肖大侠在客栈自杀了!”
卢元芳猛地站起,高声道:“你再说一遍?谁自杀了?”
“肖大侠在客栈自杀了!”那人声音铿锵有力,丝毫未变。
李沙棠惊讶看去,就见那校尉单膝跪地,看其气势和长相,应是陇右或漠北跑来的募兵。
卢元芳气得胸口发闷,他怒瞪着校尉,大步往前走,边走边吼道:“要是萧夫人气出个事来,我唯你是问!”
李沙棠终于想起,这校尉就是天天守在客栈门口的那位,想来他是受着中原人的排挤,才会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
近日空荡的客栈,此刻门前又围满了府兵,还有无数听闻动静的好事人,在门口东张西望着。
卢元芳命底下人驱赶百姓,这才撩起衣袍,大步走了进去。他一进去就见着靠在椅子上,面色发白、直出冷汗的病弱妇人。
店主人站在母亲身后,给母亲一口又一口地喂着热茶。他满脸茫然,眼里是悲到极致的麻木。
李沙棠偶然与他对视上,心里忽然一悸,一股同样的痛意从心底蔓延,缠得她呼吸艰涩。
周围的人们大都去案发现场了,剩下的几位要员也围在萧夫人身边,絮絮叨叨以作关心,倒无人察觉李沙棠的异样。
她怔怔站着,眼神凝视着那位病苦的妇人,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直到一根糖葫芦的出现。
李沙棠一愣,她缓缓移过目光,就见崔杜衡举着一根颜色鲜艳的糖葫芦,笑眯眯地递给她。
“吃吧,我前几日就见你盯着那个糖葫芦了。”崔杜衡见李沙棠发愣,一把将糖葫芦塞进李沙棠手里,叫她赶紧吃。
李沙棠默默地咬着糖皮,甜丝丝的糖块在她嘴里咔哧咔哧地碎开,酸甜的山楂随后增味,让她的心情明快几分。
“谢谢你。”李沙棠咬了三个果子后,终于开口道。
崔杜衡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他第一次没有犯贱,反而认真道:“别难过了,逝者已逝,她见着你为她难过,也会走不安心的。”
“她才不会因为我而伤心......”李沙棠下意识还嘴,却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泪如雨下。
崔杜衡默默地递出绢帕,待李沙棠囫囵擦过,恢复几分后,这才带着她往萧夫人那里走去。
他正走着,视线就与萧夫人对上。
萧夫人痛苦地喘息着,看他的视线却格外复杂。
崔杜衡一怔,他还没回过神来,高晓曼就领着府兵,一下冲到李沙棠面前,拿着一个物件对李沙棠焦急问道:“这是不是你丢失的那个玉佛?”
李沙棠凝神看去,只见一个白玉弥勒佛戴着一圈白玉佛珠,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是母亲送与她的八岁生辰礼!正是朱茂才偷走的那个玉佛!
虽然这五年来,她没怎么戴过玉佛,可她不时就会把玉佛拿在手上擦拭,对这玉佛再熟悉不过。
李沙棠大骇,她一把拿过玉佛,盯着高晓曼,颤声问道:“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高晓曼颤着嘴,用极低的声音回道:“肖勇那厮的屋里!”
说完,她还回头看了萧夫人一眼,生怕被她听见,让本就破败的身体雪上加霜。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神色,朝着萧夫人走去。
那厢萧夫人已经在咳血了,她幽幽盯着崔杜衡,双唇翕合许久,就在即将出声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小姑娘说道:“您中毒了。”
她恍惚看去,就见那个小姑娘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您中毒了,中毒不浅,但我能治,不过您顶多再多三年寿命....
..”
李沙棠字字句句地说着,她忽视周身众人的眼神,盯着萧夫人,字字泣血:“您愿意治吗?”
高晓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拉开李沙棠,低斥道:“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但你不能胡来!”
李沙棠笑,她盯着高晓曼的眼睛,缓声道:“我们赌不?我治好萧夫人,你便把你腰间的刀赠与我;我要是没治好萧夫人......”
“你便拿这把刀杀了我。”
“你疯了!”高晓曼被气笑了,“你明知我不能杀你......”
“现在不能杀,不代表以后不能。”李沙棠笑得毫无温度,“赌吗?”
高晓曼回过味来,她眯眼看着李沙棠,忽然道:“你认出我来了?”
李沙棠冷冷道:“你才发现吗?师,父!”
高晓曼盯着李沙棠,终是笑道:“你长大了。”
说罢,她摸了摸腰刀,终究叹道:“也罢,你意已决,我也不拦你,你自便吧。”
李沙棠抿唇,转而看向萧夫人,问道:“你要治吗?”
萧夫人目光掠过崔杜衡,转而看向李沙棠,柔柔笑道:“小姑娘愿意医治,妾身感激不尽。”
李沙棠点头,她看了圈围绕的众人,淡声道:“我先带萧夫人上楼治疗了。”
店主人恍惚点头,他正准备抱起母亲,不料这个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小姑娘,一个横抱抱起他母亲,几步跃到二楼,踹开一个房间门,随后关上。
他木木地看向高晓曼,毫无感情地称赞道:“您徒儿,还挺厉害的。”
高晓曼认同地点点头。
*
二楼,屋子里。
李沙棠叫了盆热水,将萧夫人的手浸泡在内,逐步消解凤仙花汁。待到花汁消融,她这才举起萧夫人的手,细细打量着。
萧夫人的手指泛着青黑,唇畔也有些紫青,不过口脂遮掩了一二,平日里倒看不出来。
“你这样多久了?”李沙棠指着萧夫人青黑的两处,凝神问道。
萧夫人抚着额头,似在追忆:“大概有五六年了吧......找了很多名医来看,他们都束手无策,我们也就认命了。”
说到这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逐渐暗淡下去。
李沙棠抿唇,这个症状......跟她阿娘好像,只可惜等她研究出治疗方案时,她阿娘早已不行了。
“还能救。”李沙棠安抚道,她转身从房里搜出纸砚笔,草草磨完墨后,在纸上飞速写着。
写完后,她将宣纸递给萧夫人,嘱咐道:“你叫人按这个方子抓药,一周后就能见效。”
萧夫人瞥过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凌厉洒脱,倒是意外的好看。而且上面的几味药......竟能混在一起。她垂下眼,笑了笑,谢道:“妾身在此谢过殿下了。”
李沙棠动作一顿,她倒没想到,高晓曼竟对萧夫人信任至此,连教过她的事都与萧夫人说。
高女侠不是一贯看不上她这个徒弟吗?她每次来军营里教自己时,不是黑纱覆面,就是戴着傩面,生怕被自己看见真容似的。
“动作要快、力道要重!别跟个小姐似的磨磨唧唧,再这般慢,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
明明连名字也不愿与她说,还说什么出门不要报师门,她报哪门子的师门!
“曼曼腰间的那把刀,于她而言意义深重......”犹豫了会儿,萧夫人还是说道,“殿下若不嫌弃,妾身可以拿出更锋利的腰刀来酬谢殿下。”

李沙棠一听就怒了,她憋着气,气汹汹地拉开房门,只留了句:“不用了!”便转身就走。
萧夫人笑了笑,觉着李沙棠到底是个孩子。可转念间,她就想起与李沙棠年岁相仿的那位小公子,心不由得沉了沉。
第15章杨家阴宅还是没有功力的你可爱些。……
月色暗淡,烛火星点。
轻柔床幔泛着点点涟漪,四周寂静时,一双劲瘦的手猛地拨开床幔,她几步跃到窗台前,就着昏暗月光怔怔瞧着手中玉佛。
弥勒佛依旧笑脸祥和,一切宛如初见,五年时光没有消磨它的灵气,反而把它打磨得更加光滑。
李沙棠转着弥勒佛身上的佛珠,思绪翻飞。
肖大侠死后,官兵们从他的住处搜罗出许多通敌证据,一条条、一桩桩,看得人触目惊心、愤怒不已,连带着对萧夫人都多了几分敌意。
要不是萧夫人病重,高晓曼拼死阻拦,那些官兵说不准真会将萧夫人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可肖大侠的死因,现在反而无人过问......
正这般想着,忽而“咔嚓”一声响,她低头看去。只见佛珠乍然开裂,内里的白色粉末撒了她一手。
那些粉末莹白如雪,颗颗分明又柔滑细腻,倒像是......阿娘灵堂里,香薰燃尽后的雪白碎屑。
霎那间,阿娘濒死的脸庞徒然浮现眼前,她拼死找来异域医书,一个字一句话地研究着,最后不慎落入敌人陷阱,被带入南蛮百般折磨......
李沙棠的手渐渐紧缩,却在快要捏碎玉佛的那一瞬,迅速松开手,将玉佛小心放在一个绒盒里,小心保存着,准备以后细查。
*
翌日清晨。
崔杜衡刚一醒来,就见着李沙棠洋溢的笑脸。他下意识缩进锦被里,警惕道:“你怎么来了?”
李沙棠转着眼珠,嘻嘻笑道:“我找到个好玩的地方,想跟你一起去。”
崔杜衡断然拒绝:“不去。”
李沙棠眯起眼,随后森然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
杨家村,杨家。
荒草萋萋,墙体斑驳,哪怕白日耀眼,依旧遮不住那股子阴森气。
崔杜衡盯着摇曳的野草,仿若窥见恶鬼长发,张牙舞爪、根根凌厉,将他丝丝缕缕扣入其间。
“这杨家当真富贵过。”
刹那间,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他撇开目光,再次打量起这座凶宅。
杨家大院虽不富丽,却很大气,哪怕历经二十年的荒凉,依旧流露几分傲然在上的恢弘。
“咱快进去瞧瞧!”
还没等崔杜衡观察完,李沙棠就拖着崔杜衡,大阔步迈进这间闻名已久的阴宅。
崔杜衡早早失了功力,只能由着李沙棠为所欲为。他整理着衣领,恨恨瞪着李沙棠的背影。
李沙棠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她猛然转过头,一跃拍到崔杜衡的头,再飘然落下,真是好不潇洒。
“还是没有功力的你可爱些。”李沙棠嘀咕着。
崔杜衡眯了眯眼,忽然低头凑近李沙棠,在少女怔然的目光中,手劲忒重地敲了下她的脑门。
“谁可爱?”崔杜衡阴恻恻地盯着李沙棠。
李沙棠揉着脑袋,属实没想到一个体弱之人,力气这般大。她含着热泪,嚷嚷道:“你可爱!”
在崔杜衡下一个糖炒栗子到来之前,她飞檐走壁,几下逃脱崔杜衡的魔掌。
崔杜衡气得猛咳几声,他正准备怒斥李沙棠几句,转瞬却见到一幅幅色彩鲜艳的壁画。这些壁画很矮,才到崔杜衡腰际,是以飞檐走壁的李沙棠更是看不到。
那些壁画主要画鸟儿,像天空飞鸟的轨迹、数量都被画得淋漓尽致、活灵活现,那些鸟儿还自带一股神性。
“这里有壁画!”崔杜衡瞥了李沙棠一眼,故意大声嚷嚷。
李沙棠好奇地跃了下来,随即被崔杜衡眼疾手快地敲了脑门。
李沙棠捂着脑门,怒瞪崔杜衡一眼,随即不理他小人得志的模样,只自顾自地凝视着壁画,忽而喃喃着:“鸟占术......”
崔杜衡正弯眼笑着,自得扳回一局,却不料李沙棠不仅没理他,嘴里还叨着陌生词。
他收敛笑意,半响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问道:“鸟占术是什么?”
李沙棠站起来,她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轻声道:“这是南蛮那边的占卜术,主要用来确定建筑地点,跟中原的看风水定居所差不多。”
“南蛮?”崔杜衡奇道。
李沙棠点点头,她转身离开庭院,心绪十分复杂,“我有思绪了。”
崔杜衡没问她思绪是什么,他只是跟在她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
平溪镇,胡鲁巷。
“你这伤....
..“一个轮廓深邃、面黑无须的中年男子拿着药膏,半是心疼半是斥责道:“你也不知求求情,让他们下手轻点!”
另一个面容相似,但年轻些的青年趴在床上,闻言扯着嘴角,让严肃的脸庞尽量多点笑意,“没事的,我不怕疼!”
青年疼得话音突变,语调都激昂起来。
中年男子抹完药膏,这才看着青年龇牙的表情,没好气道:“看你下次还嘴硬不!”
青年正想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叫喊声。
“路大哥!路叔叔!有人找你们!”
“不会是东家来了吧!”
中年男子一边嚷嚷着,一边急忙放下手中的药膏,转身往外走去。
青年眯了眯眼,不知为何心慌,还是匆匆穿上衣服,拿起拐杖跟了上去。
*
李沙棠看着眼前的小院,檐木散发着朽意,墙体黑白斑驳,院内却收拾得干净,枝繁叶茂的葡萄架格外引人注目。
她盯着飘飞的葡萄叶,脑海里响着吴晓月尤带怯意的私语。
“我,我还听过一个说法,说那河神本来是没有的,但杨家阖族长逝后,河神就成真了......”
说到这儿,吴晓月眼神游离,声音更轻了几分,“人们曾议论,说河神是杨家老祖变的,是来惩罚他们的......”
“所以村长不见了,大家也不急着找。他们都默认,村长是被河神带走,去赎罪了......”
“两位公子小姐这是......”路大叔赶紧赶慢地走出来,就见两个衣着富贵的公子小姐大咧咧地站在他家门口,站前头的那位小姐还一脸恍惚。
李沙棠猛然回神,她看着眼前面容沧桑的中年人,他轮廓深邃,细看之下,五官与她也有三分相似。
最重要的是,他唇边的胡茬似是刚剃过,干净得狠。
“您就是路大叔吧?”崔杜衡走上前来,不经意挡住李沙棠的面容,和善笑着,“我与阿妹被困客栈时,受过路校尉的照顾。现下听闻他因此事受了仗责,心中过意不去,故提些药品前来慰问。”
路大叔老早瞧见崔杜衡手上的药品了,那里面有盒红油膏专治皮肉伤,据闻疗效奇佳,可惜他囊中羞涩买不起,只得望洋兴叹。
现今有人提着药来,路大叔懒得管他们心思,一心只想把药搞到手,故而极快答应他们要求。他侧身让道,毕恭毕敬地将两位祖宗请进门。
李沙棠躲在崔杜衡身后,自进门后,一双眼便止不住地打量着。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一眼望去,竟瞧不见半分破绽。
唯一没露完全的,便只有那个枝繁叶茂的葡萄架。
李沙棠眯了眯眼,随后悄咪咪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扯了下崔杜衡的袖口,在崔杜衡看过来的前一瞬,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了个“叶”字。
崔杜衡蜷了下手心,随即步子一转,闲适地走进葡萄架下,边走边拨弄着叶片,“秋意渐浓,这些葡萄叶倒不受影响,开得照样热烈。”
路大叔步子一滞,随后惶恐上前,低眉道:“这都是自家种的东西,什么叶子啊、果子啊都上不得台面,担不起公子谬赞。”
崔杜衡闻言,非但不收手,反而愈发有兴趣,挨个揪着叶片瞧着,“路大叔此言差矣,民间绿叶较之深宅庭院更为生气蓬勃,我欣赏还来不及,怎会因此瞧不起呢?”
路大叔嗫嚅许久,半响说不出话来。
崔杜衡就跟瞎了似的,全程笑眯眯地护着身后的李沙棠赏叶,半分瞧不见路大叔的为难。
好在没多久,路明远就赶到了。他一跨进庭院,就见着两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两人他认识,他们离开客栈还有他的功劳,可他们怎会来这儿?
“明远来了!”路大叔盯着路明远,欣喜地招手示意,“两位公子小姐特来慰问你呢,你快过来谢恩!”
慰问?路明远将疑问压进肚子,随即不顾伤势,快步上前,抱拳道:“路某多谢两位公子小姐体谅!”
崔杜衡摆手道:“都是小事,路校尉没事就好。”
“公子有所不知,”路明远苦笑着,“路某早不是校尉了。”

说罢,他没等崔杜衡开口,侧身恭敬请着崔杜衡,“两位不妨随某进屋,某虽被革职,好酒好菜还是供得起。”
第16章获得新刀她在怨她,怨她毁了她的家……
崔杜衡还没回话,李沙棠又扯了下他的袖子。
他默默收回唇边话语,转而道:“多谢路公子好意,只是天色不早,某与阿妹得回府,就不多叨扰路公子了。”
路明远被一声声的“公子”叫得头晕,他勉强撑住拐杖,虚虚笑道:“不敢当‘公子’之称,崔公子既要回去,便让路某再送一程罢!”
崔杜衡这次没有拒绝,他护着李沙棠,缓步上了马车。
*
“你发现了什么?”马车驶离后,崔杜衡转着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他知晓有部分南蛮人对汉蛮混血充满敌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他就护了下李沙棠。
李沙棠在他的遮掩下,比他更有机会去观察路家。
李沙棠想起葡萄架下的那个标记,那是头站在圆月里的狼,她曾在军营见过。
那年她才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可向来严苛的阿娘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多余精力管她,只得放手,任由她在家乱窜。
在家里窜,总比去军营里窜好,她阿娘是这般想的。
只可惜她天生好动,眼见着逐日自由,便偷摸着翻墙逃院,溜进军营找她师父习武去。
高女侠乃奇人也,她将一棵大槐树作为接头地点,让李沙棠提前一日折下树枝做记号,次日她必将准点到达。
李沙棠曾不信邪,把槐树四周的人家和军房翻了个遍,不仅没找到高女侠的踪迹,还被她爹提起来抽了一顿。她彻底死心,自觉把师父当奇人,以至于高女侠某天突然失踪,她都见怪不怪了。
而那记号,就是李沙棠某天去大槐树下做标记时,在槐树上看到的。这标记刻在槐树正中央,十分显眼。
但李沙棠次日再看时,那标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层被磨掉的树皮。
“你见过一个标记吗?是头站在圆月里的狼。”李沙棠指着被磨平的树皮,别扭又好奇道。
她那时对高女侠又爱又恨,气恼她不肯把自己当真徒弟,所以再没叫过她师父。
高女侠那天戴着个傩面,看不清表情,只有沉沉冷冷的一句:“不知道,别看了,开始练武吧!”
一句话气得她张牙舞爪地袭向高女侠,然后被高女侠一把打飞,落入不远处的沙坑里,吃了满嘴砂砾。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回话?”崔杜衡拿手在李沙棠眼前晃着,面色略带不满。
李沙棠回神,她眨眨眼,无辜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是不是想多了?”
崔杜衡轻嘁一声,扭头掀马车帘子,自顾自地赏景去了。
李沙棠摸摸鼻子,眼底晃过一抹深思。
*
回府后没多久,高晓曼就拎着刀来了。她当着李沙棠的面,抽出一块绢帕,将她那把宝刀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李沙棠盯着光可鉴人的雪亮刀面,心中痒痒,很不得立即抢过雁翎刀,由自个儿好生爱护。
“她叫‘秋水’,你要好好待她......”高晓曼念念不舍地望着“秋水”,一咬牙,还是把“秋水”递给了李沙棠。
李沙棠见着高晓曼哀伤的目光,内心反而迟疑起来,“要不......”
“你要不要!”高晓曼忽而目露凶光,她盯着李沙棠,冷声说道,“要就快些拿,别磨磨唧唧的!”
这话一出,李沙棠眼疾手快地抢过腰刀,珍而重之地把“秋水”别在自己腰间。
高晓曼满意点头,随后起身,准备离开。
“等下!”李沙棠迟疑了下,那声“师父”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顶着高晓曼“快说”的凶煞目光,快声道:“萧夫人怎么样了!”
提到友人,高晓曼的表情缓和,声音也柔和些了。
“你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晚玉当真好了不少。”高晓曼重新回到座位上,她敲着桌面,淡声说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罢。”
李沙棠不日就要启程,经此一
别,师徒二人怕是不会再见了。
“那天刻在大槐树上的,是不是一头站在圆月里的狼?这标记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沙棠见高晓曼无动于衷,随即抛出一句,“我又见到那个标记了。”
高晓曼眼眸微眯,她抿了口茶,问道:“在哪里看到的?”
李沙棠盯着高晓曼,不言不语。
高晓曼轻笑一声,“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别不知好歹。”
李沙棠依旧跟头倔虎一样,只直勾勾地盯着。
高晓曼无奈投降,“给你透一句,跟南蛮有关。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个虎蛮子!”
李沙棠这才道:“在胡鲁巷的路校尉家里发现的。”
高晓曼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正想起身走人,忽而想起什么,继续坐稳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沙棠嘴唇蠕动许久,终是问道:“你那日为何不告而别?”
她那天站在大槐树下,从炽日等到黄昏,只等来阿爹赶来的一句:“别等了,她不会再来了。”
李沙棠知道高女侠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可她没想到,高女侠走之前,竟连个风声都没透给她。
高晓曼垂着眼,腰间空荡荡的,瞧着竟有几分冷寂。
“你觉着我为何回去军营?还一待就是五年?”许久后,高晓曼突然开口。她盯着李沙棠,眼底似含着丝丝恨意,“你可以去问问你爹,要是没有我,他能不能这么快组建陇右军!”
李沙棠到陇右时,只有六岁。她们全家三口人,配着五个随从,拿着黄澄澄的圣旨,在荒漠里白手起家。
她那时太小了,只记得阿娘日益消瘦的脸庞,和阿爹逐渐沧桑的面容。
但她清晰地记得,就在一年后,阿爹和阿娘的面色都好转了不少,但二人的关系就是在那时候淡的。没多久,两人就分居了,空净也开始登堂入室。
而她,随后不久也遇到了一个愿意教她武艺的“奇人”。
“难不成......”李沙棠艰涩说着,“我们到陇右的第二年,你也来了?”
高晓曼忽而笑了,她瞧着李沙棠,语调悠悠,“是啊,无聊时顺手教你武艺。”
李沙棠没有讲话,她怔怔盯着桌面,稚嫩的脸上还藏不住情绪。
她在怨她,怨她毁了她的家。
高晓曼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她立即起身,快步离开房间。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小徒弟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不是这样的人。”李沙棠顿了顿,继续快速说着,“萧夫人只有几年寿数了,你以后要是没处去......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收留你。”
高晓曼唇边溢开一抹笑意,她没回话,只是离开的步子稍稍慢了些。
*
几日后,他们一行人便准备行囊,即将离开平溪镇。
李沙棠不想整理行囊,便溜达到崔杜衡的住处,敦促他快些收拾。她一踏进院门,就见院里的婢女随侍被清空,只剩他住的那间房窗门紧闭着。
她眼珠子一转,悄悄打开一扇窗,一下翻了进去
——然后与崔杜衡大眼瞪大眼。
“你怎么老是喜欢翻窗?”崔杜衡面无表情瞪着李沙棠,“下次请走正门,谢谢!”
李沙棠讪讪笑着,随后小退一步,目光又瞟到崔杜衡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宣纸。
“这纸上写了什么?”李沙棠指了指宣纸。
崔杜衡瞥着宣纸,顺手拿给李沙棠,“肖大侠自杀案和杨家村沉尸案都结案了,两个案子是连在一起的。”
李沙棠细细捧读着,她越读,眼里那股得意劲儿就越发明显。
案件要溯源到二三十年前的杨家案,杨家祖宗是本朝与南蛮的混血后代,他脑子很是机灵,于是成了为富一方的大富豪,还在杨家村建了座大庭院。
可因着杨家人异于本朝人的长相,杨家村人常常在背后议论他们,诽谤他们是外地来吸血的妖鬼,把他们杨家村的运势都吸走了,这才创下泼天富贵。
本来双方相安无事,最多有点龌龊,但无伤大雅。可惜有一年,杨家村大旱,颗粒无收,眼见着村民即将饿死,村长把牙一咬,决定干一件大事
——带领杨家村的青壮年,杀光杨家人,夺财换粮食。
经历过那一晚的青年,后来都三缄其口,被问烦了,甚至会咒骂杨家人被河神诅咒,失了财运,这才招此祸事,河神之说也因此流传出去。
可杨家村人都没想到的是,杨家还有一个寄养在姑父家的小儿子,因为贪玩晚回去了几日,便面临着举族覆灭的困境。
他一个十岁小儿,无父无母,姑父生怕他把晦气传回来,不准他进门。姑姑奈何不得,又自身难保,便也不要他了。

他一个人饿晕在路旁,随后被一个南蛮探子捡了回去,后面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代探子,顺带查清杨家人死亡真相。
李沙棠那天看到的道士,就是杨家小儿子。他要与肖大侠联络,又迟迟等不到人,只能以那种死皮赖脸地方式留下记号,随后奔赴杨家村复仇。
那道士很是机灵,他杀完人后,将自己与村长的衣服互换,随后把村长推进水里,又把自己邋遢的胡子全部刮掉,连夜回了路家。
第17章骗进永安那抹艳红,像极了幼蛇吐出的……
经过一晚上的浸泡,村长的面容肿胀难辨,早分不清具体模样。再加上路明远是分管此事的校尉,这道士就安安心心当起路家大叔,无人怀疑到他头上。
直到李沙棠进了他们家门,发现那个标记,随后还告诉了高晓曼,县衙这才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沙棠把宣纸放回桌面,内心却有些犹疑。
那道士为何要这么着急报仇呢?按理说,他不应该等到肖大侠后,再去报仇吗?而且肖大侠怎么死的?她的玉佛是怎么到肖大侠手里的?这宣纸上竟全然没有写。
“看完了?”崔杜衡抚平宣纸,抬眉谑笑,“看完就回去收拾行囊。”
“不要。”李沙棠撇嘴,她耍赖似地坐到一旁的木椅上,挑衅道:“你帮我收!”
崔杜衡懒得与她计较,便随口答应了:“待会儿叫赵叔找人帮你收。”
李沙棠有些傻眼,她狐疑地看向崔杜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崔杜衡格外好说话。
不过李沙棠一向信奉“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眼见崔杜衡乐意为她操心,她也就乖乖坐到一旁,自顾自地摸起了新刀。
崔杜衡余光瞥过李沙棠,眸底神色微动。
*
青州城。
几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在护城军恭敬的目光下悠悠离开。
青州临近都城永安,论起富庶繁华,自不是平溪镇这等小镇可比的。
一路上,李沙棠撩起车帘,嘴里的惊叹就没停过。
在平溪镇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擎阁就能把她震住。现在她长见识了,要想把她震住,还要再加打铁花、胸口碎大石、大变活人等等无数街边杂耍。
“你不起来看看吗?”李沙棠戳戳崔杜衡的袖子,示意他往车外看去。
崔杜衡的身体愈发破败,越接近青州,他人就越蔫,于是愈发没有精神,整个人飘着股了无生机的病气。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是没见过永......”话到嘴边,崔杜衡忽然囫囵咽下去,整个人愈发病恹恹的。
李沙棠没听清,她刚准备开口让崔杜衡再说一遍,就见他泛着青白的脸色。
她默默地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车外。忽然,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
白云书院大门口。
李沙棠急着下车,但崔杜衡靠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静。她窥了崔杜衡一眼,摸了摸下巴,自个儿先下了车,还没等赵管家开口,就一溜烟没了踪影。
崔杜衡掀起车帘,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沙棠离开的背影,半响后,放下车帘,慢吞吞地下了马车。
“少爷,这......”赵管家扶着崔杜衡,瞥过路边一队行商,为难道:“李小姐都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崔杜衡扯着唇角,眉间染着一丝阴郁,“别管他们,我们做自己的事就好。连自家小姐都看不住,要他们何用。”
赵管家无奈地叹口
气,他本想再说几句,可见着自家少爷愈发病弱的身体,心下怜悯,倒也不再开口了。
卢山长亲自在门口相迎,他见崔杜衡走得艰难,往前走了几步,笑道:“阿衡总算来了。”
崔杜衡看着卢山长,他既是自己的老师,又是自己的舅舅,于是挣开赵管家的手,硬撑着行了一礼。
“弟子崔杜衡拜见老师。”
卢山长急急忙忙扶起崔杜衡,责怪道:“你什么身体自己不清楚?我们之间何须搞这些虚的无的!”
崔杜衡缓缓露出个真心的笑容,他正想说话,就被一个高昂的少女音打断了。
“等等!”李沙棠气喘吁吁地跑上前,她瞪了崔杜衡一眼,嘀咕道:“你咋不等我呢?”
崔杜衡一怔,他猛地转身,紧紧盯着李沙棠,半响没有言语。
李沙棠被盯得浑身难受,她别扭地移开脸,举着一根糖葫芦递给崔杜衡,“喏,送你吃的,别不开心了。”
崔杜衡盯着糖葫芦,青州的糖葫芦较之平溪镇种类更多,这个糖葫芦不仅有甜滋滋的糖浆、酸甜酸甜的山楂,中间还包裹着糯叽叽的糯米,看起来诱人得紧。
崔杜衡默不作声地接过糖葫芦,他盯着手上颜色鲜艳的糖葫芦,良久后才咬下一口。
伴着糖块清脆的裂开声,崔杜衡缓缓地弯起眼,眉间阴郁一扫而空。
“挺好吃的。”崔杜衡低头看向李沙棠,又郑重地重复了句,“好吃。”
少年青白的脸色浮上一层暖意,明媚的笑意从他眼里荡开,衬得眼角下的泪痣都多了几分摇曳。
李沙棠本来不太好意思,这下却看呆了眼,半响回不过神来。
卢山长全程笑着,直到现在才问了崔杜衡一句:“这是哪家小姐?”
崔杜衡微赧,他拽住李沙棠的袖子,冲卢山长眨眨眼:“老师,我先处理下私事。”
卢山长露出个明白人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崔杜衡耳尖微红,他没看李沙棠,只拽着她走着。
李沙棠怔怔跟着崔杜衡,全程默不作声。
直到崔杜衡把她拽到一队行商前,她这才缓缓地眨眼,奇怪道:“你把我带这来干什么?”
崔杜衡没有说话,他只揉揉李沙棠的脑袋,轻缓道:“上车吧。”
李沙棠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上了马车。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刚准备叫崔杜衡上来,就发觉马车开动了。
“小姐坐稳哈!”
马车前的声音格外熟悉。
是那个中年行商的声音,李沙棠在悦来客栈听过。
她没回,她就这么怔怔地盯着崔杜衡。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慢慢地,李沙棠只能看见他手里的色彩。
那是一抹艳红,幻化在逐渐消散的背景中,像极了幼蛇龇出的红信。
她猛地收回视线。
*
此刻已近黄昏,永安城外排着长龙,但一队行商却越过周遭羡艳的目光,大咧咧地驶入平日里只为达官贵人开放的角门。
李沙棠在马车里坐了小半天,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她平日里懒得思考,却不代表她是蠢人。
生活中有些不经意的细节,在此刻分外清晰。比如崔杜衡和杨元聪的单独谈话,又比如从平溪到青州这一路上,崔杜衡那诡异的包容。
她这一路没消停过,有次甚至拉着崔杜衡玩水,让他晚上发起了高烧。她那时虽没想到他的身体病成这样,却也是实实在在造成了恶果。
这件事连赵管家都对她颇有怨言,可崔杜衡不仅没有不满,反而还好言宽慰她,叫她不要多思多虑。
那天李沙棠守在崔杜衡身旁,眼泪水唰地流下。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你不会被鬼上身了吧,怎么还来安慰我了!”
崔杜衡无语地看着她,可到底没说她,反而还吃力地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下。
“我要是鬼,”崔杜衡眼底的笑意幽微,“我第一个吃了你。”
那日的话音犹在耳侧,李沙棠拽着车帘,耳边已然响起中年行商的声音。
“到了!小姐请下车!”
李沙棠收回思绪,提着裙摆,起身下了车。
这一路上,她抹了胭脂,换了行头,只等着接受永安贵人们的查验。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
紫宸殿。
圣上和圣后分坐两旁,他们身下分成两列,一列坐着妃嫔,一列坐着皇子公主。妃嫔首位坐着陆贵妃,皇子首位则坐着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四皇子李怀恒。
“朝阳一路颠簸,想必有些惫神,大家莫要吓着她了。”圣后端起瓷杯,柔声道。
李怀恒率先应和:“母后放心,大家都是和善人儿,不会为难表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伙儿纷纷附和,其中坐在李怀恒下首的二皇子李怀鑫冷哼一声,没有出声附和,却也没多说什么。
众语纷飞间,门口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朝阳县主到——”
大家抬首望去,只见一个凌厉飒气的小姑娘拎着裙摆,大阔步地走了进来。
这厢李沙棠虽垂着眼,余光却在悄然打量着众人。她最先注意到稳坐上首的圣后,她与阿娘有六分相似,却比阿娘亲和。
随后她便看到了四皇子李怀恒。
她嫡亲的表哥。

他跟别人一样端坐于上,却不显威严,清俊眉眼透着春风般的柔意,显然比某个伪君子更有润如玉的气质。
她有些怔神。
*
白云书院,石子路上。
“那小姑娘呢?你把人家送到马车上,然后提步就走?你们不再说会儿话?”卢山长看着自家老成的侄子,恨铁不成钢道。
他侄子心情很不好,不太想理他,于是敷衍道:“不然呢?我再给她唱首离别曲?”
卢山长长吁短叹:“你现在还小,长大后你要还这样,以后就找不到媳妇了!”
崔杜衡面色青黑,“不用找,不想找,不会找,老师别想太多!”
卢山长轻啧一声,懒得点拨这小子,只盼他再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几个字怎么写!
*
陇右,夜空如洗。
李初雄挖出树下深埋的陈酿,开了三坛子独饮。
这偌大的李府只剩两个老仆,其余都被他调去陇右服侍小姐了。
他先是慢慢喝着,几碗下去还自语着味道几何。可没过多久,随着一坛子见底,他越喝越快、越喝越急,喝到后头,夜空出现重影,明亮的镰刀上浮现一位仙女。
她高高站着,云鬓高叠、绮罗珠履,清冷的容颜映着抹月光,轻轻悠悠地朝他飞下来。
李初雄下意识接住她,下一刻又立即放开她,只默默端着酒碗,像个知错能改的孩子般,垂着头,敛着眉,老老实实地认错:“我不该喝酒,不该认人不清,不该送阿棠去永安......”
仙女立于原地,眼神清淡。
他突然崩溃起来,一个铁骨铮铮的大老爷们,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可我更不该失去你!”
仙女低头望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动容。
李初雄猛地站起,他伸手抱向仙女,急急嚷道:“梓音!你回来吧梓音!我们像以前那样,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话音还没落下,怀里的仙女便随风散去,化作一片清辉。
第18章崔三归京(修)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三年后,花满楼顶层。
大堂的热闹仿佛与这里无缘,有着二楼的过渡,三楼曲径通幽、鸟语花香,用那通天财力硬生生造出了一个空中楼阁。
“哟!这不是县主殿下吗?”陆文轩摇着折扇,轻蔑的视线扫过李沙棠身后的一群人,尤其在陆飞鸿身上停了停,“您又带着您那堆狐朋狗友来楼里玩儿呢?”
陆文轩是陆家主家的小儿子,自小在永安横着走,三年前点花魁时却遇上了李沙棠,到手的花魁就这么飞了。
陆文轩恼怒极了,自此与李沙棠结下了单方面的梁子。
“殿下做事,何须你来管?”陆飞鸿上前一步挡住李沙棠,眉眼微挑,睨着陆文轩,“陆伯父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完成了?”
陆飞鸿虽是国公之子,却没有陆文轩这个陆家小儿子尊贵,两家关系全靠陆飞鸿他爹舔着脸维持的。
陆家家主虽看不上陆飞鸿他爹,对陆飞鸿本人却是十足的欣赏,常常叫陆文轩向
他学习,还叫陆飞鸿帮忙管着陆文轩。
陆文轩恨陆飞鸿,比恨李沙棠更甚。
“怎么?我做事什么时候还要你来管了?”陆文轩扬眉,抬手就要往陆飞鸿身上打去,却猛地被一个劲瘦白皙的手给握住了。
这双手修长漂亮,指腹带着厚茧,握住丝绸软锦时,还发出了轻微的磨搓响声。
陆文轩浑身一抖,他眼睁睁地看着李沙棠从陆飞鸿身后走出,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腰间佩刀,眸光在陆文轩身上转了圈,隐隐笑道;“他管不了,那我来管?”
在国子监被胖揍的记忆瞬间上涌,陆文轩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清清嗓子,故作不屑道:“本公子今儿心情好,就不与你们计较了,本公子先走了!”
随后他收回折扇,三步作一步,迅速下了楼梯。
“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呢!还不及咱们都尉一根手指头!”
“就是就是!咱都尉一开口,那陆公子不就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李沙棠身后的禁卫军们哄堂大笑,待他们笑够了,她这才看向一旁的引路婢女,眨眼笑道:“还望姐姐继续带路。”
她生得英气,身姿又利落挺拔,就这么专注看着婢女时,竟叫婢女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婢女拍拍脸颊,随后冲李沙棠微微躬身,将他们带进三楼最深处的一号包间。
待他们入座后,一群轻纱薄缕的娇俏婢女们在连廊间来来往往,或手捧玉盘,或轻提玉壶,游鱼般飘进包间里,为包间带来无数女儿香气。
“你们听说了吗?那马家巷后头闹鬼嘞!”
“听闻把刘拐子吓得不轻。”
“那刘拐子就是个老流氓,惯爱调戏小姑娘,如今被吓到了,那是死有余辜!”
“就是就是!”
李沙棠没参与他们的话题,她连开了数坛陈酿,叫她手底下的禁军们开怀大饮。
“兄弟们,喝!”她高举酒杯,对着底下的禁军弟兄们示意,“咱小队屡破疑案,是该庆祝一下!”
“喝!喝!喝!”
禁军们平日里没少受歧视,如今跟着他们都尉上了这销金窟,一个个的从拘谨到放荡,那势头再也止不住。
陆飞鸿环视一圈,不由得扶额叹息。
他是队里的录军参事,本是二手人物,奈何李沙棠的都尉乃虚职,队里的实际情况便由他接手。
如今他们小队的成员喝成这样,他回去又得练好久兵了!
“参事怎么不喝?”李沙棠越喝越精神,她双眼炯亮地盯着陆飞鸿,叫他身旁的弟兄们劝酒,“都给我喝!”
陆飞鸿被迫喝了好几口烈酒,直呛得咳嗽。
他扫过喝得酩酊大醉的弟兄们,他们各个抱着美姬,神情陶醉、志得意满,不知情的怕真以为他们干了啥大事。
但是!他们这段时日也就做了些解决街坊纠纷,帮忙捉鸡等小事。这些零碎小事都是人家不愿干,这才扔他们队里来的。
他是真不理解,这些小事他们为何都能干的如此起劲。
“你不懂!”李沙棠伸出一根手指头,摇头晃脑,“孔夫子有言‘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咱做了几桩善事,身体力行孔夫子圣言,这还不值得庆祝吗?”
“都尉说得好!”
“都尉就是有文化!”
陆飞鸿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更加崇拜李沙棠,心里苦水翻涌,却只得自个儿嘀咕冒泡,没有丝毫倾吐而出的可能性。
“看到没!做人别想太多事,能混一日是一日!”李沙棠拍拍陆飞鸿的肩膀,咧着嘴笑。
陆飞鸿看着李沙棠两颊的飞红,自觉不与醉鬼说话,一下转过脑袋,顿时眼前一亮。
“四殿下!这边!”他赶忙朝李怀恒招手。
李沙棠也随之看去,只见一位若春风般和熙的青年快步走来,他眉眼清俊,只是看她的眼神似淬了冰,带着隐隐的不满。
她醉醺醺的眼眸微眯,尾音微勾,“哪里来的美人?”
李怀恒眼神一暗,他带着随侍,快步走了过来。
他低头凑近李沙棠,用手在她额前轻敲了下,逼问道:“我是谁?”
李沙棠捂着额头,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一歪头,忽而嬉笑道:“表哥来了?要一起喝吗?”
李怀恒面色发冷,他是真没想到,他二人都快定亲了,李沙棠还与一堆外男在花楼聚众饮酒。
他不再犹豫,转瞬捞起李沙棠,将她往外带,“别喝了,回府接旨!”
李沙棠被扯得一趔趄,酒瞬时醒了一半。她暗搓搓地瞪了李怀恒一眼,却也没反抗,顺从地走进马车。
没办法,谁让他是她表兄呢。
*
“朕以为朝阳机敏聪慧,又常混迹在下九流,应付那马家巷冤魂案定是小菜一碟......”曹太监尖细的嗓音将这卷大白话圣旨念得此起彼伏,听着煞是好笑。
李沙棠忍着笑意,绷着张脸,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
那曹太监一看她这严肃模样,七魄丢了大半,只靠剩余一点胆识,悄声问道:“县主殿下可是不愿?”
李沙棠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她清了清嗓子,待压下剩余笑意后,这才正经道:“公公多虑了。”
曹太监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他收拢拂尘,眼风瞟过她身后的李怀恒,有心讨个好,便连忙道:“杂家先回宫复命,四殿下再在宫外待会儿吧。”
李怀恒正有此意,便也不多留,只微微颔首,就让曹太监离开了。
曹太监走后,李怀恒拉着李沙棠的袖子,带着她往府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还要絮絮叨着:“我今日也不是故意要生你气的,你自个儿动脑想想,明日就要进行马毬比赛了,你现在还敢喝酒,也不怕着凉输比赛,叫父皇丢好大一个脸。”

圣上对朝阳县主宠爱非常,一度超过了咸安公主,这是大家伙儿公认的事实。
明日的蹴鞠比赛是圣上一手操办的,他召集了满朝堂的公子小姐,就为了让李沙棠炫技。
李沙棠盯着被李怀恒扯住的衣袖,面上醉意依旧,眼底却逐渐清醒。
他到底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她会牵连他受圣上责怪?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回事儿,他曾帮她逃离国子监,但最终她没受什么处罚,反而是他被勒令抄完一整本《论语》。
半响后,她慢吞吞地问了句:“那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你这不是废话。”李怀恒睨着李沙棠,没一会儿,又揉揉她的脑袋,“放心吧,会去的。”
两人身后,有道风刮过。
*
申时,白云书院。
一处僻静小屋内,崔杜衡盯着手里的宣纸,眼神越来越暗,手指微微蜷起。
宣纸上画着一对男女,男的柔和清俊,女的高挑英气,配合着缤纷落叶,瞧着像一双壁人。
崔杜衡想着近来听到的传闻,漆黑眼眸逐渐暗沉。
他折起宣纸,举着火烛,正在犹豫时,一道推门声打断了这一切。
“你要去永安?”卢山长闯进来,面色不善地逼问着,“你明知他在永安......”
“怎么?”崔杜衡轻笑一声,他收起宣纸,转身盯着卢山长的眼睛,“我在青州就安全吗?”
卢山长面色一僵,他嗫嚅许久,终才道:“现在他身体不好,来青州不便,你若继续待在青州,说不定......”
“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崔杜衡冷笑道。
卢山长看着眼前的青年,他已束起冠发,面容清俊飘逸,宽袍大袖端坐时,宛若他母亲归来。
“收起你恶心的眼神。”崔杜衡皱眉,“要看你妹妹,自己坐马车回永安看去。”
卢山长掠过青年眼角下的泪痣,小小的、乌黑的,在桃花眸下摇曳,这是他与他母亲最大的不同。
他收回目光,轻叹一声:“也罢,你也长大了,可以自己做选择了。”
说完,没等崔杜衡反应,他转身离开了。
崔杜衡嗤笑一声,他掏出怀里的宣纸,泄愤似地撕成块块碎屑,再尽数洒落烛火上,任其化落灰烬。
*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一个七宝毬划过天际,轻灵地穿过众多球杆,眼见着就要落入球
门下的一尺小洞里。
下一瞬,一只齐膝长筒皮靴猛蹬马镫,随后单腿倒挂在马身一侧,用腰腹力量仰身举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接住了七宝毬。
顷刻间,七宝毬被猛地投出,以相反的运动轨迹,一击坠入敌方小洞。
球场众人纷纷勒马停步,或羡艳、或嫉妒、或欣赏地打量着球场中间的胡服少女,她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透着数不清的潇洒肆意。
正是李沙棠,她赢了这关键一球。
“朝阳的球技又进步了!”圣上率先反应过来,随后抚须大笑,“朝阳赢了这场比赛,可有什么想要的?”
李沙棠转着球杆,眸光扫过一旁的观众席,圣上身旁只有几位公主和妃子,没有她想见的人。
她眸底微暗,随后扬起笑脸,豪爽道:“朝阳所求不多,惟愿陛下福寿康宁!”
说完,她正准备下马,一道视线猛地粘在她身上,黏腻、浓稠,宛若毒蛇阴凉的吐息。
她猛地顿住,心弦徒然一紧。
这厢圣上早已开怀,他大手一挥,豪言道:“来人!将朕宝库里的七宝毬拿来,朕要送与朝阳!”
众人大惊,这七宝毬可不一般,乃天竺送与本朝的珍宝。此毬以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这七宝造成,可谓一毬抵万金。
李沙棠面色平静,坦然谢过,倒让圣上更为满意了。
*
打马毬是项体力活,李沙棠每每打完马毬,就要去寝殿浴香更衣。
她不喜众人围绕,就选处僻静石子路独自走着。刚走到一半,她就听见前方两位怀春少女的絮絮私语。
“你听说了吗?崔家三公子回来了!听说......听说以后再也不走了,就要在永安定居下来了!”
第19章拔刀相助他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真的吗?我三四年前曾有幸一睹崔三姿容,他真真算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
“不过听闻,他就是回来成婚的......也不知这个消息传出来后,得伤多少人的心。”
“莫说别人了,我的心已经被伤透了!”
少女们的私语可爱又有趣,可李沙棠却听怔住了。
崔三......真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算起来,他们也三年没见了。
她正发着呆,肩膀就被人猛拍了下。
“本宫喊你多次,你竟没一次理我!”咸安堵着李沙棠的去路,气鼓鼓道。
李沙棠这才反应过来,她盯着面前的咸安,想了想,回了一个“哦”字。
咸安登时炸了。
她是本朝最受宠的公主,惯来嚣张跋扈,奈何后头来了个混不吝的李沙棠,生生抢了她的霸王名号,因此她三年如一日地看不惯李沙棠。
今日她见着李沙棠球技进步,本想不计前嫌给她道喜,谁曾想她竟是这般要死不活的态度!
“你管好四哥,本宫刚瞧见他又跟一位姑娘去了荷花塘!”咸安快速说完,随后提着裙摆,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四哥不日就要与这憨货定亲了,这憨货还不警醒点!到时候真被别人钻空子,有她哭的去!
她俩动静这么大,小径里的两位姑娘自然也发现了。她们神色微妙地看了眼李沙棠,随后朝她福身,快步离去。
李沙棠怔在原地,她抚上腰间佩刀,半响后,忽而笑起来。
*
重重荷叶下,一朵洁白娇嫩的菱花悄然开放,与周遭柔绿相映成趣。
崔玉娇提着裙摆,几步跃到荷塘边,眸光往塘里一瞥,盈盈笑道:“殿下您瞧,塘里的菱花开了,那菱花种子还是您送给兰心呢!”
一缕清风拂过李怀恒的眉梢,他含着笑意,徐徐走向崔玉娇,“这么快就开花了……”
倏忽间,一个劲瘦的手拽住菱花根部,将它猛地拔起,细长的菱花根须飘扬,溅出大片泥土。
“你在干什么!”李怀恒下意识挡在泪盈盈的崔玉娇面前,细长的眉眼登时瞪起。
“我在干什么?”李沙棠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怀恒,唇角扬起恶劣的笑意。
“你没长眼吗!”
余音刚落,一阵哒哒的马蹄骤然冲向李怀恒,他一怔,赶忙拉着崔玉娇往一旁躲去,自己却溅了一身泥土。
“殿下!”崔玉娇躲在李怀恒身后,惊声呼喊。
李怀恒睁开眼,刚想跟崔玉娇说些什么,一坨白色的东西猛地砸向他的脸颊。
他吃痛地捂住侧脸,目光紧盯李沙棠策马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
“殿下......”崔玉娇拉了拉李怀恒的衣袖,欲言又止地指着地上一团皱巴巴的菱花。
李怀恒将目光移到那团白色菱花上,那团东西沾满泥土,脏得看不得了。
他狠狠皱眉,最后将那团东西一脚踹进河里。
*
蒙蒙细雨中,一匹膘肥体壮的赤焰马在林中奔腾,惊起鸟儿阵阵飞。
李沙棠胸口紧憋着一口气,只好再加一鞭子,冲着前方大声地嚷着:“星焰!再快些!”
赤焰马高鸣长啸,更加迅猛地朝着前方直冲而去,身后激起一片尘土和碎叶片。
李沙棠闭着眼,仰头感受着丝雨针扎般的刺感,脖颈间冰冰凉凉,冷冽透骨。
她脑子里闪过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很快又化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消融在满身水汽中。
今日的恶作剧是成功了,可她却越来越憋闷。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许是表兄的变化让她失望,也或许......是那个人的回来,扰乱了她的心神。
正这般想着,她复又睁开眼,随后拎起腰刀,挥手往前方的巨树砍去。
高耸入云的树冠猛地扑倒在地,浑浊的液体激溅四方,引发周遭动物骚乱。
痛快!
李沙棠得意地收回腰刀,看着满地零碎的潮湿土地,拽住缰绳,随手撕下袖中一角,将那惹人烦的湿发包起。
就在她准备继续长奔时,一道凄绝的喝声穿过阵阵树林来到她的耳边。
“少爷!快跑!”
李沙棠朝着那个方向眯了眯眼。
人嘛,一旦心情好了点,就喜欢多管闲事。
李沙棠抚上腰间佩刀,胸腔里的心脏咚咚跳着。她亮着眼,策马向那个方向奔去。
像极了一只闻着味儿的摇尾虎崽。
*
树叶扑簌簌地落下,掉入那充满腥味的土地上。
缠绵的细雨模糊了崔杜衡的视线,只剩下那明晃晃的刀与剑,和前方大片涌来的、扭曲的黑。

那几个从未见过的护卫已浑身是血,却还要咬牙拖着重剑,拼着最后一口气再杀一个人。
“放弃吧,小公子。”最后头的黑衣首领低头擦拭着手中刀,雪白的刀面映出他上扬的唇角,“我们就要你一条腿,其他的……我们也要不起。”
崔杜衡眉眼温润,内里的光却很是漠然。他冷眼瞧着护卫一个个死去,直到只剩两个摇摇欲坠的破烂躯体,他才摸了摸袖中的药丸。
“想得美。”崔杜衡眼尾微勾,吐出来的话却像一条毒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是吗。”黑衣首领感兴趣地抬头,还没等他说下一句,一把大刀就猛地砍下来,他急速下腰躲过,身体柔软的不似人。
李沙棠策马而来,见此咂了咂嘴,兴奋道:“还挺快!”
黑衣首领就地一滚,待离李沙棠远点后,才问道:“阁下非亲非故的,便别管这闲事了吧!”
李沙棠挽着刀花,随手收割了两个黑衣人的头颅,这才侧眼看黑衣首领,“本人平生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问题?”
黑衣首领一双眼森寒地盯着死去的部下,短短几秒内,他这方就只剩五人了。
“没问题。”黑衣首领勉强笑着。
下一秒,他猛地暴起,一把横刀朝着崔杜衡铺天盖地而去。
崔杜衡抬眼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芒。下一瞬,那两个破烂躯体猛地扑向他,将他浸满了腥味儿。
他徒然愣住,一块烂肉忽地掉进他的口腔,一股强烈的腥味直冲脑顶,唇舌间还有着无法忽视的柔软触感。
下一瞬,一把浸满鲜血的大刀挑开铺在他身上的两具
尸体,丝丝蒙蒙的细雨顺着光线滑入他的口腔。
崔杜衡迎着光线望去,那人逆着光,斜着一双瑞凤眼看过来,端的是剑眉凛冽、野性难驯。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眼角下的泪痣在细细密密地发着痒,让他不禁张了张唇。
与此同时,一道贱贱的嗓音也随之响起。
“啧啧,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
清雨洗刷了崔杜衡口里的异味,他看到李沙棠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将口里的不明物体吐掉。
李沙棠看着眼前的人,他面容脏污,头发零散脏乱,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浑身就似在污泥里泡出来的,腌臜得很。
她嫌弃地转眸,手往东边一指,“那边洗洗。”
崔杜衡没动,他紧紧地盯着她,从发丝到坐骑,一寸又一寸,丝丝缕缕有如实质。
三年了,他一日复一日地看着她与他人逐日亲近,渐至定亲。他忍到现在,终归是忍不住了。
“你在干什么?”李沙棠皱眉。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他盯着你的时候,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却依旧有种被他剥光了细细观看的羞耻感。
崔杜衡收敛目光,低头笑了下,温声道:“某见姑娘的腰刀脏了,想邀姑娘一道去河边洗洗。”
李沙棠刚想发飙,却见着这个人的眼神,轻柔朦胧又深不可测,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算你赢。”她咽下嘴边的话语,忽而改了口。她把生死不知的黑衣首领丢上马背,随后策马,向前奔去。
崔杜衡盯着李沙棠策马远去的背影,眼里浮现点点笑意,但很快,他那点子笑意又匿进了黝黑的眸子里。
*
崔杜衡到时,李沙棠已经清洗的差不多了。她蹲在河边,任凭一头黑发湿淋淋地垂着,只专心用手里的布条擦着那把大刀。
崔杜衡的视线落在李沙棠的袖口,那里果然又少了块布料。
“还不快来!”李沙棠恶声恶气地喊着,随后以迅雷之势,将她丢落一旁的脏污布条踹入河中。
崔杜衡顺从地走过来。
“喏,你帮他擦擦。”李沙棠指着一旁昏睡的黑衣首领,那人身上的黑衣浸满暗红,也不知还有几分活路。
不过李沙棠既不关心这个人的来路,自然也不会在意追杀这个人的杀手性命。
她能刀下留活口,还是圣上吩咐她查案,她没有丝毫头绪,只能胡乱抓个人做样子。
崔杜衡吃力地扛起黑衣首领,将人放在岸边,他犹豫了一下,又捞起李沙棠刚丢进河里的脏污布条,拧了拧水,转身扒了人家衣服,给人家擦起伤来。
李沙棠瞧着黑衣首领露出来的古铜色臂膀,总算想起她是个女儿家,便自觉地转过身子,百无聊赖地玩起刀来。
趁着李沙棠转过去的功夫,崔杜衡从袖中掏出药丸,飞快地塞进黑衣首领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李沙棠一动不动的背影,飞快地理好黑衣首领的衣服,转身脱了外袍与皮靴,赤脚走进河里。
一、二、三……
第20章两人相见(修)你倒是越长越好看了。……
雪白的刀面折出些光来,李沙棠盯着腰刀,忽然发现自己发呆的样子傻傻的。她剑眉一皱,眼中露出些不满来。
这身子要擦这么久吗?
她不信邪,转过头来一看,只见黑衣首领整整齐齐地躺在岸边,一旁却是没人。她再往河里一瞧,一头墨发飘浮在水面,间或露出一双青白色的手……
她忽然想起护城林里的见鬼奇闻,顿时大惊,这河里不会真有鬼吧?
李沙棠皱眉苦思了一会儿,觉着自己也是吃皇粮的人,不能对无辜百姓见死不救。于是她提着把大刀,悄无声息地往河里走去……
“唰”地一声,河里突然冒出个湿淋淋的面孔,他的眉眼内敛温润,不经意间又透着丝丝妖异。他就这么仰望着她,视线如他的发丝一般,湿漉漉、黏腻腻的。
三年未见,小蛇长成毒蛇,从水里腾出头的那一瞬,李沙棠感觉周遭的空气更阴凉了几分。
她的手在刀上顿了下,随后推刀入鞘,平淡道:“崔公子怎么在这?”
语调平缓、无波无澜。
崔杜衡眼眸微眯,他盯着她翕合的唇畔,忽觉几分荒谬。他呵笑一声,随即扬手砸水,溅起数道浪花。
李沙棠猝不及防,被水溅了一脸。她抹去脸上的水珠,忽而勾唇笑了起来。
“三年未见,崔公子气性见长啊!”
崔杜衡得了阴阳,不仅不生气,反倒还愉悦地扬着眉,应和道:“殿下也不逞多让。”
僵持的气氛一下被打破,李沙棠转着眼珠,正想说些什么时,崔杜衡抢先开了口,“听说你要定亲了?”
李沙棠一顿,她低头打量着崔杜衡,只见他眼神忽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默默咽下唇边的话语,转而道:“快了吧。”
崔杜衡又不说话了,他乍然凑近李沙棠的脸庞,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又猛地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幽幽的眸子。
李沙棠只觉得一股松香扑面而来,还没待她细嗅,那股香味徒然淡了,只余下丝丝残香在鼻翼间缭绕。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匆匆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你不也是回来定亲的?我好歹定的自家表哥,相处三年又知根知底,你呢?定的哪家小姐?”
水面忽而冒出一个个气泡,崔杜衡的脑袋随即探出水面,含糊道:“你猜?”
李沙棠盯着水中不断上冒的气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老脸一红,随即拖着一旁的黑衣首领,默默地走开了。
她走到河边一丈开外的位置,这才停下来,蹲在地上盯着刀面发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不经意又回到了三年前。
她荷包瘪瘪,还忍痛给他买糖葫芦,逗他开心。
他倒好,嘴里吃着她的糖葫芦,却骗她坐上通向永安的马车,叫她被困樊笼中,自由不得。
虽说她事后也想明白一些事,知晓以他的能耐,本就不可能瞒住她的行踪,可她还是生气!
她眼珠子一转,转眼有了主意。
崔杜衡好不容易擦干净身子,爬上岸边匆匆拿衣服时,却只拿到一件堪堪遮身的外袍。
他扫了圈四周,十步开外的地方躺着黑衣首领,其余再无人和衣物的踪迹。
天色渐晚,夜风凉凉,崔杜衡只得拿外袍勉强裹身。
他浑身缩在外袍里,满头青丝湿黏黏的,只余一双桃花眸被河水浸得又湿又亮。
看起来有些可怜。
李沙棠眉梢微动,她抱着崔杜衡的衣物躲在大树上,那股好闻的松香不住地窜进她的鼻孔,叫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正犹豫时,岸边的崔杜衡忽而开口了。
“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他态度很是诚恳,“即使你因此延迟了去永安的时间,即使你还在路途好好地玩了把,我依旧不该骗你。”
李沙棠越听越不对劲,她皱眉打量着崔杜衡,只见他可怜兮兮地缩在岸边,面上是前所未有的真挚神情。
她可耻地心软了。
“这次就饶过你!”

李沙棠跳下树,将衣物抛给崔杜衡,又转过身说道:“再有下次,我就不会这般简单地放过你了!”
崔杜衡迅速穿好衣物,他听着李沙棠的话,却只是笑了笑,眼里划过一丝莫名情绪。
“好了吗?”李沙棠等得莫名有些心烦。
“我们走吧。”崔杜衡理好袖口,立刻应道。
李沙棠转身看去,只见他宽袍大袖、踏月而来。
她轻咳一声,眼眸微晃,嘀咕道:“真没想到,你倒是越长越好看了。”
崔杜衡微偏过头,飘扬的发丝遮住他的耳朵,许久后,他才低声问道:“回城的路怎么走?”
李沙棠沉默一会儿,讪讪道:“你问我?”
*
辰时近末,雨已渐止。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一群侍从急得团团转,他每隔一会儿就要伸头望向城门外,却总是一脸失望地转回来。
“怎么还没来……”赵管家嘴里喃喃着,“我分明带着大部队走了另外一边,按理说吸引了全部追兵才是。怎的我这没人追,少爷却还没回……”
“赵叔,这都快到宵禁了,”一个穿着直裰长衫的人摇着扇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赵管家旁边,低声道:“去请禁军帮忙吧,
不然......少爷恐难回啊!”
赵管家来来回回踱着步,他背着手,面上看着是清正端方,内里却是失了骨,仅凭一根绳吊着。
而赵正要做的,就是把那根吊着的绳切断。
“听说护城林夜里常有猛兽出没,也不知少爷能否平安归来......”赵正一声长叹,那叹声的余音直直地吹进赵管家的耳朵,在赵管家耳腔内横冲直撞。
周围的侍从已经等的焦躁了,纷纷开始低声交谈。
那嗡嗡的细语声配着方才那一声的长叹,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那根吊起来的绳索。
“去!你去找禁军,跟他们说说这事的重要性!”赵管家看着赵正,斩钉截铁道
赵正垂眸应是,那掩在折扇下的嘴角却是上扬。
“各位军爷们好。”赵正先是赔了个笑脸,随后简明扼要地跟守城禁军们说了事情经过。
禁军们早在猜这堆人是在等哪个人物,闻言纷纷拍胸应好,没谁露出过不满来。
赵正低眉思索一番,再抬头时,那眉眼间已然染上些怯弱。他往禁军处凑了凑,低声道:“军爷们得快些找,我们家少爷那脾气......”
留个话音在这儿,赵正也就不说了,只意味深长地看着禁军们。
那些个禁军闻言,各有各的思索,不过到底没开始那般热情了。
就在禁军派出第一个分队来寻找那位金贵的大少爷时,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那蹄声甚是迅猛,敲在人们耳中犹如雷击。
“我怎么觉着有些耳熟......”一位禁军将领喃喃着。
他身旁的人认同地点点头,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什么。
“我知道了!”那位禁军将领恍然大悟,“那是......”
这时,一匹神骏的赤焰马奔袭而来,目标直指城门。
“......楚都尉的马。”
那匹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那马背上赫然是一个英气女郎,她扛着一个黑衣人,眉目骄横地扫视一圈。
她后头还坐了个娇少爷,此时正虚虚环着女郎的腰,垂眸看向他们。
“这么晚了,你们干嘛去?”李沙棠眉梢一挑,一股无形的威严倾泻而出。
崔杜衡将视线又转回李沙棠的发稍,那里一晃一晃的。
那位禁军将领率先出列,看着李沙棠严肃道:“报告都尉,我们是出来找人的!”
李沙棠一听,余光瞥了眼正在神游的某人,忽而有些想笑。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可是在找崔三公子?”
那位禁军将领依旧严肃,“是!”
李沙棠笑道:“不用找了,人已经找到了。”
看着禁军将领茫然的视线,李沙棠先将黑衣人抛给禁军将领,叮嘱道:“将他的幕后之人审出来,此人说不准与冤魂案有关联。”
待禁军将领手忙脚乱地抱起黑衣人后,她这才将崔杜衡往旁边扯了扯,“诺,他就是崔三。”
崔杜衡顺着李沙棠的力度往旁边滑了滑,他下意识朝着禁军将领笑了下。
整个禁军小队都茫然了。
*
夜色零星,一则新鲜出炉的桃色消息顺着暗夜的风迅速卷席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被衾中的笑谈。
“你们听说了吗?那朝阳县主这次又看上个男人!”
“上次是春风楼小馆馆,上上次是穷书生,这次又是哪号人物?”
“据说是崔相家的三公子,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身份这么高?那四殿下岂不危险了?”
“就是,四殿下那般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却要被武夫之女糟蹋,真是可惜了!”
“啧啧,这县主当真好命。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守妇道又玩弄兵器,竟还有人娶!”
*
翌日清晨。
李沙棠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雪青色的软烟罗帐。
她莫名想起,崔杜衡昨日那身破烂衣裳,似乎就是雪青色的。这个念头刚起,她面色一红,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夜那个充满松香味的梦里。
清澈的湖面,皎洁的月色,还有......
李沙棠乍然咬到舌根,随后痛得龇牙,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小姐早安。”
关月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此时听到点响动,立马推门而入。她手中抱着件凤凰纹蜀锦裙,她身后的小丫鬟还举着放有缠丝珊瑚发簪的托盘。
李沙棠深吸着空气中的玉兰香,随后撩开床帘,拒绝了丫鬟的服侍。
“今日要入宫?”她一边洗漱着,一边打量着华服美饰。
“是,”关月微微福身,柔声说着,“纪嬷嬷大早就去安排进宫事宜了,她特地交代了,要奴婢为小姐宽衣。”
李沙棠听懂了“特地”二字,她撇着嘴,不情不愿地伸开双臂,像个傀儡娃娃似的由人摆布。
关月一边为李沙棠系着带子,一边絮絮说着:“小姐再忍忍,这已经是进宫能穿的最简单的服饰了。待您出宫回府,奴婢立马为您换衣……”
李沙棠没精打采地应着,她看着窗外盛放的玉兰,微微有些恍惚。
她其实不喜欢玉兰,只不过这是姨母送的。
第21章与她不配你救了人家,却连人家叫甚都……
一辆高调奢华的马车缓缓地行进着,直到穿过那白玉桥,到那朱红角门时才停了下来。
李沙棠拿着铜镜,端详着这张耗时一个时辰才画出来的娇美容颜。
凌冽的剑眉被铅粉盖住,再用螺子黛画出一对又细又弯的弯月眉。改变眉形后,她整个人的煞气消散了不少,看起来真有几分世家小姐的样子了。
“小姐这身打扮真好看。”关月一边赞扬着,一边把手中的白纱帷幔递给李沙棠,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奴婢不能随您进宫,您自个儿小心些。这里是宫中,哪怕娘娘是您姨母,您也不能……”
李沙棠放下铜镜,接过帷幔,手指微微摩挲,却是笑了笑。
下一秒,那顶看着特结实的帷幔就在她手中化为点点细粉,随着风儿飘落四方。
“没了。”李沙棠眨着眼,无辜地看向关月。
关月心口一梗,她看着李沙棠无辜中带着得意的神情,长叹一口气。
也罢,小姐还是个孩子呢!想当初,小姐才十三岁,便孤身一人上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永安城……
想到这,关月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她抚了抚李沙棠的脑袋,只说了句:“小姐随意就好,有将军在,小姐也不必怕人。”
李沙棠心底反倒涌上几分愧疚,她磨磨蹭蹭地下着台阶,脚尖即将落地的那一瞬,她忽地转头看向关月,嘟囔着:“我会注意的!”
语毕,她便提着裙摆,飞一般地冲进朱红角门里。
*
此时正值官员下朝,除了那少数几个大臣被圣上留饭,其余的纷纷跑出来买早饭。
他们纷纷避让开来,侧头看向这风一般的女子。
有人疑惑道:“这是谁家千金?怎的这般没规矩。”
有知情的叹了口气,只道:“这可是朝阳县主。”
朝阳县主之名,上可镇恶霸,下可止孩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人不说话了,只惋惜地点点头,“可惜王大家那般的才女了。”
王大家乃李沙棠阿娘,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不世才女。她的生平无可诟病,唯一被人津津乐道的,便只有她那顽劣的女儿了。
秋风萧瑟而过,将崔杜衡的衣袍掀开几许,又被他随后按下。
他缓步下阶梯,听着官员们的讨论,好看的眉眼带着一股惯常的笑意。
卢翰林见着他这副不急不缓、行止有度的得体仪态,忽然想起昨夜流传的那则绯闻。

“祝余......”卢翰林虽说是崔杜衡的表兄,可提到这件事,到底觉着难以启齿,“你跟朝阳县主......”
“都是误会。”崔杜衡抚平袖口皱褶,眸光不经意掠过李沙棠离开的背影,心底一晒。
那副妆容与她不配。
*
穿过朱红角门,便有引路内宦随侍一旁。
李沙棠百无聊赖地玩着腰间佩玉,时不时踢下路边石子。
眼见着李沙棠越走越慢,引路内宦忍不住咳了声,“朝阳殿下,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李沙棠手一顿,腰间丝绦便断了几缕。她将那几缕丝绦小心塞进袖口,抬头正准备说些什么,一道讥诮的声音忽然传来。
“朝阳要不与崔家小姐学学仪态,省得以后被四弟嫌弃。“李怀鑫迎面走来,锋利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嘲笑。
时下虽对女子持包容开放的态度,却依旧崇尚站坐有度的贵女姿态。崔玉娇仪态端庄、家世良好,乃永安贵女典范。
李怀鑫这般说也不无道理,但他绝对知道些什么,借此来打压她。
李沙棠攥着衣袖,冷笑道:“我与表哥的事不劳魏王殿下费心,倒是魏王殿下这般喜爱贵女姿态,不知平康坊的那位姑娘是否会因此伤心?”
李怀鑫三年前大婚,婚前封魏王、赐府邸,本意是夫妻二人长长久久,却不曾想,他刚得了自个儿府邸,就背着王妃偷腥。
李怀鑫面色一僵,他冷冷甩袖,“这就不劳朝阳费心了!”
李沙棠看着李怀鑫大步离去的背影,冷嗤一声,随即也走了。
引路内宦眼观鼻鼻观心,不该看的绝对不看,只照常带路,没一句多嘴。
*
不知过了多久,凤栖宫终于到了。
李沙棠提心吊胆走了一路,跨过正红门槛时,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绷到了顶峰。
一步、两步、三步......
“孟夏!”
李怀恒迎着秋晖向她走来,他身着朝服,踩着云头锦履,在见着她的那一刻,上扬的唇角微绷。
李沙棠垂眼,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到底怎么了?”李怀恒眉头拧起,他尽量柔和着语气,却难免带着几分责备意味。
“且不论我与崔小姐有无私情,单论你私自拔出御花园菱花这件事,你可知后果多严重?若不是父皇昨日高兴,你少不了几板子!”
李沙棠“哦”了声,她抬起头,盯着李怀恒,讥诮道:“那怎么了?挨打就挨打呗,我乐意!”
李怀恒放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很快松开。
他只静静地看着李沙棠,半响后,忽而垂眉低笑道:“你是乐意,但我会心疼啊!不仅是我,还有母后、外祖等等亲人都会心疼的。”
提到别的亲人,李沙棠到嘴的话语到底咽了下去。她微偏过头,不想搭理李怀恒,却也没再发火了。
李怀恒见状上前一步,他拍了拍李沙棠的头,轻笑道:“进去吧,母后要等急了。”
李沙棠没应声,她不情不愿地跟在李怀恒身后,踢踢踏踏地走着。
凤栖宫外常年立着两头圆眼石狮,它们温和地注视着李沙棠,让她微微心悸。
她恍然想起,似乎前段时日,在对待卢小姐时,他也是这般态度。
避重就轻、好言相劝,但没一句真心话。
*
一位云鬓高叠的宫装妇人稳坐高台,她颊边点着几粒珍珠,挥手间便是数不清的芳华。
此刻她含笑望着李沙棠,朱唇轻起:“姨母特地叫小常子带你走近路,怎还来的这般晚。”
圣后说完还伸出手来拍拍一旁的座椅,那袖间的鸾鸟纹饰微微晃动。
李沙棠理了理裙边的宫绦,端直着身子,如那些高门贵女般娴静地坐下去。
李怀恒看了眼李沙棠,自觉坐在她旁边。
圣后望着一双相配的小儿女,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她亲手端了盘樱桃煎,递给李沙棠,“孟夏,这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姨母......”李沙棠低低地唤了声,她侧身往姨母方向靠了靠,随后便开始挑着樱桃煎吃。
圣后慈爱地看着李沙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道:“多吃些。”
等李沙棠吃了一半,圣后这才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孟夏啊......你今年也十六了,你父亲远在边关,你的亲事按理说,是由姨母负责的……”
“孟夏还想在姨母身边多待几年。”李沙棠仰头看向圣后,眼神如幼虎般信赖又执着。
李怀恒转着茶盏,眸里含笑依旧,看不出波澜。
圣后瞥过自家儿子,随后幽幽一叹。她什么都没说,只端起樱桃煎,挑着捡着往李沙棠嘴里递。
“吃吧,姨母也许久没有喂过孟夏了。”
圣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李沙棠想起她刚进永安时的不安姿态。那时的小虎崽子没有长大,对四周充满警惕,是姨母一口一口把她喂大的。
李沙棠别扭地移开了眼,嘴巴却很诚实地张开,一口一个的,吃得欢快极了。
“孟夏,听说你与祝余……”圣后一边用绢帕擦着手,一边看着李沙棠欲言又止。
“祝余是谁?”李沙棠很是莫名。
圣后一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孩子……”她打趣道,“你救了人家,结果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沙棠愣神,她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来是他啊。”
圣后拿起宫女递来的绢帕,拭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漫不经心地问道:“孟夏觉着他人如何?”
李沙棠端起桌上的茶盏,一边抿着,一边含糊道:“我对他不太了解。”
李怀恒转着茶盏的手一顿,他转头看向李沙棠,眼底情绪不明。
圣后没说什么,她揉揉李沙棠的脑袋,转而道:“永安诗会明日就开了,孟夏也去凑凑热闹吧。”
李沙棠刚想拒绝,圣后下一句也来了。
“你娘生前最爱参加诗会,她要是知道你也参加诗会了,想必会很高兴。”
李沙棠闭上嘴巴,默认了圣后的请求。
圣后一笑,又看向李怀恒:“郁禾,明天你要照顾好孟夏。”
李怀恒转而看向母后,含笑应下。
第22章忘恩负义而这一次,她是被别人害的!……
崔杜衡甫一下朝,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在崔府住的时间不长,院子也较偏远,不过崔卢氏因此省了他的早晚请安,这又比较幽静,倒成了桩好事。
崔杜衡还没踏进院门,里面便传出声声惨叫。
“少爷。”赵管家一见到崔杜衡,面上便浮现出羞愧。
“审出来了吗?”崔杜衡一边脱下幞头,一边问着。
“审出来了……就是赵正!”赵管家语气颇有几分惊怒。
赵正是赵总管远方叔叔的儿子,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结果却犯了这背叛之事!
要知道,昨日少爷可是临时起意去的护城林,那伙杀手却仿若先知,处处都提前一步设下杀机!
且当时情况紧急,赵管家本意是带着一半护卫吸引全部兵力,谁曾想那追兵看都不看他,径直往少爷走的方向追去!
“他怎么说?”崔杜衡将鱼袋放进书房,随后又走到屋外空地上,盯着在地上抽搐的那个人。
这个人一直煽动赵管家去请禁军来大肆找他,这样固然会破坏他以前塑造的清流名声,却也不值得那样量级的杀手来杀他。
“他刚开始认错态度良好,还说是幕后人将他妻儿掳走威胁,他迫不得已才这么干的。可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说……”赵总管面上浮现出几分古怪来,“他突然说……”
他重复了几遍,就是说不下话来。
崔杜衡猜到了几分,他温和地看向赵总管,鼓励道:“你尽管说,这话也不是你的本意。”
“他说您以为您的身份天衣无缝,却不知您只是他人手中傀儡!”赵总管一口气说完,随后就惴惴不安地看向崔杜衡。
熟悉的疼痛在脑中爆开,崔杜衡淡着脸,盯着地上痛苦蜷缩的人,轻声道:“扔去清正寺吧。”
赵总管一窒,他垂着头,再不敢与崔杜衡对视,只应道:“是!”
崔杜衡刚处理完内奸,主院就派人来找他了。
“找我?”崔杜衡有些惊奇。
按照主院那位的态势,她把他当空气,怎会来找他?
“是。”碧云福身,恭声道:“夫人说,宫里来人了,须三少爷过去。”
崔杜衡默了默,随后哑声道:“你与母亲说,我随后就到。”
“是。”碧云干脆地起身,一句话没问,只转身走了。
崔杜衡手指微微蜷缩,他垂着眼,自嘲地笑了笑。
崔杜衡说到做到,果不其然,他没一会儿就穿戴整齐,快步走到了主院。
主院的上首坐着个美貌端庄的妇人,她柔声浅笑地招待着内宦,见着崔杜衡来了也没过多表情,只微微抬头,朝着内宦方向示意了下。

那内宦倒比崔杜衡还先动作,只见他快步走到崔杜衡面前,一脸惶恐地扶
着即将作揖的崔杜衡,嘴里念叨着,“崔公子,使不得,使不得的!”
崔杜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也不强求,只浅笑着看向内宦,“常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小常子赔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镶玉的木盒。他将木盒递给崔杜衡,只说:“崔公子看看,这礼物可合心意?”
崔杜衡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花鸟纹湖笔,“娘娘有心了。”
小常子依旧柔顺笑着,“娘娘说,朝阳殿下靠崔公子才走出护城林,人不可以忘恩,更不可以忘恩负义。”
崔杜衡将木盒收进袖中,唇边笑意不变,“娘娘的旨意,臣接到了。”
小常子微微躬身,“有劳崔先生了。”
崔杜衡无意于仕途,他专心研究学问,乃白云书院的教书先生。这白云书院又是天下第一书院,是寒门子弟进入仕途的必经之路。
小常子这句才是敬他。
*
小常子走后,崔卢氏还没有走。她合上茶盖,盯着崔杜衡,只道:“祝余,我以前分明与你说过,走自己的路可以,切忌拖累他人。”
崔杜衡的字是崔卢氏取的,带着生活无忧的美好愿景。崔卢氏平日对他漠不关心,唯有在取表字一事上分外执着
崔杜衡收敛了笑意,他抬头凝视着高台上的那个妇人,他所谓的母亲。
她梳着整整齐齐的高鬓,发髻两旁的象牙梳和簪花都是对称的,雍容的脸上只有对他的失望,再不见其他神色。
“你如此看我作甚?”崔卢氏皱着眉,连不悦都是体面的。
“母亲教导有方,孩儿濡慕不已,故而直视母亲圣颜。”崔杜衡复又低下头,两旁墨发自然垂落,遮掩了他面上的神色。
崔卢氏看着这个玉雕似的孩子,眸里闪过一丝恍惚。但她很快调整好神色,将茶盏放置桌面,浅淡道:“你的心意母亲心领了,母亲也不留你,你且先回去吧。”
“是,母亲。”崔杜衡恭敬道。
他转身跨过门槛,与提裙走来的崔玉娇擦肩而过。走到大门处时,他还听见崔玉娇轻柔的问声。
“母亲,咱们不留三哥一起吃饭吗?”
“你三哥自有他的事要做,留下来作甚?”
母亲惯常冷淡的声音,此刻就如寒冰化水,是那般动人。
*
翌日,辰时。
为着去永安诗会,李沙棠大早爬起来,去府狱探那黑衣首领的虚实。
府狱常年弥漫着一股朽气和霉味,昏暗的通道里点着几盏烛火,李沙棠一边捂着口鼻走,一边问道:“刘拐子怎么样了?”
陆飞鸿叹了口气,无奈道:“人吓傻了,现在还说着胡话呢。不过有句话倒是有些奇怪……”
“他有次发疯,在那里嚷嚷着‘他回来了,他要报仇了’,听起来甚为凄厉。”陆飞鸿心有余悸。
李沙棠摇摇头,随后瞪着卧睡在草堆上的黑衣首领,拧眉道:“他还没醒?”
陆飞鸿跟在她后头,神情凝重,无奈道:“自你把他交给我们,他再没醒来过。我们还叫了一些民间大夫给他看诊,得出的结果都是身体没问题。”
李沙棠皱眉,她凑到黑衣首领面前,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又亲自把脉,喃喃道:“脉搏强健,偶有时强时弱之状......”
陆飞鸿稀奇地看着李沙棠,他到没想倒,李沙棠除了会武,竟还通点医术。
“瞧出什么了吗?”陆飞鸿希冀道。
李沙棠收回手,闭眼沉思许久,终是摇头。
陆飞鸿挠挠头,不由叹气。
“你再等等,”李沙棠摸摸下巴,“我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
“你身边还有会医的奇人?”陆飞鸿眼前一亮,搓手道,“咱打个商量不?我总觉得永安的坐堂大夫都是庸医,你看......”
李沙棠斜睨他一眼,径自走了。
*
“渔乐图一卷、粉青釉戟耳宫碗一对、掐丝鱼藻纹锡灯一座、散勢帖一副……”
纪嬷嬷拿着礼品单念着,一双眼时不时瞧下李沙棠。
李沙棠敲着桌面,脑海里还闪着刚刚那一幕。
那崔杜衡一大早带着侍从来敲她家的门,他身后是一连串敲锣打鼓的仪仗队,仪仗队里穿插着抬着箱笼的壮汉,一行人就这么喜气洋洋地堵在她家门口。
李沙棠当时刚从进步巷回府,还没进家门呢,就与崔杜衡一行人撞了个对面。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崔杜衡一眼,推开自家门,在崔杜衡要挤进来的那一瞬,反手关上。
“等下!”崔杜衡双手吃力地拦着门,他探出一颗脑袋,冲着李沙棠笑道:“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李沙棠看着莫名其妙的崔杜衡,语气有些冲,“陪什么罪?”说罢,她瞥了眼门后的热闹仗势,表情更臭了。
崔杜衡依旧笑嘻嘻的,他冲着李沙棠眨眨眼,眼角下的泪痣微微晃动,“你说呢?”
美人对你赔罪,美人给你送钱,美人还对你撒娇,这好事谁能碰上?
李沙棠鬼使神差地收了这一箱箱“赔礼”。
然后她就后悔了,特别是查清楚这些事后。
“所以说,”李沙棠威风凛凛地转着手中核桃,“我救了他后,他转头跟我传起了桃色,毁了我清誉?”
纪嬷嬷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李沙棠,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李沙棠的名声不好,她为了跟李怀恒斗气,跟什么贵公子、书生、小馆都传过绯闻,早没什么清誉可言。
可那些绯闻都是她自愿的,是她主动传的。而这一次,她是被别人害的!
啪嗒一下,李沙棠手中核桃被捏成了粉末。
“嬷嬷,”她的目光格外平静,“还有什么没说的,你都说了吧。”
纪嬷嬷咳了咳,委婉道:“小姐毕竟威名远扬,有些好事人便编了出如玉君子被迫……从呃,从恶的故事出来……”
说完,纪嬷嬷只觉老脸不保,整个人都羞燥了。
“拿我编话本子是吧……”李沙棠笑得虎气,“这点子赔礼,还敢入我家门……”
李沙棠指腹磨着手中的玉石,圆润的指尖轻刮玉面,划出一道白痕。
“看来是太久没活动了,我的威名都不保了呢。”
第23章永安诗会(修)祝余可是有要事求我?……
午时,玉楼春。
玉楼春专门服务于达官贵人,内里是一个个独立庭院,庭院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好不美丽。
永安今年的诗会在玉楼春举办,安兴坊的大街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汇聚着各色的才子佳人。
其中有一景格外引人注目,清俊公子立于树下静候着,他含笑望着远方的一辆马车,叫众少女碎了一地痴心。
“小姐您瞧,四殿下在门口等您呢!”关月朝窗外看了眼,顿时捂唇笑道。
李沙棠掀开帘子就见着这幕,她眼底盈上些笑意,向来凌冽的剑眉也稍稍柔和了些。
李怀恒一大早就派侍从来李府,与李沙棠约好在玉楼春门口相见。李沙棠虽气着李怀恒,但她气性不大,再加上李怀恒主动示好,她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给你瞧个东西。”李沙棠甫一下马车,李怀恒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纯金打造的孔明锁,笑眯眯地递给李沙棠。
李沙棠喜欢金子,也喜欢有趣的小玩意,这个孔明锁简直送进她心里去了。
“还生气吗?”李怀恒揉揉李沙棠的脑袋,凑近问道。
李沙棠不满地拍下他的手,往后躲着,“别总是揉我脑袋!”
小老虎终于愿意表达自己的不满,李怀恒收回手,知道李沙棠彻底消气了。
两人嬉戏打闹好一会儿,关系仿佛恢复到最初那般亲密的时候。
李怀恒与许多文人墨客、士人公子交好,他走几步,就会与驻足赏诗的书生公子们谈论几句。李沙棠虽觉得无聊,可看在两人关系初初修复的情况下,也耐着性子陪伴在侧。
可惜这般的和睦关系没持续多久,就随着一群人的出现打破了。
“哟!这不是县主
殿下吗?您来这诗会,是打算给咱们舞刀弄剑助助兴?“陆文轩摇着扇子从一堆锦衣纨绔子里走出,他挑衅似地望着李沙棠,眉目间带着往日不曾有过的底气。
李沙棠抱胸而立,视线轻慢地扫过陆文轩,倏忽落在他身后一位姿容儒雅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与陆文轩有七分相似,但比他更沉稳、也更冷静。
他是陆家长子陆文景,现担任户部郎中。
陆文景整衣敛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道:“卑职见过四殿下、朝阳殿下。”
他虽是户部郎中,平日却严格按本朝礼法做事,比礼部之人更精通礼法。
他乃永安贵族礼态标杆,与他亲弟弟截然不同。

“陆兄何须多礼。”李怀恒目露笑意,他与陆文景还有崔家大哥乃至交好友,今日崔家大哥有事没来,他便一心念着陆文景。
陆文景也笑着直身,他扫过李沙棠,微低头道:“舍弟言辞无状,还望殿下见谅。”
李沙棠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殿下别急着离开呀!”陆文轩从他哥身后跳出来,阴阳怪气道:“殿下难得来一次诗会,文轩定要讨教一二。这样吧,文轩出上联,殿下接下联,您看如何?”
还没等李沙棠拒绝,他张口就来:“风抚碧荷,蜻蜓点水涟漪起。”
李沙棠自小不学无术,阿娘在时还能管束几分,现下她在永安混迹三年,早把那所剩无几的知识忘了个遍。哪怕这对联再简单,她也对不出。
她剑眉一挑,正准备出手打人时,一道柔美的声音徐徐响起。
“云追远岫,白鹭凌虚雾霭开。”
来人云鬓堆叠,面容白皙秀美,一双杏眼清澈柔和,举手投足风流天成,融合着端庄与娇柔两种气质。
在场书生纷纷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佳人。
“崔姑娘也来了?”陆文轩悻悻地看了眼自家大哥,继续找补道,“文轩早就听闻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姑娘真乃天上佳人呀!”
崔玉娇掩面一笑,她柔柔望向李怀恒,福身行礼:“玉娇见过四殿下、朝阳殿下。”
李怀恒眼底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他赶忙摆手道:“崔姑娘何须多礼!”
崔玉娇羞涩垂头,又悄悄抬头,乍然与李怀恒视线对上。
她蓦地红了脸。
李沙棠冷眼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心底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不想在诗会上闹大,便一甩袖子,正要离开。
陆文轩那厮又开始嚷嚷:“县主先别急着走呀!方才是崔姑娘答的题,县主还没开过口呢!”
此话一出,惹得众书生大笑。
“你找死......”李沙棠彻底怒了,她右手已然摸上“秋水”,那放于腰侧的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那人的手心冰冰凉凉,冻得李沙棠不舒服。
她恼怒抬眸,就见崔杜衡站在她身侧,含笑开口:“诸位以诗词刁难林姑娘,实非君子行径。诗词虽美,却不应成为伤人的利器。”
陆文轩不以为然:“这诗会讲究的就是才学,她对不上来,怨不得旁人。”
崔杜衡移开视线,看向陆文景:“诗会本意是交流切磋,增进情谊。殿下虽诗词不精,但她武力高强。试论在场众人,有谁愿意与她比拼武力?”
众人议论纷纷,但无一出头鸟。
陆文景拦下还待再说的陆文轩,朝李沙棠微微欠身道:“舍弟少不更事,行事莽撞,此番冒犯殿下,实乃大不敬之举。文景回去便训诫舍弟,还望殿下宽宏大量,念在他年幼无知,莫要与他计较,饶恕他这一回。”
李沙棠平生最烦与这种文绉绉的书生说话,眼下见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听也不听,直接摆手让他滚。
陆文景看了崔玉娇一眼,随后拽过弟弟的袖子,将他强制性拉开了。
“祝余见过四殿下、朝阳殿下。”眼见着那些好事者陆续离开,崔杜衡转过身来,向李沙棠和李怀恒见礼。
他乌发半束,尾部的发丝飘扬,瞧着竟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温柔出尘的感觉。
那天李沙棠虽救了崔杜衡,可他衣衫破烂,加之天色渐暗,她倒没太注意到他的变化。
现今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在崔杜衡身上,竟让李沙棠觉着他有一瞬的陌生,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诡异熟悉,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李怀恒。
李怀恒永远是一副面淡如水,温柔又疏远的模样,现下也是如此。他看着崔杜衡,浅笑道:“祝余三年未归,如今回来可还适应?”
“这是崔某自小长大的地方,自是没有不适的地方。”说着,崔杜衡转眸望着李沙棠,眼底笑意清浅,“说到这里,那日多亏县主搭救,不然崔某此生怕是回不了家了。”
李沙棠被望得浑身不自在,她总觉着崔杜衡哪哪儿都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悻悻笑道:“哪里哪里,崔公子自身福大命大,我不过顺路搭救罢了。”
李怀恒正准备说话,崔玉娇忽然拉了拉崔杜衡的袖子。她柳眉微蹙,一副娇柔柔的祈求样,“四殿下,朝阳殿下,兰心可以跟着你们走吗?”
崔杜衡看了崔玉娇一眼,随后也含笑望着李沙棠:“殿下意下如何?”
“你们要去哪里玩?我也要去!”咸安忽然冒出来嚷嚷道。
咸安和三皇子李怀熙随后才到,他们没听见前情,只以为其余人背着他们商量着去哪里玩。
“四哥可不能厚此薄彼!”咸安眨眼看着李怀恒。
“四殿下,不如一块走?”崔杜衡扫过面色发黑的李沙棠,眸底含着笑意,再次问道。
李怀恒看着眼前这一群人,有他颇得盛宠的哥哥妹妹,还有重臣的子女。最终,他拍了拍李沙棠的肩膀,算作无声的同意。
李沙棠将头偏过一边,闷声不吭地跟着大部队。
崔杜衡不经意走到李沙棠一侧,顺手摘了片叶子,就近搭在李沙棠的肩膀上,轻轻一扫。
“你干什么?”李沙棠转头瞪向崔杜衡。
崔杜衡丢掉叶子,笑眯眯道:“帮你扫灰。”
“神经病!”李沙棠低斥一句,随后往前几步,不再挨着崔杜衡。
*
李沙棠不通文墨,诗会进行到后头,基本没她发挥的余地。
李怀恒倒是呼朋引伴好几轮,把她这个准未婚妻忘了个干净。
崔玉娇和咸安两个姑娘家也不陪着李沙棠玩,前者费心接着李怀恒的诗句,后者在崔杜衡面前转圈圈,都是如出一辙的痴女样。
李沙棠瞧着无趣,便随意找个亭子坐下,打量起了周遭的月季花。
玉楼春种着大片的重瓣月季,她们受着精心照料,开得艳艳灼人。
只除了其中一朵月季。
那朵月季颜色略淡,更惨的是,一只肥肥胖胖的小青虫,正蠕动着足肢,细口咀嚼着娇嫩的花瓣片。
李沙棠撇着嘴,正准备助小月季一臂之力时,一道声音在她耳侧猛地炸开。
“你在干什么?”
她吓得手一紧,一不小心把那朵可怜的小月季折下来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李沙棠气恼地瞪向崔杜衡,新仇旧恨一阵上涌,她眼珠子一转,转瞬有了主意。
崔杜衡眨眼,他正想说什么,就见李沙棠转着手里的月季花,笑容明媚,“我送你个东西,你要不要?”
李沙棠眉眼俏丽,只是平日里行事英气,让人忽略了她的五官。此刻阳光正好,又加之鲜花衬美人,竟让崔杜衡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崔杜衡就见她得意一笑,缓缓凑近自己,他甚至可以见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随后......
他头上被插了朵月季花,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李怀熙恰巧经过,他盯着崔杜衡脑袋上的月季花,惊悚道:“相处这么久,我竟不知你喜欢这个!”
说罢,他收起神色,正经道:“祝余放心,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癖好,我是不会往外说的!”
“李!沙!棠!”崔杜衡咬牙。
李沙棠打量着这副鲜花衬美人的养眼画卷,满意点头。她没等崔杜衡报复回来,一下几个横跳跑远,还贱兮兮地留下一句。
“不要谢我哈!”
崔杜衡拎着月季花,正准备扔掉时,手上忽而传来一阵麻痒。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肥肥胖胖的小青虫,正费力地啃着他的拇指。见他看来,这只青虫还抬头与他对视,一双小眼睛眨了眨。
他的脸霎时间绿了。
不远处的咸阳捧着一束鲜花,正准备献给崔杜衡,却不料乍然见到这一幕。
她反手将鲜花挡在身后,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
崔杜衡没在诗会多待,他拿皂角搓了几十遍拇指后,总算带李怀熙离开了。
他本来就不准备来诗会,是李怀熙硬拉着他来的,美名其曰“照顾自家姐妹”。
但崔杜衡跟崔玉娇不熟,跟咸安更不熟。
“你怎么走这么急。”李怀熙随口抱怨道。
崔杜衡有些无奈,“我找殿下有正事。”
李怀熙没当回事,他摇着手中的山水画折扇,戏谑道:“祝余又得了哪副真迹需要我品鉴?”
两人相识于白云书院,彼时崔杜衡刚任书院教书先生,他的老师还是书院山长。
李怀熙又是书院功课最好的学生,不仅学生间推崇备至,还颇得山长喜爱,山长时不时就会单独考校李怀熙功课。
两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正是因为这份缘分,两人之前从来没有谈论过字集古画、功课造诣之外的东西。
李怀熙以为这次也如此。

谁知崔杜衡摇摇头,他目光有些复杂,只道:“我们到了再说。”
李怀熙瞥过崔杜衡的拇指,正准备打趣几句,闻言却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没再说话。
两人之间涌动着寂静的躁动。
*
玉楼春有多个独立庭院,二人往远离诗会的庭院走去。
李怀熙踩着石子路,手里的折扇一开一合,终于,他开口了,用的是一贯的调笑语气,“你跟朝阳是怎么回事儿?”
崔杜衡现在一想到李沙棠,他的拇指就难受。他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眸道:“她身份特殊、行事乖张,拿她当挡箭牌最合适不过。”
李怀熙目光有些探究,“朝阳可是老四的未来媳妇,你这一出忒不地道。”
微风吹起崔杜衡的发丝,他轻轻吸气,又缓缓吐出。
“祝余?”李怀熙疑惑道。
崔杜衡磨着指腹,耐心解释:“我不想把这次刺杀搞大,只好拿桃色遮掩是非。况且我那般郑重地与她赔罪,只要我们以后不再纠缠,就没人会议论。”
还有一点崔杜衡没提。
就是李沙棠的名声着实不太好,天天都有强抢民男的消息出现,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李怀熙摇摇扇子,姑且信了。他想了想,还是含糊说了句:“朝阳不适合你,你要是想娶宗室,可以看看别人。”
崔杜衡笑了笑,只道:“宗室哪是我想娶就能娶的。”
李怀熙欲言又止,到底将唇边的话语咽了下去。
穿过水榭楼台,越过梅花木桩,最后就达到了膳厅。两人挥去随侍的仆从,跨步走了进去。
他们一踏过门槛,就见着那鹤鹿图回纹方桌上摆满了干炸鱼翅、焖鹿脯蛊、锅烧野猪肉卷等等佳肴。
“祝余可是有求于我?看来这是一场鸿门宴啊!”李怀熙挑眉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眼里意味不明。
第24章南蛮使者恶霸生恶霸,恶到一堆去了!……
崔杜衡先起身给李怀熙倒了杯茶。
新白茶汤色嫩黄,入口清爽,李怀熙举杯缓饮着。
崔杜衡也抿着茶。
一时间,两人没有讲话。
熏香缓慢燃着,将一切的静谧隐于烟雾中。
待手中茶盏茶尽,李怀熙才捏着茶盏,涩声道:“我母妃是五品小官之女,祝余,我没那个心,你找错人了。”
崔杜衡将手中茶一饮而尽,这才开口:“没试过,怎么知道做不到。”
李怀熙双拳紧握,他涩声道:“我就是没那个心,我只想当个玩弄风雅的闲散王爷!”
崔杜衡不紧不慢地添着茶,“松卿,这世道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陇右节度使已开始准备平凉会盟,最多后日,南蛮使臣便会抵达永安,届时咸安恐有难。”
只这一句,那种毒蛇缠上的窒息感便围绕着李怀熙,他又惊又怒,几乎下意识道:“竖子尔敢咒吾妹!”
崔杜衡垂眸抿着茶水,泰然道:“你可以试试。此次会盟至关重要,南蛮总会带个女人回去。咸安正值圣宠,公主威名远扬四海,比嫡长公主还厉害几分。殿下觉得,南蛮会不会动心思?”
更何况,圣上的胆子早在十年前的永安之乱中吓破了,他不会得罪南蛮的。
李怀熙哑口无言,他虽然好弄风月,却也不是全然不通政事。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他自然清楚。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祝余不愧是圣上钦点的‘白衣将相’,早朝上的比本殿还多吧。”
李怀熙晃过神后,眼底的冷意越发明显。他是皇子,自小少有交心人。他本以为自己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君子,却没想到是一条披着君子外皮的毒蛇!
崔杜衡虽是一介教书先生,却有着白衣上早朝的特殊权利。不懂的人自然钦佩,可懂的人嘛……
大家伙儿面上尊敬,背地里就不知怎么蛐蛐了。
崔杜衡手指微缩,他面上淡定地喝着茶,只道:“祝余有时还得替上分忧,不比殿下久泡书院。”
李怀熙虽得盛宠,却君子不沾朝廷。与他同样岁数的皇子,李怀恒接手户部,李怀鑫接手兵部,他却还在吟风弄月。
“本殿先走了,祝余的好意,本殿心领了。”李怀熙猛地起身,收起放在桌上的折扇,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崔杜衡望着满桌未动的佳肴,上挑的眉眼微微敛起。他转着手里的茶杯,唇角挂着抹惯常的笑。
三殿下似乎忘了,他手里的折扇,是自己去岁送他的礼物。
*
李沙棠在永安诗会待着不得劲,便提前离开了。到了李府,她提着裙摆急冲冲跑进卧房,嚷嚷道:“嬷嬷!嬷嬷!阿爹的信在哪儿?”
阿爹每月这个时段就会来信,她与其在那个破诗会里受气,不如提前回来看信!
纪嬷嬷手里捏着张信纸,匆匆从房里跑出来,急声道:“哎呦我的小姐诶!您慢点儿!”
李沙棠一个虎扑抱住纪嬷嬷,顺手扯出纪嬷嬷手里的信纸,“唰”地一下展开看了。
李沙棠一目十行地看着信纸,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高兴,看到最后,她恨不得绕院跑上三圈。
“嬷嬷!”李沙棠高兴地围着纪嬷嬷转圈圈,“阿爹说这次会盟结束,他就可以来永安看我了!”
“我要见到阿爹了!”
纪嬷嬷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家小姐,看着看着,鼻头忽而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是王氏的陪嫁,后成为了小姐的奶娘,她最是知晓小姐这一路来有多么不易。
这永安城没一个真心对小姐的,小姐都十六了,还未见着老爷一面!三年了啊......也算熬出头了。
“嬷嬷......”李沙棠忽而小心翼翼地喊了声纪嬷嬷,她看着纪嬷嬷的眼泪,吞吞吐吐,“我能去演武场吗......”
眼见着纪嬷嬷的眼泪越流越多,李沙棠彻底不说话了,她垂着头,弱声道:“嬷嬷莫哭,阿棠不去了。”
纪嬷嬷向来不喜欢她舞刀弄剑,生怕她因此嫁不出去。当年圣上赐她上轻车都尉的虚职,挂名在禁军,全府也就嬷嬷在难过。
纪嬷嬷用帕子抹了抹眼泪,笑道:“小姐想去就去,这好消息合该乐呵一下。”
听到这话,李沙棠有些愣神。
纪嬷嬷揉揉她的脑袋,挺起胸膛骄傲道:“老爷就要回来了,小姐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去个演武场算什么!”
李沙棠脑子晕乎乎的,她觉得上天待她太好了,前头打了她一巴掌,后头就给了个这么大的蜜枣。早知道这样,她早应该被打巴掌的,这样蜜枣也来的快些。
*
末时,演武场。
马蹄哒哒响起,一阵疾风掠过,黄叶簌簌落下。
李沙棠亮着眼,眼见着演武场越来越近,她一拽缰绳,倏忽间策马慢行。
正在练兵的录军参事陆飞鸿率先发现李沙棠,他吹了声口哨,朝着李沙棠招手道:“李都尉,今个儿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李沙棠翻身下马,随手捡了片黄叶,两指夹住,立时射向陆飞鸿。
陆飞鸿侧身避过,正有些得意,下一片黄叶直直刺向他的皮靴。他赶忙跳起,一蹦三尺高。
底下正举
着重刀扎马步的士兵们纷纷笑了,陆飞鸿恼羞成怒,冲士兵喊道:“笑什么笑,再蹲一炷香!”
笑声立时止住,士兵们一个个眼神幽怨地看着陆飞鸿,恨不得下一秒团起而攻之。
李沙棠看够了热闹,这才对陆飞鸿笑道:“你还练得有模有样的。”
陆飞鸿瞥她一眼,哼笑道:“你又不管事,我不就自个儿练出来了?”
当年圣上赐李沙棠虚职,却也没太明显,找了个没都尉的小队挂她名下,不过平时都是陆飞鸿管着。
“对了,那个黑衣人现在还活着吗?”李沙棠忽然问道。她前日去拜访了庞夫人,庞夫人觉着这症状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只好让他们把那人吊着命,过几日再看。
“别提了!”陆飞鸿说到这个就来气,他头一次亲自照顾犯人,结果犯人还没醒就死了,那大夫还说死因是大出血。
“你以后对犯人温柔点,别总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那犯人没撑几天就死了!”陆飞鸿恨恨道。
不对劲。
李沙棠下意识地摸着腰刀,她下手向来有分寸,即使那天情绪大了点,也不至于......让人死吧?
陆飞鸿眼睛一直往李沙棠腰刀上瞟,他搓了搓手,忽然道:“切磋不?我感觉我这段时间又进步了,断然不会被你几刀打下。”
李沙棠的腰刀“秋水”是把上好的雁翎刀,刀身整体弧度较小,刀尖窄而略微上翘。
禁军惯常戴着柳叶双刀,陆飞鸿很少见过血槽数条且槽形怪异的雁翎刀,他手痒许久了。
“行,也让你见识一下‘秋水’的厉害!”
李沙棠话音刚落,腰间“秋水”已然出鞘,刀锋削向陆飞鸿右颈。

陆飞鸿下腰躲过,下一秒,他腰间两刀齐齐出鞘,左右双刃交相格挡。
两人交手几轮,底下士兵看得目不转睛,连手中重刀都轻了几分。
几轮后,陆飞鸿双刀被击飞,李沙棠的“秋水”赫然横在陆飞鸿颈侧。
“嘶!”陆飞鸿摸摸颈侧,控诉道:“你下手真重!”
李沙棠耸了耸肩。
底下看热闹的士兵不知谁叫了声“好”,纷纷丢下手中重刀,将李沙棠举起来往天上抛。
“楚都尉!”
“楚都尉!”
“楚都尉!”
李沙棠感受着天上天下的起起落落,看着底下欢呼雀跃的新兵,笑意咧到了耳根。
真好!
*
两日后,南蛮使者果然抵达永安。
圣武门缓缓打开,垛口旁的士兵们蓄势待发,沉默地注视着浩浩荡荡的使臣队伍。
率先进城的是一个个神武的藏獒,它们结成队,带着身后的河曲马趾高气昂地走着。
几个巨大的华丽马车夹杂在马队中间,天空不时飞过几只矫健的雄鹰。
白盔银甲的骑兵们手扶腰刀,威风凛凛地巡视着。
永安城的百姓齐刷刷地围在两旁,敬畏又好奇地观望着。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激情讲述着那些陈年往事。
“原德十年,姚狗贼领着长垣镇士兵,势如破竹打向永安,是李统领携南蛮将士,一同赶跑了那批长垣人……
李统领和南蛮就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自那以后,永安这十年都风调雨顺,四周再无战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不受外族欺扰......”
楼下有长衫志士不满这说辞,把手一拍,大声囔囔道:“这算什么恩人?这是卖国求荣!那李狗贼十年前通敌南蛮,十年后依然舔着脸跟南蛮求和!他算什么英雄!”
“就是!就是!”
“李狗贼通敌卖国!他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霸生恶霸,恶到一堆去了!”
那些个长衫书生纷纷起身,用手中折扇“碰碰”敲着木桌,似要散尽所有愤懑。
“你们给我停下!”说书人揪着胡子,满脸怒火。
第25章公主婚事还会再见的,小公主。……
那些个书生根本不听他叫唤,自顾自地宣泄着。
说书人眼见的说不下去了,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底下有茶客看不过眼了,心疼自己二两说书钱,顿时对着书生们怒喊:“闭嘴!”
书生们自视清高,哪能容别人吼?
双方自是混战成一团。
“依祝余所见,这李初雄是英雄还是狗熊?”李怀熙听着下方的争论,饶有兴致道。
崔杜衡合了茶盖,笑道:“当年长垣士兵压境,贵人们能逃的都逃了,连圣上都不例外。
李大人却能不畏强敌,率领御林军拼死守城,可当得上英雄之举。
至于通敌南蛮......这更是子虚乌有的话了。
当年南蛮主动发出援助信号,圣上一口应下,李大人不过是签约使臣罢了,谈何来的通敌?”
李怀熙笑笑:“看来祝余认为他是英雄了。”
李怀熙拉下脸皮来找崔杜衡,不是为了讨论李初雄的,他自不想在此话题上大费周章。
于是他装作没看到崔杜衡欲言的神态,尴尬地咳了几声,自顾自地急声道:“祝余,此番南蛮已经来了,咸安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你看这要如何办!”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的人选,只是咸安看不上罢了。
李怀熙今日邀约,就是想豁出脸皮为咸安求婚。
崔杜衡抿了口茶,只道:“殿下莫急,祝余这儿有个好人选。”
李怀熙也不好紧逼崔杜衡,他转着茶盏,此刻也有了几分好奇,“谁?”
“卫国公幼子,陆飞鸿。”
*
“所以,你与咸安公主还是青梅竹马?”李沙棠靠在树干上,抱臂大笑。
陆飞鸿挠挠头,“那可不。”
李沙棠不知为何,笑声一直止不下来。她本来是过来溜达的,结果听到了这等八卦。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来的太频繁了!”陆飞鸿怒视着李沙棠,眉毛一直往上挑着,似是要挑到天上去。
李沙棠刚止住的笑意,又被他这副表情引出来了。她一边笑着,一边指指上天,“我爹最近有用,他不会怎么样的。”
陆飞鸿眉毛立时塌下来,他摸了摸腰间的柳叶刀,又瞥了眼“秋水”,立时转身走人。
“我练刀去了。”
“诶,别啊,先把故事讲完啊!”李沙棠眼疾手快地拉住陆飞鸿,一把将人按坐在地上。
“嘶!”陆飞鸿揉揉屁股,瞪了李沙棠一眼,最后还是屈服于武力之下,给她讲了个详细的。
卫国公府是开国时的勋贵,传到这一代时落破了许多,仅有一块勋贵的牌子挂在那儿了。
陆飞鸿他爹没什么才干,混了许久官场才混了个四品,他干脆就在国子监忌酒这位子上坐稳了,顺路还娶了个媳妇。
由于陆老爹娶媳妇时都三十了,是名副其实的老男人,稍微有些身价的姑娘都不愿嫁给他。
他也不挑,干脆娶了个五品小官之女,两人差了十多岁,典型的老夫少妻组合。
谁知陆夫人的手帕交忽然被圣上看上了,不仅火速进了宫,没几年还封了静妃。
静妃年纪小又得圣宠,她跟宫里女人玩不来,便求了圣上给陆夫人一个随时进宫的恩赐,圣上倒也允了。
从那以后,陆夫人时不时就带陆飞鸿进宫,陆飞鸿稀里糊涂就成了咸安公主和三殿下的儿时玩伴。
“这么说,你跟咸安感情还挺好的?”李沙棠扬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飞鸿。
陆飞鸿摊手苦笑,“哪儿能啊!我就是公主身后一端茶送水的随从,叫的好听而已!”
李沙棠“啧啧”两声,忽然道:“那还是我好,帮我做事好歹吃的皇粮。”
陆飞鸿一愣,一会儿后脸忽然绿了。
这是讽刺他一直就是帮人做事的命呢!
陆飞鸿两手扶上双刀,正要拔动时,眼睛突然瞟到“秋水”,那刀面正拔出些许,折出雪白的光来。
“君子难与小人计较!”
陆飞鸿转身,提着两把刀继续去演武场苦练技艺。
他身后,李沙棠笑得直不起腰来。
*
酉时,紫宸殿。
流水般的珍馐盘盘献上,一个个娇花似的美人儿随着珍馐鱼贯而入。
教坊司为了这场宫宴费尽心思,能进来的都是个顶个的舞者。
教坊司精心调教出来的“内人们”在方阵前后如痴如醉地演奏着、舞蹈着,做出一系列复杂又精妙的动作。
“搊弹家”在方阵中间随节奏翩翩起舞,动作简单却飘逸。
南蛮皇子拓跋宏坐在圣上下首,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动的美人们。看到激情处时,他还会抚掌和拍、大声叫好。
李沙棠坐在中列,她漫不经心转着酒盏,全程忽视李怀恒投过来的视线。
李怀恒垂下眼皮,他摩挲着酒盏,忽然对着拓跋宏举杯高饮,“我敬王子一杯!”
“四殿下豪情!”拓跋宏举杯一饮而尽。
圣上对拓跋宏的反应很满意,他高举酒盏,朗声道:“拓跋小友,朕敬你一杯!”
拓跋宏很给面子地一口闷了。
殿堂之上其乐融融,史官看了只想立刻动笔记录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圣后低眉浅笑地附和着,“陛下宽宏大才,连南蛮的小皇子都对您心服口服呢。”
圣上爽朗一笑,拿起酒盏又与圣后对饮,“朕也敬皇后一杯!”
圣后含笑饮尽。
待圣上一盏饮尽,他忽然发觉圣后那一列少了个人。
“谁没来?”圣上眉头紧锁,忽而咳了几声。
圣后将绢帕递给圣上,闻言看去,却是笑道:“咸安那孩子身体不适,故而请假了。”
圣上眉头微松,却还是留下浅浅皱痕。他目光擦过静妃,浅斥了句:“不像话!”
随后,圣上再没往女宾列看过一眼,全程只顾着与皇子大臣举杯饮酒去了。
圣后笑而不语,她柔和的目光扫过下方妃嫔,在满脸紧张的静妃脸上留了会儿,复又移开目光。
还是太年轻了。
*
戌时,珍叔宫。
火烛泪泪燃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起,让那明艳的火苗晃了晃。
“我不嫁!”咸安大喊着,嗓音隐隐带着哭腔,“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嫁给陆飞鸿那个废物!”
静妃再是温柔,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怒了,“飞鸿那孩子怎么了?人家凭自己努力,不过及冠就爬上了录军参事的职位!这还不够好吗?”
咸安只是摇着头,重复道:“我不嫁!不嫁就是不嫁!”
静妃一时怒极攻心,有些话脱口而出:“你以为那崔三就是个好的?那崔三就是个杂……”

静妃咽下剩余的话音,只道:“无论如何,飞鸿至少家世清白、长相俊朗,为人还正直开朗、积极上进,嫁了他,你不吃亏!”
咸安一个劲儿地摇头,静妃还待再劝,咸安猛地拨开她,提着裙摆冲出了珍淑宫。
“别管她!让她跑!”
守门的宫婢正待跟上,静妃的命令便传了过来。
掌宫徐嬷嬷朝门口观望,公主已不见踪影。她焦急地走到静妃面前,连声道:“娘娘,公主不见了!还是派人跟上罢!”
静妃拿起桌上未绣完的绢帕,柔和的侧脸布满寒霜,“她已经及笄了,不是还要事事管着的小孩了。”
徐嬷嬷叹了口气,不再提起这一茬,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后日便是秋狩,娘娘准备带些什么走?”
静妃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待她商量完秋狩事宜,眼见着天色越发黑了,只好松了口。
“派人去找公主吧。”
*
丰福宫内,荒草萋萋。
咸安躲在杂草丛生的假山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石子儿,她前面是一片即将干涸的人工湖。
她对丰福宫可太熟了,当年丰福宫的瑞嫔很喜欢小小的咸安,时常逗弄咸安,跟咸安话聊。不曾想,她最后也死于这份心软上。
月光柔和,绸缎似地搭在咸安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柔软而透明的纱衣。
“殿下?”
一道带着异域口音的嗓音忽地传来,引起微风荡漾。
咸安转头看去,只见一位丰神俊秀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长得很有异域风情,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杂糅着野性与温情。
咸安一下看呆了眼。
“殿下怎在这儿?”青年很是疑惑,他的汉语不是很熟练,说起话来还带着微微的艰涩。
“关你何事!”咸安昂着头,美目里满是高傲与不屑。
青年注视着咸安,眼底闪过一丝流光。
但此时的咸安注意不到这么多,她一不留神把石子踢进了湖里,溅起了些微的水花。
“殿下不开心。”青年微微歪头,忽而一笑,“我有办法了。”
咸安抿着唇,略微矜持地抬着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窥,看看这人在干嘛。
青年蹲下来,扯了几把草,手指灵活地编织着什么。
咸安越发好奇,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只见一个活灵活现的草雄鹰在青年指尖上转着。
咸安的眼珠子快黏在上面了。
“给你。”青年操着口不标准的汉话笑道。
咸安矜持地拿过草雄鹰,正想开口问询青年的名字,却听见宫婢们呼喊她的声音。
“我先走了!”
咸安拿过草雄鹰,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走了。
青年眼睛微眯,意味深长地看着咸安离去的背影。
还会再见的,小公主。
第26章乃父之风殿下真是大度啊!
两日后,秋狩如约而至。
这几年来圣上的身体越发不好,最近难得精气神儿好些了,就将秋狩提前了两个月。
秋狩的场地位于永安东南方的岷山,那是个小山丘,场地里围养了众多奇珍异兽。
各家都轻装简行,力求用最好的精气神儿面对圣上。
御林军围着圣上浩浩荡荡地走在前面,在一众白盔银甲的御林军里,那一队黑衣黑靴、腰配双刀的禁军小队格外显眼。
崔杜衡坐在马车里,风吹动了车帘,他透过缝隙看到了强忍着不耐的李沙棠,忽然笑了笑。
“祝余怎么了?”
圣上本在闭目休息,刚一睁眼就见到崔杜衡那个笑,他一阵恍惚,多久没见祝余这么笑过了?
崔杜衡敛神,只摇头道:“没什么。”
圣上有心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沉沉地叹息一声,忽而又咳了起来。
崔杜衡熟练地递过绢帕,再给圣上倒了杯温水。
*
马车后面。
“都尉,这是什么鬼?”陆飞鸿打马靠近李沙棠,一本正经地低声问道。
李沙棠窥着前面华丽巨大的皇家马车,头没动一下,也压着声道:“我怎么知道!”
她本来准备悠哉乐哉地吊在大部队后头,结果圣上一张谕旨,直接让她带队护卫在皇家马车后!
李沙棠前脚才接到阿爹一切顺利的书信,圣上的谕旨后脚就来了,这没点猫腻李沙棠都不信。
陆飞鸿苦着脸,哀怨地看了眼李沙棠,重新打马回到原位置,摆出一副肃正模样。
李沙棠忽而乐了,有人陪着她痛苦,那她就不痛苦了。
*
到时天色已暗。
圣上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有些叹慰。
“孟夏啊。”圣上忽然叫住在后头偷懒的李沙棠。
李沙棠一惊,她立马将手中正热乎的肉串递给陆飞鸿,自己苦哈哈地打马而来。
圣上忍住笑意,咳了咳,道:“朕没事吩咐你。朕只是有些感叹,三年前,你就是在这里拿下的野豹,朕也因此封你上轻车都尉,那时朕的身体也不像现在这样......”
李沙棠摸了摸袖间的鹿角扳指,这是她阿爹临行前送给她的。
三年前,她刚来永安时,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却又不想惹纪嬷嬷担心,于是就偷偷藏了两个枕头,在纪嬷嬷犯困的时候用两个枕头敷衍她。
至于她自个儿,因着夜晚精力充沛,便时常溜达到府中的木槿林,躺在石头上看月亮。有一天,当她就着月光拿出鹿角扳指时,她忽然想学射箭了。
在陇右时,她的射箭很一般,经常被阿爹嫌弃。可到了永安,她仿若打通任督二脉,没多久就能做到一击即中。
恰巧不久后是秋狩,她志得意满,一举夺下首魁,还因此封了上轻车都尉。
“朝阳有乃父之风啊。”圣上这般感慨着。
她很是得意,便大胆抬眸,正准备说些凑趣话时,却乍然瞧见圣上的眼神。
阴暗、幽沉,与以往慈爱的形象大不相同。
从那以后,她就收起鹿角扳指,再没破过狩猎记录。
“圣上有龙气保佑,定能转危为安。”李沙棠笑了笑。
圣上咳了声,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朕给你批
个假,你跟你们小队今晚先去玩玩,明晚再来值班。”
“是!”李沙棠双眼骤亮,应的无比爽快。
崔杜衡刚拿了把热乎的肉串过来,就见着李沙棠欢快离去的背影。
“祝余啊......”圣上盯着崔杜衡,似在黑夜中洞悉一切,“你既然回来了,便也找些青年人玩玩吧。”
说完,圣上拍拍崔杜衡的肩膀,便转身进帐。
崔杜衡僵在原地,彻骨的冷意在骨缝中蔓延,许久才渐渐散去。他扯了扯嘴角,漠然盯着手中肉串,垂首咬了上去。
四周冷冷清清,连旺盛的篝火都散发着孤寂的味儿。
崔杜衡嚼着肉,只觉得这肉嚼起来没滋没味,怪难吃的。
而那厢的禁军帐篷早已搭起,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比试拳脚,好不快活。
*
翌日,辰时。
圣上身体不适,就不参与狩猎了。他坐镇在营地里,备了好些赏赐,去给人们当个彩头。
李怀恒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拓跋宏和李怀熙紧随其后,然后才是其他的勋贵少爷们。
岷山前头是一处小平原,后面是一连片遮天蔽日的大树林。无数奔腾的马蹄声冲进树林里,藏于林间的大小动物们受到惊吓纷纷逃走。
“就你一个姐儿在这骑着马。”陆飞鸿环视四周,看的咋咋称奇。
李沙棠忽而露齿一笑,“我一个就可以打你百个。”
陆飞鸿看着李沙棠眼里的凶光,猛地驱马往旁边走了几步。
下一秒,李沙棠戴上扳指,拿起弓,眯眼一射。
那箭擦过陆飞鸿的耳朵,精准无误地刺到一个正在奔跑的兔子右耳上。
李沙棠策马上前,拎起兔子,发觉它膘肥体壮、皮毛光滑,于是给它简易包扎了下,随后揣怀里抱着。
“你还会这个!”陆飞鸿盯着兔子的包扎,捂着火辣辣的耳朵,满脸钦佩。
“厉害。”
一个南蛮青年策马而来,操着一口艰涩的汉语赞扬李沙棠。
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跟来了几个南蛮青年,此时正目光防备地看着禁军这一群人。
李沙棠策马后退一步,眯眼笑道:“我不知这是拓跋皇子的地盘,冒犯了。”
说完,李沙棠对后头的禁军将士们打了个手势,全员策马离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拓跋宏摸着下巴,想到今早皇叔传来的一则消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孟夏!”
李沙棠刚离开那片林子,李怀恒便打马跟了上来。
李沙棠睨了眼李怀恒,直接打马朝陆飞鸿靠去,吓得陆飞鸿一哆嗦。

“孟夏,我有事跟你商量。”李怀恒瞟过李沙棠身后的禁军队伍,面上依旧带着不出错的笑。
李沙棠瞥过李怀恒身后远跟着的一众侍从,眸光微动。她转过头,朝着陆飞鸿撇了下头,“去后头。”
陆飞鸿的目光从李沙棠飘到李怀恒身上,忽然啧啧一声,带着小队慢慢后退。
李沙棠和李怀恒的四周立马空出一片土地来。
“什么事?说吧。”李沙棠漫不经心地摸着赤焰马的鬓毛。
“母后让我来问你,”李怀恒眉眼平和,双手却紧紧拽着缰绳,“你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语毕,他也不等李沙棠开口,径自道:“你也知道,双方长辈从小就意属我们在一起。在他们看来,我们成婚是迟早的事儿。我知道你喜欢自由,恰巧我也喜欢自由,我们可以先成婚,后的事......婚后再说。”
他语速很快,话又紧密,李沙棠听了老半天,这才晃过神来。
“殿下真是大度啊......”李沙棠又气又笑,她盯着面色依旧平静的李怀恒,唇边挂着一抹讽笑,“您也不怕永安的风言风语。”
“我要是在意,就不会娶你了。”李怀恒脱口而出。
李沙棠眸色渐冷,她盯着李怀恒,正欲开口。
李怀恒深吸一口气,抢先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样的话,父皇满意,母后满意,姨夫也满意,甚至你我......”
他指了指李沙棠,又指了指自己,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都满意。”
李沙棠捏着指尖,眸里神色昏昏沉沉,看不真切。
“你说得对。”良久后,李沙棠笑了,笑得毫无温度,“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李怀恒紧拽缰绳,也笑道:“听我的,没错的。”
李沙棠盯着周遭晃动的景象,脑子有些迷茫。
李怀恒上次跟她说这句话,还是一年前带她逃学的时候。那时的李怀恒是什么样的呢?
......她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
狩猎结束后,李沙棠将猎物交给禁军小队,独自在林中滞留了一会儿。
她也说不清想去哪里,但她只想一个人吹吹风,散散闷气。
其余贵人们早已散去,林里又恢复了宁静。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小动物们避之不及的行为。
在这场堪称屠杀的狩猎之前,小动物们对他们还是很友好的。毕竟岷山的动物都是人为圈养,平日里没有天敌追杀,吃食也不用费心寻找,这日子过得比一般百姓还舒坦。
马蹄“哒哒”响着,李沙棠拽着缰绳,眸底不经意映入一道身影。
他小心翼翼地骑着马,满头青丝凌乱地散下,看起来煞是狼狈。
“你这马儿不听话,要我帮你驯服吗?”李沙棠忽而来了精神。
崔杜衡艰难地骑在马背上,他听见这声音,脊背一僵。
他特意挑这段时间来骑马,却不曾想,还是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李沙棠见崔杜衡没有回话,剑眉微微上扬,随后又慢慢平直。她什么都没说,径自抱起崔杜衡,将他放在自己的前面,手把手教着。
“你这个姿势不对,你应该......”
第27章父亲获罪臣恳请求娶咸安殿下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崔杜衡感受着后背的温润,思绪不由紧绷,可身体仿佛不受他控制,自个儿情不自禁去放松、依靠。
“你在听没有?”李沙棠讲着讲着,发现他在走神,话语不由带上不满。
崔杜衡回神,他垂下眼皮,淡淡道:“我学会了,你先放我下来吧。”
“你真学会了?”李沙棠狐疑道。
崔杜衡手指蜷起,他冷眼看着李沙棠,气息有些不稳,“殿下不用假好心。”
他当年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只是还没来得及学射骑,人就废了。
李沙棠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将他当作一般弱者去对待。
他虽然理解,但还是,忍不住地难堪......
李沙棠恍然想起,他们才认识的那几天,崔杜衡就把杨元聪的侍卫首领踹飞了。那时他确实是会武的,他还能偷听到她低语。
“这真是......”李沙棠喃喃道。
崔杜衡浑身僵直,反问道:“你在说什么?”
李沙棠猛然回神,她心底抑制不住涌上一股难过。曾经能偷听到她讲话的人,现在连轻声说话都听不清了。
她忽而闭眼,又缓缓睁眸,面上乍然带出一抹笑来。
“说你没了武力也很厉害,”李沙棠打趣着,“你看,我才教了多久,你就学会了。”
崔杜衡微偏过头,他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先让我试试吧,有不对的地方,你再教我。”
李沙棠先跳下马匹,她牵着马,看着崔杜衡一步步落下,又艰难地爬上他的马。
随后,又看着他比刚刚更好地运用缰绳,走得更加通畅。
李沙棠忽然笑了,转念间,她抱起怀里的兔子,在崔杜衡骑马走来的那一瞬,准确无误地丢进他怀里。
“送你了,它受伤了,记得好好养它。”李沙棠认真叮嘱道。
崔杜衡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拽着缰绳。他还不敢松开缰绳,可在那一刻,他敢抬起紧密观察马匹的眼眸,紧盯那个少女,低低应道:“会的,会好好养它的。”
*
酉时,营地。
圣上正派人数验他们的猎物,一旁的随侍太监高声叫喊着每个人的猎物及猎物数量。
“兔子三只、野狗一只
、鹿一只......”
随侍太监正叫到李沙棠的猎物。
大家伙儿对李沙棠的猎物很感兴趣,纷纷围过来听。听完后,一个个脸上不免出现失望或嘲讽之色。
当年李沙棠十三岁狩到野豹,朝野上下为之震惊。可现在长大了,倒有几分“伤仲永”之嫌了。
李沙棠本人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她吆喝着禁军众人,“走,吃烤肉去!”
就在李沙棠即将走远的时候,她听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秋狩的时候带瓷器的,除了西侧的女眷们,在场的就只有圣上了。
果不其然,李沙棠一转头就看到满脸怒色的圣上。
圣上龙椅下赫然是单膝跪着的拓跋宏。
“拓跋家的小子,你再说一遍。”圣上语调很沉,语速很缓,一双眼盯着拓跋宏,充满压迫感。
拓跋宏跪得很稳,他一双眼不避不闪地直视圣上,缓缓道:“臣恳请求娶咸安殿下。”
“放肆!”圣上气得脸色发青,连带着猛咳数声。
拓跋宏依旧不避不闪地跪着。
圣上一甩袖子,直接走了,留下一句。
“他想跪就跪!让他跪!”
陆飞鸿远远地看着跪着的拓跋宏,有些咂舌,“他怎么敢想的。”
李沙棠总觉得拓跋宏不是这么轻率的人,会盟在即,他不必这般惹怒圣上。
不知为何,李沙棠有种不详的预感。
*
第二天一早,李沙棠就带着她的禁军小队来值早班了。
陆飞鸿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看着对李沙棠言听计从的小队,酸水一股脑地涌出。
“平日里都是我在练他们,怎么你才带了几天,他们就这般听你的话?”陆飞鸿满是怨念。
李沙棠耸耸肩,“没办法,可能我人好咯。”
陆飞鸿那点子困意被李沙棠气走大半,他恶狠狠地瞪了眼李沙棠,随后忍气吞声地策马跟在李沙棠身后。
到了皇家营帐门口,他们碰见刚起来的圣上。
刚起来的圣上心情很好,还招呼他们吃早食,一点都看不出来昨夜里发过火。
御厨的手艺万里挑一,平日里难得吃一回,大家伙儿自是欣然应下,都吃得肚皮滚滚的。
禁军小队就这样跟着李沙棠混吃混喝,对李沙棠的敬畏之心更高了一层。
陆飞鸿策马走在营地边缘,他摸摸圆滚的肚皮,一脸满足地对着李沙棠说:“我现在知道弟兄们为什么对你心服口服了。”
李沙棠嗤笑一声,没理他。
时间慢慢流逝,眼见着要到交接换岗的时候了,李沙棠忽然发现,前面那些粗壮的黑色树干后,极快地闪过一道黄色的影子。
她眯眯眼,下意识策马奔去。
此时圣上身体不错,正带着崔杜衡出来游玩,眼见着就要走到营地边缘。
突然,地面一阵震动,一道黄色的身影朝着圣上和崔杜衡扑去。
“陛下!”
“老虎杀人了!”
崔杜衡眸底微暗,他身形一顿,下一秒就挡在了圣上面前。
圣上一时间反应不及,眼见着那老虎就要扑咬到崔杜衡了,下一秒,一把雁翎刀拦住了老虎的铁爪。
李沙棠吃力地与老虎近身搏斗,这是一只成年的麻老虎,力量相当于五个成年男人!
几番缠斗下,李沙棠找准破绽,将雁翎刀一推,猛地刺穿麻老虎心脏。

与此同时,麻老虎的利爪也朝她的背部狠扑而来,她虽然躲了下,却还是逃不了皮开肉绽的命运。
五色彩光在李沙棠眼前晃荡,成片的树林忽上忽下,她盯着被地面托举的麻老虎,在后背炽热的灼烧中,缓缓地裂开了嘴。
闭眼之前,李沙棠隐约听见,顶级驿夫“飞毛腿”凄厉地叫喊:
“报——李初雄畏敌潜逃了!”
第28章砍玉兰树(修)你表兄即将定亲,你去……
李沙棠觉得四周好吵,繁杂人声如水般上涨,又慢慢地逝去。她淌啊淌,淌进了一片混沌中,又在混沌中窥见了一丝光明,然后跳了进去。
“你快凑近些,我近日从阿娘嘴里得了个八卦......有关她的!”少年人正处于变声期,公鸭嗓一惊一乍的,煞是好笑。
“她?她的八卦满天飞,还用得着你说?”另一人虽这么说,但还是抵不住好奇心,慢腾腾地挪过去听着。
在国子监,“她”是一个特定称号,仅限于朝阳县主。
盖因为朝阳县主是国子监唯一的女学生,且性子比男的还蛮横。
李沙棠正躺在树枝上睡觉,那两人聒噪的谈话声吵醒了她,叫她烦躁不已。
她靠着树干,从缝隙间窥见两人猥琐的举动,一时坏心思起,便使劲儿抖了下树枝。
“诶呦!”那少年人被砸了满头树叶,一时气不过,狠狠踹了大树一脚。
大树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个儿崴了脚。
那少年气得一屁股坐地上,就这么在大树底下讲起了她人的私家事。
“你可知她是个扫把星?”那少年语气恶狠狠的,又带着几丝优越,似是要把被树欺负的气一齐撒在“她”身上。
“我听说她八字不好,命硬,易克他人。当年她在永安的时候,这永安城就发生了兵乱。虽说她爹最后解决了一切吧,但这毕竟是因为他女儿引起的,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重点是后头!兵变结束后,圣人也以为是她引起的,便把她们一家派去陇右做什么劳子的节度使,名为信任爱重,实则是贬官呢!那时她爹正任神策军大将军,那可是实实在在手握重权的天子重臣,高将军的嫡系军队!”
“结果呢?就因为她,她爹被削去了大半军权,只得带着所剩不多的嫡系,去陇右开疆拓土,重新发展为现在的陇右军......我爹说,那时李将军的日子苦嘞!”少年人未经历过事,嘴上说着苦,实际语气新奇,颇有猎奇之意。
他左顾右盼,声音越发低弱:“所以我娘说,她娘经不住诱惑,就......”
他这次的声音过于小了,李沙棠刚竖起耳朵听,他就匆匆结束话题,转而道:“反正她就是个煞星,小时候害她爹被贬陇右,长大后又因为因为自己的大意轻狂,生生害死了信国夫人......”
“大意轻狂是什么意思?”那人听入迷了,迫不及待问道。
少年人支支吾吾好半响,这才道:“我也不知,我娘死活不告诉我,说这事有损姑娘名节,便守口如瓶。”
“她还有什么名节可言?”那人不敢置信。
“我也觉得......我娘真是多此一举。”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沙棠再度望去,只见那少年人腿脚恢复过来,已经准备起身离开了。
她咬着唇,偷摸着瞧那二人容貌。
一个是国子监里经常诋毁她的书生,另一个少年人嘛,那更是老熟人了。
他是处处跟她不对付的陆家小少爷。
李沙棠知道陆文轩的嘴臭,但没想到会这么臭。
她抹了把眼泪,恨恨地想。
她之前还好心让过他,从今往后,这陆文轩休想从她手里占一分钱便宜!
但是......
她望着天,脑子里的记忆忽然混乱起来。
她阿娘被她害死了,她阿爹是不是也被她害死了?
是她克的吗?他们都说是她克的……
阿爹......阿爹!
周遭的一片景物急速褪化,她陷入一片黑暗中。
*
“小姐,小姐流泪了!她是不是要醒了!”
纪嬷嬷疯了一样地盯着林太医,那混乱的表情里满是无助与绝望。
纪嬷嬷的孩子埋在了那漫天的黄土里,从此以后,纪嬷嬷把小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而现在,小姐躺了三天了,高热三天不止,而老爷又在这个节点上出事了,出的还是大事!
“再等等吧。”
林太医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沙棠,眼里涌上些怜悯。
闹成这样,也不知她是醒来的好,还是别醒来的好。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嬷嬷啊小姐!”
纪嬷嬷的眼泪一滴滴地
掉落在李沙棠的手背上,又被她小心翼翼地擦拭掉。
李沙棠耳朵动了动。
她......好像听到嬷嬷声音了。
嬷嬷,对!她还有嬷嬷!
忽然,在林太医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李沙棠的手指动了动,随后,她缓慢又艰难地睁开了眼。
眼前人影幢幢,李沙棠闭了闭眼,在一片呼喊声中,她又尝试着睁开了眼。
这次好多了。
“嬷嬷......”李沙棠艰难地张嘴唤道,“别哭......”
“好,嬷嬷不哭,不哭。”纪嬷嬷哽咽着应道。
“关月,”纪嬷嬷招来一旁喜极而泣的关月,吩咐道,“你先照顾下小姐,我出去一下。”
随后,在李沙棠的注视下,纪嬷嬷把林太医带走了,他们走得很快,也走得很远,直到走到一个四周没人的地方,纪嬷嬷才停下来。
“纪兰英,”林太医很少走路,此时有些气喘,“你有什么事?”
“你去跟娘娘说一声,”纪嬷嬷目光狠绝,“就说,娘娘再不来看小姐一眼,我纪兰英就自绝于她凤栖宫下!不知一条五品夫人的命,可不可以请来这尊贵的皇后娘娘?”
“诶呦!”林太医摆摆手,劝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她李县主还轮得到你可怜吗?放心吧,就凭着救驾之恩,她也不会有大事的。”
“你去不去!”纪嬷嬷阴森地盯着林太医,“当年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
林太医当年与纪嬷嬷有一段,后来纪嬷嬷的孩子死了,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林太医只得连声应下,“放心吧,包我身上!”
*
“关月姐姐,扶我起来,我要靠着。”李沙棠眼见着纪嬷嬷走了,立马吩咐道。
关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照小姐的吩咐做了。
偌大的李府也只有老爷和纪嬷嬷能管得住小姐......不,现在是只有纪嬷嬷了。
所幸李沙棠起来后也没闹腾,只是望着窗外盛放的玉兰树出神。
许久后,她突然问道:“这三天里,有人看望过我吗?”
关月嗫嚅许久,就是没说出话来。
李沙棠了然,便也不为难她,只道:“知道了。”
*
临近晚饭时,纪嬷嬷笑吟吟地走过来,告诉李沙棠一个好消息。
“娘娘待会儿来看小姐。”纪嬷嬷说。
李沙棠笑笑,只道:“娘娘有心了。”
纪嬷嬷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来,却又忙着皇后微服出行的事宜,没空领会这细微的心思。
“小姐还病着,别让她闹出什么事儿来。”
临走时,纪嬷嬷还是不放心,赶忙拉着关月细细叮嘱。
关月严肃地点点头,一直盯着李沙棠,一直盯到眼睛流泪都没发觉小姐有什么动作。
莫非,嬷嬷想多了?
*
窗外的玉兰香气越发浓郁,李沙棠闻着呛鼻,便叫人关窗。
“孟夏可是不喜玉兰香?”圣后一身便服,此时就像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细致温柔地替李沙棠夹着点心。
“试试这道南瓜抹茶栗羊羹,”圣后絮絮说着,柔美的脸庞染着母性的光辉,“甜度适中又爽口,你会喜欢的。”
李沙棠沉默地咬着南瓜抹茶栗羊羹,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白瓷杯,眸底的光明明灭灭。
圣后又亲自为李沙棠倒了杯茶,亲手递给李沙棠,“喝点茶吧,润润喉,你也三天没说过话了。”
李沙棠抿了口茶,她敛起了眸底的神色,目光看向窗外的玉兰树。
圣后也看向那棵玉兰树,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
玉兰树是圣后最喜欢的树,当年李沙棠进永安时,圣后特地挑了棵树干最粗的玉兰树,种植在李沙棠的院子里。
现今,这棵树越发茂密,甚至可以在秋天开花,足可见李沙棠保护的有多好。
一阵疾风刮过,一朵洁白莹润的玉兰花颤颤巍巍地刮落在地,染上了一地污泥。
圣后忽然开口了,她说:“你外祖很想你,只不过最近不好出来见你。”
“是不好出来见我,还是不想出来见李初雄的孩子?”李沙棠讽笑道。

眼见着李沙棠终于开口了,她这点尖刻,圣后也没放在心上。
“有件事……本宫觉着不能瞒你。”圣后垂眸,修长的指甲敲着瓷杯,发出“咚咚”的躁响。
“你表兄将要定亲了,你那时估摸也解禁了……你有时间,便去瞧瞧吧,顺道送个祝福。”
李怀恒那日说的话犹在耳边,圣后转瞬便撕裂了一切。
李沙棠没太大反应,她只是沉沉地盯着茶杯,目光漠然又悠远,似是割开了几年的光景。
“娘娘真大气。”良久后,李沙棠轻声道。
圣后眸底闪过丝不忍,却还是残忍地说着,“你的委屈本宫看在眼里,本宫会向陛下求情的,你父亲牵连不到你身上。”
李沙棠扯着嘴角,笑道:“所以我也该乖乖听话,以后圈缩在这小院里,让大家都省点事,是吧?”
圣后低头抿了口茶,她掩去了眸底的波澜,只道:“本宫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
是夜,狂风大作。
李沙棠盯着窗外的那棵玉兰树,声音很轻很轻。
“嬷嬷,给我拿把斧头来。”
“小姐......”纪嬷嬷担忧地看着李沙棠。
“我意已决。”
李沙棠转身看向纪嬷嬷,眼里是平静的黑。
纪嬷嬷叹息一声,只得去了。
*
翌日,李沙棠高热又起。
“我让她静养!静养!”林太医气得直跳脚,“结果呢?她刮风下雨时去砍树?这是常人会做的事儿吗!”
纪嬷嬷欲言又止,想为自家小姐辩解几分。
谁料下一刻,林太医的箭头就对准了她。
“你也是!你家小姐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你多大人了啊你!”
林太医一直碎碎念,念叨到最后,直接把纪嬷嬷念烦了。
“闭嘴!”纪嬷嬷不耐道,“现在的问题是,小姐这高热什么时候能好?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总在这讲也没什么意思。”
林太医一噎,转念安慰自己,跟这野蛮女人没什么计较的!
“我也不知道。”林太医没好气地回道。
眼见着纪嬷嬷撸起袖子,林太医一抖,立马又道:“你家小姐底子好,病不了几天!”
纪嬷嬷撸起袖子,刚挠了下被蚊虫叮起来的包,就见着林太医主动招了,她满意地点点头。
林太医见着这幕,两眼一瞪,满心苦楚顿时无人诉。
*
李沙棠底子好,这次又有求生之心,高热在下午就要好了。
“高热不是大事,重要的是你背后的伤。你这段时间都要静养,听到没有?”林太医又开始碎碎念了。
李沙棠不耐烦听这个,她面上乖顺地点点头,一双眼睛眨啊眨,随后两眼一闭,闷上被子装睡。
“这丫头!”林太医笑骂道。
他也知道自己待这儿讨人嫌,只好跟着纪嬷嬷出府去了。
林太医跟纪嬷嬷一走,李沙棠就闲不住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但现在外面有御林军守着,她一时半会儿又出不去,只好在院子里溜达。
这石子路走来走去又走烦了,她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家院子后头种着一排木槿,此时正是开花季。
李沙棠又踢踢踏踏走到木槿树旁,她欣赏了下曾经射箭留下的孔洞,随后找了块大石头趴下,眼珠子黏在姹紫嫣红的木槿林上,不动了。
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柔柔的,挠的李沙棠想睡觉。
李沙棠这般想着,也就这般做了。她两眼一闭,正酝酿睡意呢,却不料......
一个石子猛地砸到她的额头,那里迅速泛起一片红。
李沙棠猛地坐起,手指发力,身下的大石头顺时裂开一道深缝。
第29章虎落平阳她开始有些喘不上上气了。……
大石头被迫发出“咔擦”声,裂缝中不时蹦出些碎石子,掉在草地上翻滚着。
“小姐怎么了?”一个脸生婢女闻声跑来。
李沙棠盯着婢女的脸,将裂缝挡了挡。她一边默不作声地将石子往自己这块踢了踢,一边摇头道:“没什么,做噩梦了。”
那婢女是见着李沙棠闭眼的,闻言也不疑,只微微福身道:“那小姐自己小心,奴婢先走了,小姐有事再唤奴婢。”
李沙棠点点头,眼见着婢女即将跑远,她忽然将人唤住,眨着眼睛疑惑道:“原来在这块儿扫洒的婢女呢?她去哪里了?”
那婢女笑了笑,低头恭敬道:“说是回家嫁人去了,具体的奴婢也不太清楚。”
李沙棠颔首,随即摆摆手让她走。
婢女匆匆跑回原处,她正是木槿林的扫洒婢女。
李沙棠盯着婢女离开的背影,眼底蕴着冷意。
待婢女彻底走远了,李沙棠才在一众碎石子中拾起那颗石子。
她一摸这石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她什么人?自小玩石子儿长大的,这石子的重量明显不对。
李沙棠又摸摸额头,那里也没肿包。
李沙棠百般摸索,终于在天黑前解开了石子,看到了里面的小纸条。
她得意地勾了勾唇。
李沙棠解密过后,顺着原路返回寝居。她漫步在路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路边一溜儿的陌生面孔,越走越心惊。
她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寝居,将门栓拴上,再打开纸条。纸上的字体清秀俊逸,赫然写到——
明日戌时三刻,花满楼一叙。
李沙棠将纸条放在火舌上燃了,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浓。
看来她快出去了。
*
翌日,巳时。
李府门口难得围满了人,大都是些看热闹的闲客,营造出一种宾客盈门的假象。
那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曹太监站在李府门匾下,高举圣旨,嗓音尖细地宣读着。
“……李家女懿言嘉行,与乃父不同,特准李家女保留县主封号,留永安修身养性、为民祈福。钦此!”
李沙棠盯着膝盖下的砖块,仿佛看见她罚跪在地,聆听阿娘教诲的场面。
“我虽喊你‘虎蛮子’,但你不是真的野老虎!翻墙逃学、流连军营,这是一个姑娘家干的事吗!”
“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你要记住,你身上留的是永安王家的血脉,不是那群野孩子可比的!你未来是要回到永安城的!”
“陇右只是一个临时住所,永安才是你最终的归宿,你莫要被他们毁了啊……”
说到后头,阿娘话语里都带着几分泣音。
可阿娘,女儿就是喜欢陇右。在永安,女儿找不到家的感觉。
还有王家,您说我是王家的孩子,可王家为什么不认呢?
李沙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眼神清亮,唇边带着抹笑意。
她出不去这永安城了。
“县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曹太监亲自扶起李沙棠,笑眯眯地恭贺道。
“借曹公公吉言。”李沙棠顺势起身,她在赵太监袖口处拍了下,亲自将曹太监送上马车。
曹太监在马车上坐稳后,立马往袖口里掏,果然掏出个大红封来。
他油然生出股兔死狐悲的感慨,几日前谁能想到,这大名鼎鼎的朝阳县主,有朝一日还得给他塞红封?
这永安城,果然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才是永恒的尊贵。
*
待曹太监走后,李府门前看热闹的闲客陆续散去,那些御林军也相继撤走,纪嬷嬷暗中给那带刀将军不少好处,好叫他们走快些。
李沙棠命人关了府门,带着纪嬷嬷径自走向自己的寝屋,再叫关月在门口守着。
“嬷嬷,我等下要出去。”李沙棠顿了下,继续道,“等会儿嬷嬷就装作我还在的样子,该干嘛干嘛,但千万不能让别的婢女来我的寝居。”
纪嬷嬷隐约猜到李沙棠要干什么,她目露担忧,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小姐放心吧,府里有我守着。”
听到这句话,李沙棠内心忽然涌上一股极致的委屈,她猛地抱住纪嬷嬷,将头埋进嬷嬷的颈边。
自她来永安,她再没做过这般软弱的举动。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纪嬷嬷感受到脖颈间的温热,她酸了眼,却没掉泪,只轻轻拍着李沙棠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嬷嬷要答应阿棠,”李沙棠抬起眼,眼眶里还残留着泪珠,“以后无论出什么事,嬷嬷都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阿棠只有嬷嬷一个亲人了。”
纪嬷嬷哽声应着。
*
戌时。
夜深了,花满楼里歌舞升平、宾客如云,窗边的酒气一阵阵地飘出来,醺倒了路边的醉汉。
三楼的天字房内,李沙棠摇着青梅酒,偌大的木桌就点了几样下酒小菜。她咬着块凉拌黄瓜,悠悠望着护城河漾漾的水波。
“孟夏让我一顿好找。”
一道如珠如玉的清润声线徐徐传来,让满室悠闲多了几分凉意。

李沙棠转身看着来者,眼底闪过几丝惊讶,又很快沉于眼底,化作几分了然。
青年面如淡兰、气度高雅,偏偏一双桃花眸常年含情,又为他增添几分云雾氤氲感。
“劳烦崔公子仁善,还记得我这么个废人,特意来给我送消息。”李沙棠一边给崔杜衡倒酒,一边意味不明道。
“殿下要是废人,崔某更是蝼蚁不如。”崔杜衡举起酒盏,眼尾蓦然勾出一点笑意,“崔某平生何其有幸,能喝到朝阳县主倒的酒。”
李沙棠咬着块糖油果子,笑道:“没办法,虎落平阳被犬欺。”
崔杜衡也不气,他抿着酒,笑意一点点散开,“拔了牙的老虎不如犬,县主不必执着当虎。”
李沙棠隐约察觉到什么,她盯着崔杜衡,眼神渐渐尖锐起来。
崔杜衡夹了块龙须酥,他咬了一口,忽而说道:“二十年前,圣上才是个皇子,是先太子的同胞弟弟。当年南蛮突袭,先帝身体日益衰弱,太子被迫坐镇永安,只得派亲弟弟去前线作战。
这本是权宜之计,谁料当年的圣上颇有军事才干,几月便拿了大捷,成功击退了南蛮。先太子大喜,大摆宫宴庆贺弟弟归朝。岂料......
宫宴当天,先太子暴毙而亡,圣上继位。当年的御林军左统领是王家四子,也是你的亲舅舅。当年的左仆射是卢家祖宗,也是我父亲的老师。
你再看看现任左统领,是王家五子,当今国母的亲哥哥。而现任左仆射,又是我父亲。”
李沙棠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她来永安前就被拔光所有爪牙,只余一副狐假虎威的空壳子。所以到了现在,她什么都要重头学起。
很显然,崔杜衡是个很好的老师。他见李沙棠听得有些迷糊,就又说道:“开国之前,四姓便存在了。流传到现在,总共分为四大姓和一个皇族。你可知四大姓是哪四姓?”
这个李沙棠知道,她立马答道:“崔、王、卢、陆,其中王氏是原先的赵郡李氏演变而来的,与皇族关系最紧密。”
李沙棠说完就有些明悟了,也就是说,崔、王、卢三家势力交错,几乎霸占了整个朝廷上层。
崔杜衡见李沙棠颇有几分悟性,也乐得教她。他喝口酒润润喉,继续道:“你可知我的老师是谁?”
李沙棠道:“白云书院山长。”
“白云书院的山长姓卢,人称卢大家。”崔杜衡神色莫名,“谁能想到,天下寒门学子的神往之地,竟也是四大姓的地盘。”
李沙棠这时才察觉到一股寒意,那股寒意不是外面散发的,而是她内心升起的,带着些未知恐惧的寒意。
“你可对陆氏有什么印象?”崔杜衡继续问道。
李沙棠点头后,又迟疑地摇摇头。她只知道陆飞鸿他家是永安陆家的远房亲戚,不被陆家承认的那种。
说到真正的陆家人……李沙棠眼神一动。
她也只熟悉陆文轩那个草包了,从他身上,她是真看不出陆家人厉害在哪儿。
“陆家人都低调得很,
陆小少爷不过是个幌子。“崔杜衡似是看出她内心想法,他轻笑一声,声音开始放轻。
“都说‘士农工商’中‘商’是最贱的,可陆氏反其道而行之,牢牢霸占天下五成的财富。在陆家,资质低下者才做官,且陆家人从不做高官,但朝堂上处处有被陆家资助的高官。”
李沙棠呼吸一滞,她只觉得那股寒意化为了一个巨蟒,将她死死缠住,不得空隙。
她开始有些喘不上气了。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也生对了时候。先帝大肆削弱四姓势力,四姓盘根复杂的脉络已去了七七八八,剩余的这些都是靠着当今圣上苟延残喘。可圣上,现今也烦了他们了......”
崔杜衡盯着李沙棠,他的声音越放越轻,他的眼睛却开始散发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现今天朝四面楚歌,可打仗要钱,要很多很多钱,但国库空虚已久,你说,圣上会怎么做?”崔杜衡慢慢道。
“找四大姓要钱。”李沙棠答。
“是,也不是。”崔杜衡笑,“圣上当年就是削藩太急,这才遭了反噬。有了十年前的祸患,圣上断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李沙棠皱眉,她内心的某个猜测隐隐成型。
第30章公主出嫁他眼尾带着抹诱惑的红。
“你可知永安四大粮行?”崔杜衡又笑。
李沙棠懂了。
果不其然,崔杜衡下一刻便说道:“民以食为天,永安粮价居高不下,向来是圣上心头毒瘤。谁能去除这个毒瘤,谁必然能成为圣上重用的对象。”
李沙棠有些想笑,四大粮行由四姓把控,是四大姓从先帝时期拼死保留的底牌,谁动了这个利益,谁就是四大姓首先除掉的对象。
“可你不一样,”崔杜衡似是看出李沙棠内心的挣扎,温言蛊惑道,“现今王家势大,风头盖过了其他三家,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更近一步。”
更进一步,造出一个王家的天子。
“而现在,圣上迟迟不立太子,就是在等王家表态。”崔杜衡敲敲桌板,“王家就缺一个表态的机会了,而你,王家表姑娘,由你来做这件事再好不过。”
李沙棠低头饮酒,垂眸不语。
崔杜衡盯着李沙棠,忽而笑出声来。他眼尾勾成一轮红月,微露的眼珠映着艳红的烛火,幽幽沉沉照在李沙棠头上。
李沙棠握杯的手指泛白,她的头顶泛着密密的痒意。
那笑声越来越大,那向来清朗的笑音里似藏着无限的嘲讽,丝丝拨开还能听见内里血淋淋的恨意。那恨意化为巨蟒,将猎物紧紧缠住,再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李沙棠忽然止了呼吸,她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崔杜衡
崔杜衡笑到后面,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眸时,他彻底看清了李沙棠眼底的忌惮,和那更深的厌恶。
他拭去眼角的泪珠,唇角微勾,语调很是讥讽,“你不想查清你父亲的冤屈吗?你还想再经历一次虎落平阳吗?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你永远就只是一条犬!一条被他人欺负的犬!”
李沙棠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更何况......”崔杜衡语调忽而轻到极致,上翘的眼尾带着抹惑人的红,“你父亲,是在溯月镇失守前,会盟进行时消失的。
而那拓跋治在会盟之时便大开杀戒了,没人知道你父亲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英勇就义了。
现在判你父亲畏罪潜逃是为了平息众怒,但孟夏,这里面的证据是不充分的,是可以翻案的,端看你怎么选择了。”
李沙棠放下手中酒盏,黝黑的眸子渐渐变冷。
崔杜衡相信这是最重要的一击,这一击击溃了李沙棠所有的防线,足以让她飞蛾扑火。
半响后,在崔杜衡笃定的目光下,李沙棠突地笑了。她饮了口酒,缓缓道:“好啊。”
崔杜衡知道自己成功了,但他莫名笑不出来。他扯了扯唇角,眼眸微眯,似醉非醉地盯着李沙棠。
依旧是那凌冽的剑眉、微翘的瑞凤眼、细长高挺的鼻梁......可怎么看都不对。
哪里变了呢?
崔杜衡似是看痴了,竟还看见那黝黑瞳孔外的金色圆圈,在乌黑的四周尽力地发着光......
“你在看什么。”李沙棠看都没看他,垂眸冷声道。
崔杜衡乍然回神,他知道什么变了,是眼神。
要是换做从前,李沙棠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来把他揍一顿。
二人相对无言,揽窗观月,独自饮酒。
悬月倒映在酒液里,放眼望去,只余一片洁白的残影,晃得李沙棠眼睛疼。
她眯了眯眼,一口将酒喝完了。
李沙棠摇了摇酒壶,将酒盏放在桌上,转身准备走人。
她走着走着,走到窗口时忽然转过头来,微醺的眼神在崔杜衡身上放肆扫荡着,尤其在他眼角的泪痣上停留了好久。
乌黑的泪痣点在白玉似的面颊上,显眼得很。
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下,一双黑眸犹如深渊,要将崔杜衡整个吸进来。
“你凭什么这么愤怒,凭什么这么恨呢?我都没有恨成你这样,莫不是......你从我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说到这儿,李沙棠惊讶地瞪着眼,“难不成你还有共情能力?还是说,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李沙棠说到这,不禁鼓起掌来。她踉跄着步子,哼着小调配合着掌声,直接翻窗而下,几步没了踪影。
崔杜衡盯着手中的酒盏失神,右眼下的泪痣隐隐发痒,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兴奋。他本来没想拉李沙棠入局,他是动过念头,但最终决定放过她。
可少女丢给他一个兔子,要他好好养着。
那日的秋阳格外明媚,他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养一只兔子。
这是多么荒唐的决定?

兔子弱小没用,还得精心照顾。
可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好好地养她的兔子。
那么作为回报,他要她走进他的棋局,与他共沉沦。
这似乎,也不过分。
*
深夜繁星点点,淡淡的月光洒在户部巷的一间间铺子里,照亮了匠人们辛勤劳作的脸庞。
李沙棠漫步在黑夜的街道上,时不时躲着巡逻的禁军,不经意就来到了这个小巷子里。
门口的风铃微响,老板正拿着雕刀琢磨着凤凰纹,没留意那点点的动静。
待老板回神时,那刚雕刻好的镂空凤凰纹梳妆台上,已然覆上了黑色的阴影。
“谁!”
雕刀碰然掉落在地,老板将梳妆台抱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地抬头望去,却发现是个醉熏了酒的年青姑娘,长得还怪好看的。
那年青姑娘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双眼缓慢地眨了眨,忽然出声问道:“这是送进宫里的?”
老板没答,手在背后摸索着雕刀。
年青姑娘似是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歪了歪头,忽然举起袖子。
在老板瞪大的双眼中,那姑娘从袖中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鹿角扳指,认真而严肃地将它套在大拇指上。
老板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我走了,多谢你的消息。”
话音刚落,那姑娘就不见了身影。她原来踩过的地上,却躺着个圆滚滚的银元宝。
老板缩着身子等了半响,还没见着人回来,这才哆哆嗦嗦地拾起银元宝,嘀咕了句。
“真是个怪人!”
*
那次夜出后,李沙棠安安分分地在府里待了几天,也教那些暗中观察的人放宽了心,连着撤回不少盯梢的人。
这几天里,李沙棠叫纪嬷嬷买了不少鱼苗,她一个个扔到鱼塘里,每日精细地规划着小鱼们的粮食。
鱼塘里的鱼也分高低贵贱,其中有条红白相间、鱼尾透明的美鱼深得李沙棠喜爱,她连着几日都单独给那条美鱼加夜宵,好叫它快快长大。
今日黄昏,李沙棠再带着美鱼的夜宵来时,却发现这鱼游动的格外缓慢,且对她手中的粮食不屑一顾。
李沙棠不惯着它,转头就带着鱼食走了。她走到木槿林时,耳边忽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喜庆乐响。
她脚下步子一转,转头走到仙兰堂,找纪嬷嬷唠嗑去了。
“嬷嬷!”
纪嬷嬷正在吩咐今日的晚食,就听见自家小姐响亮的叫喊。她转过身,慈爱地看着小姐,“小姐找嬷嬷有什么事吗?”
李沙棠抛着路边拾来的石子儿,眼中带笑,道:“嬷嬷,外边好生热闹,咱出去看看吧。”
纪嬷嬷一听,顿时大喜。
小姐这几日安静过头,她生怕小姐想不开,现在看来小姐心里是没什么事儿了。
纪嬷嬷立马抛下手中的事务,一双老腿飞速跑到门口准备马车去了。
李沙棠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唇边笑意不变,眸里的神色却深了些。
马车没一会儿就备好了,李沙棠坐进马车里,掀起车帘往外瞧。
玄武大街两旁挤满了人,她的马车也被卡在人群中,随着人们的脚步缓慢地行动着。
大街主干满是流水般的箱笼,一个箱笼足有李沙棠马车这般大,每个箱笼配有四个红衣红裤的抬轿手。
那箱笼后面紧跟着一车车的古玩书画、金银珠宝,皆是由神骏的宝马拉着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方那辆华丽又巨大的马车,那是唯一一辆由三匹宝马拉着的马车,隐隐约约的纱帘下,是恍若神妃仙子的婢女们。
李沙棠坐在马车里,眸色深深地望着那辆巨大的马车,她的耳边是百姓们雀跃的欢呼声。
“咸安公主为苍生请命,自愿嫁往南蛮,结两国之好!”
“真是大善人啊!”
她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回府,忽然间,她瞧见一块刻有金刀的玉佩。
*
玄武大街旁的酒楼里,一个黑衣黑甲的俊朗男子临窗而坐。他痴痴地望着底下流水般的箱笼,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善人......”黑衣男子喃喃着。
他的目光散漫地飘着,不经意间,落在那华丽的马车上。
“放什么狗屁!”黑衣男子猛地变脸,他抓着窗棱,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和亲队伍的远去,男子的手才渐渐松开。
松开时,那木制窗棱已裂开道道深缝,缝边还沾着点点暗红。
他甩开手里的铜制酒壶,双手遮着面容,肩膀耸动着。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悄然滑进窗棱的深缝里。
不远处,铜制酒壶孤零零地散落一旁,泻下一地潮湿酒液。
第31章王家粮行少主总算叫卑职办事了!……
乾清宫,夕阳西下正当时。
一支安神香燃了半截,香炉里慢慢堆满灰烬。
圣上倚靠着楠木椅,右手虚虚地抓着奏折,眼里却带着些浑浊色彩。
“老李啊......”他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折,有些失神地唤道。
“奴才在这儿呢。”李德昭从阴影中走出,力道舒缓地按着圣上的肩颈。
圣上长吁一口气,渐渐地放松肩颈,彻底靠在椅背上。
李德昭安静地按着,满殿悄无声息。
良久后,圣上忽然睁眼,喃喃道:“你说……咸安吃得惯、住得惯不?”
李德昭垂眼笑道:“殿下为苍生请命,哪儿会在乎这些小事?”
“为苍生请命……”圣上轻声重复,他目光流连着,忽然顿在几根黄色香薰上。
它们尽情地挥洒生命,把雪白的余灰洒满香炉。
“是了,”圣上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咸安自小懂事,从未让朕操过心,这次必然也一样!”
圣上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到几不可闻时,他忽而喃喃着:“祝余送的这香,可真好用......”
李德昭缓缓松开手,抬眼一看。
圣上已经睡着了。
*
看完和亲队伍后,李沙棠先是在玄武大街溜达了几圈,买了满手的小食杂玩,这才慢慢悠悠打道回府。
一回府,李沙棠先让婢女们将小食杂玩分类收拢,这才清空寝居,徒留纪嬷嬷在屋子里。
“嬷嬷,”李沙棠手中转着刚买来的磁吸石,“你手中有没有阿娘的嫁妆单?”
纪嬷嬷皱眉思索了一番,这才答道:“有是有,不过可能要找一阵了。”
王氏去的早,小姐当年又年少,那般兵荒马乱来到永安,这嫁妆自然也是东拼西凑地运过来的。
李沙棠笑起来,“能找到就好,嬷嬷慢慢找,不着急的。”
纪嬷嬷点点头,心底有些疑惑。她开口正想要问,却看见李沙棠眼底的疲惫。
她蓦然住了口。
也罢,小姐遭此一事也长大了,她心中自有成算,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事事过问了。
*
夜晚,进步巷。
李沙棠飞檐走壁,避过巡逻的禁军,侧身溜进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里。
李沙棠在门口站住,目光扫过厅堂懒洋洋坐着的那个人,她已不再年轻,鬓角不知何时冒出了丝丝白发。
“你来了?”高晓曼抱着酒坛子,迷离的目光扫过李沙棠腰边的“秋水”,蓦地笑了下,“你待她不错。”
李沙棠笑了笑,随后大步向前,随意找了个座位坐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高晓曼许是喝多了,她凝视着李沙棠,语气颇有些不依不饶。
“因为我爹不见了。”李沙棠垂着眼,她依旧不愿意相信她爹死了,哪怕所有人都跟她这么说。
高晓曼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大笑不止。她一边笑着,一边毫不在乎地擦拭着眼泪。
“你跟你娘,其实挺像的。”高晓曼忽然说,“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愚蠢。”
李沙棠抿唇,她没回高晓曼的话,反而拿了坛酒,也跟着喝。
高晓曼不在乎她听不听,她抱着坛酒,自顾自地喃喃着:“当年在陇右也是的,她总以为自己可以回到永安,真是愚蠢,王家怎么会放她回来呢……”
李沙棠豁然抬头,当她想再问的时候,高晓曼睡过去了。
她盯着高晓曼许久,最终垂下眼皮,将高晓曼送回床上,清理完厅堂才离去。
*
李沙棠回府后,随意吃了些滋味各异的小食,市井小食不干净但美味,吃得她肚皮圆滚滚的,人也餍足了。
人一旦吃饱就想散步,李沙棠走着走着,又走到她新养的那个鱼塘边上去了。
无数色彩各异、大小不同的鱼儿在池塘里跳动着、嘻戏着,相互咬着尾巴。
李沙棠看着满池活蹦乱跳的鱼,心情很是不错,于是更走进了些,准备欣赏一下她的美鱼。
谁知她的美鱼双目泛白,直愣愣地浮在池塘里,它边上还围着不少呲着牙的凶鱼,在它旁边试探着,一口口地叼着肉。

李沙棠那点好心情顿时没了。
一股无言的愤怒涌上心头,她转身叫过附近的婢女,让人把凶鱼处理了。
*
翌日清晨。
李沙棠睁开眼,眼前还是那顶雪青色的软烟罗帐,可鼻端的玉兰香已淡不可闻了。
关月听着响动,立即推门而入,帮着小姐洗漱梳发。
近日来,小姐越发不待见外面那些新来的婢女们,生活大小琐事都要她与纪嬷嬷亲力亲为。
关月正想着,纪嬷嬷便急匆匆地跑来了,她手里还攥着本红册子。
“小姐......”豆大的汗珠顺着纪嬷嬷的鬓发往下掉落,她喘着粗气,话都说不上来。
李沙棠匆匆走到纪嬷嬷身前,亲手给纪嬷嬷倒了杯温水,一边递与纪嬷嬷喝着,一边轻轻地拍着纪嬷嬷的背。
一旁的关月已经看愣了。
待纪嬷嬷恢复几分后,她立马拍开小姐的手,后退一步道:“小姐,这些事您以后就不要做了。”
李沙棠一怔,她看着纪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偏过头,看向关月道:“关月姐姐,你去外面守着吧。”
关月已经习惯守门了,闻言只是低声应是。
待关月走后,纪嬷嬷才又开口:“嬷嬷明白小
姐把嬷嬷当亲人,但小姐,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嬷嬷只是一介下人,你要有分寸。”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纪嬷嬷发现小姐心中自有成算,她自不能让小姐的成算毁于生活的细节中。
李沙棠抿唇,不解道:“什么叫分寸?”
纪嬷嬷缓了口气,温声道:“就像方才,小姐可以让婢女替我倒水揉背,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这一幕要是传出去了,有损小姐威信。”
李沙棠不想懂,她跳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个红册子就是嫁妆单吗?”
纪嬷嬷点点头,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李沙棠。
李沙棠打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终于,在一页不经意的角落里,李沙棠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她眼里缓缓溢出笑意。
*
巳时。
永兴坊临近东边码头,大街上车水马龙,处处可见志得意满的各地商人。
大街最黄金的地段上,一块金灿灿的牌匾赫然高挂其上,正是王家粮行。
此刻的王家粮行热闹得很,一个个闲汉和码夫围成大圈,七嘴八舌地看着热闹。
一个破布烂裳、满脸憔悴的女人抱着个面色发青的三岁孩童,直愣愣地跪在粮行面前。
粮行小二气恼得很,他围着女人转圈圈,最后抵不过人言,只得低声劝慰道:“你这女人又是何必呢!你跪在这里,这粮行的粮价也不会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会儿行老来了,你就有苦头吃了!”
那女人从身上摸出一个破布袋子,将里头的铜板倒出来,对着小二不住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是不给钱,我给钱的!安阳县的粳米都是这个价,我以为,我以为......我身上也只有这么些钱了,求求你行行好吧......”
那女人一直磕着头,她脸上的泪水蜿蜒成河,逐渐消融在这条阔气的大街上。
小二瞪着女人,咬牙道:“安阳县是安阳县!你来这永安城,连这里的粮价都不打听吗?要我说,穷人就不该来永安,那得活活饿死!”
最后一句小二自己都悲从心来,声音不由得大了些,引起路边闲汉码夫们一阵哗然。
女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越发汹涌,“要是能选择,谁会来永安啊!”
小二哑然,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于是他也不劝了,只袖手等着行老来。
万一......行老见这女人可怜,赏她一口饭吃呢?
*
粮行徐行老没一会儿就来了,他约莫知天命的年纪,一把胡须飘飘,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道士。
“诶呦!”那徐行老一见着面色发青的孩童,立马伸手抚了抚孩子的脑袋。
那女人眼见着徐行老来了,麻木的眼里立马燃起希望。她将地上的铜板放到破布袋子里,小心翼翼地递给行老,“大人,钱,买粮钱……”
徐行老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她,抚须笑道:“来者是客,婶子往里请,粮行免费给孩子熬粥喝。”
女人坚持将钱袋递给徐行老,待徐行老的随从接过后,她这才抱着孩子,兴高采烈地踏进粮行大门。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连店小二都露出了自豪之色。
人群中,一个头戴帷幕的姑娘缓缓退出人群,转身匿进幽深的小巷子里。
“沈九。”那姑娘面对着藤蔓疯长的石砖墙,忽而开口,“救下那对母子,送到东郊的庄子上去。”
石砖墙上跳下一个蒙面的高挑女子,她转过身,朝李沙棠眨眼道,“少主总算叫卑职办事了!”
还没等李沙棠反应,沈九几个跃步,转瞬消失在巷子里。
李沙棠看着沈九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也转瞬消失在巷子里。
第32章抛尸救人丹药吃久了,是会发疯的。……
王家粮行后院。
两个壮汉正往一个破麻袋里塞棉花,待棉花塞满后,他们便将麻袋放到一个小推车上,叮呤咣啷地推着走。
两人走的小道,没多时就走到一个废弃的墓地。他们熟练地抬起麻袋,满脸嫌恶地往墓地里面走去。
这墓地荒废许久,早已成为周遭名副其实的乱葬岗,许多死人都是拿个草席一卷了事,倒喂饱了不少苍蝇。
两人越走越深,直到远离乱葬地,四周只零零散散立了几个石碑,他们这才将手中的麻袋甩进一个大坑里。
“这里的蚊子毒得很!”其中一个壮汉甩了甩手臂,他粗壮的胳膊上迅速肿起一个红包。他用手擦了下嘴,抹了点唾沫涂到肿包上。
“你血香呗!”另一个壮汉笑他。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地离去,四周再度恢复平静。
就在这时,空旷寂静的大坑旁忽然多出一个黑衣蒙面女子,她蹲下身来,往坑里打量了几眼。
崭新的麻袋下零零碎碎地散着一些破布料,隐约可见黄褐布料下的累累白骨。
“造孽!”沈九呸了几句,随后将麻袋扯出大坑,轻柔地平放在地面。
沈九本来准备扛着麻袋就走,但转身的那瞬,她忽然瞟到一抹红色。
她重新走到坑前,那抹红色隐在层层布料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扯开布料,拿出那枚红色的东西。
那红色的东西上画着金色的符文,它的四角皆有明显破损,瞧着像枚年代久远的平安符。
沈九将平安符收进袖里,转身扛着麻袋,几步没了踪影。
*
李沙棠离开王家粮行后,转身溜进进步巷的一间宅院。
“庞夫人,我来看你了!”李沙棠一边合上院门,一边抱起飞奔过来的庞朱倩,“倩倩想姐姐没?”
庞朱倩今年六岁,长得胖乎又水灵。她笑嘻嘻地赖在李沙棠怀里,葡萄似的眼睛一眨,“倩倩可想姐姐了,姐姐说要给我带好吃的,吃的在哪里啊?”
李沙棠哭笑不得地捏着小馋鬼的鼻头,从怀中掏出刚买的米糕,“喏,赵叔叔做的米糕,姐姐对你好吧?”
庞朱倩接过米糕,啃得满脸幸福,“姐姐待倩倩最好了,前段时间有坏人骂姐姐,我跟阿娘都帮姐姐骂回去了!”
李沙棠一怔。
庞朱倩没得到回应,小小的身姿扭啊扭,期待道:“倩倩也待姐姐最好了!”
李沙棠忍俊不禁,她揉揉倩倩脑袋,将庞朱倩放回地面,附和道:“姐姐知道倩倩人最好了。”
庞朱倩得意昂首,她啃着米糕,含糊不清道:“姐姐知道就好。”
“胖朱倩!你都胖成这样了,怎么还吃!”李沙棠还没说话,内室就冲出一个十岁大小的男孩,冲着庞朱倩气恼道。
庞朱倩冲他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臭朱乾!自己吃不到,还不许别人吃。”
庞朱乾抱着胳膊,余光瞟着李沙棠,嘴上仍不肯认输:“我才不爱吃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
李沙棠忍住笑意,从怀里又掏出个米糕,在庞朱乾面前晃了晃。
庞朱乾下意识接过。
庞朱倩随后爆笑,她葡萄似的眼睛笑成月牙,嚷嚷道:“臭朱乾不是不吃吗?”
“你俩别闹了。”高晓曼从内室走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个素衣银钗的美妇人。
“你怎么也在这?”李沙棠诧异地看着高晓曼,不知这两人何时认识的。
高晓曼眯着眼睛打量李沙棠,那晚她喝醉了,没仔细观察她的孽徒。如今天色正好,她这么细看之下,李沙棠跟她那个顽固爹像了个七八成,尤其是那一双剑眉,令人见之就烦。
“别这么惊讶,”高晓曼哼笑一声,“我跟庞夫人认识的时候,你才丁点大呢!”
说完,她生怕不够详细似的,伸手指向庞朱倩,“喏,就跟她差不多大。”

李沙棠面色一黑,联想到庞夫人的身份,转瞬又想明白了。
“好了好了。”庞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她瞧了眼李沙棠的脸色,柔声道,“这次叫你来,是你上次与我说的那个病症有进展了。”
李沙棠瞬时把其他有的没的抛在一边,围着庞夫人问道:“这是什么病症?怎么解?”
虽然黑衣首领已经死了,但李沙棠还是想知道。
李沙棠早早看中庞夫人的医术,在庞夫人抵达永安的那一刻,又是帮忙置办家产,又是天天上门献殷勤,就是为了拜庞夫人为师。
庞夫人最后虽以身份不够为由婉拒了,待李沙棠却是无师父之名,有师父之实。她时不时就与李沙棠讲些疑难杂症,还帮李沙棠管理着明德堂那群无父无母的姑娘们。
庞夫人眉头微皱,她没回答,反而问道:“你从哪里看到的症状?”
“一个监狱犯人那里。”李沙棠轻描淡写道。
“这是一种药,主要用来解丹毒的。”庞夫人盯着李沙棠,叮嘱道,“你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人,记得远离他们,丹药吃久了,是会发疯的。”
*
申时。
东郊庄子里。
女人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连串挂在木窗上的玉米,粒粒分明,隐约间还能闻到玉米本身的清甜。
不对......
女人动了动鼻翼,那股玉米的清甜气息越发浓郁。她猛地坐起来,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景象,口里的唾沫一直在分泌。
真的有人在煮玉米!
女人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煮玉米的人,那顶崭新的门帘被撩起,一个面容秀丽的黑衣女子走了进来。
“醒了?”沈九将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她眉头顿时皱起,嘱咐道:“你身体亏损的也太厉害了,等会儿多吃几根玉米补补。”
提到玉米,女人嘴里又开始分泌唾沫。她咽了咽口水,正待说话,那厢沈九又开口了。
“其实按你的身体状况......最好只喝白粥,”沈九皱了皱眉,有些苦恼,“但这个庄子条件简陋,粮仓里大都是新收的玉米,没什么新米。”
女人急忙摆手,她紧张地看了沈九一眼,嗫嚅道:“我不饿,不饿的!就是,姑娘可否见过我的孩子,他就三岁多点,很是瘦弱......”
说到此处,女人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她是真没想到,那看起来和蔼的徐行老,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可怜她的孩子了......
女人的哭声渐渐浸满这间屋子,那细弱又可怜的呜咽声似一把利剑,狠狠插进沈九的耳膜。
“你先别哭。”沈九头疼地揉揉眉心,语气微重,“你的孩子现在就在隔壁睡着,他前不久吃饱了饭,现在睡得很好!”
女人一听,红肿的眼睛微微瞪大,随即就要下床,踉跄着去看孩子。她还没走几步,她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渗出丝丝血迹。
沈九无奈地叹口气,她将女人重新按在床上,叮嘱道:“你先把玉米吃了,等会儿我再陪你去看孩子。”
说完,沈九转身离开了屋子,去端刚煮好的玉米了。
女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四周,最后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沈九就端着玉米回来了。
新出炉的玉米香甜可口、软糯弹牙,女人咬着咬着,眼眶就红了。
“姑娘......”女人突然放下玉米,踟蹰道,“我知姑娘是好心,这才救了我们母子......姑娘有什么吩咐,现在就说与民妇听,民妇定会赴汤蹈火!”
沈九听这妇人说话颇有几分讲究,再联想这妇人之前坚决拿钱买米的举动,心下多了几分猜测。
她咽下之前备好的话语,转而道:“我听嫂子说话有几分讲究,不知嫂子是哪里人?”
那女人怔了下,自嘲道:“我就是永安本地人,只不过......”
这女人姓许,人称许梅娘,曾是欢庆坊许秀才家的闺女。
许梅娘自小随父亲读书,才名渐渐远扬。到她及笄后,求亲之人将要踏破她家门槛。
许秀才挑花了眼,也乐开了眼。就在许梅娘即将定亲之时,许梅娘私奔了,对象是临街巷子的一个穷书生。
那穷书生老家在安阳县,家里只有两口薄田,外加一个老母。书生虽有几分才气,拼死也只考了个秀才,根本没有留在永安的资本。
可想而知,许家父母根本不同意这门亲事,为了棒打鸳鸯,反而还加速给许梅娘定了门亲事。
许梅娘年少气盛,转头就与书生私奔了。
许秀才大怒,他隔天放言,要与许梅娘断绝关系。
自此两家再无交集,直到前段时间许家来信,说许秀才即将病逝,许梅娘才日以继夜地赶到永安。
沈九听完后,也没问书生去哪里了。她拿出那枚平安符,问道:“这是你的吗?”
许梅娘茫然地摇摇头。
沈九没说话了,她沉默地啃着玉米,耐心地等着女人吃完。
*
是夜,窗外树影沙沙,悬月暗沉。
“你说你在哪里发现许嫂子的?”李沙棠眼神凝视着沈九,语气有些焦急。
“应该就在马家巷后头,大约三里地的样子......”沈九摸着脑袋,迟疑道。
李沙棠眼神一闪。
第33章赏花宴席(修)她们都羡慕县主可以无……
她没再追问,摸着下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许嫂子出身书香门第啊......那她不仅会识字,还颇有几分傲骨呢。”
沈九点点头,怕李沙棠看不见,又加了句:“卑职也觉得。”
“会识字又傲气,这真是个好消息......”李沙棠眨眨眼,“你跟许嫂子多相处相处。”
沈九点头应是,她踟蹰了一下,还是掏出袖中的平安符,递给李沙棠,“少主,这是在乱葬坑里发现的。”
说完后,沈九觉得不妥,又加了句:“卑职清洗过了。”
李沙棠接过平安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间,她在一角的破损处看到一个横着写的“日”字,字体很是模糊。
“这种平安符,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
翌日清晨。
“小姐,这是安平侯府的请柬……”纪嬷嬷递了张花帖给李沙棠,面上是少有的犹豫。
她家小姐行事张狂,得罪过不少人。往日将军势大的时候还好,可如今……小姐除了个县主名声,其他什么也没有。
况且安平候府的赵三小姐与崔家大小姐乃手帕交,崔家小姐又是近日热门的四皇子妃人选,她实在怕小姐一个没忍住,跟人家拼了。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长此以往,小姐准憋出个病来。
“安平候府……”李沙棠喃喃着,昨晚的思绪一闪而过。
这样的平安符不常见,她似乎在一次赏花宴上见过,隐约记得是一个小官之女佩戴的。她当时还觉着这闺秀的身影有些熟悉,只是没见着脸。
李沙棠翻开请柬,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直飘鼻翼。她拿开干桂花,上面的时间赫然写着今日未时三刻。
正常的请柬通常会提前几天送过来,好让各府夫人小姐提前准备。不过基于李沙棠的狼狈处境,有人送请柬都不错了,李沙棠也懒得理会这种轻慢。
“下午去瞧瞧,”李沙棠将请柬收起来,“劳烦嬷嬷帮我准备份贺礼。”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由王皇后准备的,李沙棠从没操过心。现今她现学也来不及了,她也不想学。刚好纪嬷嬷曾是母亲的贴身婢女,对这些事务较为熟悉,倒是可以把纪嬷嬷用上了。
“小姐放心,这些礼节我还没丢。”纪嬷嬷信誓旦旦地应了下来。
*
未时,安平侯府。
“兰心,你说她敢不敢来?”赵茹惠摸着下巴,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想当初,我们
都羡慕她。可如今……”
崔玉娇盯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心里也不知是何种滋味。
她们这一辈的小姐都羡慕李沙棠,羡慕她有个厉害的爹爹,羡慕她有个当皇后的姨母,羡慕她即将有个当皇子的未婚夫,也羡慕她……
能够无拘无束地活着。
无拘无束地活着……这多难得。
崔玉娇盯着被秋阳晒化的地面,眸底波澜起伏。
而如今,她们这一辈里唯一自由的人,也要失去自由了吗?
忽然间,马车“哒哒”的声响传入她的耳里,崔玉娇抬眼望去,车身上的“李”字依旧耀眼。
在赵茹惠和崔玉娇的注视下,李沙棠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你们都在等我?”李沙棠甫一下马车,就见着两道火热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向后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大家都到了,就你没来,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地过来看看。”赵茹惠微昂着下巴。
李沙棠摸摸鼻子,她特意提早一刻到的,没想到她们更加积极。

“人都到齐了,我们走吧。”崔玉娇冲着李沙棠笑了笑,转身对着赵茹惠道。
赵茹惠撇了撇嘴,没说什么,转身给李沙棠带路。
*
安平侯府有几株千年桂花树,树干粗大、枝繁叶茂,隔老远就能闻到甜蜜香气。
“真香。”李沙棠深吸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那肯定,我们家的桂花树,那是圣上都夸的!”赵茹惠骄傲扬眉。
越靠近那几株桂花树,少爷小姐们就越多。赵茹惠和崔玉娇一路招呼寒暄,走的极为缓慢。
本朝对男女大防没那么看重,多的是少男少女事先相看,后由男方上门提亲的例子。
赵茹惠的人缘极好,再加上安平候府的面子,各府的公子小姐都愿意来赏个花,顺道结个亲缘。
“我自己去转转吧,就不劳烦赵小姐和崔小姐了。”李沙棠瞟过树下一堆堆的人群,熟悉的眩晕感又泛了上来。
她最讨厌这种场合了,走几步就要寒暄一句,不管你认不认识,只要人家跑来跟你攀谈,你就得接话,拒绝就是没有风度。
李沙棠吃过这样的亏,从此以后,她来这种宴席向来就是能躲则躲。此次她虽然是来找人的,但她也不想往人堆里扎,说不定她随便走走,碰到的概率还大些。
赵茹惠与李沙棠打过几次交道,对李沙棠的脾性也有所了解。她看了眼身后的人群,痛快道:“行吧,你一个人去周围转转吧,我俩就不陪你了。”
李沙棠冲两人摆摆手,正准备转身时,她忽而被崔玉娇拉住了。
她下意识收回手,皱眉望去,“不知崔小姐有何要事?”
崔玉娇踟蹰一会儿,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张花笺,急急塞进李沙棠手里,“你待会儿再看!”
李沙棠看着崔玉娇急出汗的面容,无奈叹气道:“我收下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崔玉娇讪讪点头,她目送着李沙棠走进小道,不由担忧道:“**,她一个人走......真不会出什么事儿吗?”
“她这个人,你只要不惹她,她就不会惹你。要是有人惹她的话......”赵茹惠笑,“你还怕有人搞不过她?”
崔玉娇抿唇不语。
“不过话说回来,”赵茹惠狐疑地看向崔玉娇,“她可是你的情敌,你怎么还担心起她来?你给她递了什么东西?你没把自己卖了吧?”
她了解崔玉娇,这姑娘心善又心软,一不留神就容易把自己卖了。
“你想什么呢!”崔玉娇撇过视线,她看着路面,眼里难得迷茫。
她自小喜欢四殿下,但她从没奢望过嫁给四殿下。可自从前两天家里人突然跟她说,她可以当四皇子妃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她是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或许对李沙棠好点,可以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吧。
*
小径里没什么人,四周的桂树虽没有那几株千年老树好看,却也不差,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好树。
李沙棠看完花筏内容,随后就把花笺收起来,闲适地踩着石子小路。
她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你还戴着这破落玩意儿呢?”
忽然间,少女尖细的笑声传入李沙棠的耳膜,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堆罗裳云鬓的少女,围着一个穿着碧罗裙的少女,相互之间嬉笑打闹着。
李沙棠不想管闲事,她刚准备转身走人,余光便瞥到碧罗裙少女的脸。
是平溪县的吴晓月。
她停下了脚步,抬腿就往前走去。
她决定了,她要延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良好作风。
第34章找到线索这一句话,她竟记了十多年。……
“你父亲都被贬官了,要不了多久你就要离开永安了,你怎么还厚着脸皮参加赏花宴?”
“啧啧,你是不是想在这儿钓个金龟婿啊?”
少女们的声音明媚悦耳,内里的奚落却是明明白白、毫不遮掩。
李沙棠觉得,这些个十四五岁的小屁孩好的不学学坏的,连说的话都那么刺她心窝,真是欠教育了。
她看中一颗小石子儿,用脚轻轻一踢。
“哎呦!”领头的罗裳少女痛呼一声,她转头,目光凶狠地环视着,“谁干的!”
“我,”李沙棠摇了摇自己的右手,慢吞吞地走到少女们面前,“刚刚不小心踢到了,你们继续。”
她本以为待会儿会有一场恶战,她都开始蓄力了,没想到那领头的少女一看到她,脸色立马变了。
“您,您是朝,朝阳县主?”少女眼里冒着光。
李沙棠点点头,她忽然开始害怕了,这走向好像不太对?
领头少女刚问完,脸色立马煞白,她连着说道:“县主殿下我没有内涵您的意思!”
还没等李沙棠回话,那少女趔趄着后退几步,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李沙棠,咬咬唇,随即转身带着自己的跟班跑了,一边跑还一边说,“殿下对不起!您千万别把我丢水里!”
李沙棠沉默,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有个不长眼的姑娘想要“不经意”跌进李怀恒怀里,被她绊了一跤,顺势掉湖里去了。
她本来想救人家上来的,结果人家自己骂骂咧咧地游上来,连外裳都不要她提供,人家婢女早就备好了。
李沙棠实在没想通,一个看起来小白花似的闺秀,怎么能比她还彪悍。结果这事儿最后传出去,就变成她吃醋,一气之下把人家姑娘推进湖里......
“莎莎姑娘,哦不,朝阳殿下......”吴晓月嘴唇蠕动着,她眼里泪水满盈,却强忍着不流下来,“当年一别,如今竟还有再见的时候,晓月就知道莎莎姑娘的身份不简单......”
说到这时,吴晓月的嗓音已经濒临破碎。
李沙棠无声一叹,她上前一步,主动抱向吴晓月,问道:“你怎么来永安了?”
吴晓月将头埋在李沙棠脖颈处,身体一抽一抽的,泪水无声流下,又被她很快拭去。
“我爹在您和崔公子走后没多久升官了,升到永安做永阳县令,可好景不长,近日阿爹得罪了人,被罚到郝洲做别驾了......”
这一听,李沙棠心中自有思量。
莫看永阳县令与郝洲别驾都是从五品,可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偏远地方官。这郝洲靠近陇右,乃大名鼎鼎的苦寒之地。吴县令经此一别,怕是回不来了。
“她们为何欺你?”李沙棠瞟见吴晓月腰间的平安符,眼神一暗,又很快敛神。
提到这茬,吴晓月的眼泪水“唰”地一下,流的更多了。她抹着眼泪,哽咽道:“那是陆家旁支的女儿,她与我都喜欢卢哥哥,可卢哥哥更看重我些......”
说到这儿,吴晓月哪怕在哭,两颊还是飞上了两团红晕。她一边红着脸,一边眼泪更多,“可是,可是我父亲几月后就离京了!我本与卢哥哥互通了心意,奈何天
公不作美,我以后回京的可能都不大了!
我便想着,我也不奢求与他在一起,我就想在走前再见他一面,跟他好好道个别......但我找不到他了,我按以往的方法找他,他没来见我......于是我就,我就来了这赏花宴......”
说到这儿,吴晓月又哭又笑,“殿下可能觉着我傻,不瞒您说,我知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但我还是抱有希望,万一呢......可最后,我没等来他,我等来他的表妹,等来他表妹的奚落!”
李沙棠眸底波光微动。
“他不值得,”李沙棠摸摸吴晓月的脑袋,不知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自己说,“你值得更好的。你想想,万一你到了郝洲那边,发现那一片天地更加广阔,你还会为了这小小的情缘难过吗?”
“更加广阔......”吴晓月喃喃着。
她的父亲是十年寒窗苦读上来的,骨子里对永安有执念。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她都要嫁到永安来。
可是,反过来想想呢?永安是很好,但永安太局限了,永安不如郝洲闲适,不如郝洲淳朴,永安内里充满名和利。说不准,她在郝洲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想通这一点,吴晓月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感激地看着李沙棠,嘴唇蠕动几下,最后还是拿下腰间的平安符,郑重地递给李沙棠。
“殿下,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这个平安符虽然是卢哥......卢公子送我的,但它很灵的!自从有了这枚平安符,我阿娘的病也好了......”
李沙棠有些恍惚地看着平安符,她的说辞还没准备好,这枚平安符就到手了?
“这是在哪儿求的?”李沙棠接过平安符。
吴晓月绞着手指,哪怕对那人再失望,提到这件事时,她的脸颊依旧会泛红,“我家旁边有个清正寺,在求家人平安这块特灵,每日求符都要排长队。卢......他知道我阿娘生病后,特意一大早去清正寺排队求符......”
清正寺......李沙棠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枚符。

“殿下......”吴晓月忽然看着李沙棠后面,满脸欲言又止,“晓月先走了?”
李沙棠顺着吴晓月的视线转身,李怀恒赫然站在五步后,眸色复杂地望着她。
李沙棠让吴晓月先走,她转过身来,嗤笑道:“你听了多久?”
李怀恒轻咳一声,垂眸掩住眼底的尬意,“也不久......我就在林子里瞎逛,逛着逛着就听见你的声音,我顺着你的声音走过来,就见着你在安慰别人。”
李沙棠懂了,也就是说,他将她那番肺腑之言全都听进去了。
“你既然都听到了,我就不再多说了。”李沙棠垂眸,她上扬的唇角渐渐平直,“殿下以后别叫我孟夏了,我怕您未来的妻子误会。”
本朝异性只有亲人和夫妻之间会称对方的字,相互称字也是一种亲密关系的体现。
不过李沙棠和李怀恒自小一起长大,再加上现今风气越发开放,他们相互称字这么多年,倒也没人说他们。
“好,我答应你。”李怀恒嘴唇蠕动许久,终是艰难道。
李沙棠得了这句话,绕过李怀恒往前走去。
在她经过李怀恒的那一瞬,李怀恒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父亲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好。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以后......你照顾好自己吧。”
“不劳您费心。”李沙棠冷嗤道。
李怀恒盯着李沙棠离去的背影,许久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造型奇异的金簪子。
那根簪子像极了星星,簪子中间还有一颗银宝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
李沙棠得了消息,没多久就告辞回府。
她刚一踏进仙兰堂,就挥去了侍从,转身喊来沈九。
“明德坊里......还有几个姐妹?”
李沙棠一边问着,一边从首饰盒里翻出根造型奇异的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沈九一听到这个问题,笑意立马涌进眼眸,“少主别担心,坊里姐妹俱在,无一人离开。”
李沙棠一怔,玩着簪子的手也停顿了下来。
自从三年前来了永安,她再没动用过明德坊里的人。明德坊里的这些人各怀神通,她不忍明珠蒙尘,曾说过,这些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未曾想......她们一个都没走。
沈九好奇地看着那根簪子,觉着这根簪子特殊得很,像极了星星。
李沙棠回神,她将簪子收进首饰盒,转身道:“既然姐妹们都在,那你去挑几个人,让她们去永阳县,将清正寺周围的村落和常去香客都打探清楚,明晚之前把结果给我。”
“是!”沈九眉梢扬起,应得无比爽快。
终于有任务了!
沈九走后,李沙棠又翻出那根簪子,出神地看着。
这是三年前,李怀恒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那年李沙棠才十三岁,刚刚进入永安城,正是满心暴躁无处放的年纪。
那会儿正值中元节,王皇后见小沙棠在宫里待不住,便让李怀恒偷偷带她逃出宫,去外面街市过节。
那时的李怀恒也才十七岁,却已有长兄风范,他自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可惜的是,两人都没逛过街市,走着走着就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周身的宫女太监又早被两人挥去一旁,只缀在两人身后远远跟着。
两人走啊走,只见到屋檐上默默垂挂的红灯笼,以及一旁的沿江垂柳。
小沙棠走到岸边坐下,她盯着河里流淌的明火荷花灯,忽然呆呆地喃着:“这就是河里的星星吗?”
李怀恒一愣,他揉了揉小沙棠的发顶,“为什么这么问?”
小沙棠盯着河面的光,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执着,“因为阿娘说过星星有两种,一种在天上,一种在河里。天上的星星我都数遍了,就差河里的了。”
信国夫人初生病时,曾跟小沙棠说过。
天上有颗星星是她,哪怕她有天去了,那颗星星会代替她,继续来监管小沙棠。
那时的小沙棠听了,心里又气又难过,便一骨碌跑出去了。
可连小沙棠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句话,她竟记了十多年。
那时的李怀恒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悲伤。那悲伤不浓不烈,更像是小沙棠沉淀下来的一种执念。
“你等等。”李怀恒突然道。
小沙棠漠然地看着李怀恒离去的背影,继续蹲在河边玩水。她一直用手触着河面上微晃的光影,却一直没摸到星星。
直到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那手上拿着一根造型奇特的发簪。
小沙棠盯着那根发簪,听着李怀恒说这是星星。
小沙棠信了。
她那天晚上梦见了阿娘
*
翌日,巳时。
秋光正好,鱼塘泛着凌凌波光,各色各样的鱼儿旋转、跳跃。
李沙棠喂完鱼儿,慢慢走回寝居。
她的寝居惯常没有婢女值守,因此她一关上门,沈九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了。
“这么快?”李沙棠手里拎着茶壶,她还没开始倒茶,沈九已经坐在她的对侧了。
眼见着沈九的鬓角都是汗,李沙棠默了默,还是先给沈九倒了杯茶。
“多谢少主。”沈九与李沙棠的私交好,也不在乎什么尊卑,拿起茶杯就一口干了。
李沙棠又给沈九倒了杯,沈九一把接过,又一口干了。
两人一来一回好几轮,沈九终于喘过一口气,开始给李沙棠讲述详情。
“那永阳县管着一两百个村落,位于清正寺旁的主要村落有三个,分别是宋家村、卫家村、田家村......”
李沙棠终于给自己倒上了茶。
“常去的香客有永阳县县主夫人、信阳伯府老夫人、卫家村的卫老爷、宋家村的宋举人......还有一个香客是田家村的田老太爷,他是为自己儿子求的香,他十年前去的勤快,这些年去的少,他孙子这些年都比他勤快些。
姐妹们本来没关注到田老太爷的,但我们在跟村民闲聊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事。这田老太爷儿
子早逝,孙子尚幼,却以六十高龄带领田家蒸蒸日上。
第35章追讨欠粮咱清正寺的香火可灵验嘞!
姐妹们还听说,这田家地里出来的稻谷,比一般稻谷卖的价更高些,他家的稻谷按理说应当没人买才是,可事实恰恰相反,这田家的稻谷是那田家村卖最快的。”
县主夫人就是吴晓月她阿娘,这个首先可以排除。信阳伯府近些年都没什么案子,应该也没什么嫌疑。
李沙棠想了半天,觉得还是那三个村的嫌疑最大,尤其是那个田老太爷,不仅行事诡异,与埋骨坑里的骸骨时间还能大致对上。
她饮完一杯茶,清了清嗓子,这才道:“这次去查的分别有谁?”
说到这个,沈九又来劲儿了。
“玉树、梨落、雀兰、月香她们四个打败了其他人,这才有资格跟着卑职一起查的。”沈九边说边笑。
“她们这么积极!”李沙棠讶然。
“能为少主效命,是卑职们的荣幸,她们当然要打起来。”沈九严肃又认真地看着李沙棠。
沈九的命是李沙棠救下来的,可以说,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命都是李沙棠给的。
陇右的女人不值钱,这是陇右的公识。
在陇右,男人可以用来打战、用来劳作,女人只是生孩子,尤其是生男娃的东西。
沈九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所以她逃了。但幸运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她也像无数女人那样,被抓了回去。
但她比那些女人幸运,她的姐妹们也比那些女人幸运,因为她们遇到了李沙棠。
李沙棠救她们,教她们知识,引她们上路。
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为李沙棠效力。
谁知命运弄人,来了永安后,李沙棠反而再也没见过她们了,每日只是按时派人来教授知识、运输粮食,却再没用过她们。
幸好三年来,她们没有放弃技艺,自己的一身本领还有用武之地。
李沙棠手指微颤,她掩饰性地低头饮茶,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这厢沈九还在说,“少主既然不再藏拙,以后记得多派姐妹们做些事儿,姐妹们都盼着呢......”
李沙棠轻咳一声,转而道:“你准备准备,申时随我一道去那三个村子探探。”
沈九眼睛一亮,高声应道:“是!”
李沙棠觉得沈九这样子莫名眼熟。
*
申时。
两个农家姑娘坐着小推车,在路上悠悠荡荡地吹着风,时不时还秀下自己的清脆歌喉。
“敢问师傅,常听闻这附近的清正寺香火灵验,连那卫老爷和宋举人都抢着排队,可有其事?”王大美张望着四周,好奇地问道。
这推车原是放稻谷的,现今稻谷抢收了一波,张伯和王伯一合议,就用来接客了。
这两个姑娘自称是从几里外的王家村赶来烧香的,清正寺香火旺,张伯和王伯早就见怪不怪了。

“那可不!”张伯一边推着车,一边抹着汗水,“咱清正寺的香火可灵验咧!”
“那卫老爷的老母眼见的六十了,至今无大病!据说就是清正寺保佑的!”王伯也接着话。
“还有那宋举人的娘子,本来身子骨弱得很,近几年烧香烧的也好起来了!”张伯越说越兴奋,恨不得亲临现场去帮她们好好瞧瞧。
张伯和王伯说得起劲儿,两位姑娘们也听得起劲儿。
几人聊着聊着,那清正寺没一会儿就到了。两位姑娘下车时,张伯还咂了咂嘴,看样子还能再聊个几百回合。
*
村里的稻田收了一波,此刻仍有三两根碎稻在风里飘摇,等待着爱惜稻苗的老人来收。
王小美沿着乡间窄路小跑着,干净整洁的草鞋上黏了一团团的泥土,她却不甚痛惜,反倒咯咯笑着。
“你啊你,小心阿娘骂你!”王大美看着那双草鞋,满眼痛惜。
“大姐别想这么多,等其余姐姐们求得了香火,让七弟身子骨好起来,阿娘就不会生俺的气了!”王小美又跑又跳。
“还不知那香火管不管用咧!”王大美嘀咕着。
这一嘀咕没说好,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子正准备去洗菜,听得这话立马停下来,严肃地纠正王大美的错误。
“你这妹子说话不好,俺们这香火灵滴很!爱求不求的,真的是!”这妇人挎着菜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拦在王大美身前,手指还不时点着王小美,“你还没你阿妹清醒!”
王大美一慌,她梗着脖子,硬生生道:“谁知道你们这香火灵不灵的嘞!俺这个隔老远的都听过了,那啥老爷,好像是啥田老爷,他的身子骨就没好!”
那妇人一梗,其余人她还能说个三四五六七,这田老爷地病乃清正寺一大败笔,他们田家村都羞于提起的。
“什么田老爷?”王小美好奇道。
“俺也不知道,”王大美耸了耸肩,转而挑衅着妇人,“这嫂子不是知道吗?你让嫂子讲。”
妇人讪讪地看着王小美,在这傻姑娘天真的目光中,开始硬着头皮瞎编。
“那田老爷严格来说,不是在求符之后病逝的,求符之时,那田老爷就病得不能见人了,这也不能怪清正寺嘛……”
停了老半天,王小美这才恍然大悟。她一拍脑袋,咋呼道:“也就是说,那田老爷求不求符都一样?”
那妇人赞许地点点头:“那可不!那田老爷老早就不见客了,可见早早就病的不行了,跟俺们清正寺没半毛钱关系的!而且......”
那妇人撇撇嘴,“那老太爷也是心狠,亲儿子去了才多久啊,就不太爱往清正寺还愿了。反倒是他那个孙子,人长得好,性格还孝顺,逢年过节都要去清正寺给他爹上柱香。”
王大美点头,“是俺说错话了。”
妇人摆摆手,“没事没事,那老神仙不会跟你个小姑娘计较嘚!”
王小妹应和着:“嫂子说的是!”
待那妇人走后,王小美又拦了个人问路。
“你们......要去田家?”那老伯上下打量她们一眼,目光在王小美脏兮兮的草鞋上留了一瞬,“你们是田家什么人?”
王小美一听这话,泪花立马冒出来了。她揉搓着眼睛,呜咽道:“俺们家里快没粮了,俺娘让俺们去田家要粮,说是,说是田老爷十年前欠俺们的!”
那老伯一听十年前,又是田老爷,目光里立马带了几分晦气。他往东南方一指,随即快步离开。
“位置告诉你这妮子了哈,别再烦俺了。”
王小美撇了撇嘴,冲着这老伯翻了个白眼,随即拉着姐姐,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
田家。
今天是田家一年一度的祭祀日,平日里从不回家过节的大姑奶奶都回来了。
田家发家晚,那祠堂也就立着零星几个碑位,最前头那个碑位的光泽最为亮丽,据说是田家花了大价钱买来大理石,又请了永阳县最好的石匠精细打造而成的。
“爹,孩儿来看您了!”一个刚及冠的蓝袍青年恭敬地跪在蒲团上,白净的脸庞上写满悲戚。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碑位前,浑浊的眼里满是厚重的情绪。
“儿啊,咱们子实几月前中了进士,现在被派到大理寺去了。咱们老田家啊,也算是混出头了......”
圆形香炉上香火昌盛,田家男女老少都恭恭敬敬地站在碑位前,男在前、女在后。
田子实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祠堂外一阵喧闹声,他下意识地看向祖父,却偶然窥见祖父眼底那噬人的冷意。
田子实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再抬眼望去时,只见祖父温和笑着,拄着拐杖向祠堂外走去。
应当是他看错了。
*
“你这小娘子怎么不听劝呢?”一个年逾七十的老伯着急地拦在祠堂门口,气喘道,“我们主家今日要祭拜先人,小娘子这般胡闹,也不怕你家祖坟开叉!”
王小美也不推开老伯,她双手叉腰,冲着祠堂里的人大声嚷嚷着:“俺家长辈以前就来讨要过米粮,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硬说没欠过俺们东西!俺呸!你们还自诩为读书人,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小姑娘何出此言?我田家何时欠人粮食了?”田老太爷拄着拐杖,步伐缓慢,但目光尤其尖锐,“做人要凭事实说话。”
王小美冷哼一声,她转过头,看向王大美。
王大美冷着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确确实实写着:
田家村田中虎,欠王家村王明亚粳米2石。
落款是十年前。
后头走来的大姑奶奶一见这欠条,脸色瞬时就变了,“是你们?你们还敢来找我们要米?要不是你们当初给中虎的米太少了,中虎也不至于......”
“翠花!”田老太爷猛喝一声,随后唾沫卡着喉口,咳得惊天地泣鬼神。
王小美拉着王大美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有些怕这老头把唾沫星子吐她们身上。
“祖父!”田子实刚一出来,就见自己的祖父几近昏厥。他赶忙上前扶着,低头怒视着王小美。
王小美眉梢一扬,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田老太爷靠着孙子,摸着拐杖,慢慢地站稳。
第36章官府报案下手没个轻重,把人给…………
“多少粮?按双倍的银钱给,咱家不差这点钱。”田老太爷摩挲着拐杖,缓缓说着。
“祖父!”
“父亲!”
田子实和大姑奶奶同时叫喊出声。
田老太爷揉着太阳穴,慢而重地说着:“就这么定了,咱家不差这点钱。”
说罢,田老太爷看向大姑奶奶,语气有些严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你别自作主张了,记得要跟我讲一声,我这把骨头还没老完全呢!”
大姑奶奶在小辈面前落了面子,她恶狠狠地瞪了眼王家姐妹,不情不愿道:“是,父亲。”
王家姐妹得了银钱倒也爽快,赶紧把欠条交还田家,转身揣着银钱、哼着小调儿远去。
田老太爷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他让田子实和大姑奶奶先走,自己走到那老伯面前,沉沉道:“你去庄子里找几个兄弟,跟着她们,看看她们往哪儿走了。”
老伯低头应道:“是。”
王家姐妹走啊走,又叫了辆小推车,两人摇摇晃晃地往王家村走去。
暗中跟着的人,一直跟到两姐妹进屋,在屋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没出来后,这才回去复命。
待暗中盯梢的人走后,王小美忽然提着水桶出来打水,她目光无意识地往盯梢的人那儿看去。
*
两天后,粮行后院。
徐行老抚着胡须,慢悠悠地喝着热茶。他已是耳顺之年,瞧起来却不过知天命的年岁,精神得很。
白云悠悠晃过,院里的树枝秃了一大半,看起来却不显萧索,反倒多了几分四季变换的趣味。
在这一片静好中,一团揉皱的麻纸穿过条条树枝,正正巧落在徐行老喝茶的石桌上。
徐行老抚须的手一顿,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麻纸团瞧。
“来人。”徐行老忽然高声喊道。
一个店小二麻溜地跑了过来,躬身问道:“徐老有何吩咐?”
徐行老指了指麻纸团,嘱咐道:“你去把那麻纸团打开。”
店小二依言上前,临近石桌时,他忽然看见徐行老幽深的眼神。他手一顿,莫名闭上了眼,再伸手把纸团打开。
徐行老笑了笑,伸手接过纸团,还没看一眼,只对着店小二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店小二这才睁开眼,低头匆匆跑开了。
徐行老盯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这麻纸上的内容。那黄纸面写着标准的馆阁体,上头赫然是:
马家巷后头三里地,乱葬大坑埋冤魂。

没一会儿,一把黄碎屑飘洒在空中,沸沸扬扬地落进黄草地里。
*
末时。
京兆府内。
司法参军卢文正捧着一叠文书,急匆匆地敲开京兆尹的门。
“怎么了?”京兆尹张元手一抖,急忙压下手中的玉雕,抬眼瞪向卢文正。
卢文正悻悻地笑了笑,随后正了神色,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张元,“张大人,您看看。”
卢文正是卢家旁系,张元心中气恼,却也不好太过,只得拽过文书,嘀咕道:“什么案子,也要本官看......”
话还未说完,张元手一抖,文书掉落在地,散了一片。
“这妇人怎敢......”张元喃喃着,随后收敛神色,朝卢文正摆摆手,“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卢文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下嘴边话语,在张元的注视中走了出去。
卢文正一走,张元就快步走到桌案旁,拿起淹没在文书下的玉雕,仔细又轻柔地擦拭着。
这是一小块和田玉雕成的玉山,内里高峰深谷俱全,连潺潺溪流都雕得格外动人。
张元爱不释手地玩弄着,转瞬又看见那一地的文书,美好心情顿时毁了个遍。
他犹豫了半响,终于唤来侍从。收拾好地面后,他带着这一沓文书,随即轻装离开府衙。
*
许梅娘早上递完文书后,就一直在马家巷转悠。她给官府递的住址就在马家巷,宅子是临时租的,花了不少钱。
许梅娘看着沈九面不改色地递出银票,内心有些不安。
沈九察觉到了这种情绪,对许梅娘安抚一笑,“没事,我们小姐有的是钱。”
许梅娘勉强一笑,随即就被沈九塞了把铜钱,她不解地看向沈九。
沈九朝许梅娘神秘一笑,低声道:“你这一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在马家巷遛街花钱。”
许梅娘讷讷地看向怀里的一大袋铜钱,内心的不安越发汹涌。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还是低头应下了。
*
“夫人!给我口吃的吧......我快不行了......”
许梅娘牵着孩子,刚买了几口吃的,就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冲到她的面前,不停地给她磕头。
许梅娘捻着钱袋子,一脸为难。她倒也想帮人,但这钱......不是她的。
“娘,”她的孩子忽然拉了拉她,忽闪的大眼睛里写满祈求,“我们有钱了......”
许梅娘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不过孩提之年,却饿得脸颊消瘦,硬生生在生死间走了一轮。
他就这么期盼地看着自己,本该天真的眉眼却写满了怜悯,和一丝丝的......感同身受。
“明书......”许梅娘下意识地喊着孩子的名字,她看着孩子疑惑的眼神,却不知道说什么。
“也罢。”许梅娘叹息一声,随后买了三个热乎乎的包子,蹲下身子递给乞儿,“吃吧。”
那乞儿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抢过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许梅娘本来转身要走,谁知那乞儿忽然又叫住她,那张脏污的脸上写满渴望,“......我能去您府上洗个热水澡吗?”
许梅娘眉头紧皱,她下意识就要拒绝。
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那乞儿忽然张口,无声地吐出一个“王”字。
许梅娘大惊,她紧了紧孩子的手,转瞬想起沈九的嘱咐。
“你跟我来吧。”许梅娘牵着孩子,转身往前走去。
乞儿大喜,连忙跟上去。
*
王家大门处,石狮子盯着门前那辆贵重的马车,獠牙怒张,抬首昂扬。
李怀恒深深望着府匾,袖中指腹磋磨几许,终究叹出声来,“余之劝劝外祖,莫让他忧思过重了。李节度使的事情谁都没想到,但好歹孟夏......表妹没事,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昱是家里的小儿子,自小没担过事,养成一副文弱胆怯的模样来。他愁着眉,不住嘟囔着,“祖父与叔公亲如一人,叔公叔母去世前,早早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祖父。”
“可如今,大舅舅早逝,未曾留下一儿半女。二姑姑又早逝,也只留下一女......”
王昱叹气,“祖父愧疚啊!叔公最后的血脉,祖父也没有护好!”
信国夫人王梓音乃王昱的二姑姑,她所出的李沙棠是王家老祖亲弟弟唯一的血脉后人。
李怀恒沉默一会儿,拍了拍王昱肩膀,只道:“表妹留有一命已是不易,余之与外祖说......让他老人家莫要想太多。”
王昱想起什么,忽而撇了撇嘴,说道:“说来也是,她那般性子还能保有县主之位,这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李怀恒皱了下眉,“她人不坏,你也别对她抱有太大偏见。”
王昱嗤笑一声,随口道:“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忽然停在大门口,上面下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齐老?”王昱有些疑惑。
李怀恒看了眼齐行老,对王昱摆了摆手,随即登上马车,转瞬没了踪影。
齐行老抚了抚胡须,眼睛转向王家内部,示意道:“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王昱点点头,他按下心中的疑惑,随即大步带着齐行老往待客厅而去。
*
王家听竹堂内。
王昱高坐上首,为徐行老倒了杯热茶。
徐行老接过热茶,徐徐吹着气,随后慢慢饮着茶水,良久后才开口:“老朽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昱道:“徐老讲罢。”
徐行老抚须,先说了句:“此事有些蹊跷,少爷别动怒,先听听罢。”
王昱撇了撇嘴,好笑道:“徐老多虑了。”
徐行老长长地叹了口气,“事情大概是这样的......那天有个妇人在粮行门口闹事,老朽带她进去调停,谁知那妇人死皮赖脸,不仅不听我说话,还欲冲出去,将事态进一步闹大......”
徐行老话说了一半,先喝了口茶。
王昱已然怒了,他一拍桌子,气愤道:“大胆刁民,岂敢在我王家面前放肆!”
徐行老这才慢慢悠悠地接了下一句:“我手底下的人下手没个轻重,把人给......”
王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手一颤,喃喃道:“把人给......”
徐行老目光很是悲悯,“人活着不易,死了总要找块好地埋了。于是我就派人将这妇人埋了,也算积功德了。”
王昱还没开口讲话,听竹堂外忽然有侍从唤他。
“二少爷!张府尹找!”
第37章梅娘被捕报仇……帮我报仇…………
张元曾任国子监忌酒,是王昱几年前的老师,王昱功课一般,平日里没少受张元训斥,他故而对张元怀有一颗敬畏之心。
王昱赶忙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也顾不得听故事了,匆匆忙忙往前迎上去。
今日可赶巧了,祖父、父亲、大哥都出去了,这些个事儿却一个两个地往他府上赶。
王昱还没走到大门口,张元大老远就快步走了过来。
“诶呦喂!怎么就剩你小子了!”张元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却也无法,只得道,“昱小子找个地儿,本官有要事跟你说!”
王昱晕晕乎乎地点头,他犹豫了会儿,将张元带到个倚湖赏景的亭子里,又叫人端上好酒好肉来。
“什么时候了,你净想着吃!”张元点了下王昱的脑袋,挥退随侍的仆从们,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神神秘秘地说着,“你打开看看。”
王昱依言打开,才看一眼,便嫌弃的不得了,“这什么字啊,丑死了!”
张元气不打一处来,他低声喊道:“我让你看内容!”
王昱摸摸鼻子,接着老老实实地看起来。
才看时还好,可越看到后头,王昱就越愤怒。到最后,他还没看完,就冲着张元嚷嚷道:“徐老刚还跟我说了,是这妇人闹事,关我王家什么事?”
张元无语扶额,他点点头,“是是是,这个王家也有说法,这不打紧,可是!”
张元说到这儿,语气徒然严肃起来。
“那个乱葬大坑是怎么回事儿?人家现在指控你们粮行的徐行老和齐行老,说里面的骸骨都是他们二人害的,这事儿你怎么算?”
王昱嘟囔道:“她说是就是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张元瞪眼道:“人家现在就是找到人证了啊!”
王昱脑子一蒙,他道:“张大人,您先在这赏赏风景,我去问个人。”
“你有人证还不给我看?”张元彻底怒了。
最后张元和王昱一起去了听竹堂。
“诸位大人明鉴,”徐行老并不慌乱,他抚着胡须,冷静道,“那坑里埋了不少怨骨,可不止有我徐某人的锅。”
张元眼里精光一闪,“但人家现在就是在针对你和齐老。”
徐行老捻着胡须末,从容笑道:“这明摆着有人栽桩。”

张元也笑,“徐老能证明自己是被栽桩的吗?”
徐行老抚须看着王昱,诚恳道:“容少爷给我点时间,我必找到幕后之人。”
算算时间,他抛出去的鱼饵也该上钩了......
徐行老眼里写满势在必得。
王昱怔怔点头。
徐行老复又看向张元,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各有思量。
*
许梅娘牵着孩子,一路无话地走到那个宅子前。她盯着宅子门前的两棵古木,眼里有些发慌,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着请乞儿进去。
那乞儿也不客气,穿着个破布烂裳,大摇大摆走进人家的宅院里,还招来院庭里正在扫洒的婢女,吩咐道:“我有些口渴,劳烦帮我打壶水来。”
那婢女闻言过来,却并不动作,只看向许梅娘。
许梅娘心里还有些呆滞,她早上来时......这庭院还没人的。这般想着,她就看到婢女眼底的暗示。
乞儿见这婢女不动,有些恼怒地看过去,却见这婢女面容普通,一双眼却极为轻灵,竟叫那乞儿看呆了眼。
许梅娘握紧孩子的手,她看向婢女,面色还算平稳,“去吧,给他打壶水来。”
婢女低头,微微福身道:“是。”
待那婢女走后,那乞儿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一边赏着风景,一边道:“这谁能想到,你前几日竟是那副穷酸样......”
那语调似羡艳,又含着微微的嫉恨。
许梅娘心底猜到几分,但她面上还是一惊,讷讷道:“您是......”
乞儿有些得意,微睨着许梅娘,“我前几日才帮过你的,你转瞬就不认识了?”
许梅娘愕然,“您竟是那店小二?”
“那是!我叫孙有亮,本来当店小二当的好好的......”孙有亮冷哼道,“我就是为了帮你,才丢了自家活口的路子!”
许梅娘低着头,面上似有愧疚。
那婢女此时刚好打水来了,孙有亮就让婢女倒水,他一边盯着婢女袅娜的身段,一边道:“不过嘛......那徐行老也不是什么好鸟,我这次来,是有个关于粮行秘密的大消息要告诉你......”
许梅娘猛地抬头,震惊地盯着孙有亮。
孙有亮喝着温水,目光在婢女身上流连,“别这么震惊,且听我慢慢道来......”
*
酉时。
张元晃晃悠悠地走回府衙,遇上准备回家的卢文正。
“等下,”张元忽然转头,对卢文正笑出一口白牙,“你去找下今早递文书的那个妇人。”
卢文正一怔,刚想发火,就对上张元有恃无恐的表情。他默默地吞下嘴边的话语,皮笑肉不笑道:“是。”
这老匹夫看来
攀上一艘比卢家更大的船了。
*
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牵着自家孩子,穿梭在大街小巷。她怀里抱着众多小吃零玩,她身旁的孩子正在专注地咬着冰糖葫芦。
“许嫂子!”一个即将下摊的妇人对着许梅娘招手,“我这儿还剩几个果子,你直接让你家娃儿拿去吃吧!”
油锅里刚炸的果子还呼呼冒着热气儿,许梅娘手边的娃娃早已迈不开腿了。
“那好吧。”许梅娘瞧着自家孩子,有些无奈地应下。
“许嫂子别想这么多,”妇人乐呵呵的,“你今个儿给我们赚了不少钱,送你几个果子算什么。”
许梅娘就来了半天,街坊小贩们都认识她了。
许梅娘看着呼呼大吃的孩子,内心的忧虑逐渐汇聚成河,冲刷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神经。
那孙有亮的话终究冲击到了她。
“你就是许梅娘?”
一个衙役忽然冲到许梅娘面前,不分由说就要拉她走,他的身后还围着一群衙役。
周围的商贩纷纷上前维护许梅娘,许梅娘护着孩子,畏手畏脚地应付着衙役。
不知谁先动的手,双方突然打成一片。
一片混乱中,许梅娘的孩子不见了。
许梅娘想要冲出包围圈,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孩子。
“明书!明书!”
可下一刻,她立马又被衙役粗暴地推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捕快们的加入,局势逐渐呈现一边倒的局面,动手的商贩们纷纷被逮捕,许梅娘也不例外。
临走前,许梅娘又张望着方才的街道,可惜连孩子的衣角都没望见。她被推搡着往前走,一双眼无神地飘着,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
戌时,京兆府依旧灯火通明。
平日断案的大堂内,此时挤满了白日里动手的人们。衙役们和商贩们各站一边,彼此泾渭分明,倒把许梅娘凸显出来了。
“你就是许梅娘?”卢文正把玩着桌上的惊堂木,目光沉沉地盯着许梅娘。
许梅娘心底怕极了,但她依旧谨记着沈九的嘱托,不多话、不乱言,闻言只是点点头。
卢文正得了回复,两眼一眯,忽而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许梅娘的心颤了几颤,却依旧紧抿嘴唇,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卢文正冷哼一声,也不与这妇人计较。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堂下众人,直接拍案道:“许梅娘聚众闹事,押入府狱待审!其余人......先散了罢!”
衙役们一听决断,立刻嘻嘻哈哈相互推搡着离去。
商贩们一个个走一步望一步,目光频频飘到许梅娘身上,含着无限担忧。
“还不快走!”卢文正冷喝。
“唰”地一下,大堂内立马没了人,只剩瘫在底下瑟瑟发抖的许梅娘,和高坐上首、冷面无情的卢文正。
烛火幽幽燃着,将卢文正背后的阴影烧得愈发狰狞。
*
当夜,田家村。
田子实早已回永安做官,田大姑奶奶是出嫁女,在家待了这么多天,明日也要走了。
现已到了十月,夜晚越发冷了,纸糊的窗子被秋风刮得猎猎作响,大姑奶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睛越闭越难受,脑子越躺越清新,她干脆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子里泄出来的一丝月光。
她恍然想起,小时候,她与阿弟就是这般睡的。那时阿弟还小,半夜里总是精神抖擞,翻来覆去睡不着。
而她呢?那时她已经是家里的一名劳动力了,每日下田干的活儿不比母亲少,她几乎都是沾床就睡。
可她的弟弟太闹腾了。
于是她就教弟弟,双眼怔怔地盯着月光,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
大姑奶奶忽然晃过神来,她再一看,自己已然走到了祠堂门口,出神地盯着那块亮丽的碑位。
弟弟是家里最骄横的,想必很喜欢这块碑位。
大姑奶奶这般想着,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股森然的声音幽然传来。
“报仇......帮我报仇......”
第38章击鼓鸣冤她见你是有风险的。
“帮我报仇!”
那声音太过凄厉,已然分辨不出男和女来。
大姑奶奶悚然望去,只见一个长发遮面、脑袋低垂的白衣鬼徐徐飘来,这鬼辨不出男女,最为显眼的就是腰间系着的一个红色平安符,隐约望去,还能见着边角小小的“田”字。
那是她在弟弟临走前,亲手绣上去的!
大姑奶奶大骇,她吓得一趔趄,乍然摔在地上。
那鬼渐渐飘来......
*
三日后。
灶上的陶鼎滋滋冒着热气,干燥的木柴被火舌一遍遍吞咽,留下一地灰烬。
浓郁的香气从陶鼎盖下逃窜而出,带着梨粥的清甜和糜肉的诱香,丝丝飘向隔壁的房间。
李沙棠掀开门帘,看向床上熟睡的小孩,“还在睡?鸭肉梨粥要好了,让他醒来吃点,补补身体。”
沈九擦擦小孩嘴角不经意留下的口水,笑道:“小孩嘛,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李沙棠走进床铺,好奇地看向这个幼嫩的生命。她忍不住戳了戳小孩柔嫩的脸颊,问道:“他叫什么?”
“难得呢,三天了才问人家名字......”沈九先嘀咕了几句,这才回道,“明书,他娘希望他多读书。”
提起许梅娘,两人都有些沉默。
田家村那边需要时间,她们需要一个人为她们引开徐行老等一众人的视线,而许梅娘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本朝规定,嫌疑罪犯入狱审讯,最迟第三日便要归家,否则便是虐待犯人,欺凌百姓。
只要许梅娘挺过这三日,她们几乎就赢了。
半响后,还是李沙棠先开的口,“你先出来罢,我跟你说些事,说完我们再去叫小明书起床。”
沈九捻了捻明书的被褥,起身随李沙棠走了出去。
今日秋高气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冷风吹来也不觉得冷,反而带来几分怡人凉意。
“这几日,田家的那位大姑奶奶也招了。”李沙棠先说道。
沈九点点头,“马家巷住着的人还有用不?没有的话,卑职就派人将他解决了,省得他天天说胡话。”

“我用药洗了他的记忆,他出不了大事......”李沙棠沉吟一会儿,还是道,“先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沈九忽然想起这药的渊源,这药原是南蛮人发明的,当年是用来......她猛地抬头看向李沙棠,眼里含着复杂情绪。
这药,原本是给李沙棠用的。
可最后连南蛮人都没想到,这药不仅没有毒倒李沙棠,反而还让她掌握了药理。
李沙棠不知道沈九在想什么,她找沈九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目光游离一会儿,随后轻咳一声,还是下定决心,“许梅娘待会出狱,你去接她。”
沈九回过神来,她没有立即应下,反而道:“少主不怕我被人认出来?”
沈九这三年虽没在大众面前露过面,可三年之前,她还是风光无限的少主侍卫长,跟着李沙棠干过不少上山下海的混账事,保不齐有人见过她。
李沙棠闻着粥香,腹中忽而有些饥饿。她揉了揉肚子,只道:“你乔装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事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沈九笑着应下,她应下后没急着走,反而悠悠道:“少主饿了吧,这粥估摸有剩余,您便跟着明书一起喝罢。”
李沙棠轻咳一声,随即步履飞快地进屋了。
*
空气潮潮的,到处弥漫着腐朽的霉腥气。
青铜灯座上的幽蓝烛火微微晃着,随着铁栏外狱卒们的笑闹声舞动。
许梅娘蜷着身子,整个人陷进茅草堆里,空茫地望着桐油灯。
那里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了......
思绪翩转间,铁栏杆忽然发出一阵摩擦声,许梅娘抬眼看去,原是狱卒拿着钥匙,在给她开门了。
“出来吧。”
狱卒嫌恶的目光从许梅娘糟乱干枯的头发,扫到她血迹斑斑的手指,抬手指了指外面,“你自由了。”
自由......
许梅娘恍惚了好一会儿,这才吃力地起身。她起身时,双手撑地不小心多用了点力,痛得脸皮皱起。
“快点!”狱卒等在门口,不耐烦地唤道。
许梅娘讷讷点头,一瘸一拐地尽力跟着。
狱卒在前方大步走着,丝毫没有顾及许梅娘的身体。直到走到府狱门口,狱
卒才忽然停下来。
“你娘来了。”
狱卒一边接过门口布衣少女递过来的荷包,一边对着许梅娘说着。
许梅娘迟疑地抬头看去,就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她刚想说什么,就见那个小丫头对她悄悄地比了个手势。
许梅娘安静了。
狱卒走后,小丫头给许梅娘递了一块干净的粗布,让许梅娘把头发包起来。
许梅娘依言照办。
回去的路很长,许梅娘腿脚又不方便,小丫头只能扶着她慢慢走。
“你的手和腿......”小丫头安静了一路,终究没忍住。
许梅娘看着手指上的伤疤,感受着小腿上的疼痛,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们上了夹板。”
小丫头又安静了,她一个劲儿地盯着许梅娘的伤口,眼神明明灭灭,似含了数道复杂难辨的光晕。
许梅娘垂着眼,扶着小丫头专心致志地走着。
路旁的决明子颜色鲜艳,棕色的粒子散落台阶,混迹在枯黄的杂草中。
许梅娘忽然停下来,专注地看着台阶上的决明子。她的眼角早已泛起细细的皱纹,可这一刻,她的眼里忽然重返少女似的光泽,带着一种看破岁月的朝气。
小丫头也看向决明子,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耐心地陪着。
过了很久,许梅娘才走过这个台阶,慢慢走出这个巷子。
小丫头扶着她,转眸看见转角的石碑,上面赫然写着几个迥劲有力的大字。
欢庆坊。
*
走过几个人多的坊区,路边忽然多出一辆简朴的马车。
许梅娘面色平静,由着小丫头扶她上车。
“你早认出我来了?”
一上马车,小丫头就脱掉了伪装,一改先前细细弱弱的声线,露出原本磁性的嗓音。
“沈大人好。”许梅娘笑了笑。
沈九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干瘪瘪地来了句:“你挺敏锐的。”
许梅娘坐得很直,尽量不挨着车壁。听到沈九的夸赞,她也只是平淡回道:“多谢沈大人夸赞。”
沈九瞅着许梅娘,内心浮现一种困兽出笼的奇异感。这让她觉着熟悉,可又记不清从谁身上感受过了。
到底是谁呢?
*
未时。
东郊庄子。
许梅娘刚洗浴完,明书也醒了。
沈九正在逗弄明书,就见许梅娘掀开帘子,紧张地望了过来。
沈九揉了揉明书的脸颊,起身招呼许梅娘,“快来看,小明书这几天可胖了不少。”
许梅娘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明书面前。她看着儿子日渐红润的脸颊,轻声问道:“明书......你还认得阿娘不?”
明书坐在床上,上下唇抿着,一双眼滴溜溜地盯着许梅娘。
就在许梅娘内心颇感失落时,明书眼眶里忽然冒出一点泪花,他张开细瘦的胳膊,对着许梅娘喊着:“阿娘,抱抱。”
许梅娘看着儿子的眼泪,心里又喜又疼。她一把抱住明书,疼惜地揉着明书泛着几分血色的面颊,喃喃道:“胖了,有血色了。”
明书学着许梅娘的样子,也一把摸上许梅娘的脸颊,嘟囔道:“阿娘瘦了!”
许梅娘忍了几天的泪意终于奔流而下,她抱着明书,宛若抱着最后的稻草。
后头的沈九早就退出去了。
*
明艳的火光在红烛上摇曳,徐徐洒下一片橙红光影,照在热气腾腾的菜肴上,衬得菜肴格外诱人。
沈九递了碗薏米山药粥给许梅娘,嘱咐道:“你遭了三天酷刑,先喝些粥暖暖胃。”
许梅娘低头接过,她喝了几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一片恍惚中,沈九听见许梅娘问:“这么久了,沈大人背后的那个人还不愿意见我吗?”
沈九手一顿,白瓷勺撞在白瓷碗上,发出清脆的鸣击声。
许梅娘听见声音却没抬头,只是小口地喝着粥。
沈九盯着许梅娘,橙红的光影模糊了许梅娘眼角的皱痕,点燃了她眼里熊熊燃烧的烈焰。
“你......想见她吗?”半响后,沈九才干瘪瘪地问道。
许梅娘这才抬头,极为肯定地点点头。
“你每日喝的粥都是她吩咐做的,她也不是什么坏人......”沈九说到后面,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好吧,我去跟她说,但她不一定答应见你,她见你是有风险的。”
沈九最后还是应下了。
*
翌日,辰时。
西堂门外,白玉桥下。
一面牛皮大鼓巍然耸立在西角门处。
一个穿着粗布麻服的妇人面无表情地走到这里,她恰巧错开御林军们巡逻的时间,与官员们下朝的时间接轨。
只见这妇人弯腰握着红木大锤,咬牙使劲儿,直到双掌伤口复裂,泪泪鲜血流出,她终于举起大锤,往登闻鼓上狠狠一砸!
第39章含冤自尽三公子好大威风。
这一声震天动地,宛若九天神剑,狠狠地刺向每个闲聊下朝的官员们的心口,将他们鲜红的心脏都刨出来瞧一瞧。
刚走开的御林军纷纷抵达现场,为首的将领皱着眉头,试图与这犟着眼神的妇人沟通。
“你可知这鼓不能乱击!如你这般的平头百姓,擅自动鼓是要遭大刑的!你现在走开,我还能当没看见,你最好考虑清楚!”
许梅娘依旧固执地站着,她目光涣散,任凭四周目光如狼似虎。
那御林军将领眼见着说不动这妇人,心下一急,径自上手扯着妇人,准备将她强行拉走。
“慢着!这妇人所求为何!”
御林军将领眼神不耐地看过去,却见崔杜衡快步走来。他将眼神一敛,恭声道:“崔先生,这妇人蒙昧无知......”
“我问她所求为何!”崔杜衡忽然高声喝道,“她手上伤痕遍布,却依旧执着地敲响了这面鼓,你说!她所求为何!”
御林军将领哑口无言。
就在双方争执的这段时间里,其余下朝的官员也纷纷赶到了,连最德高望重的那几位都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
御林军将领惊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抹开手心的冷汗,刚准备将这妇人强硬地带下去,这本来犟着不说话的妇人突然尖声喊着。
“世道不公!还我清白!饶我性命!”
那尖叫声无比刺耳,比乌鸦粗粝的叫声还难听。
那妇人就一边喊着,一边发疯似地哭着。
就在其中一个御林军即将靠近妇人的时候,那妇人突然扭头看向他,朝他森然一笑。
下一秒,一阵刀剑刺破皮肉的嗤声乍然响起。

随着而来的,还有大片泼洒的血迹,和漫天飞舞的文书。
*
“报——”
一个小太监提着袍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乾清宫门口。
守门太监将他一拦,竖目骂道:“你没眼色吗!没看到陛下刚进去,正需要休息吗!”
小太监急得团团转,他看着守门太监,哀求道:“干爹诶,求您行行好吧!太和殿前边出大事了!”
“真的?”守门太监半信半疑地看着小太监。
小太监对天发誓:“真的!”
守门太监只得道:“你进去后,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别说跟咱家认识!”
小太监胡乱点点头,随即一股脑冲进去了。
*
龙凤呈祥雕花镂空炉内吹出缕缕香烟,带着龙涎香独特的持久力,经久不息地飘荡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圣上按着明黄案卷,闭目许久,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沉沉地看向小太监,语调没有
起伏。
“也就是说......那妇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求一个公正而自尽了?”
“御林军不仅没有拦下,反而还充当了帮凶?”
“那妇人的时机就这么巧,御林军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到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却脑袋空空,全然不知说些什么。
圣上就盯着小太监,也不叫他起身,就这么盯着他。
直到那太监快晕过去了,圣上才道:“平身吧。”
小太监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他立马低着头,又跪了回去:“陛下饶命!”
“朕有说要你的命吗?”圣上笑了下,“还不起来?”
小太监喜极而泣,却也没忘了礼数,他起得很慢,却没再出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圣上来了点兴趣。
“小祥子!”小太监颤着手,声音洪亮。
“老李啊,”圣上招来一旁侍立的李大太监,“以后让小祥子守门吧。”
李德昭低眉应下,余光意味深长地瞟着小祥子。
“陛下吉祥!”小祥子反应飞快,立马又跪下,磕头谢恩。
圣上咳了咳,对着小祥子摆了摆手。
小祥子健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你瞧瞧,”圣上指着小祥子笑,“像不像你年青那会儿。”
李德昭扶着圣上,将圣上缓缓扶到龙椅上。他一边扶着,一边笑意盈面,“奴才老了,只有陛下还是那么年青。”
圣上点点李德昭的衣袍,笑道:“你啊,莫要奉承朕了!朕什么身体,朕还不清楚吗?现在啊,是连几个小崽子都镇不住咯!”
李德昭低着头,手法轻柔娴熟地捏着圣上的肩。他看起来专注极了,似是没听见刚刚那句话。
圣上也不在意,他敲着桌案,忽然道:“这件事交给祝余办吧,他办事,朕一向放心。”
李德昭垂眼应道:“是,陛下。”
*
午时,玉楼春。
崔杜衡垂眸,他先将砚台细致地擦了一遍,再用毛笔蘸水滴在砚台上,拿出金色墨条开始研墨。
金色流光在水中缓缓飘荡,若汇入大海的金色鱼群,越发浓稠起来。
直到崔杜衡磨出一碟金色墨水,李沙棠才姗姗来迟。
她一眼就瞧见那碟金灿灿的墨水,张嘴下意识就要问,可一想到那晚崔杜衡的神情,她浑身莫名发麻,瞬时打消了开口的欲望。
崔杜衡也不急,李沙棠不开口,他也不开口,两人面对面坐着,视线却相继错开。
“三公子好有兴致。”李沙棠到底是求人方,磨了半响,她终于耐不住开口。
崔杜衡将墨碟往李沙棠处推了推,桃花眸里含着隐隐笑意,“试试。”
李沙棠也不客气,她拿起桌上的花鸟纹湖笔,挽袖蘸了点金墨,把宣纸当崔杜衡,气势雄浑地书写着。
崔杜衡凑近一看,那字虽然粗狂潦草,却是出乎意料的好看,颇有狂墨之感。
“怎么样?”李沙棠颇为得意,她虽学识不行,可这字却是信国夫人用藤条抽出来的,是王家才女都认可的好字。
崔杜衡点头赞许:“好字。”
还没等李沙棠得意,他又说了句:“这墨条是殿下送崔某的礼物,这湖笔是娘娘赠崔某的赏赐,二者结合出这样一幅佳作,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沙棠突然想起,这金墨条是王皇后替她准备的,给崔杜衡的生辰礼。她那时从不想事,往往收礼人还没打听清楚,礼品已随着李怀恒那份送出去了。
“三公子好记性。”李沙棠面色淡了下来,她对上崔杜衡的视线,眸底渐渐泛冷,“三公子喊本殿来,就是为了当王家说客?”
“哪敢给王家当说客,”崔杜衡注视着李沙棠,唇边笑意隐隐,“崔某奉陛下之命来的。”
李沙棠心底掠过一阵不适,她睨着崔杜衡,示意他开口。
谁料崔杜衡就此没了下文,反而开始悠哉乐哉地喝着茶水。
新白茶汤色嫩黄,入口清爽,乃崔杜衡的最爱。平日里,他什么都不做,光饮茶赏景就可以独自待一天。
“陛下怎么说?”李沙棠还是没沉下这口气。
崔杜衡慢慢悠悠地饮完茶,这才抬头看向李沙棠,摊手道:“李姑娘想要陛下说什么?”
李沙棠冷嗤一声,语气颇为嘲讽,“我想让陛下说什么,陛下就能说什么?三公子好大威风。”
崔杜衡盯着李沙棠,忽而弯眼,柔声道:“谁让你是孟夏呢......”平日里清冷冷的嗓音,此刻硬是拖出几分温柔缱绻。
李沙棠浑身一抖,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令她几欲作呕。
她沉着面色,看也不看崔杜衡,便转身离去。
*
马家巷的一间宅子里。
萧条的树枝没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抖着。
“我没偷看!我闭眼了!不要杀我啊啊啊!”
孙有亮猛地坐起,消瘦的脸上满是惊恐。
一个面容普通的婢女掀帘而入,她手上端着一碗小米粥,面上笑意盈盈。
“醒了?”婢女一边将吃食放上桌案,一边道,“你三日前被我家主子捡到的时候,就一直在说胡话......你现在想必也饿了吧?”
粥香飘进孙有亮鼻翼,他吸了吸鼻子,脑中的记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他记得他遇到一个好心妇人,那妇人给他吃食,还让他洗了热水澡。
然后他就......好像记不太清了,再后面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充满尸臭味儿的大坑里,然后有双眼睛,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盯住他,问他......
问了他些什么?
问了什么!
孙有亮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他猛地抬眼,眼里布满血丝,“我是谁?”
婢女摆好碗筷,不慌不满道:“你自己说你是王家粮行的店小二啊,你昨日才说过的,你难道忘了?”
“小二......”孙有亮喃喃着,他眼睛一亮,忽然大声道,“我是粮行小二!我有徐行老的罪证!快叫你家主人来见我!”
婢女洗了洗手,她忽然站起来,朝着孙有亮温柔地笑了笑,“说完了吗?”
孙有亮呆呆地看着婢女,那张普通至极的脸有一瞬间笑得生动惑人,让人见之忘俗。
婢女猛然变脸,她拽着孙有亮的脑袋,就将这一碗小米粥灌了下去。
孙有亮喉头呜咽了几声,他的喉咙被迫运转着,慢慢地,随着最后一口粥的灌完,孙有亮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你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地残暴。”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啧啧声,婢女转眼看去,却是沈九。
第40章收敛锋芒殿下以后,最好与崔少爷走近……
“我对他超有耐心了好不!”婢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普通僵硬的脸忽而鲜活起来。
“少主三年没召见我们了,如今好不容易使唤我们一次,我不得使出老劲儿来......”婢女说着说着,语调里还有些委屈。
沈九不吃她这一套,她看着婢女,话音里含着警告,“雀兰,他不是你的玩具,少主今后还得用他的。”
“知道咯!知道咯!”
雀兰一边咕哝着,一边尽职尽责地收着碗筷。
*
李沙棠在书房转悠,她翻出许梅娘生前留下的文书,一边阅着,一边问着沈九:“田家村那边没有问题吧?田大姑奶奶大概什么时候抵达永安?”
沈九笑着应道:“姐妹们的本事少主应当清楚,那必然是铁桶一片。”
“那确实。”说起这个,李沙棠忽然笑了笑,她的眼里泛着种奇异而柔软的光。
“至于抵达时间......”沈九眉头皱了皱,“近日田家村暗地里埋了不少人,姐妹们要把田大姑奶奶送过来,还得再费些时日。”
李沙棠掐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眉目舒展开来,“没事,不着急,叫她们稳妥为上。”
沈九干脆应下。
“雀兰那边如何了?”李沙棠饶有兴趣地问道。

“她啊,还是老样子。”沈九话语里藏着笑
意,“不过少主放心,雀兰办事一向很靠谱。”
“我知道她,”李沙棠整理好文书,也笑起来,“她三年前就这样,行事不靠谱,办事靠谱。”
“她要是知道您这样评价她,她不得高兴坏了。”沈九笑着说。
“对了少主,”沈九突然想起来,“王家派人约了您好几次了,前几次卑职都回绝了,这次还回绝吗?”
“不见。”李沙棠干脆道。
“是。”沈九应着。
*
戌时,乾清宫。
满殿的宫女太监低首而出,偌大的正殿只余垂眉饮茶的圣上和崔杜衡,以及一旁默默侍奉的李德昭。
安神香缓缓燃着,饕餮纹香炉静静地待在殿中一角,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片静谧中,圣上看着崔杜衡,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就是说......孟夏那孩子看不惯王家粮行的所作所为,想帮那妇人出口恶气。谁知那妇人性子颇为刚烈,直接自刎在太和殿门口。”
“是......”崔杜衡眸里充满怜悯,他弹了弹手中的白瓷盏,面色似在犹豫,“祝余私以为李姑娘做得对。夫子上课常言仁心仁性,可当世有几人能做到?
祝余说句心里话,王家毕竟还是李姑娘的依靠,可她不仅没有偏帮王家,反而还大义灭亲,帮着我朝百姓说话做事。
祝余不由想到李将军,无论如今他做了什么,可在十年前,李将军曾不畏强敌、不惧流言,亲自为永安百姓开辟了一条生路......”
圣上有些困了,他强撑着精神,浑浊的双眼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崔杜衡,这个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
宫灯里的烛火艳艳燃着,在崔杜衡身上洒下一片光影,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棱角。
像极了故人归来时。
“好了,你别再为孟夏开脱了。”圣上咳了咳,咽了口茶,继续道,“初雄是朕兄弟,他唯一的孩子只要没犯什么大错,朕都不会怪罪的。”
崔杜衡松了口气,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明晰起来。
“更何况......”圣上朝着崔杜衡笑了笑,“祝余说的也很有道理,孟夏做的还是好事,更不应该受到指责。”
崔杜衡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怪异的情绪,他握杯的手指微动,眼底泛着波澜。
圣上看着崔杜衡,眼里的光影越发慈爱,“祝余啊,夜色已深,今夜你就别回府了,就在侧殿睡下吧。小时候你还爱粘着朕,怎的长大后反而生疏了?”
那熟悉的、隔段时间就会出现的恶心感骤然涌进崔杜衡的胃道,在他的胃里横冲直撞、打破隔膜,撞出阵阵酸水来。
崔杜衡压下胃里的恶心,唇角勉强勾起,平静地应了下来。
圣上满意地笑了笑。
*
翌日巳时,此时圣上刚刚下早朝,他挥去了御辇,转身漫步在御道上。
“祝余啊,”圣上感受着清爽的秋风,温和地看向崔杜衡,“今早的事,你怎么看?”
李初雄投敌一事争议太大,当初为了平息众怒,朝堂匆匆忙忙就将李初雄推出去当挡箭牌。可几天过去,等众人冷静下来后,早有人对此提出质疑。
今早,左拾遗杜宏光递出奏折,朗声道出李初雄冤屈,要求朝堂开庭重申。
众朝臣无一人应声,许久后,左仆射陆敬舆顺势提起王家粮行杀人案,向圣上强调“公道”二字。
右仆射崔良玉也站出来,扬言李初雄罪无可赦,妇人之死另有隐情,要求圣上彻查。
陆相门生就此与崔相朋党吵了起来。
陆相与崔相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前者对崔杜衡有教导之恩,后者是崔杜衡的父亲。
况且......陆相和崔相身后所代表的,更是寒门与世家之争。
崔杜衡垂眸思索,良久后,方才笑道:“李节度使一事牵连甚广,暂且不可妄动。至于王家粮行杀人案......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陛下强调仁治,必不会让每一位百姓蒙冤。”
“祝余真是后生可谓啊!”
圣上满意地看向崔杜衡,眼底的赞赏与惋惜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
没多时,圣上一行人便徒步到了乾清宫,宫内飘出阵阵香气,诱得人食指大动。
“御膳房今早特地做了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待会儿你有口福了。”圣上笑着看向崔杜衡。
崔杜衡刚想笑着回应,却不经意瞥见前方的一道身影。
那人板板正正地跪着,脑上仅簪了根木簪,乌发乖顺地披在身后,像极了知错认错的好孩子。
还没等他张口,小祥子忽然从前方冲过来,对着圣上就是一跪。
“陛下,朝阳殿下执意求见陛下,任何人都劝不动她!”小祥子一边说着,一边磕着头。
“没事,你起来吧。”圣上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李沙棠。
李沙棠穿着一身麻布衣服,手腕处和脚腕处都收的极窄,露出一双崭新的草鞋。
“陛下圣安。”李沙棠朝着圣上恭恭敬敬地磕头,脸上的骄狂悉数收尽,只余满脸顺从。
圣上眉梢微动,他连忙走到李沙棠身边,连声道:“孟夏快起身!你怎穿成这般摸样?”
李沙棠顺势起身,往日骄狂的脸上写满委屈。她看着圣上,倔强道:“那妇人是孟夏救的,证据也是孟夏找的。陛下要罚救罚我吧,别再为难堂舅他们了。”
圣上微恼,训斥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见义勇为要还是罪的话,朕的朝堂还讲什么公道!”
李沙棠垂眸,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气儿。
圣上说到这,看着李沙棠怏怏的脸色,到底于心不忍,“更何况,这件案子一开始就是交由你在查的,现今你不过把冤魂案查到粮行身上而已,这又有什么错?”
“堂舅他们总是来找我,说,说什么都是一家人,何必......”李沙棠喃喃着,眼里的泪花要落不落。
圣上拧着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于是你就穿成这样来见朕?你怎么不想想,就算你有罪,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圣上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只要你不干什么危害社稷的大事,朕怎么会降罪与你?”
说罢,圣上不等李沙棠反应,直接冲周围宫女招手道:“来人带李姑娘去偏殿换衣裳,御膳房再做一份吃食送与偏殿去!”
李沙棠挣脱宫女的搀扶,猛地跪下,冲着圣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后,她才起身,扶着宫女一瘸一拐地远去。
崔杜衡全程站在圣上身边,沉默地看着。
*
李沙棠吃饱喝足回府后,圣旨随后而来。
“朝阳县主智勇双全、心系百姓,当为天下女子楷模......现授予朝阳县主禁军都尉一职,望其再接再厉,钦此!”
来宣旨的还是曹太监,他面上笑意满盈,看着李沙棠,意味深长道:“殿下否极泰来,往后定当平步青云。”
“得亏曹公公照佛。”李沙棠熟练地递给曹太监一个大红封。
曹太监摸着怀里鼓鼓囊囊的银钱,眼珠子一转,忽然凑近李沙棠,悄声道:“殿下这般人物,咱家就再露个消息给殿下。殿下以后啊......最好与崔少爷走近些。”
曹太监没说是哪个崔少爷,李沙棠却是笑了,冲着曹太监极为感激地点点头。
“赵公公的教诲,我自会记在心上。”
曹太监满意点头,随后揣着银钱,志得意满地上了马车。
曹太监一走,李沙棠眼底的笑意立马消散。
她照常走进寝居,纪嬷嬷随后跟来,关月最后守门。
“嬷嬷,”李沙棠一坐在梳妆镜前,整个人便瘫了,“今日的铅粉涂得太厚了,我脸上闷得慌。”
纪嬷嬷一边悉心地卸妆,一边笑道:“小姐这招真妙,陛下的旨意果真下来了。”
李沙棠懒洋洋地瘫在梳妆台前,嘻嘻笑着:“多亏一个人给我的灵感,等有机会再见她,我定要好好谢她。”
“那人是谁?”纪嬷嬷十分好奇。
第41章进大理寺(修)她为何无法心平气和地……
李沙棠笑而不语,她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尤其定格在塘里菱花盛开、才子佳人对视那一幕上。
还能是谁呢?
那要问崔大小姐了。
*
李沙棠受封禁军都尉一事,在永安引起轩然大波。还没等众位读书人提笔抨击,更让人激愤的事儿出现了
——李沙棠协助
崔杜衡调查王家粮行杀人案。
这两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白身,却偏偏参与了朝廷司法大事。
后者大家勉强还能接受,崔先生嘛,他的才学大家都有所耳闻。虽然有很多读书人对他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的学问。
可前者呢?
李沙棠不仅是个女人,还是李初雄的女儿,最重要的是,她还领着官职!还正经有实权!

先头让李沙棠查个冤魂案,他们已经忍不住了,可冤魂案到底是怪力乱神,不牵扯朝堂政治,这些读书人也就算了。可现在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天下书院书生涌动,不仅各地文章纷起,朝堂上的御史们也不甘示弱,一封又一封的奏折或递与宫中,或朝堂高颂。
当然,随着第一个御史的告老还乡,御史台就消停点了。
御史们消停了,可各地书生们还没消停。
不过这就不关李沙棠的事儿了,她此刻正忙着呢。
这段时间,她不仅要重新接手禁军小队,还得将证人秘密运到永安。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她还要跟大理寺打交道!
李沙棠深吸一口气,目光略过门口目露凶光的石狮,转而看向门匾,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大理寺。
她一个人,孤身前往大理寺要案卷。
这怎么听,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崔杜衡前脚刚被圣上唤走,她后脚就被派来取案卷。而且,原本归属于她的禁军小队也有突发案件要处理......李沙棠不想兜兜转转好几天,最后却败于世人的偏见上。
秋风呼呼刮着,吹落枝头所剩无几的枯叶,旋落在空空荡荡的廊檐下。
李沙棠敛起眼底的冷芒,她勾唇笑着,学着崔杜衡那样,用温和的表情模糊情绪。
后悔了吗?可惜......晚了。
她上前去,拉起门上铜锁,往下重重一砸。
一声巨响回荡在大理寺上空,叫人忽略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砸了多少下,这扇大门终于张开了一丝缝隙。
一位白发苍苍、胡子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员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燕服,朝着李沙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朝阳殿下。”
李沙棠笑着回礼:“卢少卿有礼了。”
卢少卿侧身避开李沙棠的礼,他眉眼耷拉着,疏淡地看着李沙棠,“大理寺乃朝堂重地,殿下先回吧。”
李沙棠笑容不变,只道:“我受陛下之令而来,卢少卿这般赶我,怕是不好吧。”
卢少卿闻言,抬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会儿李沙棠,突然道:“你跟你母亲很像。”
李沙棠一愣。
卢少卿却不再多言,他看着李沙棠,只道:“大理寺受刑部管辖,任何外来人员查案,都需刑部官员陪同。殿下若能找到一位刑部官员陪同,老朽便不再拦了。”
李沙棠闻言,深深地看了眼卢少卿,郑重道:“望少卿践诺。”
*
刑部官舍内,崔良行正在研读本朝律法,门外忽而听见小厮雀明叫唤。
“二公子!殿下,殿下她......”
崔良行揉着太阳穴,一脸莫名地望向门外。
门外却没了小厮叫唤。
他不由得叹口气,只好起身向门口走去。
崔良行是刑部郎中,又是崔家二子,因此他的官舍还带着一间茶水间,平日里访客会友,都是在茶水间进行的。
现在他在连廊处没有找到可疑人员,便下意识转进茶水间。
他的小厮雀明正瑟瑟坐在椅子上,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女,现在正摸着佩刀,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崔良行无奈地叹口气:“崔某见过殿下,不知殿下这般前来所为何事?”
李沙棠没急着说话,她先打量了一下崔良行的面容。
细长眉眼、细挺鼻梁,与崔杜衡像,却又没那么像。
“崔郎中可看看这个。”李沙棠从袖中掏出一张花笺,笑眯眯地递与崔良行。
崔良行接过花笺,他刚看了第一行字,面色已是大变。
“你敢威胁我妹妹!”他怒视着李沙棠,甩手就准备离开。
“这是令妹自愿给我的。”李沙棠不急不慢地说。
她看着崔良行停住的背影,笑眯眯道:“崔郎中说,我是找令妹践行诺言比较好,还是找你这个哥哥还这个人情比较好?”
崔良行看着手中花笺,上面赫然写道:
殿下若想要四皇子妃之位,只肖与玉娇说一声,玉娇即刻拱手相让。
他了解他那个傻妹妹,自小没什么戒心,连崔杜衡那个怪种都愿意去亲近。
这笔迹和这内容,实在像是他妹妹写出来的。
崔良行深吸口气,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沙棠,冷冷道:“殿下提出要求吧。”
*
树影萧瑟,秋风微冽,连廊下时不时有青袍小官抱着文书匆匆走过。
崔良行与卢少卿去饮茶了,留李沙棠一人去找掌管宗卷的杨主薄。
李沙棠进来后,反倒不着急了。她慢慢地踩着石子路,感受着脚底微凸的刺感,闲适地走着这条女性几乎没有踏足的路。
她走到连廊下时,恰有一青袍小官经过。那小官面皮白净,连文书都抱得格外庄重。
......倒是有些眼熟。
李沙棠一扫小官的穿着神态,心中大致有了思量。她微笑着走上前,拦着小官问道:“请问评事如何称呼?”
田子实吓了一跳,他抬眼看向李沙棠,话还没说,耳朵已经先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跟姑娘近距离接触,这姑娘还颇为俊俏,就是这眼神瞧着实在熟悉。
“姑娘称小生......田评事就好。”田子实垂下眼,手心掐出细细的汗珠。
姓田,人死板遵矩到有趣。
李沙棠了然,她复又笑问:“敢问田评事,杨主簿何在?”
“前方再走一里路,左拐就是了。”田子实心下奇怪,却也没多想,只简略道。
李沙棠向前走去,走到一半时,她忽然转过头来,冲着田子实感激地笑了下,“多谢田评事了。”
那双瑞凤眼满是柔和笑意,顺着徐徐飘来的微风,摇摇晃晃地拂过田子实。
田子实的脸皮一下爆红,他没有回头,攥着文书继续闷头赶路。许久后,他才忍不住,又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怎会出现姑娘?况且那姑娘的眼睛......着实眼熟。
脑子清醒后,田子实百思不得其解。
*
案桌旁,杨元聪正在处理新的卷宗,耳边忽然传来木门开合的轻微响动。他没有回头,只停下手头的动作,叹息道:“殿下还是来了。”
李沙棠听着这声音颇为熟悉,她向前走去,就见案桌旁的那人约莫四十,一副士人打扮。
“杨大人什么时候从陇右回来的?”李沙棠讶然。
杨元聪收拾完手头上的案卷,这才转过头,抚须笑道:“有一阵子了吧,杨某走之前,将军刚着手准备会盟一事......”
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下来。
李沙棠瞥过案上的卷宗,转而问道:“杨主薄可知十年前的无头尸案?”
十年前,马家巷后头的三里地还不至于如此荒凉。可自从有个男子被坑里的无头尸吓傻后,那块地上就流传着无头鬼的故事。
杨元聪扫过案上的卷宗,拧眉道:“殿下可
知拿走卷宗的后果?”
李沙棠垂眼,反问道:“杨主薄觉着呢?”
杨元聪看着李沙棠,她较之三年前,眉眼长开、身量拔高,眉间的锐气更重了。但此刻,她眼下青黑,这股锐气被她藏着掩着,化作一片汲汲营营的平和神情。
他不由得摇摇头,转身给李沙棠找案卷。
李沙棠避开他的眼神,身姿依旧挺拔,但眼底不由泄出几分郁气。
昨日夜里,许梅娘的冤魂来找她了,她一夜没睡。
细碎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稍稍掩住眼里的狼狈。
杨元聪转身拿回案卷,就发现李沙棠站在光暗处,脸上的神情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你到底长大了。”杨元聪将案卷递给李沙棠,到底忍不住感慨着,“三年前,你在这么点高的时候......”
杨元聪比划着,“脾气比现在暴多了。”
李沙棠拿过案卷,随意笑笑:“人不可能一辈子不长大。”还有一句她咽了下去,那就是,除非你的父母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杨元聪拍拍李沙棠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给她递了几颗松子糖,“这是我家孩子送我吃的,我也不大爱吃这些,你帮我解决吧。”
李沙棠抿唇,什么都没说,将一颗松子糖拨开送入口中,随后朝杨元聪笑了笑,转身推门离开。
杨元聪叹口气,随后也坐回案边,继续整理卷宗。
*
夜深了,花满楼的酒气越发浓郁。
“案卷取到了?”崔杜衡一边给李沙棠倒酒,一边问道。
李沙棠还记着上回和上上回的仇,故意闭口不言,只当没听到。
崔杜衡凝视着李沙棠,随后端起酒盏,凑到李沙棠身边,轻笑道:“殿下是想要祝余帮忙喂酒吗?”
清朗的嗓音顺着细微的风,丝滑地拂过李沙棠的耳侧,带来繁杂的痒意。她猛地起身,哒哒往前走到窗边,将头探出去,深吸着秋夜里的清凉风。

崔杜衡端着酒盏,正欲走来,李沙棠忽而转头,大喝道:“你别过来!”
崔杜衡一怔,随后忍不住笑道:“你干嘛要吹冷风?”
李沙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心胸一向开阔,李怀恒那般对她,她都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交谈,为何到崔杜衡这里就不行了呢?
就因为他诱使她卷入这场看不见头的阴谋里?
可她自己也清楚,要想亲手破局,唯有这一条路可选。崔杜衡虽然可恶,但这选择到底是她自己定下的。
李沙棠心里一团麻乱,但面上不露声色,反还转过身来,冲崔杜衡笑道:“三少爷不喝酒,当然不知道喝酒暖身这件事。我现在热得很,哪还怕什么冷风?”
喝酒暖身......崔杜衡放于身侧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没再劝了,反而还坐回位置,正经问道:“听闻你找二哥帮的忙?他怎会帮你?”
第42章与你无关跟你定亲的姑娘是谁?
李沙棠暗自松口气,她没注意到崔杜衡细微的变化,只觉得他现在这模样正常多了。她松惬地靠在木窗旁,嬉笑道:“你猜呀。”
崔杜衡见她这模样莫名不爽,他转着茶盏,声音逐渐低弱下来,“我今日被陛下召去御史台了......”
李沙棠眼神一凛,急忙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崔杜衡见她这副“我要为你出气”的模样,心底的不爽瞬时消去。他压着暗喜,努力稳着嗓音:“有你的对比......我倒还好。”
李沙棠被冷风吹得耳朵冻麻,她揉揉耳朵,转身关窗,“你说什么?”
崔杜衡彻底稳住了,他摇摇头,朗声道:“我说,我还好!”
李沙棠“哦”了声,她径自走到崔杜衡面前坐下,捞起酒壶喝着。她一边咽着酒水,一边含糊道:“我就知道你没什么事,你跟那群老顽固口味这么像,想必可以聊得很投缘。”
说罢,她还特意瞄了眼崔杜衡的茶盏,照旧是新白茶,入口清爽,万年不变的口味。
崔杜衡放下茶盏,眼神微妙。
李沙棠猛地灌完一壶酒,抹抹嘴巴,笑得狡黠,“以后御史台那群人就交给你了。”
崔杜衡眨眨眼,随手推开茶盏,懒洋洋道:“殿下这般厉害,崔某不过一员小将,还得殿下亲赴战场。”
说完,他还应和般地鼓了鼓掌,哼起下九流酒馆里“将军出征”的小调。
李沙棠不满地轻哼一声,她眼里的凶光还没亮起,崔杜衡忽然正经起来了。
“别生气了,”崔杜衡眼里闪过某种趣味,“今晚你院里有惊喜。”
李沙棠狐疑地看向崔杜衡。
“真的是惊喜。”崔杜衡保证。
李沙棠沉默,她想起崔杜衡的上一个“惊喜”,就是明晃晃地毁她清誉。
......虽然她的清誉也不值钱。
*
深夜,马家巷。
白日里装疯卖傻的刘拐子,此时悄无声息地爬下床,神色呆滞地走到自家院墙的一处狗洞前,随后跪下,盯着洞外的那双黑皮皂靴,讷讷道:“鬼神大人,俺已经按您的吩咐去说了,您,您看俺爹活着也不易,您能放过俺爹的墓不?”
“放过你爹......”那道声音似是在笑,“那谁来放过我爹呢?”
您还有爹呢?刘拐子暗自吐槽。
“你在想什么......”那道声音忽而柔和下来,雌雄莫测的嗓音飘荡在夜空中,诡异又缥缈。
“您还有爹呢?”刘拐子下意识道,说完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我当然有啊......”
一只青白色的手从狗洞底下伸出,缓缓握上刘拐子的脖子。
“不过我的爹,跟别人的爹不一样......”
夜色里,骷髅头佛珠隐隐发着白光。
“因为,他死十年了。”
*
烛火微晃,红床帐暖,才子佳人相对而坐。
以上只是场景的过度解读,真实情况是......
李沙棠看着崔杜衡湿漉漉的头发,从房间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帕,转身丢给崔杜衡,“喏,擦擦。”
崔杜衡接过绢帕,他一边胡乱擦着,一边专注盯着圆桌上的茶盏,绝不抬头乱看一眼。
李沙棠本来还有些别扭,转眸却见着崔杜衡通红的耳尖,她瞬时笑出声来。
崔杜衡的耳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降过温。
他眸底蕴着恼怒,可到底顾忌这姑娘闺房,竟是生生忍了下来,硬是没抬头斗嘴。
李沙棠见着他难得乖巧的模样,不由想到事情起因。
*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适合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李沙棠从自家侧门偷溜进府,觉着这环境简直不要太妙。她一面溜达经过木槿林,一面仰天望去......
“叮当”一下,一颗镂空雕花的金铃铛正中李沙棠眉心。她一把抓起滚落在地的铃铛,抬眸恼怒望去。
只见崔杜衡站在她家围墙上,一脸得色地望着她。
李沙棠眯眼,她几步走到围墙下,仰头盯着崔杜衡,疑惑道:“你武功恢复了?”
话音刚落,就见崔杜衡猛咳几声,李沙棠吓得赶紧跃上围墙,却不料崔杜衡抢先一步从袖中掏出绢帕,熟练地擦拭唇角。
夜色浓黑,李沙棠隐约瞧见,那绢帕带去一丝暗色。
她下意识要开口,崔杜衡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若无其事道:“夜太黑,怕你掉下去。”
李沙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想起,她今晚刚决定好好待崔杜衡。她不想现在打自己脸,于是撇撇嘴,装作没看见他耳边可疑的暗色。
“你的惊喜呢?在哪里啊?”夜晚风大,李沙棠不想在围墙上站太久,于是急问道。
崔杜衡一手拽着她的袖子,一手指着自己,无辜道:“这不是惊喜吗?”
李沙棠眼角一抽,她转身就跳下围墙,却忘了身边拽着她的那个人,于是......
“你能起来不?”李沙棠面无表情地盯着趴在她身上的崔杜衡,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崔杜衡身形清瘦、衣衫宽大,满头青丝凌乱铺散着,衬得他格外病弱。
“起不来。”崔杜衡无辜地看着李沙棠,说话间,他还试着双手撑地起身,却不料一个打滑,脑袋直接撞进李沙棠脖颈处。
李沙棠吃痛出声,她怒视着崔杜衡黑溜溜的后脑勺,正准备开口,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正正好钻进她嘴里,让她感受到大自然的甘霖。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她只好扶起崔杜衡,将人带进自己的闺房中。
*
“自作孽,不可活。”李沙棠暗自嘀咕着。
“你再说一遍?”崔杜衡转着茶盏,头虽没抬起,身上的冷气却在飕飕释放。
李沙棠惊讶地盯着崔杜衡,半响才道:“你竟然听得见我说话?”
“我又不是聋子......”崔杜衡话音一顿,他转着茶盏,忽而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看着李沙棠,目光绝不偏离一毫。
李沙棠被盯得浑身发麻,她移开目光,不自在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崔杜衡勾唇一笑,他的目光没有发生偏移,可那浑身的气势莫名松懈下来。
“你不是想知道‘惊喜’是什么吗?”
李沙棠转头丢开方才的怪异之处,急忙追问道:“你到底准备了什么‘惊喜’?快说!”
“我以为我说的很明显了。”崔杜衡无奈叹气,“你就不能想一想,我为什么会站在你家围墙上吗?”
“为何?”李沙棠很给面子地接道,她一向都是能让别人动脑,就不自己动脑的的人。
崔杜衡嘴角一抽,耐着性子解释道:“因为我家院子在你家院子隔壁。”
李沙棠恍然,她盯着崔杜衡,脸色秒变,“也就是说,那天你是从你家院子往我家院子扔,把石子扔我头上的?”
崔杜衡见她终于明白了,不由得松惬地靠在椅背上,笑道:“你这脑子还算有救。”
李沙棠磨牙,那日她正晒着太阳,猛然被个石子砸中了。她还因此疑神疑鬼,连带着疑上了全府的婢女。
崔杜衡似是猜出她的想法,摊手道:“你府里的那些婢女确实有问题,她们要不来自四大姓,要不来自皇宫,剩下那些是政事堂大人们的内应,你也没怀疑错。”
李沙棠气笑了,她确实没怀疑错,可她之前是在猜府里有多少崔杜衡的人,那时敌人只有一个,目标明确、行事简单,顶着的压力全然没有如今大。
“你说......”李沙棠猛然凑近崔杜衡,瑞凤眼微微眯起,“我要是带你在府里走一圈,明日全永安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他们眼中的如玉公子,如今在我这个女恶霸府里留宿了?”
“你可以试试。”崔杜衡眨眨眼,眼角的泪痣轻晃。
李沙棠见他脸不红、心不跳,除了耳尖残余一点红,其余部位稳如泰山。她顿觉无趣,便蔫蔫地坐回原坐,没好气道:“我才不试!我要真坏了名声,你倒还能娶媳妇,我就讨不到夫君了!”

崔杜衡轻嗤一声,不置一词。
李沙棠见他这模样不爽,不屑道:“话说你不是回来定亲的吗?那姑娘人怎么样?看得上你不?”
崔杜衡悠悠望着李沙棠,唇角勾起,只说了一句话。
“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李沙棠眼睛微眯,她盯着崔杜衡,冷笑道:“有本事你以后别找我帮忙。”
崔杜衡没什么反应,照旧磨着茶盏。
李沙棠盯着他,突然察觉出几分不对来。她转着眼珠,忽而拔高声量,“到底是哪家姑娘啊?需要我帮忙不?”
崔杜衡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戳着茶盏,随口道:“反正比你温柔、比你贤淑,你还是别去帮倒忙了。”
李沙棠没理崔杜衡那张刻薄嘴,她只确定了一件事。
他又听不清她小声说话了。
还没等李沙棠做出什么反应,崔杜衡蓦然起身,目光盯着李沙棠,指着窗外道:“外边的雨停了,我先回府了。”
第43章关键线索这种药主要用来解丹毒
李沙棠下意识应着,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躲过重重婢女巡视,将崔杜衡成功送回府邸。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沙棠从窗口溜进寝居,正准备收拾茶具,却发现圆桌底下躺着一颗棕色的药丸。
她乍然想起庞夫人的话。
“这是一种药,主要用来解丹毒的。”
*
崔杜衡一进府邸,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他擦着嘴角的血沫,靠着粗壮的大树,眼神幽幽地盯着草木上的血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赵管家闻讯赶来,他悲切地看着那大片的血迹,嘴唇蠕动许久,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把手里的拐杖递给崔杜衡
崔杜衡接过拐杖,垂眸打量许久,终是拄着拐杖,缓慢地向前走去。
待崔杜衡远离后,赵管家才招来侍从清风,让他把这块地在天亮之前收拾干净。
*
翌日,十月出头,秋风愈冷,马家巷的屋舍带出几分凄凉。
数十位黑衣黑甲的少年郎身佩腰刀,排成两列守在刘家门口,严阵以待。
李沙棠匆匆赶来,就见到被踹飞的门板,和横躺在大门口的瘦弱男子。他身形矮小瘦弱,脖子上一圈青黑的掐痕,沧桑的脸上用血迹写了三个大字。
还命来。
*
事情回溯一下。
李府门前大清早就站着个黑衣黑甲的少年。
“都尉!开开门!都尉......”陆飞鸿叫嚷到一半,门突然开了,露出李沙棠那张没睡饱的死人脸。
李沙棠被他吵得脑门嗡嗡响,她撩起眼皮,睨着陆飞鸿,冷冷道:“有话快说,有屁就放,吵死啊!”
她昨晚从药丸上扣了点粉末下来,放嘴里细细分辨了成分。里头有大概三味药没尝出来,剩下的与庞夫人跟她说的阿勒丹的大致成分一模一样。
微量不会致死,李沙棠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可以靠功力化解,便无所顾忌地放嘴里尝试。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味丹药还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害得她一晚上没睡好,双眼睁到天亮才有困意。
可她刚睡着,就被陆飞鸿叫魂似的喊话给吵醒了。
陆飞鸿摸摸鼻头,果断开口:“马家巷的刘拐子死了!被人活活掐死的!”
陆飞鸿他们小队昨日被陛下亲点,去马家巷走街串坊,帮街坊做些小事,顺道监督一下冤魂案的受害者。
他们昨日歇在马家巷,大清早起来准备去刘家慰问一下,他家门却是半天没推开。他们情急之下踹开门,那刘拐子却横死在大门口,死状颇为凄惨。
李沙棠头脑瞬间清醒,她匆匆回屋拿上腰刀和糕点,边吃边往马家巷赶去。
她确信冤魂案与王家粮行杀人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她一直没找到其中的关联。
可如今......李沙棠走进院落,转眸看向屋舍里,问道:“刘拐子是不是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
陆飞鸿一怔,随即点头。
李沙棠一笑,她拍拍陆飞鸿的肩膀,往前走去,“咱好歹领着皇粮,不能对悲苦百姓视而不见。走吧,去瞧瞧他家的老母亲。”
陆飞鸿摸摸肩膀,一边赶忙跟上,一边嘀咕着:“还会用‘视而不见’,有文化啊!”
李沙棠耳朵微动,她眯眼看向陆飞鸿,“你说什么?”
陆飞鸿悻悻道:“没什么。”
李沙棠轻哼一声,随即转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是比某人有文化些。”
陆飞鸿咬牙,他忍!
*
刘家不大,几步就走完了。李沙棠让陆飞鸿留在门口守着,她自个儿踏进寝居。
刘家老奶奶卧病在床许多年,刘拐子又是个光棍,没有女人的细心收拾,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臭味。
李沙棠皱了皱眉,目光望向瘫在床上的那位老妇人。她的牙早掉光了,现在整个人缩在床上,苍老的脸上是孩子般的茫然。
老妇人的视线无神地晃荡着,突然,她发现了李沙棠。她眼睛一亮,一边激动地翻着床头柜,一边冲着李沙棠含糊嚷嚷着。
李沙棠顺从地走上前,侧耳倾听老妇人说话。
老妇人的牙掉光了,喉口不断发出“嗬嗬”声,李
沙棠忍着老妇人身上的恶臭味,耐着性子,一遍遍听着。
“......包......丑......”
李沙棠放于身侧的手指微动,她盯着老妇人,轻声重复了句:“报仇?”
老妇人抱着从床头柜翻出来的盒子,激动地点点头。
她虽然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可她知道,每到这个时辰,儿子都会来看望她,给她送早饭。
可今日儿子没来,来了个贵气的姑娘。
联想到儿子最近异常的举动,和十年前那桩亏心事,老妇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要借贵人之手,将那些魑魅魍魉铲除掉。
李沙棠朝着老妇人郑重地点头,她接过老妇人手里的盒子,冲外面的陆飞鸿喊道:“你去找个......”
老妇人忽然握住李沙棠的手,在李沙棠看过来的那一瞬,迟缓地摇头。
老人手心带着干燥的暖意,空气中消解了几分恶臭,转而吹来几缕清寒的秋风。
李沙棠深深地看了老妇人一眼,眼底含悲,却不再言语。
老妇人不再动弹,她重新躺回被子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浑身环绕着一股死气。
李沙棠朝老妇人微微躬身,轻声道:“您多保重。”随后,她便转身离去。
陆飞鸿见李沙棠走出来,立刻好奇跟上,眼神一直瞟向她手里拿着的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陆飞鸿问。
李沙棠扫过洒下的秋阳,眉梢微扬,轻笑道:“让我们翻身的东西。”
*
夕阳将落未落,一辆印着李府标记的马车悄然停在宫门口,少女火红的衣裙在白玉角门一晃而过。
当夜,圣上龙颜大怒,责令禁军都尉李沙棠协助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联合查案,三日后由三皇子李怀熙为主审,崔杜衡为副审,在大理寺进行公开处决。
*
戌时,玉楼春。
“本殿与祝余也是许久未见了。”李怀熙为崔杜衡倒着茶,手里依旧拿着崔杜衡送的那把折扇。
“殿下事忙,不比祝余清闲。”崔杜衡目光扫过折扇,语调谦和。
李怀熙扯了扯嘴角,他来之前本已做好被崔杜衡阴阳的准备,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心底还是不大痛快。
一个贱种,凭什么这么风光?
他强压下心底的不满,转脸堆上笑来,“祝余对三日后的会审有何看法?”
崔杜衡转着茶盏,语调悠悠,“殿下如实禀告即可。”
李怀熙敲着桌面,眉目间闪过一丝郁郁,“可这样一来,四弟的势力就会超过二哥了,这于本殿不利。”
“殿下莫急,四殿下也就得意一阵,您的机会很快就会来。”崔杜衡眼尾上勾,眼里带着笃定。
李怀熙看着崔杜衡,眼底的神色晃了晃,他第一次真切认识到,永安里的大小姑娘为什么都爱偷瞧崔杜衡。他随即想到宫里的一些传言,眼底的惊艳瞬间化为不屑。
“你继续。”李怀熙低眸,轻咳一声。
崔杜衡收敛了笑意,肃正神色,继续道:“再过不久,圣上心心念念的佛骨就要到达永安了。到那时,白骨教也会跟着一起来......”
崔杜衡想到自己掌握的有关白骨教的消息,正色道:“殿下,白骨教刚来之时,四殿下必然会得意一段时间,殿下暂且按兵不动......”
李怀熙若有所思地听着,不时点下头。
星子寥落,两人密谋一阵后,李怀熙遥望黑夜,忽然说道:“几天前,咸安出嫁......”
他提到这个时,眼里遏制不住地闪过一抹痛意,“你去看了吗?”

崔杜衡转着茶盏,闻言沉默了下,还是道:“看了,很盛大、很壮观。”
“盛大?壮观?”李怀熙冷哼一声,他想说些什么,可当他看见崔杜衡沉静的目光时,他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人根本没有心。
“本殿与祝余现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祝余莫再做些背德之事了。”李怀熙想起今晚的目的,硬生生地抹下之前那个话题,只是脸色越发疏冷。
“殿下放心。”崔杜衡也不拿乔,顺势低头道。
李怀熙瞧着崔杜衡恭敬的神色,内心的郁气逐渐消散了些。他垂眸饮茶,眸底闪过一丝阴郁。
崔杜衡低头饮着茶,面色平静,似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李怀熙收敛眸色,再抬头时,眼里恢复了往常般亲近的笑意。
“本殿刚刚想到了咸安,故而语气有些冲,祝余千万别放心上。”李怀熙笑道。
崔杜衡也抬眸笑道:“殿下爱妹心切,祝余自是知晓。”
第44章子实自杀白骨教在田家村香火旺盛。
三日后,三堂会审。
李怀熙高坐上首,他身旁坐了两列,左列坐着崔杜衡和刑部尚书等一干人,右列坐着都御史和大理寺卿等一干人。
在他们下方的场地里,李沙棠身佩“秋水”,神情冷冽,依次安排着禁卫军们提溜犯人们和证人们。
田姑奶奶攥着裙角,往孙有亮那处靠了靠,悄声道:“你也是来作证的?”
孙有亮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他不时瞟过隔壁罪人团的徐行老,心底隐隐惧怕,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正这般想着,那老头忽然凶狠地看过来,吓得他直缩头。
李沙棠安顿好一切,首先站到中央,她手里还拿着个木盒子。
“卑职今日代刘拐子一家前来申诉。”李沙棠笑盈盈地盯着坐在上首的李怀熙,微微欠身道。
李怀熙平生第一次受李沙棠如此礼待,身子往后靠了靠,嘴唇蠕动几许,这才矜贵道:“允了。”
李沙棠得了允若,从木盒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上面盖着田家章印,落款是徐狗子。
徐行老本来端坐在犯人团里,任由周围人闹腾。可他在看到欠条的那一瞬间,神色忽变,手里的拐杖猛地撞向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杜衡冷眼瞧着那根拐杖,手指微动,随后偏过目光,不再关注。
李沙棠听到响声,神色不变,继续说道:“王家粮行的徐行老,青年时曾得田老太爷资助,一路上永安考取功名,奈何名落孙山。
他心灰意冷之下答应前任行老的要求,娶了齐行老的女儿,从此接了齐行老的班。可有一天,田老爷忽然来粮行找他了,还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银两。徐行老不想破费,又想磨灭曾经的落魄,于是......”
徐行老忽然重重一咳,打断了李沙棠的讲话,“李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李沙棠没回他,反而看向上首的李怀熙。
李怀熙略一慌神,崔杜衡忽而轻轻地咳了下,余光往徐行老处瞥了下。
李怀熙定神,他温和的面孔徒然凌厉起来,整个人气势一震,“大胆罪犯!竟敢打断证人陈词!”
这句话一出,徐行老噤若寒蝉,没再言语,李沙棠继续陈列着徐行老的罪状,“他没想到田老爷竟敢离家出走,又如此跋扈地勒索他,于是......”
后续的证据,李怀熙没再听了,他此刻处于一种极度激昂的状态。他竟然,冲他四弟的下属发飙了!
平日里,虽说他才是最受宠的皇子,可他母妃势微,从小到大,他处处低二哥和四弟一头。他看似毫不在意,可这股嫉妒早已深入他的骨髓,只待某天爆发出来。
崔杜衡抿着茶水,眼神瞟过李怀熙,又漫不经心地收回来。
良久后,他倏地笑了下。
后续田姑奶奶的证词与孙有亮的证词再度证实了李沙棠的猜测,李怀熙一时冲动,差点要判徐行老的罪证,却在最后关头被崔杜衡拉住,留下一句
——发配禁狱,悉听圣令。
*
乾清宫。
圣上翻阅着卷轴,疲惫的眉眼映出点笑意,“老三那孩子总算长大了。”
“都是陛下教养得当。”李德昭一边笑着,一边为圣上细致地添着茶。
圣上合上卷轴,笑着摇摇头,“我了解老三,要是没有祝余在场,他保不齐要捅出什么大篓子。朕宠他太多年,把他养得太单纯了。”
“崔公子与三殿下一贯交好,有崔公子在,三殿下会长大的。”李德昭状似不经
意道。
圣上眉眼微合,许久后,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老李啊,你说......要是老四接了朕的班,他会待老三和祝余好吗?”
李德昭恭敬地立在一旁,只道;“四殿下素来具有贤德之名,举朝上下无有不夸的。”
圣上笑了笑,却没接话。
宫内静谧少顷,门外的小祥子忽而进来禀告:“启禀陛下,王家家主求见!”
圣上张开眼睛,瞟过李德昭,摇头道:“你啊,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不会看人。”
李德昭站立一旁,垂头不语。
圣上扫过他发顶里隐藏的银丝,心底一软,终是道:“把王爱卿唤来吧。”
李德昭福身,“喏。”
*
当夜,宫里下达两道圣旨:
一是永安四大粮行欺上瞒下、前科累累,现由户部接手整顿。
二是崔家小姐崔玉娇懿言嘉行、恭顺贤良,特封其为四皇子妃,择吉日完婚。
*
东六所,四皇子寝居。
李怀恒挥去所有婢女随从,在幽幽烛火下独酌。
琥珀色的酒液在金色酒盏里荡漾,倒映出面前人失意的神情。
他一边饮酒,一边拿出那根发簪,细细把玩着。
发簪中心的那颗宝石熠熠生辉,流动的色彩印进李怀恒的眼里,叫他有种与李沙棠对视的错觉。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李怀恒不解,他曾经也不见得多喜欢李沙棠,可现在......
他紧握着簪子,直接拿起酒壶,灌了几大口下去。
辛辣的酒液呛嗓,他猛地咳嗽,身子随之抖动。
恍然间,簪子尖锐的尾部划伤了他的手掌,留下一丝血痕。
怎么这么痛呢。
*
翌日清晨,马家巷传来一则消息:
刘老妇人整日滴水未尽,现已逝世。
李沙棠得到消息后,翻阅案卷的手一顿,到底沉沉地叹口气,吩咐底下人帮忙处理刘老妇人的身后事。
这刘老妇人也是可怜,丈夫曾在王家粮行做事,十年前得了笔巨款,一家人也是富足了两年。可好景不长,在一次喝酒闹事中,他丈夫被牵连打死。
随后刘老妇人独自带着孩子,过着艰难的生活。期间王家粮行曾想要接济他们,不过都被刘老妇人拒绝了。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李沙棠的视线停留在案卷上的一处,眸光幽深。
王家粮行杀人案已经结案了,可圣上最初交于她的冤魂案却还未明。现下众人被粮行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倒无人关注这冤魂案了。
李沙棠余光扫过那枚红艳艳的平安符,心底有了成算。
*
田家村,此时的田家兵荒马乱,女人尖锐地哭喊声响彻云霄。
田子实吊在房檐上,面色青黑、舌头外伸、眼球凸起,再没了往日的白净模样。
田老爷早逝,他的夫人九年前也逝去了,偌大的田家只有田子实这一根独苗苗。而如今,田家绝种了。
田姑奶奶瘫倒在门槛处,双眼怔怔地盯着田子实。
她前段时间才见的弟弟,弟弟说,要她把真相说出来,不然就回来索命。她如实说出了真相,可为什么,子实会死呢?这可是弟弟唯一的血脉啊!
田老太爷早已中风晕过去了,此时的田家下人抢的抢、跑的跑,争先恐后地离开这个晦气地。
还没等人跑完,一对威风赫赫的禁军小队骑马奔来,将田家团团围起来。
李沙棠匆匆跃下马,几步跳进田家,查看形势。
田姑奶奶一下看到李沙棠,她不顾李沙棠是个女人,噗通跪在李沙棠脚边,求她为侄儿报仇。
李沙棠将田姑奶奶扶起,观察了田子实的面部特征和身体症状,斟酌道:“其实......”
田姑奶奶猛地抬眼,她眼底充满血丝,神情疯狂道:“他是自缢的是不是?是不是!我就知道,那个女人回来报仇了!她来报仇了哈哈哈!”
李沙棠一怔,她还没说话,田姑奶奶就凑到她眼前,神色狰狞道:“她来我们家的时候,就跟你差不多大。我们好心好意给她提供吃食,只让她生个孩子而已,她竟敢不从!于是......”
田姑奶奶越说越兴奋,她睁着眼,不甘道:“她都断了腿了,凭什么看不上我弟弟!我弟弟就算死了,也比她一个被卖过来的贱货强!她竟敢勾引我男人!”

李沙棠眼睁睁地看着,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痛快的神情。
“我缢死她了哈哈哈!我要她给我弟弟陪葬!”
田子实的死状犹在眼前,田姑奶奶的话语化作一个个魔咒,死死灌进李沙棠的脑海,引发另一个冤魂的幽语。
“我的明书......您照顾好了吗?”
“我将他交给庞夫人了......”李沙棠喃喃着,随后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她揉揉太阳穴,转身看着才进来的陆飞鸿,皱眉道:“你带几个人去田子实屋里搜一下,我怀疑他有问题。”
陆飞鸿看着李沙棠身后的田姑奶奶,稍后移了一步,这才应道:“是!”
待那几人走后,李沙棠制住田姑奶奶,飞快地点了几个穴位,这才让世界安静下来。
她将田姑奶奶放回她自己的床上,随后走到一棵槐树下,闭目养神。
风轻盈地刮过,李沙棠昏沉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
“都尉!都尉!”她猛地睁开眼,就见陆飞鸿拿着一串骷髅头佛珠,急匆匆地赶过来。
李沙棠下意识抢过陆飞鸿手里的佛珠,凝神观察,却发现这只是树脂做的,并不是真正的白玉。
她莫名松了口气。
陆飞鸿一头雾水地看着李沙棠的一系列动作,在李沙棠面无表情地注视下,这才想起来意。
“你知道白骨教吗?”陆飞鸿指着李沙棠手里的骷髅头佛珠,略微得意地问道。
“你知道白骨教起源自哪里吗?”李沙棠讥诮地反问道。
陆飞鸿一时哑然。
李沙棠哼笑道:“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陆飞鸿瘪瘪嘴,垂头丧气地解释道:“你手里的那串佛珠,具田家村人描述,就是从白骨教那里求来的。”
“田家村人很信白骨教?”李沙棠疑惑,在陇右的时候,陇右百姓对白骨教都陌生得很,永安百姓怎么可能很信白骨教?
“你不知道吗?”陆飞鸿很是惊讶,“清正寺就是白骨教的地盘啊!我都在信阳伯府见过这佛珠,不过那串佛珠是白玉雕成的,远比这个精美。”
李沙棠撩起眼皮,目光如箭,“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个所谓的清正寺!”
第45章舞姬沁阳可她……不是死了吗?……
佛香环绕,梵文如歌。
清正寺的一间偏殿里,光头僧人身着七衣,转着白玉骷髅头佛珠,顺眉颂着佛经。
一个妙龄女子跪在蒲团上,闭目垂头,虔诚地祷告着。
一丝阳光悄然钻进室内,给僧人眉目点上光染。
他缓缓睁眼,眸中蕴着悲悯,启唇道:“沁阳姑娘,今日的祷告结束了。”
沁阳抬头睁眼,俏丽的眉眼凝视着僧人,眼神流转间,带着说不清的味道,“小师傅也太快了,沁阳还没感受够呢。”
僧人稳如磐石,声音清浅,“算算时间,二殿下也该来找姑娘了,请姑娘自重。”
沁阳嘟着唇,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僧人正欲再言,偏殿门口忽而传出一阵喊声。
“住持!不好了住持!李都尉说要查封咱们!”
僧人快速下榻,绕过跪在地上的少女,猛地推门。
一个灰衣小沙弥在门口焦急地转着圈圈,他一看见僧人,眼睛一亮,立刻道:“他们现下在正殿驱赶信客,住持快去阻止他们!”
他家住持在宫里有人脉,上次那个闹事的恶霸就是被住持吓走的,这次这个李都尉定然也不例外!
僧人没有多言,提步向前赶去。
小沙弥正欲跟上,鬼使神差间,他向室内瞧了眼。
一个长发如瀑的女子缓缓起身,倾身向前,在住持待过的地方,狠狠地吸了一口。
*
陆飞鸿带着禁军小队查封寺庙,李沙棠绕着正殿的药师佛,缓缓地踱着步。
药师佛面相慈善,仪态庄严,左手脐前捧佛钵,右手膝前执尊胜诃子果枝,双足跏趺于莲花宝座中央。
这本是一座极为端庄的白玉佛像,只可惜,这药师佛的脖颈旁围了一圈白玉佛珠,平白多出几分鬼魅来。
李沙棠见过这样的药师佛,在陇右,白骨教的总部。
她正欲再看,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猛然打断她的思绪,一位眉清目秀的僧人焦急赶来。
“贫僧明阳,见过李都尉。”明阳气还没喘完,就先给李沙棠行了一礼。
李沙棠转身打量着明阳,视线在他手腕处的白玉骷髅头佛珠停顿了下,又倏忽收回。
明阳垂着眉,上前一步道:“都尉来此所为何事?明阳定当尽力协助都尉。”
李沙棠笑,这僧人有意思,她砸了他的寺庙,他不但不怪罪,反而还以退为进、化解危机,难怪能在永安扎根。
“你可知田子实?”李沙棠盯着明阳的眼睛,缓缓地问。
明阳目光不偏不倚,态度温和道:“子实常来此处为父上香,不知都尉想要了解什么?”
李沙棠磨着手上的树脂骷髅头佛珠,漫不经心道:“他上吊自杀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明阳笑了。他瞟过李沙棠手上地佛珠,淡定道:“此佛珠乃我教信物,凡是虔诚之人,清正寺都会赠与此信物。李都尉单凭这一个信物,就可以判贫寺罪名?”
李沙棠收回佛珠,她眯眼打量了会儿明阳,这才收回目光,冲陆飞鸿招手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咱们放肆?飞羽,叫弟兄们撤下!”
陆飞鸿迅速集结小队,几十人翻身上马,等着李沙棠命令,整装待发。
明阳看着这片气汹汹的禁军,一下无语。
李沙棠目光略过明阳,随后挑眉一笑,一下翻身上马,哒哒离去。
*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
“......田子实十岁丧爹,十一失娘,自小被附近孩子嘲笑,养成一副懦弱恭顺的性子。渐渐地,那些孩子从语言羞辱,逐渐演化为武力欺负,田子实愈加不爱讲话,直到有一天,他身上的伤口被他爷爷看到了......”
圣上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到兴处时,还不住地发表意见:“所以他爷爷鼓起勇气找上徐行老,用他儿子的死换取他家的富足?”
小祥子正讲得口干,闻言一怔,顿时谄媚笑道:“陛下圣明,后续正是这样,他爷爷用不再追究儿子死因为由,每年向徐行老要点好处。”
圣上一时没讲话,在小祥子冷汗快下来时,这才悠悠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田老爷子也算有几分胆识。”
小祥子赶忙笑道:“能被陛下亲口夸赞,那田老爷子想必也是死而无憾了。”
圣上没答话,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朝阳府中太乱了,叫她自个儿清理一番。好歹也是领着官职的人,别什么人都往府里塞。”
小祥子低头,“喏。”
*
李府,纪嬷嬷刚放走了不少奴婢,每人给了点安家费,就将李府大门一闭,再不让他们进了。
“少主!”雀兰提着个小包袱冲在前头,“咱们来了!”
李沙棠才叫沈九把她们几个唤来,还没坐下喝口茶呢,这几个姑娘转瞬便赶来了。
“少主唤咱们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梨落性格温柔,行事也较为理智,故而一把抓住妄想扑倒少主的雀兰,将人拎到自己面前站着。
李沙棠看着委屈巴巴盯着自己的雀兰,好笑道:“你们这般欢欣地来,也不怕我叫你们做些难为情的事情?”
“少主想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玉树忽而开口道。她的性子较为清冷,平日里寡言少语,如今一开口,全场姐妹都看向她。
月香瞟过玉树微动的手指,心下一笑,开口解围道:“姐妹们的命都是少主救的,少主想要做什么,姐妹们自当全力以赴。”
李沙棠揉揉微红的耳朵,轻咳一声,笑道:“倒也没让你们做什么,就是我府中缺些人手,不知诸位......”
她话还没说完,雀兰抢先道:“我我我!少主上次让我照顾那个臭男人,我照顾的可好了!沈姐姐可以为我作证!”
梨落眉梢微扬,也接着道:“我做事比某人细致,少主可以考虑考虑我。”
月香微笑道:“雀兰和玉树小时候是我带大的。”
玉树面无表情道:“选我。”
李沙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场面,她转头求助似地看向沈九,沈九一边憋笑,一边转头,完美忽视少主的请求。
于是乎,偌大的李府,一下子多出四个貌美如花的婢女来。
*
酉时,平康坊。
教坊司的沁阳姑娘今个儿要堂演,为着这个演出,教坊司的雕梁上挂满了红绸,到处都是金铃铛凌凌的脆响。
沁阳裹着红纱裙,赤着双脚,从二楼一跃而下,引得在场众人赞声如潮。
她妩媚一笑,变换脚步,发出铃铃脆响。她手中的红绸猎猎作响,雪白的身躯在纱裙中若隐若现,展现着红与白的极致魅力。

二楼包厢里,一尊青铜酒杯骤然坠地,洒落一地酒液。
贺子西有些恍惚地看着沁阳起舞、旋转、蹁跹,脑海里仿佛晃过另一道灵动的身影。
可她......不是死了吗?
“二公子?”卢熙宇疑惑地看着贺子西。
贺子西回神,连忙叫下人把地面收拾干净。
*
堂演结束后,清澜院。
“你到底怎么了?”李怀鑫咬着沁阳喂来的梨块,眉眼间蕴着一抹恼怒,“本殿早与赵公公说过了,让你安心侍奉本殿,不用登台演出,你怎么不听呢?”
他只要一想到她柔软的身体在众人面前舞动,内心就遏制不住地涌上一股邪火,急需凉水扑灭。
沁阳娇笑着推开李怀鑫的手,而后离开李怀鑫的怀抱,转身走向装有金丝雀的金丝镂空笼旁,巧笑嫣然道:“殿下看,这可是您送奴家的第一份礼物,奴家照顾得可好了!”
李怀鑫眸光瞟过金丝笼,眼神微凝,随后又敛着眸子,什么也没说,可浑身的怒意到底降下来了。
沁阳打蛇随棍上,连忙凑到李怀鑫面前,一边喂他梨块,一边甜蜜蜜道:“殿下别生奴家气了。”
李怀鑫揽过沁阳的腰,将头深埋在她的脖颈处,却不许她立刻依偎上来,只让她维持这个姿势,让他好好地靠一会儿。
这个姿势颇费体力,哪怕沁阳自小练舞,她依旧维持的吃力。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柔柔地抚摸着李怀鑫的脑袋,笑容甜蜜。
清澜院的桂花香气袭人,缠缠绵绵地搭在沁阳的鼻尖,叫她眸里都泛着腻人香气。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吱吱,”鹰隼似的男人微微垂头,低沉的嗓音布满柔情,“遇见你是我的缘分。”
吱吱有些羞涩,她窝在男人的怀里,玩着男人长长的黑发,犹豫地问:“殿下……爹娘那边怎么办啊?”
李怀鑫眼里闪过不以为意的轻蔑,他揉了揉吱吱柔软的脑袋,轻轻笑着:“他们总会同意的。”
吱吱咬了咬唇,没吭声。
李怀鑫捏了捏吱吱颊边的软肉,调笑道:“怎么?吱吱不信我吗?”
吱吱故作恼怒地转头,她无意间看到窗外的假山流水,心底徒然生出一股空茫。
“怎么了?”李怀鑫察觉到了吱吱的情绪,
语气微微放软。
吱吱摸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又垂眼瞧着床上的苏绣锦被,心脏骤然紧缩,呼吸徒然紧促。
“你到底怎么了?”李怀鑫捧着吱吱柔嫩的脸蛋,锐利的双眼紧紧捉着她的眸光,再次问道。
吱吱没有回答。
第46章伯府大寿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信阳伯府老太君过古稀之寿,信阳伯广邀宾客,连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第三日时,流水般的马车驶向信阳伯府,无数公子小姐来来往往、招朋引伴。在这条拥挤的大街上,一个印着“李”字样的马车格外引人瞩目。
全永安只有一人可以使用这辆马车,那就是曾跌落谷底,现又更得圣宠的朝阳县主。
随着这辆马车的到来,无数人屏住了呼吸,又不禁暗自低语。
她也敢来?
因着李沙棠的秉公查案,王、崔、卢、**大家恨不得用她的性命,来弥补自家丢掉粮行的损失。王家境况最好,四殿下间接获利,让王家暗自欢喜。崔、卢二家的重心本不在钱财方面,故而还能接受。
最想生啖其肉的是陆家,陆家本就靠财发家,陆家粮行乃四大粮行之首,如今却因为王家粮行的错误而害了自身。尤其是二殿下在此较量中,还输了四殿下一筹,这让陆家更为恼怒。
而此次办寿的信阳伯,就是二殿下的岳家。由此可见,李沙棠一旦来参加寿宴,她必定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
马车里,李沙棠懒洋洋地抱着软枕,一双瑞凤眼半阖着,冲着纪嬷嬷哼唧道:“嬷嬷,咱们来这么早干甚么,反正他们也不欢迎我,不若再让我多睡会儿。”
“小姐乖,咱们先撑过这一阵子,回府后,小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嬷嬷绝不拦着。”纪嬷嬷慈爱地看着自家小姐。
她家小姐前段时间受苦了,每晚都睡不着觉。可自从她把满府的下人辞退,只留下关月和那四个丫头后,她家小姐若得了嗜睡症般,每日都叫不醒,恨不得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不出门。
这可要不得。
李沙棠撇撇嘴,到底认命了,“那好吧,到达后,嬷嬷记得叫我起来。”
说罢,她两眼一闭,又睡着了。
纪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眼底逐渐染上一抹忧色。
*
信阳府大门口,大姑奶奶陆飞珍等在门口,一边八面玲珑地应付着宾客,一边暗中注意着来往马车。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急忙上前道:“殿下可算来了,贺家等您多时了。”
李沙棠扶着纪嬷嬷的手,懒洋洋地跳下马车,一抬眼,就见到前边那个眸色复杂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就淡了。
陆飞珍瞅瞅她夫君边上的四殿下,又瞟着站立不语的李沙棠,眼神微动,捂唇笑道:“殿下可是不知路?夫君正准备送四殿下过去,殿下可要一同前往?”
李沙棠睨着笑容满面的陆飞珍,眼底泛着点轻蔑笑意,又很快平复。
“任凭贺夫人安排。”李沙棠轻笑道。
陆飞珍讪讪笑着,将李沙棠送走后,这才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虚汗,悄悄缓了口气。
这朝阳县主,当真有煞气在身上!
贺子西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媳妇把煞神往自己这送,偏又不好阻止,只好一边暗自咬牙,一边堆起笑容,主动活跃气氛,“李都尉近日颇得圣宠,乃大喜事啊......”
话还没说完,贺子西骤然想起站在身旁的另一位殿下,讪讪收住口,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个话题。
奈何李沙棠不长眼,一心就这他前头那个话题走,“那确实,近日铲除了一些奸佞之臣,替圣上清理了耳目,孟夏这一生也不算白来了。”
贺子西窥着四殿下依旧亲和的脸,颤颤巍巍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却不料李沙棠抢先一步开口道:“是吧?四殿下?”
李怀恒看着面前这副挑衅的面孔,不仅未动怒,反倒还应和道:“表妹这件事做得好,若本殿处于表妹这般境地,本殿也会这般做。”
说话谁不会说?李怀恒这般作态着实恶心到了李沙棠,她冷嗤一声,不管一旁战战兢兢的贺子西,径自冷了场。
李怀恒摇摇头,也将头撇向另外一边,不说话了。
贺子西正想自暴自弃,后头忽而传来一阵惊呼。
“四殿下,朝阳殿下,贺少爷,你们竟还在这里?”
李沙棠听着这道熟悉的娇柔声音,本想下意识看向李怀恒,却在即将转头的那一瞬间,将头硬扭到另一边,避开了李怀恒的视线交错。
崔玉娇提着裙摆,羞怯地跑上前,小心地围着李怀恒,却又远离着李沙棠。
李沙棠懒得理她,继而打量着随后跟来的崔家三兄弟,他们长衣广袖、各有风度,不过最亮眼的当属崔杜衡。
崔家自青州发家,随太祖打天下,传承到如今,可谓根基稳固、家风严谨。崔家子弟众多,期间佼佼者,不外乎家主所出的三子一女。
一女不用说了,现为四殿下未婚妻,未来极有可能登上皇后宝座。那三子可谓各有特色,大少爷自翰林学士做起,走崔家一贯的清贵路线。二少爷较为板正,精通律法,现于刑部就职。最特殊的乃三少爷崔杜衡,才名传天下,得宫中盛宠,素有“白衣卿相”之称。
况且这四人走一起着实养眼,怪道崔家多美人。
李沙棠现今亲眼验证这句话,对此信以为真。
她的视线过于明显,崔良行看了她一眼,连忙把自家妹妹挡了挡。
李沙棠冷嗤一声,正想走开,崔杜衡不知何时凑到她跟前,笑问她:“孟夏怎的这般看我?”
李沙棠下意识后退,袖口却被崔杜衡轻拉了下,她疑惑看去,只见他指尖往一旁微动。
她余光跟着瞟过去,就见李怀恒跟崔玉娇相谈甚欢。
她目光一滞,随后靠近崔杜衡,低声道:“我早就不在意了。”
虽这般说着,但她也没拒绝崔杜衡的靠近,反而还凑到崔杜衡的耳边,意味不明道:“你还怪好心的。”
崔杜衡余光瞥过李怀恒,浅笑道:“可不是呢。”
清缓气流划过李沙棠的耳侧,她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
在二人后头,本来在跟崔玉娇闲谈的李怀恒不经意看过来,眸光微黯。
*
假山流水边。
一群公子小姐沿着溪流坐下,相互玩着曲水流觞。靠近曲水亭旁的那群人玩得最痛快,他们相互嬉戏打闹着,有人往端坐在亭子里的少妇看了眼,故意高声问道:“大表姐,‘半缘修道半缘君’的前一句是什么啊?”

“取次花丛懒回顾。”贺子倩下意识回道,同时目光不由放在岸边举杯饮酒的夫君身上。
“殿下可听见了?”陆文轩是家里幼子,自小无法无天,连着自家的皇子表姐夫都敢打趣。
不过李怀鑫本就不是什么规矩人,偌大的信阳伯府,他也就与陆文轩玩得来。
听到打趣后,他也不恼,反而举着酒杯,朝贺子倩示意道:“倩倩也来吧!”
贺子倩攥着帕子,有些犹豫。
陆文轩见势又加了把火,“大表姐离府三年,莫不是与咱们生疏了?怎不与咱们一块玩!”
贺子倩赶忙道:“怎么会呢?我这就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冲冲提着裙摆往下赶。快到岸边时,她不幸踩到一块小石子,差点摔倒时,被李怀鑫一把揽进怀里,在贺子倩羞恼的前一瞬,又将她放在自己身旁,贴着自己坐着。
在场众人无不发出阿谀声,更有些云英未嫁的少女,面色含羞,侧着脸往一边瞧去。
魏王李怀鑫与王妃贺子倩是永安城出了名的模范夫妻,贺子倩三年无所出,李怀鑫那么锋芒毕露的一个人,却待她如旧,行事处处体贴,简直羡煞了永安的大小姑娘们。
“二皇兄!二皇嫂!”李怀恒看着这群人,面带微笑,率先出声招呼。
李怀鑫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哼笑一声,没有搭理。
贺子倩拍拍夫君的肩膀,待他力道微松后,连忙起身招呼李怀恒,“四殿下也来了?快来一起坐吧!”
李怀恒很给面子,顺着贺子倩指的方位坐下。他不光自己坐下,他还拿出一块绢
帕垫在地上,叫崔玉娇跟他一块儿坐。
崔玉娇面色微红,顺从地坐在李怀恒身边。
李怀鑫看着自家假模假样的四皇弟,又看着另一边,与崔家兄弟们抱手站着的李沙棠,鹰隼似的眉眼闪过一丝趣味。
“朝阳怎么在这傻站着呢?”李怀鑫拍拍自家媳妇的肩膀,状似好心,“倩倩怎么不给朝阳安排位置?”
“这......”贺子倩还在犹豫,陆文轩这个祖宗又加了把火,“大姐姐,何不让殿下坐崔家姐姐旁边?她们姐姐妹妹的也好谈谈心,增进一下感情。”
姐姐妹妹,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崔玉娇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不住地看向李沙棠,双唇微张,却踟蹰着说不出话来。
李怀恒罕见地没有插手,他支着下巴,静静地看向李沙棠,似是没有察觉身边人的慌乱和恼羞。
陆文景睨了自家幼弟一眼,刚想开口,就听见李沙棠的讥笑。
“常听闻陆小少爷是个绣花枕头,如今一见,却是不然。”
陆文轩还没来得及得意,那道傲慢的声音随之传来。
“毕竟......你撑死算个麻布枕头,布料奇差不说,上面还没几根针脚,算不得什么好样式。”
崔杜衡本来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时糊涂了一下。他顺着李沙棠的视线,在陆文轩脸上打了个转儿,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在说他又丑又蠢呢!
第47章姨娘之死她细细咀嚼着钱纸。
陆文轩虽然听不太明白,却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话。他眉眼一横,作势起身,却被自家表姐夫按了回去。
“朝阳的眼光一向不错。”李怀鑫扫过李怀恒,笑眯眯地附和着。
李怀恒不置一词,顺手捞起溪水里的酒盏,随后与刚到来的陆文景玩起了曲水流觞。
崔杜衡与崔良行简单地说了两句,也坐到李怀熙的旁边去,两人一同参与到李怀恒的玩乐中。
李沙棠觉着这情景荒谬极了,她懒得再待下去,便婉拒了贺子倩的好意,带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玉树,悄然离开这个地方。
*
一座偏僻的阁楼里,炭火烈烈烧着,偶尔冒出几粒火星子,又骤然湮灭。
秦姨娘面色赤红,她喘着气儿,猛咳了几声,又拍拍胸口,自个儿缓过来。
一旁的婢女绿红早已急红了眼,她摸了摸秦姨娘的额头,又乍然收回手,恨恨道:“夫人未免过于狠心!当年的事儿谁也想不到,又不是姨娘您撺掇的二小姐,如今怎都报应在您身上了!”
秦姨娘摇摇头,她缓着气,连道了几声:“纸,钱纸......”
黄澄澄的钱纸堆在墙角边,绿红转眼望去,眉头已然皱起,她不由道:“姨娘执意要这晦气玩意儿干甚?”
秦姨娘只管要东西,旁的一概不提。
绿红看着自家姨娘这股焦急劲儿,无奈拾起钱纸,犹豫着递给秦姨娘。
秦姨娘一瞬壮了气,竟似抢般夺过钱纸。她捧着钱纸,盯着它,许久后忽而抬头,看向绿红,“你离远些。”
秦姨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虚弱,可绿红却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几步,惊惶地看着秦姨娘。
她虚虚抱着钱纸,似是恢复了精气神,又重新变成那个艳压群芳的贵妾。
绿红就看着秦姨娘拿起一张钱纸,撕成一块块纸片,一片片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这就是你平日里用的货币吗?”秦姨娘双眼弯起,眼角皱褶重叠,泄出丝丝陶醉,“沁儿,阿娘很快,很快就来陪你了......”
刹那间,火舌猛涨,转瞬吞噬了所有钱纸,只留下一地荒凉。
*
李沙棠无聊透顶,又不愿与人交谈,于是自发地走起偏僻小路,做贼似地绕过主人家的婢女,带着玉树溜进府里的一片小树林里。
林中枯叶浅浅地铺了一层,李沙棠左一下、右一下地踩着枯枝烂叶,玩得不亦乐乎。
玉树头梳双丫髻,身穿鹅黄襦裙,一身婢女打扮,看起来却比主人家还严肃些。
李沙棠余光瞟过玉树,指尖微动,转眼就抄起一片枯叶,不偏不倚打在玉树头上。
玉树与李沙棠一般大小,行事却甚是稳重。她挨了打,却也只是摸摸脑袋,随后看着自家少主,继续默默跟着。
李沙棠见她这般反应,狭促心思一下消了大半。她背着手,转过身看着玉树,不解道;“你看着这些枯叶,难道不想玩一玩?”
玉树诚实地摇摇头,她看着李沙棠震惊的神色,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况且纪嬷嬷说过,婢女要有婢女的样子,不可同主人家一道玩耍。”
李沙棠一下住了嘴,她眸光微黯,思考许久后,她才重新看向玉树,眨眼道:“其实吧,纪嬷嬷的话可不可全信,你说是吧?”
玉树郑重点头,然后在李沙棠“孺子可教”的目光下,抄起一把枯叶,朝着李沙棠劈头盖脸地扔下去。
她原先是陇右军的遗孤,自小与李沙棠一块儿长大的,本就没什么尊卑观念。现下得了少主本人的令,她虽然还瘫着一张脸,可行事到底没了顾忌,一下震慑到了李沙棠。
李沙棠一边逃,一边收集更多枯叶袭向玉树。
玉树不甘示弱,也跟着围追截堵。
两人玩着、闹着,逐渐跑进了一个荒凉的僻静地儿。
李沙棠盯着眼前的破旧阁楼,正准备敲门问路,那门就自动打开,跑出来一个面色凄然的婢女。
她一个趔趄跪倒在李沙棠面前,凄厉道:“秦姨娘逝了!绿红求夫人手下留情,给姨娘一个体面的棺椁!”
*
信阳伯府闹出这么大的篓子,好好的寿宴硬是毁于一旦。
信阳伯夫人强撑着笑容送完宾客,尤其是送走李沙棠后,立刻变脸往院子里走去。
众善堂内,信阳伯背手站着,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金丝楠木棺椁,刚要开口,就被一道冲冲的的女声给打断了。
“你不能把这个棺椁给她用!”信阳伯夫人大陆氏冲上前来,一把按住棺椁。
她盯着信阳伯,气汹汹道:“这是我爹的遗物,不能给那个贱人用!”
信阳伯看着状若疯癫的夫人,心平气和道:“岳丈早已赠与我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是他贺家的所有物,与她陆氏无关。
大陆氏冷哼一声,她睨着信阳伯,尖长的指甲一下下刮过棺椁,发出沙哑难听的“滋滋”声。
“你这信阳伯府的牌匾,都是靠我陆氏挣来的!怎么,如今你就不认了?”
信阳伯不言语,只握住大陆氏尖长的指甲,稍稍用力,将其从棺椁上放了下来。
大陆氏磨着手指,感受着指尖将逝的温热,忽而道:“我陆家百年基业,除去被胡人杂种毁去的粮行,还有不少你不知道的东西。”
“如此......”大陆氏的脸色骤然温柔下来,“你还要与我作对吗?”
信阳伯摸着棺椁,垂着头,半响才道:“你去找家棺材铺子,按秦姨娘的身形,让他们连夜加工,现打出一副最好的棺椁来。”
大陆氏虽不情愿做这事,却也知道,这是信阳伯最后的让步了。
她凑近信阳伯,拍拍他的脸颊,眯眼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贺郎。”

信阳伯没有回话,他低头盯着棺椁,耳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久后,他再次抬头时,眼里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
安和巷,一间魄破落的棺材铺子里。
“这是五十两定金,棺椁打好后,再给一百现银。”陆管家递出一张钱
庄钞票,他漫不经心地环顾一圈铺子,傲慢的眼里带着一丝嫌弃和疑惑。
老爷要求的全永安最好的棺材铺子,竟是这般模样?
要不是那人是当着老爷的面汇报的,他几乎怀疑这是夫人暗中出手,故意不让秦姨娘用好棺椁。
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闻言笑眯眯地看着陆管家,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家铺子打出来的棺椁,全永安用过的人都说好!这位老爷断然不用担心!”
陆管家半信半疑地离开铺子,待坐上马车后,这才察觉出不对来。
用这个的都是死人,这怎么说好啊?
思及此,陆管家打了个冷颤,低声咒骂了句:“疯子!”
*
棺材铺子里,掌柜的收起算盘,冲着陆管家离开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声。
“毒虫之地新进来了一批檀香木,你拿那个给贺家做棺椁吧。”沁阳从二楼走下来,她握着扶手,喃喃着,“这时间,竟刚刚好......”
掌柜的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应下了。
这檀香木棺椁可不只一百五十两银子,更何况现在两国关系紧张,檀香木更是不好弄到手。
若不是......掌柜的看了眼沁阳,又匆匆收回视线,内心徒增几抹怜悯。
“别同情我,”沁阳玩着自己的指尖,头都没抬,“她早不是我姨娘了。”
掌柜的讪讪拨弄着算盘,算珠翻飞间,他忽而疑惑问道:“咱们这次进的檀香木有限,统共够打两副棺椁。这一副给了秦姨娘,那第二副呢?是给谁用的?”
沁阳默然,许久后,她才幽幽答道:“公子说,给他自己用的。”
*
酉时,紫宸殿。
龙凤呈祥雕花镂空炉内吹出缕缕香烟,带着龙涎香独特的持久力,经久不息地飘荡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沙棠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垂头禀告着今日宴席所发生的事情。
自粮行案结束后,她身上就多了一份密旨,一份时刻观察京中贵人们的指令。
圣上听完后,靠着软枕,语调幽幽沉沉。
“这么说......老二和他媳妇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的?”
李沙棠原地不动地跪着,没有接话。
圣上似是颇为无奈,连连叹了几声,这才好笑道:“也是可怜那位沁阳姑娘了,朕竟不知,老二惧内至此。当年选妃的时候,朕也没看出来,这贺家大小姐竟有如此手段......”
叹完,他揉着太阳穴,也没给李沙棠反应的时间,径自道:“朝阳去查查秦姨娘之死吧,朕还挺感兴趣的。”
李沙棠察觉圣上说话的语气有一丝不稳,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应话,圣上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急促道:“你先下去罢!”
李沙棠低头而出,经过门槛时,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松香,正擦着她的鼻尖而过。
“祝余来了,你上次给朕的那个药丸是什么,现在快给朕拿出来......”
圣上的声音愈来愈远,话音里的内容却像一头隐在阴影里的猛兽,令李沙棠悚然一惊。
待她远离紫宸殿后,她才敢回头,深深地望着那座即将暗淡下来的宫殿,默然不语。
第48章魏王丑闻谁知这人,还有没有下辈子呢……
“倩倩?倩倩,快醒醒。”大陆氏拍拍自家女儿的肩膀,柔声哄着,“二殿下在门口等你呢......”
“女儿不想跟他走!”贺子倩将头埋进软枕里,尾音带着泣音,“他干出这样的事儿来,我不想再跟他过日子了!”
大陆氏虚虚一叹,她揉着女儿凌乱的墨发,柔声劝着,“你还记得我跟你阿爹的故事吗?二殿下是天潢贵胄,他那般人物能独守你三年,已经很深情了。”
贺子倩咬唇不语,她当然知道。
母亲当年是强行嫁给父亲的,为了彰显容人肚量,她还将父亲当年的未婚妻抬为贵妾,放在府里养着。
可贺子倩不想这样,她最大的阻碍,早在她成婚前就死了。
她出嫁之时,就曾暗暗发誓,她定不要父母这般渗人的婚姻。
她要她的夫君忠于她一人,哪怕是表象,也得给她维持好。
可现在这种假象,被那个有着二妹影子的贱人,打破了。
*
临近冬日,永安的大小宴席也多了起来。
因着各府奏乐旋舞的伶人有限,各家加急派人去平康坊借调人手。
其中的二皇子府上更是请来了当红伶人沁阳姑娘,为二皇子妃举办菊花宴,这夫妻二人的感情再次令全永安大小姑娘们羡艳。
可这皇子妃的得意劲儿还没过去呢,这二皇子就在菊花宴上闹出了个惊天丑闻。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平康坊的沁阳姑娘睡了。
要说这沁阳姑娘也是可怜,她自小失怙,好不容易进了平康坊,打拼出一番事业来,临近关头却跟皇子闹出这番丑闻。
众人捉奸时,她衣裳凌乱,眼睛哭成一个核桃,只求二皇子允她剃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一生,再不打扰他夫妻二人感情。
这小娘子生得好,又哭得凄惨,别说在场的少爷们了,便是那些小姐,对她也是万分怜惜。
“我曾经真是瞎了眼,竟仰慕过这么个狗东西!”
“就是就是!莫扯远了,便是我家那不学无术的表兄,也断然没有在正室娘子举办宴席的时候,强迫参宴伶人苟合的劣迹!”
平康坊的伶人虽说地位不高,可到底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断然没有光天化日之下给人玩弄的道理。
那些小姐未出阁就见着这般丑事,一个个的新奇之时,也觉得污了眼睛,为了消除心底的那股不得劲儿,她们逢人便批判这件丑事。
一时间,二皇子这件丑事竟在全永安传了个遍,叫皇子妃大大丢面,一气之下逃回娘家去了。
贺子倩身后乃是贺家和陆家两大家,李怀鑫再怎么傲气,也不敢一下得罪支持他的两大家族。他下完早朝后,只好咬着牙,恭恭敬敬地在信阳伯府面前等着皇子妃。
“殿下......”
陆管家踟蹰着上前,低头哈腰,恭声道:“大小姐久未归家,一时流连,想再多待几日。”
陆管家语未尽而意无穷,那一口一个的“大小姐”刺激得李怀鑫太阳穴突突跳。
他按着太阳穴,压着心底的怒气,和风细雨道:“本殿惹倩倩生气了,是本殿的不是。张生历经磨难才得了莺莺青睐,要是王妃能消气,本殿便是效仿张生日日来请,那也是无妨的。”
话说得比唱好听!做那事的时候,也没见你收敛点!
陆管家在心底暗呸一声,面上确是越发恭顺起来,“二殿下对大小姐的情深,夫人都看在眼里呢。”
李怀鑫这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马车。
陆管家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心底暗自担忧。
*
“明阳师傅,我现下真是无处可去了。”沁阳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正在诵经的清瘦僧人。
明阳闭目诵经,似是丝毫未听清。
沁阳嘟着唇,暗自瞪了明阳好几眼,却没得到他的任何反应。
她心火一烧,登时从软榻上起身,柔嫩唇畔凑近明阳眉心,吐气如兰:“小师傅......理理人家嘛......”
明阳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他没有睁开眼,甚至没有后退,吐出来的字句稳当如初。
“沁阳姑娘,请自重。”
沁阳雪白的双臂搭上明阳的脖颈,柔嫩的唇畔从他的眉心移到耳侧,嘀咕道:“明阳师傅是嫌弃奴家吗?奴家就知道,佛家所谓的众生平等,那都是假的!一谈到真感情,人便分出个三六九等来,真真是让人气恼!”
明阳眉心一跳,他猛然睁开眼睛,盯着沁阳娇艳的容颜,声线冷清,“佛家的众生平等都是真的,那些毁坏规则的人,下辈子会沦落到畜生道,姑娘不必为此自卑。”
沁阳目光一滞,她垂下眸子,姿势不变,语气越发不依不饶,“小师傅就爱说些
耍人话,谁知道这人......”
说到这,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越发轻柔起来。
“还有没有下辈子呢......”
明阳默然,许久后,他微微低头,薄唇轻触沁阳额间,后又倏忽抬起。
他将沁阳的手臂从脖颈旁扒开,站立起身,疾步走到门口,复又慢下来,缓缓道:“姑娘相信贫僧吗?贫僧算过一卦,姑娘下辈子福运连连,将圆满一生。”
说完,明阳拉开木门,疾步离开了。
沁阳摸着额头,怔怔看着明阳的背影,脑子里浮现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幕。

那日她自棺椁中醒来,还未恢复气力,就即将窒息身亡。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那般憋屈的死去。
于是她发疯似地抓挠着棺椁板,用脚踹,用牙咬,除了损耗力气,加快死亡速度,她什么也没干成。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唰地一下,棺椁板忽而开了,暗淡夜空中出现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他皱着眉,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能自己起来吗?”
沁阳紧紧盯着他,干裂的唇畔缓缓勾起,带来阵阵撕裂疼痛。
“不能,劳烦小师傅帮人帮到底吧。”
*
信阳伯夫人死了,死时追封二品诰命夫人,择陆家祖地旁的一块宝地下葬。
贺子倩头戴白花,恍恍惚惚地靠在李怀鑫怀里,喃喃着:“阿娘去了......阿娘就这么去了......阿娘怎么就走了呢?”
李怀鑫没有多话,他只是拍拍贺子倩的肩膀,随后将她推开,径自走向信阳伯,神色郑重道:“岳丈节哀。”
信阳伯看着李怀鑫身后,面色苍白的贺子倩,默然许久,终究道:“劳烦殿下帮忙看着倩倩了,她自小心气高儿,老臣怕她......做什么傻事。”
李怀鑫点头应下,却没急着走,反而道:“岳丈此次请辞,可有其他好人选接替?”
信阳伯担任兵部尚书一职,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圣上对他放心得很。
现下信阳伯告老还乡,圣上还百般不舍,叫李怀鑫多劝劝信阳伯,莫让朝廷失去栋梁之臣。
“萧侍郎吧,他做事稳重,老臣也放心把兵部交给他。”信阳伯盯着李怀鑫的眼睛,一字一句,语调苍凉。
萧侍郎是二皇子一派的,李怀鑫自是满意点头。
他笑眯眯地看着信阳伯,诚恳道:“岳丈放心,本殿会照顾好倩倩的。”
说完,他没等信阳伯反应,径自走向贺子倩。
信阳伯凝望着李怀鑫的背影,眉间刻着一道深深的“川”字。
那厢贺子倩见着李怀鑫跟父亲聊完,这才径自走向自己,早已猜到了什么。
她恨透了父亲,自不愿自家夫君受父亲指示来安慰自个儿。
她头一次不顾风度,对着李怀鑫大喊大叫:“你走开,我不要你带着某人的假仁假义来安慰我!”
喊毕,她扭头就跑,一路跑到自己的小院,这才合上门闩,抱着自己,痛哭起来。
李怀鑫尴尬地站在原地,信阳伯见了,只好走上前来,低声赔罪。
“是老臣之过,连累殿下挨了小女痛骂。”
信阳伯夫人的葬礼很低调,远不及秦姨娘的葬礼风光。
而信阳伯夫人逝世的源头,就在于秦姨娘大葬。
那日信阳伯力排众议,将秦姨娘抬为平妻,风光大葬。
他请了永安最好的镖局做护手,将秦姨娘的棺椁浩浩荡荡地抬至老家风阳,择一块风水宝地风光下葬。
为着这件事,陆夫人跟信阳伯彻底闹翻,她搬出主院与信阳伯分居,同时还写信给她兄长,要求娘家出面,支持她休夫。
奈何陆家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陆家家主被粮行的事情拖累,忙得焦头烂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妹妹的请求。
信阳伯夫人一气之下,竟就此缠绵病榻,没几日病逝了。
死前,她还紧紧抓着自家兄长的手,要他将自己的骨灰带走,不与信阳伯合葬。
陆家家主再失势,那也比信阳伯强。他将妹妹骨灰带走,悄然安置在自家祖坟边。
看在侄子侄女的份上,他允许信阳伯为自己妹妹举办葬礼。
可两家关系到底落了罅隙,没从前亲密了。
李怀鑫勾了勾唇,只拍拍信阳伯的肩膀,一副不计前嫌的君子样。
“岳丈放心,倩倩毕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有点小脾气才正常。”
第49章国师归京她很想问他一句“凭什么”。……
信阳伯夫人死了不到一个月,李怀鑫就纳妾了,纳的还是平康坊的沁阳姑娘。
要说这沁阳也算厉害,竟能赖在清正寺一月不出,没让贺子倩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贺子倩敢动沁阳,却不敢擅闯荡清正寺。
这清正寺据说与圣上宠幸的空净大师有着很深的联系,现今空净即将归京,她可不敢在这个关头触人霉头。
如今她待在娘家,耳边却全是二皇子纳妾的消息,一时气急攻心,竟将手中金簪生生折断,划了满手鲜血。
*
黄昏时分,云霞蒸蔚。
一顶小轿穿过魏王府侧门,悄然入了里间小院。
李怀鑫薄唇细眼、鼻若悬胆,本是一副锋利刻薄的长相,却偏偏为了应景儿,穿了身浅红喜服。
沁阳提着裙摆进来,就见他捏着衣服下摆,下颚微扬,显然不自在极了。
她噗嗤一笑,随即款款上前,依偎在李怀鑫怀里,打趣道:“殿下往常最厌这些花红柳绿的颜色,今个儿怎穿成这样?”
李怀鑫窥她一眼,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沁阳眼波流转,显然明白了几分。她拥着李怀鑫,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语调微娇,“殿下往常不是说最爱妾身了吗?今日为何不理妾身呀?”
李怀鑫捏着沁阳的下巴,鹰隼似的眼眸微眯,眸光一寸寸地扫过沁阳娇艳的容颜。
她皮肤细腻白皙,五官精致协调,一点也不像易容的人。
“你真是吱吱?”李怀鑫沉沉问道。
沁阳浑然不惧,她巴眨着眼睛,娇笑道:“殿下若无法确认奴家的身份,怎会跟奴家纠缠这般久?”
李怀鑫收回捏着沁阳下巴的手,眸光微敛,却沉默不语。
她知晓许多他二人间的秘事,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吱吱,他的吱吱死而复生,回来了。
可他情感上却无法接受。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吱吱是个小白兔般纯洁无瑕的女子,她娇弱又善良,而不像现在这般,看似娇艳,实则恶毒。
沁阳嘴一瘪,泪水顿时盈满眼眶,“殿下这是反悔了吗?当年您说好要娶我的......”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调,李怀鑫一下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还未成婚的时候。
那时他们避人私会,在假山流水旁行那苟且之事。那夜月光正好,柔柔落在她倦怠的眉间,引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怜惜。
“吱吱......”他由衷道,“本殿必不负你!”
可最终呢?
忆起那蚀骨之痛,李怀鑫心底一颤。他不愿再想,只微微低头,亲吻着沁阳的唇畔。
“本王践诺了......”
沁阳不知听清与否,她仰着脸,抱着李怀鑫的脖子,更加用力地还了回去。
*
玉楼春。
这次又是李怀熙宴请崔杜衡。
“谁能料到,你不过在这请了本殿一回饭,往后的日子里,本殿竟是隔三差五地设宴回请,这来来往往的,倒成了桩趣事。”李怀熙握着折扇,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稳重。
自那日三堂会审后,他便逐步接手了刑部。刑部事务繁忙,连带着他也丢弃风月,废寝忘食地翻阅案卷,生生给累瘦了。
崔杜衡含笑望着越发作势的李怀熙,由衷地感慨着。
权欲是个好东西,可以滋养人的脑子。
“祝余这般看着本殿作甚?”李怀熙眉头微皱,那装出来的气度立刻垮了大半。
崔杜衡以茶代酒,敬了李怀熙一杯,“殿下任贤举能,品质温俭良善,祝余实在佩服。”
李怀熙刚从刑部出来,脑子还不甚清醒,闻言更是高兴了几分,一口饮完杯中酒。
他连喝了几杯,双眼微醺,忽而笑道:“本殿这次请祝余前来,是想让祝余尝一道菜。”
崔杜衡转着茶盏,总算来了几分兴趣。
两人正聊着,一个紫砂锅便被端了上来,掀开锅盖,飘出袅袅香气。
崔杜衡定晴瞧着,只见一块金黄的鸡蛋饼横铺其上,被银著挑开后,露出底下尤带锅气的混炒。
“这叫合菜盖帽,”李怀恒亲自为崔杜衡夹了一筷子肉条粉丝,“这可是母妃的祖传菜谱,祝余尝尝可合心意?”
崔杜衡细细咀嚼着,肉条滑嫩、粉丝入味,一时间竟多扒了几口菜。
“当年父皇吃了这道菜后,惊为天人,此后每月来母妃宫中,都要求母妃再做一份与他品鉴。”李怀熙无不自得道。
崔杜衡却停下银著,笑看李怀熙。
果不其然,李怀熙下一句便问道:“你可知这道菜的寓意?”
崔杜衡配合地摇摇头,“祝余聆听殿下教诲。”
李怀熙却卖了个关子,不急着回答崔杜衡,反而娓娓道出另一个故事。
“母妃常言,是这合菜盖帽赏了她父皇恩宠,从此成为独宠后宫第一人......”
崔杜衡眼眸微眯,盯着茶面不语。
这等宫闱秘事,李怀熙竟会与他说?
不知为何,崔杜衡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怀熙卖了半天关子,最后终于说道:“这合菜盖帽寓意同气连枝,祝余吃了这菜,以后便与本殿是一条心了。”
崔杜衡勾唇,“那是自然。”
李怀熙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而道:“本殿瞧着,二哥近日又有复起的趋势,祝余觉着本殿当如何办好?”
陆家虽然衰微,可底蕴在这摆着,定然全力支持陆贵妃唯一的儿子。
至于贺家嘛,兵部已经被魏王彻底掌握,信阳伯府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好听名头罢了,实际不足为惧。
没了王妃娘家的掣肘,魏王这段时日与新纳的小妾蜜里调油,以至面色红光,连办了几件案子,叫圣上都待他比平日里好些了。
李怀鑫起势,李怀熙担心;李怀鑫不起势,李怀熙也担心。
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办才好。
“殿下不必忧心,”崔杜衡想到探子传来的消息,“魏王不是您的最终对手,四殿下才是。”
李怀熙已然有些醉了,他扶着靠椅,声音有些虚浮。
“祝余这三年都待在青州,可否为本殿解一疑惑?”
崔杜衡内心的不安越发浓厚,他按耐住性子,温声道:“殿下请讲。”
“三年前,白云书院那具死尸,究竟是谁杀的?”
*
近日因着李怀鑫办事给力,圣上大手一挥,便把迎接空净大师的重任交于魏王,顺道还招了李沙棠的禁军小队来协助魏王。
李怀鑫和李沙棠互相看不顺眼,奈何圣旨已下,且皇恩浩荡,竟生生心平气和地凑在一起,开始商量起对策来。
“空净大师现今旅居青州,大概明日巳时穿过护城林,抵达永安......”李怀鑫看也不看李沙棠,自顾自地滔滔讲着。
李沙棠却撑着下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盘中瓜子儿。
这些消息她早就知晓了,因着她阿娘的关系,空净抵达青州时,就寄了封信给她,说要送些小吃杂玩与她。
可李沙棠只要一想到失踪的阿爹、病死的阿娘,对空净就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厌烦。
她的理智告诉她,阿娘和阿爹分居另有其因,阿娘跟空净之间清清白白。
可当她看见空净频繁出入阿娘院落,看见阿爹对着阿娘居所黯然神伤时,她的情感还是克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她很想问空净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她家支离破碎,他还能舒舒服服地当上国师,给她送来一封虚情假意的问候信?
好在经历这些事后,李沙棠勉强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情绪,不叫它们坏事。
不然,她真不敢想,她明日会做出什么事来。
*
翌日,护城林。
李沙棠的禁军小队和李怀鑫的王府护卫各走两旁、泾渭分明。
李沙棠骑着赤焰马,轻拉缰绳,略后于李怀鑫几步。她看也没看李怀鑫瞧来的傲气眼神,自个儿晃着马,悠悠闲闲地骑着。
她瞧着不像履行任务,倒像来度假的。
李怀鑫抵着后糟牙,暗哼一句“草包”,随后再没管李沙棠,策马又往前奔了几步,拉开大片距离。
李沙棠轻嗤一声,继续慢悠悠地骑着她的马。
他们身后的双方军卫面面相觑,随后装作什么也没瞧见,慢悠悠地勒着马,鹌鹑似地跟在李沙棠身后。
李怀鑫打马跑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他身后无人跟上,顿时气得怒骂一声,准备回去就去修理自家的那些护卫们。
可惜藏在林中的那些人却没给他这个时机,一时间树梢上冒出七八个黑衣人,挥着刀,狠狠砍向李怀鑫。
李怀鑫自小偏好武功,真打起来,他比李沙棠也不差多少。
这些黑衣人只让他惊了一瞬,他随即抄出腰刀,数道横挡,竟毫发无损。
那几个黑衣人见偷袭不成,相互对视一眼,竟都不要命地冲上前来,丝毫不顾李怀鑫挥来的横刀,凭着血肉横流也得砍向李怀鑫。
李怀鑫再怎么厉害,也没真跟人拼命过。一时不察,竟真叫他们砍伤了背部,徒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就在大刀落下,他即将横死的时候。
李沙棠来了。
第50章打入空室圣上竟打破了这条不成文的祖……
她眉眼狠厉,抄出“秋水”抵挡横刀,又一个巧妙转合,顺手将下一个浑水摸鱼的黑衣人砍了。
这些黑衣人为了杀死李怀鑫,早已折损得差不多了。
现下李沙棠突然赶来,念着两人背后的庞大军力,那首领大手一挥,带着余下几人匆匆离去。
黑衣人走了,李沙棠的眉头却没松开。她沉沉地看着李怀鑫,脑中思绪紊乱。
李怀鑫很少与她打斗,一方面维持着君子名声,另一方面,也是怕他真输给她,他丢不起这个脸。
是以她今日才知晓,这魏王的挥刀手法,竟与上次那伙刺杀崔杜衡的黑衣人这般像!
若真是他手底下的人刺杀的崔杜衡......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吗?
李怀鑫后背尖疼,又被李沙棠这般瞧着,一时间竟汗毛倒竖,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你要干什么!”李怀鑫警惕道。
李沙棠收回神,她若真要干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段里做。现下圣旨在身,再折腾下去,只怕延误了返城时间,徒惹圣上不快。
“没什么。”李沙棠斜瞥着他,“瞧你还有气力骑马没。”
李怀鑫狠狠吐出一口污血,横眉倒竖,一个健步翻身上马,一下疼得满身体抽搐。
李沙棠瞧着他这逞强样,心下一嗤,倒没说什么,提着缰绳,缓步前行。
李怀鑫忍痛跟着,一路上竟再没出过其他岔子。
*
护城林的最外围,空净牵着南蛮进供的异种马,垂眉站着,和善极了。
他的马儿是难得的纯种白马,它姿态神骏,却恭敬地立于空净一旁,安分地驮着包裹。
李沙棠如此爱马之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这匹神骏的白马,而是白马背上略重的包裹。
据说,那包裹里装着放置指骨舍利的金盒子。
这也是圣上此次派遣他们来迎接空净的,最重要的原因。
李沙棠勒马止步,反倒是李怀鑫不顾背后伤势,同空净热切交谈了起来。
“大师这
次进城,是不准备再回陇右了?“李怀鑫目光略过空净背后那几辆马车,和马车旁几位恭敬侍立的光头壮士。他们一个个的面含威势,瞧着竟有几分金刚像。
空净目光瞟过李沙棠,低眉含笑道:“师妹久居陇右,还未见过永安风光。此次进城,贫僧想带着师妹多住几日,以增长见识。”
师妹?李怀鑫大为不解。
佛门清地,竟收女子为徒?
李沙棠却是瞬间明了,她豁然抬头,目光直直盯着空净身后的马车,嘴唇蠕动几响,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空净瞧见她这副神态,却是笑道:“师妹思念殿下许久,她同贫僧念叨了一路,要将路上的小食散玩送与殿下。”
李沙棠神色微变。
空净的信件,她可以不理会。可她晴姑姑的好意,她却没法拒绝。
她一瞬想明白前后因果,只得恨恨看眼空净,微撇过头不言不语,算是默认。
空净扯了下白马缰绳,冲李怀鑫笑道:“贫僧早已准备好了,殿下带路吧。”
李怀鑫背后的伤痕隐隐作痛,他瞧了眼李沙棠,又看了眼空净,策马前行,自觉带着路。
不知为何,他一见着这国师,心底就凉飕飕的。
*
回城的路格外轻松,仿若有人事先清扫了障碍,连个劫匪也无。
按理来说,这佛骨归京之事举国皆知,连南蛮也有所耳闻。虽说他们瞒下了空净的归城时间,可来路都有人截杀李怀鑫,为何返程却无人拦路了?
李沙棠闻着空气中隐隐漂浮的血腥气,和那血味中隐含的异香,总觉着哪里不对。
她看向李怀鑫的后背,总说女子自带体香,可要她说,这魏王的体香也不淡呀!
她不由得摇摇头,没想到李怀鑫那般骄傲的脾性,竟也会学女子熏香。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行人走得极静,偌大的队伍,竟仅余哒哒的马蹄和车轮的骨碌声。
*
没多久,一行人便走到了皇宫门口。
因着圣上只召见了空净,晴阳子便与其他僧人一起去了清正寺歇息。
李沙棠默默瞧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有点想见晴姑姑,却又有些怕见她。
空净见了,以为她疑惑众人为何在清正寺歇息,便多解释了句:“明阳是贫僧徒儿,你晴姑姑在此处待着,心里更自在些。”
李沙棠早早揣测过明阳与空净的关系,听闻此话也不觉着奇怪。她瞟了空净一眼,不情不愿道:“如此,便谢过大师了。”
论关系,空净是晴阳子结了拜的兄妹,而李沙棠不过不伦不类地喊晴阳子“姑姑”,二者之间,亲疏关系高下立见。

她还没资格替晴阳子向空净说声“谢谢”。
空净没理会李沙棠话语里的挑衅,他转而看向紧闭的房门,询问道:“师妹已安置得差不多了,殿下可准备出发了?”
李怀鑫正在包扎伤口,闻言拿纱布急忙一裹,血腥味还没完全盖住,就披上外衣,匆匆赶了出去。
*
紫宸殿内,饕餮纹铜炉冒着袅袅香烟。
圣上头疼欲裂,狠吸了几口香烟,又强撑着精神,焦急向殿外瞧去。
“老二怎么还没把人带来?”圣上踱着步,眉间含着不耐。
李德昭抱着拂尘,恭声道:“听闻魏王殿下去时遭了伏击,现下身体不适,这才来得迟些。”
圣上一听,眉间的不耐稍稍逝去,却又蕴了更浓的恼怒。
“大胆狂徒,竟敢伤朕的皇子!”
圣上正怒着,门外的小祥子忽而尖声道:“魏王殿下、朝阳殿下和国师大人求见!”
圣上脑中一荡,神色恢复几分清白,连忙疾步到殿外,高声道:“请进!国师快进来!”
随着空净的缁衣拂过门槛,圣上忽而两眼凸起,尖声道:“谁给朕下毒!”
圣上的声音又虚又尖,他还没说完,就彻底晕了过去。
紫宸殿外,层层御林军围着三人,将他们扣入大牢。
*
空室乃显贵犯错所居之地,环境较为整洁,所需三餐虽不丰盛,却也不至简陋,倒让李沙棠舒舒服服地闲了三天。
在放了一次血后,李沙棠没多久就迎来了崔杜衡。
李沙棠虽结结实实地睡了三日,却不便洗浴,以至于在见到干净秀致、白衣胜雪的崔杜衡时,不受控制地难堪了下。
“怎么?现在要脸了?”崔杜衡冷哼一声,他一想到李沙棠被这事牵连进去,心底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李沙棠摸摸鼻子,觉得这人甚是奇怪。她是被牵连进空室的,又不是她故意要进的,干甚么把气撒她身上。
崔杜衡也知自己怪错了人,可他又拉不下脸去软声认错,只好冷着张脸,将手里的东西递与李沙棠。
李沙棠觉得这银碗甚是眼熟,她下意识接过崔杜衡递来的东西,往碗里一瞧。
只见一碗暗红色的血水漂浮在碗里,它放出的时间似是长了,竟还出现了微微的淡黄分层。
还没等李沙棠瞧仔细了,崔杜衡把手一伸,又把那碗血水捞了回来。
“这是谁的血?”李沙棠睡了三天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
“你的,”崔杜衡睨着李沙棠,“我也只拿得到你的血。”
“什么意思?”李沙棠意识到不对,一个猛扑握住铁栏杆,将栏杆握得微微变形。
崔杜衡睇了眼李沙棠的手,没说话。
李沙棠讪讪收回手,一双瑞凤眼却死死盯着崔杜衡,大有一副“你不讲清楚,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崔杜衡无奈叹口气,知道这蛮子脑子不好使,也不在乎她的视线,自顾自讲道:“我费这么大力气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国师已经出狱了,”崔杜衡顿了顿,眼底的忌惮越发明显,“而魏王......被贬为庶人,暂困于王府。”
李沙棠瞪大了眼,她莫名想到李怀鑫身上不正常的异香,哑声道:“他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但崔杜衡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下头。
*
暗道里,三人缓步前行着。
这里空气稀薄,烛火微弱,圣上大病初愈,此刻在里头走着,竟有几分窒息。
难为李德昭一大把年纪,还稳稳当当地提着灯笼,既给圣上照路,又搀扶着圣上,将他服侍得周周道道。
大部分的光源在圣上周身,空净前边光影微弱,可他却走得悠悠闲闲,丝毫没有在黑暗处行走的滞涩感。
“国师......”圣上喘着气,犹豫着问,“老二那孩子都娶妻了,真的要......”
“陛下,这是解药。”空净笑着打断圣上的话。
圣上头脑晕眩,竟没注意到空净诡异的语气。
而一旁的李德昭,却似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服侍着圣上。
这条暗道位于乾清殿,可直通各大王府。
这是太祖修建的,专门用来躲避敌袭和预防叛变的保命之路。
这间暗室的存在历来都靠皇帝口口相传,从未让外人知晓。
如今这条不成文的祖训,却被当今圣上打破了。
第51章陆相老了陛下被妖道迷了眼。
圣上从未打算让外人知晓这条暗道。
可转机总来得那般凑巧。
他昏迷许久,太医颤颤巍巍地暗示圣后可以着手准备后事时,李德昭忽而把空净请来了。
圣后惯来信佛,又有意卖李大太监一个面子,便没计较李德昭擅自从空室里拿人的行为,反倒还挥去殿内太医,给空净清出场来。
哪知空净竟真有几把刷子,他先是倒掉了饕餮纹铜炉里的香薰,随后按了圣上几个穴位。
圣上没过一会儿,果然幽幽转醒。
空净端起放着香薰的银盘,看着幽幽转醒的圣上,惶恐道:“贫僧不知魏王殿下爱用弥勒香,竟敢将大罗安神香赠与崔三公子,连带着陛下受了这般苦,贫僧该死!”
这香是祝余三年前赠与他的,说是安神静心,极为稀有。他连用三年没出事,如今老二一用弥勒香,他就出事了?
圣上闭目不语,似在沉思。
空净拿起一根大罗安神香,掂量了一下,低眉顺目地请示道:“陛下所中之毒许是由弥勒香引起,但贫僧修行不够,还得再
评判一二。若陛下愿意割爱的话......贫僧可以通过二位殿下的血液,来判断谁是诱因。”
圣上刚睡醒,心神还有些恍惚,再加上空净语言恳切,他竟就这般答应了。
这一放血,就彻底证实了魏王的罪名。
国师空净证据确凿,亲口指认魏王李怀鑫血含异香,诱使圣上毒发。
连李怀鑫的爱妾沁阳姑娘,都凄凄惨惨地站出来,指认魏王娶她只是为了试药。她表面看着风光,实际早已烂命一条,随时可逝。
圣上还是不信老二干出如此恶事,他特意命太医去魏王府走一遭,让他们查明情况。
太医虽不知如何医治圣上,但了解毒性。他们一个个的让沁阳探脉放血,可最终得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沁阳与圣上,中了同一种毒。
而且沁阳毒发时间早些,她能活到现在,全靠以前的身体底子撑着。
事已至此,容不得圣上心软。
魏王落败,已成定局。
*
圣上中毒已深,现下罢朝三日,宣国师常居乾清殿,调养圣上身体。
朝中有大臣坚决反对此事,认为空净妖言惑上,乃不知打哪来的邪魔外道。
这些大臣大都是陆相门下的寒门士子,这段时日,陆相府上门庭若市,许多身怀傲骨的文臣清流求见陆相,恳请陆相劝说圣上,莫让圣上再荒唐下去。
上次李沙棠获封实职,这帮子人也来求见过陆相,不过被陆相拒绝接见。
可这次,陆相听闻宫中传来的密报,霎时间惊怒交加,竟致苍发丛生。他在书房踱步许久,到底接见了这些人。
他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耳边荡着这些人义正言辞的话语,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书房内的那副大字——圣上亲笔提写的,“忠厚正直”四个字。
还有那副大字旁的一幅画,画上青松矗立、云雾缭绕,从中可以窥见胸中乾坤、万里云程。
这是幅难得的佳作。
陆相视线缓缓下移,目光凝视着画卷下的那个名字。
学生崔杜衡所赠,落款时间乃是四年前。
陆相恍惚地笑了笑,他仿佛回到过去,又见到那个青衣磊落的少年郎。
少年郎捧着一卷画,毕恭毕敬地赠与他的老师。
那日天朗气清,融融阳光照在少年郎身上,是那般光芒万丈。
可现在呢?
陆相眼角缓缓划过两行浊泪,他头一次有些后悔,当年介意崔杜衡的父亲,没能将崔杜衡收为自己的弟子。
他当年若是不那么顽固,那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上歪路了?
那些人犹在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说着说着,话题竟又绕到李沙棠身上,说她一介女流参政扰乱阴阳调和,这才导致最近的乱政。
这些话越听越不像话,陆相朝管家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去了寝居歇息。
管家将那些人送走后,陆相关上寝居门,枯坐一夜。
翌日,他穿上二品官员礼服,乘着圣上特赦的小轿,一路晃到乾清殿门前。
他撩起衣袍,垂着满头苍发,直挺挺地跪着。
*
李沙棠前脚刚出空室,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后脚就被圣上召进了皇宫。
等她到时,乾清殿门紧闭,殿外却跪了乌压压一片。放眼望去多为朝中清流,其中便有陆相与为她阿爹说过话的杜拾遗。

陆飞鸿领着禁军小队早早等在一旁,他焦急地左顾右盼,眼见着李沙棠来了,那愁苦的眉眼不仅没有舒缓,反而更加哀怨。
“你竟真来了!你才从空室出来,怎不晓得推脱一二!”
陆飞鸿眼见着无法,只得扯过李沙棠的袖子,在她耳侧又快又轻地说着,“等会儿祥公公怕是会命你清扫这些大臣,你......看着办吧。”
从得到实权的那天起,李沙棠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但她没想到,这天到来的这般早,早到她猝不及防。
许梅娘的冤魂还在半夜哭叫,空室的血腥气尤绕鼻翼,李沙棠脑子嗡嗡响着,耳边似有千言万语,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李都尉......”
“李都尉?圣上有吩咐......”
小祥子尖细的嗓音飘荡在耳侧,李沙棠的视线开始散涣,可她的面色依旧平静。
“微臣紧听遵旨。”
小祥子见着李沙棠这般苍白的脸色,不由好心提醒道:“都尉再忍忍,等这个风波过去了,都尉就可以歇息了。”
抽血加清食,是该歇息了。
李沙棠自嘲地笑了笑,到底承了他这份好意。
*
朝中臣子与国子监学生不同,他们经历过朝廷的打磨,更世故圆滑,不会轻易冲动。
他们此刻哪怕做着杀头的大事,他们依旧面色沉静,不慌不乱地等着圣上的裁决。
李沙棠抚着腰刀,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群人,苍白的脸色不知什么表情。
乾清殿前对峙许久后,殿门开了,李德昭出来了。
他低着头,扫过底下的朝臣,笑道:“诸位大人这是何苦呢?陛下亲口说了,这是家事,叫诸位大人切莫干涉。”
李德昭着重强调了“家事”二字,他眯眼笑着,眼角的皱褶层层叠叠,堆出了朝堂复杂曲折的弧度。
李沙棠看着他,第一次惊觉,李大太监老了,同样的,圣上也老了。
这个帝国曾经英明神武的主人,在日复一日的朝拜中,逐渐迷了眼。
陆相虽是跪着,但神色很平静。他昂着头,目光犹带山峦压顶之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的家事就是天下事,老臣身为天下之臣,当尽起劝谏义务,万不能让陛下走上岔路。”陆相的语调如他的表情一般平静,但他话语的内容却惊起众人一身冷汗。
陛下走上岔路?他竟敢这么讲!
其余臣子不知乾清殿内情,只以为陆相心疼魏王被废,这才出言刺激圣上。
有更甚者暗暗嘲笑陆相,觉着他暗中押宝押错对象也就算了,如今竟还光明正大提出来,为此不惜批判圣上有错......
陆相果然老糊涂了。
李沙棠却猛然想到几个时辰前,崔杜衡与她在空室里谈论的那件事。
那时的空室血腥气缭绕,崔杜衡端着她的血,深深地望着她。他内眼角尖,眼尾微翘,凝望一个人时,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深情。
“你该庆幸你血里的异香很淡,不然......”
烛火微晃,他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分明,“你的下场便跟魏王一样了。”
跟魏王一样。
李沙棠想起乾清殿的香薰,她曾一度觉得这香薰很熟悉,但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
而现在,她听着崔杜衡复杂难辨的语调,惊出一身冷汗来。
她想起来了,那个香味,与阿娘灵堂中的雪白香屑很像,也跟她年少时掰碎的佛珠里的碎屑一模一样!
幸亏她不喜戴着骷髅头佛珠的弥勒佛,不然,她如今的下场,怕不会比魏王好哪儿去。
甚至会更惨。
“各位大人请回吧,”小祥子从殿内出来,神色悲悯,“魏王......庶民怀鑫已逝,大人们再跪,也无济于事了。”
“你这阉人说什么?谁逝了?”信阳伯豁然抬头,苍老的语调隐隐颤抖,“那小女呢?小女如何了?”
小祥子朝李沙棠使了个眼色,随后退了一步,这才答道:“贺小姐目睹夫君逝世,悲痛异常,冲动之下自缢而亡。陛下怜惜小姐忠贞,特赐信阳伯府贞洁碑坊。佳人已逝,望信阳伯节哀。”
信阳伯激动之下竟站起来,指着小祥子,连声道;“阉人误国,阉人误国啊!”
他猛地转身看向陆相,眼睛发赤,高声道:“陆大人,您也看见了,陛下此时被妖道迷了眼,现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随后赶来的李沙棠点了穴位,一下倒在陆飞鸿怀里。
李沙棠带着陆飞鸿退回原位,走的途中,她一不小心与陆相对上眼。
她心底徒然一窒。
第52章沁阳自首你怎么这么好呢?小师傅…………
得亏李沙棠动作快,下一刻,恢复精力的圣上便从殿内走出,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盯着陆相,只说陆相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让李沙棠送陆相归家。
李沙棠顶
着在场众人愤怒的眼神,刚走到陆相面前,陆相就佝着腰,撑着地面,缓缓地爬了起来。
他冲李沙棠温和地笑了笑,劳烦她去角门找他的随从拿拐杖。
李沙棠下意识应了。
但圣上却不耐烦了,他叫小祥子从库房拿了根金镶玉的拐杖,亲自递与陆相,皮笑肉不笑道:“陆卿走罢。”
陆相无奈地摇摇头,他拄着拐杖,在李沙棠小心翼翼地看护下,缓慢地离开了。
他已是花甲之年,满头华发被玉冠紧束着,唯剩几缕碎发在空中飘荡。
像极了无处飘摇的浮萍。
*
清正寺。
往日佛香缭绕的静室里,此刻充满苦涩药香和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沁阳躺在榻上,支着头,冲明阳眨眼,“我说明阳小师傅,奴家已经被困三天了,再躺下去,奴家骨头都要躺散了......”
她两颊软肉几乎瘦没了,一双媚眼镶在尖尖的小脸上,显得越发大了。
明阳忍着喉头的腥味,不发一词,只默默拉过沁阳的手臂,细致又专注地为她抹药。
沁阳瞥过自己手腕上的疤痕,眉头一皱,下意识缩回手,将疤痕隐在袖子里。
她顶着明阳不悦的目光,眨眨眼,嘟哝道:“我自己来嘛......”
明阳握着药膏,不说话。
沁阳眼珠子一转,忽而躺回去,背着明阳低语着:“奴家要是那啥了,小师傅记得把奴家葬回老家。奴家要求也不多,在秦姨娘旁边就好。她好歹是个大户人家的妾室,把奴家葬在那里,奴家也好沾沾福气,来世也......”
眼见着她越说越不着调,明阳一怒之下,竟将人抱起来,将人深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他看着沁阳愕然的目光,心底的火气越烧越旺,却又恪守着戒律清规,只好咬牙道:“你胡说些什么!”
沁阳蓦地一笑,她仰着脸,凑近明阳的唇畔,重重地咬了下去。
明阳吃痛,却也不肯松开手,只好被动承受她的咬。
沁阳知晓小和尚的底线,只将他的唇畔咬出血珠来,别的一概没干。
她将明阳唇上的血珠舔进嘴里,随后眯眼笑着,将明阳一推,躲进被子里笑道:“小师傅快走罢,奴家刚占了你便宜,现在正不好意思呢!”
明阳脸皮烧得通红,但他的表情依旧镇定,只是离开的步子稍稍大了些。
待明阳走后,沁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双杏眼朝着门口眨呀眨,琉璃似的瞳孔晶莹剔透,恍若泪珠。
你怎么这么好呢?小师傅......
她眯了眯眼,随后下定决心。
*
李沙棠才把陆相送回府,气还没歇过来,陆飞鸿又匆匆赶来找她。
“结,结案了!”陆飞鸿一边灌着水,一边含糊嚷着,“杀害刘拐子和田评事的人自首了!”
李沙棠脑子一激灵,瞬间又来劲儿了。
待她赶到大理寺,只见往日萧瑟的廊檐下聚满了人,一个两人对着正中心跪着的瘦弱女子指指点点。
“就是她呀......”
“可真可怜......”
好事人调侃又怜悯的声音从李沙棠耳侧划过,她低首望去,只见瘦脱了相的沁阳在大理寺门前恭敬地跪着,她面色惨然,可吐出的话语却句句有力。
“大家伙儿都知道那刘拐子是个老光棍,奴家一日着了他的道,竟......”她试着眼角泪珠,凄然地掩着最后一丝尊严,只道,“奴家再贱,那也是人!奴家一时气急,便策划了一场冤魂案,来恐吓并......”
说着说着,沁阳眼冒寒光,森然道:“杀了他!”
众人一阵哗然。
“谁杀了谁?”杨元聪袖手走来,扫过身形瘦弱的沁阳,面色端肃,“刘拐子是被人掐死的,你一介女子,如何将其掐死?”
沁阳仰首,她眯眼笑道:“这是杨主薄吧?听闻杨主薄尚在病中的妻子,曾生生掐死了......”
李沙棠讶然望去,却见杨元聪眼神骤黑。

“你执意找死,本官便满足你!”怫然大怒,他一挥袖袍,便命大理寺的杂役将沁阳带入大牢。
李沙棠下意识拦下杂役,在对上杨元聪的视线时,她张了张唇,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不认为沁阳有动机杀刘拐子和田评事,虽说这样说没有道理,但她直觉不能让杨主薄将沁阳打入大牢。
不然......她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杨元聪盯着李沙棠,面色发黑,首次拂了李沙棠的面子,“都尉这是作甚?本官记得陛下没让都尉插手大理寺的事情吧?”
李沙棠垂眼扫过沁阳唇角的笑意,心底隐隐发慌,决定胡搅蛮缠一次,“主薄知道的,陛下曾让本殿调查冤魂案和王家粮行杀人案。如今王家粮行杀人案已经结案了,但冤魂案却迟迟没动静......”
“都尉莫要太过分了。”卢少卿摸着胡须缓步走来,他睇着李沙棠,皱眉道,“按大理寺惯例,嫌疑人都是要进牢狱中的,都尉莫要坏了规矩。若是这位姑娘无辜,大理寺自会还她一个清白。”
卢少卿与李沙棠同为从四品,且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寺中事务大都归卢少卿管,他手中权力比李沙棠还要多些。
是以李沙棠可以拦住杨主薄,却拦不住卢少卿。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理寺杂役将沁阳带走。
周遭百姓看够了热闹,此时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家。
李沙棠扫过人们闲聊时的轻松神情,手心忽而汗津津的。
*
清正寺,静室屋门紧闭。
明阳跪在门前,浅茶色的眸子垂着,清秀的脸上近乎麻木。
一角海青袍边晃过,带来浓郁桂花香。
明阳眸底微颤,他明知她不可能前来,却还是没忍住,抬头望去。
只见晴阳子转着骷髅头佛珠,面带悲悯,温和地注视着他。
“师姑......”明阳低喃出声。
晴阳子笑了笑,她将明阳扶起来,絮絮嘱咐道:“你师父这个人犟,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先去休息吧,别把膝盖跪坏了。我来劝劝你师父。”
明阳拜师以来,只有晴阳子给过他几许温情,是以他及其信赖晴阳子。
他听晴阳子这样说,便揉着膝盖,向晴阳子道谢后,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待明阳彻底离开后,晴阳子才收回目光,转头盯着紧闭的屋门。
她深吸了口气,垂着眼,推门走了进来。
“你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空净转着茶盏,神色清淡,瞧不出什么想法。
晴阳子在空净身侧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言语,只静静瞧着空净。
空净能与信国夫人传绯闻,除了平日行事外,他的脸也是一大因素。
他的五官深邃优越,偏偏眉眼神情常年清淡,眼中又蕴着隐隐约约的悲悯。哪怕他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让人见之难忘。
只是可惜,他的内在烂透了。
晴阳子收回视线,她抿着茶,思考着措辞。
空净也不催,他们这样相处惯了,安静于他人而言是折磨,于他们却是正正好。
“沁阳那孩子也不容易......”晴阳子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没多少活头了,”空净的神色照常悲悯,“用来遮掩此事正好。”
晴阳子笑了笑,她转而道:“你知道明阳那孩子跪了多久吗?”
“连一上午都跪不得吗?”空净转头注视着晴阳子,面上无井无波,“沁阳是替他去死,他若连一上午都跪不住,那沁阳也算白死了。”
“况且......”空净的神色终于动了下,面上明晃晃地闪过一丝嫌弃,“他杀刘拐子我能理解,这毕竟是杀他爹的人唯一的后代。但他为何要跟他那没用的弟弟说明这些真相?他那弟弟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如他,现下好了,他身上平白又担上一条人命。”
明阳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田子
实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明阳的母亲,就是田大姑奶奶。
他是田家埋藏最深的耻辱,也是他母亲不幸生活的来源。
所以他在七岁大的时候,就从田家彻底消失了。
是空净救了他,还教了他生存的本事。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无情无义,明阳那孩子还以为你来永安后,他的日子会好过些呢......”晴阳子的视线不由瞟过空净的腕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利器割下皮肉后,无论多久都无法完全愈合的创伤。
她蓦地笑出声来,“你跟你的俗家名,可真是登对呀!”
空净俗家名叫王仇,仇恨的仇。
这个世上还活着的人中,只有晴阳子还知道他的俗家名。
空净不在意她那点挖苦,他瞧了眼漏斗,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佛经。
“你可以准备走了。”
晴阳子闻言却不急着走,她再次打量了下空净。
他研习佛经的样子,乍然看去很有欺骗性,眉眼悲悯,仿若得道高僧。
晴阳子笑着摇摇头,起身便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空净倏忽抬头,视线瞟过她离开的方向,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幽光。
但他随后又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垂首研读。
第53章佛骨失踪佛祖都是骗人的,善人无善报……
酉时,紫宸殿。
“朕听卢爱卿言,你今日还想拦着大理寺办事?”圣上皱眉问道。
殿里的大罗安神香早被换成龙涎香,他闻不惯,几欲开口换回原香,却又不自觉想起晕倒之事,最终还是作罢。
但他的性子却越发怪异起来,稍有不顺,便可能发作身边人。
李沙棠垂首,恭声回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沁阳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受过半辈子磨难,臣不想让她含冤而亡。”
圣上靠着檀木椅,眼里浑浊一片,只昏昏瞧着李沙棠。
周遭空气浑浊,隐约飘着几丝药味,李沙棠嗅之欲呕,却不得不咽下喉口唾液,将脑袋越发垂下去。
“朕记得,这沁阳还杀了一个朝廷命官?”圣上敲着桌面,语调诡异,“她不过平康坊乐妓,哪来这么大的胆?”
“臣听说......田评事是自缢而亡的。”李沙棠顶着压力,缓声道。
“这田家小儿以弱冠之身得中进士,实属少年英才。朝阳若有这般才学,可会如他一般?”圣上蓦然听笑了。
他点点李沙棠面前的桌面,打趣道:“若朕没记错的话,朝阳当年的学业可不怎么理想。”
何止是不怎么理想,李沙棠可以说是国子监最顽劣的学生了。
她一介女子,本不该入国子监,奈何那些老东西觉着她那都尉之职名不正言不顺,要求圣上收回。可天子承诺哪有回收的道理?
圣上一烦,就将李沙棠丢进国子监,美其名曰:“诸位大臣不是觉着朕的都尉粗俗无礼吗?朕这就将她送进天下礼仪最周到的国子监进学去。”
国子监乃栋梁孕育之地,那群大臣吃了个哑巴亏,也不准备真教李沙棠些什么。
他们故意纵容李沙棠逃学,也乐得她不学无术。
圣上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却不料他今天却重提了旧事,这让李沙棠心底隐有不安。
“多亏了陛下纵容。”李沙棠讪讪道。
圣上摇摇头,“你呀......也是枉费先生教导了。”
他刚说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这至情至性的性子挺难得的,这般保持下去,倒也不错。”
李沙棠一怔,就听圣上笑道:“朕的精力大不如前,现今谁都可以在朕眼皮子底下动作了......朝阳既有这般善心,不若助朕一力?”
*
月明星稀,魏王府。
往日繁华的王府,此刻一片死寂。那些奇花异树无人打理,被寒风吹蔫了皮,在暗夜里瑟瑟抖着。
一袭袈裟在黑夜里闪现,带着噬人红光。
“大师来了。”白衣飘然的清俊公子含笑转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色惨然的明阳。
“崔三公子好有兴致。”明阳扯嘴笑着,视线扫过周遭院落的布置,眼神又冷了几分。
“我若不叫大师前来,大师怕不是一辈子不踏入此间小院?”崔杜衡捻着手边的蝴蝶兰,抬眉笑言,“大师不踏入此间小院,便可装聋作哑一辈子。”
明阳攥着佛珠,浅茶色的眼眸倒映着漆黑一片的小院,面上彻底没了笑意。
这就是她大婚的地方。
她大婚那夜,他念了一夜佛经为她祈祷,只求她得遇良人,再不颠簸流浪。
只可惜,佛祖都是骗人的。
善人从无善报。
“大师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佛骨还在国师手上。”崔杜衡折下那朵蝴蝶兰,在指尖把玩着。
圣上这几日受惊了,浑噩间连佛骨都忘了。
“崔三公子总算等到今日了吧?”明阳面无表情,沉沉看着崔杜衡,“如公子所愿,成交。”

崔杜衡扔掉那朵蝴蝶兰,意味深长道:“大师以后不会后悔的。”
*
“咳咳——”
沁阳攥着绢帕,凝神瞧着帕上红渍,心底不分忧喜。
她知道自己越快病逝,明阳越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但她虽说做好替人去死的准备,却也不想这么快去死。
她不是个好人。
她想知道,明阳可以为她做到哪一步。
“哗啦啦——”
她不禁收回思绪,抬首望去。
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阔步走来,她眉眼长得极好,清凌凌的视线扫过来时,竟让沁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跟我来。”李沙棠麻利地解开沁阳的手铐,她扫了眼沁阳呆滞的面庞,心底一阵疑惑。
这姑娘原先看着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又呆傻起来了?
沁阳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四顾观望了一会儿,还是犹豫问着:“敢问姑娘何许人也?沁阳乃带罪之身,怕是不好......”
李沙棠才把大理寺的人忽悠走,现下没那么多时间解释。她一把拉过沁阳的手,一边疾走,一边快声道:“回府再与你解释,你先跟我来!”
沁阳两日未沐浴,又睡在牢狱这种腌臜地。她凝神瞧着腕上的污渍,又看了眼丝毫不嫌弃的李沙棠,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怕不是个傻子。
*
一辆简朴的马车飞速驶过,正正停在李府门前。
“月香!扶她去洗浴!”
李沙棠刚一进院落,就将沁阳交给早早等在那的月香,她自个儿则去门口应战。
陛下想借她之手来打压大理寺,她得把这阵仗打出来。
大理寺的马车仿佛掐着点到的,她前脚刚跨出府门,大理寺的马车后脚就停在门前。
“殿下劫走大理寺嫌犯,意欲何为?”卢少卿掀袍下车,花白的眉毛皱起,视线雷一般地扫向李沙棠。
李沙棠倚在门边,嬉笑道:“卢大人哪里看到本殿劫人了?”
卢少卿将脸板起,呵斥道:“你打哪里来的坏毛病?你母亲若知道......”
许梅娘凄厉的叫喊在李沙棠耳边幽幽晃荡,她眯着眼,望着昏黄的天色,一时竟辨不清时辰。
她忽而嗤道:“母亲?你又是何身份,总借着阿娘的名号来教训本殿?”
卢少卿一怔,她又接着笑道:“莫说阿娘在世时都管不到本殿,就是阿娘不在了,卢少卿也没这个资格来教训本殿吧!”
卢少卿大怒,他瞪着面前嚣张跋扈的少女,平生第一次,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卢家乃诗书之家,是永安城鼎鼎有名的四大姓之一。卢家子弟平日里对这位饱腹诗书的族叔很是尊敬,几乎没人敢对他不敬。
李沙棠是为数不多敢顶撞他的人,而且是最能惹他生气的那人。
他气急攻心,一个转身就要上车离开,进宫面圣去。
李沙棠此时忽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仔细打量着卢少卿的神色,低声道:“卢大人不会对阿娘......”
“你个无知小儿在胡说什么!”卢少卿骇得面色发青,他转回身子,一张长脸拉起,“你便是这般毁坏你母亲声誉的?你个......你这个......”
他饱读诗书太久,以至于不知如何骂人。
李沙棠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下卢少卿的面部神态,眼底情绪微妙。
那日从大理寺回来后,她特意查了卢少卿与她阿娘之间的关系。
卢少卿曾任王家西席,负责教导王家子弟。那时的王家家主还是她亲外祖父,她亲外祖对她娘宠极,特意准许阿娘与其他子弟一般学习。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两人相识。
后来她亲外祖父意外身亡,卢少卿又恰巧成了鳏夫。他便厚颜无耻地上门提亲,企图娶她阿娘为妻,但被她阿娘言辞拒绝了。
她还查到了她阿娘曾经拒绝卢少卿的话。
“先贤曾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梓音未称卢先生为父亲,那已是失礼至极,如今怎好违背伦理纲常,再乱了辈分呢?”
阿娘真是一如既往地毒舌,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又有攻击力,叫卢少卿掩面而逃。
但她属实没想到,这卢少卿都这般年岁了,还念着阿娘呢?也不害臊。
卢少卿被她眼底明晃晃的不屑彻底激怒,他招来府兵,刚准备强行闯入李府拿人,“来人!朝阳县主徇私枉法,莫要......”
他话还没说完,杨别驾抱着官帽匆匆跑来,他一边跑,还一边喊道:“卢大人不好了!佛骨失踪了!”
李沙棠猛然抬头,又迅速看向四周。
他这一喊不得了,直接将整条街都惊动了。
各府内外的小厮婢女们议论纷纷,他们不经意瞟过那个疯狂跑来的官员,又迅速转回头,将那消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卢少卿被气得缓不过气来,竟一闭眼,直直地倒向地面。
“大人!”
“大人——”
李沙棠眉梢微动,正准备上前查探究竟,却不料袖子忽而被人紧紧扯住。
她一转头,只见沁阳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祈求地望着她,“殿下带民女一起去吧......”
第54章徐家赘婿她对着空气,表情狰狞地自语……
似血残阳挣扎地洒下一片光晕,映出连绵宫廷巍峨的倒影。
紫宸殿内,圣上覆手而立,层层皱纹掩盖了他细微的表情。
空净低首站着,平生第一次恨起僧人不下跪这个规定。
若他能跪下,此刻不仅能让圣上宽恕些许,还能通过跪下的角度,去细细观察圣上的神情。
但他不能下跪,他只能僵硬地站着,等着圣上下一步裁决。
“朕顶着多大压力才能册封大师您为国师,您应当是知晓的......”圣上似是许久未饮水了,吐出来的话语沉闷又干裂。
“可国师是怎么回报朕的?没有了?不见了?什么没有了,什么不见了!国师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空净嘴唇蠕动许久,终究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再说一遍?这不是找死吗?
他只含糊说了一句,陛下的心情便已糟糕至此。倘若他再多说几句,他怕他活不到昭雪之日。
“朕身负天命,陇右集三年之功,这才孕育佛骨......”
圣山忽而狂笑起来,“如今佛骨不见了,国师觉着这是什么征兆?是天要亡我吗?啊!”
他的神色徒然狰狞起来,“怎么?李初雄在的时候,佛骨就好好的,他一旦失踪,这个佛骨就不见了?他是陇右的主人,还是我是陇右的主人?”
眼见着圣上越说越不着调,李德昭捏着浮尘,颤颤巍巍地唤了句:“陛下——”
圣上猛然止口,他森冷地扫过空净圆秃秃的发顶,忽而如沐春风地问道:“朕一向信任国师的忠心,但国师......光有忠心,那是不够的。”
空净越发垂首,他转着佛珠,快速应和道:“空净愿以性命担保,不出三日,凶手定当绳之以法!”
圣上哼笑一声,摆手道:“瞧把国师急的,朕也有些乏了,国师就先退下吧。”
*
“兜兜转转,为师能相信的人,终究只有你了。”空净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明阳,“你可会辜负为师?”
明阳垂首抱拳,坚定道:“明阳必不负师父所托!”
空净捻着佛珠,宽慰地笑起来,“明阳有此觉悟,为师甚是欣慰。”
说完,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道:“天色不早了,明阳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研究案件,别累着自个儿了。”
明阳垂首应是,随后一语未发,转身走出房门。
待离开空净住处后,他这才抬头,唇边笑容隐有不屑。
空净曾经从来不屑说这种宽慰之语和慰问之句,现如今他老了,有难了,整个人竟也学会“讨好”他这个徒儿了。
真是讽刺。
*
由于佛骨案涉及皇家隐私,刑部与大理寺便悄悄地与明阳联系,进行案卷交接。
圣上知道清正寺大都是不问世事的僧人,他便特意派了崔杜衡来协助明阳查案,以期早日捉拿凶手。
魏王旧宅内,明阳大咧咧地靠着院门,浅茶色的眼眸扫过远远走来的青年。
“大师竟是装也不装了。”
崔杜衡扫过举止放荡的明阳,笑着打趣道:“还未恭喜大师抱得美人归。”
李沙棠昨日前往清正寺时,顺道把沁阳也带上了。
两个有情人甫一见面,便是天雷勾地火,再也无法分开。
明阳神色微暗,他的耳边不由浮现出沁阳哀求的话语。
“小师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沁阳的泪珠一滴滴地落在他的手心,带来炽人热意,“你背叛了佛祖啊!”
他如何不知道呢?
可他刚一背叛佛祖,她不就回来了吗?

更何况......明阳抿唇,那个人即使拥有佛骨,也不见得是真心信奉佛祖的。
那佛骨交由他保管,似乎也没什么。
“崔三公子唤贫僧来此,只是为了打趣贫僧?”明阳收敛了站姿,抬眉冷冷扫过崔杜衡。
崔杜衡见他面色不对,便也不再多嘴,反倒正经问道:“大师翻阅这么多案卷,可找到破局思路了?”
明阳瞟过他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哼笑一声,反问道:“崔三公子觉着呢?”
崔杜衡不知打哪掏出一把折扇,像模像样地摇起来,“崔某掐指一算,发觉那罪犯就住在新民巷,此刻做着杀生计生。”
*
新民巷,徐家肉铺。
金灿灿的秋阳懒洋洋地洒下,徐家的肉铺赶着酉时的尾巴,瞧着铺前排队的长度,又小心谨慎地杀了头鸡。
徐家肉铺是附近肉铺生意最好的,人人都说徐家肉铺的肉格外好吃,无论爆炒还是慢炖,他家的肉质都格外鲜甜。
此刻的徐家赘婿正在铺前剁肉,他得了岳丈七分真传,剁起肉来虎虎生威,颇有几分样子。
大家都传,想必过不了多久,徐家赘婿就能彻底掌握杀生技能,取代岳丈去后院分宰活物。
李沙棠伪装成普通妇人排长队,她头戴方巾,借着方巾长度打量那个正在剁肉的人。
他长得普通至极,可刀起刀落之下总带着一股冷冽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前头的人已经拿了提着鸡肉离开了。那徐家赘婿正看着她,明明是正常疑惑的眼神,却偏偏给她瞧出一股子杀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沙棠一边垂头默念着,一边挑捡着鸡肉。
挑好肉后,她趁着徐家赘婿剁肉的功夫,用极小的音量道:“入夜,马家巷一叙。”
李沙棠他们禁军小队追查冤魂案和田子实被杀案许久,线索最终指向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陆飞鸿他们本想再查查,但李沙棠看见这个赘婿的第一眼,就认定他有问题。
她们一行不想闹大,故而私服前来“邀请”赘婿。
若是这个赘婿识相点还好,若是不识相......
李沙棠眼睛微眯,她仔细盯着赘婿的手,他手上厚茧颇多,看来基本功很深。
那赘婿剁肉的手不变,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是个真正的高手。
赘婿剁肉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把鸡肉打包好,送与李沙棠手中。
眼看着李沙棠快步离开,陆飞鸿朝暗处的禁卫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
入夜,魏王府,“吱呀”一声。
一个穿着布衣的健壮汉子站在小院门口,缓缓地推开小院门。
小院里早已站着两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其中一个还是戴着骷髅头佛珠的僧人。
汉子瞥了僧人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而看向崔杜衡,“公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崔杜衡瞥过汉子毫无特色的脸庞,转而看向明阳,笑道:“大师觉着这个诚意可够?”
明阳眼底略微惊讶,这不是杨大人府上的......
但他随后调整好神色,只淡淡点头。
崔杜衡朝着右边方向,对汉子略微欠身道:“崔某为徐兄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还望徐兄莫要见外。今日且抛开一切忧烦,让我们不醉不归!”
汉子略微僵硬的脸上总算扯出一抹笑来,他看着那桌子菜,略微点头,随后迈步坐下,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而另一边的马家巷里,李沙棠在寒风中等了半天,最终确定徐家赘婿没有前来。
“都尉先前笃定那赘婿会来,到底有何依据?”陆飞鸿等了老半天,终究有些等不住。他看向李沙棠,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
李沙棠剑眉狠皱,她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解释道:“我先前打听过,这徐家赘婿是从陇右逃难来的。他刚来永安时,那可是赤条条的一个人,还是徐家肉铺心善给了他一碗饭吃,这才不至于让他饿死。像他这种亡命之徒,要不极端重情,要不极端冷漠......”
她的话还未说完,但陆飞鸿知道,他们可能遇着第二种了。
真是倒霉!
陆飞鸿窥着李沙棠的脸色,指腹在刀面上滑了下。他谨慎地开了口:“都尉觉着,这赘婿的娘家人与他而言......可重要否?”
李沙棠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冷着脸,沉沉吐出一句:“不管她们重不重要,先拿来试试那个赘婿。”
陆飞鸿愕然,他怔怔看着李沙棠飞速远去的背影,咬咬牙,也提步跟上。
都尉她......当真变了。
*
入夜,徐家当铺。
李沙棠悄然翻窗而入,她嗅着空中残留的一丝沉香散的味道,眉头微动。
她快步走到床边,打量着那赘婿的家人。
徐家嫂子和她的一双儿女睡得很死,应当是沉香散发挥功效了。
那赘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心狠、还要棘手。
李沙棠磨着指腹,黝黑的眼珠渐渐发冷。
她蓦地探出手来,眼见着要摸到那对龙凤胎的脖颈处,许梅娘悠然的嗓音再度从身后响起。
“贵人请住手......”
李沙棠骤然转身,她狠厉地看着许梅娘,压着声音道:“你作甚阻拦我做事?”
许梅娘面色苍白,沾血的十指在空中飘荡。她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对着李沙棠笑。
“我已经安顿好你的孩子了!我让他跟着一个很温柔的妇人,每天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书读,你还要我怎样!”
李沙棠彻底发狂,她不住地低吼着,音量渐渐提高。
“都尉!都尉!”
李沙棠骤然醒过来,她瞥过面含担忧的陆飞鸿,冷声道:“怎么了?”
陆飞鸿眼底的惊惶还未散去,他本来在门外守着,可却隐隐听见女人的嘶吼。他担心李沙棠应付不来,急忙之下就推开门,看到......
看到李沙棠对着空气,神色狰狞地自语着。
他攥着手心,深吸口气,郑重道:“都尉,陛下召您进宫一叙。”
第55章圣上秘密陛下曾发狂似地追着崔公子跑……
啪,啪,啪。
粗壮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上,留下一地破肉烂血。
李沙棠随着内侍匆匆走过,路过这处时,浓郁的血腥味猛地窜进她的鼻腔,带来一阵恶心。
她垂眸,克制着不往那处望去,那放于身侧的手早已蜷缩起来。
“殿下总算来了!”小祥子快步走来,面上满是焦急,“殿下再不来,陛下可要生气了!”
李沙棠朝小祥子微微点头,随后紧着头皮,大步迈进紫宸殿。
圣上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指骨舍利,看着像是空净从陇右千辛万苦带过来的佛骨。
李沙棠掀袍下跪,垂首恭敬问道:“陛下宣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圣上摩挲着佛骨,盯着李沙棠,若有所思道:“朕听闻......当年是祝余将你送进永安的?”
这么说倒也对,李沙棠沉默一瞬,随后点点头。
“那朝阳对青州的印象如何?”圣上姿态松闲,话语平和,看着不像是半夜唤人进宫的帝王,而像是族中慈祥悲悯的长辈。
李沙棠的思绪一下飘回三年前,青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除永安以外最繁华的城市。
但也是在青州,她......
李沙棠双眸微暗,她扬起笑容,轻松道:“青州是个好地方,不仅物产丰饶,还人杰地灵,孕育出白云书院这样的国之利器。”
李沙棠讲话难得文绉绉,圣上一下没忍住,竟笑出声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提笔说道:“既如此,那朝阳便去白云书院待一阵子吧。”
圣上将写好的圣旨交予李沙棠,又嘱咐道:“去书院之前,朝阳先帮朕查查一件事。就查……卢平三年前是否晚归学舍了。”
李沙棠晕乎乎地接过圣旨,又脚步虚晃地离开宫苑。待远离紫宸殿后,她才望着天上寂寥的星子,缓缓地笑了笑。
她赌对了。
圣上有一个重要的秘密在白云书院。
*
平清赌坊乃永安最大的赌坊,它有陆家做靠山,再加之给了四大姓十足的优惠,平日里很少有人敢造次。
现下已经入夜,赌坊内外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挥钱红眼的赌徒,他们拥挤着、推搡着,随着高低不平的吆喝声起伏。
“卢平!你又赢老子钱!”陆文轩红着眼,抡起袖子就要揍人。
卢平将钱票塞进袖口,这才抬眉看向陆文轩。
他生得一副文秀皮相,笑起来有些腼腆,看起来不像赌徒,倒像文人书生。
事实也确如此,他原先是白云书院的学生,本来有着大好前程,却偏偏因为偷盗罪被赶出书院,现今沦落到赌坊做些下流手段。
这条街的赌坊都听过卢平的手段,平日里对他都是能避则避,生怕被他讹钱。

偏生这陆家少爷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来赌坊就要挑战赌坊技艺最高的人,这下子输得连底裤都没了。
卢平无辜地看着陆文轩,轻巧开口:“陆公子叫小人全力以赴,小人这才做到,陆公子怎还红眼瞪人?”
陆文轩捏着手里的金条,一下没忍住,作势就要往卢平脸上砸去。
一双有力的手忽而握住他,将他手里的金条抽出,再抛到自己手里玩。
陆文轩转头瞪去,下一秒却瞪大了眼,连连后退几步。
他颤着手,指着他对面的人,嘴巴翕合许久,最终只憋出一句:“我最近没惹事......”
这李沙棠越来越过分了,不仅搅合了他姑父的大寿,让信阳伯同他家生了罅隙,还屡次欺辱他陆家!
若不是二殿下逝世......
陆文轩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可面上的神色依旧憋屈。
李沙棠把玩着金条,一双眼睨着陆文轩,只笑道:“我知道。”
随后她用金条指着卢平,眨眼道:“今个儿本殿心情好,就不找你逗趣解闷儿了。本殿找他。”
陆文轩一口气没下去,又蓦地提上来。他急急往前走两步,又悄悄往后移了移,这才指着卢平,愤怒道:“他不能走,他还欠我钱呢!”
李沙棠呸了他一声,轻嗤道:“你敢来赌坊,连赌坊规矩都不知道吗?”
陆文轩张嘴哑然,他恨恨盯着随李沙棠离开的卢平,在卢平途经他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卢平被撞得一个趔趄,他揉着肩膀,带着如常笑意离开了。
“你倒是好脾气。”李沙棠意味不明地看向卢平。
她被圣上特意叮嘱过,又见这书生因盗窃被踢出书院,本以为是个刺头人物,却不料是坨刀枪不入的棉花。
卢平摸摸脑袋,笑得有些腼腆,“从小到大,周边人都说我脾气好。”
脾气好,但因偷窃被驱逐出院?
她特意查过卢平,知晓他虽是卢家旁支,但自小与卢山长的儿子交好,颇得卢家主支认可。
按理说,区区盗窃,以卢家人护短的性子,他是万不会被退学的。
“你后悔吗?”李沙棠忽而问道,“你当初若不偷盗人家东西,现今就不会混迹赌坊,靠诈骗他人钱财为生。”
“殿下这话不对,”卢平皱着眉头,掰扯着,“我没使那些下作手段,是他自己技差一筹,将全副身家输与我。”
李沙棠一怔,她刚想说话,那卢平又继续道:“更何况,我还留了条底裤给他呢。”
她眯眼打量着卢平,越发觉着人不可貌相。这人张着一张腼腆脸,没成想是个天然的憨货!
她就不信东家没与他说过,这陆公子不好惹,叫他尽量让着些。结果这卢平倒好,不仅不让,还越发使出真本事,让陆公子气上加气。
李沙棠既摸清了这人底性,便也不再顾忌,直接问道:“你为何要逃离白云书院?你可看见了什么?”
后一句是李沙棠自己加的,她在赌,赌卢平看见了什么隐私。
圣上的话很可疑,她得多掌握点消息,才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卢平表情一松,他释然道:“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问我了。”
“那日晚上我喝多了酒,正摸黑回舍时,忽而听到......”
夜风刮过李沙棠的面颊,泛起一阵凉意。
“有人要往陛下的丹药里加一味赤草。”
赤草性热,再加上有致幻成分的丹药,后面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卢平站在灯笼下,一双眼在夜色里越发明亮起来,“我忍着惧意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那人手戴骷髅头佛珠,赫然是那段时间寄宿在书院的空净大师!”
李沙棠不由僵在原地,三年前的白云书院,那不是......
“其实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卢平面色犹豫,不住地打量李沙棠,“殿下与崔三公子是一对吧?殿下与崔公子的绯闻都传遍永安城了。”
李沙棠瞪大眼,她何时与崔杜衡那白面黑心的家伙是一对了?
“我知道的,”卢平用一种了然的眼光看着李沙棠,“殿下以四殿下为掩护,就为了掩饰崔公子的存在。”
李沙棠一时无语,她正绞尽脑汁想要为两人关系开脱,就听见卢平说道:“那日晚上,陛下发了狂似的,一直追着崔公子跑。”
*
夜空如洗,星子零星。
一辆马车悠然压过青石路,缓缓驶向德康坊。
崔杜衡坐在马车里,撑着下颚,就着新烛火光,翻阅着刚从李怀恒手里拿来的案卷。
他与李怀熙几天前就达成了协议。
空净是王家一方的,对李怀熙不利,而三年前的案子又是崔杜衡的心尖刺,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联手除掉空净,顺便洗刷掉案子的首尾。
李怀熙本来还留了一手,准备将来掣肘崔杜衡。
奈何崔杜衡话术绝佳,加之刚好使计将空净拉下神坛。李怀熙便答应将他知道的所有资料送与崔杜衡。
书页翻动,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崔杜衡眉间泛起了倦意。
他攥着其中一页记录,眼睛死死盯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
马车外,车夫的脑袋滚落一旁,瞪大的眼睛正对着马车方向。
几个黑衣人手持大刀,谨慎地靠近马车。
一步,两步,三步......
马车内忽而传来细微响动。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一呼而上。
无数大刀狠狠砍向马车,将马车砍得支离破碎。
崔杜衡咬着舌尖,就着满嘴腥味就地一滚,勉强抢回一条性命。
他功力早失,眼下这种境况近乎死局。
他抱着案卷,一步步后退着。
黑衣人们一步步紧逼着。
就在双方即将接近之时,崔杜衡将怀中的案卷猛地抛向烛火处,随即拔腿跑起来。
黑衣人们急忙扑向越烧越旺的烛火,一时仅没追上崔杜衡。
崔杜衡越跑越慢,越跑越晕,眼见着大刀即将砍到他身上时。
李沙棠来了。
她拔出“秋水”,狠狠挡住锋利刀刃,又反手砍向对方,一下收割了两条人命。
剩下的黑衣人见她来了,也不恋战,急忙四散开来。
李沙棠呼出一口气,她蹲下来,抱起崔杜衡,正要站起来时。
一道冷白反光混合着崔杜衡的大声呼叫,一齐刺向李沙棠的耳侧。
她就地一滚,又猛地站起,将崔杜衡放于马上,再翻身上马,坐于崔杜衡身后。
马蹄“哒哒”疾走,等她再反头看去时,只见无数黑衣人或站在屋顶,或站在树上,一齐望向他们。
李沙棠咬牙,低头与崔杜衡对视一眼,随即拽进缰绳,作出了决定。
跑!!!
第56章逃出树林她下意识吞咽了崔杜衡递来的……
风声渐止,树木也随之寂静。
空气中不时飘散一丝血腥气,在乌鸦嘶哑的鸣叫中,扩散为无处不在的渗人寒气。
“吱呀”一声,崔杜衡踩断了一根树枝,鞋底滑进潮湿土地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向地面。
倏忽间,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帮助他重新站稳。
又添麻烦了啊......
崔杜衡眼底泄出一丝郁气,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又折过身来,看着李沙棠,客气道:“祝余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李沙棠方才下马,她刚经历一番激烈运动,脑袋还晕乎着。她觉着崔杜衡此时的状态不对,便想也不想,径自开口道:“你怎么了?”
崔杜衡收敛几分神色,摇头道:“没怎么。”
他瞥过李沙棠手臂上的刀伤,那暗红的色泽倒映在氤氲墨色的眸子里,显出几分水汽来。
“你还好吗?”崔杜衡突然问道。
李沙棠揉着太阳穴,听闻这话又瞟过崔杜衡。
他面色惨白,头顶的玉冠不知掉在何处,只剩下如瀑墨发凌乱散着,倒衬得他愈发病容。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崔杜衡面前,右手抚过他的额头,感受到滚烫热意。
“你......”李沙棠瞪大了眼。
她话还没说完,一股好闻松香猛地扑向她,将她紧紧圈进怀里。
她正想抬头,头顶忽而被轻轻压了下。随后一股血腥味自她后方袭来,期间夹杂着丝丝松香。
李沙棠再也没忍住,她小心挣脱崔杜衡的怀抱,将他拉到她的身后,这才提刀砍向对面的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跳下骏马,接住了她的刀。
两人交战一轮,又相互退开,互相观望着。
黑衣人们共有五人,他们骑着骏马,瞧着神色轻松、姿态松惬,看着不像是奋力追了他们许久的样子。
为首的黑衣首领收刀入鞘,又打量了李沙棠一眼。他稍微收敛了点姿态,还算客气地开口:“方才是我们认错人了,还请姑娘见谅。”

言毕,他朝身旁四人招了招手,上马准备离开。
李沙棠垂眼,她与崔杜衡一同上马,也准备离开。
下一秒,她猛地按下马头,两人一马匍匐在地。一抹冷光划过她的脸颊,径自没入她前边的土地里。
他们竟还有弓箭手!
难不成......他们这次真要栽了?
李沙棠咬牙,她左臂受了伤,怀里又拥了个人,再加上马儿逃跑也费了不少力气,她策马的速度已是越来越慢。
就在她精疲力尽、快要晕倒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扯了扯她的衣领。
“放我下来吧,”崔杜衡凝视着李沙棠越发没有血色的脸颊,冷静道,“这样我们还能活一个下来。”
李沙棠刚躲过一支利箭,她嗅到崔杜衡背后浓郁的血腥气,双唇紧抿,许久后才沉沉吐出几个字:“你放屁!”
崔杜衡看着行动逐渐艰难的李沙棠,眼底划过几分自弃。他蜷着手,黝黑眼珠透过李沙棠脖颈旁的空隙,忽而发觉一样东西。
他猛地跳下马匹,再将李沙棠腰间的“秋水”扯出,冲着一个方向砍去。
一颗巨大的石头从树上滚落而下,掀翻了几匹骏马。
崔杜衡牵着马,带着几欲昏厥的李沙棠,趔趔趄趄地往那个方向跑去。
巨石滚落带动一团黏湿泥土,间或砸到黑衣人脸上。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两人一马已不见了踪影。
仅剩的两个黑衣下属作势要追,却被他们的首领制止。
黑衣首领凝视着周遭黑沉沉的树林,阴沉道:“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
*
崔杜衡牵着马,凝望着伏在马背上昏睡的李沙棠,眉间染着一抹暗沉。
他当时看见这个方向吊着一颗石头,便直觉这里有人。
可现今往这个方向走了半天,却仍不见一个人......
正这般想着,他喉间忽而泛起细密痒意。
他强制性吞下尤带腥味的唾液,喉口还是忍不住发出细微哼声。
那一丝声线在无边寂静中无限放大,崔杜衡拽紧缰绳,警惕地向四处望去。
若追兵真追到这来......
崔杜衡不由得拂开李沙棠面上垂落的发丝,凝神细瞧着。
也罢,他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曾经她害他病重,他便欺骗回去,打她个措手不及。
如今她不欠他的,却硬是救了他两次。虽说他在暗地里偷偷帮了她好几把,可这救命之恩......
崔杜衡眸底微暗,他凑上前去,轻轻地碰了下她的额头。
他的额头炽热滚烫,她的额头却清清凉凉的,碰上去很是舒服。
他不由得又多蹭了会儿。
“吱呀”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突兀响起。
崔杜衡赫然转头,就见一白面书生掐着脖子猛咳,他一边咳着,一边还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
有点眼熟。
崔杜衡眼眸微眯,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想起来了,这人是当年那夜里,唯一真心帮过他的人。
这般想着,崔杜衡的面色稍微柔和些,“你怎么在这......”
恰巧此时卢平也开了口,“你跟朝阳殿下......”
卢平立刻收嘴,讪讪解释道:“我在躲避追杀,你们呢?”
崔杜衡悄悄离马匹远了点,这才道:“我们也是。”
说完,他忽而想起,那群黑衣人在他们失踪后并没有努力寻找,反而东张西望地,像是在找别的人。
那群黑衣人跟一开始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不太一样,他们人数虽少,但更有素质,看起来与最开始那批人像两批人。
“追杀你的人,是不是骑着高马,带着双刀,共有五人?”崔杜衡看着卢平微凝的神色,又问,“他们是不是今晚才开始追杀你的?”
卢平下意识看向马背上昏睡的李沙棠。
“不是她跟我说的,”崔杜衡神情沉重,“我猜,我们三个遇上大麻烦了。”
他看向卢平,诚恳道:“你能躲到现在,想必对这片树林很熟悉。你可知从这树林穿去青州要多远?”
卢平一介文弱书生,能在那群铁骑手底下支撑这么久,固然有他与李沙棠吸引注意的成分在,可卢平本身的因素也不容忽略。
卢平皱眉,他看着满脸狼狈的崔杜衡,又瞥过昏迷不醒的李沙棠,有些踟蹰。
崔杜衡扫开掉进李沙棠发间的落叶,垂眸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她今晚可是去找你核实三年前书院发生的一些事情了?”
“也就是说,在我们三个人中,只有她掌握了最多的消息。若是她一直昏迷不醒下去,哪怕你成功逃离永安,怕也是无济于事......”
“毕竟......”崔杜衡扫过卢平发僵的面孔,意味深长道,“青州也是他们的地盘。”
*
青州一家小医馆里。
“这位姑娘就是累着了,”陈大夫隔着帕子把脉,花白的眉毛皱起,“她这几天是不是都没休息好?”
卢平下意识地望向崔杜衡。
崔杜衡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怔怔地盯着李沙棠手臂上的刀伤,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卢平讪讪笑着打圆场。
陈大夫与卢平是熟人,他瞥过崔杜衡,知晓有些事他不该管,便也摇摇头,去药柜抓药去了。
卢平看了崔杜衡一眼,也自觉地跟着陈大夫抓药去了。
崔杜衡还是笔直站着,他的眼神黑沉沉的,视线从李沙棠的伤口上寸寸扫过,末了凝固在一点暗红的血块上,再未挪动分毫。
陈大夫熬完药,再回来时,就看见这个青年嘴唇发白,面色难堪地僵站着。
这人身上的伤不比那姑娘轻,他身后还有大片砍伤,竟敢在这一动不动地站两个时辰!
陈大夫越想越糟心,他一出神,那放药碗的声音便大了些。
“咚”地一下,引得李沙棠眉头微动。
“你轻点。”崔杜衡猛地开口说话。他许久未说话,现下乍然说话,声音干哑发涩,竟有种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陈大夫看着这与自家孙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心下微怜,也不由道:“你也去歇歇吧,要是这姑娘醒来,看到你这般模样,也是会伤心的......”
他话还未说完,那青年就冷沉地扫来,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面色苍白冰冷,乍然瞧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怨鬼。
陈大夫蓦地闭嘴,就见这青年快步向他走来。
他下意识一闪。
那青年就走到床榻前,将那刚刚苏醒的姑娘扶起来,还顺手端过药碗,一勺勺的,吹凉了再喂。
李沙棠刚一起来,就对上崔杜衡幽暗深沉的眼神。她一怔,下意识吞咽了崔杜衡递来的药液。
然后苦得直皱眉。
“再喝一口。”崔杜衡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沙棠,脸上少见的出现几分执拗。
李沙棠抗拒地撇开头,她闻着这味儿都想呕,更别说喝这黑乎乎的玩意儿了。
崔杜衡抿唇,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哄李沙棠,一阵眩晕感忽然来临,它来势汹汹,竟叫他一下晕了过去。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李沙棠转头望去,就见崔杜衡倒在地上,腕边是支离破碎的瓷片,和一大片乌黑的药渍。
其中一片碎瓷
片还割到他的皮肉,留下一条细细的,但又鲜艳的红痕。
第57章抓捕证人追杀我的,很可能是陛下的人……
紫泥砂壶冒着袅袅热气,丝丝缕缕飘向床上,在崔杜衡昏睡的颊边打转儿。
李沙棠撑着脑袋,一双瑞凤眼似睡非睡地半阖着。她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在床边,迷迷糊糊地守着崔杜衡。
“你说这两人......”陈大夫嘴角微抽,他看着卢平,表情一言难尽,“你守完来,我守去;这个醒来,那个睡。这又是何苦呢?就不能一起休息吗?”
卢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虽然觉得永安城内有关这两位的绯闻都是真的,却也只以为这两人间,都是朝阳县主主动。
毕竟朝阳县主好美人之名传遍街坊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他着实没想到,一向清风朗月的崔三公子,竟会主动凑到朝阳县主面前,与她亲密接触!
这颠覆了他以往在书院时,对崔杜衡的印象。
“这就是你先前与我说过的,那个有宰相之才的小公子?”陈大夫不知何时凑到卢平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杜衡,言语间颇为嫌弃,“就这身体,别说当宰相了,他便是当个县长也忙不过来啊!他的身体首先就吃不消。”
这话顺着药气飘进李沙棠的耳里,她蓦地睁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杜衡。
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如瀑青丝具在,四肢瞧着也是健全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双眸子重新合上,准备睡觉。
然后她就被敲了个爆栗。

她捂着额头,吃痛地抬起头。
就见崔杜衡不知何时坐起身来,漆黑眸子幽幽地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要不是病人,我早就还回去了。”李沙棠气哼哼地嘀咕着,她瞪着崔杜衡,眼里满是怨念。
崔杜衡忽然动了下眼珠,随着他眼珠的转动,他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你这是活该,”他冷嗤着,“哪家姑娘会......”
他话还没说完,自个儿的耳朵就先红了。
李沙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开口想要解释,话到嘴边了,却又莫名咽下来。
她只直勾勾地盯着崔杜衡,瑞凤眼里写满欲言又止。
两人莫名僵持着,周遭气息涌动,带着股说不明的意味。
“我说你们够了哈!要......”陈大夫卡了下,“去外面说去!”
这一句话打碎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李沙棠瞧了眼崔杜衡,将脑袋一转,看着卢平道:“你先前怎么说来着?你再对他说一遍。”
卢平差点把“你怎么不跟他复述一遍,还要我说”脱口而出,他顶着李沙棠充满威慑力的眼光,挠了许久头,终于干瘪瘪道:“你昏迷的时候,我跟殿下核对了一下已有线索,发现......”
这般说着,他的神情凝重许多,“派来追杀我的黑衣人,很可能是陛下的人。”
*
黄昏时分,白云书院。
三个身量不一的布衣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在书院的鹅卵石小道上。
他们赶回的方向,正是书院学生的住宿地。
“许兄!高兄!谢兄!”
一路上不断有人与他们打招呼,他们匆匆点头后,又提步快走了。
“奇怪,我怎么感觉许兄变高了?”一个书生挠挠头,看向远离的三人,满脸疑惑。
另一个书生闻言望去,眯眼打量许久,却只道:“我觉着许兄还好,可谢兄仿佛矮了些。”
“谢兄还好罢......”
两人的争论逐渐消散在空中,丝毫不影响已经踏入官舍的三人。
“高兄与谢兄怎么来我们宿舍了?”黄立时本来在温书,见着三人进来了,立刻把书本放下,起身迎接三人。
许兄是他舍友,回来没什么奇怪。主要是高兄和谢兄的住处离这有些距离,他们竟还一齐送许兄回来,这着实让黄立时震惊。
许兄一边顺手关门,一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答道:“某有句圣言没有弄懂,故叫两位兄长来寝居一叙,还望黄兄见谅。”
黄立时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靠窗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书卷,有些出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黄立时翻了半天书页,终于没忍住问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正在交谈的三人立即住嘴,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高兄最终笑道:“没想干什么,就问黄兄一件事而已。”
黄立时逐步后退,脊背不由得撞到窗子上。他浑身一抖,羊毡靴不由得往前伸了伸,手掌撑着窗台,没敢动一下。
高兄上前一步,面上带着一抹略有些腼腆的笑意。
“三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你与卢兄因为对孔圣人的某句话的理解不同,与卢兄争执到半夜。那天晚上,你们两个都争累了,于是决定先行回舍,明日再聊。”
“在回舍路上,你们忽而听见一声异响。你抬头一看,发现空净大师赫然就在你们斜前方!卢兄没你的位置好,他纯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你。随后你不知看到了什么,竟撒谎骗卢兄,然后自个儿拔腿跑了......”
黄立时瞳孔放大,他哆嗦着手,指着高兄,“你,你......你不是高兄!你是卢兄!”
“你易容了对不对?”黄立时的表情逐渐狰狞,“你以前就喜欢捣鼓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涂料,整的娘里娘气的,不像个......”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着面前不到一厘米距离的高兄的脸,上面的瞳孔黑漆漆的,甚至带着些伤感。
“你知道的,我曾把你当最好的兄弟......”卢平一边喃喃着,一边将匕首贴在黄立时的脖颈处,轻声说着,“那么你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抛下我,一个人去逃命?”
卢平见黄立时不言语,又道:“黄兄可知陛下早已对国师起疑了?据我在永安打探到的消息来说,朝阳县主不日就要莅临书院,届时黄兄的日子......”
“可谓生不如死啊。”
黄立时喉口发涩,他瞪了半天眼,这才嚅嚅而言:“那日空净大师炼了两枚丹药,他先将其中一枚丹药喂给了他身旁的小沙弥,随后,随后那小沙弥就跟疯了似地,拿着刀就要砍人......”
“然后小沙弥就死了。”
“我看着他前一秒还在笑着,后一秒那个笑容就永远凝固了。”黄立时越说越激动,他紧握着卢平的手,悲愤道,“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我......”
眼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谢兄”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一手刀打晕了他。
“证人也有了,我们走吧。”“许兄”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帮“谢兄”搀扶晕倒的黄立时,却被“谢兄”下意识拍开了手。
两人对视一眼,“许兄”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看不过眼的卢平推了下。
两人齐齐望去,就见卢平从他两人中间穿过,理直气壮道:“时间不早了,再逗留下去,小心漏泄!”
*
卢平的乌鸦嘴灵验了。
他们三人扶着黄立时走小道,本来小道人就少,他们人又多,咋一看去,也就是一个喝酒误事的学生被另外三个学生搀扶着回舍。
一般人看见了也就会心一笑,随后装作没看见,任由四人离开。
可这次他们碰见的是书院山长。
卢山长心情不太利索,他与自家儿子吵架后出来散心,谁知路上遇到一行诡异的学生,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格外像崔杜衡。
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声“祝余”,但没人应。
他看着四人越发快速的步伐,心下起疑。
正常学生听见山长叫唤,哪怕叫错名字了,一般都会停下来向他问个好。
可他们嘛......
卢山长越想越不对,他逐渐加快步子,一下绕到那四个鬼祟的学生面前,一看。
好家伙,三个帮凶带着一个醉鬼,正怯弱地看着他。
他们见山长望来,一个个的吓得松了手,让那个醉酒的学生“噗通”一下
摔到地上去了。
卢山长摇摇头,他摆摆手,叫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赶紧离开。他自个儿则继续闲逛着。
可走着走着,卢山长忽而觉着不对。
方才醉酒的那名学生,似乎叫黄立时,是三年前在那个夜晚,途径空净居处的人。
而且......据他的了解,黄立时并不是个爱喝酒的人。
这般想定,卢山长眼神一暗。
另一边的三人,在经过卢山长后,立刻快步走完了整条小径。
“你俩带着黄立时先走,我来引开追兵。”李沙棠一边把黄立时交给卢平,一边拿出特殊涂料,融掉了脸上的易容。
卢平接过黄立时,他怔然地看着李沙棠,讷讷道:“你觉得我......”
“杨统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吗?”李沙棠洗了把脸,长长地吐了口气,“你的武功底子不弱,拿匕首威胁黄立时的手法更是有些熟悉,我早就猜出来了。”
卢平下意识看向崔杜衡,只见他也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得叹口气,正准备带着两人走时,他忽然又转回头,一双眼死死盯着崔杜衡的脸,“你也把易容卸了?”
第58章书院往事他很喜欢你,也画了不少关于……
李沙棠豁然转过头,就见崔杜衡正沉默不语地洗脸。
“你留下来可以干嘛!”她恶狠狠地瞪着崔杜衡,随后看向卢平,“你有可以遮面的东西吗?”
卢平摸摸口袋,正准备掏出他打家劫舍的必备神器时,他的头顶忽而凉凉的。
他讪讪收回手,无奈道:“没有。”
李沙棠怀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得败下阵来,转身看着崔杜衡,没好气道:“等会儿你得听我的!知道没有!”
崔杜衡一边擦手,一边收回视线,转而应下:“那肯定的。”
卢平瞧着这两人,只得叹气,将黄立时快步拉走了。
这两人伤得一个比一个重,偏偏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眼看着卢平快步远离,李沙棠正准备带崔杜衡逃走,不料周围忽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沉稳有力,压根儿不似一般的书院护院!
李沙棠瞥过仍旧一无所知的崔杜衡,眼神微动。
她忽而拍了拍崔杜衡的肩膀,“你......”
就在崔杜衡放松警惕,扭头看来之际,她眼疾手快地点了他的晴明穴,叫他踉跄几步,一下晕了过去。
李沙棠将崔杜衡小心藏起来,随后迈步走出去,拔刀就砍了一个护院。

崔杜衡大概半炷香后会醒,等她把人全部引开,他醒来后自会知道怎样做了。
*
李沙棠毫不恋战,她每每杀一两个护院,就会突破重围,带着更多的护院追兵跑向另一处。
刚开始的护院追兵还会对李沙棠下杀手,可随着护院追兵的增多,那些个护院不知是听到了何种指示,还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一个个开始对她放水。
李沙棠忽觉不对,她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学舍旁,故意露出一个极大破绽,奈何那些追兵就跟眼瞎了死的,手中的佩刀齐齐落偏,其中一个护院甚至佩戴了一串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小金葫芦,在日光下晃了李沙棠的眼。
很是眼熟。
李沙棠瞥过那位看似毫不起眼的护院,眉眼一挑,随后一个转身,几下躲进学舍复杂的连廊间,不见了踪影。
那个佩戴红绳的护院跟瞎了似的,冲着另一个方向大喊一声:“贼人往东边跑了!快追!”
那些个护院真就跟着他跑了,一水儿的追兵眨眼不见了踪影。
李沙棠躲在一根粗壮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瞧了几眼,确认过安全,才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她想起来了,那根红绳是咸安自小佩戴的信物,两年前在一次宫宴里丢失了。
为此咸安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眼见着追兵都走了,李沙棠也不急着离开这间学舍。
这间学舍很是神奇,明明位于这么偏僻荒凉的地界,偏偏所用陈设无一不精。
那外间连廊曲折复杂,几欲把李沙棠迷晕。
她随意溜达着,走着走着,竟不自觉地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挂着几幅泼墨山水画,中间夹杂着一幅难得的青松佳作。
那棵青松利落挺拔、枝繁叶茂,就是落笔人手腕力量不足,不够迥劲。
李沙棠下意识地拿下那幅画卷,她正准备细细鉴赏,就发现青松图被阳光一照,空白处隐隐显出几分痕迹来。
她翻到背面去,却没有画的痕迹。
到底在哪里呢?
李沙棠皱眉,她一向是个执拗性子,不带目的决不罢休。
哪怕现下是逃命时机,她依旧拿着幅画,放在阳光底下细细找着玄机。
她忽然发现画卷最上方有处异样,那里的纸明显比其他地方厚。
她小心摸索着,终于,在那处地方摸索出一丝凹凸起伏。
她将起伏处一撕,整幅青松画赫然脱落,露出那幅藏起来的画卷的完整画容。
那是一幅美人耍刀图,那美人眯着一双瑞凤眼,薄唇轻轻勾起,将一把雁翎刀耍得虎虎生威。
她似是在跟人说话,但画师没有将与她一起说话的人画出来。
“他很喜欢你。”
一道中年男声忽而虚虚响起。
李沙棠豁然转身,就见卢山长正怅惘地盯着那幅画,眉目间蕴着一丝可惜。
“我这段时日总在想,当年你若是留下来了,他会不会好过些......”
*
崔杜衡感觉自己快被热死了,他想要睁开眼睛,他的眼皮上却痒痒的,刺刺的,像有一堆干草压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挥开眼前的异物,手背却被扎了好几下。
一丝光线透过掏出来的缝隙,缕缕落入他的眼皮边缘。
他猛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里。
还真是干草堆......
崔杜衡转瞬想明白了一切,他无奈地挪着身上的干草,慢腾腾地移出来。
待他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好袖子准备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周遭安静一片,不像是还有追兵的样子。
崔杜衡凝望着下沉的夕阳,眉梢微动,转身往一个方向而去。
上次他离开得匆忙,有些东西忘了带走,这次便一并带走罢。
*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在这三年里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卢山长抚着抚须,缓缓道。
李沙棠细细抚着手中这幅画,这幅画功底足,又画得用心,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她还有这般好看的时候。
她将画重新卷好,又细致地塞进柜子里,这才看向卢山长,询问道:“所以他这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卢山长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又掠过她脸上真挚的神情,沉吟许久,到底开始开口了:“那是一个圆月夜......”
谁能想到圣上会在中秋圆月莅临书院?
所有人都没想到,所有人都慌了神。
他们匆忙地布置一切,曾经颇得圣宠的崔杜衡便被推出来招待圣上。
那一日的圣上很不对劲,他与崔杜衡饮茶时,目光一直沉沉地落在崔杜衡的身上,未曾挪动分毫。
崔杜衡有些慌神,可圣上曾经真情实意地宠过他,再加上那件事之后,圣上曾允诺再也不会伤害他,他便忍着不适,继续同圣上饮茶。
圣上当真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崔杜衡而已。
一切的转机,在那枚丹药送来后。
圣上服用了那枚丹药后,忽而精神大作。他还颇有兴致地命人拿棋,说要与崔杜衡手谈一局。
崔杜衡觉着圣上的精神状态尚可,便也逐渐放松警惕,认认真真地开始下棋。
直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豁然抬头,就见圣上压着他的肩膀,眼底血丝团绕,面上的神情慈祥到诡异。
“好孩子......”圣上叹息着。
下一瞬,圣上的手蓦地紧缩,他凝视着崔杜衡的面容,眼底的情绪疯狂又痛苦,“你害了你的母亲!”
他一边说着,一边摔碎瓷杯,要用瓷片将崔杜衡
脸上那颗黑痣挑出来。
崔杜衡悚然一惊,他掀翻棋桌,任由满桌棋子砸在圣上身上,他自个儿则飞速向外跑去。
黑夜森森,他难能碰到一个人。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光头小沙弥忽而跑了出来。
崔杜衡一喜,他正准备跑到小沙弥那去时,那个小沙弥双眼赤红地看着他,手里拿着把不符合他身形的大刀,朝他狠狠砍下!
“......那个沙弥没砍到祝余,反而砍到了陛下。陛下受了疼痛,就愈发狂躁起来。他竟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向小沙弥!”
“好在侍卫很快就赶到现场,将那个小沙弥当场格杀。随后不久,祝余带着空净大师赶到现场,解了陛下的狂躁现象......”
李沙棠看着卢山长,表情有些恍惚。
他这些年,竟过得这般不好吗?
“当初我就问过祝余,他骗你走了,他后不后悔。”说到这,卢山长笑了下,“但那小子嘴硬,怎么问都不肯说后悔。直到我看到这幅画。”
“也不能说是这幅画,他暗中画了不少有关你的画,他还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在我进来前,都要藏起来或者烧掉......”
卢山长似是陷入回忆中,一直喋喋不休。
但李沙棠感觉很奇怪,虽然崔杜衡画她画像这事很奇怪,但眼下这种情景更奇怪。
她前不久不还在逃命吗?
“山长想要干什么?”李沙棠面色不善地看着卢山长,“你前一刻还在打打杀杀,后一刻就在我面前追念从前?”
卢山长蓦然被打断话也不生气,他抚着胡须,笑着感叹道:“殿下不也看明白了吗?这书院的护院根本不受老朽督管,里面到底掺着何种成分,只怕殿下比老朽还清楚。”
白云书院的护院大都由青州府兵担任,卢山长虽说地位高,可到底是一介读书人,论起军队影响力,怕是还没李沙棠高。
他发现可疑人员,通知护院警戒,只是表明一种态度。
他再向护院里的各种势力表明他的无害,至于其他斗争,别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所以你不会跟别人告密,说我在这?”李沙棠怀疑地看向卢山长。
卢山长摆摆手,“殿下多虑了,老朽尽了督查之责后,万不会再做多一分的事情了。”
他见李沙棠满是怀疑,便后退一步,转身离开此间。
“殿下若不信老朽,老朽便先行离开吧。”
那老东西惯会骗人,李沙棠不敢掉以轻心,在她盯着卢山长离开后,她将那卷画掏出来,也准备走人。
可忽然间,她发现门缝后掠过一道黑影。
第59章卢平反水他紧抱着她,生生替她受了这……
李沙棠眼疾手快地追上去,她扯住面前人的衣袖,将他转过来,逼问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她紧急咽下去了。
“你......”她眼珠子往旁边飘了飘,步子稍稍后退,但还是离崔杜衡很近,“什么时候来的?”
“殿下觉得祝余什么时候来的,祝余就什么时候来的。殿下问这个作甚?”崔杜衡一脸平静地看着李沙棠,面上神色与她料想的截然不同。
“我......你......”
李沙棠本以为他会怒斥她,或者不敢直视她,未曾料到他竟一脸从容地看着她,这倒叫她不知所措起来。

“殿下要没什么事,祝余便先走了。”崔杜衡冲李沙棠点点头,随后迈开步子,快步向前走去。
李沙棠怔怔看向崔杜衡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他不应该跟她一块儿走吗?
她脑子这才清醒过来,眼见着崔杜衡的背影消失无踪,她长叹口气,随后几个跃步,也消失在这片学舍中。
*
“都尉!您可算回来了!”陆飞鸿顶着一张大众脸,一跃到李沙棠面前,嘻嘻笑道,“都尉猜猜我是谁?”
李沙棠下意识护住手中的糖葫芦,她瞟过陆飞鸿手腕上的红绳,撇嘴道:“你这根红绳戴的,是个人就知道你是谁!”
陆飞鸿将袖子往前扯了扯,随后望向李沙棠手中的糖葫芦,笑得不怀好意,“都尉这是给我带的?”
李沙棠不耐烦见他明知故问的神色,她一把推开陆飞鸿,往内室走了几步,又做贼心虚地转身问道:“崔三回来时,表情应该还好吧?”
陆飞鸿故作高深地撑着下巴,“这个嘛......”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就挨了个爆栗。
“快说!”
陆飞鸿撇撇嘴,他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应道:“崔公子一惯都是笑着的,我也不知道他心情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瞧着李沙棠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加了句:“或许,还不错?”
李沙棠一脸沉重地摇着头,她双手握着糖葫芦的木签,亦步亦趋地、畏畏缩缩地走到房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问道:“他的表情当真是笑着的?”
陆飞鸿就差举手发誓:“千真万确!”
李沙棠这才转回头,决然地推开门
——没人。
“哦,忘了跟都尉说了。”
“崔公子跟卢公子先一步带黄立时走了,说是陛下催得紧,得赶快回永安复命。”
李沙棠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她怒视着陆飞鸿,抄起凳子就要往他头上砸去。
那椅子将将碰到陆飞鸿头顶时,她忽而发现一个盲点。
等下,圣上不是只派她一人负责这件事吗?怎么会转而去催另外两个不相干的人?
*
护城林里,车厢倒翻、马匹哀鸣,横七竖八的尸首堆里,一个青衣染血的单薄身影撑着一旁的树干,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堆叠的尸首,却在即将离开尸首堆时,被一旁不起眼的断手绊住脚,差点摔到地上。
崔杜衡面不改色地收回踩在断手上的脚,他拍了拍裤腿,转过身来,正要把躺在一旁昏迷不醒的卢平拍醒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而响起。
他抬首望去,只见李沙棠骑在赤焰马上,正咬着糖葫芦,冷冷地盯着他。
崔杜衡眼神微动,他微侧过身来,冲着李沙棠点头,“殿下来了。”
他背后的刀伤复又裂开,泪泪血色渗透青衣,看起来甚是可怖。
李沙棠刚想质问崔杜衡,可她一看到他身上的刀伤,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
他紧抱着她,生生替她受了这刀砍。
卢山长略带悲悯的话又一次掠过她的脑海,她看着他背后的伤,脑中再次回想起他曾经的悲惨遭遇……
到嘴的话烂在唇边,她嚼碎了嘴里的山楂糖块,随后翻身下马,走到卢平身前,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她拍了好几下,卢平都没有醒来的迹象。终于,李沙棠忍不住了,她阴森森地盯着卢平,气沉丹田。
“起!床!了!!!”
卢平猛地吓醒,他一弹起身,脑顶突地撞到树干,疼得他龇牙。
他揉着脑顶,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就见李沙棠拍着腰间的佩刀,笑出一口大白牙:“醒了?”
他瞳孔紧缩,那点子晕眩顿时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完了。
*
李沙棠带着陆飞鸿等人收拾残局,马车翻了个个儿,细节处均有磨损。
她一边修着马车,一边听卢平解释。
“当年我听到那等辛秘,心吓半死,一不小心制造了点动静不说,身边还偏巧经过一道黑影。所幸他急急忙忙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注意我……”
卢平一边说着,一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李沙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她想起圣上的吩咐。
很有可能……那道黑影是来寻找圣上的,当时境况紧急,他没去抓卢平。可事后,他应该禀告圣上了。
所以圣上这三年来,很可能一直在排除人选。
而卢平再怎么躲,圣上怀疑的目光终究落在他身上了……
“殿下找上我,就说明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们不知道黄立时的存在,我便想着……”卢平窥了李沙棠一眼,笑意腼腆,“想着先行一步,把黄立时带到永安。这样,他们便不会怀疑我的存在了。”
“但现在黄立时不见了。”李沙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卢平,她眯眼看着卢平,语气森森,“你说,我怎么与陛下交代。”
卢平面上的笑意立时僵住,他余光瞥过崔杜衡,却见他眉眼低垂,并未看他。
他咬咬牙,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陛下惯爱听些奇闻异事,殿下上次的冤魂案,还没结案吧?”
“你知道凶手是谁?”李沙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一边将缰绳套在马匹身上。
她好半响才
把马车修好,让它能勉强载人。
修好车后,她第一时间将崔杜衡扶上马车,随后止住他欲言的神色,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马车,继续听卢平解释。
卢平收回落在马车上的视线,低眉顺眼道:“不敢说确定,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可与国师有关?”李沙棠忽而问道。
佛骨被劫后,圣上的目光便从大理寺移到了国师身上。今日证人被劫,若是她能借冤魂案来暗示国师的嫌疑……
卢平点头,表情欲言又止:“关系匪浅。”
*
昏黄的光线穿过琉璃瓦,折出迷蒙的弧度。紫宸殿内,圣上轻嗅着饕餮炉清淡的香气,语气有些莫名,“祝余回家路上被追杀,你好心救人,便被一块儿追着杀了?”
“是!臣一介武夫,平日里糙惯了,在林子里摔摔打打没什么。可是崔公子!”
李沙棠的语气无比痛心,她激愤道:“崔公子本就病弱,这遭下来那背后划了好长一道疤,看着是血肉横流,惨......”
“够了!”她话还没说完,圣上便沉声打断她。
她垂下眼帘,笑意从眸底一闪而过,接着便老老实实站着,再也不说话了。
圣上沉默许久,最终又回到了开始的话题:“卢平那晚没有夜出,而夜出的那个人,却在回永安的前一夜被绑走了?”
李沙棠垂头应是,她磨着指腹,语气缓缓道:“那日臣被困书院中,再出来时,那卢平手持密信,已经带着崔公子离开了……”
她可没说假话,那卢平虽说是擅作主张,可他手中真持有盖着圣上私印的密信。
密信要他们赶快回永安,不然再来十个卢平,他也没胆子背着李沙棠先走。
那日密信一入手,卢平犹豫几分,决定先走一步抢了圣意,再来应付李沙棠。
他这算盘打得好,若是真让他成功了,他身后站着圣上,那李沙棠还真不好拿他怎样。
可现在嘛......
“就是朕让你查的那个卢平?”圣上笑了下,“他还敢从朝阳手底下抢人?”
李沙棠心思急转,她面上也跟着笑了下,调侃道:“臣安分了好些时日,现下估计吓不到人了吧。”
圣上笑着摇头,他不再深究此事,反而道:“你先前说,你那冤魂案有结果了?之前几个月都毫无头绪的事儿,怎的今日就有结果了?”
李沙棠故意欲言又止:“这......”她瞟了眼李德昭,抿唇不语。
圣上摆手让李德昭出去,随后盯着李沙棠,倏忽笑道:“连老李也要避着,朝阳这是想说什么事?”
“臣匆忙回京时,底下人呈递了一则消息给臣,说是那日夜里,有人疑似在马家巷里见过一个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手戴白玉做的骷髅头佛珠,步履飞快,眨眼便不见了踪影。那证人害怕看错了人,一直没有报官,直到今日喝醉酒了,说漏嘴后才和盘托出。”
李沙棠将目光投放到那个放着佛骨的玉盒上,玉盒在烛火中发着盈盈白光,隐约间似是可见内里的佛骨。
“而整个永安城,只有国师和明阳两位大师持有白玉骷髅头佛珠。”
第60章空净身世我娘绝不是奸细!
“给我搜!”李沙棠勒马止在寺庙前,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带着一众禁军闯进清正寺。
守门的老僧急忙来拦她,被她一时推到在地,捂着腰喊疼。
李沙棠目光掠过老僧,眼底微滞,却又急忙收回目光,跟没看到似的,大步迈进佛寺。
时间紧急,容不得她乱发善心,与那僧人周旋。

这件事她若是没办好,她不仅会失去圣上的信任,还会补上上件事没办好而欠下的板子。
陆飞鸿紧跟在她身后,他目睹了这一切,脚步微微迟疑,便被李沙棠瞪了一眼,只得加快步子,也当做无事发生。
夜晚的寺庙格外宁静,黑甲的摩擦声与皮靴的哒哒声突兀地打破这份宁静,留下一片肃杀。
李沙棠一路冲进主殿,她迎着药佛师庄严慈祥的目光,步步逼近供奉的经文,拿刀鞘在经文集上摩擦着。
“劳烦小师傅叫国师与明阳大师出来一趟了。”李沙棠看着小沙弥惊惧的目光,轻轻一笑。
“这,这是国师亲手抄写的......”小沙弥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沙棠的微笑吓得浑身一抖,生生挤出两包眼泪来。
“孟夏别吓着这孩子了。”一道轻柔的女声穿过重重黑甲,离她越来越近。
李沙棠浑身一僵,竟有些不敢转身。
自她离开陇右,她与晴姑姑也有三年未见了。
这三年里,她总是会去反复回想,安家娘子与朱茂才的事情是不是晴姑姑授意的,晴姑姑究竟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越想,心情就越糟,就会越快放弃似乎近在眼前的真相。
“敏如那孩子的事情......”就在李沙棠胡思乱想的时候,那道声音又蓦地响起,“是姑姑没有看好她,竟叫她与那叛徒勾搭在一起了。孟夏要是怨姑姑,便骂姑姑几句吧。不然......”
“姑姑心里会难受的。”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直冲李沙棠心底。
她恍然想起年少时的一些往事。
阿娘对她要求严格,每当她完成不了阿娘布置的任务时,就会被阿娘罚去跪祠堂或者抄经书,未完成惩罚则不予饭食。
而整个李府上下,只有常来做客的晴姑姑,会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躲着她阿娘,悄咪咪地喂她吃东西。
“我用那些干桂花做了些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那道声音穿过时间的界限,再次落于她耳侧。
李沙棠豁然转身,只见一身海青道袍的中年女子正含笑望着自己,她眉眼宁静秀雅,浑身无一装饰,行走间自带一股庄重之气。
李沙棠不禁又想起,自己的礼仪也是她教的,可惜那些东西早在她来永安后,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姑姑来永安有些时日了,却也没说主动上李府看望我。今日这是招了什么风来,竟叫姑姑主动出来了。”李沙棠睨着晴阳子,神色冷淡道。
晴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姑姑不来看你,而是寺中事务繁多,我实在脱不开身呀。”
“至于这次为何主动站出来,”她神色有些复杂,“孟夏当真不知道吗?”
李沙棠不语,两人沉默许久,就在她快要开口时,晴阳子忽而道:“也罢,你的事我终究不该多干扰,你还是自行决定吧。”
说完,她将那包桂花糕放在李沙棠手中,又亲自抚了抚李沙棠的脑袋,这才念念不舍地离开了。
李沙棠垂眼,随后一名禁卫冲进主殿,高声禀告道:“报——找到佛骨了!”
李沙棠大喜,她大步走出主殿,边走边问道:“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回都尉,在明阳大师的书房里。他的书房有一条暗道直通他的暗室,暗室里只有这一个玉盒,属下们没费多少劲儿就找到了。”
“传我命令,严封清正寺,将明阳和空净带至空室审问!”李沙棠高声喝道。
“是!”
“是——”
“慢着!”还没等禁卫军们分头行动,王家家主便捧着一卷圣旨,疾步跑了过来。
“陛下有命,国师空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免空净死罪,只削去国师之职,留于清正寺自我检讨!”
李沙棠转眼看去,就见王家家主笑眯眯地看着她,祥和道:“小侄女,死人是晦气事儿,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你说是吧?”
她压下到嘴的怒气,转而笑道:“舅舅此话在理。”
这空净究竟与王家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能让一贯傲气的王家这般保他。
......若她没记错的话,当年阿娘与空净也是关系匪浅。
*
现在是宵禁时间,进步巷里没啥人,李沙棠疾步在街巷间,速度之快,仿若夜色中的一抹幽影。
夜风吹过颈间,激起阵阵凉意。她垂眸躲避着巡逻禁卫,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晴姑姑与她讲那么久的话,是不是为了给空净拖时间,好叫他去搬来王家这个救兵?
小时候也是,每次空净来访王家,她想要捣乱的时候,晴姑姑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面前,用温柔战术攻陷她。
等她发应过来,撒开脚丫子准备去拦空净时,空净已经与她阿娘喝上茶了。
还有挨板子的事儿,这是圣上自己下的圣旨,要求放过空净。那么......她应该不会挨板子吧?
她一路胡想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门口。
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门“唰”地一下被拉开,露出高晓曼那张“果然如此”的笑脸。
李沙棠进屋后,看着高晓曼桌案上的糕点,和那坛子刚开的酒水,总算反应过来:“你早早便在这儿等我了?”
“听闻县主殿下今个儿可威风了?”高晓曼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看着李沙棠,并未直接回答李沙棠那个问题,反而调侃着,“只是可惜了,那空净福大命大,竟叫他逃过一劫。”
李沙棠摸了摸腰间的“秋水”,转而道:“既然你已知晓我的来意,那我便问你......”
她莫名想起一个月前高女侠说过的醉话,便改了到嘴的疑问,“你曾经说过阿娘愚蠢,竟轻信王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高晓曼倒了碗酒水,几口喝完后,这才睨着李沙棠,哼笑道:“我上次表现得这般明显,你都忍住不问。我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问了呢。”
李沙棠也学高女侠饮酒,她感受着入口的辛辣,嘴角缓缓裂开。
上次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与王家彻底撕破脸,可现在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高晓曼看着自家徒儿那傻样,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随后又猛灌了几口酒,这才回道:“我本来也不了解这些东西的,可三年前,咱们不是抓了一个南蛮探子吗?”
“我们从那个探子入手,抓了一系列人,挨个审问他们手中的内奸名录。其中有一个人,就指认了国师空净是内奸,且空净所知的大部分信息,都是从王家所取得的,更详细点......”
高晓曼看着李沙棠发白的神色,轻笑道:“是从你娘身上获知的。”
“我娘绝不是奸细!”李沙棠猛灌了一碗酒,她呛着嗓子,又铿锵有力地重复了一遍。
她娘不可能是奸细,她娘最开始教会她的几个字,就是“忠义孝道、家国天下”。
这样一个待人严格,对己更为严苛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细呢?
“你冷静点,”高晓曼皱眉,“我又没说你娘是奸细。不仅她不是,整个王家也绝不可能是。”
李沙棠一怔,就听见高晓曼继续道:“可你不想想,若王家不是奸细,为何他们会将那么多重要的消息都交于一介外人?毕竟他们可是......”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从李沙棠身上扫了圈,“连你都不信呢。”
李沙棠握拳,随后又松开,重复道:“对呀,为何呢?”
“因为空净是你的舅舅,你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
第61章达成同盟可真见到他时,她其实也没有……
“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啊!”王家老祖宗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空净不再年轻的面孔,忽而泪湿眼眶,“见到你还活着,我下去也有脸见之顺了。”
之顺是王家二叔祖,放在当年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及冠之年中探花,任翰林校书郎,得先帝喜爱,特赐最宠爱的公主与他为妻。
那时人人都道王家二郎有出息,定能助王家更上一层楼。
可这一切的赞赏,都在二郎四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王家二郎携公主出游,不幸马车失控,两人坠崖而亡。
先帝大怒本想彻查,奈何牵动旧疾,缠绵病榻许久,终驾崩。
随后便是太子监国、晋王出征的旧事。在那一场场流血战役里,再次对王家施以重创的,便是时任御林军左统领的王家三子的身亡。
他是王顺之唯一的儿子,从那以后,王家二郎一脉,仅存王梓音,也就是后来的信国夫人一人。
可想而知,后来得知空净的存在时,信国夫人有多欣喜若狂。
按王家调查出的结果来看,王家二郎坠崖后侥幸未死,他失去记忆后与一商贾之女成亲生子,随后隐居陇右,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那商贾车队遇上劫匪全队覆没,王家二郎随后也因丧妻郁郁而终,留下空净一人在陇右艰难度日。

因着这个原因,哪怕空净是信国夫人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对空净都颇为怜惜,有时待他比待自己亲生女儿还好。
“空净不苦,”空净紧紧盯着王家老祖宗愈发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大伯还是这般有精力。”
“你跟你父亲一样会说话。”王家老祖宗笑着摇摇头。
他与空净浅聊了几句,忽而一跺拐杖,喃喃道:“坏了,孟夏那丫头还不知道你的事儿呢,她眼下怕是把你恨透了。凭着她如今的声望,这除夕宴席怕不会归她监管?如此这般......”
“放心吧大伯,她暂时还动不了王家整体利益。”空净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笑容。他转着手中的骷髅头佛珠,深深地看着王家老祖宗。
“自那丫头丢了重要人证,陛下就不再信任她了。陛下现今认为我与她私下有勾结,所以有我在的地方,陛下必定会把孟夏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
“我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陛下会把除夕宴席上的护卫事宜交于孟夏。现今大哥又担任着御林军左统领,只要我们确保那丫头在王家监管下,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
晨光微熹,李沙棠晕晕沉沉地回到府内。
她挥去了想前来帮忙的月香,歪着头盯了会儿墙面,随即瘪了瘪嘴,一个跃步冲到墙顶,低头俯视隔壁家院子。
她还记得这是崔杜衡的别院,他偶尔会来此处住,他近期住得尤其频繁。
崔杜衡这个混蛋漠视卢平叛变,回城途中还给她装哑巴,死活不肯先开口与她解释。
她一向要面子,主动逼问真相这件事是万万不会做的。她便也冷着一张脸,愣是一天没与他说话。
但是嘛......他上次不也擅闯她家吗?
李沙棠歪着头,眼睛巴眨几下,随后下定决心,一股脑跳进崔宅,鬼鬼祟祟地摸索着崔杜衡的寝居。
一报还一报,他上次吓着她了,作为回报,她也要去吓吓他。
这崔宅着实大,李沙棠绕了好半响,愣是找不着目的地。
她眉毛一挑,正准备拉个婢女逼问时,一阵“咕咕”叫声从她身后响起。
李沙棠转身望去,只见一只油光水亮的大兔子正瞪圆一对红眼,冲她龇着两颗雪白兔牙。
有点肥......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那兔子瞧着李沙棠此般神色,红眼
怒瞪,叫得愈发大声。
糟了!这死兔子!李沙棠咬牙跑上前,趁那兔子不备,一个爆栗敲在它脑门。
“吱——吱!”兔子叫声戛然而止,随后软软地倒下来,扑成一张雪白大饼。
李沙棠咧嘴大笑。
死兔子还敢跟她斗?下辈子再说吧!
还没等她得意完,一阵掌声缓缓响起,还配着那人清朗的嗓音。
“殿下心胸宽广,竟能与兔子玩得如此开心,真叫祝余佩服。”
李沙棠嗅了嗅身上的酒味,随后拍拍脸颊,整理好领口,这才转过身来,冷嗤道:“本殿向来坦率真诚,不比崔公子老谋深算、见人就咬。”
她一开口,那满满的恶意扑面而来。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将崔杜衡比作咬人畜生。
“殿下若是想撒气,还请离开崔宅。祝余这小小宅院,还承接不起朝阳县主这铺天的怨气。”崔杜衡拢了拢外衣,浅声道。
他方才匆忙起床,行动间衣裳尚未穿好,便急急赶来了。
面前青年中衣领口微开,露出分明锁骨。青天白日下,那深深凹地盛着一汪日光,显得有些诱人。
李沙棠感到有股热气在她脑袋里盘桓,指引她缓步上前,随后在青年愕然的目光下,拿手指戳了戳那微露的凹地。
没有日光,还有些咯手。
李沙棠狠狠戳了两下,随后没甚兴致地收回手。
她仰头直视崔杜衡恼羞的目光,撇撇嘴,忽又笑道:“崔公子,自本殿解除圈禁,同你喝酒后,咱们也算是同盟了吧?”
崔杜衡瞧了眼锁骨鲜明的两点红印,随后拢紧外衣,桃花眸深深浅浅地注视着李沙棠,蓦地笑起来。
“能与殿下同盟,是祝余之幸。”
*
李沙棠感觉头很疼,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就见到身旁飘浮的天青色床幔,和周身若隐若现的松香。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松香顺进她的脑子,让她徒然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她喝醉酒后闯了隔壁家,揪着那混蛋的领口要同他结盟。
在那混蛋答应后,她两眼一闭,随后就倒在那混蛋身上人事不知了。
“沃日!就不该喝那破酒!”李沙棠双手捂着眼,手肘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又立马把手放下,两眼一闭,一动不动地躺着。
床榻旁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随后一道柔和的女声轻轻响起。
“小姐要更衣吗?”
李沙棠“唰”地一下睁开眼,只见一个双十年华的清丽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她不经意扫过那姑娘头上的妇人髻,心底不知为何略松了口气。
“现下是何时辰?”李沙棠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一边打量着那姑娘手里的对襟襦裙,一边问着。
那裙子是半臂对襟的款式,整体是藏青色的,挺括布料上绣着淡金色瑞兽纹。
这不是常见的姑娘裙装样式。
“现已辰时。”那姑娘瞧李沙棠一直盯着那裙子,顿了顿,又盈盈笑道,“这裙子乃少爷特意找秋香阁定的款式,全永安独一份的呢!”
“今早定的?”李沙棠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惊奇地打量着这件衣裳的合身程度。
她一骨碌跑到铜镜面前,镜子里的少女身着半袖对襟襦裙,腰身束得极细,却没有半点儿不适,显然是极合身的样式。
一炷香时间制成这般好的衣裙?哪怕李沙棠平日里不关注这些,却也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姑娘微微迟疑,却也应了声:“......是。”
李沙棠轻笑了下,随后没再说话,任由那姑娘摆弄。
待用过崔宅的早点,李沙棠才提着裙摆,慢慢悠悠地踏进崔杜衡的书房。
她一眼便瞥见那个沐浴晨光阅览卷轴的青年,她脚步微微迟疑,下一瞬,那个青年便转头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李沙棠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她起床时有些避着见他,可真见到他时,她其实也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难为情。
“你们家的早食不错。”她瓦声瓦气地开口,斜睨着崔杜衡。
若不是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进午食了,她还能再啃几个大肉包子。
崔杜衡看着少女别扭的神色,唇角微微勾起,眸光不由在她的腰部停了停,随后又立马移开目光,将桌案上的卷轴递给李沙棠,“你瞧瞧。”
李沙棠挑眉接过,她凝神看着卷轴内容,面上神情越来越严肃。
这是一份有关空净和信国夫人相识经历的情报,里面还详细地补充了空净的身世背景。这一份卷轴的内容,比高晓曼知道的消息还齐全些。
李沙棠简单掠过空净的平生,随后在“他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师父”那处顿了顿,又接着往下看,目光彻底停在“他穿着烂裳跪在信国夫人面前”那处,不动了。
阿娘一向心软,她平生只对自己和自己的女儿严苛。她若是知晓自己的弟弟活得如此艰难,必定会夜夜难眠。
......难怪那段时间,阿娘对她的监管都松了些。
“空净这人一向狡诈,哪怕他现在失去了国师之位,可只要他还有命在,他就能把一手烂牌打好。”崔杜衡敲着桌案,神情很是凝重。
李沙棠撇了撇嘴,她与空净也算是间接交手几轮了,但她一直都觉得空净也就那样。
崔杜衡瞧见她这般神色,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随后又掏出一份卷轴,神情微闪,似是不忍道:“你再看看这份报告,有关你娘的。”
李沙棠打开卷轴,入目前几个字就是“大罗安神香”。她瞳孔骤然紧缩,就见下面赫然写着......
空净在十年前送信国夫人大罗安神香,让其日夜熏香,又赠其女弥勒佛像,将香毒诱引藏置于内。
大罗安神香她认识,就是诱发圣上毒发的诱因。诱引她也想过,当时她闻到魏王身上的香气时,就觉着那味道熟悉了。
大罗安神香本身就含有毒素,加之诱引会加速死亡。她小时候不喜欢空净,所以甚少带着那个弥勒佛......
所以说,若是她日夜佩戴那个弥勒佛,阿娘不仅活不到七年,她来永安后还会被当成谋害分子,与魏王一起被圣上处决!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下颚流落在地,激起小小的水花。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她看着崔杜衡那标志性的,温和的,带着悲悯的笑容,蓦地笑了笑。
“若是本殿没猜错的话,祝余也声中剧毒吧?祝余还用弥勒丹这等巨凶之物压制身体内的毒素,怕是嫌命长了。”

她看着面前青年微变的脸色,唇边笑意愈发深了,“我认识一个人,她应当能解你的毒,但前提是……”
她一字一句道:“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件事的所有消息都告诉我。”
第62章圣上被刺崔杜衡把我们所有人当棋子。……
辛吉十年,除夕夜。
宫内张灯结彩,人人换上新宫装,走起路来都灵便了许多。
“秋香!你干什么去呢!太和殿里缺人手,你赶快去补位呀!”一个宫装较为华丽的宫女指使着面前瘦弱的宫女,语气骄横道。
“是,书静姐姐。”那宫女低眉顺眼地应着。她提着裙摆,正匆匆经过书静时,被她一把抓住了胳膊。
书静飞速地瞧了圈四周,随后压低声音,急促道:“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这样会没命的!他们究竟要你做甚么?你莫被他们蒙骗了……”
秋香,应该说是沁阳,她低着头,缓慢地抽回手,坚定道:“书静姐姐,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书静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书静哑然,她摇摇头,拍着沁阳的肩膀,无奈道:“你自个儿高兴就好。”
沁阳垂眉笑了笑,轻声道:“姐姐莫要担心我了,我有计划的。”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书静盯着她的背影,柳眉紧皱。
这姑娘,万不要做傻事啊……
*
戌时三刻,
太和殿前。寒风骤起,雪片簌簌而落,打着旋儿映出殿内煌煌灯火,白花花一片,恍如白昼。
李沙棠立于殿前高阶,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禁军。
人人甲胄森寒,蓄势待发,每一张面孔都绷得极紧。
她不由得扶上腰间佩刀,眸光微暗。
今夜是除夕宫宴,万不能有半分差池。只可惜......
她侧首掠过殿中金碧辉煌的景象,笑意莫名。
总有人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殿内珍馐美馔,香气四溢。御座之上,圣上含笑举杯,身旁圣后轻摇团扇,眉眼间尽是雍容。
一列宫女鱼贯而入,她们身着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瞧起来步履轻盈、训练有素。
忽然间,其中一名宫女引起了李沙棠的注意。她明明是与周围宫女一样的妆容,却偏显得飘逸些,还长得有些眼熟。
还没等李沙棠想明白,圣上便先注意到这个宫女了。
他头上的衮冕微动,轻晃的珠串遮挡了他的神情,只留下骤然的寂静。
乍然间,琥珀酒液微斜,飘到圣后的袖口。
圣后余光瞥过圣上,随后垂眸望向那名宫女。她的视线在那宫女的脸上凝滞了一会儿,随后便朝着她身边的掌事女官轻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那名宫女便悄然出列,缓步到两位圣人身边添茶倒酒。
她身子单薄,侧脸清雅,垂眸间更添几分柔弱。
“你......抬起头来。”圣上攥着酒盏,蓦地开口。
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水芙蓉的脸来。
耀眼烛光艳艳燃着,大片暖黄扑在她的脸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羞赧。
圣上手中的酒盏乍然掉落,他凝神瞧着那宫女,喃喃道:“像,太像了......”
席间的王家家主,御林军王统领猛然抬头,刀子般的视线扫过那名宫女,又不禁看向卢家家主。
卢家家主乃礼部尚书,他此时正与自家儿子说些什么,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王统领深吸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时,他身旁的空净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皱眉看去,只见空净转着几枚铜钱,朝他轻微地摇摇头。
圣后注意到王家列席动态,她警告地看了眼王统领,随后垂眸打量着这名宫女。
良久后,她轻声问道:“陛下,可要臣妾将她调来凤栖宫?”
圣上不语,只让那宫女再靠近些。
那宫女穿过就近保护的侍卫,随后跪在地上,乖顺地伏在圣上腿上。
圣上捏着她的下巴,额前的玉珠叮当作响。
“当真像......”他的眼神渐渐迷离。
就在宫宴众人明里暗里注视着这一切时,变故突生。
那宫女不知打哪儿掏出一片几近透明的刀片,狠狠地戳向圣上的心口!
圣上急忙向后爬着,那刀片一下没扎稳,离心脏处只差一毫米。
这宫女毫不恋战,她趁着周围人急着救圣上的时候,一把撕开身下碍事的裙摆,穿着裈便跑。
那些就近守护圣上的御林军一路追到殿门口,却百般找寻也找不到门。
林都尉狠狠地踹了脚殿门口碍事的屏风,随即一招手,带着一众御林军浩浩荡荡地往其他殿搜去。
李沙棠瞥过林都尉愤怒的背影,又瞧了眼殿内混乱的景象。
她转了转眼珠,随后拍拍身旁的陆飞鸿,留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便撒腿就跑。
陆飞鸿瞧着李沙棠飞速消失的背影,又瞟过底下探头探脑的弟兄们,顿时收起一张苦瓜脸,严肃道:“看什么看!现下御林军负责的殿内情况混乱,陛下又遭奸人刺杀昏迷不醒,我们更要守护好殿外,叫都尉无后顾之忧地抓捕犯人!”
御林军一向瞧不起禁军,现下他们捅了这么大个篓子,那些个禁军很不得就此灭了他们的风头,叫他们长跪不起。
陆飞鸿这一番话说进了他们心底,他们一个个的便也端肃好神色,认真地守着太和殿。
*
李沙棠在檐柱后疾走,她看了眼殿中安分端坐的崔杜衡,又瞥了眼神色各异的各家家主和朝臣,无声讽笑。
她一路疾走到后殿门口,便止住脚,转而研究起那些巨大的屏风来。
那宫女不可能从后殿离开。
李沙棠在宴席开始前,特意在后殿暗处部署了哨卫。按理说,若是那宫女从后殿离开了,那李沙棠必然会受到情报。
可现在她没收到任何情报。
李沙棠皱眉苦思着,随后她在一道屏风的凸折处发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眼前一亮,立即往裂缝底下扣。她摩挲了好半响,总算摸到一处微凸的地方。
她不再犹豫,随即用力一按
——屏风遮挡的的那一小块地面上豁然多出一个黑色通道!
她听见不远处细微的脚步声,不再犹豫,纵身跳下去。
她的头顶上,那个通道又立即合上,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没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出现在后殿,崔杜衡顺着李沙棠的路线来到殿门口,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背影。
他双眸微眯,随即停在殿门口,四处打量着。
*
通道内每隔几米就燃着一盏灯火,倒是意料之外的透亮。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前方有人。
李沙棠按着腰刀,缓步向前走着。但她走了许久,却未感受到任何机关陷阱的存在。
会咬人的狗不叫,她心下凝重,步子越来越迟疑。
“殿下竟走得这般慢,奴家都等殿下多时了。”一道女声飘忽响起。
李沙棠抬首望去,只见那宫女站在通道的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她。
那宫女身子单薄,宫装又飘逸,她乍一看时,还以为是暗道里漂浮的鬼魅。
李沙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不由得紧握刀鞘,余光瞟过四周,又缓缓地后退一步。
那宫女噗呲一笑,她掏出一瓶药水,往脸上涂涂抹抹,随后撕开一半伪装,冲李沙棠笑道:“殿下再看看奴家是谁?”
那宫女一半是沁阳的模样,另一半李沙棠也反应过来了,那正是崔杜衡的模样!准确的说,是长得像崔杜衡。
“怎么会这样......”李沙棠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沁阳要装作崔杜衡的模样?为何沁阳变成这般模样,圣上会神色恍惚?
“殿下可以亲自去问崔少爷......”沁阳冲李沙棠眨眼,意味深长地拖着语气。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沁阳脸上,更显几分鬼魅。
李沙棠看着她两边截然不同的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想说什么?”她不傻,如果沁阳专程等在这里不是伏击她,那便只有另一个选项了。
“殿下真聪明。”沁阳鼓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她看着李沙棠警惕的目光,轻笑一声,自顾自道:“奴家今个儿在这,主要是想告诉殿下一些真相,省得让殿下一直被蒙在鼓里。”
“殿下可知道黄立时在哪里?”沁阳看着李沙棠无动于衷的脸色,笑语嫣然,“他前不久还在清正寺哦。”
“可他最近搬家了,搬到乱葬岗住着去了。”
沁阳见李沙棠还是不语,又慢慢悠悠地说着:“殿下身边有人与空净勾结,联手设了一盘局,叫殿下跳进去呢。殿下猜猜......是谁呢?”
李沙棠放于身侧的指尖紧绷,但她依旧冷着脸不说话。

“那人三年前便与空净那老妖师有勾结,且他聪明得很,知晓空净是个不靠谱的盟友,还暗中又找了个盟友来对抗空净。我、明阳甚至是殿下,都是他们三方势力手中的棋子。”
“现今我与明阳被那人榨干了价值,没用了,所以也要赴死了。可殿下,您还这般年轻,奴家......”沁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沙棠的面容,凄声道,“是真不忍心看着您去死啊!”
李沙棠放于身侧的手指蜷起,她瞥过沁阳,转身又往通道外走去。
沁阳莫名地笑了笑,随后她猛然变脸,用尽全身力量一把扑到李沙棠面前,抽出她的腰刀,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一举捅进心口。
李沙棠彻底变脸,她的刀从来没有杀过女人,可
如今......
她右手抱着沁阳,左手颤抖地握住刀柄,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李沙棠转头,与崔杜衡的视线撞上。
崔杜衡皱眉,快声道:“她还没供出是谁指使她的,咱们得在她彻底咽气之前把她送到圣上面前!”
李沙棠心跳停了下,她难以言喻地看了眼崔杜衡,随后甩开他拽着的手,几个跃步把他甩到身后。
“不劳崔公子操心,本殿晓得的!”
崔杜衡盯着自己握空的指尖,冷白的指尖不住地弯了下,又顺着暗道烛火伸直,在空中划出锋利的弧度。
她知道了啊......
他蓦地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又刹那间止住,只留下眼角的殷红昭示着方才的不平静。
他强行压下胸中的闷气,慢条斯理地整好衣领,如常离开地道。
第63章殿内乱斗陛下受崔三所害,现昏迷不醒……
太和殿内,圣上早已被抬回乾清殿医治,圣后稳坐上首,面色如常地维持着席间秩序。
就在一切恢复如初,殿内重新歌舞升平的时候,李沙棠抱着气息奄奄的沁阳跃到大殿中心,高声道:“启禀娘娘,臣已抓到罪犯,并审问出幕后之人!”
众臣余光瞟见浑身染血的沁阳,面皮一抖,纷纷别过脸去,暗自感叹道:
不愧是李反贼的女儿,手段就是狠!
圣后放下团扇,眉眼肃正,冷声道:“本宫倒想知道,何人敢上刺天子!”
李沙棠表情似有犹豫,她不住地瞥向怀里几欲断气的沁阳,哑声道:“娘娘,她现在......”
“孟夏放心,本宫这里有药。”
一个太医匆匆走到李沙棠身侧,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黄色药丸,肉痛地塞进沁阳嘴里。
在众人或明或暗地注视中,沁阳的面色稍稍好转。她睁开眼,挣扎地跪在地上,气弱道:“奴受人胁迫,不得已上刺天子......还请娘娘明察!”
“尔若如实以告,本宫便可饶你一命。”圣后盯着沁阳,声音渐渐放柔。
沁阳撑在地上,凄然的眼神扫过在座大臣,众臣纷纷躲避,王统领眼神微动,也跟着别来脸。
只有卢尚书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另外半边脸,似失了言语。
“卢大人可是瞧出什么了?”圣后眼光如刀,片片刮在卢尚书身上。
卢尚书艰难地摇摇头,随后也与众朝臣一般别过头去。
正巧崔杜衡此时从后殿归来,他顶着满殿的目光踏入自己的席位,一抬头就与沁阳的目光对上了。
她冲他笑了笑,随后缓缓开口:“指使奴家的人是......”
她目光微移,接着道:“是王大人,御林军左统领王大人。”
全殿哗然。
“你胡说!”王统领一把拔出佩刀,作势要砍到沁阳身上。
“且慢。”圣后冷眼瞥了王统领一眼,又重复问道,“你再说一遍,你的幕后指使者是谁?”
沁阳喘着气儿,正准备开口,门口忽而扔来一个人。
“奴婢指认沁阳......指认她受崔家三公子蛊惑,竟敢心怀不轨上刺天子!”
沁阳心头一跳,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书静撑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书静身后正是一脸凶相的林都尉。
“书静说的话,跟你说的好像不一样?”圣后扬着嗓音,又问了一遍,“沁阳你再说说,你的幕后指使者是谁?”
沁阳感觉自己浑身都疼,她死死盯着圣后,努力扬着嗓音,再次重复道:“是,是王大人!”
说完,一股剧痛猛然袭来,她转瞬没了意识。
李沙棠下意识扶住沁阳骤然软下来的身躯,伸手给她把脉,随即抬首望向圣后,面色难看道:“娘娘,沁阳姑娘已逝。”
圣后转而看向太医,那太医扑通一下跪地,大声讨饶:“娘娘,微臣冤枉啊!那沁阳姑娘身子弱,本就伤得重,若不用药效猛的药丸吊着她,她压根儿活不到说出真相的那一刻!”
说完,那太医忽觉不对,又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相。”
“众所周知,药效猛的药恢复效果好,但副作用也猛啊!那姑娘满身旧疾,撑不过副作用发作,不是很正常的事......”这太医感受着背后的冷冽目光,声音越来越弱。
“也罢,哪怕沁阳至死也不愿吐出真相,本宫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被抛尸野外。”圣后又重新拿起了折扇,她眉眼微微垂着,似是有些怜悯,“青碧,你唤人去宫外买副棺材,将沁阳埋在怀鑫夫妻二人旁边罢。”
李沙棠放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现下谁人不知那对夫妻死得冤枉,平日里见到那坟墓都是绕道走的。现下倒好,圣后竟将沁阳尸首主动送上去,这不是怜悯,这是威胁!
她在明晃晃地威胁所有人,谁若不听话,便是下一个沁阳,乃至下一对魏王夫妻。
朝中有大臣意识到不对,连忙站出来问道:“娘娘这是何意?”
李沙棠侧身望去,是之前为她爹说过话的左拾遗杜宏光。
圣后轻轻瞟了他一眼,团扇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一枚铜钱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响起。
王统领猛地站起来,拔刀指向崔杜衡:“何意?你们倒要问问崔公子是何意!”
他冷笑道:“崔公子几次三番在圣上面前诬陷国师,导致陛下痛失贤才,又妖言蛊惑陛下,多次干预朝堂事务。大家说他该不该杀!”
四大姓的人隔岸观火,以陆相为代表的清流,除了陆相眉头紧皱外,其余人照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他们看来,这是崔家与王家的斗争,与他们这些庶族无关。
崔相也不动如山,他拦住面色难看的大儿子与二儿子,又朝崔卢氏使了个眼神,让她强行压下面色惊慌的崔玉娇。
“父亲为何不让我们出声?”崔良行不解道。虽说他和大哥与三弟的关系一向不好,可再不好,他也是崔家的人,容不得王家这般欺辱!
崔相看着稳坐上首的圣后,叹了口气,问道:“你觉着圣上还能活多久?”
他转过头来,“你妹妹嫁的人,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圣上。你觉着为父应当怎么选?”
崔良行良久说不出话来,妹妹是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可这弟弟嘛......他不由得想起崔杜衡年少时的轻狂神情和现今病殃殃的姿态,心底软了又硬,到底没再说话了。
“祝余啊,不是伯伯要针对你,而是......”王统领环视一圈,冲崔杜衡笑道,“你看这些人,有谁为你说话了?由此可见,你的罪名实至名归啊!”
崔杜衡稳坐在座位上,他举起酒杯,朝李沙棠摇摇一点,随后仰头饮尽。
李沙棠看着脚边沁阳留下来的血渍,又看了圈周围人冷漠的目光。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终究扬声道:“空净乃妖僧,除之才为正道,舅舅莫要不辨忠奸!”
王统领眯眼看过来,随后蓦地笑了下,“孟夏啊,你娘没教过你善恶是非吗?”
善恶是非?就是事事以王家为首的善恶是非?那阿娘可教过不少呢......
李沙棠按着太阳穴,眸底泛冷,笑道:“正是阿娘教过我,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误入歧途。”
王统领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空净。
空净看着桌案上的铜钱,转着转着慢慢转成了正面。他捏着那枚铜钱,朝王统领点了点头。
王统领收到指示,顿时笑起来。他大步走到殿中心,举着三枚铜钱,朝地上一扔。
那三枚铜钱竟全部竖立在地面上,纹丝不动。大臣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卦象,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叮——”铜钱突然齐齐倒下,在地上滚出半圆的弧线,最终排成一个箭头形状,箭尖直指崔杜衡的方向。
“铜钱自转,乃大凶之兆。”空净登时站起来,他眉目冷肃,指向崔杜衡沉声道,“他就是沁阳背后的人!”
“林都尉,把崔三抓起来打入地牢!”王统领不再磨叽,他一把拔出佩刀,冲李沙棠笑道,“你小时候要跟舅舅耍刀,你娘不许,现在咱舅侄俩可以比比了。”

李沙棠拔出“秋水”,深吸一口气,随即也喊道:“陆飞鸿,你带着弟兄们护住崔公子!”
陆飞鸿闻言,立即
率领一队侍卫冲上前,挡在崔杜衡面前。他手握长刀,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王统领,沉声道:“王统领,崔三公子乃清流书生,岂能因一枚铜钱便定罪?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陛下?”王统领冷笑一声,手中佩刀一挥,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陛下受崔三所害,现昏迷不醒!当务之急是拿这乱臣贼子的头颅向陛下谢罪!”
说完,他挽着刀花,眨眼向李沙棠砍去。
林都尉率领一众御林军猛然扑上来,与陆飞鸿率领的一众禁军进行厮杀。
御林军向来瞧不起禁军,此番双军对峙,深埋已久的仇怨被猛地挖出来,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众臣纷纷退后,生怕被卷入这场争斗。
崔杜衡依旧坐在席间,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双方军力在他身旁厮杀,不时溅出点点血花,扑洒在他身上。他巍然不动地坐着,待到李沙棠有一瞬的视线看过来时,他悄然给她伸了一个手指头,又将指尖悄悄弯下来,折成九十度弧度。
什么意思?李沙棠皱眉,她余光忽而瞟到一旁的细长香料,它已经烧完一半,正以匀速逐渐吞噬着剩下半截。
“你在看什么?”王统领一刀震到她的右臂,“你倒狂妄,跟我打斗还敢分神!”
说罢,他又加大了挥刀的力度。
李沙棠右臂有旧伤,现下猛然被震到,她疼得面色煞白,但依旧不出声,且下手更加狠辣。
半柱香......她双眼一厉,刀尖刺向王统领的一处要害,再坚持一会儿就行了!
时间匆忙逝去,御林军人多势众,到底还是压了禁军一头。
圣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看到王统领即将获得胜利,正准备开口时,一道粗狂声音猛地响起。
御林军右统领赵无极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圣后拱手行礼:“娘娘,臣奉陛下口谕,前来护驾!”
第64章王家落败其实崔杜衡也可以是她的棋子……
赵无极话音刚落,无数御林军团团围住大殿。他们装甲齐全、刀光森寒,看起来威风赫赫。
“赵大人,您不是去青州平山匪了吗?”王统领与李沙棠休战,转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无极。
这赵老狐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手底下的兵精疲力尽的时候来!
赵无极目光掠过端坐在座位上的崔杜衡,转而笑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陛下近来神思不属,总觉着有人要谋刺天子,因此......”
他拿出一卷圣旨,小心翼翼地拉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朕特命赵统领提前归京,若朕有所不测,宫中一应事务将交由崔三公子和赵统领全权负责!”
众朝臣哗然,他们知道赵统领乃圣上心腹,可这崔三......他怎么做到让陛下信任至此的!
李沙棠捂着右胳膊,喘着气儿,余光睨着崔杜衡,面上神情难辨。
她早早与崔杜衡达成同盟,因此知道他有后援。
但她没料到他的后援是赵统领!
圣上疑心病重,唯有一个赵统领算是他真正的心腹。可赵统领是圣上的王府旧人了,走到这一步不稀奇,但崔杜衡凭什么呢?他的名字甚至在赵统领前边!
她不由得想到卢平,她曾在圣上面前暗戳戳地贬低过卢平。按照圣上一贯的德性,卢平嫌疑未消又冲动妄为,他落进圣上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卢平最终却没收到什么处罚,他还借此机会洗清了自己的嫌疑,重返白云书院。
沁阳的话语在她脑中盘桓,她手指微微蜷缩,脑中的思绪渐渐清晰。
是崔杜衡故意放走的黄立时,也是他出卖了明阳。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呢?
李沙棠正想着,那边赵无极又开口了:“圣上曾命臣调查过一件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王统领,“半个月前,是王大人派人追杀的崔三公子吧?”
“父亲,这......”崔良行一脸震惊地看着崔相,却只看到崔相冷漠的侧脸。
“再等等。”崔相说。
王统领面色铁青,他怒视着赵无极,“赵大人莫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赵无极嗤笑一声,随即拍拍手掌,扬声道,“将证人请上来!”
王统领本来不当回事,但随着来人进殿,他的面色骤然铁青。
与他面色一般失控的,还有陆家家主,户部陆尚书。
“昱小子,你先说。”赵无极笑眯眯地看向王昱。
王昱身子一抖,他颤颤巍巍地看着两眼喷火的父亲,欲哭无泪。
他不过躲了宫宴去赌坊,谁知被人坑得裤衩子都快没了。千钧一发之际,是赵叔叔救了他跟陆文轩。
可他要是知道赵叔叔后面的手段,他是打死也不会让赵叔叔帮他还债的!
他余光瞟过笑眯眯的赵无极,深吸口气,没敢看他爹,低声道:“我,我曾经听到爹他跟空净大师的谋划,说要,要派王家暗卫,杀了崔三......”
“逆子!你何时听到过!你......”王统领气得胡子直跳。
赵无极摇摇头,“既然王统领不肯认自己儿子的指控,那......”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把陆文轩提溜出来。
“且慢!”陆尚书站出来,“我也可以为昱贤侄作证!”
他径自忽略王统领难看的脸色,朝赵无极笑道:“陆家最西边的一间柴房里,关着那次刺杀的首领。我本来想着等那首领招供后,再上报陛下的。奈何那人嘴硬得很,直到昨夜才招供,我本来不想在除夕扰了陛下的兴致,不过......”
陆尚书扫过自家不成器的儿子,笑道:“这就当做我送给赵大人的新年贺礼吧。”
还没等赵无极回话,那王统领忽而暴起,一把砍向崔杜衡,但被密切关注战局的李沙棠横刀拦了下来。
“你们还要等吗!”王统领收刀后退几步,抬首望着圣后,“娘娘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家被人欺压吗!”
李怀恒彻底忍不住了,他作势要起身,却被圣后瞪了一眼。
“王大人这话可不对了,”她睨了王统领一眼,语调冰凉,“陛下都说全权交于祝余和赵大人处理,您怎的还来问本宫?”
说完,她轻靠着椅背,淡淡地扫了一眼殿内的混乱,随即用团扇覆面,竟就这般闭眼小息了。
王统领知晓这一劫他逃不过去了,圣后摆明了袖手旁观,若是他识趣点,说不定还能保下王昱那小子,若是不识趣......
他闭了闭眼,随即扔下佩刀,作出束手就擒的样子来。
林都尉不肯轻易认输,他率领一小部分御林军拼死抵抗,最终还是不敌早已怨愤在心的禁军,纷纷败下阵来。
赵无极率领大量御林军押着王统领一脉的犯人,他走之前还特意看向李沙棠,笑着说:“这边场地就交给殿下了,殿下年少有为,往日这禁军的发展不可估量啊!”
李沙棠有些笑不出来,她朝赵无极点了点头,随即继续像宫宴开始那样,与陆飞鸿一起当着守门神。
“他们当真威武。”陆飞鸿望着御林军们离开的背影,似羡慕又似嫉妒。
李沙棠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这些可是陛下的心腹军,能不威武吗?
浩浩荡荡的轻甲兵在雪地里留下痕迹,眼看着赵统领的队伍越走越远,李沙棠忽而听到一个极重的钟声。
那是宫廷深处飘出来的,寓意着新年的钟声。
她怔怔地看着天空越来越稀薄的雪花片儿,又不由低头看向宫道上的积雪。
细碎的雪花如同凋零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宫道上,却无法掩盖积雪上的带血脚印。
明明瑞雪兆丰年,却偏偏除夕便见血。
李沙棠不自觉哈出薄薄雾气,又下意识伸手抓住。稀薄雾气从她的手缝里穿过,飘向未知的远方。
她好像知道崔杜衡的目的了。他先与明阳联
手坑了空净,又在空净的追杀下暂时示弱,将明阳出卖,现在他又彻底铲除了空净和王家......
沁阳说得对,任何人在他的手里都是一枚棋子。
“殿下要吃桂花糕吗?”崔杜衡忽而走到殿外,将那碟莹润香甜的糕点递给李沙棠。
他内眼角尖,眼尾微翘,此刻眼底带着喜意这般瞧人时,竟让人从心底感到愉悦。
李沙棠捻了块桂花糕,朝他轻笑了下:“有劳崔公子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含糊不清道:“庞夫人找到调养你身子的方法了,咱们初一便去拜访她吧。”
崔杜衡呼吸一窒,他瞥到李沙棠染雪的眉间,腿侧手指动了又动,最终忍不住将那抹雪色拂去。
“我拂开它,别让它凉着你了。”他平生第一次有些结巴,说话间,冻红的耳尖还在微微晃动。

李沙棠没说话,她垂眉咬着桂花糕,脑中忽而闪过一个想法。
其实崔杜衡也可以是她的棋子。
这般想着,她忽又瞥了眼正与他人谈笑风生的崔杜衡。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只得暗自摇头。
就她这个头脑,还能让崔杜衡做棋子?怕是被人坑了还要给别人数钱。
李沙棠轻轻吸了口寒凉的空气,手不自觉便抚上腰间佩刀。
任他千方百计,她自一刀破之。
*
翌日清晨。
“不要!”李沙棠猛然睁眼,随后呆怔怔地盯着床顶。她半撑着身子,靠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随后一把拿过床边的“秋水”,拨出来仔细看着剑身。
剑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痕。
她忽而松了口气。
最近她一直在做噩梦,先前是阴魂不散的许梅娘,昨晚就是崔杜衡站在雪地里冲她笑,他的脚底满是淋漓的鲜血。
她在梦里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几步,他却一把拔出她的剑,一剑刺穿他自己的胸膛。
那喷射而出的温热血液淋了她满脸,吓得她一下从梦中惊醒。
“少主怎么了?”月香匆忙跑进来。她一眼就看到面色难看的李沙棠,于是唤人接了盆热水,拿帕子给李沙棠擦脸。
李沙棠感受着面上的温热,眼珠子动了动,随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彻底鲜活起来。
“少主可是做噩梦了?月香小时候也做过噩梦,那时阿娘就是这样安抚我的......”月香温柔的话语触动着李沙棠敏感的神经,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在月香的搀扶下缓缓地下了床。
她仰面感受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忽觉自己一下子活过来了。
“今天早上有什么消息吗?”李沙棠问道。
“今日一大早陛下就醒了,他醒来后没有召见圣后,反而第一时间颁布了两个诏令,少主要不猜猜是什么诏令?”月香在府里待了段时间,性子也活泼了些,竟会打趣李沙棠了。
李沙棠眨眨眼,也颇为好性地猜道:“一是判王家举族流放,二是立三皇子为太子?”
“少主也太聪明了!”月香越说越惊讶,“不止是我,姐妹们都以为四殿下会成为太子呢!”
说完,她忽而悻悻地看了李沙棠一眼。
李沙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早就不在意了。这般想着,她忽而一怔。
不知从何时起,李怀恒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越发专注事业,倒差点忘了这么个人。
不过......她想起昨夜王统领那不甘的眼神,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
毕竟圣上明显撑不了几天了,只要王家撑到圣上殡天后,王家就可以免于流放。
毕竟到那时,圣后不会眼睁睁看着王家彻底倒下。
第65章王家流放崔杜衡知晓她想与他疏远
王家里,王夫人正哀怨地扫过自己珠光宝气的妆匣。他们是去流放,不是去度假的。虽然圣后准许他们缓几日走,并默许他们可以多带些金银首饰,可终究不能太过张扬。
她拿起最爱的银镂月桂钗,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又念念不舍地放下,转而拿起几个沉重的老气金镯和金钗。
他们在流亡路上少不得打点一二,还是多备些金子为好。
王夫人正在挑挑练练地收拾细软,王统领突然挑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一看见王统领进来,便放下手中物件,忐忑问道:“殿下怎么说的?”
今日一大早李怀恒便来王家拜访了,就是为了壮王家的声势。
毕竟现在圣上身体不适,立的太子又根基不稳。若是圣上骤然驾崩,那太子还真不一定能顺利登基。
所以在这个关口,也没人敢得罪圣后的母族及四皇子。
王统领一接到圣上登门拜访的消息,就急忙去接待殿下了,一直到午时才回来。
他一回来,首先就瞟到了那一小摞饰品。
“咱们不用那么着急收拾细软,”他笑道,“殿下说了,陛下没几日活头了,只要咱们这几日夹着尾巴做人......”
他看了王夫人一眼,意味深长道:“就几日的功夫了,你记得派人管好昱儿,莫叫他又惹出事端来。”
王夫人连连应声,随后欣喜地拿起银镂月桂钗,一把插进发髻里。
还没等她去找二房妯娌唠嗑,一个小厮忽而跑到门口,大声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大师不好了?”王夫人一怔,随即眸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薄鄙,“那空净就跟个江湖骗子一样,还说什么用铜钱判时运,给夫君挑个好时候谋大事......要我说,他要不道行不深,要不就是在故意骗咱们!”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王统领想也不想就回道,他看着妻子委屈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对着门外跪着的小厮道:“空净他怎么了?”
小厮没料到老爷一言道出真相,他下意识道:“老爷怎么知道的?莫不是空净大师在清正寺佛法会上的那番说辞,是您授意的?”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那番说辞明显是让王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怎么可能是家主授意的!
再抬头时,小厮忽而被扯住衣领,目光对上王统领骇人的目光。
“他说什么了!”王统领怒声道。
*
清正寺内,空净戴着骷髅头佛珠,正准备上场吟诵经文。
此次佛会来了无数百姓,他们背着自家板凳坐成一排排,专程来寺里听经。
因着明阳的经营,清正寺在这一块的声望极高。是以空净以清正寺最后一次举办佛法会的名义来邀请大小乡亲时,能来的基本都来了。
“你真的要去吗?”晴阳子喊住空净,“你这一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如此,你还要去吗?”
空净转着佛珠,眉眼间染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与其背负仇恨的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复仇死去。你不用劝我了,你的仇,我的怨,在这一次佛法会中,都一并报了。”
王二郎与公主的死并不是巧合,那场坠崖车祸是人为的,幕后黑手就是现今的王家老祖。
晴阳子怔怔地看着空净,良久后才苦笑道:“我不如你。”
空净摇摇头,平生第一次不带杂念地上台诵经。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渐渐地,将在场众人带入佛法的高深境界中。
就在百姓沉迷其中时,空净忽而开口:
“其实这次贫僧邀请大家前来听经,是有一事要说。这件事让贫僧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贫僧思虑许久,终决定将此事公之于众......”
底下的乡邻听着这话,一个个竖起了耳朵,恨不得听得再细些。
空净扫过底下的一圈人,眉眼微垂,语气似悲似叹,“贫僧怕再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说了。”
“自我徒明阳逝世,贫僧王家人的身份便举世皆知。可早在十年前,王家便知晓贫僧的存在了,但他们并未声张,反而派信国夫人接近贫僧......渐渐地,贫僧开始接纳王家,并开始为他们做一些龌龊事。今日贫僧要说的那件事,便是其中一件事。”
“......王家自从有了四皇子,便一直怀有谋逆之心。贫僧听从王家言,给圣上制毒丹,换剧毒香薰,并将一切罪名转移到二皇子身上,还将二皇子制成药人,取血制血丹......”
底下百姓听到这些,有胆小的早已吓晕过去了。
“贫僧知
晓毒害天子、谋害皇嗣是大罪,便自诏于天下知,以稍许弥补贫僧罪过!”
一番话说下来,不少人已经开始义愤填膺。
“大师不过听从王家言,那王家才是罪魁祸首!”
“就是!就是!”
“你放屁!”王统领策马奔来,急匆匆下马,眼看着就要拔刀砍伤空净。
“慢着!”赵无极忽而带着大量御林军出现,他走出屋舍,笑眯眯地看着王统领,“王大人,陛下请您和大师到宫里一叙。”
*
“母后!母后!大舅舅被抓了!”李怀恒自出生以来,还未这般不顾形象地闯过凤栖宫。
从小母后便要求他仪态端正、行走有度,若是他哪里犯了错,母后不会罚他,却会重罚他的教养嬷嬷,拿他的嬷嬷出气。
但所幸七岁后,他便很少犯过错,他与母后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以至于差点忘了她原本是个什么性子。
“多大点事儿,注意一下你的仪态。”圣后不满地看了眼李怀恒。
李怀恒紧握双拳,又倏忽放下。他哑着声音,看着圣后道:“母后竟只在乎儿臣的仪容吗?大舅舅他,他……”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哽,几乎无法再说下去。
圣后失望地看着他,随后摇头叹息道:“你这般性子,的确不适合当太子。”
“那母后觉得何人适合当太子?三哥就适合了吗!”李怀恒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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